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三娘香粉铺 上》 第一章 【第一章】 大周朝,建元二年,二月初八。 今日是蒲州甄家千金甄如妍出嫁的大喜日子。 甄府之内张灯结彩,红纸灯笼挂满屋檐走廊,梁柱之上皆悬挂或贴着大红的喜字,就连门口的一对威严石狮,也都披上了红色的绸子,看起来有几分滑稽。 甄如妍的闺房之中,丫鬟、婆子站了一屋,而甄如妍正坐在梳妆台前,由喜娘给自己描眉画腮,扑粉上妆。 只见这位新嫁娘长着一张小圆脸,一双眼睛瞳孔很黑,透出几分纯真,她的眉色原本有些淡,如今描过了,看起来倒也十分精神,满脸喜气洋洋。 眼看即将妆成,喜娘正拿起胭脂盒要往甄如妍脸颊上涂抹,甄如妍却开口说道:「等等,我不用这个。」说着她看向自己的贴身丫鬟白荷问道:「卿意姐呢?怎麽还没到?」 白荷道:「晏夫……哦,玉小姐回去取胭脂了,应该很快就到的,小姐您放心。」 话音刚落,门口便走进一人,噙笑说道:「才一晚上不见就想我了?」 甄如妍一听这声音,眼睛一亮,赶紧招手道:「卿意姐快过来,等你好久了!」 众人主动让路,让玉卿意走了过来,其中有几个小丫鬟暗中交换了一下眼神,好似有些嘲弄,玉卿意眼角瞥见这些小动作,装作毫不知情,径直走到甄如妍跟前。 今日玉卿意里面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衣衫,外面罩了层半透明的乳白色纱衣,隐隐透出内里艳色,却又不会太显眼,抢了新娘子的锋头。她耳上戴了一对水滴大小的东珠耳坠,头上亦是同样的珍珠玉兰花簪,简单挽了个髻,看起来既简单大方,又不失礼节,显然是花了番心思的。 玉卿意天生美颜,令人一见便觉惊艳,可是却鲜有人敢於上前搭讪,她不爱笑,嘴角总是紧绷着,眼神冰冷,漠然中带着三分锋利,彷佛冰雕而成的美人,没有朝气亦无情感,使得他人望而生畏,遂更加敬而远之。 这会儿玉卿意看见甄如妍,方才绽放一个鲜有笑脸,「如妍今儿个真漂亮!」 甄如妍得到夸赞,眼睛笑得弯起,「真的吗?可是顾家哥哥老是说我是小孩子,还笑我长得胖。」说着她伸手摸了摸脸颊,果然觉得有些肉肉的。 「哎哟喂,新娘子可别乱摸,当心才化好的妆又花了!」喜娘赶紧出声阻止,然後拿起粉扑又要给甄如妍补妆。 玉卿意拦住喜娘,一手拿过妆盒,「让我来吧,照你这样弄下去,如妍的脸可就真成白面馒头了。」 梳妆喜娘被抢了活儿,有些不悦,於是话里藏针地说道:「那是那是,老身这点雕虫小技哪儿能入沉香楼大小姐的眼,让晏夫人您见笑了,呵呵……」 此话一出,周围之人的呼吸都凝滞了片刻,就连甄如妍也有些讪讪的,张嘴想要说话。 「闭嘴。」玉卿意闻言眼睛也没眨一下,只是淡淡说了一声,可这口气里带着的寒意还有威厉,吓得甄如妍和梳妆喜娘不约而同把嘴皮子合了起来,噤声不语。 玉卿意只顾盯着甄如妍的小嘴,取出一盒朱红脂膏,用玉杆小笔沾取些许,一点一点涂在新娘的唇上。 素手缠花枝,妖娆绽红莲。 只见玉卿意一只莹洁如玉的手上,纹绣了一枝红莲,从食指开始缠绕蔓延,直至手腕方才嫣然绽放,艳美万分,不过,在莲蕊之处,却隐隐有些印痕,有别於刺青染色。 「他嫌弃你就不会娶你了,放心吧,在顾长德的眼里,你一定是最漂亮的。」 玉卿意彷佛丝毫没听见喜娘埋怨自己的话,而是专心给甄如妍涂好嘴唇,接着拿出个小巧精致的白玉盒,只见盒盖上雕了对戏水鸳鸯,盒沿则是并蒂双莲的图案。她把盒子打开,递上前给甄如妍,「天宫巧,我送你的嫁妆。」 四周一片譁然,所有人几乎是一眨眼就围了上来,纷纷想目睹这天下第一绝色胭脂的真身。 沉香楼内天宫巧,染尽风流色无他,胭脂夫人妖红莲,压倒群芳尚懒开。 这两句诗,一是说沉香楼的胭脂绝色无双,二是说沉香楼的当家人玉卿意美名远播,可却千金难博其一笑。 沉香楼是这蒲州乃至全国都出名的胭脂香粉铺,其下有数十种独门配方所制的脂粉,其中香粉质地细腻,气息或清淡或浓郁,各有千秋,唯一相同的是香味持久,只要撒上一包在衣箱之中,经年不散;而胭脂则颜色妍丽多样,且不易晕花,纵使在仲夏多汗的日子也能经久保持,非常得贵女们的喜爱。 今日这盒天宫巧,就是所有胭脂中的极品,据说是沉香楼创始人所制,但制法已经失传,现今只余五盒,其中两盒已於两年前进贡给皇室,如今沉香楼内就剩三盒,是镇店之宝。 天宫巧闻名天下,自然有许多慕名者高价来求,不料皆是碰了一鼻子灰,沉香楼现在的当家人玉卿意放出话来,说这三盒胭脂绝对不卖,纵使万金千珠,她也不割舍一块边角。 孰知这不卖的天宫巧,现在却被玉卿意拿来送给了甄如妍,所有人都震惊非常,也包括甄如妍自己。 「送给我?」甄如妍瞪大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真的吗?真的给我?」 「当然给你。」