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花娘 中》 第一章 【第一章】 半夜时沈英却睁了眼,宿醉刚醒,头疼得厉害,且这薄被裹得太严实,闷出一身的汗,他一只手放在被子外头,被孟景春紧紧反握着,一点要松手的意思也没有,他低头便瞧见她的脸,头发未解,外袍也老老实实地套在身上,呼吸绵长均匀,睡得很沉。 她的手是凉的,沈英忍着头疼叹了口气,索性将被子都盖到她身上,他微微偏过头,想要记起一些醉酒後的事来,却一无所获,酒醒後便再难入睡,听着屋外更鼓声响起,他便打算起身。 然孟景春却仍是握着他的手,他低头看一眼,孟景春又嘀嘀咕咕说起梦话来,不知她说的什麽,但好似很着急,兴许是在梦里被人追了,或是遇着了什麽要紧事,他伸过另一只手将她揽进怀,孟景春动了动,安安稳稳地继续睡。 这情境让人沉醉,亦让人越发担心失去,沈英心中是怕她走的。 当年孟院判的案子处理得神神秘秘,人只知大理寺卿朱豫宁是主审,亦知孟院判被卷进後宫倾轧之中,最後落得个惨死狱中的结局。 连这案子到底是什麽事情、如何审的、牵涉到的又是宫中哪几位?外人都不甚清楚,就连先前张之青也不知道沈英参审过这案子。 孟夫人兴许是知道一二的,但她有没有将事情原委都说与孟景春,便不得而知,如今孟景春为探清楚当年的案子,冒险入朝为官,也不是没有可能。 难怪她会问起大理寺卿朱豫宁,会与他说:「下官幼年时曾遇过一人,现下虽已不记得他模样,却大约记得他说为人不能失心中赤忱。」 她支离破碎的童年记忆里竟存着他说过的话,时间久到连他自己听她说这话时,只觉着似曾相识,都未想起来这是自己当年说与她听的。 他叹口气,孟景春却似乎醒了,她伸手扯了扯领口压着的薄被,有些迷糊不清地想要伸懒腰,手却不小心拍到了他的脸。 被这声响吓得清醒过来的孟景春连忙松开手,挣了挣,松开被子,手忙脚乱地爬下床,抬手捋了捋耳际几缕散发,站在床边低着头,一时不知说什麽。 沈英撑榻坐起,下了床背对着她,将床榻被褥整理好,也未与她说话,便迳自往外走。 孟景春自从搬进了相府,便再也未见过沈英这冷淡模样,她安安分分跟在他後头走着,离着约莫两三步的距离,步子放得很轻,然她纵是再小心翼翼,却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走在前面的沈英陡然间蹙了蹙眉,却没有回头,孟景春紧接着又打了个喷嚏,沈英紧抿着唇,仍是往前走。 孟景春抬手揉揉鼻子,想来恐怕是昨晚上着了凉,过会儿得赶紧喝些姜茶驱寒,这喷嚏打起来竟还没完了,她低着头擦鼻子,继续往前走着。 沈英却忽然止住步子转过身来,往前走两步便将她按进了怀里。 光线熹微、晨风略凉,孟景春的脸却陡然间烫得厉害。 沈英方才连外袍也未穿便出了卧房,只着一单薄中衣,她整张脸都埋在他胸前,感受到他的体温与心跳,脸烧得发红,搭在她脑後的那只手稍稍用了些力气,孟景春正要打喷嚏,脑袋却移也移不开,「阿嚏」一声,有些闷闷的,孟景春心道,还好没有鼻涕…… 天气已转凉,孟景春想沈英只穿了单薄中衣,竟鬼使神差地伸手去回抱了他,那细细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手掌搭在他背後,沈英身子顿时一僵。 孟景春吸了吸鼻子,也不知自己做得对不对,红着脸不好意地开口,声音闷闷的,「天真凉啊,京城的夏天过得这样快。」 若是喜欢一个人,不必列陈理由多好,那她便不需琢磨沈英到底喜欢她什麽,亦不必琢磨自己对沈英的这微妙感情是从哪里生的根、如何发的芽,又怎样枝繁叶茂到现在这般情态。 念至此,她放松地叹口气,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他身上,「相爷还是多穿些吧,这天转眼就凉了,冻着了不好。」 沈英心尖像是被硬毛刷扫过一遍,又疼又麻,不由得轻轻叹出一口气。 孟景春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觉得这麽抱着也挺暖和,有些怕他忽然松手似的,她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小女儿心态给吓了一跳,连忙松开了手。 牛管事恰好路过,沈英亦是放开她,伸手揉了揉她头发,转身继续往前走,牛管事面不改色地拐了个弯,往後头伙房去了。 孟景春在原地愣了愣,赶紧跟上沈英,道:「相爷先回去穿衣服啊。」 伙房的早饭做得丰盛,孟景春埋头吃着,却见对面的沈英兴致缺缺,连一碗粥也没吃下,孟景春随口问了一句:「今日都这个时辰了,相爷难道不去上朝吗?」 沈英回她,「今日不想去。」 孟景春心说,相爷竟也有累了想罢工的时候,又想起他昨晚差得一塌糊涂的脸色,便猜朝中是不是发生了什麽大事,她不敢明着问,吃完了早饭,拿过手巾擦擦嘴,起身鞠了个躬道:「那下官先走了。」 牛管事连忙送她出门,孟景春走了两步,停下来同牛管事道:「我瞧相爷胃口很差,麻烦管事嘱咐伙房煮些陈皮粥。」 牛管事回说知道了,孟景春这才继续往外走。 一路上打了无数喷嚏,孟景春这才想起忘了喝点姜茶,许多年未体会过京城的初秋,它竟与记忆中的变得不大一样了,天虽然凉凉的,心里好像反而暖和了。 孟景春刚到衙门不久,没一会儿便见一熟悉身影蹿了出来,她抬头见来人是白存林,竟是愣了一愣。 白存林左看看右看看,惊道:「贤弟如何还养胖了?」 孟景春忙摸摸脸,好像没有啊。 