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夫不出墙 上》 第一章 【第一章】 喧闹的声音将黎黎吵醒,她只觉得头疼欲裂,睁眼一看,入目的竟是一片火海,而她正趴在地上,周围的温度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门外有人正在大声说话,还有人在哭喊,可她听得却不真切。 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黎黎忙用衣袖掩住鼻口,阻挡浓烟,眼见着火势越来越大,热气熏得她眼泪不停地流,她一边左顾右盼,寻找着离开的通道,一边腹诽这破公司,年前检查的时候就查出消防不达标,可老总为了省钱,硬是没有升级消防设备,她当时就在说,要是起火了,连个跑的地方都没有,这下可不就被她的乌鸦嘴说中了。 黎黎找了半天,发现这个地方十分陌生,并不是在办公室里,不过眼下的情况也不容她多想,扯过桌上已烧掉一半的桌布,将尾端的火扑灭,盖在自己的头上,牙一咬便朝着门口冲了过去。 等她冲出来,看见一群穿着古装的人正在忙着救火,顿时傻了眼,直到有个家丁打扮的男子唤道:「三少夫人,您没事就好,您赶紧站到一边去吧,这屋子的梁怕是要塌了。」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小丫头就拉着她朝空旷的地方跑去,身後传来房梁倒塌的声响,这时她身边的小丫头还紧紧地拽着她,嘴里不断念着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为什麽这些人穿的都是古装?就连那房屋的造型都充满着古意,难道她穿了? 黎黎转头看向身边小丫头一张一合的嘴,脑子里一片嘈杂,看着眼前这一团混乱的景象,意识有些迷蒙,恍惚之间,她好像听到小丫头惊慌失措地在叫喊着什麽。 「二娘!」 红绢扶着晕过去的主子吓了一跳,二娘怎麽说晕就晕了呢,连忙教人将二娘扶到偏厢的房里休息。 待到黎黎醒来,天已经快亮了,躺在床上,她几度睁眼闭眼,只希望自己是在作梦,一觉醒来,她的生活又会恢复到原样,照样打卡上班,照样跟同事聊聊八卦,照样下班以後去超市看看有没有特价的商品。 然而几度睁开眼,她都只看到那根刷着红漆的房梁,伸手看着那明显比自己原本的手要粗了不少的手指,她似乎不得不接受,自己果真是像那些小说里写的那样,穿越了,而且还是灵魂穿。 认命地爬起来观察一下四周,嗯,这房间的摆设应该是属於唐朝以前的风格,身下的床就是最好的证明,唐朝以前睡的都是榻榻米一样的矮床,直到唐朝後期,高脚的胡床才开始在中原普及,她上中学那会的历史课上曾闹过一个不大不小的笑话,为此她可是下足了工夫,去图书馆查阅了许多有关唐朝的资料呢。 听到声响,红绢进屋,看到她起身了,连忙将水盆搁在一旁的小几上,过来扶她,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二娘,你醒来了。」一边说着,一边从榻上拿来衣裙,为她换上。 黎黎看着小丫头给她换的衣裳,她记得唐朝之前,女性的穿着可是保守得紧,哪像这衣服,低头就能看到胸口,几乎可以说是酥胸半露了,还有这裙子,应该是叫作高腰襦裙吧,这可是唐朝时期最流行的穿法呢,还有脚下的锦履,因为古代的衣装样式长大,须要用履头勾住衣裙的下摆才能缓步前行。 「二娘,梳洗好之後就赶快到老夫人那里去请安吧,昨夜里你昏过去时,老夫人派人来瞧过了。」红绢一边帮主子梳洗,一边唠唠叨叨。 「嗯。」黎黎不知道自己这身子以前的主人跟这小丫头的关系怎麽样,只能点点头表示知道,生怕说错话,这古代可不比现代,古人都迷信得很,自己灵魂穿越,放在现代叫流行,到了古代可就是十分邪乎的事了。 「二娘,你别担心,老夫人不会怪你的,这事说来都要怪三少爷,你们还在新婚,他去洛阳也不带上你,这家里没个男人在,昨晚上出这事,你受了惊,都没个人安慰安慰,不过好在现在人没事了,你也就别想那麽多了。」 红绢看她还是那副精神恍惚的样子,忍不住抱怨起来,说着说着,看她脸色不好,连忙又安慰起来。 黎黎在心下舒了一口气,她还没开口问呢,这小丫头倒是竹筒倒豆子一般,交代了不少。 「我的二娘啊,待会你到老夫人那里去,可别老是嗯啊嗯啊的,虽然老夫人家是商人,跟你这秀才家里出来的小娘子没法比,可是你心里再看不起她,那也还是你大家呢,可别把这心思放在脸上,不然要吃亏的。」红绢见她不说话,脸上仍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只当她是不乐意去看婆婆那副商人重利的嘴脸,连忙劝道。 「怎麽会。」黎黎直觉地回应,她一向最尊老的,怎麽也不至於会给老人家脸色看,何况那老夫人身分可不一般,是这身子的婆婆,自古婆媳关系就是一大问题,婆婆挑剔起媳妇来,那手段可是能折腾死人的。 「也是,是我瞎操心了,听说二娘你出嫁之前就见过老夫人的,想来关系应该不差。」红绢闻言也松了一口气,这才想起陪嫁过来之前,柳秀才说过的话。 听红绢这一说,黎黎这才想起来,古代商人地位低下,不过她就纳闷了,既然她这具身子出生自书香门第,怎麽会嫁入商人家里了呢。 「不许胡说,大家是长辈,就是身分不如我家,那也还是长辈,何况我都嫁过来了,做了她儿媳,若是看不起她,不等於看不起自己吗。」