玉卿意眼角含泪,握住甄如妍的手,「我玉卿意嫁妹妹,自然要用最好的胭脂。」 两人的母亲是同胞亲姊妹,未出阁时便关系亲密,嫁人之後亦来往频繁,所以玉、甄二人几乎是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自是不用说的;而且玉家就玉卿意这麽一个女儿,她又没有其他姊妹,自然和甄如妍更要亲近几分。 「卿意姐你真好!」甄如妍的喜悦全写到了脸上,张开双臂就抱住玉卿意。 玉卿意神色却比较平静,拍拍她的背,「好了,让我给你上点胭脂吧,吉时快到了,顾家的人也该来了。」 淡红点染,蔷薇随粉,不愧是绝品胭脂,轻轻在颊上一扫,甄如妍整个人立马显得光彩夺目,艳丽非常。 府外响起劈里啪啦的鞭炮声,接着有丫鬟跑进来禀告:「迎亲的队伍到了!小姐您该出去了。」 众人赶紧手忙脚乱给甄如妍盖上盖头,然後又说了些吉祥话,一个身材壮实的喜婆在门口蹲下,背起了新嫁娘,匆匆就离开这里去了前厅。 玉卿意等着大批人都走了,方才慢慢跟了上去,梳妆喜娘的身影落进眼中,玉卿意上前出口叫住她:「你站住。」 这喜娘回头看见是玉卿意,先是一愣,随後挤出一抹笑容,「晏夫人……」 玉卿意冷冷地看着她,不等她说完便开口道:「你搞清楚三件事,第一,我不仅仅是沉香楼的大小姐,更是沉香楼的当家;第二,我家传承多年,我在妆技上的造诣必是远胜於你的,你不必对此抱不平;第三,我姓玉,任你唤我玉小姐或胭脂夫人都可,但少往我头上扣那些乱七八糟的称呼。」说完她继续往前走,丝毫不给喜娘辩解的机会,纤影窈窕,背脊笔直。 喜娘瞧着玉卿意略显清冷的背影,不满意地啐了一口,小声嘀咕道:「我呸!摆什麽大小姐的架子,不就是个没男人要的弃妇!」 这些话飘到前方玉卿意的耳中,她脚下一滞,樱唇微启想说些什麽,却终究是忍住了,捏了捏发白的手指,继续镇定地往前走。 早已心若坚冰,这些流言蜚语,再也伤不了她分毫。 蒲州这里嫁娶有个习俗,名叫「送嫁」,在新娘子出嫁之时,新娘本家要有一位和新娘同一辈分的姊妹,亲自送新娘去男方家,并且还要在那里住上一日,之後才可回家。这个习俗是为了保证新娘嫁过去不被婆家轻慢虐待,有些威吓的意味,证明新娘子背後有娘家撑腰。 甄如妍亲自选了玉卿意当送嫁娘子,於是在新娘上了花轿以後,玉卿意也坐上一顶软轿,跟着迎亲的队伍去了顾家。 蒲州极大,分为东西两个城区,各有城门,中间相隔有近二十里,甄家在东城,而新郎顾家在西城,於是这一路唢呐锣鼓吹吹打打,小轿摇晃,走了好些时辰才到。 玉卿意在轿中睡着了,後来轿子突然停住颠簸一下,这才惊醒了她,她取出银柄镶玛瑙的小妆镜照了照,再理理鬓边落发,收拾齐整以後,玉卿意方才掀帘下轿。 第二章 正值黄昏,暮日金辉并不刺眼,甚至还出奇地温和,但玉卿意被这光线照着,却下意识眯了眯眼,抬手遮住眼帘,腕上一枝红莲沐着金光,更显灼目。 忽然一片更大的阴影袭来,有人伸手为她挡住阳光,跟着一缕熟悉香味被徐风送到鼻端,随即一个好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有些戏谑:「你还是那麽怕光呢,卿卿……」尾音有意扬起,似是挑逗。 玉卿意听见这声音,竟是背脊一僵,袖里的手紧紧捏起,指甲几乎都要戳穿掌心。 居然是他! 晏知。 晏知,表字明怀,人称明怀公子,在这一带地界极为有名,其一是因为他出自蒲州世族大家晏家,家底雄厚不凡;其二是由於他本人极为睿智精明,又善於经营,旗下生意遍布各处,是实实在在手里有权有钱的人,并非寻常富家纨裤子弟,外加他拥有一副不错的皮囊,曾一度是蒲州闺中小姐心目中最佳夫婿人选。 只是後来这晏知娶了沉香楼大小姐玉卿意,不知多少姑娘闻讯芳心碎了一地,有人戏说那年蒲州城外的河水都是苦的,因为女儿家的眼泪太多,淌进河里咸了一泓清流。 不过,也就是在两年之前,晏知和玉卿意在成婚三载之後,突然和离了。 没有任何徵兆,说离便离,两家也没大吵大闹,去官媒那里签了和离文书,自此二人便彻底分道扬镳,再无瓜葛往来。 一开始城内的人还议论纷纷,揣测其中隐情,是不是明怀公子有了相好,或者玉卿意红杏出墙,再不就是犯了七出。可猜来猜去也只是空穴来风,并无真凭实据,到後来这件事渐渐平息了,众人也懒得再谈,只是玉卿意的名声变得不好起来,大家都觉得一失婚妇人必有失德之处,暗地里有些瞧不起她。 不过玉卿意向来不是在乎流言蜚语之人,她性子本就冷,这下更是冷到了极致,除了打理自家沉香楼的生意,甚少外出,朋友也没几个。反倒是晏知,重新做回没人管的公子哥儿,整日出去喝酒应酬,隔三差五约上狐朋狗友玩耍一番,日子过得潇潇洒洒。 有时候一群男子喝多了,便会起哄点位花娘给晏知,叫他娶回家去当媳妇,这时晏知总会笑着举杯说道:「我好不容易才除了枷锁,哪儿会再找个管家婆回去,你们可别害我呐,来,喝酒喝酒!」 