白存林说自己休沐,听闻孟景春已然回了衙门便过来瞧瞧,孟景春便应付他,推说自己很忙,让他改日再来。 白存林很是聪明地听出了其中的敷衍意味,但最後仍旧不忘了问最重要的问题,「贤弟如今住到哪里去了?我可是打听了许久也未打听出贤弟的新住处。」 孟景春很是淡定地撒谎,「京中有个远房舅舅,搬他家去住了。」 「哦。」白存林不死心地接着问道:「你这舅舅住城西?」 咦,他如何知道自己现下住城西? 「我瞧方才有辆马车往城西方向去了。」他咂咂嘴,「贤弟这舅舅家境也是殷实的,如今竟特意遣人送贤弟来衙门。」 孟景春今日这谎话说着竟有些心虚,「不过是舅舅怕我再出事,便遣马车接送。」 「原是怕出事啊,你若住官舍,往後同我一道走不就成了。」拖了张椅子坐下来,「你舅舅家做生意的?」 孟景春不想回他,便道:「白兄打探这个做什麽?」说着便翻了翻手里的案卷,「改日再说吧,今日当真很忙。」 白存林见孟景春这般,张口欲言又止,却站起来迳自走了。 孟景春舒一口气,若让白存林这个多嘴的察觉出端倪,朝中恐怕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且还不知会被坊间编排成什麽样子。 她埋头继续做事,下午去御史台送案卷时,听闻宗亭一案已了结,便多嘴问了一句。 中丞回她说,宗亭外放柳州刺史,昨日已去吏部领过文书了。 说起来,宗亭一案,御史台竟没有查出个究竟,唯有幽州水利一案有铁证,只这一条是没法让宗亭彻底垮台的,柳州乃宗亭故里,这次虽是贬谪外放,可看起来却又像是别有安排,这些孟景春是思量不透的。 傍晚时,相府小厮前来接孟景春,她鼻子塞得厉害,有些犯困便缩在角落里睡,到了相府门口时小厮喊她才醒。 孟景春刚从马车上下来,牛管事已是前来开了门,她正要进去,却立时有个人影蹿至她面前,挡了她去路。 孟景春一见是白存林,心道大事不好,脑中却已是飞快地构想出无数说辞。 白存林瞥了一眼牛管事,又看看孟景春,「贤弟住在舅舅家?」 孟景春却避而不答,「白兄如何大晚上的在相府门口候着?难道也有事找相爷?」 第二章 白存林微微眯了眼,「这麽说贤弟也过来找相爷?」 「我舅舅与相爷私交甚好,今日相爷宴客,我来赴宴。」 白存林瞧孟景春这不慌不忙的样子,却仍是不信他,白存林怕他年纪小,受了沈英威逼利诱,做了什麽不该做的事情,这几日疑心尤重,今日便索性到相府门口蹲着,看看到底与他想的是不是一回事。 方才远远瞧见一马车来了,他甚至还希望里头坐着的不是孟景春,却没料孟景春还真从马车里下来了,至此他当然觉着十分可疑。 孟景春自然知这小子不信自己刚才所言,但她一时又想不到更好的说辞,牛管事站在门里,不急不忙地开了口,同白存林道:「这位大人,今日府上确实设了宴,大人可是接到了相爷的帖子,也是来赴宴的?」 孟景春心中默祷,最好白存林这厮知难而退,可千万别进府,相府的晚饭现下虽然每日都翻着花样,但绝对不会超过六道菜,要说是设宴实在是太勉强了,何况哪里来的舅舅?总不能随便抓个小厮就认舅舅,肯定会穿帮。 白存林横了心,也不知是哪里借来的胆,竟说道:「我是与这位孟大人一起的。」 孟景春恨不得跳至一旁说根本不认得他,没料牛管事却面不改色地往後退了一步,伸手邀道:「既如此,两位请。」 孟景春脸上竟面露焦躁之色,牛管事步子走得飞快,行至前厅门口却止住了步子,脸色沉静地与他二人道:「请二位稍等。」便转过身敲了敲前厅的门,先进去了。 往日里因沈英总是回来得太迟,都直接回後院,前厅的灯是点也不会点的,今日却灯火通明,实在是令人觉着奇怪,孟景春心中咯噔一下,莫非今日当真有客到? 不出所料,孟景春一进屋,便见屋中已是坐了另外两人,沈英抬眼看了看她,又看到她旁边的白存林,脸色淡淡地道:「坐吧。」 白存林瞧屋内这架势不由愣了愣,对面坐着的竟是宗亭,而另一人已是庞眉白发,以他的资历,实在认不出是哪位高人。 看那老先生的岁数,肯定不是孟景春舅舅辈的,难道……他舅舅是宗亭?白存林被吓了一大跳,要真这般,孟景春在朝中的後台居然这样大,真是不能小觑。 他亦听闻宗亭被外放柳州一事,心道毕竟是重臣,犯了事竟也没有受重罚,先前入台狱闹得人尽皆知,末了竟是雷声大雨点小,居然外放了事,而且临走前竟然还到沈英这里来赴宴,他不就因为沈英捅出了娄子才入的台狱吗?如今两人好似一点芥蒂也无,表面关系看似好得不得了。 白存林胡思乱想着,沈英已是开口同孟景春道:「这位是前大理寺卿朱大人。」 孟景春刚刚拿起来的筷子竟然啪地一声落到了地板上,她回过神连忙低头捡,却跟鬼附身一般,怎麽也捡不好,侍女俯身将那筷子拾起来,又重新递给她一双新筷子,低头退下了。 对面坐着的便是朱豫宁,这个断过无数案的前大理寺卿朱豫宁,孟景春有些手抖,都不敢往桌案上放,只收在宽袖中紧紧攥成了拳,她有好些话想要问这朱大人,可这情境之下她却是一句也问不得。 沈英面上淡淡,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似乎与她疏远得很,孟景春当真已许久没见过他这样子,此时才顿悟到他其实没有变,他对外人一直都是这个模样,只是这些时候她与他走得太近,见过他的笑脸、愁脸,才忘了他以前是什麽样子。 孟景春不吭声,握起筷子便低头吃饭,朱豫宁却对白存林与她道:「听闻两位是今年的榜眼与探花郎?如今都在哪里做事?」 白存林作惶恐状回道:「晚辈白存林,现下在工部任职。」 孟景春脸色略灰,「晚辈……孟景春,大理寺评事。」 「大理寺?」朱豫宁抚须淡笑,「在大理寺做一八品评事,委屈探花郎啦。」 孟景春头低着,没有回。 