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门闲妻 上》 第一章 【第一章 新朝伊始乱事平】 两个满脸横肉的婆子押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少女,避开大宅院中主人们的眼睛,却又专挑拣下人多的道路走。 那少女被拖拽着的身躯瘦弱,她穿着一件葱绿色的衣裙,跟那些「偶然」匆忙路过的丫鬟们是相同的样式,不同的是那些丫鬟们的皮肤各个细腻红润,衣裙也乾净整洁,还戴着头花手镯之类,她的衣裙上却布满脏污的痕迹,露出的皮肤还泛着病入膏肓的蜡黄色。 主人们高贵的眼睛虽然不想看到她这个低贱的丫鬟,可是心里却是恨透了她,然而在这个风口浪尖上的时候,也不能随意打杀她的性命。 可是非得让她遭罪、让她凄惨,还要让所有的下人都看到,也好给那些同样野性子的下人心里敲一记警钟。 有人来看过这场相当於游街示众的场景之後,躲在花园里压低了声音,议论着这件让阖府上下震惊的事情。 「琉夏胆子真大,我以前总觉得她闷头闷脑的,果然是会咬人的狗不叫啊。」说话的人是一个年纪不大的丫鬟,一张薄薄的嘴唇,说起话来有点刻薄的感觉。 另一个年纪大些做妇人打扮的是府中的管家娘子,那丫鬟说话的时候,也是有意想要讨好手握实权的管家娘子。 府里的下人都知道,琉夏跟福喜管家一家有怨。 福喜的妹妹如如是三少爷的通房丫鬟,将来是要做姨奶奶的,可前些日子,三少爷突然看上了琉夏,三少爷看琉夏的那眼神儿,恨不能将她吞了,如如一直跟在三少爷身边,哪能看不出来。 如如他们一家都在李府当差,虽是下人,也是有头有脸的下人。三少爷又没有娶亲,通房丫鬟也只有她一个,她还是老夫人生前亲自送给三少爷的房里人,自然有几分娇宠出来的脾气,现在三少爷突然对另一个女人大献殷勤起来,她当然很不高兴。 她哭到父母哥嫂面前,眼睛气得通红,楚楚可怜,难怪当初三少爷很是宠爱了她一段时间。 如如可是全家老少的希望,福喜他娘在家里供了菩萨,希望如如快点趁着少奶奶没进门之前生个孙少爷出来,这样她的位置才能彻底稳固。 当时福喜就出了损招,想要让个外面庄子里的管事来先将琉夏侮辱了,再让大太太给她婚配,届时没了清白的琉夏也只能答应,一个小丫头还能翻出多大的浪花。 一家人讨论过後,计画得完善又周密,可是还没等他们开始实行,二小姐就哭到了大老爷跟前。 二小姐是去世的二老爷的女儿,琉夏就是她身边的丫鬟。 「三哥太过分了,那有哥哥占妹妹丫鬟的道理,我的丫鬟是要跟着我出嫁的。我也是个命苦的,爹娘都不在了,连个丫鬟都守不住……」二小姐乾嚎的成分居多,实际没有流出多少眼泪来。 说起来二小姐也不是真的有多稀罕一个丫鬟,事实上只是她向来不愿意吃半点亏。 大老爷皱着眉用训斥的口吻说:「你一个姑娘家家的,休要胡言乱语。」 二小姐抬头凝望着他,在等一个答案。 最後大老爷终於说出二小姐想要听到的话,「你三哥最近就是太闲了,既然他书也看不下去,就让他到外头去收地租吧。」 二小姐大获全胜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李府上下。 这消息也传回到大老爷耳朵里,可是大老爷也别无办法。 李家是前朝的大族,李家老爷的祖父甚至做过前朝的太师,位列文臣之首,他父亲也做到了尚书的位置,只是在天下大乱时他早早就赋闲在家了。 李家说起来贵不可言,但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更何况是改朝换代。 新朝建立五年,现在李家在外当官的人只有一个,就是二小姐的亲哥哥李家大少爷。 大少爷在京城当了一个四品礼部郎中,是整个李家硕果仅存的实权人物,所以二小姐虽然无父无母,可是就连大老爷都不敢太过得罪她。 李家人心里,一直都还留存着恢复往日荣光的念想,这也是出现了琉夏这种背主的逃奴却没有将她打杀的原因。 这可是当今皇帝的命令,私人不得蓄养奴仆,意思是要让这些战时投到贵族名下寻求庇护的奴仆重新获得身分,让他们去开垦田地。 皇帝出此政策是为了休养生息,为了得到更多有户籍的人口,从而得到更多的税收,同时还能够打击像李家这种贵族,和一些拥有大量土地的大地主。 尤其是李家这些前朝官员的後代,简直是新帝重点打压的对象。 但新朝却又不得不用旧臣,因为想要维持一个朝廷的正常运转,需要许多有经验的官员,所以李家觉得自己还有机会恢复过往荣光。 他们行事也算是谨小慎微,对於朝廷的种种禁令都是积极回应。 前些日子李家就收到知府的公函,要李家交出一批奴仆给知府衙门处置,大老爷也没当回事,就将三百户庄子上的奴仆给了知府衙门。 至於家里伺候的下人,李家可是从来没有想过要遣散这些人。没人伺候,难道要让太太小姐们亲自洗衣做饭吗?! 反正这个问题李家的主人们从来没有想过。 甚至皇帝本人想要的,也只是那些给贵族种地的农民。 虽然贵人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可李府的丫鬟琉夏却是将这个机会看进了眼里。 也许是她天生有种反叛的精神,又或是小时候挨打挨得太多,反正她就是不喜欢李家,也不喜欢自己这个奴仆的身分。 她在这点上就跟许多奴仆不同,她显得很傻,很少有人真的愿意去跟命运搏斗,多数人都会选择顺从它。 奴仆们的普遍愿望是成为有权力的奴仆,这样就可以管理别人,让自己也尝尝做主人的风光,或者变成主子,捷径就是成为少爷或老爷的姨太太。 所以福喜媳妇向人说起琉夏时也是一副嗤笑的表情,「这贱胚子有福都不会享,她还以为外头有什麽好的,以後有她哭的时候!」 她明明在笑,上午的阳光从天上斜照下来,她对面那个薄嘴唇的丫鬟却觉得四周阴森森的。 因为二小姐一通哭闹,三少爷就被派到外面收地租去了,现在都没回来,连如如也被大太太叫去训斥了好一顿。 福喜一家不敢怨恨大老爷大太太,也不敢怨恨二小姐,就把所有仇恨的根源对准了琉夏。 