说完他会连饮几杯,杯杯喝尽,滴酒不剩,只是偶尔的时候,在袖袍遮掩之下,一滴酒液沿着他好看的下巴缓缓滑落,滴在衣襟之上,晕染出一圈水纹。 日子就这般如流水似的过了两年,这一次相遇,是玉卿意和晏知在分开後头一回相见。 玉卿意收敛心绪,眼里不带一丝情感地看向晏知,冷漠开口:「好久不见,晏公子。」 两年不见,晏知成熟不少,面容染上一丝沧桑,不显苍老却更添了男人的魅力,他从来就是这样一种男子,明明长相只能称作俊朗,绝不是天上有地下无的美艳男子,可偏偏放在人群里,就是显得那麽与众不同,自然而然引人注目,有着堪比霁月的光华。 晏知并不介意玉卿意冷淡的态度,反而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好歹也是夫妻一场,卿卿你别那麽绝情嘛。」 玉卿意眼里寒氲骤然聚集,她话中带刺:「那是,小女子怎麽比得上晏公子你有情有义,别忘了,我天性凉薄。」 眼看新郎顾斌已经在踢轿门了,玉卿意眼梢一抬,斜睨晏知一眼,「让开。」 晏知浅笑盈盈,弯腰摊手一迎,「请便。」 玉卿意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晏知视线低放,看见她一双脚迈得飞快,不觉嘴角一挑,下巴也有些发痒。 「明怀兄,看什麽那麽起劲?」 一名同来喝喜酒的男子伸手一拍晏知肩头,晏知回头打过招呼,微笑道:「没什麽,见到一位故人,有些……怀念。」 这人笑道:「既是故人,必定很久没见了,那你待会儿可得好好跟别人喝两杯,叙叙旧!」 晏知眼角余光瞥见一抹俪影,摸着下巴漫不经心地说道:「那是自然。」 叙旧吗?他等这天,已经很久了。 拜过天地敬过茶,新娘子被送进喜房,新郎留下在外招呼宾客,玉卿意身为送嫁娘子,便留在了大厅一同招呼与甄家相熟的客人。 大周朝民风开放,男女地位差距不大,女子也可出来抛头露面,大方交友,於是新郎顾斌带着一位男子走到玉卿意跟前,介绍两人认识。 「姐姐,这位是我好友,沈灏。」 这男子拱手一礼,「在下姓沈,单名一个灏字,表字景然,见过小姐。」 玉卿意抬眸打量了沈灏一眼,只见他面容俊逸,肤白乾净,眉目间透着温润,唇角微微带笑,犹如煦煦和风。 在见到玉卿意的时候,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掠过一抹惊艳,不过转瞬即被一种欣赏的眼神取代,彷佛是看见了一朵绝艳芙蓉,极为爱慕,可又不存邪念,只是单纯地欣赏而已。 玉卿意朝他点了点头,淡淡开口:「小女子玉卿意,见过沈公子。」 沈灏闻言一笑,笑容纯净,「久仰阁下胭脂夫人的美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顾斌这时说道:「姐姐,这边就劳烦你和景然兄帮我照看一下了,我去招呼那边的宾客。」 玉卿意挥挥手,「去吧,这里交与我便是。」 顾斌一走,玉卿意也不理沈灏,只是自顾自在席间穿梭起来,嘱咐大夥儿吃好喝好,看见哪桌酒不够或是菜没了,又赶紧吩咐顾家下人去添酒加菜。 沈灏看着她窈窕的背影,一直挂在唇边的笑意忽然消失了,眼睛里骤然升起一把火焰,狂热地跳动着,好比看见猎物的豺狼,坚定、志在必得。 天色已晚,宾客渐渐散去,一些远道而来的客人则被安置在了顾家客苑之中,玉卿意尚还留在喜房之外。这时新郎倌的几个好友在那里起哄,说要闹洞房,顾斌心疼甄如妍,拦着不让他们去,结果却被灌了好些酒,走路都已经歪歪斜斜了。 「长德兄,我听说你家娘子可是个娇滴滴的小美人儿,让兄弟我瞧一眼呗!」 「就是就是,顾老弟你今晚要饱尝艳福了,可怜我们哥儿几个还是孤家寡人,说什麽也不轻易放过你!要嘛让我们瞧瞧新娘子,要嘛你把我们都灌趴下!」 就连沈灏也噙笑在一边看着顾斌,耸耸肩头,「看在你今天洞房花烛夜的分上,我就不来凑热闹了,不过这群人可得你自己打发。」 眼看夜都深了,玉卿意想着甄如妍一天没吃东西,这会儿肯定是饿得不行,於是先吩咐丫鬟去备下热粥,然後走上前冲一干纠缠不休的好事之徒说道:「你们想见新娘子也未尝不可,不过得先过了我这一关。」 说着玉卿意叫人抬上来十来坛女儿红,她抱起一坛揭开盖子,冷眼看着这群男人,道:「一人一坛,一口气喝乾,你们要是赢了我,自然可以进去见新娘子,怎麽样?敢不敢来?」 一群热血男儿被一女流之辈这般挑衅,哪里还顾得上其他,纷纷撸起袖子就各自抱起酒,叫嚣着开战。 玉卿意抬眸斜睨众人一眼,嘴角轻扯,「那就开始吧。」 她抱着坛子就仰头喝了起来,醇香浓酒在她这里好像变作了甘泉,不一会儿一坛酒便见了底,她把空坛子往桌上重重一放,看着众人的眼神出奇冷静,漠然开口问道:「继续?」 顾斌喝了酒本就脸红,这会儿更是笑得宛如红花,「你们惨了,胭脂夫人是出了名的千杯不醉,一群混球不自量力!」 