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主,你馒头掉了 中》 第一章 【第一章】 时近四月,晌午日头很足,展怀春睡了一小觉,醒来洗漱一番,叫上阿榆一起去湖边。 一艘乌篷小船拴在水榭前,随波轻轻晃荡。 早就得了吩咐的长安坐在船尾阴凉里,远远瞧见二人,立即站了起来。 「以前坐过船吗?」展怀春脚步依然不缓不急,偏头问阿榆。 阿榆摇头,满眼新奇地盯着那乌篷船,「那麽大,长安一人划得动吗?」 「上去你就知道了。」展怀春没理会她的傻问题,行到船板前,他很自然地伸手给她,「船身摇晃,你第一次上船,我扶你一把,免得你走不稳掉下去。」 阿榆没有多想,伸出左手,还没碰到他,被展怀春一把握住。湖边吹来的风清凉舒适,他手心也微微凉,握起来很舒服。阿榆情不自禁抬头看他,看见他侧脸清隽如雨後的玉泉山,只不过玉泉山云雾缭绕像仙境,他则是仙境里走出来的仙人。怎麽会有人生得这样好看呢? 阿榆看呆了,没注意脚下。踏上水榭与船尾中间的船板时,那突如其来的陌生摇晃感让她心中发慌,不由攥紧了男人的手。 展怀春回头看她,眼里有笑意,跟着快走几步,直接拉着她进了船篷,进去前没忘吩咐背对他们的长安开船。 长安头上戴着斗笠,有模有样地撑篙。 乌篷船缓缓行进,阿榆浑身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好一会儿才放松下来。 船篷里面有桌有椅有榻,展怀春歪靠在榻上,被她紧张的模样逗得一直笑,等阿榆不害怕了,开始左右张望了,他笑着问她,「怎麽样,坐船好玩不?」 有时候跟她在一起简直就像是哄孩子,什麽都不懂,都得他教她,但她既有孩子的单纯又有孩子没有的懂事,乖乖巧巧的不会乱跑、不会哭闹,让他乐於哄她。说实话,他留她在身边,与其说是缺丫鬟伺候,不如说是喜欢逗她。 阿榆点头,跟着歪头,透过竹帘看渐渐远去的水榭,看外面微波荡漾的湖水,这种感觉真的很新奇。 「少爷,我们坐船去哪儿啊?」阿榆试探着站了起来,走到前面门前,挑起竹帘眺望湖景。 湖风灌了进来,吹动她身上碧色罗裙飘飘,她头巾上坠下来的流苏也迎风起落,轻轻拂过她的白皙脸庞。展怀春盯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纤腰,再移到她白底红缎的绣鞋上,远处新绿荷叶连片,她粉衫绿裙,竟像是早早绽放的花骨朵,俏丽动人。 他看着她出神,胸口那里好像多了什麽,似湖水静静流动,从胸膛流到全身各处,却又诉不清、道不明,是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少爷?」没有得到回应,阿榆回头看他。 「去哪都行,你想去哪儿?」展怀春及时避开她的视线,垂眸问,手里把玩着她给他绣的那个荷包。她绣活不错,跟府中绣娘却没法比,可他就是想让她给他绣一个,喜欢她绣活中那份跟她一样的简单灵动。 阿榆探头望了一圈,最後指着荷叶那边道:「去那边行吗?」 「为何去那边?」展怀春看了一眼,随口问。 阿榆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荷叶好看。」全是湖水,就那里有景。 展怀春走到她身边,望着外面笑道:「行啊,一会儿你摘几片荷叶,咱们晚上吃荷叶粉蒸肉。」 「蒸肉?」阿榆没听太清楚,但也知道是吃的,不由咽了咽口水。 展怀春听到声音了,眼中笑意更盛,「晚上你就知道了,很好吃的。」小丫鬟爱美还贪吃,哪里是做尼姑的料子? 之前还是用来观赏的景,被他这样一说马上变成了可口的美味。展家厨房做的饭菜都特别好吃,这也是阿榆不想离开展府的一大原因。她没有见过爹娘,对他们也没什麽特别感觉,阿榆有时候觉得,如果能在展府当一辈子的丫鬟,她也愿意的。 乌篷船行到了莲叶中央,阿榆不知道该选什麽样的叶子,展怀春站在一旁提点她,看她素手折叶,还要防着她不小心掉到水里。後来看她摘得挺熟练的,展怀春折回船篷拿了专门兜鱼用的网兜子,蹲在另一侧准备捞鱼晚上吃。 阿榆一连摘了十几片鲜绿荷叶,觉得差不多够用了,便去展怀春旁边看他捞鱼。湖中鱼多,刚刚她就看见一条尺长的黑鱼从莲叶底下游过,突然蹿出来吓了她一跳呢。 「少爷,那里有一条……」两人都盯着水面,过了会儿,阿榆先看到一条。 此时船已经停了,那鱼距离展怀春有些远,於是阿榆悄悄往旁边挪,展怀春跟着挪过来,两人都蹲着,做贼一般蹑手蹑脚。 眼看距离差不多了,展怀春忍不住轻轻推了阿榆肩膀一下,阿榆赶紧抬起左脚往前挪,不想展怀春动作太快,踩到了她还没跟过去的裙摆上。展怀春没注意,探出身子全神贯注去捞鱼,阿榆被他那一踩不由自主往後退了回来,正好撞到他腰上。展怀春大半个身子都在船外,被她这样一撞,一个不稳直接朝水里栽了下去。 只听扑通一声,阿榆回神时,展怀春已经在水里面了。 「少爷!」 阿榆吓得脸都白了,伸手去扯他浮在水面上的衣衫,却不想胳膊突然被人攥住,用力地将她扯了下去。阿榆不会泅水,栽到里面立即灌了一大口,她慌乱地扑腾,手才碰到什麽就本能扑了过去,按着那东西想往上冒。 知她害怕,展怀春一手环着她的腰冒出水面,另一手扶着船舷,笑着看呛个不停的她,「好了,你把我撞到水里,我拉你下来,这样算是扯平了。」听到脚步声,他抬头,一个眼神便让赶过来探看情形的长安退了回去。 「我又不是故意撞你的,是你踩了我的裙子!」阿榆紧紧扒着他,还没从落水的惊慌中回神呢,解释的声音都颤巍巍的。 「那你不早说?」 