薄嘴唇丫鬟既然打定主意讨好福喜媳妇,就不去在意这阴翳鬼祟的气氛,她对福喜媳妇讲述她所知道的有关琉夏的消息,「听说,她是从前几天来府里做衣服的那几个绣娘嘴巴里知道那个消息的。」 福喜媳妇一副了然的神情,表示自己都知道,然後她炫耀似的向那丫鬟说:「昨晚大太太查点各房,发现少了一个人,大发雷霆的样子你是没见到,我就在旁边,吓得我大气都不敢出。」 「怎的大张旗鼓的将她捉回来,今天又要将她轰出去?要我看将她卖到窑子里还差不多!」丫鬟亲切的问道,想要知道更多的内幕消息。 福喜媳妇笑骂道:「你这鬼灵精,哪里听来的下流话。」见丫鬟再次投来询问的眼神,她便说道:「昨晚二少爷到衙门里要人的时候,我家的是跟着一块儿去的,衙门里的差役客气得很,马上就把人带出来了。 「人押回来,大太太亲自打了她两耳光,大老爷也气得不轻,在房里走来走去,但也只是下令将她关进柴房,大老爷昨晚一晚上没睡着,我家的也是今天早晨才回来。 「大老爷说,人家已经在官方入了籍,是良民了,不是谁家的丫鬟,叫人将她轰出去。」 「大老爷心肠好。」丫鬟露出了然的神情望着福喜媳妇,嘴里却是这般说着。 「是啊,听说二小姐也难过得很,这贱胚子一点儿也不顾及主仆情分。」 她们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接着就各自分开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这时,两个婆子已经压着琉夏来到李府的後门口,守门的小子连忙将门打开,免得再被这瘟疫似的人给牵连了,昨天守门的小子就是被她牵连,发配到庄子上去了。 琉夏低着头,顺着力道,跟着拖拽她的人走。 她的心情很急切,恨不得自己拖着那两个婆子走,可是她必须按捺下自己的情绪,不能在这种关键时刻多生事端。 跨出李府的门,琉夏觉得外面的空气都要乾净几分。 扑通一声,她被重重的扔在地上。 直到听到身後传来「嘎吱……砰……」关门的声音,这声音听在琉夏耳朵里,犹如九天宫阙中的仙乐。 第二章 只见她忽的从地上爬起来,明晃晃的笑容挂在脸上,肤色还是一种病重的蜡黄,可看她这副神情,哪有一分病弱的样子? 其实她皮肤上的黄色是用老姜抹的。 昨晚的官媒钱婆婆急匆匆的跑进临时住着十几个刚入了良籍女子的房间,对她说:「有人来捉你了,我有个保命的方法你要不要学?」 琉夏就把自己全部的财产给了她。 钱婆婆给了琉夏一块老姜,「自己藏好,找没人的时候涂在身上,躺在地上装病。」 琉夏将这块老姜藏在自己的肚兜里。 其实这些钱也花得值,至少让她避免了挨打。 今天早上,大太太身边的婆子气势汹汹的带着一群人过来,感觉自己丢了脸的二小姐也派了人在队伍中,她们叫嚷着踹开柴房的门,就看到琉夏躺在地上,脸色蜡黄,发出气若游丝的呻吟。 她这个样子,谁都不敢打她,害怕打死了人,大老爷要怪罪。 距离京城十里,有一座临时军营,这里驻紮着一千军士。 朝廷刚刚战胜蜀中的叛军,那是安国境内最後的一支反叛军。 盘桓在蜀中的这支反叛军是前朝天下大乱的时候当地贵族建立的,叛军的头领习惯了自立为王的逍遥日子,怎麽肯轻易交出权力,将新朝皇帝封他为蜀中侯的招降诏书一把撕了,把使臣也给一刀砍了。 皇帝大发雷霆,召集士兵,誓要踏平蜀中。 可是由於地形复杂,气候不适应等等原因,战争的进程非常不顺利,十万大军,整整历时三年,期间还死了一位主帅,才艰难的打赢了这场战争。 十万大军最後也只回来了三万,皇帝在征西大将军带兵返回之前就赏下大笔钱粮,下令就地遣返普通士兵,让他们回乡种地。 事实上新朝建立这五年的时间,除了蜀中这种局部地区还在打仗,国内早就是一片欣欣向荣的太平景象了,所以三万大军出现在京城外,对於朝廷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威胁。 征西大将军穆滨城此刻正带领自己的一干亲兵副将,奉命驻紮在离京城十里的郊外。 明天早晨,穆滨城只能带领十几个副将参军上金殿面圣。 吃过晚饭之後,这位年轻的大将军脱去甲胄,穿着一件宽松的棉袍坐在案桌前,迎着温柔的烛光在看一本书。 如果这里不是军营,如果忽略他太过锋利的目光,一定会将他看做满腹经纶的书生。 穆滨城从小就生得面如冠玉,一直深受他父亲的那些兄弟们喜爱,也是同龄夥伴嘲笑的对象。 长辈们都说他长得像母亲,那位似乎是被父亲抢来的贵族女子,可是穆滨城知道,自己的父母感情深厚,并不如外人想像得那般勉强。 每当父亲出征的时候,母亲都会在家里苦苦的等待。 而且母亲回忆起往昔岁月时,并无怀念眷恋之意,并且告诉幼年的穆滨城,「是你爹将我救出了牢笼,他让我不用嫁给一个猥琐的病秧子,他可一直是我心目中的大英雄!」 父亲也很喜爱这个过於娇柔的妻子,处处向人炫耀妻子教他读书识字,所以他在教导自己的时候也很注重他的文化修养。 从二十几年前当今皇帝起兵以来,穆滨城的父亲穆荣就跟随着他,可是穆荣私下却对穆滨城说:「当初跟着今上出来的人,能活到现在、位置坐得最高的人,也就是你老子我。後面崛起的人越来越多,能力也越来越强,如果不是你娘教我读书识字,哪有今天的我。」 五年前皇帝打败了盘踞江南的夙敌,终於一统天下,大封功臣,穆荣获封护国公。 辛苦了二十多年,终於到了享受胜利成果的时候,可是就在那年,穆滨城的母亲却生病去世了,穆滨城当时十六岁。 护国公丧妻之後意志消沉,除了将自己的儿子丢到军队中历练,就一直称病在家。 可是这短短五年的时间,朝中一共四位国公,除了护国公称病躲过一劫外,其余三位,一位以造反的名义满门抄斩,一位跟造反的这位有大量书信往来,被连累发配边疆,还有一位就是死在蜀中的第一位征西大将军。 起初穆滨城在他的手底下做一个偏将,可是到蜀中後的第三个月,在一场双方正面冲突的大战中,主帅被流矢刺中,又加之瘴气入体,五天後死於中军帐中。 