沈英看她这模样,心中已是知道她在想些什麽,朱豫宁恰在这个当口回京见旧友,今日撞到他府上,又恰逢宗亭前来道别,真是凑了一堆热闹,她这样子,分明是想问却又碍於当下这情境没法开口。 沈英甚至有些後悔让她见到朱豫宁,气氛略是尴尬,宗亭开口同孟景春道:「朱大人是前辈,今日难得遇上一回,若没有讨教一二,日後兴许会遗憾吧?」 沈英看了他一眼,宗亭轻笑了笑,低头轻抿了一口酒,无言。 既然宗亭已是替她开了这口,孟景春便想,那就讨教一二吧。 她定了定神,脸色沉着,不慌不忙问道:「朱大人任大理寺卿一职多年,见多了各式各样的案子,必是对律法与人情有着旁人不能及的体会,晚辈斗胆想问一问,朱大人心中,法与情哪个更重?一个案子了结,对案中所谓的恶者施以惩罚,为的又是什麽?」 沈英握着茶盏的手动也没有动。 朱豫宁倒是一副乐於同後生探讨一番的姿态,淡淡笑着:「人道法不容情,条条框框明晰生硬,似是没法妄动但终究孤弱,若诸案评断,弃其中情委不顾,太过刻板亦是不行的。」 孟景春动了动嘴角,却没有说话。 朱豫宁接着道:「至於探花郎问的这惩罚意义何在,老夫早年间以为,惩恶是为了使世人明白作恶无好报的道理,而减少作恶,但後来见多了无意义的惩罚,彷佛很多案子最後判一个了结,只是为了了结而已,积在大理寺的案子少了一件,又有事主得了一个交代,只是如此而已。」 他稍顿,「探花郎年纪轻,老夫本不该说这样的话,但老夫亦是从探花郎这个年纪过来,明白探花郎心中这份热忱,不光是探花郎如此。」他看了一眼宗亭,又看看沈英,「沈大人与宗大人亦曾是如此。」 孟景春心有些凉,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般,好似很难缓过来,沈英握着杯子的手不自觉使上了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晚辈好像明白了一些。」 朱豫宁吃了口菜,淡笑了笑,缓缓道:「探花郎要知道,其实断案不只是法与情的权衡,在这之外还有更不可说的力量,所谓评断,事实上亦没有那麽容易的。」 沈英在一旁听着竟有些恍惚,朱豫宁也曾是他恩师,教过他许多为人为官的道理,可如今回想起来,均是在拿冰冷的水浇心而已,时日久了,竟麻木得察觉不到,默认一切即是如此,循着去做便是了。 孟景春不多说话,想来朱豫宁这样的老狐狸,即便直接开口问他,他也不会再提当年旧案,何况他这一生经手过的案子千千万,又怎会记得手里判出去的一条人命,她今日晚上糟心得很,也无甚胃口。 宗亭看了孟景春一眼,竟多说了一句:「多吃些。」 这一句落在白存林耳中已是不得了,宗亭关心至此,看来他当真是孟景春的远房舅舅,孟景春小小年纪,没料心好深。 沈英亦是没有胃口,朱豫宁谈起一些事情,他言辞亦是敷衍得很。 今日这顿饭各人都存着自己的心思,朱豫宁见时候不早,便说要走,沈英起身相送,孟景春亦是连忙跟着站起来。 宗亭懒懒地看孟景春一眼,仍是坐着,一动也未动,他又抬眼看了看白存林,白存林被他忽然投过来的目光给吓了吓,人说宗亭心深难测,白存林这一回似是体会到了,他心中嘀咕,幸亏这宗亭就要外放了,手再长也伸不到京城,以後也不会有什麽交集。 他今日这麽过来本就唐突,现下还不走便是不识趣了,便连忙作揖同沈英道:「今日借孟贤弟的光得相爷一顿饭,叨扰了,下官这便告辞。」 宗亭冷冰冰地送了他一句,「工部尽出些没脑子的人,白员外郎莫要浑得与那些人一样才是。」 白存林听着一哆嗦,再作个揖便赶紧迈步出门,朱豫宁亦说不必再送,沈英便止步让牛管事送朱豫宁回驿馆。 至此,屋内便只剩了宗亭、沈英与孟景春,孟景春瞧这情形,想他二人应是有话要说,便很是识趣地关门退出屋外。 第三章 孟景春在夜风里站了会儿,听得里头宗亭开口道:「朱老今日来凑这热闹,你似乎不高兴?」 沈英没有说话。 宗亭又道:「你现在这不高兴都已经往脸上写了,自己竟察觉不到吗?」 沈英依旧没有说话。 「听闻你府里近来住了个人,可是与她有关系?」宗亭拿过面前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茶,「我听胡太医说,前阵子在左相府里看到了个药罐子……」 沈英看一眼门口,孟景春身影犹在,便立时对宗亭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宗亭唇角轻扬了扬,便不再接着往下说。 他与沈英同科,斗了十余年,却又彼此知根知底,沈英今日这举动,分明已是告诉他,现下屋外站的那人与孟院判脱不了关系,宗亭是个聪明人,见孟景春长得这般清秀娇小,也猜到她应该是孟院判家的那个丫头,只是没料到,这丫头与沈英有这样的缘分。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茶,轻言道:「说起来,当年若不是你竭力争取,恐怕他们家一条命都活不了。」 沈英眉头紧蹙,让他不要再说。 宗亭却恶趣味地看了看门口,又道:「瞧你怕成这样子,如今可还会作恶梦?你连我都忍心拖下水,以前那些事,你心里又有什麽好过不去?不过也好,等我离了户部,至此六部便全是那个人的,他也能消停消停了。 这些年折腾得太厉害,朝中我已是待得倦了,回柳州做个闲官也是自在,同科之中,如今亦只有你一人在京了,京官难做,你且多保重。」 沈英不语,见他起身便送他出门,孟景春见里面有走动的声音,连忙快步走开了。 宗亭推门出来後还顺着走廊往西边瞧了一眼,低着声音,一脸戏谑地道:「孟院判家竟养出个这麽聪明漂亮的姑娘,你当年救她一命,可是料到今日会有这样的缘分?」 