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那个美娇娘 上》 第一章 【第一章】 家族被抄,被亲人抛弃,甚至是所嫁非人,最後被凌虐致死,这已经够让人绝望的了。但这些对江妙伽来说这些都不是最绝望的,最令她绝望的是,她明明已经死了,以为已经解脱的时候,突然一睁眼又回到了最初受难的起点。 此时的江妙伽正坐在房里托着脸,眉头紧皱,一点都没有重生後的喜悦,巴掌大的精致小脸上满是愁容。上辈子受了那麽多苦,难不成这辈子还要重新来一遭? 「今儿什麽日子了?」江妙伽的视线落在窗外那株开得灿烂的菊花上,挪不开眼,想了许久才记起这盆菊花还是表哥陈又文在她生辰那天送来的。 小丫鬟青皮想了想,笑着回道:「今日初九了,姑娘可是惦记姑太太的生辰了?」 初九了,天仁帝三十年九月初九,而九月十一是现任户部左侍郎太太三十五岁的生辰。 「将我私房的盒子取来。」既然已经回来了,她总得为以後作好打算不是?总不能和上辈子一样被人抛弃了,然後像条狗一样地活着。 青皮一愣,觉得这几天自家姑娘有些和以前不一样了,可看着现在有主意的姑娘,她的欣喜更多於担忧。毕竟在这个家里是继室苗氏管家,自家姑娘现在这样有主意,总归是好的。於是青皮也没多问,随即走到柜子旁,打开柜子,将里面一朱红色的四方小盒子取了出来,然後捧过来放到江妙伽跟前的桌上。 江妙伽想着前世的日子,挥了挥手,「下去吧,不叫不许进来,你在门口给我守着。」 青皮虽然疑惑,但还是听话地福了福身子,出去并带上门了。 江妙伽将视线收回,快速地将盒子打开,清算了一下自己的私房。两张百两的银票是祖母临终前交给她的,还有两张五十两的小额银票,并碎银子若干,则是哥哥偷偷给的和自己的月例钱。其他的都是些首饰等物,虽然贵重,却不好携带。 江妙伽想了想,从匣子最底部取出一只细细的、不起眼的银镯,从开合的缝隙处拧开,赫然是空的。江妙伽的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将两张百两银票卷成卷,然後塞进镯子里,又将尾部拧紧,随手戴在手腕上。 她又找来针线,取来她常穿的亵衣,将两张五十两面额的银票缝进亵裤的裤腰边缘。而碎银子则分成三四堆,逐一缝进肚兜的边缘。 做好一切,江妙伽将私房的匣子上锁,又放回柜子里,然後将肚兜和亵衣放到床的内侧,以备明天穿上。若是她记得不错,明天该是抄家的日子了。 只是此时的户部左侍郎府还沉浸在长子高中探花的喜悦当中,侍郎太太苗氏正喜孜孜地盘算着後日生辰上该请哪些达官贵人,谁都不知道这时候这家里的大小姐已经作好了完全的准备,等待被抄家了。 果然,第二日一早便听到外面吵吵嚷嚷的声音,整个侍郎府乱了起来。喝斥声、哭声、孩子的叫喊声,一声声起起伏伏地在院子里回荡开来。 青皮急匆匆地进来,眼中焦急,「姑娘快穿好衣服,外面来了好多官兵,让全家到前院儿花厅听旨呢。」 江妙伽刚睡醒,脸上还带着一点慵懒,听完青皮的回话,不慌不忙地坐了起来,「你出去等着吧,注意安全。」 青皮要过来服侍,被江妙伽撵了出去。 江妙伽将昨天准备好的肚兜和亵裤换上,外头的秋衣裳里头又套了件夹袄。她起来就着盆中的水洗了洗脸,又将一头青丝挽起,将一根碧绿的簪子插在发间,又将腕上的银镯紧贴着皮肤撸到远离手腕的地方,完了又取出两只金镯戴在腕间,这才施施然地开门走了出去。 青皮正等得焦急,见江妙伽出来,赶紧道:「小姐快些,那些官兵凶神恶煞的,别去晚了被怪罪。」 江妙伽没吱声,只是抬脚朝院子外面走去。路上,江妙伽将青皮的卖身契递还给她,「青皮,若是出了事,你拿着卖身契走吧。」 青皮大惊,「小姐,可、可是出了什麽大事?青皮、青皮愿意跟着小姐,伺候小姐。」 江妙伽笑了笑,没说话,到了门口的时候才道:「都大难临头了,哪里还用得着丫鬟?」 青皮一愣,瘪着嘴差点哭了出来。小姐不要她了,这可怎麽办?不过很快她就知道江妙伽说的是什麽意思了。只是那时江家已覆,她再也没了主子,这些都是後话。 出了住了十几年的院子,江妙伽回头看着。这座院子以前是她生母住的地方,她生母离世後,便是她在住着,这里的一草一木曾经她都那麽熟悉,可惜已经没有时间再欣赏下去。 沿路有许多官兵驻守,紧紧地盯着整个侍郎府,府里的丫鬟和奴才惊恐地站在主院外头,都拿不准究竟发生了何事。 到了主院,户部左侍郎江长封和太太苗氏正不安地站在花厅里走动,一长相英武,一脸正气的男子正端坐在主位,对这侍郎家的混乱毫不在意。 江长封开了好几次口,都想从首座上的男人的嘴里套出点什麽,可对方完全不吃这套,只是沉默不搭理。 江妙伽进来也不问发生了何事,找了个角落站着,等了一会儿,她的大哥江沉带着江宇来了。江沉是江妙伽一母同胞的大哥,兄妹俩感情很是不错。只是江妙伽知道,这次抄家却意外地放过了江沉,所以她事先并没有找大哥商量。 倒是江宇,是江妙伽同父异母的弟弟,此刻正吓得哇哇大哭,扑进苗氏的怀里,惊恐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江沉两人刚到,江家二小姐江妙仪和三小姐江妙仙也一脸泪痕地进来了,一进花厅就迫不及待地找父母寻求安慰。 