敌军还在持续的进攻,当时场面一片混乱,十万人的军队像是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敌军轻而易举的就收割了大量的头颅。 就在战局如此不利的情况下,是穆滨城出手力挽狂澜。 首先他没有乱,其次也是敌人犯了穷寇莫追的兵家大忌,穆滨城带领自己手下的五千人,埋伏在两座相对的山丘上,伏击了一股追击己方士兵的三千名敌军。 一场胜利的刺激後穆滨城开始收拢人马,终於将只剩下五万人的军队聚集起来。 明明还很年轻的小将军,却已经具备了主帅的气质,他非常的沉稳,也能够适时的找准时机。 消息传到京城,皇帝力排众议,封当时只有十八岁的穆滨城为新的征西大将军。 穆滨城没有辜负皇帝的赏识,一步一步将敌人逼向了末路。 最後,穆滨城攻破蓉城,号称蜀王的叛军首领率众而逃,被围困在蓉城西边百里外的一座山丘之上。 穆滨城毅然下令,放火烧山,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方才熄灭,战争却是在山火绵延的一刻钟之後就结束了。 有十数人慌忙逃下山来,向穆滨城献上蜀王的头颅,乞求穆滨城饶他们一命。 在冲天的火光照耀中,三年来一直冷着脸的穆滨城露出久违的笑容,一把从亲兵的手里抓过那颗血淋淋的头颅,跳上一块岩石,将那颗头颅举起来,对着底下所有的士兵高呼道:「敌酋授首,此战告捷!」 「敌酋授首,此战告捷。」 「此战告捷。」 「此战告捷……」 狂喜的笑容最先洋溢在每个人的脸上,山呼海啸的声音直上云霄。 所有的士兵都仰望着穆滨城,就算离得太远,也许看不清他的样貌,但是士兵们都仰望着他,这一刻穆滨城就彷佛是他们的神,穆滨城身後有熊熊烈火发出的光芒,那就是他的神光! 从此之後穆滨城战神的名号就开始流传出去。 但是到後来,士兵们呼喊心中复杂的情绪,话语在此时此刻彷佛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战胜的喜悦、思乡的情绪、劫後余生的惘然……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无法述说,只剩下嘶吼,这是一场集体的情感宣泄。 穆滨城跟他们一起嘶喊,喊哑了自己的声音。 统帅千军万马,振臂高呼,少年意气,如此种种,彷佛是一场不可追忆的梦境。 而现在,穆滨城神情平静的藉着一盏烛灯看书,穿着细棉布的衣衫,洗过的乌黑头发湿润的垂在背後。 短短一个月的时光,那些由他亲手创造的战绩好像已经染上了斑驳的痕迹,变成了昔日荣光。 京城的消息虽然无法马上传到前线,但还是会一直传到穆滨城的耳朵里,听到那些功臣们的下场,确实让穆滨城感到一丝兔死狐悲之感,但当时战胜敌人、取得胜利才是第一要务,其他事情都被他压在了心底。 直到战胜之後,皇帝的圣旨快马加鞭送到他手里,允许他带一千护卫返京。 剩下的三万大军将移交给前来传旨的官员,他们会按士兵户籍所在地,有次序的解散他们。 踢踏,踢踏…… 一对士兵刚刚从穆滨城的营帐旁边走过。 穆滨城的亲兵军纪严明,理论上在京城外不会有任何危险,但是夜里还是会安排士兵巡逻。 他放下手中的书,那是一本《汉书》,在灯光的映照下,翻开的那一页标题是《张良传》。 他拿出父亲最後留给他的家信,信上只有一行字——治理天下,无须武将。 第二天清晨,宦官带着圣旨笑盈盈的来到军营,等了许久,穆滨城都没有出来迎接,那宦官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焦急的副将打开他的营帐,却看到甲胄整整齐齐的挂在木架子上,像是一个全副武装的大将军。 但真正的大将军穆滨城却是踪影全无。 案桌上摆着那本翻开的《汉书》,还有一本奏摺。 传旨的宦官战战兢兢的将穆滨城的奏摺呈交给皇帝。 奏摺上只写了五个字——臣寻仙去了。 皇帝将奏摺放在案桌上,终究没有说什麽话,算是默许了穆滨城的行为。 第三章 皇帝知道,自己终究还是让那些一路跟随自己的人伤心了,可是他也没有办法,他只是草莽出身,从小小的一个百户带领着手下的百十人造反,争斗了二十几年才终於有今天。 皇帝要防备着那些功臣、那些知道他底细的人,有些原先的地位还比他高,那些功臣会不会也在窥伺他的皇位呢? 也是他这两年太过着急,用的手段也比较激烈。 主要是皇帝感到自己的身体不好,恐怕活不了几年,征战的岁月太久了,对身体终究有很大的损害。 但不幸的是皇帝有十个女儿,却只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十年前被敌军抓住,在阵前被杀死,大儿子也只留下两个女儿。 现在能够继承皇位的只有一个人,就是当今的皇太子,可是皇太子刚刚年满十六岁,虽然很争气的生下了皇太孙,可是他的年纪还是太小了。 皇帝害怕自己死後,年轻的太子在一群如狼似虎的功臣面前保不住江山,所以决定提前为他铲除祸端。 但是穆滨城皇帝原本是不打算动的,他也想要留下几个能给新帝保驾护航的人,穆滨城年纪轻轻,皇帝还想着嫁一个公主给他,将他笼络住。 看到穆滨城的奏摺,皇帝本能的反应就是愤怒,可是想到穆荣听到捷报之後,久病缠身的枯槁躯体才终於咽气,皇帝就又生出几分体谅的情绪。 为了不让领兵在外的穆滨城分心,他封锁了消息,就将护国公草草下葬在皇陵旁边专门留给功臣的墓地里。 一定是穆滨城回到京城,有人告知了他护国公病逝的消息。 皇帝自觉有些理亏,也就不去追究穆滨城私自罢官而去的罪过了。 【第二章 大胆求亲的丫头】 明晃晃的太阳底下,琉夏的额头上挂满汗水。 盛夏时节,就算是上午,太阳也烤得人皮肤生疼。 直走到快晌午,她才再次走到府衙门口。 在一个角门边,琉夏找到那个拿走她许多钱财的官媒钱婆婆。 「钱婆婆。」 琉夏乾哑的声音响起,猛然惊醒了正在阴影里坐着打盹的钱婆婆。 不知道她具体多大的年纪,一头灰白的头发,一丝不苟的用一根银簪绾在脑後,油黄的面皮紧绷绷的挂在脸上,四肢还很灵活。 