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手姻缘 上》 第一章 【第一章】 大周武和十九年,四月初七,刚下过一场沾衣杏花雨,天气越发的清和明媚。帝京街边垂柳如碧,暮春的光影,便丝丝缕缕从其中摇转而流泻,洒落在素净的衣袂上。 叶修下了软轿,半眯着眼,望着沈大将军府威严雄伟的门楣,门前久候的小厮殷勤地跑过来,躬身道:「可是问心阁的叶先生吗?」 叶修称是,被小厮热情地请进门,未行几步,大将军沈瑜已快步迎了出来。宾主於厅堂上饮茶寒暄半晌,叶修遂跟随沈瑜步入後宅。 穿过一段翠竹掩映的石子小路,面前是一片波光粼粼的大湖,曲折回廊、雕花亭台临风立於水上,有蜻蜓翩飞,碧荷如织。 叶修笑言道:「沈大将军府,果然是好风景!」 沈瑜道:「让叶先生见笑,天下有问心阁,何处敢言好风景。叶先生,这边请。」 两人穿过水上回廊,地势渐平阔,青石铺路,香花如锦,阴阴乔木中有鸟声盈耳,所遇到的三两处凉亭石座,皆空静无人迹。 沈瑜道:「长女已出嫁,拙荆病重,犬子尚未完婚,这偌大庭院,空寂冷落得不成样子了!」他这话,既是解释,又是叹息。 两个人转过片垂柳假山,看见一座阁楼,周围都种满了修竹与花,竹影间明明灭灭的光斑,细碎地洒落在叶修如雪的白衣上。阳光如银子般的和暖明亮,风拂树影,一架蔷薇满院香。 叶修静静地望着秋千架上,那长发飘飞的女孩子,荡得高高的,仰着头,迎着光。 两个小丫鬟一见沈瑜带着叶修来了,连忙行礼见过,沈墨瞳看见父亲,也停下秋千上前见礼。 她的耳後簪着朵半放的红芍药,明眸皓齿,笑盈盈盯着叶修看。 看了复又笑。 沈瑜叹道:「这便是老夫的小女墨瞳,因八岁那年一场大病,哑了不说,还落下这蹊跷的笑疾。如叶先生所见,逢人便笑,即便是被人打了骂了,她还是对人家笑,好像毫无知觉一般。」 叶修听着,微笑地看向沈墨瞳。 她的眸仁深黑而亮,一笑,眼波灩灩,流光四溢,可她的眼神,即便在笑如枝上花的时候,也是深水静潭般清净,很淡,淡得如她的衣上颜色,那种极浅的水青,如石上春溪,若绿若无。 沈瑜复又道:「这孩子,平时笑,也还好,可若是突然见了什麽奇怪的,就大笑不止,一直能笑晕过去,所以这园子里,除了常见的人,一些陌生人长得丑的、长得太胖的,或是打扮奇怪的,都不敢放进来。有一次,园子里的石榴花开了,她特别喜欢,插满了头,结果去湖边喂鱼,见了自己的倒影,觉得奇怪,笑得直掉到水里去,幸亏她兄长路过,给及时捞起。这丫头一边往外吐水,还一边笑个不停呢!」 话说着,便请叶修到花园里石桌旁坐下,小丫鬟捧了茶和点心来。 叶修噙笑听完,问沈瑜道:「沈将军,令嫒她除了笑,可还有害怕,委屈什麽其他的表情,可曾哭过?」 沈瑜沉吟道:「也是有的,有时候她不防备,被厉声喝斥,也是怕的,至於哭,她哑了以後,发不出声音,倒是有过笑得满脸泪的时候。」 叶修复又看了沈墨瞳一眼。 沈瑜道:「依叶先生看,可还有法子医治?」 叶修的人极清俊,言笑举止,皆如同三月照水的暖阳般和煦温润。 沈墨瞳在一侧好奇地打量着他,也不知何故,突然一头向叶修的肩怀间凑了过去。 沈瑜顿时大窘,一把拉过来大声喝斥。 叶修不以为忤,淡笑着解释,「在下常年和药打交道,襟怀中便有股淡淡的药香气,定是被沈姑娘闻到了。」 沈瑜口称见谅,喝斥了沈墨瞳一句,复询问医治之法。 叶修一欠身,对沈墨瞳道:「沈姑娘,请赐脉。」 沈墨瞳十分温顺地向前伸出了手腕。 皓腕如霜雪,沁着上午的阳光,暗青的血管清晰可见,叶修的三根手指搭在脉上,浅听,深探,半晌未下定夺。 沈瑜在一旁甚为焦虑渴盼地等着,也未敢言语。 最後叶修松了脉,转头对沈瑜,极为谦恭地,未开声,先微笑。 沈瑜道:「叶先生,您看?」 叶修一脸清和,温声道:「沈将军,依在下看,沈姑娘哑而清净,笑而无忧,也无妨。」 沈瑜怔住。这叫什麽话,什麽叫哑而清净、笑而无忧?