江沉镇静地看了江妙伽一眼,眼中满是担忧。 江长封不知发生何事,明明昨日还为长子中了探花而宴请宾客,今日就有朝中武将带人包围了侍郎府。见美妻、幼儿被这阵势吓得瑟瑟发抖,江长封大着胆子问一进江府就坐到主位上一言不发的人道:「薛大人,这究竟发生何事?」 薛尧冷冷地抬了抬眼皮,冷声反问道:「人可来齐了?」 江长封道:「幼子未到。」 正说着,奶娘抱着三岁的江茂进来。江茂还没睡醒就被人从被窝里挖了起来,此刻在奶娘怀里正不依不饶地伸手挠奶娘的脸,见花厅里爹娘都在,小家伙这才消了气,乐呵呵地朝江长封要抱抱。 江长封的眼皮一个劲地跳,没有心情抱这平时疼爱的幼子。江茂见他爹不抱,气哼哼地下了地,奶声奶气地找苗氏去了。 薛尧见人来齐了,站起身来取出圣旨,朗声道:「罪臣江长封听旨。」 一听罪臣二字,江妙伽的嘴角涌出一抹讽刺的笑意。重来一世,江府还是未能摆脱罪臣二字,想必一街之隔的陈家此刻也正经历着抄家吧。 除了江妙伽,江长封等人吓了一跳,惊恐地看向薛尧。薛尧装作没看见,又重复了一遍。江长封无力地领着众人跪下,薛尧这才宣读圣旨。 圣旨宣读完毕,薛尧江将圣旨递给江长封,道:「江大人,证据确凿,可还有什麽要说的?」 江长封浑身的力气似乎被一瞬间抽乾,呆呆地跪在那里,不知道作何反应。十年寒窗苦读,一朝得势,风光十几年,最後竟然落得如此的下场,这是他从未想过的事。本以为跟着那人会有更高的位置,谁想一夜间会变得一无所有。 「来人,将所有人等一律押走,男女分开。奴仆暂且关押府中等候发落,府中一应财物全部没收。」薛尧一声令下,便有士兵上前将曾经辉煌一时的户部左侍郎绑了起来。 最後薛尧看了看女眷身上的首饰,冷笑一声,也着人全都没收下来。 好在江妙伽先前藏好了银子,此刻只有腕上的金镯子和头顶的碧玉簪子被收了去。江妙伽取下另一边的木质簪子将头发固定住,冷静地面对这一切。都死过一回了,还怕这些干什麽?俗话说得好,一回生、两回熟,说的也就是这个道理了。 而吓懵了的苗氏等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头的首饰被夺了去,顿时大哭不已。 江茂见自己娘亲哭了,也吓得直哭。苗氏的两个女儿也哭,陪嫁的嬷嬷、丫鬟等人也吓得痛哭不已。 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喊叫声开始不绝於耳,直到江妙伽等人被关入大牢也没有停止。 江妙伽坐在角落里,看着苗氏抱着江妙仪和江妙仙呜呜哭个不停,心里却嘲讽,不知苗氏现在是否後悔踩着嫡姊的屍体上位了? 本就伤心欲绝,没从抄家的打击中回过神来的苗氏余光瞥见江妙伽神色晦暗地盯着她们,顿时有些不爽。凭什麽她们怕得要命,这死丫头却一点都不怕呀?随即,苗氏站起来走到江妙伽跟前,一同往日那般趾高气昂地道:「坐马桶那边去,别在这让人碍眼。」 每个牢房都有一个马桶,但是牢里的马桶哪里会乾净,即便坐得远都能闻到骚臭味,更别说坐到马桶边上了,也就苗氏缺德,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第二章 江妙伽抬头看苗氏一眼,觉得好笑。都进牢房了,还想着使着她侍郎太太的威风,当自己还是上辈子那个没出息,任打、任骂的江妙伽呢。 江妙伽复又低下头去,根本不看苗氏气得上火的样子。 苗氏的确被江妙伽气到了,头一次被自己以前牢牢握在手里的继女反抗。苗氏突然抓住江妙伽的头发便骂:「你个不知忠孝仁义的狗东西,没听见我的话吗?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母亲吗?」 江妙伽被苗氏拽着站了起来,抬脚便踢在苗氏的大腿根上,「谁是不知廉耻的狗东西,谁自己清楚,踩着亲姊姊的屍体往上爬的才是最下贱、最不要脸的狗东西!」 都到了这时候了,自己根本用不着怕苗氏,而且本来就是苗氏欠他们的,自己总得让苗氏知道她当年做的事并不是无人知晓的,否则让她心安理得地过着一辈子,实在是太便宜她了。 苗氏大腿吃痛,一下坐到地上,看着江妙伽的眼神愣住了。这还是以前那个任打、任骂,窝囊、听话的继女吗?苗氏一瞬间迷茫了。 江妙伽自然不愿意再给苗氏闹腾的机会,当即扯开嗓子大喊:「打人了、打人了,继母欺负人了,没天理了。」 牢房很大,也关押着许多犯人,听到叫声,纷纷看了过来。 苗氏觉得这丫头疯了,快速从地上爬起来,扑过去捂她的嘴,「你个死丫头你疯了,给我闭嘴!」 江妙伽对苗氏早有防备,冷哼一声,一下抱住自己的头,哇哇大叫:「救命啊、救命啊,继母恼羞成怒,要杀人了。」 苗氏气急败坏地道:「谁杀你了?少胡说八道,你给我闭嘴!」 可她俩现在的姿势在外人看来可不就是苗氏正抓着江妙伽捶打吗。江妙仪姊妹俩吓得忘记了哭,惊恐地看着这一幕,谁都没敢上前。 「你们两个还不过来帮我!」苗氏养尊处优多年,哪有什麽力气和江妙伽对抗,可她还有两个女儿啊,岂会真的怕了这臭丫头。 江妙仪和江妙仙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尖叫一声,也朝着江妙伽扑了过去,四人一时间扭打成一团。 