沈英脸色却并不好。 宗亭竟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当时那情形,孟院判必须死,你能将他家眷救下来已算是功德,你若能想通,也不必熬着苦日子过这麽多年,与自己过不去,其实没有多大意思。」 他又看了一眼西边走廊,轻叹出声:「那丫头配你虽然是年纪小了些,但兴许也是天定的缘分,你未对人动过情,总是拒人於千里之外,心死了这麽多年,如今这样却也不容易,然情路漫漫,她又年少不知事,也不知你这年纪等不等得起。」 沈英不想听他再说,便只道:「走吧,不早了。」 宗亭察觉到他这话里的倦意,已猜到他近些日子恐怕为这个事情愁得快发疯,竟想起沈英以前冷眼看他为了个红颜知己喝得酩酊大醉,竟说不值得,可现下沈英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原来摊上情之一字,就连沈英亦是不能免俗。 沈英好不容易送走了宗亭,再折回去时,却见孟景春站在廊檐下走着神。 沈英深吸一口气,她却已是转过了身,看了看沈英道:「方才去伙房让厨工煮了些陈皮粥,下官看相爷似乎脾胃不好,晚上也未吃什麽,陈皮粥理气疏郁,喝一些也好。」 沈英不想让她担心,亦知今日朱豫宁那一席话,她听着恐怕心中很不是滋味,便温声道:「今日朱老的那一番话,你不必往心里去。」 孟景春脸上却绽了一笑,声音明净俐落,「不会的,下官清楚自己想要做什麽,下官……」她仍是撑着脸上那笑意,「下官自己心中……」 沈英似是许久未见她这模样,心中竟有些动容,「孟景春,这是在家中,我不是什麽相爷,你也不是什麽大理寺评事。」他似是费了好大劲才将这话说出来,「改口吧。」 孟景春「咦」了一声,道:「可下官已是习惯,改什麽口……」 难道要改成「喂,给你煮了陈皮粥赶紧去喝」或「喂,不要板着脸啦,高兴点」还是「喂,你到底遇着了什麽事情,最近怎麽这样子」吗?孟景春只想了想便觉着汗毛竖了起来,若全换成这般称呼,指不定会被沈英丢出去。 沈英轻叹口气,一时半会儿却也想不到有什麽旁的称呼替代,便只道:「莫要再自称下官了。」 孟景春很是受用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她说完顿觉自己底气变足,没料自称下官竟真是自觉低人一等。 沈英正要伸手过去摸她的头,却被她给避开了,孟景春装没事人一样道:「我先去睡了,相爷记得去喝粥,早些歇息。」 沈英收回手,见她转了身,步子很是轻快,迅速消失在了走廊尽头,他手里抓到的,只有空气而已。 但孟景春今日睡得虽早,心中却万般思量,难以入眠,先前多次路过大理寺与翰林院的存卷室,她都想进去找一找,以求个答案,可她如今不过八品评事,连名正言顺回去翻旧案卷的机会都没有。 她翻了个身,心想沈英这品级,想翻出一件旧案来简直易如反掌,可她又如何能麻烦他?她甚至都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京城天气迅速转凉,秋叶泛红,早晨都开始有霜,各式各样的温软糕点便成了衙门里的抢手货,孟景春自府里带来的红叶饼,总是被同僚一抢而空,害得她每次只能啃啃手指头上残留的余味,沈英不知从哪儿知道了这事,便让厨工多做上几份给她带着。 然这一日,一同僚吃着吃着却神秘兮兮地与孟景春道:「你们府上这厨子可也会跟着宗大人一道去柳州?若不去的话,介绍到我府上来做事吧。」 孟景春愣了一下,明白过来他指的是宗亭,心道,白存林真是个长舌的汉子,竟真给乱宣扬出去了。 果不其然,没过几日便有人逮住孟景春问:「听闻宗大人是你舅舅?」 孟景春哭笑不得,只能瞎敷衍一通,下回逮着白存林,看不揍死他。 然到底是传闻,孟景春当它传一阵便过去了,故而也不正面搭理,结果宗亭离京那日,竟当真遣人到大理寺衙门来喊她过去,弄得一群同僚更是确信宗亭是孟景春的远房舅舅。 孟景春莫名其妙忽然多了个三十多岁的舅舅,实在是百感交集。 宗府中已是空空,宗亭在前厅见了孟景春,给了她一个书匣,孟景春愣了愣,宗亭却道:「外人道我是你舅舅,你若乐意,我倒是愿意认这外甥,只怕有人会不高兴,今日喊你过来,是有一物送你。」他看看那书匣,「十余年前,沈英的旧作我留了一些,可供你揣摩揣摩。」 孟景春猜不透他这意图,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那书匣,宗亭唇角轻弯,说得不急不忙,「後生们都未见过当年连中三元的沈状元意气风发的样子,现在想起来……」他微微眯了眼,「当真是……惹人艳羡。」 孟景春看着那书匣,有些愣神。 宗亭瞧她一眼,接着道:「但不知怎麽,他却好似没脸再回头看以前的自己,旧作能毁的都毁了,外人竟传出他生性凉薄孤寡的说法来,实在是大误会。」 孟景春又想到了那株空心树,她回过神同宗亭道:「那大人何不将这些都交还给他,反倒给下官?」 「他若知道我还存着这些,必然得同我翻脸,兴许又会烧得一乾二净,至於为什麽给你,我想了想,自己外甥寄人篱下,自然得握点东西在手里,他若是哪一日要赶你走,你便说若不让我接着住,我便将这旧作到处宣扬,你再看他敢不敢赶你出门。」 「宗大人又何必……」 宗亭笑笑,看她一眼,「因你是我外甥啊,我宗亭怎会舍得让外甥吃亏?」 孟景春嘴角轻抽,顿时无话,抱过那书匣想要告辞,宗亭却递了一封信给她,「最後一件,将这信转交给他,让他当着你的面拆。」 