《韶华江山赋 上》 第一章 【第一章】 黄梨木桌上,沉香嫋嫋的在香炉里绽放,升腾出云雾般扶风若柳的姿态。 清晨的阳光透过一边的镂空花窗透射进来,正对着桌子不远处,水晶珠帘轻垂至地面,在这阳光的照射下泛出晶莹耀眼的光泽。 这是间大得近乎空旷的宫殿,此时四下虽站满了宫人,气氛却安静非常,每个人都是屏气凝神,垂手而立,视线却又是空前一致的紧盯着珠帘後的雕花木床,准确的说,他们是盯着床上的人影。 殿门稍稍开了少许,门缝间突然挤入一只浑身雪白、浑圆似球的小猫,喵喵的叫了两声,牠甚为悠闲在殿中闲逛了一圈,竟没有一个宫人敢去驱赶。 小白猫似乎很不满自己不受理睬的待遇,在刚刚打破沉寂的当口又一下子窜到了门外,落入一双白腻细滑的手中。 双手的主人是个年届四旬的妇人,她抱着小白猫站直了身子,红褐色的宫装随着这个简单的动作舒展开来,面料竟是顺滑如水,可见其华贵。 妇人黛眉紧蹙,眼神担忧的看了一眼殿门,而後转过头去,一张雅丽雍容的脸上写满不安,对身後的人道:「郎太傅,你看宁儿这次能熬过去吗?」 她身後被唤作郎太傅的人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子,容颜儒雅,如今虽已发须微白,却依稀可见当初的俊秀风雅。 「太后不必担心,君上定会安然无恙。」话是这麽说,他脸上的神色却出卖了他心中的担忧。 太后怀中抱着小白猫,一手不自觉的轻抚着牠的皮毛,眼睛却又扫向了殿门。 「御医说,倘若今日不能醒来,那她便……」说着,她的脸色变得哀戚,眼中氤氲一片,雾气开始升腾。 郎太傅叹息一声,「太后不必多虑,吉人自有天相,君上必然能挺过这一关。」 太后眨了眨眼,逼退眼中的泪水,深吸了口气,看向郎太傅轻轻摇了摇头,「是这孩子太过任性了,为了一个面首居然弄成了这样。」 郎太傅听闻此言,面露尴尬,轻咳了一声,「太后此言差矣,呃,那个……面首,可不是常人,那可是东越六公子,当今东越王的亲弟弟啊。」 太后闻言怔了怔,然而一瞬间又变了脸色,语气中也带了怒意:「那他们也不能痛下杀手,倘若这次宁儿不能醒来,哀家就是拚了我们南昭国力,也要向东越讨回公道!」 这话说得甚是严肃,连一向稳重自持的郎太傅也露出了诧异之色,可是瞬间他又释然了,太后膝下只这一个女儿,平时十分宠爱,也难怪她会这麽说,更何况,这个唯一的女儿还是南昭唯一的君主。 他心中低叹,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个国君也不会被宠上了天,连东越的六公子也敢直接收入後宫了。 更让人无奈的是,在六公子逃出南昭王宫之後,得知了他身分的君主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後悔,反而带着军队前去阻截,结果被接应的东越大将一箭射成重伤,从回宫到如今已有半月,却始终没有醒来。 郎太傅越想越是忧虑,南昭虽地处南方,民生富裕,但国君如此荒唐,这样下去,终有一日,恐怕…… 他将这每日都思虑着的事情压下,抬眼看向太后,後者仍旧一脸悲切,眼神有些茫然,显然心中已是着急到了极点。 可能是这情绪太过压抑,连她怀里的小白猫也不安分的扭动起来,挣扎了一番之後,一下子从太后手中挣脱出来,轻轻掉落地面,十分优雅的甩了甩身子,而太后对牠的这番动作全然不觉。 小白猫喵呜了一声,迈着一字步缓缓的往殿门走去,钻入殿中後,牠这次没有像前次那样趾高气扬的在殿中游走,而是十分轻巧的走到了水晶珠帘边,开始用自己的小爪子去逗弄那一颗颗珠子。 殿中守着的宫人们依旧寂静无声,彷佛脚下已经生了根一般。 突然,殿外传来太后的声音,那声音有些疲倦,却又十分清晰的带着悲伤:「你们都下去吧,不要吵着宁儿了。」 原本已如老僧入定般的宫人们彷佛瞬间就鲜活了起来,脚步移动,居然是以十分迅速的速度出了殿门。 殿中越发空旷,只余一人一猫而已。 似乎起风了,殿门被微微吹开了些,而後更多的风钻了进来,水晶帘动,轻微作响,小白猫被晃动的珠帘吓得稍稍闪躲开去。 帘後露出雕花木床边沿搭着的一只葱白玉手,突然其中一根手指动了动,瞬间的动作之後,整只手便都动了起来。 「唔……」一声极低微的呻吟从床上传来,南昭君主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睁开了眼睛,眼睫微颤,如羽翅般扑搧了几下之後,她眼中原本带着浑沌的神色开始渐渐清明。 茫然,惊讶,欣喜,平静。 这几种不可思议的眼色交替着在眼中闪过,她扶着被子缓缓坐了起来,脑中却有一瞬认为自己是在梦境之中,毕竟刚刚经历过的死亡还在脑海中盘旋着尚未退去,一时之间她的确很难接受自己又活过来的事实。 环顾四周,这里居然是座十分华丽的宫殿,很好,还在古代。 她仔细的看了看,在发现不是记忆中的那个宫殿之後,缓缓舒了口气,而後再看殿中的摆设,有些独特的物事跃入眼中,她可以确定现在的她还在自己之前就已经生活了十几年的时空。 在确认了这点後,她的脸上露出了笑意,还在这个世界就好,不然她的仇上哪儿去报? 