「我……」阿榆想责怪他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却见他笑得十分开怀,再笨也知道他是故意捉弄她了。咬咬唇,阿榆不敢跟他生气,只好扭头伸手去扒船舷,想要自己爬上去。展怀春喜欢看她气呼呼又无可奈何的模样,故意侧转过身,让她远离船舷构不着。 「少爷!」阿榆气急败坏。 「叫我何事?」展怀春气定神闲。 「我要回船上去!」阿榆着急地道。 「那你自己去啊。」展怀春微微松了她的腰。 阿榆大吃一惊,想也不想就攀住他的肩膀,这样一来她就从他一侧变成了正对他。展怀春料到又没料到她会扒得这麽紧,不但胳膊攀着他,就连腿也环上了他的腰,而且她慌里慌张生怕掉下去,不停地往上攀,额头在他眼前晃动好几次,撞到他下巴,也撞到了他唇,清凉、细腻。 长这麽大头一次跟个姑娘挨得如此亲密,展怀春呼吸有些重了,实在怕了她,双手一用力便将她送到了船上。 阿榆被突然的旋转弄晕了头,在船上趴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了起来,想责怪展怀春欺负人,一抬眼才发现展怀春没有上来,湖面上也没有人,顿时又慌了,「少爷?少爷!」 忽的,水里突然蹿出来一个身影,正好跟她脸对脸。 「看,我抓到鱼了!」展怀春抬起手,高高举起网兜,里面一尾黑背肥鱼正扑腾得欢。 他神采飞扬,阿榆看看鱼,再看看他,之前的不满和担忧全都抛在了脑後,笑着将鱼兜接过来,站到一旁看他动作敏捷地翻身上船,甩出水花点点落到她身上。阿榆扭头闪躲,没瞧见男人在她身上飞速掠过的火热眼神。 「回去了,晚饭咱们再添一道鱼汤祛寒。」 两人谁也没提落水的那点不快,一个拎鱼,一个捡荷叶,然後展怀春让阿榆去船篷里面待着,他站在船头晒日头。船很快靠岸,展怀春吩咐长安先去赶走这边到他院子里可能遇到的下人,然後他拎着鱼走在前面,让阿榆抱着荷叶走在後头。 走着走着,瞧见长安愣在道口,展怀春没好气地训道:「让你赶人,你愣在这儿做什麽?」 长安苦着脸回头看他,手指偷偷指指前面,随即低头退到一旁。 第二章 展怀春心中咯噔一下,那边展知寒已经走了过来。眼看他目光越过自己朝阿榆看去,展怀春不由挡在阿榆身前,勉强笑道:「大哥回来了啊?你回来怎麽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展知寒盯着自己的二弟,玉簪歪了,衣裳湿了,手里还渔夫似的拎着鱼兜,跟想像中的不同,却也是他的作风。听他说得客气,俨然一个好弟弟,展知寒面无表情地提醒他,「我在信中说得清清楚楚,难道你这鱼不是为了迎接我而捕的?」 展怀春笑容顿时僵住,大哥在信中说了?因为老王说他月底回来,那封信他根本没细看啊! 展怀春挡在阿榆身前,但阿榆已经看见了展知寒,展家大少爷,展怀春的亲大哥。 看见人了,这些日子听到的关於展知寒的事情再次浮现於脑海,变得更清晰。 展怀春十八岁,展知寒比他大六岁,老爷、夫人出门游历时,展知寒才是展怀春现在的年纪,这麽多年他在家要照顾弟弟,在外要打理展家偌大的生意,到底有多能干,单看展家生意越来越红火也能知晓。 而他的性格,刚刚只是惊疑一瞥,阿榆就已经明白了。以前她觉得展怀春生气时是最冷的样子,看见他大哥,阿榆才知道,原来有些人就算不皱眉、不生气,也让人不敢接近。 至於容貌,展知寒比展怀春要高一些,面容没有展怀春这般精致,却也十分冷冽好看。 不过阿榆可不敢看那样冷的人,想起嬷嬷叮嘱的那些话,她规规矩矩地低下头,学一旁长安那样,不言不语不多看。 展知寒也瞧见阿榆了,虽然用荷叶挡着身前,但也遮掩不了她浑身湿透的狼狈。她头上戴着头巾也湿了,黏在脑顶将头的形状完全凸现出来,让他不得不相信老王在信中说的,他的好二弟真把一个尼姑领回家了。 「先回去换衣服,换完一起来见我。」展知寒冷冷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去。 展怀春目送他离开,突然发现心里也没有多忐忑,之前他担心大哥回来训他,现在想想,他也没做什麽错事,被大哥知道又如何?他打赌去尼姑庵纵然胡闹,但也救了人、除了害,有什麽好心虚的? 「长安,你继续去赶人。」 「是,少爷。」知道两人落水,长安没敢往後看。 等他走远了,展怀春叫上阿榆继续往前走,慢慢悠悠的。 阿榆悄悄靠近他,只落後他两三步,不安地问:「少爷,大少爷是让我们一起去找他吗?」 「没你的事,是喊我跟长安呢。」展怀春回头瞥了她一眼,见阿榆松了口气,展怀春笑她,「不用怕,我大哥只是看着冷,其实对你们这些下人很讲公道,只要你没犯错,他不会跟你生气的。嗯,一会儿我可能晚点回来,你换完衣服去厨房说一声,让他们做菜时分成两份,一份送到大少爷那边,一份温着,你等我回来跟你一起用。」 阿榆不知怎的想到展知寒的话,看看两人手中的东西,低头问:「少爷不跟大少爷一起吃饭吗?」两人是兄弟,难道吃饭不在一起? 提起这个展怀春就不痛快,他习惯睡懒觉,偏偏大哥起得早,还非要把他一起叫起来练武吃饭,大哥不在家时他怎麽过都行,如今回来了,他还真不能再单独开伙了。不过…… 「是跟他一起吃,但今天晚饭是咱们亲手采回来的,又都是你没吃过的,我怕没有我教你,你自己都不知道怎麽吃。别胡思乱想,院子外面的事都有我作主,你乖乖听我话就行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进了院子,阿榆想去接展怀春手中鱼兜子先送去厨房再回屋换衣裳,展怀春没给,反而把她送到她门前。