黎黎转过身,戳了戳红绢的脑袋,心里着实觉得别扭,唐朝媳妇居然管自己的婆婆叫大家。 「是,娟儿知道了,以後一定管好自己的嘴。」红绢见主子终於开口说话,也就放心下来。 梳洗完毕又吃了点东西,黎黎便由着红绢领路,去会会她那没见过面的婆婆。 看着眼前这个朝着自己循循善诱的老夫人,黎黎不得不说,唐朝这个时代的化妆,真真要破坏不少少女的浪漫情怀。 这个时代的审美观啊,真是让她这个生活在现代都市的人难以忍受,不着痕迹地摸摸自己的脸,想起先前那会儿红娟为她上妆,她看到铜镜中的自己,虽然看得不真切,却也将她吓了个狠。 那哪是涂粉啊,简直就是在刷墙,一张脸被红娟用铅粉涂得惨白一片,那刻意画成紫色的樱桃小口,以及那没有晕开,像是贴了两张红纸一般的腮红,真是一张惊世绝伦的脸啊。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的眉毛是自己动手画了长长的柳叶型,而不是像眼前这位老夫人一样,看上去像是在眉骨处点了两颗黑豆一般,唐朝的女子都是要将眉毛剃掉的,所以古时候都用须眉来称呼男子。 黎黎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气,她站在这里受婆婆的「关爱」已经有好一会了,而她这位婆婆显然没有丝毫觉得累的迹象,这也就意味着,这样的「关爱」还将持续下去。 倒是老夫人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只当她是昨夜里走水受了惊,当下脸上扯起一抹笑容,「二娘,知道这阵子委屈你了,你跟三郎新婚燕尔,本不该让他去洛阳的,若是他在家中,昨儿晚上指不定就不会出这事了。」 黎黎,也就是老夫人口中的二娘,见自己的婆婆这般说,连忙装出一副大方得体的样子来,须知古代的儿媳妇那可都是受气包来的,「大家,这话说的,三郎是去办正经的事情,二娘明白的。」 老夫人对她的回答显得颇为满意,微微点头,嘴里说着关心的话,让她多注意休息,心里却在盘算着,等会教管家去信让儿子早些回来,新夫人进门,连洞房都没入他就出了远门,怎麽着也说不过去。 「二娘,我该去帐房了,你今日也跟着我一起去吧。」老夫人陡然将话题一转,扬眉看着她。 第二章 黎黎本还在出神,却被这话惊得回了神,心下就在盘算,婆婆教她一起去帐房,究竟是存的什麽心思?据她所知,自己这具身子除了早上去请早安,其余时间可是一直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的小院里,与眼前这位婆婆可没什麽太多的交集,怎麽会突然教她去帐房呢? 须知大户人家的帐房管起来可是不容易的,楼家老爷子前两年过世,帐房就一直在老夫人的手里管着,且看如今这楼家後院里这大大小小的事,就知道老夫人不是简单的人,说实在的,这老夫人给她的感觉,不像是那种会因为儿子娶了夫人就放权的人呢。 「大家,二娘在家的时候没有学过怎麽管帐,去了怕是会给大家添麻烦。」黎黎嘴里应道,摸不准老夫人心思之前,不说不去,也不说去。 「你这孩子说的什麽话,我一把年纪了,这家啊,迟早也是要你来管的,难不成你还想教三郎给你管?」老夫人拉起她的手,状似不高兴地说。 黎黎抬头仔细看了看老夫人,瞧着她的神情,对这身子的原主人怕是还真有那麽几分喜爱的,寻思着红娟之前说过,自己可是在婚前就见过她的面,好像关系还不太差,连忙回握,顺势挽着她的手臂,笑着说:「大家,您哪里老了,改明儿我跟您一块上街,只怕人家要说,这是哪家的姊妹花一起出来遛大街呢。」 「说的什麽浑话,没大没小的。」老夫人闻言,在她的手上掐了一把。 黎黎顺势叫了一声:「哎哟!」然後装模作样地揉着被老夫人掐的地方,委屈地道:「大家,我又没有说错,您看上去哪里显老了,明明就是富态。」 「还说,真是越发地不像话了。」老夫人被她几句话夸得心下高兴,脸上那不高兴的神态也就绷不住了。 「你真不跟我去帐房?」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把话题又给兜回来了。 「大家,我还是不去给您添乱了,过阵子等三郎回来,让他教会了我,我再去给大家帮忙打下手。」黎黎心下叹息,能拖就拖吧。 「那好吧,等三郎回来我再跟他说,让他教你。」老夫人对她的回答显得甚是满意,也就不再为难她了,「昨夜里你也受了惊,多注意休息吧,想吃些什麽就吩咐厨房给你弄,别亏了自己。」 「二娘省得了,大家您放心吧。」黎黎点头。 「那我去帐房了。」老夫人说罢,带着丫头就离开了偏厅。 黎黎笑着送走了老夫人,这才松了一口气,起身揉揉自己坐酸了的小腿,真担心老这样跪坐着会坐出罗圈腿来,不过瞧着老夫人嘴里不高兴,眼里却是满意的神采,真庆幸刚刚自己没有傻不隆冬地答应下来。 她算是看出来了,老夫人这会估计也不是真正就打了让她管家的心思,刚刚那些话不过是安抚她罢了,便是她应了下来,一时半会的,这家也不会真轮到她管,指不定老夫人还要使绊子,让她知难而退呢,谁让她是新媳妇呢。 刚刚来的路上,她不着痕迹地套红绢的话,才知道这柳楼两家的婚事,背後的关系还挺复杂的。 一方面,他们楼家乃是商户,娶了这书香世家的柳嫿贞,那算是高攀了,成亲当夜新郎楼洛书就出了远门,怎麽说都不该,昨夜她住的小楼又莫名起火,老夫人担心柳家人说闲话,这才打算慢慢教着她管家,放些权给她,好堵她娘家人的嘴。 