孟景春心道,宗亭为人行事当真是古怪,实在是比沈英还要难揣。 孟景春已是抱着书匣和信转了身,宗亭却在她身後慢慢说了一句:「沈英这些年虽藏着赤忱,看上去却已毫无生机,但仍是个难得的人物,你心中自然明白我的意思,若能抓住,切莫再放过。」 第四章 孟景春心中咯噔,宗亭这暗示已太明显,不仅猜出她是女儿身,且还知她与沈英之间那微妙的情感,她一句话也没有说,低着头便匆匆离了宗府。 孟景春一回府便打开那书匣翻了翻,虽只是大致瞧了一遍,却也能察觉到这文章主人的热忱,的确是少年人的志气,实在很难与现下的沈英联系起来。 孟景春略感慨一番,笼中鹦鹉又开始扑腾,一通乱叫,孟景春收好书匣,将书信收进袖袋,拉开房门,却见桂发站在门口摇头晃脑。 孟景春关好门,蹲下来捧着牠的脸揉了揉,「不准吓笼子里那只胆小鬼,快去後院玩。」 桂发一个劲儿地同她扭捏,孟景春黑了黑脸。 牛管事遥遥瞧见她,道:「哎呀,相爷刚回来,正在前头找您呢。」 孟景春起身拢了拢袖子,便往前面去。 沈英似是刚回来,见到她,便问了一句:「今日去宗亭府上了?」 孟景春心道这消息原来传这般快的,便点点头,一想起袖袋中那封信,便立刻取出来递给了沈英,「宗大人让转交的。」 沈英接过信,二话不说便拆了开来,宗亭也是一手的好文章,这回写的又是长信,将这些年同科情谊絮叨了一遍,外人若瞧一瞧,定觉其情真意切感人肺腑,但到了最後一句,沈英看到那「贤甥保重」四字,才知宗亭这是在炫耀自己占了他便宜。 宗亭一厢情愿认孟景春当外甥女,他若娶了孟景春,便足足低了宗亭一个辈分,斗了十来年,最後竟是这般唏嘘不已的收场,令人啼笑皆非。 孟景春瞧沈英的脸色变化太快,好奇那信中到底写了什麽,她探了探头,沈英却立即将那信收进袖中,她竟一字也未看得。 沈英转了身往前走,孟景春却立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动,纵使她再粗心,也察觉到了沈英的消瘦,即便现下他已很少在她面前板脸蹙眉,孟景春却仍觉着他有心事。 那日孟景春蹑手蹑脚进书房找一本书,瞧见沈英看书看得睡着,眉头却仍是皱着的,真是梦里也不能舒心,她便在他对面坐着,看他到底何时能醒,末了她未等到沈英醒,自己却先倒下了,醒来时已是被送回了房,屋外天色将昏,令人唏嘘。 在沈府住久了,也无什麽人往来,孟景春顿时空出许多清静时间来学些颐养性情的事情,竟还学起画画来,沈英闲时指点她一二,却很是敷衍,孟景春道若他不好好教,便去找张之青学,沈英便当她是真心想学,顿时认真起来。 这麽一来,京城的秋天便显得越发长了,孟景春的记忆中从未有过这麽长的秋,不冷不热很是宜人,出游了好几回,日子闲适得让人不愿意醒。 她多长了几斤肉,沈英却总是小病不断,孟景春看在眼中很是心疼,天天翻医书,折腾厨工做药膳,每日不到亥时便一个劲儿地催沈英回去歇息,自己却在书房中待到很晚,卷宗看得她都要发昏。 年末考课将至,孟景春不敢怠慢,手里的案子都卯足劲地仔细去查,生怕出什麽娄子影响了考课,考课完毕总有一番升降赏罚,沈英这样的自然已在考课体制之外,不在乎这些,然她这八品小吏,还指望能往上走一走,她若再往上升一个品级,便能入卷宗室翻看十一年前的旧案子,也不必麻烦别人了。 这日傍晚陈庭方到衙门找她,问她改日要不要一同去圆觉寺求个符,圆觉寺香火很旺,据闻求的符都很灵验,她思量一番觉得可行,便答应了下来。 陈庭方又告诉她求符得递上生辰八字,让她提前写个帖子,她应下来,便收拾东西回去了。 过了几日恰好休沐,等沈英走了,她便兴冲冲地出了门,与陈庭方一道去圆觉寺。 她袖袋里揣着两张帖子,带着香火钱,到了圆觉寺便将那两张帖子递了过去,陈庭方在前头烧过香,找高僧解完签这才去找她。 孟景春恰好拿到那符,孤零零地装在一个小锦袋中,她看着有些纳闷,她明明递的是两张生辰八字帖,如何到她手里只有一个符,她又不好意思多问,便只好将那符揣进袖袋中,虽说今日本想贪心地求两个平安,但她近来身体、运气都比沈英要好得多,思来想去,这符还是送给沈英好了。 陈庭方在一旁看她瞎琢磨,也不多问,便由得她去。 孟景春回了府,又是等到很晚才等到沈英回来,她昏昏沉沉地弄了两桶热水,脱了袜袋将脚放进去,与沈英道:「寒从脚下起,相爷多泡泡脚也是好的。」 沈英便在对面坐下来,也学着她的样子泡脚,孟景春揉了揉脸醒神,忽然想起那符来,便摸了摸袖袋,摸出来递给沈英,「给相爷求了个符,相爷收好。」 沈英狐疑地接过去,看了看道:「什麽符?」 孟景春翻了翻眼,想了想道:「平安符。」 「你如何知道我八字?」 「吏部问来的。」 沈英又看了看,终归很是怀疑,「确定这是平安符?」 孟景春很是用力地点点头,眼神却有些闪乎,去寺里还能求啥?应当是平安符吧,她略忐忑,可别求错了八字,反倒不好,她想了想道:「相爷不信的话还是还给我好了。」 沈英却已将那符收进了袖袋里,道:「既已送了,万没有收回的道理。」 孟景春略心虚地擦乾脚,套上袜袋、趿着布鞋闷着头正要回屋,却被沈英拽住衣袖给拖了回来,沈英拉过她一只手,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根小红绳出来,转眼间便套上她的腕。 孟景春拉起袖子一瞧,一根小红绳上编着几个小金饰,做成了一个手绳,「怎麽还有猪的?」她低头瞧了瞧,转个圈看到一只小金猪被编在其中,旁边挂着小金锁、花生、木鱼和金元宝,个个都小得可怜,一个挨着一个,不占分量倒也挺好看。 沈英轻握着她手腕,「你不是属猪?」 「哦,对。」孟景春脑子一转,「那相爷属兔子。」