等阿榆开了门,他才将她手中十几片荷叶接了过来,没敢看她胸前,迅速背身道:「进去吧,热水房一会儿就送热水过来,你好好洗洗,别着凉。」生病了谁来伺候他啊? 阿榆应下,站在门前准备目送他。 展怀春没听到她进门关门的动静,忍不住低声训道:「还站在外面做什麽?进去,把门关上!」 他又不高兴了,阿榆赶紧进去。 身後终於传来关门声,展怀春侧身回头,门前已经没了阿榆身影,只有两扇木板门,上面糊着纸,什麽都看不见。想到上船时那惊鸿一瞥,他莫名有些怅然若失,但很快又为自己得意起来。似他这般正人君子,天底下有几个?丫鬟就是丫鬟,他才不会动那些歪念头。 命长安把东西送到厨房,展怀春直接去浴池沐浴,换衣服时小声嘱咐长安到了大少爷面前别说错话。 长安一一记牢,提心吊胆地跟着展怀春去了隔壁的梅园。 展家兄弟俩的院子位於老爷、夫人所住万宝堂之後,左右并立。展怀春的叫常青园,里面广植四季草木花卉;展知寒的原叫倚梅园,里面满是珍奇名贵梅树,後来展知寒命人将大部分梅树都移到了花园里,院中只留一棵,又改了名字,明显是嫌弃展老爹的布置。 再後来,八岁的展怀春听闻此事,也想改院子,被展老爹叫过去一顿谆谆教诲,告诫他不能一直跟在大哥身後亦步亦趋。那时的展怀春很好唬弄,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那种没有主意的人,便休了心思,以致於後来想改时也懒得折腾了。 到了梅园,长安留在堂屋外面,跟展知寒的贴身小厮长贵叙旧,展怀春自己进去了。 展知寒正在喝茶,看到他一人进来,缓缓放下茶盏,语调平静,「那个小尼姑怎麽没来?」 「什麽小尼姑啊,阿榆已经还俗了,她现在是我身边的丫鬟。」展怀春迳自在男人对面坐下,说完认真打量对方,关切地问:「大哥,你好像瘦了点,这次事情很棘手吗?」 展知寒斜眼看他,「是费了些心思,二弟说说,如果是你去处理,你打算怎麽解决?」 展怀春噎住,他只是随口问问,哪里知道到底遇到了什麽事,反正自他记事以来,大哥就只吃过两次亏,还都是爹娘离开之前吃的,自那後便是无所不能了,所以那日大哥出发前说遇到了点小麻烦,他也就没有多打听,知道这人肯定会轻轻松松解决。 他什麽心思展知寒一清二楚,冷笑道:「二弟,劝你跟我学做生意的话我不想再说,你整天无所事事我也懒得管,只是你心思不能用在歪地方。那个尼姑庵是怎麽起的火?小尼姑为何愿意跟你回府?」当年是他没有看好二弟才害他受了那麽大的苦,所以展知寒愿意纵着他,但他也不会什麽事都不管。 展怀春本就没想瞒他,怕展知寒误会更多,他靠在椅背上,一手转着茶盖旋动,一边将尼姑庵一事简单地叙述了一遍。当然有些事情要稍微改改,比如说他在尼姑庵闭门不出,趁此机会修身养性,却发现尼姑庵内有龌蹉,主持老鸨如何诱惑他他都不为所动,最後藉里面另一个小尼姑的逃脱心思想了个最妥当的法子。 展知寒听了全部只信了一半,不过事情已经发生,再追究那些完全是浪费时间,他只想知道二弟对家里这个小尼姑是何心思,「那麽多尼姑,你怎麽就带了她一个回来?你就不担心旁的尼姑回家得不到爹娘善待?」 展怀春嗤笑,「她们好不好跟我有何关系?一个心狠手辣,两个趋炎附势,就是阿榆,若不是她伺候我伺候得好,还是个无爹无娘的呆子,我才懒得管她。」 展知寒盯着他,「好,我就信你一次,不过她以前毕竟是尼姑,传出去不好听。想帮她不一定非要留她在家里当丫鬟,这样,明日我便派人送她去庄子里,有我的吩咐,没人敢欺负她,她也可以慢慢蓄发,日後你再为她安排一门亲事,或许期间她另有心上人也说不定。」 「我已经答应收她做丫鬟了,不能言而无信。」展怀春收了笑,望着门口道。 黄昏时分的光是金色的,明媚又柔和,像他在船上时的心情。那样有趣的丫鬟,他为何要送走?送去庄子,说什麽没人会欺负她,那些下人最喜欢明面一套、背地一套,在主子面前说的比唱的都好听,一转身便仗势欺人,她又是个笨的,若是真被欺负了,被威胁一下便不敢告状。若不是因为顾忌这个,他早把她送去庄子了,还用大哥提醒他? 第三章 但这些话他懒得解释,展怀春站了起来,面朝门口道:「她是我的丫鬟,也只是个丫鬟,大哥不用担心我对尼姑光头有非分之想,也不必浪费心思管我院子里的事。大哥舟车劳顿,还是好好休息吧,我回去了。」 「站住。」展知寒轻轻开口,依然端坐在椅子上,看展怀春顿住脚步,却只给他一个僵硬的背影,是他这麽多年不服管教时的样子。展知寒习以为常,淡然地道:「你口口声声说是为她好,那你怎麽不让她自己选择是留在这边伺候一个喜怒不定的少爷,还是搬去庄子享受半个主子待遇的静养生活?」 如果小尼姑真如二弟所说是个傻的,肯定不会留在这里伺候一个时不时炸一下的爆竹。如果她选择留下,要嘛是贪图展府的富贵,要嘛就是对二弟有别的心思,甚至在尼姑庵时二弟口中的「伺候得好」也另有隐情。 展知寒知道自家二弟不是傻子也不是色鬼,但他见过小尼姑了,那般狼狈都不损其绝色之姿,甚至让人有我见犹怜之感,只要稍微有点心机,迷惑一个未尝过男女之事的少年并不难。展知寒在生意场上打拚,见过太多色令智昏的事,绝不愿意他二弟身边有这种女人,还是个尼姑。 「我凭什麽让她选?我救了她,收留她已经够她感恩戴德了,还让她选去处,她有什麽资格?」展怀春转过身,不屑地反问。 他居高临下,展知寒得抬眼看他,却并不影响他身上长者的气势,「二弟,别自欺欺人了,正常人就算想帮忙也不会让一个尼姑当丫鬟,你不肯放她走,是不是对她动了心思?」 「放……」展怀春想骂人,展知寒眉梢一扬,他又哽住了,最後恨恨道:「你少看低我,对一个秃头动心思,你以为我跟那些混帐一样?我只是看她可怜才……」 「没动心思?那你就证明给我看,让她自己选。」