这时,听到动静的狱卒带着大刀不情愿地进来了,将大刀砸在柱子上砰砰作响,「吵什麽吵?还以为这里是你们家呢,再吵拉出来打板子了。」 江妙伽被三个女人围着,身上被打了好几下,可她现在也不是吃素的,专门往这母女三个身上隐蔽的地方招呼。苗氏母女三个平日养尊处优,事事不必亲力亲为,居然在江妙伽的手里落了下风。可江妙伽哪里肯这麽轻松地放过她们,对着狱卒的方向哭着喊道:「救命啊,继母殴打继女啊,有没有天理了?」 狱卒一看,可不是吗,三个女人围着打一个,又见里面挨打的姑娘哭得可怜,便知这姑娘就是那婆娘的继女,顿时心里有些可怜她。 若是以前,一个小狱卒而已,他怎麽也管不到侍郎太太的头上。可这侍郎已倒台,进了牢狱,自然显示出他的优势出来。当即他瞪着眼,对牢里疯婆子一样的几人喊道:「快住手,否则有你们好看!」 许是在侍郎府时被凶狠的官兵吓坏了,苗氏和江妙仪姊妹听到狱卒的叫喊和砰砰的威吓声,慌张地便松开了江妙伽,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 狱卒见三个女人听话地松开了手,心里还是满意的,双手背在身後,看似很严肃地道:「都老老实实的。都被抄家了还闹腾,真不知所谓。」 虽然只是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可已足够令已经神经紧绷、惊恐万分的苗氏母女三个害怕了。 狱卒走後,江妙伽拍拍身上的灰尘,重新坐回远离马桶的角落,靠在墙上怔怔地发呆。 苗氏被狱卒一吓,果然不敢再随便动手,虽然时不时地拿眼刀凌迟江妙伽,却也不敢上前,生怕这个继女再将狱卒招来。 到了晚间,白日的狱卒又来了,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进来,扬声问道:「谁是江妙伽?」 江妙伽抬头,冷静回道:「我是。」 狱卒见是白日被人欺负的继女,点点头,将食盒递了进去,「有人给你送了饭菜,赶紧吃吧。」 江妙伽道了谢,接过食盒又坐了回去。 不远处的苗氏连同江妙仪和江妙仙闻着食盒里散发出来的香味,吸了吸鼻子。江妙仙只有九岁,拉着苗氏的袖子委屈地道:「娘,我饿了,想吃饭。」 狱卒本来已经转身,闻言又瞪着眼道:「再让我看见你们三个闹事,便将你们卖到窑子里去。」 天知道他哪有这等本事,只是吓唬人罢了。可苗氏三人早已是惊弓之鸟,之前又被狱卒喝斥过,这会儿苗氏一个哆嗦,就揽着两个女儿缩了回去,看向食盒的眼睛更是充满了渴望。 江妙伽感激地对狱卒一笑,随即打开食盒将食物取出。 狱卒被这美貌的姑娘一笑,顿时脚下一软,差点跌了下去,回过神来赶紧提脚朝外走去。 牢狱外,江沉焦急地来回踱着步子,见狱卒出来,急忙问道:「我妹妹可好?」 狱卒笑道:「令妹好着呢,江公子放心,定不会让令妹吃了委屈。」 江家落了难,上上下下上百口人全都关进牢里,可唯独江家大少爷江沉没事。非但如此,江沉之前中了探花授予的官职也正常授予,而且天仁帝似乎对他还很器重。 狱卒官虽小,可照顾一个、两个的犯人还是可以的。 江沉告辞离去,想着早上妹妹的镇定,微微蹙了蹙眉,但随即便又松开。镇定些好,总不能再和以前一样任人宰割了。 而另一边,江妙伽将食物取出,见只是寻常的清粥小菜,淡淡地笑了。江妙伽小口小口地吃着,感受着难得的美味,谁知道下一顿可口的饭菜会是多久以後呢?上辈子,她被当成球一般踢给了陈家,她的亲姑母将她看成浪费粮食的累赘,一路上若不是她咬牙苦撑着,恐怕到不了肃州就已经饿死了。 此刻,江妙伽看着眼前珍贵的饭菜,端起来仔仔细细地吃了起来,一抬头却见不远处的苗氏正和江妙仪、江妙仙可怜巴巴地看着她。江妙伽咧嘴,邪恶地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吃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的声音,江妙伽听得清清楚楚,可她却不愿意浪费一粒粮食在她们身上。 苗氏气得磨牙,可想到狱卒的警告,又无可奈何。 江妙仙抽抽噎噎地看着,小声地冲江妙伽道:「大姊姊,我饿,能不能给妙仙几口饭吃?」 江妙伽抬头,正对上江妙仙可怜巴巴的眼睛。江妙仙虽然只有九岁,却长得很不错,尤其是一双大眼,即使什麽都不说,都让人觉得可怜,若是头一次见的人,恐怕就被这眼神欺骗了。 可江妙伽却是吃过亏的。上辈子她被踢给陈家的时候,这两个妹妹可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话的,甚至还幸灾乐祸地觉得没有人和她们抢东西了。 就是平日里,那也是对她这个大姊冷嘲热讽。虽然对她冷嘲热讽的是江妙仪居多,可江妙伽却知道江妙仪并没那麽好的脑子,一切都是年纪小的江妙仙在後面指挥,然後在人前又扮演着小白兔。 她在这两姊妹手里吃过多次亏,开始的时候她还不知道,甚至这江妙仙可怜巴巴地看着她的时候,她真的以为江妙仙是无辜的。可她即使再蠢笨,次数多了,也觉察出来了。 江妙伽眯了眯眼,喝了一口粥,又咬了口油饼,缓缓开口,「想得美。」可不就是想得美吗,她宁愿扔了都不愿意给那娘三个吃。 