昨天下午琉夏刚刚在书吏那里填写完自己的户籍,就是她接管了琉夏。 那时她瞥了琉夏一眼说:「你叫我钱婆婆吧。」 琉夏就乖顺的叫了她一声。 她点点头,满意的说道:「在贵人面前待过的就是不一样,不像那些庄户人家的姑娘,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 琉夏淡淡的说:「奴婢终究是贱籍,还不是让人随便打杀。」 钱婆婆没接她的话,将琉夏带到一间临时住人的屋子,对她说:「规矩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的。」琉夏肯定道。 「那就好。」钱婆婆指着其中一张木板床,「你先暂时在这里住下。」 这间屋子原本是给衙役们住的地方,现在或躺或坐着十几个女人,空气非常的浑浊。 钱婆婆转身就走,琉夏跟了出去,拉住钱婆婆的手,塞给她一对金耳钉。 钱婆婆打开手心,微微看了一眼,眯起的眼睛显示她的心情很好。 琉夏凑近她耳边道:「还请婆婆给我寻一个身体壮实的、老实一点的人。」 她热情的拍拍琉夏的手说:「你放心吧。」 有家庭的奴仆入了良籍之後,就分配他们去开垦荒地,像琉夏这样独自一人,尤其是独自一个女子,就要由官媒给她安排婆家。 说起来好像跟做丫鬟的时候没有什麽分别,都是由别人指派你的婚姻,但是其实差别很大,至少不用提心吊胆怕会被莫名其妙的配给一无所知的人,在这里还能有一点点的、小小的挑选余地。 最近西征军的士兵被遣散回乡,会到府衙来办理户籍手续,和领取一笔安家费。 朝廷还有另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如果士兵放弃安家费,就可以讨一个老婆回家,而他们的老婆就在这些入了良籍的奴仆婢女中挑选。 这样也是让他们安居乐业,更好的融入生活。 琉夏一直有一个愿望,就是要嫁一个身体强壮的人。 因为她记得一些小时候的事情,记忆虽然迷迷糊糊的不是很清楚,但是最重要的几点她还记得,她知道自己姓孟,有个哥哥读书很厉害,却被人当街打死,这件事让家里遭逢大难,开始混乱的逃亡生活。 她从幼时就单纯而无奈的想着,如果哥哥身体强壮,就不会被人打死了吧! 琉夏五岁时就被李家的二太太带回家,听二太太身边的老人说,二太太回娘家的路上在凉亭中休息,碰到琉夏一家人在逃难,也在那里休息,那时候二小姐才刚刚出生,琉夏的爹就找到二太太,求二太太收留琉夏,让琉夏照顾二小姐。 那个把这些事告诉琉夏的婆子後来收了琉夏做乾女儿,琉夏也将她伺候到死为止。 她对琉夏说:「你爹没要二太太的钱,还一再的央求二太太对你好一点。他们可能也是没办法,才不得不将你送出去,可惜你命苦啊……我们这些人,不知前世造了什麽孽,今生才会过得这般苦。」 琉夏命苦,因为二太太最喜欢打人,稍有不顺心她就要打人,她虽打人,但为人又很大方,总是喜欢赏下人一些东西。 如果你嘴巴会讨巧,二太太就会赏下许多的东西,所以李府里还是有许多喜欢二太太的人。 就算是家生子,普通总要十岁才到主人身边伺候的,可是琉夏跟着二太太的时候才五岁,虽然也没让她干重活,就让她带着二小姐玩儿,可是琉夏人小,嘴巴笨,又不会看脸色,不知道躲着,小时候很是挨了许多打。 如果二小姐惹二太太生气了,也是打琉夏来出气。 後来二太太死了,二小姐还是时常掐琉夏,也就这两年二小姐大了,终究是没有父母在身边,脾气才收敛了几分。 以前琉夏的乾娘还活着的时候,总是对她说:「就是亲生的爹娘也是会打你的,你别往心里去。」 可她终究还是无法释怀。 现在琉夏终於跟那一切像恶梦一样的过去划清界线,虽然对将来会有未知的恐慌,可是她的心里却有一股子悍勇的气魄,带领着她一直往前。 钱婆婆张开自己睡眼惺忪的眼睛,「你没事啦?」 琉夏笑了笑,「多亏了您的法子。」 钱婆婆不说话了,说真的,装病这一招实在鸡肋得很,她也就是想骗点钱,没想到会真的奏效。 如果人一拖回去就被乱棍打死,那可是什麽用都没有。 不过想想李府这麽重声誉,恐怕是怕别人说他们公然违背皇帝的命令,自然不敢在这时候闹出人命。 琉夏望了望衙门里面,「什麽时候看人啊?」 钱婆婆看看日头,「你来得正好,时候差不多了。」 她带着琉夏往里间走,穿过外间一条长廊的时候,迎面走来两个男人。 一个身高腿长,挺拔的身姿坚定如山,还有一种让人无法忽略的沉稳气息,琉夏不由自主的望向那个人,心想这个人的气场好强,连她见过身具官威的大少爷也远远无法跟这个人相提并论。 琉夏慢慢抬起头,瞬间坠入了一道深邃的目光当中,她能够判断出此人绝对不凡,胸有丘壑,停顿了一瞬间,琉夏才惊觉此人的容貌竟然是如此的俊美,宛如白玉雕成的精细五官,但是这样的相貌,却能够被他身上散发的气场掩盖掉。 看到这个人,琉夏就觉得上天果然是有所偏爱的。 红晕慢慢爬上她的脸颊,她想,如果这个人也是来挑媳妇的士兵就好了!可是很快又打破了自己的幻想,这样的人怎麽会用这种办法选媳妇。 在那个引发琉夏无限遐想的男人身边,还有一个被他的光芒完全掩盖住的人,当他们快要走近的时候,另一个被琉夏忽略的黑脸男人说话了。 他笑着对钱婆婆说:「钱婆婆,你给我找的人找好了吗?」 不在状态的琉夏被钱婆婆一把拉住,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 钱婆婆说:「赵大啊,你看她怎麽样?她可是大户人家的丫鬟,还识字呢。」 赵大皱着眉头,「太瘦了,不好干活儿……」当着琉夏的面,他没将不好生孩子的话说出口。 其实琉夏长在大户人家,不缺吃的,倒是比普通庄户人家的女儿高出许多,可是因为没干过体力活儿,身材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样子。 第四章 至於琉夏的相貌周正这一点,赵大倒没有仔细去看。从大略上看,他只看到琉夏身上在地上拖拽翻滚过後看不出原本样貌的衣服,还有她头上虽然捋顺紮起来,可依然有些杂乱的头发。 