有人不服气,抱着酒坛子非要和玉卿意拚个胜负,玉卿意也不拒绝,二话不说举酒就喝,连番灌倒了好几个男子。 沈灏一直站在旁边,他看着玉卿意的模样,眸里隐隐流露出几分担忧,玉卿意察觉到这缕目光,回过头淡淡看了他一看,随即便移开了视线,继续拚酒。 这酒性子有些烈,玉卿意连饮几坛,纵使再是海量,这会儿酒劲上头,也有些发晕,眼看想闹洞房的一夥人也喝得东倒西歪,被顾家的小厮、丫鬟分别搀扶下去安置到客房,她伸手揉揉额头,过去给站在新房门口的新郎顾斌说了两句话。 「长德,快进去陪如妍吧,我可把人交给你了,好好待她。」 第三章 顾斌拱手一礼,很是感激,「姐姐请放心,长德定会好好对待如妍,一心一意。」说着他赶紧招来身旁一个丫鬟,吩咐道:「你快把玉小姐带去暖馨苑歇息,好生伺候。」 「嗯。」玉卿意把手搭在丫鬟的臂上,转身欲走,刚迈出两步却又停下,回头看着顾斌,带着醉意的眼里却有几分清明,在月色下亮如晶石,有着看透人心的力量。 「记住你今天的承诺,若是有负如妍,我决不轻饶。」 她声音清冷平淡,语气也不算恶劣,可是顾斌一听,却是觉得有阵莫名寒风吹来,冻得他酒都醒了几分,他连忙点头称是,「长德谨记,莫不敢忘。」 这下玉卿意才满意地回过头,跟着丫鬟去了暖馨苑,沈灏也随後离开,而顾斌在新房外摩拳擦掌半晌,终於美滋滋地跨进了喜房。 顾家富裕殷实,宅院修得极大,丫鬟带着玉卿意穿过好几个园子,却都还没走到暖馨苑,而玉卿意这会儿头晕得厉害,有些走不动了。 她停步,就在回廊下的长椅上坐下,开口问道:「还有多久才到?」 那丫鬟指着前面说:「穿过那道门再向左,过了丹桂苑就是了,小姐您是不是难受得紧?要不奴婢去给您端碗醒酒汤来?」 玉卿意点点头,「也好,我就坐在这里歇歇,你去吧。」 二月春风乍暖还寒,玉卿意衣衫单薄,在这空旷园子里坐了片刻,便觉得背上凉风阵阵,有些冰冷。她寻思着自己本就喝多了酒,若是再被寒风侵体,明日恐怕是难以起身了,於是她自个儿扶着廊柱站了起来,慢慢向着暖馨苑的方向走去,不过脚步却有些轻浮不稳,一深一浅的,好似踩在了棉花之上。 走尽回廊,玉卿意左转拐进一个小苑,只见里面栽种了不少四季桂,这个时节仍旧有米粒大小的黄色花朵缀在枝头,散发出幽幽甜香。她受这香味吸引,走到一株桂树之前,伸手揽下一枝香桂,把鼻尖凑过去细细嗅了起来。 美人脸色酡红,醉眼迷离,微眯着眸子闻着花枝,清艳中带着三分妩媚妖娆,好比在寂静月夜悄然出现的花妖,诱惑人心。 玉卿意正沉浸在美妙花香之中,未曾察觉身後厢房的门被悄悄打开,随即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缓缓接近了她。 「唔!」猝不及防,玉卿意被这人从後捂住口鼻,然後他一把抱住她,径直把人拖回房里,还反脚带上了门。 再熟悉不过的温度,再熟悉不过的气味,玉卿意就算瞎了也能认出此人,她不慌不忙,任由这人把自己带进房里,扔在床上。 稳住身子,玉卿意撑坐在床沿,冷声喝道:「晏知,你疯了吗?」 床前的男人并不说话,他站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脸庞和神色,玉卿意只看得到模糊的影子在晃动,还有听见绢缎相互摩擦的声音。 晏知他想干什麽? 玉卿意暗觉不妙,赶紧蹭起身来想要离开,这时晏知却突然走近,按住她的双肩把她压在床上,整个身躯都覆了上来。 玉卿意伸手推他,赫然发现掌下的肌肤灼热发烫,晏知居然身无寸缕。 正当她惊愕不已的时候,晏知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话,满腔浓郁酒气:「今天第一眼看到你,我就想要你。」 说话间,晏知已经扯掉玉卿意的腰带,一掌箝住她的双腕,用带子紧紧绑住,拴在了床头雕花木柱之上,接着他熟稔地把手伸进玉卿意裙子里,褪下她的亵裤,然後掰开一双玉腿。 玉卿意这下急了,怒吼道:「你放开我,放开!」 晏知没有说话,而是俯身下去咬住玉卿意的嘴,霸道地用舌头侵占了她的檀口,狠狠吮吸,吞下她的一切话语。 与此同时,他下身猛力一挺,一下便闯了进去。 两年多都没有再经情事,玉卿意紧狭宛若处子,晏知才进方寸便被阻滞,难以再入,他索性先退了出来,伸指探入其中,径直没至指根。 「呃!」身下传来的剧痛让玉卿意清醒不少,她愤怒地想要骂人,无奈嘴唇被堵得严严实实,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几欲窒息。 她牙关一合意欲咬人,晏知却及时放了开来,转而埋头向下吻去,一掌就扯开她的衣襟,张嘴含住胸前圆润,用舌尖在红梅上不断舔拭。 他们曾做了三年夫妻,对彼此的身体再熟悉不过,晏知很清楚地知道玉卿意的弱点在哪里,一下子就让她毫无招架之力。 玉卿意打了个颤,喘息说道:「晏知你这是干什麽?放开我!不然我喊人了,撕破脸大家都不好看!」 