另一方面,老夫人又担心她学会管家之後抢了自己的权,如今她拒绝,倒真是如了老夫人的意了,将来若是柳家人问起来,她大可以说是柳嫿贞自己不想管的。 这大户人家,那心思九转十八弯的,可真累人。 黎黎,不,现在该叫柳嫿贞,她原先那个房间在东厢,离楼洛书的主屋不远,可是被一把火烧了个乾净,连带的,除了楼洛书那间独立的主屋外,其他房间都受到了波及,在翻修好之前,她只能搬到西厢住下。 花了两天时间,她从红娟的嘴里大约弄清楚了楼家的基本状况,她那名义上的丈夫是姑苏有名的皇商,但凡打上皇家的标签,身分总比一般的商人要高上那麽一些,楼家跟苏州刺史苏大人的私交不错,在她过门之前,苏大人还送了楼洛书一名歌姬,据说长得十分妖娆,住在北苑那边,一般是不允许别人去打扰的。 楼柳两家的婚事是自小就定下的娃娃亲,楼家祖上原先也是读书人,跟柳嫿贞的爹还是同窗,赶巧楼柳两家的夫人相隔不久都怀上了孩子,就定下了这桩娃娃亲。 不料一文钱逼死一个好汉,隔年乡里遭灾,楼家的祖屋都被洪水冲垮了,楼老爷的娘亲也染了病,不久便辞世了,楼老爷家里刚刚才遭了灾,竟是连安葬娘亲的钱都筹不出来,还是靠着老夫人当掉了首饰,才堪堪将他娘亲下了葬。 楼老爷这些年下来,年年考科举,年年不中,只觉得心灰意冷,又遇上娘亲过世,连下葬的钱银都要夫人当掉首饰,便下了弃文从商的决定,打那以後,一门心思钻进钱眼里去了,於是便有了後来的姑苏大商户楼家。 随着时间的过去,楼柳两家的孩子也都到适婚年龄了,於是楼老爷旧事重提,柳家老爷子早年病逝了,只留下一双儿女及一间私塾,好在柳彦之还算争气,考了个秀才,可哪知道打他考上秀才以後,竟也是年年失利,最终只得继承父业,在家当个教书先生。 对於楼家提及的婚事,虽然柳彦之心里看不起楼家斯文扫地,去做了铜臭商人,但是碍於那娃娃亲是自小定下的,便还是允了这门婚事。 本来两年前就要完婚的,楼老爷却病倒了,楼家就想着早点将两家的婚事办了,给楼老爷冲冲病气,结果楼老爷硬是没等到儿子娶妻就病逝了,於是楼洛书为爹守孝一年,这一拖拉下来,柳嫿贞嫁入楼家,竟是两年之後了。 楼老爷虽然不在了,可是李氏,也就是楼洛书的娘亲,唐朝妇人嫁人以後,不冠夫姓,仍冠父姓,她是个极有手段的人,硬是将楼家的大权揽在自己手里,没教楼家二爷得了便宜。 不过红娟也说了,楼二爷倒是个老好人,为人和善,看着像是庙里的弥勒佛一般,只是娶了个尖酸刻薄的夫人,生的一双儿女也没有遗传他的和善性子,楼家二房至今也就在柳嫿贞和楼洛书成婚当天来了一趟楼家。 了解了大概的情况,柳嫿贞也就安下心来,尤其当她得知,红娟虽然是她娘家陪嫁过来的丫头,却也是临嫁人了才去牙市买来的,也不过跟着她数月而已,这才实实在在地安了一颗心,这日子倒也没有那麽难熬了。 柳嫿贞在西厢休养了几天,发现自己的身体素质真不是一般的差,许是身体的原主人是个不爱运动的喜静性子,脸色苍白不说,多走几步路都觉得喘不过气来,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太胖了的原因。 唐朝以肥为美,她这具身体,那一身的脂肪可真是让她对镜无语了很久,瞧着明明是大冬天的,手上却老是出汗,体虚气弱的,搁在现代,那就是典型的肥胖症。 好不容易穿越到了这个女子地位难得崇高又富饶得天下闻名的时代,若是不能出去看看大好河山,实在有点对不起自己,虽然已经是已婚妇女,可是唐朝女子要出门,倒不像其他朝代的女子那般艰难,将来也不见得就没有这样的机会。 只是不管如何,她都必须把身体锻链好,有个好的的身体,才能去想其他的事。 虽说是冬天,江南这边的天气倒也没像北边那样飞雪连天,大多数时候还是能看到太阳的,这大大的方便了柳嫿贞锻链身体的计划,她每天有大把的时间,只要好好规划一下,相信不久之後,这具身体的素质一定会有明显的改善。 第三章 别看她平日里懒惰成性,可是一旦下定决心去做一件事,那也是雷厉风行的,当她决定要好好锻链自己身体的当下,便叫来了红娟帮忙,她准备天晴就在院子里慢跑、做做有氧运动,若是下雨下雪,就在隔间里做做瑜伽,还为此特地找了一张波斯地毯出来。 反正她现在住在西厢这边,人烟稀少,也不怕被人发现。 这不,一大早柳嫿贞就换上了一身短打,在西厢的小院里慢跑起来了,冬日早晨的阳光看着舒服,实际上也是不怎麽热的,不过即便是如此,跑了一小圈下来,她也累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连带出了一身的汗。 休息了一小会,柳嫿贞继续慢跑,打定主意,不能因为这一时的难受而放弃她的锻链大计,肥胖就算了,这个时代倒是不在意身材问题,可是健康却是十分重要的。 待她锻链完之後回到房间,红娟已经准备好了早饭,只待她梳洗之後就可用餐。 换下汗湿的衣裳,用温水擦拭之後,柳嫿贞回到小厅里,今天早上红娟准备的是面片,许是锻链之後胃口大开,柳嫿贞愣是将那一大碗面片吃个精光,还吃了小半个饼才不雅地拍拍肚皮。 差红娟去帐房取了一些银钱,换上胡装,柳嫿贞打算出门去蹓躂蹓躂。 唐朝的社会风气比较开放,尤其是女子的地位,比起汉朝可是高得多了,唐朝贵族妇女多有参政习惯,便是一般女子,外出经商的不少,出外游乐的不少,与男子自由交往的也不少,这与大唐国力强盛所引发的自信,和李唐皇室身上具有推崇妇女的鲜卑遗风有关。 既然女子外出游玩在这个时代并不禁止,她还傻傻地整天待在屋子里,那才是真的傻呢。 刚出了房门,柳嫿贞就犯难了,楼家大院在城北,想逛街却也不知道要往哪个方向走才好,只得将希望寄托给刚拿了银钱回来的红娟。 