她动了动手臂,先是微小的动作,而後是十分舒展的整个上身都扭转了几下,这位君主的脸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兴奋之色。 是的,兴奋!对於一个已经十年都不能随意行动的人来说,突然变得如此灵活,简直是作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也许是大喜过望,动作过多的後果便是牵扯到了伤口,南昭君主十分痛苦的呻吟了一声,捂住了胸口,这才意识到自己是有伤的……或者说,自己现在的这副身子是有伤的。 不过这不重要,在她「进驻」这具身体之前,她受的伤比这个重了不知道多少倍,还不是一样撑了足足十年。 她掀开被子,只着了白色中衣在身上也不顾,甚至光着脚也无所谓,便直接走下了床铺,因为她急於感受阔别了十年之久的行走滋味。 一脚一脚的慢慢走着,惹得一边的小白猫也好奇的看着她,甚至也跟着她缓步而行起来。 在梳妆台前坐下,她开始观摩自己现今的模样,眉目如画,清丽脱俗,年纪将近二十,真是好年华。只是,那双形如弯月的眼中,神采却是复杂难言,那是阅尽世间万物後的沧桑与凄怆,那是看遍了人情冷暖後的冷漠和无畏。 她抬起手来,拿过一边的木梳开始为现在的自己梳头,一缕一缕慢条斯理的梳弄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人静静思考。 突然,她停下了手中的梳子,镜子里的面容露出了一丝恍然的神色,她想起来了,自己是见过这副面容的,虽然时隔多年,但她一向记忆力过人,不会记错。 其实她本就不是这个时空的一员,只是後来阴差阳错的到了这个时空,而後在这个世界有了十几年的生活经验而已,但如今那副习惯了十几年的躯壳已经离她而去,她居然再一次获得了新生的机会。 而说到如今的天下,则与她记忆中的世界只有地理上的相似,其他的都不一样,就拿目前这片广袤土地上大大小小不同的国家来说,就大致跟她来到这里之前的世界里那个名为春秋战国的时代差不多。 同样,与春秋战国相似,这里大大小小的国家虽然多,强大的却只有五、六个,南昭也算是其中之一。 而现在镜子里的人不就是南昭君主,那个天下唯一的女侯吗? 不过当年她见到南昭君主时,自己的身分却还是东越国人。 她眯着眼睛想了想,好像有十一、二年了,难怪她要想这麽久,才想起来镜子里这个女子的容颜正是南昭君主。 那时的自己还是春风得意的,还是容光焕发的,她记得当时自己随着东越君主前去洛阳向宗主国中周进贡,在大殿上见到了这位南昭君主,当然当时南昭君主还没有即位,她是随着自己的母亲前去请立为君主的。 好像她的名字叫……安宁兮。 宁兮?镜子里的脸染上了笑意,有些愉悦,有些嘲讽,今後,天下之间只有一个安宁兮,那便是她。 南昭国姓为安,地处江南之地,国都为金陵,虽然偏安一隅,却因占据着有利的地理位置而富庶无比,也因此前代南昭君主,也就是安宁兮的父王竟能娶了中周皇室公主姬氏为后。可惜,这位前代君主虽宠姬无数,却一生无子,膝下只有两个女儿,一个是侍妾所出的长女安静兮,一个便是姬氏所出的安宁兮。 第二章 安宁兮是嫡出身分,又带着高贵的皇族血统,在前代君主因病去世之後,便理所当然的被推上了君主继承人的位置,这就有了她母亲带着她前往洛阳请立的事情,也才有了当初她们相见的机缘,只是在那男尊思想盛行的年代,这样的请求实在有些不切实际。 镜子里的人偏了偏脑袋,神色有些怔忪,显然陷入了更深的回忆。 她记得当时因为安宁兮能否即位这件事,引起了各国当场争论的情景,其中有好几个大国提出瓜分南昭的建议,吓得姬氏和十岁不到的安宁兮瑟缩不已,最後还是她要东越王建议留着南昭,徐徐图之。 其实当时只是因为东越还不够强大,倘若一定要瓜分的话,肯定捞不到多少好处,所以她才提出了这个建议。 最後的结果便是,中周的皇帝,也就是姬氏的亲哥哥,安宁兮的亲舅舅,本身也是出於自己利益考虑,接受了东越王的建议,留下了南昭,同意安宁兮即位,只是碍於她女子的身分,没有封王,只封了侯。 由此,天下诸多君主之间便多了个女侯,不过在南昭国中,人人都还是尊称安宁兮一声君上的。 镜子里的人突然无声的笑了起来,她在心里低叹,世事无常,真的是一点也不假,当初她何曾想过自己一时的作为竟是为之後的人生铺了路,看来冥冥之中,早就有了安排。 也罢,从此我便是安宁兮了。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暗暗下定决心要抛弃一切过往,曾经的名字,曾经的朋友,曾经的恋人,曾经的抱负……因为是这些先抛弃了她。 动了动坐久了的腿脚,如今的安宁兮一下子碰到了脚边毛茸茸的一团物事,心里微微吃惊的同时低头看去,在看见是只小白猫的时候皱了皱眉,她不喜欢这些玩物,因为这些只会让人的心变得懦弱,而如今她最不愿意要的便是懦弱。 安宁兮收回在小白猫身上的视线,缓缓起身,准备再去床上躺一会儿,虽然还有很多事要做,但是目前养好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转身,肩膀便碰到了一个坚硬锐利的东西,微微转头,跃入眼帘的是一段寒光闪烁的剑尖。 