晏知好似醉得不轻,他呵呵笑着,把脸凑到玉卿意跟前,挑逗说道:「卿卿,你尽管放开嗓子喊,你知道我的,你越大声,我越喜欢……」 玉卿意呼吸一滞,厉声喝道:「我现在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你别碰我!」 「怎麽会没有关系?我们现在不是正在发生关系吗?」晏知察觉到幽径微润,於是拿出手指,重新把昂扬抵在入口,笑得妖冶,「卿卿,你想我了吗?」劲腰一挺,深入其中。 「呜!」玉卿意吃痛惨叫一声,骤然入侵的庞然大物几乎快要把她撑破,她双手被缚动弹不得,只得无力地承受了眼前之人的侵犯。 晏知却在成功破城而入之际发出一声低沉的满足喟叹,接着便大力动了起来,他每一下都是重重的撞击,直达最深之处,狠狠地,好像想要深入到什麽地方。 晏知双手捉住玉卿意的腰,一边往里刺,一边低着嗓子问道:「你想我吗?嗯?想吗?」 玉卿意死死咬住嘴唇不吭一声,把头拧向一边,甚至还闭上眼睛,一副任人鱼肉无动於衷的样子,晏知见状伸手去掐住她的下颔,伸舌在她唇上一舔,把淡淡血腥味儿纳入口腔,更激起了他身体里的兽性。 他在玉卿意脸颊上又亲又蹭,呢喃道:「你还是这麽香,这麽销魂……我想听你叫,你以前不是在我身下叫得很欢吗?」说着他把玉卿意翻转过去背对自己,还不等她趴好,便猛然冲进了桃源之中。 「唔!」玉卿意忍不住痛呼一声,一口银牙几乎咬碎,恨恨地说道:「晏知!你怎麽不去死!」 黑暗中晏知沉沉发笑,音色寒渗,他张开五指钻进玉卿意脑後浓发之中,按住她的头,埋头在香肩上啃了一口,在她耳畔轻吐一语:「卿卿,死在你身上,我心甘情愿,还有,我就算是死,也一定会拉上你,共堕地狱。」 玉卿意从来就清楚晏知的精力有多麽旺盛,以往两人还是夫妻的时候,他几乎每天都要,而且一定会折腾得她开口撒娇讨饶方才罢手。那段日子,房里总是弥漫着靡靡情慾之味,新婚燕尔的夫妻沉沦慾海,食髓知味,只要是有空在家,都会腻在床上,夜夜春宵。 她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他清楚她身体的每一个地方,他熟悉她的每一寸肌肤,他知道怎麽样能让她失控,抓着他的肩头疯狂吟叫,哭着哀求他再快一点,再用力一点…… 身体已经不受控制的开始屈服,香津潺潺溢出,润泽了晏知,让他更好地进进出出,桃源深处又酸又麻,身上每一个汗毛孔都在发痒,玉卿意几乎快要抑制不住地呻吟出声。 屈辱、愤恨、狂怒…… 玉卿意如今只有这些感受,她死死咬住嘴唇,拚了命不让眼泪流下来。 可是她无声的反抗并没有让晏知失去兴趣,他离开她的身体,轻轻吻上她的背脊,嘴唇一点一点往下挪,最後来到大腿根部,桃源之外。 他的指尖在密地游走,如羽毛般轻轻拂过,引得玉卿意浑身颤抖,他声色轻佻地说道:「卿卿,你这样会让我以为我表现得不够好,那我只有……」话说一半,他忽然亲吻上了粉嫩桃源,甚至伸出舌尖拨弄了一下莲瓣。 「呃……」玉卿意终於忍不住叫了出来,身体的欢愉和内心的痛楚让她煎熬不已,她咬牙切齿地问道:「你到底想要怎麽样?」 晏知抬起头,嘴角还挂着晶莹桃津,「说你想我。」 玉卿意沉默了,没有出声,晏知也不着急,继续埋头下去做着他的事,极尽挑逗引诱之能。 「呃……」玉卿意终究是敌不过他的手段,憋出几个字:「我……想你……」想你去死! 第四章 「这才乖嘛。」晏知重新覆上身躯,火热的胸膛贴着玉卿意光滑的玉背,靠在她耳边问道:「你想我什麽?」 「什麽都想。」玉卿意这次回答地很快,一丝犹豫也无。 「卿卿你知不知道,有时候话说得太快,反而证明你是在撒谎。」晏知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他一臂环到玉卿意的胸前,捏住她的柔软,轻捻慢挑,徐徐玩弄着傲立的桃红,似是感慨地叹道:「分开这两年,我终於想通一件事,你想不想知道是什麽?」 玉卿意不愿开口与之交谈,这时晏知手下一用力,狠劲捏住她的玉峰,她迫於疼痛只好开口:「什麽事?」 晏知撩开她颈後的青丝,一边亲吻着她的耳珠,一边说道:「卿卿,我舍不得你。」 玉卿意一直背对着晏知,看不见他的表情,可她不难想像出晏知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会带着怎样的笑意。眼眸含情,唇角带笑,明明是那麽真挚的口气,神情却好似玩笑一语,使得这本该重如千斤的承诺变成一根轻飘飘的羽毛,过耳即逝。 她不会信他说的任何话,再也不会。 玉卿意冷笑一声,「哈!你舍不得的恐怕只是这具身子,怎麽?你还没玩儿腻吗?可我对你早就腻了!」 「你果真了解我,知晓我舍不得这种销魂噬骨的感觉。」晏知的手有一瞬的停顿,不过他很快便大方承认了,只是声音里夹杂着莫名的怨怒。 