「娟儿,你说我们今日去哪里逛逛?」 红娟想了想,说:「二娘,这要看你想去干什麽了,若是要买大件的东西,就去西市,那边都是做大桩买卖的,若是只是随便逛逛、看看小物件,那就去东市。」说罢看着柳嫿贞,等她作决定。 柳嫿贞想了想,她就是在家里待烦了、无聊了,打算出来随意逛逛,打定主意,一拍巴掌,道:「走,咱们到东市去逛逛,顺便买点吃食。」 主仆二人决定了方向,就朝着东市漫步走去。 一到东市,柳嫿贞全部的注意力就被那些花哨的店铺给吸引去了,杂耍、酒肆、卖胡琴的,酒楼餐馆,五颜六色的旗帜挂在门口,还有不少小摊贩摆着地摊,路上行人络绎不绝,虽然红娟打小在姑苏城里长大,可是哪个女孩对逛街有抵抗力,这不,跟着柳嫿贞在巷弄里兴奋地四处张望。 柳嫿贞一路上就顾着看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东走西蹿的,红娟虽然也看得眼花撩乱,可还没有忘了要护着主子,只是再小心也架不住街上人多。 柳嫿贞正看着一个胡商带来的稀奇玩意,突然觉得腰上被人一拉,然後一道人影从她身边飞快地跑了出去,等她回过神来,往腰上一探,早上取了的银钱袋子已经不翼而飞了。 知道自己钱财被人抢走,柳嫿贞气得够呛,她这才是第一次上街呢,居然就被人抢,还有天理没?她二话不说,马上朝着那道身影追了出去,一边跑还一边叫:「小贼,别跑!」 一时间,只见大街上一个跑、一个追,还有一个丫头在後头跟着跑。 她们愣是追了那小贼大半条街,这一路下来,也有不少人帮着一起追那小贼,可人家是专业户,滑溜得紧,愣是被他东躲西窜地逃开了。 而柳嫿贞这边,别看这她追了大半条街,这些日子锻链还是有些作用的,虽然也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但也不至於直接晕倒在地,可体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锻链也才进行了几天而已,摊上她那不争气的身体素质,半条街已经是极限了,最後也只能看着那小贼溜掉。 那小贼若是就这样溜了也就罢了,他看见柳嫿贞两手插腰直喘气,竟还回过头来做了一个鬼脸,愣是气得她眼珠子都要瞪到掉出来,半晌说不出话。 许是小贼太过嚣张,人群中一个男子趁着小贼经过他身边时,直接将脚往外一伸,害那小贼脸面直接砸到地面上,摔得紮实,好半天还在地上哼哼。 柳嫿贞见状,连忙往前跑去,从小贼手里抢回自己的钱袋,末了还在小贼背上踹了两脚,看得旁边一干人愣了愣,然後才失笑地散去。 帮忙抓住小贼的男子先是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然後看向柳嫿贞,问道:「这位娘子,这小贼该如何处理?可是要送官去?」 这话将柳嫿贞问得有些懵了,她这巴巴地追来,本也只打算要回自己的钱袋,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回钱袋以後要怎麽处理,唐朝律法有明文规定,盗窃者,便是没有得手,也要鞭挞五十,看这小贼小胳膊小腿的,五十鞭下来,少说也得半个月下不来床,想着又有些心软了。 那小贼也是个极机灵的家伙,原先听男子说要将他送官,心里早就吓得够呛,他自是知道进了官府会有什麽下场,待他看出柳嫿贞犹豫,就猜到这女子心软了,连忙讨饶。 「这位娘子,我错了,我大错了,你就饶了我吧,我家中还有老娘要照顾,若是去了官府,我还不得脱层皮,我自己就算了,可我那老娘就没人照顾了,你行行好,饶了我吧。」说罢,还用袖子装模作样地抹了抹眼角。 柳嫿贞一听这话就乐了,这自古以来求饶的话可不就跟背书似的,连有老娘要照顾都出来了,他可就差着没说家中还有小儿嗷嗷待哺了,那可就真是上有老、下有小了,当下抱着肚子大笑起来,看得一干人傻了眼。 待她笑过之後,之前被盗又被气的火也消了,这小贼今日也算是够倒楣了,眼看着东西到手,人都要跑掉了,结果半路杀出程咬金,天外飞来这一只大脚,愣是摔了个紮实,到手的钱财也飞了。 「算了吧,看他跌得这麽惨,也算是得了教训了,至於刚刚那几脚,就当是你气我的代价吧。」柳嫿贞直起腰来,朝着小贼摆摆手,看小贼听她说那几脚时龇牙的样子,柳嫿贞更乐了,果然报仇要自己动手才痛快啊。 那男子闻言,拎着小贼衣领的手便松开了,男子本就比小贼高出一个头,先前被男子拎着,他脚都离了地面,男子陡然松手,他没得准备,落地时脚不得力,竟然又摔了个跟头,张嘴刚要骂人,结果看男子朝他一挑眉头,想起这是个不好惹的主,连忙闭上嘴,灰溜溜地跑了。 男子见小贼走了,想起自己还有事情要办,对柳嫿贞抱了抱拳,道:「这位娘子,我还有要事在身,就此别过了。」说罢,朝着相反的方向大步走去。 柳嫿贞刚想说些什麽,一直在後头吊着的红娟终於追了上来,拉着她的手喘得厉害,好半天才缓过气来。 柳嫿贞见红娟喘得厉害,刚刚自己一路追来也着实消耗了不少体力,这会又累又渴,便拉着她进了路边的一家小餐馆,叫了些吃食和水。 待她坐下歇过气之後,这才想起刚刚那男子帮了她,她不单没有问人家姓名,连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呢,当下又懊恼起来。 两人吃饱喝足之後,又在东市逛了一下午,眼见着天晚了,这才鸣金收兵、打道回府。 