赵大在军队的时候也是一个小队长,按照军功他离开军队时拿到的遣散费要比普通士兵多三倍,他觉得自己起码要找个乾净俐落的女人。 他对琉夏不满意,上前拉着钱婆婆的时候,先指着在他身边的人说:「钱婆婆,你也给我这位兄弟找个媳妇儿吧。」 「这位兄弟也是当兵的?」钱婆婆也很惊奇。 赵大说:「我亲自带他来这里办的户籍手续,他有军牌和文书。」 赵大也是因为觉得怀疑,才会亲自带他去衙门里。 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宣称自己要去寻仙的穆滨城。 他来这里是因为这里是他父亲的故乡,他已经打定主意要回父亲老家的那个村子隐居,虽然当初父亲之所以离开那里,就是因为打仗将村子里的人全打死了。 可是那里有现成的土地,虽然这近三十年来战争一直没有停止过,不过据穆荣所知,那座离县城不远的山谷中,早就在旧村子的废墟上建立了新的村庄。 穆滨城到府城来办理户籍手续,他打算回到不曾见过的故乡去,因为安国建立的时候,穆荣已经提前在那儿修了一座房子。 他在府衙门口遇到赵大,赵大对他的士兵身分很怀疑,赵大自己黑得就比炭稍微好点而已,他觉得常年行军打仗的人,没有像穆滨城这麽白的。 虽然传说中征西大将军就生得很白,可是赵大也没见过大将军的样貌,远远看见也是一副身披甲胄的样子。 赵大假模假样的看过穆滨城的文书,他倒是认识几个字,「牧滨城。」 他不知道大将军的具体名讳,看到这个牧字,跟他熟悉的军旗上那个「穆」字不同,他就更没往心里去了。 赵大没有了对穆滨城身分的质疑,就热心的带着穆滨城去办理文书的吏员那里,才办完户籍手续出来就遇到钱婆婆她们,赵大又热心的想给穆滨城找老婆。 没想到琉夏趁着赵大跟钱婆婆说话的时候,大着胆子径直走到穆滨城身边,对他说:「你看我怎麽样?」 这时候赵大和钱婆婆一同惊愕的看向琉夏,心中同时想道,这女人怎麽没羞没臊的啊! 穆滨城看到眼前这个女孩儿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直率的望着他,十七八岁的年纪,气质中透露出某种坚定与执拗,那双眼睛又是如此的灵动鲜活。 琉夏反正也觉得无所畏惧了,她一定要将自己嫁出去,否则她的下场就会像李家的那些人所预料的一样,变得非常凄惨。 现在自己遇到一个看着很顺眼的人,对方似乎也有意娶亲,那为什麽不试试呢?! 有时候也真不知道琉夏到底是傻还是聪明,许多事情她都能看得很透澈,做出的选择却又是这样的义无反顾。 她知道,嫁给一个农夫,可能连饭都吃不饱,可是贫瘠的生活跟提心吊胆的生活比起来,琉夏情愿选择前者。 在那座森严阴沉的宅院里,很少有人能够睡一个完整的好觉,除了少数心大的男主人,就算是太太小姐们的心里也都时刻绷着一根弦,她们的荣辱兴衰全都由不得自己,不明就里的人不会知道,她们看似锦衣玉食的生活蕴藏着多大的风险。 主人们尚且如此,更遑论奴仆了。 奴仆常年战战兢兢,将自己的心眼越活越小。 看到李府里那些尖酸刻薄的婆子、天天都要到太太面前立规矩的姨娘,琉夏只要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变成那样的人,就会感到恐惧,就好像心脏里被一只无形的虫子一口一口的蚕食。 琉夏将自己展现在穆滨城眼前,坚定的望着他的眼睛,不卑不惧。 赵大推推钱婆婆的手臂,「哪来这麽个不要脸的丫头,上赶着想嫁人啊?!」 钱婆婆想到琉夏的经历,敢私自逃离李家的丫鬟,连命都敢不要了,她还有什麽不敢的! 穆滨城的声音带着沙哑的浑厚,「你很好。」 他对着琉夏笑了,犹如一瞬花开,漫天春意。 琉夏看得有些呆滞。 呆呆的琉夏问道:「你答应了吗?」 「答应了。如果你不怕跟着我需要种田、喂猪、洗衣、做饭,很辛苦的话。」他用娓娓道来的语气陈述道。 穆滨城也看到琉夏那双娇嫩的手,知道她没做过什麽粗活儿,但是琉夏坚定的目光、凛然无惧的神情,却深深的吸引了穆滨城。 他感觉到,也许眼前这个娇柔的女子,就是那个跟自己志趣相投的人,与这样的人相伴一生,人生一定会比以往更自在舒畅。 「你只要把我的户籍名字迁到你的户籍上,这样我们就算是成婚了,府衙里马上就能办理。」琉夏提出实质性的建议,笑得像个吃了一块蜜糖的小孩子。 围观整个过程的钱婆婆和赵大默默无言,不约而同的心想,人家两个人三两句话就把婚事谈妥了,自己还在咸吃萝卜淡操心。 穆滨城倒是了解由官府办理婚书的流程需要官媒见证,再到文吏那里去写文书,最後由官府盖章为凭。 其实用这种方法成婚,在民间十分少见,因为百姓们都觉得很麻烦,而且他们普遍怕官,不想跟官府打交道。 但是给退役士兵配一个媳妇就不用给安家费,这是官府非常乐意的事,也不用另外给打点的费用。 穆滨城转头对钱婆婆说:「请钱婆婆跟我们走一趟。」 钱婆婆既然先前就收过琉夏的钱,而且每促成一个退役士兵的婚事,她还能在衙门里拿到赏金,对於穆滨城的要求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眼睁睁的看到三个人一起前往办理文书的地方,赵大愣在原地,许久回不过神来。 对於琉夏来说,之後的过程就有点糊里糊涂了。 一个瘦小的中年文吏坐在一张陈旧发黑的案桌後面,手速飞快的在抄录着什麽。 文吏单独给穆滨城签了一份放弃安家费的公文,最後写好一份婚书,让夫妻双方和官媒分别按上手印。 穆滨城先上前按手印,然後让出位置,之後是琉夏。 琉夏将拇指重重的按在装印泥的盒子里,她已经极力克制自己的手不要发抖,最终还是不能避免暴露内心激动的情绪。 琉夏呼出一口气,才重重的将红手印按在写着自己名字的地方。 这时琉夏这才有机会看到旁边的那个名字,她不小心念出了声音,「牧滨城……」 一块棉布手巾递到琉夏手边,「擦一下吧。」 琉夏接过手巾,细细的将手指擦乾净。 她说:「我叫孟琉夏。」 「我刚刚看到了。」 「我们这样会不会不太好?」琉夏有些不安。 