江妙仙本来对食物志在必得,往日她看上了长姊的什麽东西,只要可怜巴巴地看着长姊,长姊就会无条件给她的。可这一回,长姊竟然回绝了,而且眼神那麽陌生。江妙仙委屈地瘪了瘪嘴,埋进苗氏的怀里哭了起来。 江妙伽似乎听不见江妙仙的哭声,兀自吃着最後的美味。 苗氏狠狠地瞪了江妙伽一眼,骂道:「养不熟的白眼狼,一家姊妹竟然如此生分,自己有肉吃,却连口汤都不给姊妹喝,这教养算是都被狗吃了。」 江妙伽的生母去得早,江妙伽和江沉可不就是苗氏养大的吗?只是怎麽养大的,过得好不好就另说了。外人都说苗氏尽心尽力,可只有江妙伽和江沉才知道,他们这个姨母是多麽的恶毒。只是一个踩着亲姊姊屍体上位的姨母,又有什麽资格在这里对她说教呢? 江妙伽冷哼了一声,并未搭理。苗氏见自己的话不被放在眼里,顿时忘了狱卒的警告,吵吵起来,「你瞅瞅、你瞅瞅,这就是你们整天敬着的长姊。自己有口吃的,竟然看不见自己的姊妹,更别提我这个母亲了。我真是瞎了眼了,对待这麽个白眼狼好了这麽多年。」 江妙仪的脾气自小暴躁、任性,正恶狠狠地盯着江妙伽,冷哼道:「只当我们平日的姊妹之情喂了狗了。」 说来说去都是饭菜惹的祸。但任凭她们说破嘴,江妙伽愣是没吭一声,只慢悠悠地享受着美味的饭菜。 第三章 江妙伽慢悠悠地吃完了饭,发现篮子下面还有几张乾饼,江妙伽环顾四周,见苗氏三人骂累了,恹恹地靠在墙上,没有注意这边,便将乾饼塞进怀里两张,袖子里一张。 深秋时节,温度开始更为降低,好在早上她将夹袄穿在了里面,怀里放张饼也并不显眼。 没过一会儿,有狱卒送来了饭菜。只是牢房里的饭菜哪能好吃,江妙仪忍着恶心端起来闻了闻,便将碗打翻在地,「这破饭给狗,狗都不吃。」 狱卒正在给其他牢房送饭,听到这话,顿时火大,抄起墙角的鞭子便甩在墙上,「不想吃不要吃,看饿不死你,还真当自己还是千金大小姐呢,以後有馊了的饭菜得吃就不错了。」 江妙仪被吓坏了,也忘记了发大小姐脾气,缩了缩脖子,躲到苗氏後面去了。 狱卒走後,苗氏突然腆着笑脸凑近江妙伽,用近乎讨好的声音问道:「大姐儿,你看,你两个妹妹实在吃不惯牢里的饭菜,你若有剩余的,能不能分给两个妹妹些?」 江妙伽抬头,冷着脸看着苗氏,「我可是白眼狼呢,白眼狼哪能记得您的教养之恩呢?」她特意将教养二字咬重,果然见苗氏的脸僵了僵。 苗氏有些尴尬,僵硬地笑了笑。活了这把年纪,她可从来没这麽丢人过啊,更没有在这个继女面前露过这样的笑啊。 苗氏问出口的时候,缩在一起的江妙仪和江妙仙也期待地看着江妙伽。江妙仪也忘了刚刚自己还讽刺过江妙伽,实在是牢里的饭菜太差,否则她才不会向江妙伽低头呢。 「你看,是姨母的不对,姨母不该这麽说。要不姨母给你赔不是?」苗氏咬牙,僵硬地笑着,心里却想着你这死丫头敢让我赔不是试试。 江妙伽将这母女三人的神情看在眼里,半晌又开口道:「有也不给。」 上辈子,她大哥江沉也同样送了饭菜,但是那时饭菜未到她手里,便被苗氏给截了去,最後都落进了苗氏和苗氏两个女儿的肚子里,她可是一口也没得呢,只能可怜兮兮地吃着牢里馊掉的饭菜,看着苗氏等人大快朵颐。 时光回转,她又怎麽能在同一个地方再栽跟头,痛苦了自己,愉悦了他人呢?她,已不是上一世窝窝囊囊、委曲求全的江家大小姐了。 苗氏瞪大眼睛,张了张嘴,脸上谄媚的笑直接僵在脸上,脸上的肌肉抖动两下,最终支撑不住,还是将脸拉了下来。 江妙伽看着苗氏脸上表情丰富多彩,笑着问她,「你凭什麽认为我应该将自己最後的食物让给夺我母亲性命的女人?凭什麽认为我应该让着从未尊重过我的妹妹?」 上一世她就是太窝囊、太胆小,才会让这母女三个踩在脚底下,这一世她不会再心软了。更何况,明天之後,她们还能不能再见都是一回事,她总得为自己曾经受到过的屈辱讨回一些公道。 江妙伽自小便知道苗氏是自己母亲的亲妹妹,她以为姨母会代替母亲疼爱她,谁知表面上的疼爱都是假象,她不过是姨母在江家立足的藉口罢了。她的母亲为何而死?还不是这个苗氏和她父亲背着母亲勾搭在一起,她的母亲是活活被气死的。 那些不提,就说她,面色发黄、身体瘦弱,若不是常年自己干活,恐怕连活下去都困难。就连当时身边唯一的丫鬟青皮,还是老太太临死前给她的。到了这种时候,还想着让她大度地将食物让出来,简直就是作梦。 「你……那可是你平日最疼爱的妹妹呀。」苗氏瞪着眼睛,还想做最後的挣扎。明明这个继女以前很疼爱小女儿的,明明这个继女以前是很怕她的呀,怎麽不过一夜的工夫就变了?就算进了牢里,这继女不也应该发挥长女宽广的胸怀,护着妹妹、护着继母的吗?怎麽就强硬、泼辣起来了呢? 不论苗氏心里如何的翻腾,江妙伽是不想管的,她看着苗氏,突然笑道:「苗氏,你也有今天,等你死了,你有什麽脸面见你的姊姊?」 苗氏脸色大变,惊恐地看着江妙伽,「你胡说八道些什麽?你疯了!」 江妙伽冷哼道:「我确实疯了。不过苗氏,你会有你应有的下场的,今後,我一定会报复你,让你尝尝我娘受过的屈辱。」 「疯了,这丫头疯了。」苗氏惊恐地喃喃自语,也顾不上要食物了,飞快地回到两个女儿身边,惊恐地看着江妙伽。 世界清静了,江妙伽心满意足,满意地闭上眼睛。晚点,江妙伽又将剩余的食物吃了,才靠着墙壁囫囵地睡了一觉。 