柳嫿贞她们到家之後,正好赶上晚饭,柳嫿贞摸摸肚皮,下午又玩又吃的,肚子现在还有七八分饱呢,本打算不吃了,又担心晚上会饿,便打发了红娟去厨房拿些饼子什麽的回来,等饿了再吃。 第四章 柳嫿贞半躺在床上,捶着自己走酸了的腿,玩得有些累了,恹恹的只想睡,就在她眼睛快眯起来,将将睡着的时候,红娟推门进来将她摇醒,道:「二娘,快醒来,三少爷回来了,这会正跟老夫人在大厅里等着你一起用膳呢。」 玩了一天,累得几乎快要趴下的柳嫿贞,顿时被红娟带来的消息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了下去,所有的疲劳、瞌睡一下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那名义上的丈夫回来了?见鬼,不是说还要一段时间的吗? 红娟见柳嫿贞一溜烟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只以为她是高兴自己的丈夫外出归来,连忙张罗起她的衣服来,以图能让她以最美好的形象出现,哪里想到她心里那九曲十八弯的心思。 柳嫿贞机械地按照红娟的安排换好衣服,稍稍梳洗了一番,铜镜虽然模糊,可也能看出她脸上那酡红的胭脂,以及被红娟刻意描过的粗眉,这妆容真是没法看了,可是看着红娟特地为她梳的飞天髻,她真是说不出口啊,发型是好看,只是配上这妆……哎。 这全身上下能看的大概也只有这身衣服了,她上身穿的是一件墨绿色的碎花半臂,用同色的小带子系在胸口,浅绿色的襦裙从腰上一直垂落到脚跟,倒显出几分飘逸来,虽然都是绿色,可深浅不同搭配出来的效果,让柳嫿贞看上去显得精神了几分。 妆扮完毕,柳嫿贞领着红娟前往饭厅。 才刚一踏入花厅,柳嫿贞便看到婆婆李氏和一布衣男子在聊天,她猜测那布衣男子应该就是自己这具身子的丈夫楼洛书,「大家、三郎。」 这楼洛书在楼家排行第三,上面是楼二爷家里的两个,楼齐鸣和楼齐敏,他的下头还有一个弟弟,叫楼河图。 据说楼家到了他们这一辈理当是齐字辈的,奈何楼老爷读了几年书,早年又一直不孕,直到弟弟比自己先有了子嗣,想着自己这一房子息单薄,只好请了个和尚问了天命,和尚说他命里有两子,只是含齐的名字冲了子息,楼老爷得了指示,回家巴巴地翻了洛书、河图两个名字,果然隔年就有了两子。 柳嫿贞细细地瞧去,且不说衣着,这商贾地位不高,那些个绫罗绸缎也不是他们穿得了的,可饶是一身布衣,这楼洛书的气度也是不可小觑的,单看他坐在那里,就能让这屋子里气压低上几分。 再看他五官立体、头发墨黑、唇红齿白,颇有几分现代奶油小生的气质,可是他那挺直的背脊好似白杨一般,蕴含着巨大坚韧的力量,又有别於奶油小生的儒弱之气,这便是她的丈夫吗? 她不着痕迹地把楼洛书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心里对他作了一个尚算不错的评价。 厅里的两人看柳嫿贞走了进来,脸上表情各异,老夫人李氏脸上是满意的表情,这个比较好理解,许是见她专门梳洗换装来迎接自己的儿子,表现出自己的重视,而对她满意,可是楼洛书脸上的表情似乎就不太好了,仅仅只是瞥了她一眼就没有再看她,只是一个劲地跟他娘说话。 唔,她竟然不被丈夫待见了,这样的认知让柳嫿贞着实有些纳闷,莫不是之前这楼洛书跟这具身子的前主人有仇?否则怎麽会新婚之夜就跑得不见人影,出去两月归家,竟然只是瞥了夫人一眼?这个态度大大的有问题啊。 「二娘来啦,走吧,吃饭去。」李氏见场面有些冷,连忙起身,先过来拉柳嫿贞的手,又拉起楼洛书的手,扬声道。 「嗯。」柳嫿贞应了一声,便跟着李氏出了花厅。 走进饭厅,餐桌上已经备下了吃食,两荤两素一汤,有鸡有鱼,还有萝卜、冬笋,汤是冬瓜汤,这一餐可算是丰富了,想来是因为楼洛书远归吧。 「坐吧。」李氏率先坐下,楼洛书和柳嫿贞也跟着落坐,席间,楼洛书和李氏说说笑笑,柳嫿贞只是听着,直到李氏问到她,她才回个两句,她下午本就吃了不少东西,肚子里还有积食,吃得也不多。 「二娘,你可是胃口不好?」李氏不知怎麽的,先前还在跟楼洛书说话,说着说着就绕到她这里来了。 柳嫿贞闻言,只好将下午出门吃了不少东西的事跟李氏交代了一番,好在唐朝女子出门上街也是常有的事,倒也没有什麽,李氏只是问了她几句便又跟楼洛书说话去了。 柳嫿贞见状也就安心了,看来以後若是无聊了,大可以放心地外出。 「听说前些时候,你住的那个小院起火了?」楼洛书突然开口向她问道。 柳嫿贞抬头看他,倒不是太意外,只是点头道:「是。」 「没什麽大碍吧?」楼洛书继续问道。 「没,就是吓了一跳,人倒是无碍。」柳嫿贞连忙回道。 「嗯。」楼洛书没有再问下去,只是举箸挟了菜吃,一时间饭厅又安静了下来。 待到楼洛书放下筷子,李氏也吃饱了,在楼洛书的搀扶下起身,柳嫿贞连忙跟着起身,走到李氏身边扶着她另一只手臂。 不过将将跨出门口,李氏便停下步子来,顿了顿,将柳嫿贞的手拉过,递到一边楼洛书的手中,道:「三郎、二娘,现在天色还早,你俩到院子里走走吧,就不用陪我了。」说罢,竟然在丫头的搀扶之下迅速离去,留下面无表情的楼洛书,以及一脸错愕的柳嫿贞。 李氏的身影一不见,楼洛书便将柳嫿贞的手放开,也不理会她,迳自朝着院落里走去,柳嫿贞愣在当下,有些不知所措,想了一下,还是跟上了楼洛书。 