他原本兰心蕙质、清姿绝艳的女儿,病成这样,还无妨?不能治便承认自己不能治!什麽叫也无妨?敢情这病还是生得好了? 这若是江湖游医,信口雌黄,他早就勃然大怒赶将出去。可面前的,是享有神医之名的北药公子,问心阁叶修叶不弃,叶修也医不好的病症,这天下怕再也无人可医。 沈瑜发作不得,强自隐忍,再一想女儿年已十七,花朵般的颜色,前程却全部毁却,内心又一时绝望哀恸。 叶修脸上还是那副俊雅温和的微笑,起身对沈瑜道:「沈将军,请借一步说话。」 沈瑜站起来,内心突又亮起一线光亮,难道? 叶修回身,对沈墨瞳一躬身,算是打招呼,在和沈瑜离去时,复又回头看了沈墨瞳一眼,笑得淡淡的,意味深长。 这个女孩子,风神淡静,笑影嫣然,如水中青荇般清扬柔软。 将军府的正厅,小厮上了茶,叶修极是温和淡定地,说出的话却是石破天惊。 「沈将军,沈姑娘如今模样,不是因为当年的那一场大病,实则是出自人为。」 沈瑜骤然顿住,惊得目瞪口呆。 叶修也只是就事论事,「毁堵了她重要的经络,用药物压制其脏器神经,故而沈姑娘虽哑有笑疾,但应该神志清明,故而在下说,无妨。」 沈瑜道:「那,该如何医治?」 叶修断然道:「沈小姐脉象诡异蹊跷,在下爱莫能助。」 沈瑜一怔,焦灼地结舌道:「若,若不是那场病烧坏了脑子,而是因为经络和药物,以叶先生独步天下之妙手,应,应该不是不能医治啊!」 叶修放下茶盏,敛首道:「在下从不打诳语,也不敢妄言。沈姑娘身体无恙,实是心疾,人世间实病易治,心疾难医。将军,并非在下有意推辞,实在是无能为力。」 沈瑜长声叹了口气,大概是因为情绪激动几度起落,手犹自微微颤抖。 叶修静默半刻,忖度着用词,说道:「在下唐突,有个不情之问,还请沈将军勿要怪罪。」 沈瑜狐疑道:「叶先生,请讲。」 叶修笑意温静,坦然开口道:「沈姑娘,尚还待字闺中吧?」 沈瑜的脑子「嗡」一声响。 叶修起身长揖,行礼道:「沈姑娘通脱明慧,容颜俊美,令在下一见倾心。在下偏安问心阁,身负顽疾,一介布衣,冒昧求娶,万望沈将军恕罪。」 沈瑜一下子泼了茶,整个人彻底呆愣住。 沈墨瞳听了父亲的话,笑容淡了淡。 沈瑜道:「如今你已十七岁,肯开口提亲的,就叶修一个人而已。何况叶修年轻英俊,以神医之名独步天下,主掌问心阁,扼天下消息往来之命脉,心思缜密机敏。」沈瑜抚着女儿的头,长叹一声,黯然接道:「得叶修者,得天下。这样的声名地位,我们沈家,过气的将军府,一个庶出的哑女,也算是高攀了。无奈天妒英才,医不自医,他的身体不太好,这也是举世皆知的事。」 沈墨瞳灿笑着,目光却有点湿。 沈瑜惊觉女儿炫目笑容里,眼中那淡薄的水光,不由颤声道:「叶修果然言中,世人皆恨我的墨瞳儿痴傻懵懂,他却说你神志清明……」 沈瑜一时悲恸,将沈墨瞳揽在怀中,怆然道:「他说你成今日模样,绝非天定,悉出自人为,并非实病,实属心疾,我左右思量,墨瞳儿的心疾,可是因为当年你娘亲的死吗?」 沈墨瞳仰唇而笑,在夕阳半掩的光影中,她扯着父亲的胳膊,伸手用袖子轻拭父亲流出的泪水,乖巧得一如童年七、八岁时的模样。 沈瑜心如锥痛,抱着女儿,长叹道:「墨瞳儿当时年幼,定是吓坏了,这麽多年过去了,墨瞳儿便忘了吧……」沈瑜说到这里突然语迟,忘!可要如何忘? 沈墨瞳依旧笑意盈然,沈瑜柔声道:「墨瞳儿休怪为父把你嫁给叶修,天下男子,贪弄美色者多,为情忠贞者少。何况墨瞳儿哑有笑疾,就算嫁入寒门,亦会遭夫家嫌弃。叶修顶天立地一男子,虽自己断言命不过而立,但姿仪风采,天下仰望,他愿娶你为妻,从此只爱你一人。他生,让你得半世恩宠;他死,让你得一世无忧。墨瞳儿,问心阁有这个能力,更何况,叶修以信诺着称於世,不信叶修者,天下将无可信之人。为了他这一诺,为父我许了这门婚事。」 沈墨瞳低下头,静静听着。 第二章 沈瑜轻抚着女儿的头,「他明日便遣媒来下聘。」说完顿住,停了好半晌,才自言自语般轻叹道:「人皆以为墨瞳儿痴傻懵懂……这样也好,朝堂倾轧险恶,我已经折损了一个女儿,不能再折损一个。