安宁兮心中闪过一丝惊惧,难道自己刚刚才重生过来,便要再度堕入地狱? 南昭宫殿的西边坐落着一个十分偏僻的宫殿,殿门口悬着的牌匾上龙飞凤舞的写了三个大字「重华殿」。 这宫殿位置虽然偏僻,却丝毫不显寒酸,整个殿中从家俱到陈设,甚至连地面上的铺设都是极尽奢侈的华贵用料,倘若有外人来此,甚至会怀疑这重华殿才是南昭君主的寝殿。 殿前的院落里种满了竹子,刚至春日,万物齐发,乍一看去,便可瞧见一片生机勃勃的翠绿,而此时,一片翠绿中间偏偏露出了一抹雪白的身影。 那是个男子的身影,静坐於竹林间,微垂着头,正专心致志的抚着一把古琴,一眼望去只能看见他一头如墨青丝乖顺的伏於其肩。 竹林间厚厚的积叶发出咯吱的响声,雪衣男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眼看向来人,嘴角露出笑意,「怎样?女侯可醒了?」 来人身形魁梧,走到雪衣男子跟前时却恭敬非常,站着的姿势犹如训练有素的军人,「属下刚才去看过,太后和郎太傅刚刚离开,女侯似乎还没有醒来,公子要不要去瞧瞧?据说……」他停顿了下,迟疑着继续道:「据说今日若不能醒来,便再也无法醒来了。」 雪衣男子扬起声调「哦」了一声,神情间却依旧一片温和的笑意,神色没有半点波动,他缓缓站起身来,却一下子似站不稳般微微晃了晃,惹得身前的魁梧男子差点就要伸手去扶他。 彷佛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身子,雪衣男子对面前的魁梧身影道:「既然你都这麽说了,那我们便去瞧瞧吧。」 两人提步走出竹林,而此时南昭君主的寝宫储明宫里,一白一黑两个人影正在僵持着,其中自然有他们刚刚谈及的女侯。 微风轻拂,只着中衣的安宁兮稍稍觉得有些寒意,虽然此时还是春天。 身後拿剑架着她的黑衣人没有说任何话,也没有任何别的动作,两人都在衡量着,一时间彷佛都成了雕像一般。 安宁兮透过身前梳妆台上的铜镜打量了一眼身後之人,虽然看不完全,但依稀可见里面映出的一双凌厉双眸,该是个职业杀手吧。 安宁兮缓缓转动着眼珠,开始思索对策,她猜想这个刺客是刚刚进入殿中,也许他本来是想趁着自己昏迷而将自己解决,可惜偏偏自己在这个时候醒了过来,刺客一时之间便也投鼠忌器,因为殿外不可能一个人也没有。 安宁兮会知道这些,自然都是拜之前的经历所赐,当初若不是她,何来今日强盛无匹的东越? 她拥有穿越前的现代知识,也拥有重生前的权谋手段,也因此她对自己的能力向来都是有信心的。 事实是安宁兮猜的大部分都是对的,身後的黑衣人此时的确是投鼠忌器,他接到任务说女侯已经昏迷不醒,他只要过来补一刀便是,怎料来了却发现这次行动的目标正端坐在梳妆台前。 他开始在心里盘算到底要不要动手,倘若一个不慎,就很有可能会惊动他人,到时候自己也走不了。 僵持着的两人神情冷凝,谁也不肯有片刻的放松。 许久之後,终於有人开口说话,这人当然是安宁兮。 「为何要杀我?」 开了口才发现这声音有些低沉,甚至还带着一丝慵懒的意味,安宁兮皱了皱眉,心中暗觉失望,这声音丝毫没有一个君主该有的威仪。 黑衣人没有说话,不是不说,而是不能说,他只是杀手组织里的一个杀手,早就被割去了舌头,已没有说话的能力,所以听了她的话之後,他只是沉稳的用剑指着她,却始终不发一言。 不知情的安宁兮越发皱紧了眉头,暗中思索着接下来该怎麽做。 细微的叩门声响起,殿中的两人俱是一惊,循声望去,却只看见殿门口大摇大摆而去的小白猫,哪里有什麽人在。 安宁兮刚刚升腾起的希望一瞬间破灭,她心中开始泛起不甘。 重生前,她在悬崖底处经受了整整十年的磨难,用坚定的意志支撑着自己残破的身躯熬过了一次又一次死亡的威胁,在最後终究熬不过去的时候,上天怜见,以为会堕入地狱的自己居然又苏醒於一副年轻的躯壳之中,并且这躯壳还是一国之君,拥有着生杀大权。 安宁兮原本以为她是可以藉助这副躯壳复仇的,但如今刚刚醒来便又要经受死亡的威胁,怎能叫她甘心?那个负心人还在逍遥快活吧?而凭什麽自己要一次次经受这些磨难? 越想越不甘心,安宁兮双手握紧,心里情绪升腾,却是用十分淡漠的语调对身後的黑衣人道:「倘若你不杀我,我可以答应你任何事情。」 她想要的不过是继续生存在这世间的权利,然後她才有可能去讨还一切失去的东西。 原本以为这个条件已经是十分诱人,然而黑衣人却丝毫不为所动,依旧一副随时会取她性命的样子,安宁兮心中开始失望,可是没有慌乱,早已经历大风大浪的她并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威胁。 沉默,无尽的沉默,两人都在寻找时机,一个伺机取其性命,一个伺机逃脱魔掌。 也许是殿外太过安静,不似有人,黑衣人身形微动似乎想要动手了。 安宁兮心中一紧,眼睛瞄向梳妆台上的一支金钗,心中暗暗评估着黑衣人的实力,想着能不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拿到那支钗,而後藉以自卫。 然而还没等她有所动作,黑衣人的手腕便动了起来,安宁兮的脖间传来一阵寒意,大脑思绪瞬间停滞,一下子想起了不久前才刚对人世的那场告别。 