看他那态度显然是不待见自己的,只是究竟是个什麽情况,她总要藉机摸清楚,她穿过来已然是嫁到他家了,若是有嫌隙,也得好好说个清楚、立个规矩,以後各过各的、互不干扰,这便是最好的结果,若是不然,只怕她就得早点想法子离开这里,去过自己的日子了。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後地走了小半会,柳嫿贞一时琢磨不透楼洛书的想法,可是却打定主意要跟他摊牌,心里倒是没有什麽负担,一路上下来,细细地打量着楼家的大院。 楼家大院名为听枫园,不同於一般园林的纵向结构,而是横向建造,左为宅、中为庭、右为园,格局紧凑自然,又有植物点缀,呈现出四时景色,给人清朗幽静之感,而此刻他们逛着的就是中庭。 江南水乡,最不缺的便是水,中庭这边,西北置石假山,东南为水池,堂前假山堆叠,手艺高超,完全不显造作之感,假山周围建筑简朴淡雅,水面过半,建筑紧贴水面,整个中庭犹似浮於水上,莫怪外头都说楼家的听枫园乃是姑苏城里最大、最好的园子,而这园子竟是出自眼前这人之手,那时的他不过龆年,可见这人是真真有些学问的。 就在柳嫿贞细细打量着庭院,想像着八岁的楼洛书是如何一本正经地指挥着工匠们,将这如今的听枫园一点一点地堆砌起来,走在前面的楼洛书却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直直地看着她,似乎是在等她。 柳嫿贞心思一动,来了。 「听说你现在搬到西厢去住了?」楼洛书等柳嫿贞走到他面前来才开口问道。 「嗯,原先住的屋子前些天起火,烧了。」 「烧了?」楼洛书重复了一句,口气听来有些怪异。 「是烧了,三郎不知道吗?家里这麽大的事,大家应该都跟你说了吧。」柳嫿贞这时倒是听出点味道了,敢情这楼洛书竟是在责问她?难道他在怀疑是她放火烧了屋子?当下火气就冒上来了,没有再三思量就顶了回去。 「娘是跟我说了,不过她只说了屋子烧了,可没说怎麽起的火。」楼洛书不咸不淡地说,对柳嫿贞语气中的埋怨听而不闻。 第五章 柳嫿贞却被他的话给吓了一跳,听他这麽一说,莫不是那火真是这具身体的前主人放的?她穿过来的时候火已经起了,当时她只记得逃命,也没有办法看看周围是个什麽情况、火是怎麽起的,後来听红娟说起,只道是纱帘被风吹起,撂倒了案上的烛台才烧起来的。 对了,那会原本的柳嫿贞在屋子里干什麽?若是睡了,烛火就应该已经熄了,若是没睡,那火刚起的时候她怎麽没有扑灭呢?难道真是她放的火?想到这里,柳嫿贞不禁心头一跳,这楼洛书定是知道了什麽。 不对,他若是肯定了这事,没道理李氏那里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便是再心疼柳嫿贞的处境,也不会不责怪她几句,毕竟这放火烧屋的事可大可小,看来楼洛书现在只是怀疑,没有证据,否则他不会这样说,指不定他现在就是在套她的话。 「那又如何?莫非你怀疑我放火烧自己的屋子?」柳嫿贞强自压下心头的不安,挑眉问道,眼眨也不眨地盯着楼洛书,脑中迅速地思考他会怎样回答,而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楼洛书看着她一言不发,半晌之後,却是换了一个话题,「我听下人说,你搬到西厢去住,每天早上都换了下人的衣服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 柳嫿贞听他换了一个话题,原先吊起来的心放回来了一半,心下越发肯定楼洛书并不知道详细情况,只是在套她的话,不过他换的这个话题似乎也是个麻烦。 「我那是在散步,早上空气好,我嫌屋子里闷,出来走动走动,又嫌襦裙绊手绊脚,所以换了身简单的衣服,若是三郎觉得我那样不好,我以後注意就是了。」柳嫿贞想了想,扯起一抹笑容,小心地回答,心里却在咒骂,也不知道是哪个小人在背後打她的小报告。 「嗯,你知道不好就行了,以後注意些,你毕竟是书香世家出来的,没得让人说闲话。」楼洛书看着她交代着,心里却觉得十分奇怪。 他并非没有见过柳嫿贞,他去柳家提亲的时候远远见过她一面,那时对她的印象不可谓不深,别看着是书香世家教出来的女儿,刻薄起人来也是不含糊的,他可是记得这位小娘子是个牙尖嘴利的主,可今天见她,她却显得太安分了些,着实有些让他惊讶。 难道那火真是她放的?所以见他眼下问起,觉得心虚了才不吭气?这样想来也不是没有道理,这柳嫿贞本就是个不含糊的主,他又在新婚之夜连洞房都没入就将她一人抛在了家里,难免让她心生不满,只是以这样的方式逼着他回来,着实是太不识大体、太过分了,想着这些,眼神不免又冷了几分。 「我会注意的,三郎没事了吧?没事我就去睡了,今日出去玩了一天,有些累了。」见他说起锻链的事来,柳嫿贞连忙打断,直道自己累了,要去歇息了,真让他问起来,她哪能说自己是嫌自己这身体素质不行、太胖了,到时候指不定他又要拿话来训她,须知这唐朝以胖为美,她这样的身材在外人眼中,绝对只能算是丰满,还谈不上美呢。 「既然你累了,就去休息吧。」楼洛书本还想再问,被她一打断,也就挥挥手,示意她回去了。 柳嫿贞得了他的首肯,忙不迭地一路回西厢去,等到了自己的屋里,才想起她本打算跟楼洛书摊牌立约定的事,被他那些话一问,竟然连提都忘了提起,不由得苦笑,好在楼洛书住在东厢,而她如今住在西厢,起码他俩今晚不同房。 梳洗完了以後,柳嫿贞往床上一倒,累积一天的疲累顿时都涌了上来,折腾了一天,又是满大街地追人又是踹人,回来还上演了这样一场你猜我猜的好戏,能不累吗。 