两个初次见面、连对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的人就突然成婚了,琉夏的不安来得实在太过後知後觉。 穆滨城收起文书,仔细叠好揣入怀中,「你後悔也没用了,现在你已经是我的人了。」 钱婆婆听到穆滨城这样说,以为两人起了什麽争执,马上溜了出去,似乎走慢了一步,就会受到什麽不必要的牵连。 可是这话听在琉夏耳朵里就只是一句玩笑,因为他说话的时候,身上没有散发出任何让琉夏感觉危险的气息,反而显露出一股子亲昵。 常年生活在压抑的环境,为了避免挨打受骂,琉夏必须学会察言观色,脑子里不可避免的产生某种本能,可以快速准确的判断别人的恶意和喜怒。 於是琉夏回他一个笑容,一双眼睛水灵灵的,好似在说「请随意」。 两人走出府衙时太阳已经到了头顶正上方,沿街有几棵柳树,在烈日的照耀下恹恹的垂下枝条。 琉夏低头跟在穆滨城的身後,先前那股勇猛的劲头也彷佛突然被这太阳晒化了。 咕……咕噜…… 还没有走出几步,琉夏就听到自己的肚子因为饥饿而发出叫嚣的声音。 琉夏紧绷好几天的精神放松下来,那股一直支撑着她的气魄消失,身体承受的过度负荷就一股脑的席卷而来。 除了饥饿,她还感到疲乏困倦,昨晚她担忧着自己的命运,不仅整晚没睡,而且从之前几天开始她就在不断的思考如何实行离开李家的计画,一直都没好好休息。 「饿了吗?我们先去吃饭吧。」琉夏腹鸣的声音传到穆滨城的耳朵里。 在穆滨城的目光注视下,琉夏抿着嘴唇,轻轻的点了点头。 已经好几次了,琉夏觉得穆滨城的目光太有气势了,她需要反复告诫自己不要胆怯,才能硬生生的抵挡住某种压力。 第五章 这却是穆滨城目前最喜欢琉夏的地方,两个人要旗鼓相当,生活才会有趣,如果一方完全是另一方的附庸,只怕双方都无法获得心灵的愉悦。这是穆滨城从自己父母的感情上获得的感悟。 【第三章 巧遇李家三少爷】 从府衙角门外转过一道弯,就有一条繁华的街道,现在是正午时分,在街上走动的人很少,整条街上唯一热闹的地方就是一家酒楼。 他们的目的本来就是吃饭,径直向酒楼走去。 夥计倒是热情的将穆滨城和琉夏迎了进去,用随身的抹布擦擦桌子,请他们坐下。 可是琉夏感觉有许多人在偷偷的看她,她扯扯自己的衣袖,当然知道别人看她的原因。 酒楼里不是没有女人,无论是有丈夫陪着出门的女人,或是专门抛头露面的女人,她们都起码将自己打扮得乾净周正。 琉夏倒是特地把脸洗乾净了,可是衣服太脏,她又没有换洗衣服。 这世上穿脏衣服破衣服的人多得很,可这里是府城最繁华街道上的大酒楼,琉夏的脏就显得十分异样了。 穆滨城很快点完菜,一道红烧肉丸子,一道锅巴肉片,一碗时蔬汤配米饭,非常简便的一餐。 点完菜夥计走了,穆滨城看到琉夏的窘境,轻声说道:「吃完饭,我们就去买衣服。」 「谢谢你。」琉夏真的很感激他。 穆滨城说:「今天是我们成婚的日子,我家中也没有长辈,礼节都可以省略,但是你既然嫁给我了,衣服首饰还是要置办一些的。」 他们说话的功夫,饭菜还没有上来,倒是先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赵大的声音从酒楼外面远远的传来,「兄弟,你太不够意思了,怎麽连个招呼都不打,一声不吭的就走了?」 赵大也察觉出穆滨城身上非同寻常的气质,自然很想跟他结交。 穆滨城看到人已经追到这里来了,也没有赶人走的道理,就请他一同吃饭。 穆滨城点的菜上齐後,另外还要了三个大碗,装着堆得冒尖的白米饭。 酒楼的一楼大堂里的米饭都是按碗收钱的,每碗饭都有定数,不管你够不够吃、吃不吃得完。 当然二楼雅间那些成套的酒席又另当别论,给贵客盛饭也不会用这样粗糙的大碗,然而对於安国的普通百姓来说,很多人还吃不起白米饭呢。 琉夏拿起一碗饭,对穆滨城说:「我吃不完。」 「你先吃吧,剩下来的我吃。」穆滨城说。他不是浪费的人,打仗的时候粮草跟不上,主帅也有饿肚子的时候,况且,一碗饭还真不够他吃。 琉夏听到穆滨城这麽说,也不讲究什麽谦让客气的礼数就自己先开吃了,谁让赵大当面说过嫌弃她的话。 赵大看看桌上有两道荤菜,倒没说什麽不满意的话,但是看有菜无酒,只有米饭,就对穆滨城说:「这好歹也是你们俩成婚的日子,怎麽连杯喜酒都没有?」 「夥计,来一壶酒。」赵大随即站起身来,招着手大声吆喝道。 他坐下来对着穆滨城继续满眼嘻笑,黑黝黝的脸蛋上露出两排白皙的牙齿。 赵大对穆滨城说:「成婚嘛就是要喝酒,要热闹,要喜庆。」 酒很快上来了,赵大一直在努力的活跃气氛,三个人的一顿便饭,硬是让他一个人闹成了一出唱作俱佳的大戏。 他给穆滨城和自己分别倒上一大碗酒,开始天南地北的聊了起来,并且将自己的那点老底倒了个乾净。 他是历城本地人,从十年前开始当兵,起先跟的人还不是当今陛下的军队,後来他跟随的将军兵败,军队溃散,几经辗转,他才来到征西军的队伍中。 然後他在穆滨城的面前吹嘘自己在军中担任十夫长,曾经亲眼见过征西大将军。「将军身高足有一丈,穿着一身油亮的黑色铠甲,手持一柄三尺长的铜鞭,威武不凡,敌军远远望见了他都要吓得发抖。 「不过军中还有一种不切实际的谣言,你可不要轻信,不知道是哪个兔崽子在诋毁将军的威名,说他其实生得很俊秀,皮肤比寻常的小娘子还要细嫩,敌军见到他都不忍心对他动手。 「我是亲眼见过将军的,大将军气概伟岸,是真正的大丈夫,也不知道谁吃饱了撑着,竟然流传出那麽荒唐的流言。」 听到赵大讲了许久征西大将军的事,穆滨城一直静默无言,他不知道如何跟别人一起讨论自己。 赵大说到关於征西大将军,心中实在愤愤不平,他以为穆滨城一定会附和他的话,可是穆滨城光是慢条斯理的吃着菜,听他说着,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场面一时间因为沉默而弥漫起一股尴尬的气氛。 赵大没有让这样的尴尬局面维持太久就识趣的转移了话题,讲到自己这十年来走南闯北的经历,其中许多掺杂着犹如志怪话本一般的奇异情节。 