她是走过了多久的黑暗才走到了这副躯壳里,如今却要再度被夺去。 「叮」的一声脆响在耳边响起,安宁兮诧异的看过去,黑衣人的剑已然脱手而飞,而黑衣人正吃惊的看向殿门处。 安宁兮亦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而在这瞬间,黑衣人已经迅速的拾起掉落在地上的剑,一跃从後面的窗口逃了出去。 安宁兮没有多看那黑衣人一眼,倘若这宫中侍卫能奈何得了他,那他便不会进入这里,而他既然没有完成任务,便还有可能会再来。 而她要做的,便是在这段时间里找到要杀她的幕後黑手,以绝後患。 视线继续移向门边,殿门被一只略显苍白的手推开了来,那只手骨节突出,肌理匀称,是只男子的手。 殿门被完全推开了来,却彷佛用了很长的时间,而後一片雪白的衣角跃入视线,接着是整个人。 第三章 那是个年纪差不多二十六、七的男子,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成熟男子的气息,如墨长发随意在脑後以发带束着,额前几缕碎发轻轻覆盖小半脸颊,露出来的部分确是精致非常,倘若不是他的身量和举止,也许安宁兮会认为这是个美丽的女子。 雪衣男子缓步行来,嘴角带着一丝淡笑,模样似乎十分的随性,好像根本不在意刚才发生在这里的事。 然而安宁兮知道,刚才的确是他出手救了自己,她垂眼看向在地上那刚才击开黑衣人手中长剑的东西,那是块玉佩,可惜的是已经碎成了两半。 以玉击剑,分明是紧急之下瞬间的举动,却轻松的化解了安宁兮刚才的危险,这个男子的身手定是不凡,安宁兮一边在心中计较,一边看着男子行走到了跟前。 男子很高,肩膀虽宽却有些清瘦,走近了看,才发现他的脸色很苍白,苍白到简直是带着病态,安宁兮心中很惊讶这样一个男子会有那麽迅捷的身手。 「君上醒了?之前可真是教我担心坏了。」他轻轻开口,说出来的话柔和无比,看着安宁兮的眼神也是一片柔情。 安宁兮心中暗暗惊讶,莫非这个男子跟自己是有什麽关系的?但是见他问话,还是点了点头,「刚刚醒来,刚才多谢你相救了。」 雪衣男子微微怔住,有些吃惊的看了安宁兮一眼,眼前的女子似乎有些变化了,说话的语调竟是如此的淡漠,哪里还有当初的慵懒和魅惑。 不过,只一瞬他又恢复了微笑的神色,「君上不必谢我,是秦皓救了君上,我这副身子,哪有那个本事。」 听了这自嘲的话,安宁兮一愣,有些奇怪的看了他身後一眼,「那个秦皓人呢?」 雪衣男子漆黑的眸中再度闪过惊异,然而脸上却还是笑着道:「他只是我的贴身侍卫,怎麽能随意进入君上您的寝宫?」 安宁兮微微点头,心中暗自深思,为何这个男子可以随意在她寝宫行走,而且还配有贴身侍卫?而自己这个一国之主居然一个贴身侍卫都没有,难不成这个男子的身分很显赫? 其实安宁兮不知道,她是有贴身侍卫的,这个侍卫还是全南昭武艺最好的武之锐,只是因为这次安宁兮被东越大将射伤之事,太后认定武之锐护驾不力,将他关起来了而已。 虽然心中有诸多疑问,但安宁兮知道她不能再问下去,因为她已经从男子细微的神色间察觉到了他的怀疑,再问下去只会曝露自己不是真正的安宁兮的事实,也因此,她甚至都没有问起自己被行刺的原因。 想到这里,她抬头朝雪衣男子摆了摆手,微带着歉意道:「既然是这样,那就替我……替本宫多谢秦皓吧,本宫刚刚醒来,还要休息,你先回去吧。」 雪衣男子听完她的话後,心里虽然惊讶,但还是直接就点了点头,没有一丝犹豫便走了出去,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 出门之後,将殿门轻轻掩上的刹那,他笑意不改,却朝一边随意的招了招手,一个身着侍卫装束的魁梧男子快步走至他跟前站定。 那男子阳刚的脸上带着严肃,一看就是不苟言笑之人,依旧是保持着如军人般严整的姿势,他看了一眼雪衣男子身後的殿门,轻声唤了句:「公子。」 雪衣男子点点头,一边慢条斯理的迈着步子缓缓沿着回廊往远处而去,一边淡笑着对紧跟在身後的魁梧男子道:「秦皓,我们去见个人吧。」 秦皓本来人高马大,步子也迈得大,但此时为了将就前方公子的节奏,只好也慢吞吞的走着,听到公子的话,他在其身後带着疑问询问道:「公子想要见谁?」 雪衣男子勾着嘴角,笑得漫不经心,「武之锐。」只有他才知道到底女侯当日被东越大将射伤的时候发生了什麽,也许他能从这当中找到女侯发生变化的蛛丝马迹也未可知。 秦皓虽然还有疑问,但是知道公子心智不比常人,他这麽做必然有他的道理,便也不再追问,只是紧跟在他身後,做着一如既往的护卫工作。 而此时,他们身後的储明宫中,安宁兮静静立於窗前,看着远去的白色身影陷入沉思,这个人似乎有些熟悉,又似乎非常陌生,他身後跟着的那个侍卫一看就是武艺高强之人,且对他十分恭敬。 一个看上去苍白病弱的人,怎麽能让这样优秀的侍卫那麽忠心耿耿的跟着他?只有一个解释,那便是这个人本身就是不简单的。 安宁兮看了一眼刚刚被她捡起来的玉佩,圆形的玉佩碎成了两半,拼在一起後却只有两个字「知玉」,背面倒还有几个小字,「昌定三十五年赠与秦皓,长安」。 昌定三十五年,那是西华的纪年;长安,那是西华的都城。 