临睡之前她不由在心里感叹,楼家的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这往後的日子可真是漫长啊! 那日受了楼洛书的教训,柳嫿贞便知道下面有人告黑状,又想着自己说了会注意影响的话,只好舍弃了她的晨跑,改为散步,她就爱早上到院子里散散步,总没有人说什麽了吧,散步回来以後再练练瑜珈,也差不多了。 她除了那夜见了楼洛书一面,接着几天下来,竟然是连人影都没瞧着,後来听李氏提起她才知道,楼洛书除了刚刚回来的那天在家吃饭之外,竟然连着几天去了苏州刺史的家中赴宴,不单自己去,还带了他的妾室,那个叫作绿纱的歌姬同去。 从言谈之间,柳嫿贞发现李氏似乎对绿纱十分不满,平日里也没有见过她来向李氏问安,这在大户人家里倒是少见得很,可偏偏楼洛书十分宠爱这名妾室,就连她对自己娘亲这般无礼也都揭过不提。 楼洛书回来的这几日,她倒是过得跟之前没有什麽区别,除了早上跑步变成散步,然後去陪李氏吃早饭,剩下的时间就全由自己打发了。 只是今日却是李氏叫了她身边的老妈子来请她一起用晚餐,让柳嫿贞有几分忐忑,席间,李氏只是问她身体如何,教她多吃些,然後亲自给她挟菜,而她多半是听着,然後都是「是、好、知道」之类的回答。 待晚饭吃得差不多了,有仆人来收拾碗碟,被李氏挥手斥退,柳嫿贞心里就暗道,该来的跑不掉啊。 李氏笑看着她,执起她的手,在手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语气一变,「二娘啊,先前三郎不在,你住的那屋子又给烧了,你要住到西厢去,我也就由着你了,不过如今三郎回来了,你再住在西厢也委实说不过去,不如搬回东厢来与三郎同住吧。」 李氏说罢,笑看着柳嫿贞,似乎在等她回话。 柳嫿贞脸上的笑容一僵,搬回东厢居住,意味着跟楼洛书同住一屋,虽然是不同的房间,可是老夫人的意思却是非常明显的,要让她和楼洛书过正常的夫妻生活呢。 李氏等了半天,没见柳嫿贞回话,脸色渐渐没有起初时的好了,琢磨着这儿媳只怕心里还因为楼洛书洞房都没入就出远门的事不高兴呢,只是她这做婆婆的都先开口了,便是再不高兴,应该也不至於拂了她的面子,倒也没有说话,只是等着看柳嫿贞怎麽答话。 柳嫿贞这一迟疑,再看李氏,发现她的笑意退去,心下一惊,自己这迟疑怕是招了她的不满了,转而一想,还是先把矛头对准楼洛书吧,好歹那是她儿子,总该比自己这个媳妇要亲。 「大家,我既然嫁了过来,自是想安稳过生活的,我本就住在东厢,乃是变故才搬去西厢居住,大家让我搬回来,我自是求之不得。」 柳嫿贞看着李氏脸上再度露出满意的神情,继而又道:「我与三郎虽是夫妻,可是三郎洞房未入便离家,这才刚刚归家落脚,只怕还俗事缠身,我贸然搬去与他同住,也不知道会不会妨碍到他,不若先问过三郎再作决定,可好?」说完,她小心地观察李氏面上的表情。 沉吟了一会,李氏刚要开口,只见颜管家从外头进来朝她行了一礼,道:「夫人,三少爷归家了,尚未用饭,着我过来问问,看看夫人和三少夫人是否已经用饭,若是不曾,他便过来一起用饭。」 「三郎回来啦?去教他过来,我这里还没吃完,让他过来吃吧,萍翠,去给三郎拿饭来,顺便拿壶酒,外头天寒地冻的,让他喝酒暖暖身。」李氏喜笑颜开,正愁找不着他说事呢,他就回来了。 柳嫿贞的笑容有些僵硬,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李氏正要找他说搬院子的事他就回来了,他到家这几日从来没有回来吃过晚饭,今天居然就回来了,看来是拖不过了,只希望楼洛书不喜与她同住,自己拒绝了才好。 第六章 楼洛书得了颜管家的回话便过来饭厅,进门就见娘亲含笑望着他,而一边坐着的柳嫿贞也含着笑意看着他进门,不过那脸上的笑容明显有些僵硬,看着桌上他们已经吃空的碗碟,楼洛书不动声色地挑眉,看来娘亲有话要跟他说,而她要说的话题,显然让柳嫿贞十分地不乐意。 「娘的身体今日可好?」楼洛书走到李氏面前问好,待李氏笑着回答好之後,方在桌前跪坐下来,让李氏身边的老妈子萍翠为他端来饭。 「你快吃吧,我们刚刚吃过,本欲收拾了,听颜管家说你回来了,想着另做费事,便让他唤你过来,将就着吃些,我们就喝点酒,陪陪你。」李氏放开柳嫿贞的手,再度执起筷子,为楼洛书添了一筷子的菜,催促道。 许是真的饿了,楼洛书用碗接过李氏挟来的菜,一言不发地扒着饭,不过片刻,就已经吃下大半碗的饭菜。 这时李氏看了柳嫿贞一眼,示意她为楼洛书添菜,添菜一事对她来说,是极亲密的人方能做的事情,她与楼洛书虽谈不上是陌生人,可是也不熟悉,便只好装作没有瞧见李氏的眼神,只是一个劲地把玩着手中的酒杯。 「二娘,鸡肉在你那边,三郎最是爱吃了,你给他添些。」李氏见柳嫿贞低头不看她,以为她是害臊了,毕竟是没有相处过的夫妻,多少有些生疏,便开口指示她。 李氏这一开口,柳嫿贞便没有法子了,她可以当作没有注意到她使的眼色,总不能连耳朵都不好使、话都听不明白了吧,只好僵硬地朝她一笑,给楼洛书挟了一筷子鸡肉。 楼洛书用碗接过柳嫿贞挟来的鸡肉之後,朝她点点头,再度埋头吃起饭来,他今天真是饿极了,早上出门就只吃了一碗面片,中午陪着一群商家吃酒,除了一肚子的酒水,饭菜可真没吃到什麽。 之後又在铺子里忙了一下午,他出门两个月,铺子里老早就堆积了不少的帐务,他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更别提吃点东西垫胃了,现在自然饿坏了。 