她顿了顿,「挂这麽许多做什麽?」 沈英声音听起来像叹息,「你小时候没有戴过这些吗?」 孟景春摇摇头道:「不记得了,兴许戴过一阵子,後来什麽也不戴了。」 沈英闻言抿了唇,看着那腕上的手绳竟有些走神,若现下能补了这缺憾,那麽但愿能佑你不必再受流离之苦,从此长命百岁、福禄无疆。 他握着她的手似是忘了松开,孟景春便开口道:「套了这个能防小人、辟邪吗?」 沈英骤然回神,回得很是简略,「嗯。」 孟景春咬了咬唇,便道:「那我好好戴着。」 沈英却依旧没有松手,道:「若我们不搬,你愿在这儿一直住下去吗?」 孟景春顿觉气氛沉闷,也不知沈英是怎麽,今日似乎比往日还要郁郁,便绽出个笑来,道:「若相爷不赶我走,我便不会走的。」她顿了顿,抽出手来,「泡脚水冷得快,相爷趁没有凉赶紧擦乾了早些歇息吧,我先回去了。」 她背过身便出了门,沈英看着那两扇阖上的门愣了许久,等回过神,木桶中的水却已是凉了。 孟景春在门外亦是站了有阵子,她想与沈英谈一谈,若有他什麽想不通的事情,也希望他能开口说一说,她自觉帮不到他什麽忙,但坐在那儿认真听,她却是能做到的,但相处这样久,总好像少了个机会。 【第二章】 秋日已是快走到头,初冬姗姗来迟却狠得不得了,一下子将人丢进冰窟,人一时都缓不过来。 考课已接近尾声,地方考课已逐一上报朝廷,京官考课亦是快出结果,一众官员翘首等着,然没到时间,考课院却是一点风声也未放出来。 公示这一日,孟景春很是积极,起了个大早便往吏部衙门赶,她路过大理寺存卷室时,停住步子多瞧了一眼,若考课顺利,她便能名正言顺地进存卷室了,入大理寺一年不到,她做的事却并不少,徐正达甚至给她多记了几分功劳,以慰上次她因查案被殴一事。 第五章 天气真冷,她心中亦是有些忐忑,其实想开了也没什麽好忐忑,若今年不行,她还可以再等上一年,她等这一天等了许多年,并不着急。 考课结果与升降赏罚挂钩,且均会公示,若有异议,甚至可以同考课院申诉覆议,但那是绝少的例子,一般被冤罚了才可能这样。 孟景春站在吏部张榜的门口空地缩着脖子等,风吹得她脸疼,遥遥瞧见白存林,她便又背过身去,白存林亦是好久没有见孟景春,走过去连他的肩也不敢拍,只道:「贤弟早啊。」 孟景春这才转过身来,吸了吸鼻子,脖子仍是缩在高高的官服领子里,矮着声音回说:「早。」 白存林一副急着辩解的样子,「朝中不是传你是宗大人外甥吗?那不是我传的,我绝没有同第二人说过,我对天发誓。」 孟景春现下哪有这心思,便敷衍说:「知道了。」 白存林见孟景春这一副冷淡模样,想了半天只问出一句:「那贤弟现下住哪里?」 孟景春索性没有回他,白存林竟有些怕她这样子一般,闭嘴不再问。 空地里等着放榜的人越发多,虽没有科考放榜时那般热闹,气氛却也是紧张得很。 孟景春呼出一口白气,见考课院的两名员外郎拿着长卷出现在门口,两人刚将那卷子糊在墙上,便已是有一堆小吏凑了上去。 白存林亦赶紧凑了上去,找了大半天,找到自己的名字,顿时黑了黑脸,他有些气不过,便又去找孟景春的,一看孟景春果然排在前头,竟还当真升了个品级,估计这小子很快就能接到吏部文书,真是运气好。 孟景春见那里一堆人,倒是不着急了,待人散得差不多,她方走到那长榜前,不急不慢地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良久伸出手来哈了一口气,笑意淡淡,也没有预料中的开心。 一人走到她身後,淡淡道:「恭喜孟兄了。」 孟景春蓦回头,一见是陈庭方,便很是客气道:「多谢。」 「谢什麽?我又未帮过你。」陈庭方脸上笑意淡淡,「对了,你那符可是只求了一个?」 「欸?」 「我昨日去圆觉寺,明惠法师与我说,上回你递了两个八字帖,以为你是……」陈庭方轻蹙眉顿了顿,「遂给你的是个求子符,想来其中有些误会。」 「啊?」 陈庭方眉头仍是轻轻皱着,「又或者孟兄现下有了心仪的姑娘,便求了这符?」 孟景春慌忙摇头,「没有没有,我替母亲求个平安符,我还纳闷如何只给了我一个,原是寺里搞错了。」 陈庭方不急不忙地道:「你母亲不是过世了吗?」 孟景春一时无话,红着一张脸,「我还有些事要回衙门,先告辞了。」便急急忙忙低着头跑了。 孟景春在大理寺耗了一日,都不知自己在做什麽,等吏部的文书下来,她想做的事便能轻而易举达成,倒有些胆怯起来,但猛一想到那该死的求子符,她脸便烧得通红,心道得赶紧寻个理由,从沈英那里将符要回来才是。 临近傍晚,孟景春收拾完东西,拍了拍脸、扯了扯嘴角,从桌底下的藤条箱里摸出一面小铜镜来,对着镜子照了照,气色尚可、笑容满面,不错。 她遂带着这一张笑脸开开心心回相府,路上还让车夫停下去买了好些吃的。 升品级是大喜事,总得笑一笑,没料她兴冲冲回府时,沈英已是早她一步回了府。 沈英在伙房旁的屋子里坐着,摆了一桌子菜等她,她进屋前,沈英坐在餐桌前走神,心中思量万千却不知如何同她开口。 孟景春很是高兴地进了屋,看了那一桌子菜惊道:「相爷这是?」 「似乎你生辰快到了,不知是不是今日,左右厨工买多了菜,便多做了些,趁热吃吧。」 孟景春坐下来握了筷子嘟囔道:「还以为相爷知道我考课升了品级呢,我生辰不是今日,还得再过十几日吧。」 沈英如何不知道她的考课成绩,那日考课郎中将名册递上来让政事堂做定夺时,他便知道了,明知道她升了品级便能出入存卷室,可他又如何忍心抹掉她努力该得的成绩,他只说:「知道了,慢点吃,别噎着。」 孟景春点点头,心中却还在死命琢磨着怎麽将那符给要回来。 沈英又问她,「明日你休沐吗?」 孟景春摇摇头,喝了一口汤道:「相爷明日休沐?」 