墨瞳儿,便安心待嫁吧!」 是夜,夜深露重,半轮清月在层云间穿梭,人间的光色便也随之倏忽明灭地变换,沈墨瞳坐在花间的青石板上,埋头,抱着脚踝,长发沿着单薄的丝袍凌乱无章地散落,她冷,心似乎疼。 一大丛白芍正在身侧冰姿雪颜地开放,沈墨瞳伸手正要掐一朵花,身後突然一个浮冰碎玉般的声音,带着笑说道:「沈姑娘深夜无眠,花间月下,是在想问心阁叶修呢,还是在想燕王爷萧煜?」 沈墨瞳惊悚地缩手,回身,转头。 来人笑语道:「叶修当真是享誉天下的神医,沈姑娘,果然也不是只会笑的。」 他的衣,月牙白的颜色,彷似刚从瑶池明月中走下来,带着种难言的清冽和芳香;他戴着面具,可即便是戴着面具,也有那麽种极其英俊难言的气息;他的语声,旷远低沉而熟稔;他步履优雅地走过来,在面前的青石板上坐下,盯着沈墨瞳的脸,细细看。 「沈姑娘不笑的时候,其实更美,只是这秘密,天底下又有几人知道?」他顿了顿,状不经心地反问:「即便是王爷,也还不知道的吧?」 沈墨瞳复又伸手折下了那枝白芍,她散发,垂眸,长长的睫毛像两排卷翘起的小刷子,姿仪姝艳静美。 来人道:「叶修纵然享盛名於天下,可也不过就是个治不活的病秧子,他自己下断言活不过而立,沈姑娘,便真的甘心嫁吗?」 月入云中,人间光影幽暗。 沈墨瞳无声地将手里的花柄一拈,盛放的白芍遂在她的指掌间,轻缓地旋转开。 来人道:「许嫁给叶修,你如何,对王爷交代呢?」 沈墨瞳在暗夜中垂着头,她养在深闺,他刚新婚大喜,即便她不要脸面,他还要顾及名声。新婚之际染指一个哑有笑疾的庶出女子,这惊世骇俗、乖张任性的荒唐,不属於他燕王萧煜。 拈着那朵白芍,沈墨瞳看也没看那青铜面具人一眼,起身便向闺阁中走去。 「沈姑娘已经与王爷立盟,又如何向叶修交代呢?」声音在身後再次响起,不缓不急。 沈墨瞳站定,风拂罗衣,月亮正穿行到薄云间,照得她半身光华半幽暗。 她回头,勾唇一笑,那表情彷似说,我如何交代,关你什麽事? 来人倒也不恼,只是站起来说道:「沈姑娘也该知道,燕王爷是有苦衷的吧?难道沈姑娘不想和燕王爷长相厮守,名正言顺?」 沈墨瞳摘了片白芍的花瓣,弃落掉,复摘下一片。 来人斜靠在身後的石上,说道:「燕王爷刚迎娶了右相嫡女,这时候实在是没办法出面的,他既允了你,用那麽一件价可倾城的卧凤镯,就是怕沈姑娘你委屈。他本是要等着过段时间,平息了些,接你进门的。叶修,不过是钻了个空子而已。」 来人也摘了朵白芍,花尚含苞,他只轻轻把玩了一下,便弃在地上,然後拈了拈染香的手指,说道:「不瞒沈姑娘说,在下是奉燕王爷令,来和沈姑娘商议的。」 沈墨瞳怔住,讶然望着他。 来人行了一礼,说道:「在下不方便露面,还请沈姑娘见谅。」 沈墨瞳极为狐疑,直到来人从腰间拿出燕王令牌递给她,她确定真实无疑後才面色稍缓,回了一礼。 来人道:「王爷的意思,叶修求娶下聘,沈将军又已然应允,事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成为定局,他不好出面争婚,只能另觅他途,让姑娘以另一个身分进入燕王府。」 沈墨瞳垂首听着,来人道:「叶修在京城,最多待一个月,必在临走前和姑娘完婚,我们计画好,届时将姑娘偷偷接走,再以假死传出姑娘的死讯,届时姑娘不再是沈将军府的二小姐,也就不是叶修妻,嫁给燕王爷也自然便无可厚非。」 「至於沈将军府……」来人继续道:「难免丧女之痛,待叶修走後,王爷自会通知沈将军你未死的消息,木已成舟,何况嫁入的又是燕王府,沈将军高兴还来不及,自然也不会再多说什麽。」 浮云遮月,来人密语道:「敬请沈姑娘等王爷的消息。」 三日後的凤凰街,梧桐苑。 层层叠翠的庭院深秀而雅致,正飘荡着嫋嫋的青烟,叶修正坐在火旁煮水。 承影静静地在茶几旁端坐,他浓眉、细目、挺鼻、薄唇、一身黑衣不动声色地隐没在夜色里,一贯的清淡优雅,冷静自持。 