第二日一早,天还未亮,牢门便被打开,一队官差进来,「江家的女眷全部带走!」 苗氏更加害怕了,不停地问狱卒到底怎麽了,她们要去哪里。 狱卒哪里耐烦和一犯妇说话,拉拉扯扯地便将苗氏推倒在地,「一边待着去,有什麽问题待会儿问你家老爷去,哦不,问你家相公去。」 狱卒也是见人下菜碟的人,知道江家倒了,自然不肯给好脸色。一旁他的同伴却拦住他往苗氏身上踢的一脚,道:「别忘了江家还有江沉。」 狱卒顿住,朝苗氏骂骂咧咧道:「算你命好。」 命好吗?都被抄家了,还命好个屁啊?江妙伽翻个白眼,跟在狱卒身後出去了。 苗氏被江妙仪和江妙仙扶起来,哆哆嗦嗦地跟在後面,哪里还有一丝大家的气质,全然一副低声下气的模样。 一行人跟着衙役,在牢房外面见到了一夜未见的江长封。只一夜未见,曾经风流倜傥、风光无限的侍郎大人就已经面现沧桑之感。衣服还是那身衣服,鞋子还是那双鞋子,只是脸上的疲色是如何也遮挡不去的。曾经乌黑一片的黑发似乎也沾染了白色的痕迹。 江妙伽看着,心却没有一点动容,她的心早在上一世亲眼看着他一脚踢在她母亲胸前的时候就死了。这一世,她母亲依然没有逃脱死亡的命运,而宠妾灭妻,背叛妻子的人却风光无限地活了这麽久,也是时候从云端跌下了。 「老爷!」苗氏看见江长封,一下子有了主心骨,大叫一声扑了过去。 「爹爹。」 「爹。」 江妙仪和江妙仙也扑了过去。 江长封整个人有些恍惚,被三人一扑,趔趄一下,差点摔倒。 江宇和江茂畏畏缩缩地站在江长封身後,手指无措地揪着江长封的衣襟,此刻见了苗氏,扯开嗓子哇哇大哭起来。 苗氏看着浑浑噩噩的丈夫、哇哇啼哭的孩子,揪着江长封的衣摆哭道:「这是怎麽了啊这是,老爷啊,咱们什麽时候回家啊?」 回家?哪里还有家啊,有命就不错了。江长封看着妻儿,想到这些年的风光,恍然如梦。 江妙仙人虽小,但素来有主意,见爹爹如此情形,心里已经不安。她怯怯地拽着江长封的胳膊,小声问道:「爹爹,咱们回家吧。」 江长封看着素来疼爱的幼女,苦涩地摇头,「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都抄家了,还回什麽家? 苗氏顿时止住哭声,惊恐道:「老爷!」 江长封正想怎麽开口,那边陈家的人也被押解过来。 陈家和江家是姻亲,江长封的亲妹妹嫁给了陈家的家主,曾经的吏部侍郎。两家相互守望、相互依靠,是很亲密的关系。而且两家还是亲家,江家嫡长女江妙伽许给陈家长子陈又文。 只是此次抄家之祸,陈家却恨上了江家,概因为江长封投靠了三皇子,而三皇子於前天夜里突然逼宫被杀。三皇子府当夜便被抄了乾净,三皇子党更是死的死、砍的砍,像江家这种小虾米能得个流放充军已经是皇上的大恩大德了。 但若要说陈家与江家关系密切,是殃及池鱼,那纯碎是唬人的。但陈家所有人都觉得这事就是他们陈家被江家牵连的,只是这事儿朝廷肯定不会相信,所以江家抄家的时候,连带着他们陈家也一并抄了。 本来好好的官做着,突然有一天因为姻亲的关系被抄了家,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还被判了充军流放,任凭哪家也不会高兴,甚至怨恨上那家连累自己的人家都在情理当中。而陈家却被连累了,还是陈夫人的娘家。可就算是娘家,连累了自己也是不高兴的。 陈宇官至吏部侍郎是不容易的,吏部油水多,自来竞争激烈,这才当上吏部侍郎没两年,居然被下旨抄了家。 陈宇一家被押着从另一个牢房出来,正好碰上连累他们的江家。若是以前,亲人见面便抱成团儿,热热闹闹地叙叙话,可这会儿一见面,陈家人的眼都红了,看着江家人的眼神是愤恨的,恨不得现在就扑过去将江家人扭打一番才好解气。 陈夫人江氏是江妙伽的亲姑母,三十多岁,生得花容月貌,姿色艳丽,可这短短一晚上的工夫,面色也憔悴了,看上去楚楚可怜。 这会儿,江氏正拿帕子抹着眼泪,埋怨道:「都怪你,大哥,你做啥不好,做那些缺德事,还连累了我们,让我们怎麽活呀?」 江氏埋怨的话一出口,陈家的其他人也都想起这场灾难来。他们家本来过得日子好好的,是因为江家这门姻亲才倒楣的啊。顿时陈家大房、二房的所有人都怨恨地看向江家。 第四章 江长封满是苦涩地看着妹妹,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江家其他人见江长封没开口也没有吱声,也都认为自家是被连累的。 陈家人认为自家被连累得抄了家,本就难受,见江家连句道歉的话都没有,顿时不乐意了。二房太太更觉得委屈,大房的亲戚遭了难,连累大房也就罢了,怎麽连二房也连累了? 陈二太太姚氏揪着袖子哭道:「造了什麽孽啊,好好的,陈家被江家连累了,这可怎麽活呀?」 此番抄家,陈家被判流放西北肃州,而江家却流放岭南。岭南早些年是环境恶劣之地,可近些年却好了起来,谁想上头那位居然将江家发配到环境好些的岭南,倒将被牵连的陈家流放到西北肃州了。 江氏也哭诉,「大哥啊,我们可怎麽活呀?」 苗氏是不个愿意吃亏的人,即使到了这样也不想吃亏,更何况事情已经这样了,也不用顾忌脸面。 见狱卒都不吭声,也不管,苗氏便胆子大了起来,对江氏嚷嚷道:「她姑母啊,你这话说得可就让人伤心了,现在遭了难了,倒嫌弃我们江家连累你们了,靠着你大哥往上爬的时候怎麽不这麽说了?