展知寒终於站了起来,微微低头看他的二弟,「你敢让她自己选吗?」 「我有何不敢的?一个丫鬟,她想走是她傻,走不走我有什麽损失?」展怀春无所谓地道。 展知寒扫一眼外面被长贵拦住的厨房小丫鬟,再看看身前强装不在乎的二弟,想起前阵子那场雷雨,语气难得软和了些,「行,咱们先吃晚饭,饭後我让长贵去喊她过来,我当着你的面问她。」 小尼姑选择走,他保她这辈子衣食无忧,她不走……展知寒心中冷笑,能占他展家便宜的人,还没出世呢! 梅园堂屋里,四四方方的梨花木八仙桌摆在中间,展家兄弟俩分东西而坐。 桌上,除了平常兄弟俩喜欢吃的菜肴,还特意摆了一份金黄亮泽的荷叶粉蒸肉,外加香气扑鼻的鲜美鱼汤。 展怀春看着对面优雅品汤的大哥,觉得他让厨房做两份的决定无比英明,因为对着这个人,他一点胃口都没有。 「二弟怎麽不吃?」展知寒放下汤匙,动作自然随意,细白汤匙碰到瓷碗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对面太安静,展知寒抬头,见展怀春绷着脸扭头望着窗外,亲自挟了一块儿瘦肉比较多的五花肉送到展怀春碗里,「嚐嚐,自己采的荷叶,吃起来应该更香才是。」 「我自己会挟。」展怀春恼怒地瞪他。 「会挟怎麽不吃?我还以为你故意不吃,等着让我给你挟菜。」展知寒从容应对。 展怀春气结,懒得理他,端起碗迅速将一碗米饭扒拉乾净,然後猛地放下碗,起身朝侧室走去。 展知寒目送他进去,扫一眼他碗里剩下的五花肉,轻轻扬了扬嘴角。这个二弟,在外人面前一副冷酷二少爷模样,其实还是个孩子,还会用吃饭的事跟他赌气。 展怀春的离席并没有影响展知寒的胃口,在隔壁偶尔传来的脚步声中,他慢条斯理地吃完。等小丫鬟们把东西收拾出去了,展知寒吩咐长贵去常青园喊阿榆过来。长贵应了一声,转身离去。长安想替他引路,被展知寒叫住,罚他去湖边跑一圈,算是没能劝阻二少爷去尼姑庵胡闹的惩罚。 「你就在里面听着,免得偷偷给她使眼色。」罚完长安,展知寒朝侧室道。 展怀春没吭声,站在窗前,恨恨地望着窗外。如果她辜负他的好意选择去庄子,他便再也不管她的死活,全当白发了一次善心,白做了一次好人! 屋里屋外没有人说话,周围彻底静了下来。 常青园,阿榆已经洗完澡了,正候在上房外间等展怀春回来。不知是不是有那两道菜勾着,她有点饿了。饿肚子的感觉并不好受,阿榆捂着肚子,心里有点不安。少爷到底什麽时候回来呢?别是把她忘了吧?要不她先回自己屋里吃点核桃酥? 「阿榆姑娘可在里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陌生的男人声音。 找她的?阿榆赶紧应了声,快步迎了出去,出了门,瞧见一个跟长安差不多打扮的男子立於一侧。他看起来比长安年长一些,高高的个头,身姿笔直,看她一眼後便垂了眼眸,面无表情地道:「阿榆姑娘,大少爷传你过去一趟。」 阿榆不认识他,他又那麽冷,她心里有些慌,「二少爷呢?」 「二少爷跟大少爷在一起。走吧,别让两位少爷久等。」长贵说完便下了台阶。 阿榆望着他背影,想起展怀春叮嘱她不许跟旁的男人接触的话,没有动,只不安地问他,「你是谁啊?我没见过你,长安呢?二少爷有话吩咐我都是让长安回我的。」 长贵脚步一顿,有些不可置信地回头,他在大少爷跟前伺候也有十来年了,传过那麽多话,从来没有人问过这种问题,难道她觉得他在假传大少爷的吩咐? 「长安没有伺候好二少爷,被大少爷罚去湖边跑一圈,怎麽,你也想跟长安一起受罚?」 他瞪着眼睛,阿榆吓了一跳,听到长安都受罚了,当即也不怀疑了,匆匆转身带上门,下了台阶。 长贵马上大步朝梅园走去,他走得飞快,阿榆心惊胆颤地追着他,赶到梅园正堂门前都有些喘了。 「两位少爷在里面,你进去吧。」长贵停在堂屋门口,朝里面指了指。 阿榆悄悄探头进去,果然瞧见一个高大男人背对这边站在一幅画前,看衣裳像是大少爷。既然大少爷在,二少爷肯定也在的,阿榆放心地走了进去,低头行礼,「奴婢见过大少爷。」嬷嬷的吩咐她记得牢牢的。 展知寒闲散地转了过来,回到椅子前坐下,这才开始打量阿榆。 她换了身白底小衫杏黄长裙,全是上好的绸缎,头顶戴着的米色小帽别具匠心,将她打扮得活泼俏丽,根本看不出是个尼姑,更不像是丫鬟。展知寒微微眯了眯眼,他还没见过二弟对哪个姑娘如此上心,这个叫阿榆的尼姑倒真是有本事。 「你叫阿榆?」他斜了眼侧室门帘下面突然多出来的皂角靴,开口问道。 阿榆点点头,眼睛看着地面。 「听说你因二少爷逼你破戒,被玉泉庵主持赶下山,你不恨二少爷吗?抬头回话。」 阿榆听话地抬起头,眼里还有些茫然,碰上男人犀利的目光,阿榆不敢与其对视,慌张地别开眼,想了想,细声道:「当时是怪少爷欺负人的,可後来少爷诚心认错,後背也因为我……奴婢受伤了,奴婢就不怪他了。」 「他受伤了?」展知寒诧异地问。 「嗯,背上撞了树枝,後来又背我走了一段路,我那时不知道他受伤了,不肯让他背,没注意就害他伤得更厉害了。」阿榆紧张又有愧,再加上并不习惯奴婢的自称,说着说着就变了回去。 门帘那边皂角靴消失了,展知寒完全能想像展怀春现在的样子,便没有再追问背人这件事,继续道:「你的那些师姐们都回家跟爹娘团聚了,只有你因为没有爹娘消息才留在我们府上当丫鬟。你是不是很感激二少爷?」二弟不让他曝露她爹娘双亡的事,他乐意配合。 「嗯。」阿榆真心实意地点头,「二少爷对我很好。」 侧室里面,展怀春忍不住笑了,重新回到门口。这次他没有露出脚,只斜着身子,扒着帘缝看向外面。 第四章 「二少爷的脾气,可能你只是犯了很小的错,他都会大发雷霆,骂人、罚跪都是轻的,长安被他踢过好几脚。