柳嫿贞挟了鸡肉给楼洛书以後便又放下了筷子,只是看着他埋头扒饭的模样,怕是真饿坏了,三两下就吃完了一碗饭。 她在李氏的示意下,拿起楼洛书放下的空碗,起身为他再度添了一碗饭,已经吃了一些的楼洛书,这次接过她递来的饭,便没有吃得那麽急了。 楼洛书一边吃饭,一边喝了些酒,席间时不时地回应李氏关於铺子里的话题,柳嫿贞则是小口抿着酒,然後在李氏的示意下,不时地给楼洛书添些菜,直到他吃完饭,让丫头过来收拾好碗筷,只留下了酒壶和酒杯。 「三郎,娘有件事要跟你说说。」李氏挥退了伺候的丫头,看着楼洛书道。 柳嫿贞把玩酒杯的手一顿,心知李氏这是要跟楼洛书提她搬院子的事了,一颗心立刻提到嗓子眼,耳朵也竖了起来。 「娘,你有事只管说便是了,咱们母子没有什麽说不得的。」楼洛书闻言,将手中的杯子放下,端坐起来看着李氏。 李氏点点头,道:「二娘住的屋子给烧了,之前你不在,怕你不高兴,只好委屈二娘搬到西厢去住了,如今你已经归家,二娘又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再住在西厢也着实不像个样子,我便是想着让她住回东厢来,你意下如何?」说完,李氏看着楼洛书,等着他答话。 楼洛书没有预料到娘亲说起的是让柳嫿贞搬回东厢这回事,可如今东厢除了他的卧房,其他房间都因为那场火给烧得不能住人,娘亲的意思是让柳嫿贞住到他的房里去?他微微皱眉,「娘的意思是让二娘住到我的房里?」 「是了,你们本是夫妻,住在一起乃是理所当然,怎麽,三郎不高兴?」李氏点头,再看楼洛书。 楼洛书一时沉默下来,似乎在权衡利弊,而柳嫿贞的心则随着楼洛书的沉默不时起伏,心里小声地祈祷着,拒绝啊,快拒绝。 片刻之後,楼洛书看了柳嫿贞一眼,然後朝着李氏点了点头,道:「既是如此,就照娘的意思吧,明日我出门以後让人过来收拾一下房间吧。」 此话一出,柳嫿贞的心顿时就跌了下来,果然还是避免不了跟他同住一屋的结果啊,早该想到的,毕竟他们是名义上的夫妻,同食同住方才合理。 「那就这麽定了,我明日一早教萍翠过去给二娘帮忙搬东西,这样可好,二娘?」李氏见楼洛书答应,高兴地一拍手,看着柳嫿贞问道。 柳嫿贞见状,知道挪地居住是不可改变了,只好点头应好,心里却在算计着,明天一定要跟楼洛书说清楚,最好是约法三章,她可不想跟个完全没有感情的人睡同一张床,更别提那极亲密的事了。 【第二章】 隔天一早,她正准备带着红娟去例行散步,刚踏出房门就看见萍翠朝着她这边走来,看来是打算来帮忙收拾东西,给她挪院子了,她只好放弃去散步,跟着红娟和萍翠一块收拾起她的屋子来。 她搬到西厢这边不过数日,带的东西本就不多,不过半个时辰就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三个人离开了西厢,朝东厢走去,柳嫿贞就这麽离开了她来到这个世界後居住了数日的屋子。 楼洛书一早就出去了,等她们过来的时候,只见一个丫头打扮的女子正在收拾着房间,见到他们走进来,便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柳嫿贞面前朝她拜了拜,道:「三少夫人早上好,婢子名唤颜淼,是少爷的丫头。」 「嗯,做事吧。」柳嫿贞见她正在收拾衣柜,想来是为了给自己腾出地方来放衣物,也就不再多话,指示着红娟和萍翠将自己的东西摆放整齐。 「三少夫人,少爷房间里原先没有女子居住,所以尚未有梳妆的地方,我已经交代下面的家丁,等会他们就会给您送一张梳妆台来,希望三少夫人不要怪罪。」颜淼见红娟手中提着她的妆盒不知道往哪里摆放,不待她开口问,便立即开口道。 柳嫿贞闻言,这才细细打量起颜淼来,听她那口气,分明是将自己与一般的丫头区分开来,许是仗着自己是在楼洛书身边伺候,语气中多了几分骄傲的神色来,而且似乎在向自己炫耀,楼洛书的房间目前除了她,再无别的女子进来过。 早先听红娟说,颜管家有个女儿在楼家当差,看来应该就是她了,看她今日穿了一件梅红的襦裙,梳了一个代表着未嫁女子的双垂髻,衬着精致的五官,那不卑不亢的态度倒真有几分梅的傲骨,把这样的女子放在楼洛书跟前,只怕颜管家不单只是想让颜淼给楼洛书做婢女吧。 柳嫿贞摇摇头,这些都不关她的事,她从来也未存着要在这楼家院子里过一辈子的打算。 「没事了,去吧。」见房子收拾得差不多了,柳嫿贞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都下去,待她们都退出房间,她才舒了一口气。 从房间的摆设可以看出,楼洛书这人其实十分有才气,光从床上的那些屏风画面皆出自他手就能看出,楼家虽然从了商,却没有丢弃属於文人的傲气,笔锋强劲有力,皆是一笔到位,而落款处「楼洛书」三个大字,更是苍劲有力,从字看人,这楼洛书也是个有内涵的人,放在现代,那可是女人们恨不得立刻就扑上去的极品。 柳嫿贞轻吐一口气,甩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她现在该想的不是楼洛书是个怎样的人,而是今後该怎麽跟他和平地相处在同一个屋檐下,一想到这里,她只觉得烦不胜烦,索性当甩手掌柜,换了衣裳,撇下红娟,只对门房交代了一声,便大大方方地从大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