还有,这事儿难道真的就是我们江家连累了你们陈家吗?」 陈家人闭了嘴。 江长封和陈宇同朝为官,可陈宇之前的吏部侍郎还是江长封求了三皇子才得来的,现在三皇子倒了,江长封自然倒楣,而同为姻亲的陈家,因为三皇子上位,又因三皇子下台,其实并算不得牵连。 江氏被苗氏倒打一耙,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旁人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她这个做妹子的却早得了大哥的话了,她家老爷的官职是三皇子办的,而且自家老爷还给三皇子送过不只一次礼。可到了这种地步,她又怎麽会承认,只呜呜地哭着指责苗氏和大哥,绝口不提官职的事。 苗氏看了眼自始至终沉默寡言的继女江妙伽,想到这继女已经和陈家大少爷订了亲的,又想到现在被抄家了,今後日子肯定难过,若是带着这个拖油瓶,後面说不得还得搭上嫁妆。都被抄家了,哪有钱给这赔钱货搭嫁妆? 一转眼,苗氏的视线落在江氏身上,顿时有了主意,「妹子,咱们两家都这样了,谁也别说谁的不是,今後天各一方,估计也见不着了,左右咱们妙伽和又文已经订了亲,这妙伽就跟着你们去西北吧。」 西北的风沙最大,就江妙伽这水灵灵的小脸蛋,去了还不成黑炭啊,到时候看她江妙伽还得瑟不得瑟。苗氏为自己的主意一阵得意。 江妙伽以一种果不其然的眼神看了苗氏一眼,看得苗氏心里咯噔一下,可转念一想,就算江妙伽不满又如何?眼瞅着要嫁人了,江家可没钱出嫁妆。况且那江沉虽说现在还没被抓,但是也是早晚的事,也许江沉犯的事比她家老爷还大,需要慢慢审理,到时候连累他们就不好了。 好在江妙伽并未哭着、喊着、求着不跟陈家走,这让苗氏松了一口气。 江妙伽眼瞅着苗氏眼中闪烁,心里冷哼一声,自然明白苗氏心里想得龌龊,恐怕还巴不得她大哥犯个更厉害的罪名,被弄死呢。可惜苗氏傻,看不明白,而她的亲爹也被抄家吓昏了头。她大哥既然没被抓,又怎麽可能事後再被定罪呢? 陈家後来的翻脸无情,江妙伽还觉得情有可原,毕竟表面上是江家连累了陈家,而她又不是陈家人,陈家人本没有义务养着她,所以她倒宁愿跟着陈家,也不愿再和苗氏等人有任何瓜葛。现在机会来了,江妙伽自然没有反对的理由。 何况,她就算再一次哭着、喊着、求着,估计苗氏和她爹也不会心软,甚至苗氏会因为她的苦求而变本加厉。毕竟,流放之家做了军户後,日子可不好过,多个闺女到时候出嫁是要搭上嫁妆的。让她跟着陈家就不同了,她和陈又文本就订了亲,让她跟着也说得过去。 苗氏话一出口,江氏沉默了,似乎也在考虑这件事的有利之处。 苗氏趁机开口劝说道:「妹子,咱们两家现在已经被抄家了,虽然是江家的不对,可事已至此,咱们还是考虑长远的好。你们家去了西北也是军户,我们也是,日子定然不好过,哪里有钱再为又哥儿娶房媳妇?又哥儿和妙伽也是亲亲的表兄妹,在一起过日子,总好过外面找的村姑吧?」 苗氏见江氏有些松动,便凑近江氏,以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继续游说道:「我今日就说了,只要你们带着她走,聘礼啥的,你看现在的情形也还能省下,直接省下娶媳妇的钱啊。到了地方,你们找个机会摆桌酒席就算完事了。而且他俩本就有婚约,感情也好,总比外面的强吧?」 江氏皱眉考虑,看看江妙伽,以前虽然不大满意这窝窝囊囊的样子,但是儿子喜欢,她也不说什麽。现在两家都被抄家了,今後却是也如苗氏所说,倒不如就将江妙伽带着,大不了少给口吃的就是了,就算路上饿死了,那也不关他们的事,不是吗? 苗氏见江氏的眉头松开,便知有戏,跑去和江长封说了。 江长封总算是从抄家的打击中回过神来了,脸上一片灰败。从以前他就不是个称职的父亲,现在定然也不会突然变得有人性,只是没多久便点头答应了。一个成年的闺女罢了,他江长封最不缺的就是闺女,更何况是一个马上要嫁人、搭嫁妆的闺女。 自始至终,两家人都没有问过江妙伽的意见,便将江妙伽的归属问题作了决定。 正在这时,江沉来了,两家唯一没被流放的一个人。他非但没有被流放,甚至身为探花郎,还被授予了官职。今日他的家人流放出京,自然过来相送。 当然值得江沉相送的只有江妙伽一人,可他的到来,让陈家人对江家的怨恨更上一层楼。凭什麽江家的大少爷没被抄家流放?凭什麽江家都抄家了,江沉还被授予了官职?凭什麽被连累的陈家就不能幸免?凭什麽陈家大少爷就不能幸免? 陈家人看着江沉的神色是很怪异的,本来已经认命的心又愤慨了起来,一双双眼睛如刀子般射向江家,恨不能将江家人身上戳个窟窿。 苗氏怕江氏反悔,赶紧推着江妙伽往陈家那边撵,「今後你就是陈家人了,生死有命,与江家再无关系,好好跟着你姑母还有表哥过好日子吧。」 江妙伽被苗氏一推,踉跄几步摔在地上,正好看到江沉。 苗氏一转头,却见继子江沉突然来了,心里咯噔一跳,生怕他出来阻拦。可又一想,也许继子乐意见到这样的结果也说不定,毕竟江氏是他们的亲姑母,又早有婚约,继子肯定会选择陈家。 「沉、沉哥儿来了,来给我们送行吗?你看,你妹妹和又哥儿本来就有婚约,也不能因为现在这事耽误了不是?