他把玉卿意翻转过来面对自己,抬起她一条腿搭在肩上,此时桃源对着他大开大敞,他提枪上阵,又凶狠地冲了进去。 玉卿意的手腕已经被勒得紫青,身心皆是剧痛不已,她看着身上卖力驰骋的晏知,出口讥讽:「晏知你出息了,居然对一个女人用强,你这样有意思吗你?」 晏知喘着愉悦的粗气,笑道:「这也是一种情趣,你原来都很喜欢我这样的,不是吗?」 一些回忆片段袭来,玉卿意闭目想要忘却,可是往事却不断浮现出来,越来越清晰。这会儿酒气上涌,醉意渐浓,在晏知猛烈的撞击下,她整个人犹如飘浮在云朵之上,快要魂飞九天。 事已至此,权当作一场欢愉艳事,晏知以为她玉卿意玩儿不起这套,那她偏要让他看看,到底谁比谁更无心无情! 想着这些,玉卿意一直略微紧绷的身体松软下来,她睁眼看向晏知,朦胧夜色中,他脸部的轮廓依旧清晰,一如当年。从他额头上滑落的大滴汗珠掉在她的胸口,彷若朝露,晏知埋头吮上甘露,在雪肌上刻下朵朵红梅。 「呵呵……」玉卿意忽然笑了,她拱了拱身子,主动迎了上去,同时娇媚一唤:「三郎……」 晏知猛然抬头,凤目在夜里熠熠发光,「你叫我什麽?」 玉卿意银铃娇笑,「呵呵,怎麽?你不是我的三郎吗?」 「卿卿……」晏知伸手解开了她腕上的捆束。 玉卿意随即双臂环住他的脖子,搂过人啃上侧颈,声声呢喃:「三郎,来呀,就像以前那样……」 晏知浑身一个激灵,喉咙里低吼一声,捉住她的腰便狠狠要了起来,玉卿意娇喘不已,燕语莺声不断,身肢摇摆如风中飘柳,似雪里花枝。 过了一会儿,晏知下床站在床沿,而玉卿意跪趴在床上,翘起雪臀,莲瓣微吐,向他发出盛情邀请。晏知难以按捺炽慾,对准那处便鱼贯而入,尽根没底,玉卿意似痛似舒地吟叫着,主动高耸相迎,柳腰款摆,极尽诱惑。 戮战一番之後,玉卿意主动跨骑在晏知腰间,桃花小口一点点吞下晏知的粗壮,然後兀自动了起来,让坚硬若铁的男子之物在里面肆意冲撞,横旋直顶。 玉卿意双手撑在晏知胸膛上,妖娆问道:「三郎,喜欢吗?嗯?」说着她腹下微微用力,莲瓣紧含粗壮,玉壁紧压。 「喜欢!」晏知低吼一声,挺腰往上狠劲顶,同时他按住玉卿意的腰狠狠往下拽,让两人的契合之处贴得更加紧密。 「嗯……」玉卿意被抵到莲蕊,仰头蹙眉舒吟一声,香津横流,身子也疲软下来。 晏知趁机腾身翻起,重新把她压在身下,曲其双腿交叠胸前,在莲瓣处浅浅探了起来,欲进非进,缓缓研磨。 「三郎……」玉卿意魅眸微眯,撒娇似地央道:「快进来……」 晏知居高临下地说道:「求我。」 玉卿意扬手抬指,轻轻划过他的胸口,拂过他的腰际,轻佻说道:「求你,求你狠狠地要我,狠狠的……」 晏知长枪一刺,玉卿意高叫一声,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肉里,两人却混不自知。 两人如缠斗的困兽,相互撕咬抓扯,直到彼此都筋疲力尽方才停歇。 晏知从玉卿意的身上下来,习惯性地把她往臂弯里一搂,然後另一手环着她的腰,贴着她的後背便阖眸入眠了,他饮多了酒,不一会儿便睡着过去,呼吸声沉沉。 可是玉卿意却怎麽也睡不着,浑身酸疼不已,特别是两腿之间,几乎快被撕裂的感觉,还有晏知的一团滑腻留在那里,黏得她难受。她推开身旁熟睡的晏知,裸身下床,从地上捡起衣服穿了起来。 「卿卿……」乍闻此声,玉卿意猛然回头,却见晏知闭着眸子抱紧了被角,身子动了动,但是并未苏醒。 无论这声唤是真是假,是否作戏,她都不会动摇半分。 玉卿意眼里恨意不减,她穿好衣裳之後,把荷包里的东西倒了出来,看也不看,尽数扔在了床上,之後便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门,扬长离去。 夜深露重,寒夜下的玉卿意,周身环绕薄雾氤氲,看起来好似嫦娥仙子下凡,带着广寒月宫的清冷与淡漠,只是如今仙子有些狼狈,钗横髻坠,走路也是三步一停,不堪重负的模样。 玉卿意绕出丹桂苑,走进暖馨苑,她老远就看见一个黑影睡在檐下走廊处,背靠房门,鼻头发出微微鼾声,走近一看,原来是方才去端醒酒汤的小丫鬟。 真是个笨丫头,居然等在了这里,玉卿意摇摇头,走过去轻轻拍醒她,「醒醒,醒醒。」 小丫鬟朦胧睁眼,看清眼前是玉卿意後,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小姐您去哪里了?奴婢遍寻不着,又不敢大声喧哗吵了其他宾客,只好在这里等着,谁知……」 看这小丫头一脸愧色,玉卿意摆摆手,「我醉酒得厉害,倒在那边园子的花丛里睡着了,方才醒过来,你去打些热水来给我洗洗,自个儿便下去歇息吧。」 「是。」小丫鬟急忙应道,转身走了两步却又折回来,「小姐,这暖馨苑假山後面有处暖泉小池,您若是不介意,可以去那边洗一洗,主要是夜都深了,奴婢怕水房那里……」 这丫头看模样不过十四、五岁,身子都尚未完全长开,一脸稚气,说话也怯怯的。 