安宁兮微微眯着双眼,知玉?好名字,是那个雪衣男子吗?她心中盘算着,原来他是西华人士,看来得好好的查一查这两人的来历了。 南昭宫殿布局严谨,大都是以平直的道路来划分区域的,倘若俯视的话,便会看到宫殿东边全是忙碌的人群,殿宇也不甚壮观,因为那里是宫人们的起居场所;而往西看去就完全是另一番光景,安安静静矗立着的是豪华庄严的宫阙,与东边形成了天壤之别。 不过还有个特别的中间地带,划分东西两部分宫廷的是一条宽阔的青石板路,在其尽头直达最北处,便是这中间地带所在。那是个十分不显眼的阁楼,而真正的玄妙却在阁楼之下的暗室,说是暗室,其实很大,这里实际上是宫里的地牢。 此时其中一间暗室里,不知何处正滴滴答答的传来不断的滴水声,显示着这里的阴暗潮湿,上方一个不大不小的长方形天窗上均匀的嵌入了几根铁条,午後的阳光便从这天窗中照射进来,给这里稍稍带来一丝暖意。 略显昏暗的环境里,一个三十开外,相貌朴实的男子神情肃然的端坐於杂堆着的乾草间,眼中带着戒备看向斜倚在牢门边的雪衣男子。 「知玉公子怎麽会来这种地方?」许久之後,他终於沉不住气,先开了口,只因为牢门边的雪衣男子实在太过随性悠闲,再这样下去,他会觉得就算过上一万年,这个男子还是会就这麽带着笑意看着自己,与自己比拚着耐心。 「武太傅似乎对我有些成见。」被称作知玉公子的雪衣男子轻扯嘴角,缓缓吐出这麽一句不轻不重的话,根本没有回答男子的问题。 这个被关在这里的男子便是女侯的贴身侍卫,同时也是女侯的武学太傅,人称南昭武艺第一的武之锐,只是因为这次女侯执意追赶东越六公子受了重伤,被护女心切的太后认定护驾不周才关押在此。 武之锐其实并不是对这个知玉公子有成见,只是身为一个常年习武,充满阳刚之气的男人,他看不惯对方靠面相吃饭的事实而已。 没错,这个知玉公子,其实是女侯的面首,准确的说,是最受女侯宠爱的面首。 试问教心高气傲如武之锐这般的人,怎麽能够对他温文有礼? 话是这麽说,武之锐毕竟不是小孩子,他知道给人留情面,也知道这个知玉公子在女侯心目中的地位,於是他扯了扯嘴皮子,皮笑肉不笑的回了句:「不敢,武某只是粗人,说话直接,知玉公子不要介意。」 就算不为了自己着想,也要为了在家中等待着自己回去的妻儿想想,也许对知玉公子态度好一些,便极有可能会被放出去呢。 就算是再心高气傲的武太傅,也始终是个顾家的男人。 知玉公子离开原先一直倚靠着的牢门,站直了身子的他不再显得那麽慵懒,脸上的笑意却从未消失过,「既然武太傅这麽直接的问了,知玉也就不再拐弯抹角,今日前来,我只是想知道当日君上在追六公子的时候发生了何事?」 武之锐微带惊异的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明白他为什麽会问这个,但还是稍显认真的回答:「君上并未发生什麽事,除了被东越大将一箭射成重伤之外,其余的都很正常。」 听了这话,知玉心中暗暗好笑,如果说,明知道六公子的真实身分还执意去追捕叫正常的话,那武之锐说的倒也没错,只是……他心里极其不明显的闪过一丝愧疚,当时如果不是他的怂恿,女侯也不会那麽执着的去追捕那个六公子了,说到底,自己还是有些责任的。 然而知玉虽然明确知道这个事实,却丝毫不在意这个结果。 「既然这样,那何以君上醒来之後会发生那麽大的变化?」 知玉的话刚刚说完,武之锐的脸上便闪现出了惊喜,「你说君上已经醒了?」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就能被放出去了? 知玉淡淡的扫了他一眼,笑意温和,「是,而且刚才还差点被人刺杀。」 武之锐一愣,「什麽?有这种事?」 知玉点点头,温和的笑容变得有些神秘,「想必用不了多久,太后便会召你回去继续护卫君上了,毕竟君上已然无恙,且身边急需要人护卫。」 第四章 听到知玉的话,武之锐的脸上这次是真正的显露了欢喜,终於可以从这里出去了。 知玉见他这副模样,知道自己是问不出什麽来了,心里有些失望,没想到最接近女侯的人都不知道她这番变化的由来,看来这真的是个难解的谜团了。 其实知玉从现今的安宁兮醒来後,不过才与她说了几句话,之所以这麽快便断定她已经发生了变化,还是因为安宁兮无意当中露出的破绽,比如她问秦皓人在哪里,这个问题如果是以前的女侯就绝对不会问出口。 另外一点则是与女侯长期相处中得来的,他在这宫中也住了有两、三年了,对女侯的一言一语、一颦一笑早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所以当眼前的女子突然以一副冷静的面目面对刺客,用一种冷漠的语调与自己说话时,他便直觉的发现了她身上的变化。 对於一个万事都要掌握在掌间的人来说,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有些微微脱离了他的掌控,让他不得不细细探究。 武之锐见知玉陷入了沉思,脸上却仍旧带着温和之色,只有漆黑的眸子光芒闪烁,不禁有些疑惑。 而就在这时,牢门外的阶梯处,秦皓从上面往下走来,他刚才一直守在上面的阁楼中,现在才走了下来。 