叶修闻水响,知道火候已到,抬手离火晾水,有条不紊地洗盏、润茶、冲水。 点花的白瓷杯冰清玉洁,水入茶中,泠泠然,哗哗然,忽缓忽急,如高山流水般韵律深长,未展的茶叶在水中上下左右地翻腾起伏,待水声渐消,茶叶一片片挤挤挨挨碰撞着,一点点轻盈地舒展开,一叶一芽,缓缓地沉落。 沁人的茶香便随着热气氤氲飘散开,承影谦恭地躬身接过茶,轻轻地呷了一小口。 「怎麽样?」叶修含笑问。 「先生煮茶,已然炉火纯青。」 叶修捧起旁边的清水,喝了一口,笑言道:「闻茶识心,承影品这杯茶,与我往日煮的茶,有什麽不同吗?」 承影的脸上掠过极淡的笑影,「自是有不同了。」 见叶修静待下音,承影出口的话有了点玩笑的味道,「先生有了婚约,这茶,自是更沁润人心。」 叶修听了默然一笑,承影复又品一口,说道:「虽然淡至若无,也总有点微苦微涩。」 叶修道:「茶之本性在它清苦芳香,本不可免,也不可掩。」 承影道:「是。」 两人一时静默。 月光从梧桐枝叶的缝隙间洒漏下来,有夜风拂过,枝叶婆娑,光影一时动荡斑驳。 叶修开口道:「冬哥儿,抱怨了我好几天,现在一见我还是嘀嘀咕咕的,怪我要娶个只会傻笑的哑巴。」 承影道:「先生做事,自有先生的道理。」 叶修轻轻哼笑一声,「承影这样说,怕也是心里腹诽着吧。」 承影低头很认真地喝了口茶,说道:「属下确实不敢苟同。」 叶修道:「那你说说看。」 承影道:「神机妙手张无双秘制的翡翠卧凤镯,价值不菲,天下独一无二。燕王爷毫不吝惜赠与美人表明心迹,即便不十分心爱,也是极其看重的。先生您明明知道,不成人之美,反倚仗着燕王爷要交好我们问心阁,便横刀夺爱,先生此举,虽事出有因,也实在很小人。」 叶修一下子便笑了。 承影捧茶盯着他,叶修一向爱笑,但这样浓酽愉悦的笑容还当真很少见到。 承影一顺嘴便问出了他一直最纳闷的问题,「先生因何要得罪燕王爷,抢他的女人?」 正说着,一名黑衣武卫走进来,承影一侧首,示意他说话,武卫道:「沈大将军府失火了。」 承影道:「多留神,若事出有异,便出手救人。」武卫称是,躬身出去。 叶修道:「吏部尚书的二公子要去求娶,我若不抢,燕王爷今夜便没处可以让,难道要让到孙二公子那里去,用自己的棋子,去走别人的棋局?」 承影沉默半晌,说道:「先生,不是仅此一途的,我们完全可以动手搅局,护住沈姑娘,他们便无从撼动燕王爷。先生此举即便解人危急,但是染指沈姑娘,便是燕王如今按捺隐忍,日後也难免会心生嫌隙。」 叶修浅然一笑,悠声道:「我还能活多久?」 「先生。」承影内心一怆,「莫非,您真的看上了沈二姑娘?」 叶修低头一莞尔,静声道:「爱而拘之、宠之、护之,即便她心有所属……却是我心之所愿。」 承影不说话,而心生悲慨,他望着叶修端茶的手指,那手指清瘦嶙峋,落满了白月光。 这天地之大,人心如发,他的先生一个人迎风立於危楼之上,短寿,久病,痛得半死不活,犹温柔言笑间,察人心於细微,握天下於指掌,缜密精深,算无遗策,一怒而天下惧,可他也有心生悦慕,也有情生欢喜,这世上还没有谁,是他惹不起。 风侵衣,夜凉如水。两个人久久静默着,只有头上梧桐,迎风婆娑作响。 这时武卫猛一下子冲闯了进来,叶修侧首道:「这又是怎麽了?」 「先生!」武卫道:「沈将军府先被灭门,後遭纵火,除了沈家公子远在边疆,将军、夫人、二小姐,沈府上下三十二口,尽数遇难,鸡犬不留!」 叶修承影两个人皆变色,齐声道:「你说什麽!」 浮云遮月,京城的上空正飘散着股呛人的青烟,一辆小轿颤颤悠悠地,来到了燕王府的後门。 守门的兵卫伸戟拦住,轿前人昂然出示燕王令牌,兵卫忙收戟,躬身放小轿进入。 第三章 夜色昏暗幽昧,燕王萧煜负手伫立中庭,脸色铁青,突然有一小厮过来禀报道:「王爷,您要的人到了。」 萧煜狐疑地拧起了眉,他要的人?什麽人? 却见一女子已经低着头款步走过来,萧煜虎躯一震,半晌才低唤出声:「墨瞳儿?」这声音,如此的不可置信。 