说实话,我担心哪天他也打你、骂你,所以我想,既然他好心帮你,不如彻底帮到底。 我们家在乡下有处田庄,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安排你住到那边,那里清幽安静,你搬过去後,可以在屋里看书,也可以跟附近农家的姑娘们说话玩闹,总好过在这里伺候他,你觉得如何?」展知寒平静地道。 搬出展府?阿榆心里一紧,本能地替展怀春辩解道:「二少爷只是偶尔发脾气,其实人还是很好的,他……」 「他怎麽好了?」展知寒端起茶盏,低头看里面起伏的茶叶。 阿榆低下头,努力回想展怀春对她的好,「师姐她们都说我笨,二少爷告诉我我一点都不笨;他教我怎麽分辨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他帮我挑水,给我买好吃的糕点。师祖不要我了,二少爷收留我,还让人给我做好看的头巾跟衣裳,还带我划船。大少爷,我愿意伺候二少爷,我不怕他发脾气。」 她慢慢抬起头,目光里多了坚定。除了尼姑庵里的那些人,她最熟悉的就是展怀春了,如果是前天,她或许会选择去庄子,但展怀春已经不生她气了,不凶了,还让厨房做了好吃的等着跟她一起吃,她愿意伺候他。 说来说去,为的还不是二弟给她的好处?展知寒慢慢放下茶盏,起身道:「只要你搬过去,糕点、衣裳,所有吃的、穿的、用的,到了庄子我们照样可以给你,跟你现在享受到的完全一样,而且在那里你是主子,会有丫鬟伺候你。 银钱方面,你在这里的月钱是二两,搬过去後,我们每个月给你五两银子的分例,将来你找到爹娘或是嫁人,我们还会给你添一份丰厚的嫁妆,比你跟在二少爷身边无名无分的强多了。」 他这话里有利诱有警告,稍微聪明点的人都能听懂。展怀春皱眉,难道大哥以为阿榆是那种人?他想出去带阿榆走,躲开那个看谁都不像好人的势利大哥,可是,瞥见阿榆呆呆的样子,展怀春突然又很想知道她会如何选择。他相信阿榆的单纯,却也明白她好几次消气都是因为他拿吃的哄她,如果别的地方也有好吃的,她会不会离开他这个常常欺负她的坏人? 展知寒的话,阿榆不是很懂。这人开始说展怀春的坏话,又问她展怀春哪里好,阿榆以为他对自己的二弟不满,便专拣展怀春的好说给他听,怎麽一下子又转到了搬去庄子的事?她明明已经说了愿意留下来伺候…… 忽的,阿榆彷佛明白了什麽,她抬头,第一次主动看身前的冷峻男人,看他的眼睛。展知寒也在看她,那种眼神,阿榆并不陌生,师姐嫌弃她笨时这样看过她,最初她惹展怀春生气时他也这样看过她。是厌恶,是不喜欢。 阿榆懂了,大少爷不喜欢她,他想让她搬去庄子住。 丹桂她们说过,老爷、夫人不在家,这个家便是大少爷说了算,连二少爷都得听他的。二少爷,他人呢? 阿榆悄悄看向左右,两边都有侧室,二少爷在里面吗?他不出来,是不是也不想要她伺候了? 阿榆低下头,眼泪快要落下来,她强忍着,乖乖地道:「大少爷,我都听你的。」展怀春不要她伺候了,她除了听大少爷的安排,还有别的选择吗?或许有吧,可阿榆现在只想快点回去,只想自己偷偷哭一场,她什麽都没法想,所有心思都放在忍泪上。 「那好,你先回去,明天早上我安排你出府。」展知寒懒得再看这女人,转身道。 阿榆也转身,出了堂屋门後,她慢慢地走,不抬手抹眼泪,不让门口的那个冷脸小厮看出来。 脚步声远去,展知寒去了侧室。 展怀春在他开口之前笑了,「我就跟你说她是傻子吧?留在我身边,我日日看着她,将来肯定会给她找个好人家,现在好了,她去了庄子,别说一年半载,用不了一个月,我便会忘了曾经救过这麽一个蠢人。」 「你说她蠢,那能骗得你背她,给她买吃的、买衣裳,你岂不是更蠢?」展知寒毫不留情地讽刺道。 「我蠢我愿意,不用你管!」展怀春强压的火气终於爆发出来,声音未落,人已经旋风般出了屋。 展知寒回头,看着那被展怀春高高甩起的门帘慢慢落下,轻轻晃动。这次二弟吃了亏认清了女人,以後应该不会再轻易上当了吧? 展怀春怒气冲冲地回了常青园,直奔上房。他要找她问个清楚,他为她做了那麽多,难道她只记得那些吃的穿的,有吃有穿就不要他了?可是上房里没有熟悉的身影,展怀春怒火更盛,这还没走呢,她已经不把他当主子看了。 大步出了门,展怀春直奔厢房而去,门虚掩着,他本想一脚踹开的,不知怎麽想的,高高抬起的脚又放了下去。展怀春悄无声息地推开门,慢慢朝内室走去。里面什麽声音也没有,他困惑地挑开门帘,第一眼没看到人,就在他以为阿榆不在时,目光落到了榻上。 那里被子是鼓着的,在不停地抖动。她是在笑呢,哭呢,还是害怕呢? 笑,就算她不喜欢伺候他,展怀春也不觉得她会高兴成这样;哭,她都愿意搬去庄子了,有什麽好哭的?可是害怕,更是完全没有道理。 展怀春满腹疑窦地走了过去,走得近了,听到压抑的抽泣。他心里一惊,伸手去扯被子。 里面的人没料到他的举动,惊慌地从枕头里扭头。四目相对,展怀春诧异於她红红的眼圈,阿榆看见他,心头各种难过委屈顿时化成滂沱泪雨,哭声止都止不住,抽泣得像骤然失了爹娘的孩子。 「你、你哭什麽?」怒火一消而散,展怀春无端端地心虚,心疼。 「你……你不要、不要我了……」阿榆抽着答,断断续续,快要喘不上气。 爹娘不要她了,她还有师祖、师父,师祖、师父不要她了,她还有这个肯收留她的男人,现在他也不要她了,阿榆真的不知道以後要怎麽过了。她从来没有自己过过,她谁也不认识。 展怀春从来都不知道,有朝一日他会遇到这样一个人,看她在自己面前掉眼泪,他会跟着心酸。他愣愣地看着阿榆,眼前浮现以前她哭的样子。是不是因为两个人越来越熟悉了,所以他才会从最开始的不耐烦变成不忍,再变成今日的心疼? 