秦皓走到知玉身後站定,轻轻唤他:「公子,」知玉回过神来,转身看去,就听秦皓接着低声道:「女侯派人来了。」 知玉微微一震,继而转头朝武之锐点头笑了笑,说了声:「告辞。」便以极其悠闲的姿态走了出去,而後脚步声在武之锐头顶传来,接着消失不见。 看守牢门的小太监在一边从迷迷糊糊的梦中醒来,发现知玉早已离开,正要拿着钥匙过来锁门,就听到一声尖细的声音传来:「慢着。」 那个声音的主人是个年约四十,面白无须,眉眼细长的太监,他走到牢门边,挥手赶走看门的小太监,对武之锐道:「恭喜武太傅了,您可以出去了,君上已然醒来,正召您去见呢。」 武之锐在看到他的一刻便已在猜想自己应该可以出去了,这位胡公公是太后身边的人,他在这里,必然是来放自己出去的,而此时再听到这话,心中想法得到印证,便难掩喜悦。 武之锐起身对太监拱了拱手,「有劳胡公公了。」说着已经迫不及待的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胡公公先出去。 胡公公一面往外走去,一面心中腹诽,也不知道这个武之锐怎麽运气这麽好,本来都以为君上已经治不好了,却还偏偏就莫名其妙的醒过来了呢,莫非是上天护佑?想到这里,正走出阁楼的胡公公十分天真的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而此时,同一片天空底下,安宁兮正安稳的坐在储明宫中,尽量让自己对眼前一脸关切的妇人展现笑容,这妇人自然是她现在的母亲,姬太后。 姬太后原本以为女儿就要熬不过今天,实在无法承受亲眼看着她离世,便回了自己的天寿宫,岂料不一会儿就有宫人来报,说看见君上醒了。姬太后几乎是什麽都顾不上就奔了过来,然後就拉着安宁兮一副执手相看泪眼的模样。 安宁兮也知道她爱女心切,奈何自己本就不是她的女儿,何况自己又从未感受过什麽父爱、母爱,根本就无法入戏,更别谈什麽好好的陪她痛哭一场,只好尽量柔和的对她笑着,希望她快点停下这恼人的抽泣。 也不能怪她无情,穿越之前她身在现代社会是个孤儿,从小在育幼院里被人欺负,直到大学才有了个合得来的朋友,结果没多久便穿越到了这个古怪的世界,那也罢了。穿到这个世界後,她偏偏又附身於一个不受宠的庶出小姐身上,自然同样是受尽白眼,所以这样的经历,教她怎麽能够上演一出母慈女孝的温馨场景来。 安宁兮一边在心里无奈的叹气,一边对自己多年来建立起来的信心感到崩溃,她还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居然有点手足无措了,偏头看了一眼殿门,胡公公去传那个号称是自己侍卫的武之锐,怎麽到现在还没来,他来了,好歹也可以转移一下姬太后的注意力啊。 说曹操,曹操到。 没多久武之锐就跟在胡公公身後走入了殿中,半月来的关押让他神色疲惫了许多,身上原本玄色的官服也满是污渍。 武之锐一见到安宁兮端坐在桌前,身边还有哽咽不止的姬太后,不免有些愧疚,若不是自己没有保护好君上,也不至於让这对孤儿寡母这麽一副凄惨局面。 「微臣见过君上。」他心中有愧,连带着行礼也十分恭谨起来,一跪下去,几乎整个上身都伏在了地上。 安宁兮上下打量了武之锐一番,淡淡的开口道:「起来吧。」 武之锐乍一听见这冷漠疏离的语气有些怔忪,而後赶紧抬头称是,站起身来。 安宁兮却偏过头没再看他,因为她欣喜的发现姬太后终於被成功转移了视线,不再落泪了。 姬太后刚刚见武之锐这麽诚恳的行礼,已经消了些气,再见他这段时间神形憔悴,带着狼狈之态,又有了些不忍,抬手用手帕拭去眼角的泪花,她平复了情绪,开口对武之锐道:「既然君上已经醒了,便不再追究你这次的过失了,但之後不可再犯,否则哀家定不轻饶。」 武之锐赶紧称是,神情越发恭谨。 一边的安宁兮突然道:「母……母后还是先回宫吧,女儿已经无恙,您先回去休息吧,何况女儿还有些事情要问问武太傅。」要叫出类似母亲的称呼还是有些困难,安宁兮说得有些停顿,但语气却是故意放得十分轻柔。 姬太后一向宠爱这个女儿,很少会不听她的要求,何况此时她还这麽柔和的跟自己说话,因此当即便点了点头,起身带着胡公公离开了储明宫。 安宁兮见姬太后已经走出了很远,便收回视线看向武之锐,开口道:「武太傅,将本宫为何会受伤的事详细禀来。」 刚才从来探望的姬太后那里得知了,原来的安宁兮有这麽个老师兼贴身护卫,想必他该是知道这具身体的主人之前的事。 武之锐愣了一下,心想,这件事女侯你自己也该知道啊。 但是见安宁兮一脸凝重的看着自己,又只好赶紧照办,将安宁兮为何受伤的事情说了一遍。 武之锐当然不能说是您老贪图人家东越六公子的美色,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没逮到人还被射了个半死,只好十分委婉的叙述了安宁兮求美不成,反受其累的无奈。 安宁兮自然听出了这其中的意思,心中觉得荒唐无比,没想到自己是这样得到这副躯壳的,不过在听到东越的时候,她又忍不住眉头挑了挑。 东越?不知道那个人现在怎麽样了呢?还有自己所谓最好的朋友,所谓最亲的家人…… 安宁兮想着,嘴角不经意的勾起了一个弧度,十分不显眼,却让人心生寒意。 