他冷怒地,久久盯着她,直到沈墨瞳收起初见他时的娇羞欢怯,一点点地煞白了脸。 萧煜的目光向後一扫,低喝道:「都退下去!」 中庭顿时空成一片死寂,萧煜黑着脸,一把扯掉她头上簪着的深色并蒂蔷薇,生硬地握着她的腕子,快步拉进书房里! 沈墨瞳踉跄着跟上,萧煜让侍候的人都出去,冷冷地盯着她,目光锋芒锐利,更严厉。 沈墨瞳孤零零无措地站在屋中央,白着脸,并不敢抬头看他。 萧煜道:「你知不知道你家里出什麽事了!」 沈墨瞳已料定事情不妙,此时只茫然愣着,没点头也没摇头。 「上上下下三十二口,你爹,嫡母,所有人都被杀了!你穿成这个样儿,还戴着花,头发也没乱一根,说你是从火场里死里逃生,谁信!」 萧煜怒责的话,轰一下从沈墨瞳头脑里爆炸开!灭门,三十二口,爹,都死了! 沈墨瞳怆然後退一步,伸手吃力地抓住桌边,才让身形站稳住。 萧煜面色稍霁,依旧严厉训斥道:「你来找我也就算了!还说什麽是我要的人!你到底用了什麽本事,没我的话,就能在我的王府里横冲直进的!」 沈墨瞳面色青白,突然意识到自己还穿着荒唐的、艳丽华美的玫色牡丹金丝凤凰绣袍,她下意识伸手欲解下,想到萧煜正站在面前,又被炮烙般顿住。泪,不受控制般泉涌下来。 萧煜突然意识到,自己这话里的逻辑便不对,一个哑巴女孩子,若非事有蹊跷,她能有什麽手段在他戒备森严的王府里横冲直进! 红晕的灯光跳动忽闪,眼前的人虽略施艳妆,却苍白薄脆得如同水里的影子,萧煜看到她伸手拿笔时腕间露出的卧凤镯,微怔了一下,心下一软。 扶她坐下,萧煜语气稍缓,说道:「墨瞳儿,先别伤心,你告诉我,发生什麽事了?」 沈墨瞳无神地睁着大眼睛,颤抖着拿着笔,还未写字,一滴墨落在纸上,晕染开。她抬头望萧煜,那目光,不知道是不是萧煜的错觉,那目光瞬息亮,又透心凉,让萧煜总觉得有某种他本来可以把握的东西,却在他还未领悟抓住的瞬间,倏而流逝了。 沈墨瞳已低下头,写道:「不是王爷的人,接我出来的吗?」 萧煜的浓眉拧起,一对照她的打扮,也心下了然,说道:「接你出来的人,用的是我的名义?」 沈墨瞳写道:「戴青铜面具,白衣,拿燕王令牌。」说完,她迅速地将面具的形状和花纹画了出来。 「拿我的令牌!」萧煜惊呼出声。 这语气和话里含义,便是他从未派人找过自己。 沈墨瞳只觉得心底彷似有毒蛇爬过,凉,而恐怖,令她窒息。她骇然盯着面前的字迹,似乎心内的某根弦骤然崩断,不由手一松,笔「啪」一声掉落在砚台里,溅起浓黑的墨,染了她的衣袖。 她低头强力支撑隐忍,眉目如画,但面白如纸。 萧煜的脸上一时阴晴莫测,突然间眸子一敛,低呼道:「糟了!」他将画有面具的纸团起,握拳的手,不由青筋暴起。 萧煜抽身快步往外走,在门口突顿住,回头对沈墨瞳道:「我要出事了,你也可能会被讯问,但千万不能说是谁接你的,只说不知道,懂了吗?」 沈墨瞳惊骇地点头,萧煜一边大步往外快走,一边唤人备马,跟在他身後的贴身侍卫陆醒问道:「王爷,去哪儿?」 萧煜一脸冷色,「凤凰街梧桐苑,马上去求见叶修!」 萧煜见到叶修的时候,叶修正一个人,坐在梧桐树下煮茶,他一身麻衣胜雪,正用扇子扇火,火光在暗夜里一闪一闪的,映着他极为清俊平静的脸。 萧煜几乎是快步闯进去的,却在见到叶修的一瞬间,骤然冷静下来,怔在当地。 叶修的眼神飘过来,笑吟吟地道:「王爷怎麽忘了,该把沈姑娘带来的?」 萧煜顿时,醍醐灌顶。 是啊,他应该把沈墨瞳带来,他应该在第一时间,把沈墨瞳送到叶修的身边来啊!不但洗尽了清白,墨瞳儿也不会被别人控制,而这一路上,也正是他和墨瞳儿商量计策,串好口供的最佳时机! 他这一醒神,马上便命陆醒去接沈墨瞳,叶修望着转身离去的陆醒,对萧煜道:「现在去,怕是已经晚了吧。」 萧煜没说话。 叶修请他坐下,水已烧响,叶修慢条斯理地润盏、洗茶、斟水,然後很是恭敬地双手奉给萧煜,「王爷,请。」 萧煜接过茶,顿时一股清清淡淡的茶香钻入了鼻息。 风拂树动,梧桐沙沙作响。 