沈英轻应了一声,又道:「明日下午带你去个地方,早些从衙门出来吧,我在外头等你。」 孟景春抿了下唇,将食物咽下去,想说什麽,最终却还是作罢。 这一顿饭,她吃得饱足无比,心中却空落落的,沈英似是回到了她初见时的那个模样,世间一切皆与自己无甚关系,活着即是活着,无甚值得庆幸亦无甚值得高歌,仅此而已,她不想看到他这个样子,让人心里泛酸,跟着会想起许多旧事,便忍不住想要掉眼泪,可她不爱掉眼泪,没出息。 第二日天灰蒙蒙的,像是睡多了没有醒过来,临近年底,衙门里反倒没什麽着急案子,她早早收拾了东西便往门外走。 相府的马车似乎停了有段时间,她踩着脚凳上了车,瞧见沈英笑了笑说:「今日真是冷呢。」 是冷,冷得快下雪,冷得他全身疼。 她坐下来,沈英将手中暖炉塞进她怀里,也未说什麽。 孟景春便问道:「要去哪里?」 「城郊。」他顿了顿,「见山桥。」 孟景春长这般大,从来不知道京城城郊竟还有这样一座桥,但她并未多问,只乖乖抱着那手炉靠着沈英坐着。 由是太暖和,她竟抱着手炉睡着了,到见山桥时,沈英竟有些不忍心叫醒她,然她动了动,自个儿伸手揉了揉眼,说:「到了啊。」 她丢下手炉,下意识地去握了沈英的手,沈英一愣,她便笑了笑道:「相爷手好冷。」 孟景春下了车,面前这景却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起来,城郊竟有这样广阔的水域,湖面平静得像是停在了某一刻,湖两边的水杉高高竖着,看着挺冷。 孟景春打了个喷嚏,几只没来得及南飞的候鸟被惊到一般,从枯枝上腾起,在灰蒙蒙的高空里瞬间成了几个小黑点。 沈英带着她往见山桥走,行至桥上,才惊觉到这湖的寒气。 天空越压越低,眼看着便要下一场大雪,孟景春缩着脖子开口道:「相爷如何会想到这里来?」 沈英看着那湖面道:「以前我常来这里,清静,说人坏话亦不会被人听墙角。」 孟景春脸上浮了笑,道:「现下不行啦,我在这里听相爷的墙角呢。」 沈英看看她,竟无奈笑了笑,却又单薄得不得了,「不高兴时也能来,对着这无甚生机的湖,心中便没什麽好想不通的。」 是吗?孟景春倒觉着太凄清,指不定就一时想不开跳下去了,她遂道:「我倒觉着太凄清了,一个人来不大合适。」 「以前许多事只能对着这湖水说,但如今……」沈英仍是看着那湖水,声音很低,「说出来也好,不再是对着这一潭死水。」 孟景春愣了愣,有些不明所以。 沈英看看她,神色却平静得很,「十一年前我十六岁,在翰林院的第一年,便跟了大理寺的朱大人断过一件案子。」 「十一年前」对於孟景春而言是个敏感的年份,她闻言,下意识地握紧了宽袖下沈英的手。 「当时二殿下生母元妃久睡不醒,初时太医院诊过以为没什麽大碍,然几服药喂下去却丝毫不见元妃好转,後太医院孟院判诊过後,认为元妃是中毒之症,遂重新拟方,然元妃醒後却神智不清,似疯了一般谁也不认得,据孟院判所陈,是因拖得太久,故而即便救回来,也已是伤到了脑子,若是早几日也不至於如此。」 他顿了顿,又道:「那时恰逢陛下南巡,回来时宫中已乱作一团,陛下密饬朱大人查清此事,我恰是辅官。」 孟景春另一只收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脸上却瞧不出异色,沈英今日将她带来,特意说这十一年前的案子,是因为他已知道她是孟绾罗,所以特意给她这个交代? 第六章 孟景春静静听着,心中却想,其实你不必说,我会自己去查案卷,会弄清楚是怎麽一回事,会找到那个人,年少的恶梦得以驱散,心中疑惑得以释解,便能无顾忌、无牵绊地往前走。 沈英却接着道:「这案子查的无非是谁人下毒,这毒又是从何处来,以及孟院判诊断用药是否有误。」 孟景春神情有些木然,似是不愿面对般问道:「那查得如何?」 「毒用在饮食中,因过去了好些日子,故而很难查清楚到底是什麽食物里被下了药,也不知这饮食来源是哪里。」 「难道饮食无人试毒吗?」孟景春仍旧冷静,声音在这寒风里却略是低弱。 沈英眼色忽黯了黯,「我那时与你想得一样,既然试毒的人没有事,那问题一定是出在未试毒的饮食上,据元妃近身宫女回忆,元妃昏睡不醒的前一日,皇后娘娘送过点心,因瞧着很新奇,也未来得及等人试毒便吃了。」 「皇后娘娘?」 「只是猜测并无证据,元妃那时被陛下宠上天,且在宫中有些目中无人,必然招妒招恨。」 「没有证据,所以呢?不了了之吗?」她尾音都有些飘,明知道不是这样,但当时若真是没有证据,不了了之该多好。 「怎麽会,元妃疯了,陛下恨不得将那下毒之人千刀万剐,可若当真是皇后又能如何?她娘家的权势在那里,陛下不可能为了元妃废后,而元妃长兄又是镇远将军,军功赫赫,再怎样也要求个交代,但那时我不知道,天真以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妄想查个水落石出,然朱大人却说这个案子已经结了,不必再查。」 孟景春心一沉。 「我当时觉着奇怪,为何什麽都没有查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结了案,朱大人却说,元妃近身宫女中有一人是薛贵人的眼线,这药正是近身宫女投在茶水中的。」 沈英短促地停了一下,「仍旧是没有任何证据,可这推断竟成了事实,本来事情至此已消停,但元妃不认人的毛病却迟迟治不好。 陛下迁怒太医院,便有人在孟院判那里发现了薛贵人与之私下来往的证据,说是薛贵人进宫前便认得孟院判,因嫉妒元妃便自孟院判处讨了这毒药,投毒谋害元妃,後来孟院判与元妃诊治时,故意拖延敷衍,才致元妃生不如死。」 