许久之後,她抬眼看向武之锐,淡淡道:「你可知道本宫被刺的事情?尽快去调查清楚幕後的人是谁。」 武之锐已经听知玉说了这件事,本身也在奇怪,何况这件事原本就属於他的职责范围,当即也不迟疑,立即应下。 安宁兮补充道:「另外,那个秦皓的底细是什麽?还有他身边的白衣公子,如果这些你不知道的话,也赶紧给本宫详细的调查一番,尽快将结果告知本宫。」 武之锐心中吃惊,为何君上连自己的面首都不知道叫什麽了?但是他出於职业习惯,还是立即就点头称是。 偌大的储明宫里,水晶珠帘後若隐若现的勾勒出一个斜倚在床上的素白身影,安宁兮正安逸的在闭目养神,身上的伤还没有复原,因此这些日子她除了调查刺杀自己的人和知玉等人的底细之外,便全身心的投入到了休养身体的大事中来。 没多久,殿门口开始传来沉着的脚步声。 这些日子,每天总有不同的人来给安宁兮请安问候,大多是大臣们,当然还有那个名义上的长姐,已经嫁出宫的长公主安静兮以及宠自己宠到没边的姬太后。 安宁兮本性喜静,这些人一来就会将现场搞得很热闹,要嘛是嘘寒问暖的问长问短,要嘛就是谢天谢地的夸张表演之类的,让她唯恐避之不及,因此乍一听到这脚步声,安宁兮差点又以为是来了某位探访者,直到听到宫人们对来人的称呼,她才放下心来,原来是武之锐。 自她醒来已经过了整整三天,安宁兮给武之锐的调查时间也就只有三天,因此今日她应该就会听到一直期待着的答案了吧。 「微臣参见君上。」随着武之锐的声音响起,安宁兮缓缓睁开了眼睛。 武之锐抬头之际猛的接触到这目光,心里一惊,只觉得这眼神无比精明老道,再也没有往日的浑沌懵懂,甚至是有些愚钝的神色。 武之锐虽然是习武之人,平时也不拘小节,但关键时刻还不至於粗枝大叶,因此连忙将心中的疑惑压下,垂首等着安宁兮发话。 第五章 「调查清楚了?」淡淡的声音响起,虽然还是以往慵懒的音色,却是十分淡漠的语气。 武之锐听到安宁兮问话,赶紧道:「启禀君上,刺客的事已经调查清楚了,是金陵城中的一个刺客组织做的,君上有何指示?」 安宁兮低低的笑了两声,「这个还用问吗?自然是连根拔起,统统铲除掉了,不过这件事还要继续追查下去,幕後必定有人指使。」 即使是说着有关人命的话题,安宁兮还是十分平淡的表情,嘴角似有若无的笑意让武之锐越发心中生疑,眼前这个女子真的还是自己伺候了十几年的主子吗? 安宁兮见武之锐表情怔忪,知道他肯定是对自己的变化起了疑心,不过她也不在乎,毕竟谁也无法证明自己已经不是安宁兮的事实。 当然这点也是她後来才想通的,初醒来时,她还不清楚原来的安宁兮到底拥有多大的权力,因此处处留心,不让别人发现自己已经变化了的事实,而现在她已然知晓全南昭的实际大权都在安宁兮的手中,便放下心来。 她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所以任何事情都一定要在自己能掌控的情况下才作出判断。 「那秦皓他们的事呢?」安宁兮直接转移了话题,让武之锐从猜疑的心理中分出神来。 「这个……」武之锐皱了皱眉,心里暗暗想着该怎麽回答。 这个任务实在太过困难,他只知道知玉公子和秦皓来自西华,三年前大概也是春天的时候,被女侯从南昭边境捡了回来。 当时知玉公子一身是伤,保护他的秦皓也是满身血色,连武之锐这个大男人看了都有些心惊,但是女侯一见知玉洗净後那张天人般的脸,便当机立断的将他带回了王宫,用尽了珍奇药材为他医治,才保住了他一条命。 武之锐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便将这捡到知玉和秦皓的事情说了一遍,虽然添加了一些细节,但多少有些蒙混过关的意味。 在说完这段话後,武之锐终於在安宁兮脸上看到了阔别已久的惊诧之色,他还以为眼前的女侯是永远都不会再惊讶了呢,同时他也松了口气,会惊讶就说明自己算是交差了吧。 安宁兮之所以惊讶是因为她到现在终於明白了一件事,原来知玉竟是她的面首。 其实应该是原来的安宁兮的面首,但归根结柢,现在这个男人是她的所有物了。 安宁兮收回惊异的神色,看向武之锐,「就这些?你没有派人去西华调查?」 武之锐当即道:「有,只是一无所获。」 一无所获……简单的四个字便将知玉和秦皓的身分置於一团迷雾之中,教人无法探明,安宁兮心中有些不悦,居然查不到?倘若用她之前在东越建立的谍报组织,便不会陷入这尴尬的境地,曾经的她,从来没有过查不到的失败经历。 虽然不悦,安宁兮还不至於迁怒武之锐,她朝他摆了摆手,「查不到就查不到吧,以後再想法子,你先下去吧。」 武之锐躬身行了一礼,慢慢往门边退去,却在一脚已经踏出殿门的时候,突然又被安宁兮叫住。 他赶紧回身站定,就听安宁兮用一种十分诡异的腔调缓缓道:「你去跟知玉公子说一声,就说……」安宁兮在这里特意拖了一下调子,而後才继续道:「就说本宫说了,今晚叫他过来侍寝。」 武之锐有些张口结舌的看向安宁兮,脸上一片赧然,心里则在吃惊於女侯变得这麽开放的同时,又有些叫苦不迭,怎麽传这话的任务偏偏落到了他的身上,这要他如何启齿? 这一刻,他突然对同样身为男子的知玉公子很同情,因为他是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存在。 