萧煜见叶修仍旧是一派如冰似雪般的从容淡静,不由道:「叶先生,今夜沈大将军府被灭门,墨瞳儿打扮成新娘的模样,被人手持燕王令送到我的王府,我们,又素有情意……这次残害忠良,瞒天过海夺人妻女的弥天大罪,小王怕是在劫难逃了。」 叶修道:「王爷稍安勿躁,此事荒唐处甚多,并非就无懈可击、不可辩白。」 萧煜苦笑。 叶修低头对萧煜施了一礼,轻声道:「在下不知沈姑娘和王爷两情相悦,请王爷恕在下横刀夺爱之罪。」 萧煜捧着茶没出声,半晌才躬身低哑道:「先生多礼了。」 叶修道:「今晚的事,沈姑娘怎麽说?」 萧煜道:「她以为是我接她出来的,并不知晓灭门之祸。」说完,他拿出团在袖子里画有面具的纸张递给叶修,「墨瞳儿说……」 如此亲昵的称呼,萧煜掩起言语间的淡淡尴尬,说道:「这个人,戴青铜面具,穿白衣,拿着我的令牌。」 叶修拿过纸张,望着面具的形状和上面的花纹,皱起了眉。 萧煜不遑一瞬地望着他,希望他看出什麽破绽线索来。 过了半晌,叶修压下纸张,轻叹口气,说道:「这次让吏部尚书的二公子求娶沈姑娘,本以为是雪贵妃布局,牵涉的也不过朝堂中事而已。」叶修顿了一下,缓声道:「却不想南越也出手了,此事,怕是真不能善了了。」 萧煜一惊,低声道:「南越!不是已经……」 南越王室已毁於一旦,尽数消亡,这是天下皆知的事。 叶修道:「这面具纹样,确是南越独有的标志,有漏网之鱼或是有人利用此复仇也说不定的。只是这样气势汹汹,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二十年隐忍,卧薪尝胆而来,不势在必得,也是想要鱼死网破的吧。」 萧煜骇道:「可是,墨瞳儿她……」 淡淡的月光斜落在叶修肩上,他轻声道:「沈姑娘的母亲,是沈将军当年剿灭南越俘获而来的女奴,亦或许是南越真正的公主。」叶修的目光看向萧煜,「这事对王爷而言,不算是秘密吧?」 萧煜的脸有点白。 叶修道:「当年那一仗,於我大周而言,沈将军是赫赫战功,可於南越而言,沈将军却是灭国的仇敌,一将功成万骨枯,死去的南越人何止万千。却不想他们记恨至此,对沈姑娘也无丝毫顾及,一出手便是死棋。」 萧煜骤然握紧拳,额间青筋暴起。 叶修道:「他们假王爷之名接出沈姑娘,沈姑娘不知底细,那麽南越想要利用的便是沈姑娘对王爷的一片爱慕之心,不知道自己为棋子,才是最好的棋子,沈姑娘若藉此想要嫁给王爷,那麽王爷,便危矣。」 有冷汗湿了衣背,萧煜道:「墨瞳儿,她定会……」她定会是想嫁给我的。 萧煜话到嘴边,猛地察觉到面前的叶修才是沈墨瞳的未婚夫,遂陡然闭了嘴。 叶修不以为意,只是笑语道:「此事已牵扯到南越,既是危局,也是生机。若单纯只是手足之争,王爷必有罪,但若是南越与大周之争,王爷则不必忧惧。」 一时静寂。 白色的月光从叶修的肩头穿过,晃落在萧煜的手上,萧煜低头极为淡定地饮了口茶,苦笑道:「若是……说我嫁祸给南越呢?」 萧煜说完,耳边的煮水声响起,宛若千军万马般,在暗夜里汹涌沸腾而来。 叶修端下壶。 陆醒慌乱地闯进来大声道:「王爷!不好了!」 萧煜和叶修齐抬头望向他,陆醒道:「沈姑娘已被宫里的人带走了!皇上有旨,宣王爷即刻入宫觐见!」 这麽快! 萧煜的目光看向了叶修,叶修道:「做过的,王爷认了便是,也无需遮掩。」 萧煜道:「那墨瞳儿那边……」 叶修一笑,轻声道:「沈姑娘是个聪明人。」 第四章 叶修的语声虽浅,却极为笃定,让萧煜一时无言,直觉得有刹那恍惚,彷佛一直以来与沈墨瞳素小相识,长大相知的,从来都是叶修,而不是他自己。 他对墨瞳儿都已然不确定,叶修,凭什麽便这麽笃定? 叶修道:「在下已经入局,即便沈姑娘不小心说了不该说的话,王爷也无须忧惧,在下定竭尽全力,证明王爷清白!」 月入云中,夜深风起。 叶修在黯淡的夜色中,低眉淡目,白莲般清净不染尘埃,他的语声轻浅,可每一个字,落在人心头上,都十分强悍。 言必信,行必果,已诺必诚。