「别哭了,谁说不要你了?」她越哭越厉害,展怀春没空想为何自己会心疼,将帕子递了过去。 阿榆没接,她也没听清他在说什麽,知道他不喜她掉泪,也知道自己哭成这样很丢人,她扯过被子,翻个身蒙住自己继续哭了起来。她只是忍不住,过阵子就好了,至少他们没有把她赶出门,她还有地方住,只要有地方住,总能慢慢想到办法的。 「我让你别哭了!」展怀春被她哭得心烦意乱,烦躁地吼道。 往常他这样或许会管用,现在阿榆正因为他不要她难过呢,他越凶,她越刹不住。那样强憋着再突然抽一阵,反而显得更可怜。 展怀春从来没有应对过这种情形,唯一见过的就是肖仁哄他妹妹。肖灿灿才五岁,被爹娘养成一副骄纵性格,稍有不如意就会拿泪讹人,当然也有真伤心的时候,然後便会哭成阿榆这样。 肖仁是怎麽哄他妹妹的?抱着哄,将人抱到怀里,一下一下拍她的背。 可阿榆不是小孩子了,他怎麽能抱她,他……他已经抱过她了啊,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只要别传出去,除了那种事情,他跟她还有什麽不能做的?就当是哄孩子吧! 展怀春大步走了出去,将外面门关好,再快步回了屋。站在榻前犹豫片刻,展怀春脱了鞋子,直接掀开被子钻了进去,把自己也蒙住,里面黑着,他也自在些。身边的人哭声顿了下,似是诧异他的动作,但很快就又哭了起来。展怀春紧张得双手冒汗,这一刻真是有些嫉妒阿榆,她当时怎麽就能那麽平静地钻他被窝呢? 「别哭了。」安抚人要紧,他试探着搭上她肩膀,轻轻拍了拍。 第五章 没有任何作用,只换来她往前挪了挪,将他手晃了下去,有种赌气的味道。 她气什麽啊,是她先答应去庄子的,他还气……展怀春一怔,他气什麽?她哭成这样,分明是舍不得走,还说他不要她,好像他多狠心抛弃了她似的。他在梅园自始至终没跟她说过一句话,她怎麽就误会了? 满腹疑惑,展怀春叹口气,伸手将人强行扳了过来。她倔强地不肯乖乖面对他躺着,展怀春倔脾气也上来了,身体贴上去直接将人按到怀里,左手从她脖子底下伸过去扣住她後脑,右手按着她单薄的背脊,无奈地道:「别哭了,有什麽好哭的,谁说不要你了?」 阿榆哭得根本不能说话,躲不掉,索性贴着他胸膛衣衫尽情发泄。离了玉泉山,他就是她最熟悉的人,他赶她走,她得听着;如今他又过来装好人,哪怕明知道他是装的,阿榆也忍不住靠过去。 这个男人,她抱过,替他捂耳朵,那时他像个孩子紧紧埋在她怀里,如今轮到她了,阿榆终於知道了那种滋味儿,像是有个人会护着她一样。她主动抱住他的腰,紧紧抵着他哭。他怎麽能这样,之前还说要教她吃好吃的,大少爷一回来就不要她了,她没有做错什麽啊…… 她泪水汹涌,打湿他衣衫,将那清凉的湿意传到他身上。知道她什麽都听不进去,展怀春放弃说话,学肖仁那般笨拙地拍她肩膀,从上到下不管用,他改成从左到右,拍着拍着他忘了到底该往那边去,下巴贴着她额头,动作轻柔。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慢慢静了下来,从止不住的抽泣变成小声啜泣。 展怀春此时已没了最初抱她的尴尬,自然也就不怕光了,将被子扯下去,愕然发觉天已经暗了,屋里昏暗静谧,只有她细弱的低哭。这样反而更好,展怀春往後退了些,拿过帕子替她擦泪,「好了,你好好说说,我什麽时候说不要你了?」 阿榆枕在他胳膊上,乖乖让他帮忙,「大少爷不、不喜欢我,让我搬到庄子上住,少爷没有出来反对,肯定是同意大少爷的话了。」 原来她是这麽想的。这个时候展怀春自然不会瞒她,轻声笑道:「傻,我没出去是想听听你是如何选择的,大少爷许了你那麽多好处,我就想知道你会不会有了好处就不愿意伺候我了,结果你果然答应搬去庄子。你都不知道我那时有多生气,我平时对你不好吗,你竟然为了吃的穿的,为了每个月五两银子就不要、不要伺候我了?」 原来他不出来是为了这个。阿榆为自己的误会自责,听他一副委屈语气,急忙辩解道:「不是,我、我是以为你……」 展怀春笑着打断她,「现在知道我不是不要你了,还哭不哭?白白流了那麽多眼泪,还得让我哄你,成什麽样子。下次再有什麽疑惑就跟我问清楚,别自己胡思乱想,记住了吗?」 昏暗中他眉眼温柔,声音亦是温柔好听,阿榆抹抹眼睛,点头道:「知道了,我……啊,那现在怎麽办?我已经答应大少爷听他的了,大少爷说明早就安排我去庄子!」说到一半想到这个,阿榆心急如焚,後悔死了。 她急得像是丢了最宝贝的东西,是为要离开他而急的,展怀春看了舒心,故意逗她,「你说现在该怎麽办?要不你就去庄子好了,有丫鬟伺候你,有好吃好穿的,还不用伺候我这个坏脾气的少爷……」 「少爷一点都不坏!」阿榆情不自禁扑回他怀里,紧紧抱着他,「少爷,我不想去庄子,你替我跟大少爷求求情吧,我会好好伺候你的!」她都不懂大少爷为何不喜欢她,但她是展怀春的丫鬟,只要展怀春开口,大少爷多少都会听的吧? 她现在是清醒的,投怀送抱自然意义不同,展怀春身体有些僵硬,想推开她,又舍不得浪费这麽好的机会,便用手挡住某个地方,眼睛望着床顶道:「那你先说说,如何算是好好伺候我?」戏文里都是以身相许报恩情,她该不是学会了那一套吧?不过他肯定不会要的,还要教训她一顿,不许她再动歪念头。 如何算是好好伺候?阿榆也说不出清楚,想了想道:「少爷让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 展怀春不满意,「你是我的丫鬟,本当如此,换个别的。」 别的……阿榆忘了着急,看着他胸膛认真想,可他胸膛衣衫湿了好大一片,阿榆忍不住摸了摸,凉凉的。拿出自己的帕子贴上去帮他吸水,阿榆继续想。