赵大说了很多,所以当他问到穆滨城对将来的打算时,穆滨城也很给面子的如实告诉了他。 穆滨城说:「我爹娘都不在了,我就想回我爹的家乡,他在那里有间房子,我回去就能种地,或是打猎为生。」 赵大听了穆滨城的话,将眼睛睁得溜圆,满脸的不可思议。他说:「我家原来是在这城里,当初就是因为爹娘死了,吃不上饭,我才去当兵的。 「不过兄弟,你听我的,在城里随便干点什麽都比在乡下种地强,我劝你就跟我在城里混吧。 「你老哥我自问有些门路,我们兄弟一起在历城混,一定会混出名堂来的!」 穆滨城知道赵大这样说也是出於好意,但是他既然选择归隐山林,就不可能再去争名夺利,於是他没有说话,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 赵大明明没看到穆滨城有什麽表示,但是心中不由自主的就打起了退堂鼓,他竟觉得害怕,就像有一股冷风在他的心里飕飕的吹,吹得他心口发凉,头皮发麻。 赵大自问是久经沙场,杀过人、见过血的主,可是一对上穆滨城的眼睛就觉得有些胆怯,所以他死命的贴上来,想要拉拢穆滨城,然而穆滨城一个沉默的表情就轻松的将他镇住了。 穆滨城不同意留在历城,赵大也不敢强求。 话锋一转,赵大又开始劝起酒来了,最後在赵大的劝说下,就连琉夏也喝了一小杯酒。 别看他长得一副粗鲁相,讲起故事来可是活灵活现,前因後果清楚明白,又擅长气氛渲染,一般的说书先生恐怕都比不过他! 他说到在荒山野岭走夜路的事,其中夸大的阴森感让琉夏觉得又害怕又想要继续听下去。 「青幽幽的一个大月亮挂在头上,风吹得影子在地上乱晃,蟋蟀叫得那叫一个惨哟!没有人说话,当时我只能听到许多乱糟糟的脚步声,还有自己的心在扑通乱跳,不知道从谁开始,越走越快,脚步声也越来越快,呼吸和心跳的声音也越来越快……就这样走上一夜,人的精气神全都聚在脑袋瓜顶上,不停的走,就像感觉不到累一样。」 琉夏听着这些陌生的故事,有些入迷了。 穆滨城没有劝阻,也没什麽不高兴。 其实下层人之间,男女大防并不像上层人之间那麽严重,穷人家的妻子女儿都要出门干活,不可能禁止她们跟男人接触。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可是太太小姐们才能享受的高级待遇,琉夏曾经作为一个低贱的丫鬟,每天为主人东跑西颠,甚至比寻常不上街的农家女子接触的男人还更多些,而且也没有人会对一个丫鬟的妇德做出什麽要求,比如三少爷的通房丫鬟如如,她家里的人其实是教唆鼓励她和主子相好的。 可就算是这样,琉夏能够出门的机会也很少,一次是跟着二太太回娘家,二太太的娘家在离历城两百多里的凉城,当时太太小姐坐在马车上,琉夏步行跟在旁边。 马车摇晃固然会使人感到不适,可是琉夏走了一天的路之後,发现自己的脚底板都磨出了几个大血泡,休息一晚再上路之後,琉夏的记忆里就只剩下如何忍受每走一步都要经历钻心的疼痛。 此外还有一个外出的机会,就是每年李家都要到历城外普光寺上香祈福,那时全家老少都要出动,可是因为去的次数太多了,琉夏对普光寺周围的景象已经不大提得起兴趣了。 琉夏所有的出行经历都没有给她留下美好的记忆,而赵大的故事则不同,这些故事十分紧张刺激,往往是开头惊险,到最後却能化险为夷,更显出故事的精彩。 一顿饭吃到最後,桌上的菜已经吃光了,琉夏的那一碗大白米饭果然没吃完,琉夏看看碗里的饭,又看看穆滨城。 第六章 因为琉夏记得他刚才说过,如果吃不完,他会吃掉剩下的饭。 穆滨城也不多言,直接拿过琉夏的碗,将剩下的菜汁浇在大半碗白米饭上。他吃饭的速度非常快,彷佛三五口就把饭吃完了。 琉夏在此过程中就一直看着他,这样一个可以说是生得唇红齿白的人,做出这样一番粗鲁的动作,看起来仍具有异样的美感。 其实琉夏是讨厌吃别人剩饭的,可是看到穆滨城这样却觉得有一丝淡淡的亲密感在心间滋生。 在李家的时候,琉夏虽然并没有饿过肚子,但是下人吃主人的残羹剩饭也是常有的事。 虽然琉夏对此始终有所排斥,可是许多年纪大的下人都觉得这是一件很好的事,主子的饭菜动都没怎麽动过,味道又比厨房专门做给下人吃的大杂烩好吃。 而琉夏排斥吃那些剩饭,是因为她心中产生了某些厌恶感。 琉夏是喜欢读书的,二小姐读书的时候她也跟着认字,小时候,每次二小姐偷懒不愿意做先生留下的功课,都是琉夏替她完成的。 琉夏根据书上所说来解释自己心中厌恶感的来源,大概就是不食嗟来之食。她觉得自己已经够低微了,不能甘心将自己放在更低贱的位置。 作为一个丫鬟,琉夏的心气未免太高了,可就是心中长存这一丝不甘愿,才使得她有勇气反抗像庞然大物一样的李家。 现在穆滨城同样做出吃剩饭的举动,可是琉夏却只觉得亲密,他们之间没有什麽高低上下的区别。 琉夏觉得自己跟穆滨城本来只是一纸婚书的关系,对未来也很茫然,可是在她看到穆滨城大口吞咽的时候,心中就默默增添了一点感情。 当桌上的碗盘全部清空之後,穆滨城叫来夥计付帐。 夥计看到桌上乾净的碗盘,脸上倒没有露出什麽不恰当的表情,只是也不太热情,「承蒙惠顾,总共一百二十六文。」 赵大听了这话,不满道:「你们这是敲诈啊,旁边西街的饭馆,这点东西加上酒,最多三十文钱!」 这家店的夥计算是训练的好,虽然一张小麻子脸上已经有些不屑和愤怒的表情了,但是语气上还是较为缓和的,「我们酒楼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我想您也是看过价格才点菜的。」 赵大还想说什麽,穆滨城已将一两银子放在夥计面前,同时制止赵大继续说话。 一百二十六文钱,对於见识过京城物价的穆滨城来说觉得还算便宜,而且他也根本不会把这点钱放在眼里。 他虽然决定回父亲的老家隐居,并且没有携带任何的随从,可是并不代表他没有钱,实际上他很有钱,准确的说是他父亲在打仗期间搜刮了许多前朝官员的家财,那时候皇帝是允许将领自己保留一部分的。 可是跟随皇帝的功臣纷纷被抄家,这些钱又回到皇帝的手中,护国公府却屹立不倒,这些钱就一直是穆滨城的。 