叶修这一诺既出,萧煜的心忽而定了。 来自萧煜内心最深的恐惧,目前还不是父皇的疑心、兄弟的陷害,也不是南越的栽赃、墨瞳儿的被利用。他怕的,是叶修因为一个女人,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对他落井下石,反戈一击。 圣旨催促,叶修起身恭敬地行礼送萧煜,萧煜忙还礼,恳切道:「一切有劳先生了。」 萧煜进殿刚一跪下,便被暴怒的武和帝一脚踹翻在地,喝骂道:「你这个孽障!竟敢做出这等事来!」 萧煜一骨碌又跪起,武和帝又一脚将他踹翻。 「父皇!」萧煜一把抱住武和帝的腿,伏地道:「父皇息怒,儿臣冤枉!」 「你还冤枉!」武和帝切齿道:「弄个假死的人,偷梁换柱瞒天过海,那沈家的丫头是不是接到了你府上!」 「父皇!」萧煜连忙道:「今夜之事,儿臣当真不知!一见到墨瞳儿,儿臣也吓了一跳,马上就去告知叶修了!」 武和帝一脚将萧煜踹出去,气道:「你还狡辩!那我问你,带着沈家丫头出入你府上的,是不是拿着你的令牌?那丫头打扮一新要嫁的人,是不是你?」 萧煜煞白着脸,不知如何作答,武和帝厉声道:「你和沈家那丫头有没有私情?那丫头手上价值千金的镯子是谁送的?神机妙手张无双,耗资白银上万两的镯子,是谁送的?」 「父皇!」萧煜一把抱住武和帝的腿,唇角的血,触目惊心地滴染在武和帝的下袍上,哀声道:「儿臣与墨瞳儿,确实有情。但儿臣即便再荒唐,也做不出杀人放火的事来!即便是要墨瞳儿死遁,但爱屋及乌,更不是深仇大恨,怎麽会灭门纵火鸡犬不留!父皇,儿臣当真是冤枉,父皇!」 武和帝怒气稍霁,一时拧眉怔愣在当地。 萧煜抱紧他的腿仰面道:「何况儿臣与叶修相交,沈大将军既将墨瞳儿许给叶修,朋友妻不可欺,儿臣万没有道理再去染指,今夜若是儿臣所为,那儿臣当在燕王府里沉醉温柔乡,跑到叶修面前,难道是要把自己杀人放火抢来的女人送回去?父皇,儿臣冤枉!求父皇给儿臣做主!」 大殿通明的烛火,照着武和帝的神色,一时阴晴不定变幻莫测。 萧煜骇然地看着武和帝生硬地从自己面前抽出腿,不由哀声唤道:「父皇……」 武和帝背转身,很是疲惫地挥了挥手,正声道:「来人!先将燕王押入大狱,沈将军府事,天子脚下,竟然敢灭门纵火屠戮元勳,速交与刑部,连夜办案,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小轿晃晃悠悠地在幽暗而死寂的夜里,弯弯绕绕了良久才停下,还不待沈墨瞳有所动作,轿帘猛地被打开,三间黑漆漆的小房子,空荡荡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沈二小姐,请吧。」外面那个老太监的声音,带着股藏着冷笑的悠扬。 沈墨瞳刚走出轿子,那个老太监已挥手让众人退下,沈墨瞳躬身对他一礼,那老太监瞥了她一眼,微微一昂头,冷哼一声。 沈墨瞳只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那老太监与她明润清冷的眼神一接触,顿觉有一种空彻而尖锐的东西,飞快地划过心尖,初未觉痛,却在转身走了两三步後,打了个哆嗦。 老太监停住脚,想回头,却没敢,虽然他怎麽也没想清楚,一个家破人亡的哑女,还有什麽好怕的。 藉着淡淡的月光,沈墨瞳渐渐看清了那是个还算整齐的小院子,院子的东南角,两棵茂美高大的栀子树,开满了花,一人高的墙,也挡不住它的枝桠。 走近前,幽香彻骨,那满树的白,直让人晕眩。 栀子树不远处有一口井。 沈墨瞳定住神,弯腰打水,洗去红妆,脱掉华服,然後坐倚在树下,绝望地闭上眼。 被灭门了,爹爹死了,多病独居吃斋念佛的嫡母也死了,全家三十二口,都死了。 斩草必除根,远在边疆的哥哥,能活吗? 自己,能活吗? 沈墨瞳强迫自己睁开眼睛。 对面的房间正开着窗,雪白的长纱幔,正撩乱地在夜风里招摇乱摆。 