玉卿意折腾一天早乏了,身上又难受得紧,索性也懒得讲究,抬步就说:「就依你所言。」 早听甄如妍说过顾家有这样一个妙地,玉卿意此番亲眼见到,有些惊喜。顾家後山有方天然野泉,淌出来的是潺潺温水,最适宜用来浸浴,於是顾家便请工匠引泉入户,在好几个园子里都建了这样的池子,长宽丈余,恰好容纳两至三人。 解罗衫,褪香衣,玉卿意缓缓走进池里,背倚池沿摊开藕臂,长长吁了一口气。 眼角瞥见那小丫鬟还没走,玉卿意扬扬指头,「把东西搁这里,你退下,我不用人伺候。」 「是。」小丫鬟放下换洗衣衫,恭敬後退至院门。 「等等。」玉卿意忽然又开口叫住她,问:「你叫什麽名字?」 「奴婢碧影。」 「山入云碧,影落沙汀,碧影……我记住了,你去吧。」 碧影走後,玉卿意独享一苑静谧,头顶繁星熠熠,银河碎光划过夜幕,点点闪耀,原本是瑰丽美景,可在她眼里,却是如透明琉璃破碎成块块尖锐,铺洒在地,走一步,脚底就被狠戳千下,疼痛钻心入骨。 抬起右手,玉卿意看着腕上红莲绽得妖娆,经热气一熏,好似都能滴出血来,她勾起唇角自嘲一笑,随即深吸一口气,埋头潜进水中。 眼耳口鼻皆被温水包裹,玉卿意阖上眸子放松四肢,任由自己渐渐沉落,不一会儿胸中余气用完,一串气泡咕噜噜自唇中溢出。 「哗啦」破水声响起,扑通一下,有重物掉落池中,玉卿意立马睁开了眼,可还没等她看清眼前,便被一只手掌抓住肩头,带出水面。 第五章 「你没事吧?」俊逸面庞,焦急神色,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写满担忧,是沈灏。 「咳咳!咳咳……」玉卿意冷不丁被呛到,猛烈咳嗽两声,吐出些水,然後扬手拂开沈灏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掌,「你出去……」 沈灏彷佛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之处,反而走近一步,满眼担忧地劝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凡事总有解决之道,你何苦轻生,实非明智之举。」 轻生?玉卿意原本满腔恼怒,一听这话却愣了片刻,疑惑说道:「我哪时轻生了?」 沈灏顿时有些窘迫,「没……没有?那你刚才为何……」 他眼神下移,话语戛然而止,只见在清澈泉水的浸泡下,女子美丽的胴体沐浴着月光,散发出莹莹光彩,玉卿意犹如鱼精所幻化的美人,妖娆蛊惑。 玉卿意见沈灏突然闭口不言,只是一味盯着自己看,脸色红涨,很是怪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赫然发现其中奥妙,登时大怒。 啪!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特别刺耳,玉卿意扬手就狠狠甩了沈灏一个耳光,厉声骂道:「下流!」 沈灏白净的脸颊上立马浮现出一个明显的红掌印,他垂下眼帘,手足无措地道歉,「对不起……我……我……」 玉卿意急忙在水里转过身背对他,气急吼道:「你什麽你,快给我出去,出去啊!」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藉口以为她溺水前来相救,实则想行那龌龊事,下贱无耻! 沈灏手忙脚乱地从池子里爬起来,衣衫沾了水紧贴身躯,勾勒出与外表不太相符的健壮身材,他发丝还滴着水,模样狼狈,开口想说些什麽:「玉小姐,我……」 玉卿意自然不会给他机会说完,抢白道:「我不想听你解释,滚!」 「我……」沈灏浑身湿漉漉地站在池沿,盯着玉卿意的背脊,双拳紧握,最终喏喏说道:「今日冒犯了,很抱歉,在下……告辞。」 玉卿意等到仓促的脚步声消失,紧绷防备的後背这才松弛下来,她徐徐回头,只看见一抹浅白衣角掠过院门,转瞬即逝。 这个沈灏…… 玉卿意摇摇头,此刻也没了独享温泉的心思,起来穿好衣裳便径直回房,倒头即睡。 而站在暖馨苑门外的沈灏却停下脚步,摊开自己的手掌,只见掌心里躺着一枚龙眼大小的莲型玉扣。他盯着玉扣看了许久,直到冷风吹过,沾水衣衫快要结冰,他才五指一收捏紧玉扣,扬长而去。 幽夜寂寂,玉卿意深眠熟睡,却被梦靥缠绕,从她的额角滚落豆大的汗珠,发丝黏腻在了鬓角,她嘴唇一张一合,喃喃说着什麽。 「不要……不要……对不起……」 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溜进房中,摸到床边坐下,看见玉卿意这番惊恐的模样,他在床的外侧躺下,身躯覆过去抱住她,反手揽住她的背脊,哄婴孩儿似得轻轻拍打着。 「别怕,别怕……」 玉卿意渐渐安稳下来,缩在这人怀里,甚至还拱了拱身子,调整了一个舒服的睡姿,不一会儿便发出了规律绵长的呼吸声.