孟景春唇咬得死死。 「孟院判一家入狱,孟夫人久病缠身,在狱中苦熬,独女不过八岁,那时我才知道,太医院张院使已是年迈,即将让位,孟太医医术精湛、口碑很好,当时已为院判,极有可能提上去,但觊觎院使位置的人却是见不得人好,便落井下石。 我看过那所谓证据,并不足以成为证据,但当时薛贵人已被赐白绫,死无对证,孟院判百口莫辩,最後甚至不愿再开口,那阵子我去过许多次台狱,孟院判最後心灰意冷,只求妻女无虞,便甘愿赴死。」沈英的语速变慢,竟有些说不下去,「不过是招了妒,又摊上元妃这件事,便得此结局,实在……」 「妻女後来放了吗?」孟景春眼眶酸疼,头也没有抬。 沈英看了看湖面,神色有些空茫,「放了。」 「怎会就这样放了?」孟景春声音越发低。 沈英只缓缓道:「做了一些争取。」 孟景春紧抿着唇,忍了半天才道:「相爷可与孟氏妻女说过什麽?」 「好好活着。」 孟景春眼泪差点滚落,她握着袖中那只手握得更紧,一点也不想放开。 沈英察觉到她握得越发紧,心中愧疚却已是快至极限,他道:「我最後一次去台狱,是与朱大人一起。」他袖中另一只手紧握成拳,看着那湖面道:「给孟院判送了一杯酒,只消半个时辰,便能取人性命的酒。」 孟景春死撑着一口气,脑海中铺天盖地全是父亲的脸,她深深低着头,眼泪拚命掉,凭什麽这样草菅人命?明明连铁证也没有。 「可我什麽都做不了。」沈英说得近乎一字一顿,「那半个时辰,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毒发,什麽也做不了。」 孟景春忍住泪,她快站不住,可她不能在这里倒下,冬日傍晚的朔风狠狠刮过,她脸上眼泪迅速乾了,整张脸被风吹得疼,沈英侧对着她,看也不敢看她现下的样子。 两人僵持扶靠还能察觉彼此体温的,只有袖中紧紧握着的手。 孟景春忽地松开了那只手,沈英心中骤凉,像是迅速空出了一大块,不知如何填补,然下一刻,孟景春却伸手紧紧抱住了他,头埋在他胸前,手臂用了十足的力气,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沈英任她这般抱着,呼吸略滞,心中却疼惜无比。 「绾罗。」他哑着声音这样唤她。 孟景春眼眶生疼,头埋在那冬衣之中似乎缓了许久,终是自己承认了身分,她声音微颤,「他走前可说了什麽?」那声音似是通过胸腔传来,低哑又带着无力探询的轻弱,让人喘不过气。 沈英头疼得厉害,如蚁虫啃啮,却又得强撑着清醒,他伸手轻轻回抱她,声音里带着愧疚,「所幸绾罗是女儿,也不会再与这朝堂有什麽瓜葛,若能心无芥蒂地平安长大便好。」 心无芥蒂……孟景春心中反覆咀嚼这四字,可又如何能心无芥蒂。 她又缓了一刻,方道:「所以那时你与我说,为人不能失心中赤忱,不论将来如何,都要努力为生……」 她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哭腔,「可那时我才八岁,八岁的我如何能懂赤忱是何物,如何知道什麽叫努力为生?我只知道父亲不在了,稀里糊涂便迁至江州,对着素未谋面的人喊舅舅。 母亲身体少了调理,每况愈下,学堂里先生态度凶恶,同窗见我人小总是欺负我,以前的衣服再不能穿,爱吃的东西也再吃不到,十一年了……」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全蹭在了沈英前襟上。 沈英闭眼深叹,抬手轻轻搭上她後脑杓,安抚小孩子一般,「没事了。」话虽这样说着,可他心中的愧疚却一刻也未纾解得了。 这份自责因知道她是孟绾罗後更甚,那时觉得努力耗尽,事情再无转机,只能眼睁睁看着孟院判死,自己亦是跟着心灰意冷,这朝堂不如他预想中乾净,规则亦只是权贵手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牌,一腔热血只能空付流水,却未想过这一对孤儿寡母是如何度过这麽多年。 他不敢打探,怕听到坏消息,这麽多年,便一次也未着人去问过这一对母女到底去了哪里,又如何为生,直到十一年後他再次遇到孟绾罗。 她伶俐聪慧,写得一手秀丽文章,每日都过得没心没肺,有时候却糊涂得像个小傻子,跳上跳下不知深浅;她如暖阳般明媚,不像是背负着惨澹过去与回忆的人。 在朝堂上得罪魏明先,得知他千金成了太子妃,被同僚笑不识时务,却死鸭子嘴硬说为人不能失赤忱,还敢在摺子上立大志,说要将韩至清的案子彻查到底,他看在眼中,心底却已是被她慢慢照亮。 通往过去的幽暗回忆慢慢被打开,扑棱棱飞出的蛾子此时却堵在他喉咙里,让他难诉说,今日将一切摊开,不论最终要走向哪里,他只要她继续这般暖和下去。 孟景春慢慢止住了眼泪,此时眼眶已是疼到发麻,她这一番倾诉已是积压多年,撑着笑脸不去回望过去、不胡思乱想,好好活到现在,埋在心底里的苦楚今日似是要倒尽一般,她已没什麽力气,脑子都放空,只听得朔风呼啸而过,沈英的心跳声她一丝一毫也捕捉不到。 那杯毒酒若不是沈英去送,亦会有其他人去送,但若不是沈英的争取,她不可能站在这里。 问题并不在於谁送了那杯酒,而是为什麽会有那杯酒,天家的人犯了错,为何要臣下抵命?为何可以连铁证也不要,便能草菅了人命?她心中黯然,却不愿就此低头。 沈英轻叹出声,偏过头,大片雪花已不知什麽时候不急不忙地开始往下落,一汪湖水依旧平静,雪花入水即融,似是什麽也没有发生,冬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