穆滨城不是不晓世事的公子哥,他出门在外身上便会带着许多钱,他现在身上就有两锭黄金,一共是二十两,相当於白银两百两,还有一些珠宝玉饰和十几两散碎银子。 他不会为这点吃饭的钱心疼,当然不想因此闹出什麽纠纷。 本来听到争执,周围吃饭的人都看向这里,以为有热闹可看,现在看到穆滨城拿出银子,大家的目光就要转开了。 「琉夏!」 一个男子的声音忽然从楼梯的位置响起,同时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琉夏。 此时围观的人眼中闪出感兴趣的光芒,一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哥正直勾勾的盯住这一桌的女子,并且叫出她的名字,这一定有一场更大的好戏可以看! 李家三少爷李延,从小锦衣玉食,虽然相貌生得略微平庸,但是置身於人员纷杂的酒楼当中,也可以说是一位细皮嫩肉的翩翩公子了。 现在这位公子叫住一桌刚刚还因为一丁点饭钱就差点跟夥计闹起来的客人,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的瞥向这边,他们直觉有事情要发生。这位衣着精细的华服公子跟那个衣裙上沾着尘土污渍的女子,其中定有什麽香艳的故事。 可是故事的发展并没有如同无聊看官的预料,冲突也没有发生。 琉夏低声告诉穆滨城,「这是我以前主家的三少爷李延。」 「你别害怕。」穆滨城对琉夏说,并且轻轻捏住琉夏的手,温热的体温传到琉夏的手心处,彷佛能胜过千言万语。 琉夏愣了一下,便忽视掉心中的异样感觉,接着说道:「其他李家人都想着要好名声好前程,怕落人话柄,不敢在府城里动手脚,只有这个李延没有什麽远大的抱负,又不了解整件事的始末,等一下他一定会闹起来。不过他这个人的心思还是比较单纯的,将婚书拿给他看,他就不敢为难我们了。」 琉夏给出了应对方案,但穆滨城并不想按照琉夏的方法行事。 他已经想好了,只要李延再靠近一点,就上前不由分说的打他一顿,然後扭送官府,告他一个调戏良家妇女。 穆滨城既然选择回历城居住,当然事前了解过历城官员的背景,这位知府也是当今皇帝打江山的时候就一路跟随的文人,他就是因为被前朝贵族欺压才选择造反,所以他对李家这样的家族反感得很,绝不会存在偏帮他们的可能。 穆滨城还是很相信武力的,首先就是想将对方打一顿,最後才是将李延扭送官府。 就在这说话的功夫,李延已经疾步穿过几桌客人,快要走到琉夏他们跟前了。 赵大看到穆滨城握紧的拳头,迅速的跟他对视一眼,穆滨城眼睛扫向跟在李延身後的随从,赵大马上就领会了其中的含义。 赵大是刚刚从战场上回到太平地带的老兵油子,对这样的安逸生活其实还不太适应,现在穆滨城邀他一起打架,他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跟着沸腾起来了! 可是事情并没有按照穆滨城的预想发展,李延还没有走到他们面前,就从侧面跑过来一个乾乾瘦瘦、尖嘴猴腮、一看就不是好人样子的人。 这个人跑到李延身边,叫了一声,「三少爷。」 李延满脸厌恶的看向这个人,可是从他的表情中可以看出他是认识这个人的。 那人低声跟李延说了几句话,李延不甘不愿的看了琉夏几眼,最後跟着那人走了。 莫说周围一众打算看好戏的人一头雾水,已经打算好要教训李延一顿的穆滨城更是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一样胸中郁闷。 然而琉夏看到那个尖嘴猴腮的男人时却是後背发凉,她悄悄的对穆滨城说:「那个瘦子叫李灰儿,大家私底下都叫他耗子,他手底下有几个人,是李家专门给大老爷做脏活儿的人,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命。」 琉夏会认识李灰儿,是因为有一回他从二太太的院子边经过,二小姐正好在那儿玩,二太太看到李灰儿经过就发怒了,将他训斥一顿,让他以後不许在二小姐的面前出现,他也唯唯诺诺的应声,然後快速退走了。 当时琉夏看到这个人,虽然觉得他长相有些奇特,但是也没太放在心上,可是後来对琉夏很好的乾娘告诉她,「你以後看到他可千万要躲远点,他是专门帮大老爷处理脏事儿的,家里谁犯了事,就怕落在他手里,外面的庄户有谁不规矩了,也是派他去处理。」 现在琉夏想想,後知後觉的感到害怕,她凭藉官府发出的一纸公文,就大剌剌的从李家跑出来,知道李家不敢公开报复,却没想过一个普通的退役士兵能否抵挡住李家私下里使出的手段。 她尽力平稳自己的情绪,但是声线还是忍不住低哑起来,「对不起,我可能要连累你了。」 穆滨城看到琉夏极力隐忍的表情,也微微皱起眉头,这个认识不到一天的妻子,已经能够牵动他的情绪了。 这时候穆滨城想,自己也许还不是多麽爱琉夏这个妻子,可是已经在心里将她划为了自己人,现在就像有人触碰到他的领地,他觉得自己必须要打败这个入侵者! 接下来,穆滨城仔细询问了琉夏有关李家的具体情况,知道那个李延的确不足为惧,而李家派一个专门做脏活儿的人偷偷跟在琉夏身边,其心思也是昭然若揭。 李家的主人并不甘心让琉夏就这样离开,这实在有损他们的脸面,虽然不能光明正大的动手,但是暗地里还不知道有什麽阴私手段等着她呢。 穆滨城觉得这就是前朝会走向灭亡的原因之一,就是这些贵族们表面上看起来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可其中互相倾轧和阴私的手段从来都是层出不穷的。 因为有了倾诉的对象,琉夏感觉自己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恐惧,就像放开水闸泄洪之後的池塘一样,已经完全发泄完平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