武之锐不敢违逆安宁兮的话,纵使心中再不甘愿还是恭谨的称了一声是,而後便提步往重华殿走去。 重华殿中此时如往常一般寂静无声,殿中依旧没人,甚至连个宫人的影子也没有,殿前的竹林里坐着两个人,知玉和秦皓正在下棋。 棋盘是纯金打造的,上面的线条都是能工巧匠用特殊工艺纹饰上去的,整个看上去浑然天成,光彩夺目。而棋子则是由白中泛青的玉石制作而成,金玉的组合让这整副棋看上去奢侈无比,而这本该十分俗气的物事到了这环境中偏偏又显得那麽自然。 知玉换了一身衣裳,却依旧一身雪色,可见他对这颜色的偏爱,此时他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而他对面的秦皓则是抓耳挠腮,十分不耐,「公子,我实在接不下去了,您就让我认输得了。」 秦皓早就想要投降了,奈何知玉不让,一定要他战到最後一刻。 知玉闻言,带着一副好笑的表情看着他,「秦皓,你好像忘了过去我们驰骋沙场时的劲头了,如今怎麽动不动就要认输了?」 秦皓朝他讪讪的笑了笑,阳刚的脸上露出羞赧,「公子,那怎麽能比,打仗我还行,您叫我摆弄这些,可就难为我了。」 知玉笑着摇了摇头,「倘若这麽说就错了,不论是战场、赌场、商场、情场,甚至是人生一场,都可以用这一局棋来概括。」 秦皓神色中微带着不解,呐呐的道:「公子,您要这麽说,那我觉得我这辈子也没什麽乐趣了,就这麽一局棋就管我一辈子了,那还有什麽意思?」 知玉知道再跟他说下去也是枉然,只好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而後他猛的停止了动作,神情肃然的坐直了身子,对秦皓道:「有人来了。」 秦皓一怔,凝神仔细听去,果然有细微的脚步声传来,他心中一阵喜悦,连忙问知玉道:「公子的武功是不是就要恢复了?」 刚刚知玉在他之前听到了脚步声,可见耳力已经慢慢恢复,那想必之前的武功也在恢复了吧。 知玉淡淡的笑着,先是点了点头,而後又摇了摇头,「算是吧,只是我试过使用招式,但不过十招就再也不能提起内力,要进一步恢复的话恐怕还要费些时间。」 秦皓听到这话,有些黯然的低下了头,本以为公子的伤在女侯的调理下已经逐渐复原,武功也在渐渐恢复,怎料到如今已经三年过去却还是只能使用十招招式,这个结果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不过转念一想,公子当年受的伤那麽重,差点性命不保,如今能够活下来,并且一直处於复原状态,这已经是一件值得让他高兴的事了不是吗? 想到这里,秦皓心中对安宁兮产生了一丝感激,毕竟如果不是女侯,公子此刻也不会坐在这里了。 而在这番对话的当口,脚步声的主人武之锐已经到了竹林边,他看了一眼林中一身雪白的身影,心中暗道,长得好看就是惹是非啊。 秦皓见武之锐走进竹林,站起身来朝他拱了拱手,「见过武太傅。」 武之锐虽然对知玉有些看不惯,但是对同为武者的秦皓还是十分赏识的,因此见他行礼,也点了点头给予回应。 知玉也站起身来,依旧是一脸温和的笑意,也朝武之锐拱了拱手,「真是稀客,武太傅怎麽会来?」 武之锐听他问到那个让他尴尬的原因,有些不自然的咳了一声,而後才道:「我是替君上传话来的。」 知玉好奇的「哦」了一声,「君上请武太傅带什麽话给我了?」 武之锐越发不好意思,他的眼神在四周飘忽了一圈,又看了秦皓一眼,好像在犹豫着要不要当着他的面说,然而知玉一副等待他回答的神情,秦皓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只好缓慢而艰难的说出那句话来:「君上让你……今晚去侍寝。」 话说完的那一刻,知玉有些目瞪口呆,秦皓则比他还要震惊,女侯这是怎麽了,不至於一醒来就色心大发吧? 然而知玉一瞬间又恢复了常态,他眯了眯眼开始沉思这其中的用意,而後终於肯定了一个事实,自己在试探女侯的同时,也被她试探了。 想到这里,知玉十分无奈的叹了口气,脸上却依旧带着笑意对武之锐道:「我知晓了,劳烦武太傅回话,就说我今晚会去的。」 武之锐松了口气,赶紧点头离开了,他是一刻也不想待下去了,太令人尴尬了。 秦皓见武之锐走远,忍不住问知玉道:「公子为何要答应?女侯这麽做也太奇怪了吧,之前她可从来没有过这样……」 知玉缓缓抬起一只手打断了秦皓的话,淡笑着对他道:「你忘了如今我的身分?只要我还在这宫中一日,我便还是女侯的面首,是面首自然就会有侍寝的时候,这没什麽好不答应的。」 秦皓见他这样,心里一阵不忍,刚刚对安宁兮生出的一丝感激也消失殆尽,公子的身分何其高贵,居然被她这麽随便使唤,当初她不是答应了不强求公子的吗?如今怎麽突然又变卦了? 秦皓想不明白,知玉同样也想不明白,所以他才决定亲自去看一看。 知玉缓缓勾起嘴角,笑得颇具深意,事情真是越来越有趣了,这麽想着,他心里倒对晚上有了一丝期待。 要探究如今的安宁兮,今晚绝对是个好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