黑暗之中,这人微微叹息。 「对不起?你对不起谁呢?是我还是……他?」 清晨喜鹊在窗外叫喳喳,吵醒了梦中人儿,好长一段日子没有睡得这麽好了,温暖酣畅,玉卿意极不情愿地睁开眼来,一片淡粉柔光入目。 「嗯……」她慵懒地在被窝里伸了伸胳膊,然後抱住被角蹭了蹭脸颊,流露出难见的小女儿神态,有些娇憨可爱。 「咳咳……」房里突然传出一个男子的咳嗽声,好似喝水被呛到,咳得猛烈,其中又夹杂了低低的笑声。 玉卿意一惊,几乎是跳着坐起来朝边上望去,冷声喝道:「谁?」 一缕晨光照在悠闲喝茶的男子脸上,他嘴角轻轻扬起,似笑非笑,「卿卿,你爱睡懒觉的习惯可是一点都没改。」 又是晏知! 玉卿意僵硬的後背松了些许,她没好气地说道:「谁准你进来的?给我出去。」 晏知站起身,不过却没有往外走,反而是慢悠悠踱步到床前,毫不客气地在床沿坐下。 他玩味地看着玉卿意,凤目微眯,「作戏作全套,你大半夜的跑了,留我独守空房,真是狠心呢,所以我只好自己找上门来了。」 玉卿意躺在床上一手支头,露出莹白皓腕,冷冷地看着晏知,「晏公子,既然你也知晓昨晚不过是作戏一场,何必如此认真?露水情缘而已,大家好聚好散。」 「哦?是吗?原来我和你,只是露水夫妻呀……」晏知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玉卿意的脸颊,玉卿意身体顿时僵直了几分,但却没有妄动,因为她不知道眼前这个诡异的男人到底在想些什麽,心中又是如何盘算。 两年过去,若是现在和晏知比谁更能沉得住气,她不一定会输。 眼看晏知的手指滑过玉卿意的脸颊,掠过脖颈,然後指头勾开被角,一寸一寸地抚摸下去。 斑驳红痕点紫,看着自己留下的爱痕,晏知的眼里盛满笑意,显得十分餍足,「卿卿,你……」 突然,玉卿意肩头一团发青的印痕突兀跃入眼帘,晏知凤眸一凛,迸射几分寒意,冷声质问:「谁弄的?」 玉卿意眼睛瞟过肩头,看到昨晚沈灏把自己从水里提出来的时候,在肩膀处留下的指印。她的皮肤有异常人,虽然白嫩光滑,可是极易留下印痕,就算是轻轻掐一下,污瘀也能三日不散。 晏知当然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最喜欢在玉卿意身上烙下自己的印记,同时以他这般精明的人,自己做过什麽,碰过什麽更是了然於心,如今看着这处不属於自己的掌印,有此疑问也在情理之中。 玉卿意神情淡漠地推开他的手,拉上衣领,「和你有什麽关系?」说罢她掀开被子,作势要下床穿鞋。 「说!是谁?谁碰过你?」晏知一把拧过她的手,表情狂怒,犹如一头被抢食的雄狮。 玉卿意使劲甩了甩手,可手腕被箝住,骨头都快被捏碎了,她也骤然发火,「你算什麽东西?我的事轮不到你管!怎麽?我有其他男人又怎麽样?你别忘了,我早就和你们晏家恩断义绝了!你凭什麽管我?」 晏知喘着狂暴的粗气,表情狠得像要杀人。 玉卿意满脸桀骜不屈地看着他,坦坦荡荡,目光里甚至还有几分挑衅。 「呵……」可是不过须臾之间,晏知忽然又恢复了他一贯优雅浅笑的表情,一瞬变得温柔起来,「你说得对,我凭什麽管你呢?你也不曾管过我的,其实我来找你,是有个问题要请教一下。」 相识多年,他依旧如此捉摸不透,心思难测。 腹诽归腹诽,玉卿意却装作波澜不惊,迅速敛起不悦的情绪,「你说。」 晏知一直捏着的拳头伸到她面前,摊开,「这是什麽意思?」掌心里是一些碎银锞子,还有两、三张叠好的银票,以及几颗珍珠。 这些都是昨晚上玉卿意扔在床上的。 玉卿意勾唇一笑,笑得烂漫天真,说出的话却十分放浪:「这是给你的打赏,平日我去欢情阁找人解闷,他们哄得我开心了,我自然也不会小气。怎麽了,你嫌少?说的也是,堂堂晏三公子,身价是比那些小倌要高一些,不过论起技艺嘛,你就……」 玉卿意眼梢微抬,妩媚万千,话里带着几分鄙夷,甚至还摇了摇头。 欢情阁,蒲州城内最着名的销金窟,不仅富豪款爷频频光顾,甚至很多风流贵女也是这里的常客,男人女人,妖冶清纯,妩媚天真……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欢情阁拿不出的。 被人拿来跟那些卖身卖艺的下作男子相提并论,甚至还被贬了一贬,身为世家公子的晏知应该是勃然大怒才对,可惜,玉卿意从来就猜不透他的心思。 晏知置若罔闻,毫无愠怒,反而顺着她的话往下接:「是吗?看来我的技艺确实不佳,既然如此……」 他把银钱往怀里一放,倾身过去搂住玉卿意,眸焰暗燃,「既然你给了我这麽多打赏,我若是不卖力一点,好像有点不公道呢!我们做生意的,最讲究物有所值,童叟无欺。卿卿,那就让我再伺候你一回,你看看这次我的技艺有没有进步,嗯?」说罢,晏知手臂一收,玉卿意顿时身子往前一倾,撞进了他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