她一定不能死。 死了,亲者已不能痛,仇者却可以快。她死了,沈家会很快被淹埋,今日荒坟,明日歌舞场。 而她,纵使也是个夜奔私逃,为沈家带来灭顶之灾的罪魁祸首,她怎麽能让仇人在一朝得手,杀她满门之後,便再肆无忌惮,遂心逍遥? 明亮的晨曦斜照半院,雪贵妃带人前来的时候,沈墨瞳刚洗完脸,正拿着个杯子,在栀子花树下喝水。 久得盛宠的雪贵妃,姿仪高贵,她化着精致的妆,环佩随着她的步履,叮叮当当。 沈墨瞳倚树望着她,这雪贵妃,聊算故人,宿怨已久。 昨夜送沈墨瞳来的那个老太监,正跟在雪贵妃的身後,用他尖利的嗓音喝斥沈墨瞳:「大胆罪女,还不快来见过贵妃娘娘!」 沈墨瞳便歪着头笑了,一时间青眸熠熠,面容如身後的栀子花般柔美娇嫩。 「孙公公,算了!」雪贵妃一挥手,娉娉嫋嫋地走过来,在离沈墨瞳十步远的地方站定,打量着沈墨瞳笑言道:「这要真论容貌,京城里文武百官家的小姐,还真是谁也不如这沈家的墨瞳儿!单说这一双眼睛,便是谁也比不上!」她说完,竟伸手抬起了沈墨瞳的脸,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睥睨而轻佻地,津津有味地玩赏。 她硬而长的指甲,在沈墨瞳的下颔与脸颊游移,沈墨瞳目不斜视,静静地拿开雪贵妃的手,恭敬地低下头後退一步,脸上习惯性地泛起甜美的笑涡。 那个姓孙的老太监又在一旁厉声喝斥:「大胆!真是不识抬举!」 沈墨瞳唇边的笑意越深,只低头轻抿了一口水,她捧着只普通的青瓷杯,杯水清可见底。 雪贵妃瞟了一眼不远处井台上打上来的水,悠悠然柔声道:「沈姑娘,你知道这是谁的院子吗?这里不久以前,住着陛下最宠爱的一个才人,陛下最爱她跳的舞,最喜欢她院子里这两棵栀子树。」 沈墨瞳捧着杯子低头喝水。 雪贵妃叹道:「只可惜啊,那贱人竟勾引野男人,被陛下发现了,女的吊死在这栀子树上。」雪贵妃顿了顿,笑望着沈墨瞳拿杯子的手,「那男的,就在这里,被活活杖毙填了井。」 沈墨瞳握杯的手指陡然用力,姓孙的老太监顿时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奸笑出来,「沈二姑娘,这大树可不是能随便靠的,这水,也不是随便就能喝的。」 沈墨瞳斜睨了一眼孙老太监,只低着头看手中的杯子,在她的身後,晨曦闪烁,枝上的繁花欺霜赛雪,幽香漫透。 雪贵妃便在一旁笑出了声,她伸手捋了把花扔到地上践踏,绕着沈墨瞳踱步道:「只可怜了这沈家的墨瞳儿!一个只会傻笑的哑巴,却天生狐媚,勾到了位高权重的燕王,如今,我却是有两个不大好的消息要告诉你。」 雪贵妃顿了顿,「这第一嘛,你当做大靠山的燕王,因被你迷惑,色令智昏,杀人放火进了大狱!这第二嘛……」雪贵妃的目光渐渐盯在沈墨瞳的脸上,说道:「飞马刚刚来报,远在边疆的沈小将军,已於半月前,与五百壮士被敌围歼,战死沙场,为国捐躯了!」 沈墨瞳面色一白,手里的杯子「喀当」落地,碎裂开。 雪贵妃突然看着一旁的孙老太监,大笑出来。 孙老太监在一旁谄媚地,皮笑肉不笑地陪着,雪贵妃道:「孙公公,你说好玩吧,她这个傻子,也知道摔了杯子!哈哈哈,哈哈哈!」 笑得那姓孙的老太监都觉得有点心虚,瞟了沈墨瞳一眼,轻声道:「娘娘。」 沈墨瞳扭过头,忍住泪,唇边的笑影刚刚做出,雪贵妃已敛笑凑近前,语声阴冷,「你这个哑巴!纵然心里苦,也是不能喊一喊,你还只会笑,便全家都死光了,也不能哭一哭。」 「哼哼哼!」雪贵妃仰面笑着走开几步,回望着栀子树下的白色身影,「你毁了皇上最宠爱的燕王,皇上焉能容你再置身事外去嫁给叶修!把你放在这个院子,就是让你见识一下奸夫淫妇的好下场!你还想着活,当真是痴心妄想!」 雪贵妃说完这话,转身拂袖而去,她说这话时的眼神和言语,有一种如蛇饮血般的阴毒与欢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