她还会什麽啊,缝荷包、伺候他更衣都是她身为丫鬟应该做的,其他的…… 「少爷,以後再打雷,我还帮你捂耳朵,这样算是好好伺候吗?」阿榆仰起头看他。 展怀春一直看她呢,看她小孩子好奇般摸他胸口再替他吸水,看她眼睫搧动认真琢磨,然後忽的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里面有期待。那一瞬展怀春忽然有种自己捡了宝贝的感觉,世上丫鬟那麽多,哪家丫鬟有他的这个如此单纯可爱?可爱又可怜,让他忍不住想抱紧她做点什麽。 做什麽呢?展怀春盯着她还噙着泪珠的眼睛,好像有点渴。 「少爷?」他不说话,阿榆疑惑地眨了下眼睛,将那滴泪珠挤了下来。 展怀春情不自禁凑了过去,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就是想、想…… 咕噜一声,谁的肚子叫了一下,阿榆不好意思地低头,於是展怀春下巴撞到了她脑顶。她还戴着头巾,但她没有头发,那光秃秃的硬隔着薄薄的头巾将展怀春磕得生疼。他愣了一瞬,紧跟着坐了起来,一边背对她穿鞋一边道:「起来收拾收拾,我让厨房把饭端到我屋里,你快点过来。」 「少爷,你还没答应我跟大少爷求情呢!」阿榆着急地拽住他胳膊。 「我不答应你还会让你跟我一起吃饭?」展怀春头也不回地道,匆匆离去。 阿榆呆呆坐在榻上,眼神茫然地望着门口,望着望着慢慢弯了嘴角,少爷这是答应她了? 不用走了,又有好吃的在等着她,阿榆心花怒放,飞快穿鞋子洗脸,然後就着上房门口两盏灯笼的柔光赶了过去。她刚到,厨房小丫鬟们就陆续把饭菜端来了。三菜一汤,香气扑鼻。 「少爷,出来吃饭了。」阿榆快步走到内室门口,探头朝里唤道。 展怀春刚洗完脸,正在换衣裳,胸口湿成一片,贴在身上很不舒服。隔着屏风见她扒着门口往里望,面容模糊看不清楚,展怀春不自觉地笑,「等等,我在换衣服。」真是没心没肺,他只是说了答应她去求情,虽然他肯定会做到,她怎麽就一点点都不担心?就那麽信任他吗?还是被馋虫勾得忘了一切? 刚把衣衫褪下去,身後突然响起脚步声,展怀春愕然抬头,阿榆已经拿了一件新袍子转了过来,笑着展开,「给,我伺候少爷穿衣。」 她笑得自然亲昵,展怀春默默转过去,在她替他穿衣时,他垂眸看看自己裸着的胸膛,心里有些不太舒服。就算她不知道男女要避讳这个,姑娘家的本能总该有吧?就像他看她太可怜,差点鬼迷神窍去…… 她看见他胸膛,难道就没有一点点不自在?是他身材不够吸引人吗?她常常看着他的脸发呆,想来还是知道什麽叫好看的,她对他胸口熟视无睹,莫非真是不合她意? 有心问问她,但展怀春脸皮真没厚到那种地步,看看低头为他系腰带的小丫鬟,展怀春决定明早早早起来练武去。最近大哥不在家,他确实荒废了很久,虽然看起来跟以前差不多,但如果他继续坚持,应该会更结实吧?到时候一定能让她面红耳赤。 展怀春信心满满地去用饭,吃饭时又被对面那人红嫩嫩的双唇迷了一会儿心窍。 阿榆低头吃得开心,什麽都不知道。被荷叶包裹过的五花肉有种清香,肥而不腻,她本来不爱吃肥肉的,却忍不住吃了好几块儿。抬眼看看展怀春,他也是连肥肉一起吃了,不再像以前那样训斥她不该挑食,他自己却挑肥拣瘦。 「少爷,我给你舀点鱼汤吧?这个好喝。」喝完一碗鱼汤,阿榆笑着要伺候展怀春。 第六章 展怀春冷哼,自己喝完才想起他,不过还是把汤碗推了过去。瞪她时目光再次掠过她嘴唇,因为喝了汤,那里比平时越发红润了,真如樱桃一般喜人。 他直接端过汤碗一仰而尽。味道还可以,就是一点都不解渴。他是真的渴。 睡前阿榆替他洗脚,平时最简单的碰触都让他坐不住,不想让她碰却又不想赶她走,整个过程就是煎熬。展怀春拉过枕头放在腿上,翻着边角嘱咐她,「枕套有些脏了,明日你换下来让她们洗洗。」 阿榆习惯地应下。 次日早上,她是被里面的动静惊醒的,阿榆揉揉眼睛,发现外面天还没有大亮,不由纳闷地坐了起来,今天少爷怎麽起得这麽早? 她打着呵欠去端水,进屋後见展怀春穿了身宽松的白袍立在窗前,俊逸非凡。 「少爷,你穿这身真好看。」阿榆真心实意地夸道,「以前怎麽没看你穿过啊?」 「这是我练武时穿的。」展怀春转过身来,没看她,脸上有些红。 阿榆被他的话吸引,没留意他的异样,一边帮他卷袖口一边好奇地道:「少爷现在要去练武?我可以跟过去看吗?」 她低着脑袋,展怀春看看她,笑道:「行啊,不过我都是跟大少爷一起练的,你确定要去?」 「不去了,我还有事要做。」阿榆忙不迭地摇头。 展怀春笑得更开怀,心头因为昨晚绮梦而萦绕的尴尬也散了,只是出发时脸还是红了,背对她吩咐道:「既然要换枕巾,那就顺便把被套床单都换了吧,我已经卷好了,一会儿你直接送到浣衣房,别乱动。」 阿榆自然应下。 等展怀春走了,她先去了内室,俯身去拿那一卷看起来明明很乾净的被套床单时,忽然闻到一种奇怪的味道,很淡很淡,不难闻,也说不上好闻。 阿榆皱眉,低头闻了闻。都有味道了,怪不得少爷要换。 【第二章】 展怀春比展知寒还先到练武场,以致於展知寒看到他时意外地挑了挑眉。 事出反常必有妖,展知寒略加思忖已经猜到了其中缘故,却故意装作什麽都不知道。 兄弟俩各练各的,展怀春心里有火,动作比较猛,练着练着就把上衣脱了,露出精壮的胸膛,汗流浃背跟他看似娇生惯养的脸庞完全不符。展知寒记得小尼姑说他後背伤了,便往那边看了两眼,发现展怀春背上确实有疤痕,不过已经浅得快要看不见了。 「背上的伤是怎麽来的?」重新洗漱换过衣服後,展知寒随口问道,悠然品茶。 「那日骗她杀生,被她推了一把,不小心撞到了。」