让妙伽跟着你姑母,总好过跟着咱们去岭南不是?」苗氏僵硬着脸,有些热切地看着这个继子。江家唯一没被抄家的人,现在来送他们,或许能给点好处?或者路上打点一二? 苗氏转头便忘了被她推出去的江妙伽,一头热情地巴结曾经自己看不起,不看在眼里的江沉了。 江长封见儿子还知道来看自己家人,心里觉得宽慰。此去岭南天长路远,少不得花销,儿子既然没事,总能给点吧,不然路上怎麽过呀? 江沉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妹妹被继母当成拖油瓶一样推给了陈家,上前扶起踉跄着倒在地上的江妙伽,低声问道:「哥哥无能,只能看着你去受苦了,你愿意跟着父亲,还是姑母?」 他的眼睛不瞎,这麽多年来也看透了人情,即便是亲姑母,即便是曾经疼爱过他们的姑母,在大难临头的时候,他也不敢保证自己的妹妹能不受苦。 江妙伽扶着哥哥的手起来,一直冷静的眼中总算有了一点柔光。看着眼前的哥哥,她摇了摇头,「哥哥,我愿意跟着姑母一家去肃州。」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上辈子死在肃州,她这次自然要从肃州爬起来,让给过自己难堪的人感受一下难堪才行。 江沉看着一夜间似乎长大,变得坚强的妹妹也没有多怀疑,只以为是抄家流放,打击太大,她才懂事了。他心里也为妹妹的成长感到欣慰,否则他哪敢看着妹妹独自一人去肃州啊。 「我花些钱托衙役照顾你,路上万事小心。」江沉看了看四周虎视眈眈地看着他的两家人,叹了口气,只将一小包碎银子给了江妙伽。给多了,到时候恐怕也不是她的了。 江沉嘱咐完,又去了江家,拿出几张小额银票递给江长封道:「父亲,儿子没本事,只能做到这麽多了。」 江长封展开一看,脸色有些发黑。这麽一百两银子能干什麽呢?他们这一去岭南山高路远,路上少不得打点官差,到了岭南还得置办家事,这一百两银子哪里够? 江长封刚想再问有没有打点什麽,就听衙役吆喝道:「时辰快到了,再过一炷香就走了。」 第五章 江长封一噎,摆了摆手。江沉跪下给江长封默默地磕了一个头,便转身去了陈家那里。 江氏热切地看着江沉,自然期盼能得一些银两。 江沉照旧拿出一百两银票递给江氏,「姑母,侄儿无能,只能有这麽多了。」就这二百两银子还是他找旧日同窗借的。江家倒了,昔日交好的同窗只那麽一个肯借给他,可对方也不富裕,还是找人借来给他的。 江氏的脸有些僵,有些嫌少,「你看,你妹妹今後还跟着我们过日子呢,军户家多一口人,多一口饭……」 江沉闻言,眼睛沉了沉,转头看了眼妹妹,这才道:「姑母,侄儿实在没办法了,就这些银子还是侄儿借来的。」 江氏的脸澈底拉了下来。日子已经这样了,她也不能再说什麽,将几张银票塞进怀里,走向陈宇那里,便不再搭理江沉了。 姑母这样的态度让江沉有些忧心妹妹的安危。 江妙伽站在一旁,自然听见了两人的对话,见江沉看过来,便回给他一个安心的笑,并张了张嘴,无声地告诉他,放心。 江沉又怎麽能放心?父亲不靠谱,自来听继母,也就是他们姨母的话,自小对他们不管不问。姑母看现在的样子也不靠谱,也不知会不会看在这一百两的面子上照顾妹妹。不过他的表弟陈又文,是妹妹的未婚夫,应该会对她好吧? 江沉期盼地去看陈又文,发现过去活泼、开朗的表弟突然变得死气沉沉,呆呆地站在陈宇身边愣愣的。 江沉叹了口气,到了江氏跟前,跪下磕了一个头,「姑母此去珍重。」起身後殷切地看着江氏,恳求道:「姑母,看在侄儿的分上,好生照顾妹妹,等哪日侄儿发达了,必定不忘姑母的恩情。」 江氏的长女陈嫣红含泪看了江沉一眼,见江沉没有看她,顿时低下头去,只是低下头去的瞬间,眼中却充满了对江妙伽的埋怨。都怪江妙伽,要不是江妙伽和她哥哥订了亲,那麽她早就和沉哥哥订亲了,说不定都不用被流放了。 江氏可不知闺女的心思,撇撇嘴,不以为意。 不只是江氏,就是江长封和苗氏等人也不相信江沉今後能有什麽作为,现在没被一起流放,还被授予翰林院最低等的小官已经是他天大的运气,他们可不相信今後他能帮上他们什麽事。陈家流放西北,江家流放岭南,就凭江沉这一穷二白的芝麻小官,就算想帮忙也帮不上。 所以基於这种考虑,苗氏将江妙伽推给陈家是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此後一别,万年不见,谁还怕谁呀? 衙役看着时辰到了,便将两家人分开,清点了人数,发现江家少了人,陈家多了人,听了两家的说辞,觉得也有道理,便改动了人数,分别上路。 江沉默默地看着两家人被分开,然後往不同方向而去,目光追着妹妹走了许久,都不敢挪动一步。 江妙伽跟在陈家人的後面,回头发现哥哥还在原地看着,她突然伸出手,摇了摇,但愿哥哥能够看到。 肃州,距离上京上千里地,比起岭南这些年的发展,肃州还是相对落後不少。而且肃州地处西北,风沙又大,尤其是春天的时候时有风沙,环境恶劣。等闲在上京生活惯了的人都不愿去肃州,时间久了,肃州便成了犯错的官员的流放之地。 这些江妙伽自然都知道,可真的再次踏上往西北的路时,心里还是有一些不自在的,里面夹杂着对命运的未知和忐忑。 可陈家人现在可没有那麽多不自在,实在是去西北的路过於遥远,对於他们来说简直就是灾难。 陈家一共五房,此次全都被流放,大大小小几十口子人不远千里地奔赴肃州,困难可想而知。况且,流放之人没有马车,更没有驴车。千里之行,全靠一双腿走过去。就算之前你是少爷,或是小姐,在这路上却没人同情你,更不会让你省了脚力。 「快点,都起来了,再不走就晚了。」官差大声喝斥着在路边休息的人们,甚至为了增加威风度,使劲地甩了一下鞭子,一点都不客气。 不过这些官差确实不需要对这些人客气,毕竟这些人现在都是戴罪之身,以前是官老爷,可现在却是连普通农夫都不如的。官差是常年押送犯人的,心肠硬不说,还特别喜欢在这些人面前逞些威风,而且总有犯人受不了罪,乐意拿钱出来收买他们。 然而陈家抄家抄得迅速,朝廷没有给他们偷藏财物的机会,甚至连亲友送行的机会都没有。算下来,居然只有江沉来送他们,江沉只给了一百两,当然江氏自己藏着的那些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人知道的,她自然不舍得拿出钱来打点官差的。若不是官差临走时得了江沉的好处,恐怕这一帮子男女老少吃的苦头会更大一些。 现在已经进入九月中旬,天气早晚有些凉了,这些被突然抄家,连一点家当都来不及收拾的老弱病残顿时有些不好了。 陈家四房的太太本来就是个病秧子,这上路没几天,身体越发的不好了,整个人病歪歪地靠在陈四爷的身上,勉强跟得上队伍。 所有人都沉默地走着脚下的路,突然有人哇哇大叫了一声:「我受不了了,还不如死了算了!」 江妙伽惊讶地循声看去,居然是陈家四房的姑娘陈语嫣,也就十多岁,平时性子有些跋扈,是陈家四房唯一的孩子,自小娇惯,冷不丁地被抄了家,流放千里,顿时从天堂到了地狱,受不住了。 陈语嫣他们一家掉在队伍的後面,而陈家大房却在前面,江妙伽因为是跟着大房来的,所以也是在前面,这一回头却正好对上陈语嫣的眼睛。 陈语嫣不顾陈四太太的阻拦,哇哇指着江妙伽骂道:「都怪你这个扫把星,你家犯了罪,凭什麽我们家跟着倒楣?定是因为你这丧门星和我家二哥订亲的事被上面知道了,才让我们受牵连的。」 陈语嫣人小,话不经大脑便说了出来。只是她再小,也懂得避讳,比如她只说了江妙伽和陈又文的婚事,却不提江氏是正正经经从江家嫁入陈家的一样。但是这简单的一句话却恰好击中了陈家所有人的心思。 他们当然心里也这麽想,甚至内里更加痛恨江家,可是临走时,却是江沉拿钱打点了官差,甚至给了一百两银票,他们就算有怨言,看在钱的分上也只能忍了下来。而且江沉没有被抓,没有被牵连,那麽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甚至在不久的将来能给他们带些银两也说不定。 可是当陈语嫣将这话挑明了说出来的时候,却没有人阻拦她,甚至由着她对江妙伽大放厥词、言辞侮辱,好像由陈语嫣的口将他们心里所想的说出来,他们心里便能好过些似的。 江妙伽淡淡地看陈语嫣一眼,默不作声。在这种敌强我弱的境地,实在不适合和这些人起冲突,还是先老老实实的好,就算她有什麽想法,也只能到了肃州再说。 陈语嫣见江妙伽默不作声,顿时有些得意,连日来的劳累似乎也得到了缓解,一发不可收拾地嘲讽起江妙伽来。 「江妙伽,我若是你,早就一头撞死了。都抄家流放了,你家里人都不愿意要你,你还厚着脸皮跟着我们陈家,来拖累我们,你怎麽不去死啊?江妙伽,我二哥就是瞎了眼,以前才被你的美色迷惑,以後看你怎麽得意。」 「吵什麽吵!」中途找地方方便的领头官差回来,听见小姑娘不停嘴地骂人,顿时恼火,手中的鞭子悬空一甩,吓得陈语嫣哆嗦两下,闭了嘴。 这官差瞪了一眼陈语嫣,又瞅了一眼前面默不作声地走自己路的江妙伽,心里却想着,这也算是照顾了吧?概因临走时,江沉单独给了他十两银子,托他路上照顾江沉的妹妹。 官差拿人钱财,自然尽力,只是力气用多少,却只能看他们的良心了。 耳边终於清静了,江妙伽叹了口气。她还不致於和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过不去,而且陈家人的态度也已经激不起她心里任何的想法了,她上辈子便已经寒心,又哪里会在乎他们的态度。 只是没抄家的时候,江妙伽每次去陈家都会受到热情的款待,哪个太太不拉着她的手,说她是个好姑娘,恨不能她是她们的女儿啊。可这才几天的工夫,曾经喜欢她喜欢到骨子里的太太们就忘了她的好,忘了曾经她给过她们多少的好东西,将她一竿子打死,任凭她自生自灭了,当真是讽刺得厉害。 还有她那未婚夫陈又文,自从抄家後,据说就像个傻子一样,若不是这样,江氏恐怕也不会带着她。因为江氏想着,若是儿子真的傻了,好歹也有个媳妇不是。 但只有江妙伽知道,陈又文只不过没从抄家的恐惧中回过神来罢了。等到了肃州,一切尘埃落定,陈又文也就会活过来了,甚至还活得跟以前很不一样。 她甚至都能想到江氏等人後来看到陈又文的德行时惊讶的样子,但那都是他们自找的,她一点都不同情。上辈子窝囊致死,这辈子她可一定要硬下心肠来,再也不能让自己受一点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