展怀春想了想,还是说了,说完瞟一眼对面的男人,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大哥,我昨晚想过了,我答应阿榆的师父要照顾好她,就不能半路弃之不顾,她那麽蠢,我担心她到了庄子被人欺负,还是留在我身边当个丫鬟吧。」 展知寒吹了口茶,语气平和,「她自己都愿意搬去庄子了,你还费心什麽?放心,我会传话下去,没人敢欺负她。」 「她是被你吓到了才答应的,你没听刚开始她并不愿意走吗?」展怀春不高兴地道。 「你怎麽知道她不是因为後来我提出的那些条件才改变主意的?」展知寒放下茶盏,淡然反问。 他明显已经认定阿榆是势利之人,自然也就认定自己犯蠢被人骗了,展怀春气得站了起来,瞪着眼睛道:「大哥,别以为就你自己聪明,阿榆到底是什麽样的人,我看得清清楚楚。算了,你怎麽想我管不着,但现在阿榆是我院子里的人,我想留她就留她,你也管不着我!」 展知寒抬眼看他,「这麽说,你想养着她了?好吃好穿伺候着?她那身打扮可不像是丫鬟。」 「是又怎样?谁规定丫鬟只能穿破衣服的?我的丫鬟,我怎麽顺眼怎麽打扮!」展怀春理直气壮。 展知寒笑了,用一种欣慰的眼神看着展怀春。 长这麽大展怀春从来没有被他这样看过,他浑身不自在,皱眉问道:「你笑什麽?」 展知寒站了起来,拍拍展怀春肩膀,很是怀念地道:「大哥还记得你小时候整天跟在我後头让我陪你胡闹的情形,没想一转眼我的二弟已经长大了,不但对女人动了心,还知道疼着、护着了。二弟,你别急着否认,你自己想想,你可对旁的女人如此上心过?」 展怀春哼了一声,躲开他的手,扭头看向门外,「随你怎麽想,反正我要留她当丫鬟。」他才不会对一个秃头动心,不过是可怜她,觉得她有趣罢了。当然,如果承认下来大哥就不反对了,展怀春也不在乎这种误会。等将来阿榆头发长长了,他给她找个好婆家,大哥自然知道他到底是什麽心思。 「大少爷、二少爷,早饭准备好了。」长贵在外面回话。 「端进来吧。」展知寒回了一句,跟着对展怀春道:「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没啥好说的,不用你管我。」展怀春赌气走了出去,却也没有回常青园,绷着脸在外间饭桌前坐下,准备用饭。 展知寒没有继续跟他僵持,饭後才慢悠悠地道:「二弟,展家家产都是祖辈挣下来的,到了咱们这一辈,自然由你我扛下去。你小时候受的苦多,所以这些年大哥宁愿自己辛苦些,也不想强迫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 只不过,你是我二弟,我挣钱给你花心甘情愿。但现在你有女人了,丫鬟也好,旁的什麽也好,既然你想娇养她,你就得自己挣钱,我可不负责帮你养女人。」 展怀春本来一直盯着窗外,听到这里转了过来,冷眼看对面的男人,咬牙切齿道:「我没让你帮我养女人。」 展知寒今日第二次笑了,笑容如春风化雪,说出来的话却毫不留情,「那你现在花的银子是谁挣的?」 「我……」 展怀春想说是他自己攒的,可对上大哥犀利的眼神,他再也无法说下去。就算他攒的全都是爹娘给他的,花爹娘的钱养女人,跟花大哥的钱有什麽分别?都一样没用。 展怀春垂眸,脸上一会儿涨得通红,一会儿又惨白一片,桌下一双拳头攥得紧紧。 旁人都说他是纨裤,说他全靠大哥供着,展怀春知道,只是从来都是左耳进、右耳出,没往心里去过。他想着他跟大哥是一家人,不用计较这些。大哥有本事,一个人也能把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他自然可以游手好闲。倘若大哥一人应付不来,他不用大哥提也会主动帮忙。但是现在,他的大哥说、说他没用…… 以前大哥也这样说过他,想藉此逼他学做生意,那时展怀春都能嬉皮赖脸地搪塞过去,但这一次,他拿女人说事,展怀春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羞辱,偏偏无话可辩。 是啊,他能给她买好吃的、买好穿的,甚至他花在自己身上的银子,全都是爹娘、兄长给的,如果没有他们,他什麽都没有。以前小的时候,他可以不想这些,随心所欲地混日子,但现在,他跟大哥都大了,将来大哥会娶妻,他也会娶妻,难道他要一直让大哥养着?他的嫂子会怎样看他?他未来的妻子会怎样看他?展怀春第一次觉得,他真的很没用。 「我不用你帮我养女人,我自己也不用你养,你说吧,让我做什麽?」展怀春抬头,眼神倔强清冷。 「好,既然你肯上进,大哥也不跟你客套。」展知寒神色依然平静,彷佛兄弟二人一直在心平气和地说话,「今年江南的春茶已经送过来了,送往京城那批货明日便能装好,你回去收拾收拾,後日随车队一起进京,顺便巡视京城那几间铺子。 我会写信过去,让景园的冯晋负责安排你在京城的起居,你去各家铺子时也由他相陪。其他的,你随机应变,大哥相信你。这趟差事办好,年底京城那几间铺子的进帐都归你,你可以不经我手直接去帐房支取。」 「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他差事派遣得如此利索,展怀春突然有种上当的感觉。 展知寒笑着替他倒杯茶,「碰巧而已,毕竟,我可没料到你会如此心仪那个小尼姑。」 「她已经还俗了,不是尼姑,而且我对她什麽心思都没有!」展怀春看他笑就长气,最後解释一遍,起身要走。 「後日进京,你要带她一起去吗?」展知寒侧头看他。 「不用你管。」展怀春头也不回地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