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主,你馒头掉了 下》 第一章 【第一章】 阿榆终於抬头,呆呆地立在门口,目送一骑一车飞速远去,眼里只有男人挺拔的背影。直到他们转了弯,直到发现附近很多村民都在留意这边,阿榆才急急转身,推门而入。 她心里有很多难过和不舍,她想一个人慢慢平复,却不想进门後,还没来得及转身关门,就被眼前所见惊到了。这不是她的家吗?对面屋门口站着的穿黄裙子的小丫头是谁? 阿榆呆住,小丫头已经笑着朝她跑了过来,屈膝福礼,「姑娘,奴婢叫莺儿,这是奴婢的卖身契,展少爷说了,从今往後姑娘就是奴婢的主子,还请姑娘收留,奴婢定会好好伺候姑娘。」 「我、我……」阿榆彻底懵了,展怀春竟然送了她一个丫鬟? 正不知所措,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阿榆心头怦怦直跳,觉得是他又不可思议,甚至不敢回头看,直到那马路过自家门口停在隔壁门前,她的心才迅速沉了下去。 是啊,他已经走了,怎麽还会回来?只是,这个丫鬟…… 「姑娘,来客人了。」她低头发呆,莺儿瞅一眼门外,笑着提醒她。小丫头虽然才十岁,却也懂得一些事了。 客人?阿榆呆呆地转头。 却见门口一华服男子长身玉立,笑眼看她,「月前听闻程姑娘将归故里,鄙人与姑娘比邻而居,特备一个小丫鬟作薄礼迎贺,还请姑娘笑纳。」 阿榆手中薄纸飘落,「你、你……」他在说什麽啊? 展怀春拱手朝她见礼,风流倜傥,「鄙人姓展,家中行二,今日得见姑娘花容月貌,方知搬来此地实乃三生有幸。日後姑娘若有需要,尽管开口,展某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展怀春去而复返,阿榆很高兴,高兴得根本忍不住心中欢喜,止不住嘴角上翘。接着就听他一通胡言乱语,什麽程姑娘,什麽花容月貌,哪里像个正经人? 她红着脸走过去,隔了几步飞快问他,「少爷怎麽回来了?还有她……」 展怀春只是站在门前,跟门口同样隔了几步,轻声答道:「你孤身一人住这儿,我怎麽放心走?」说着指指右边新房,笑得很是得意,「你说要搬回来,我不勉强你,但我要住在你跟前看着,不让你被人欺负了,也不让你有机会看上别人。 至於这个丫鬟,她是我买来伺候你的,往後洗衣、烧火这种事你都吩咐她。若是你不肯收或是不肯使唤她,我马上把她送回牙行。」 阿榆还在为他前面的话心慌脸热,莺儿却白了脸,快走几步跪到阿榆身前,磕头道:「姑娘收下奴婢吧,奴婢不想回牙行、不想再被卖来卖去,姑娘心慈,奴婢愿意为姑娘做牛做马,求姑娘收下奴婢吧!」 「你先起来,起来再说!」阿榆不习惯跪人更不习惯被人跪,忙弯腰去扶她。 莺儿坚决不肯起来,抱着阿榆的胳膊哭道:「姑娘发发慈悲吧,奴婢伺候您有饱饭吃、有好衣裳穿,不用挨打挨骂,真的不想再回去受苦了!」她家里发了灾被卖到牙行,才进去不久就被展家买了,过来後自己守在这房子里,吃饱喝足,听说主子也好伺候,比那些姐妹们口中说的惨状好过多了,真的不想走。 小丫头都哭了,对面男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阿榆心软只好应下,「好好,我收下你了,你快起来吧!」 「谢姑娘、谢姑娘!」莺儿高兴地抹泪,起身後懂事地接过阿榆手中包袱,轻声道:「姑娘跟展少爷说话,奴婢去屋里准备茶水。」说完快步走了回去。 阿榆颇为无奈地看着自己新收的小丫鬟走远,很不习惯从丫鬟到主子的转变。回头时视线再次掠过隔壁看起来似乎才盖不久的房子,阿榆皱眉劝展怀春,「少爷别……你还是快回县城吧,大少爷忙着娶表姑娘,铺子里肯定有很多事要你帮忙,你哪能留在乡下?之前你担心我一个人被欺负,现在有莺儿陪我,你可以走了吧?」 展怀春诧异地看她,慢慢地笑了,柔声道:「程姑娘真是蕙质兰心,娶回家定是贤妻良母……」 「少爷!」阿榆涨红了脸,气他没正经。 展怀春咳了咳,知她面皮薄,不再逗她,认认真真道:「阿榆,我说过喜欢你,说过要娶你,你可能不信,但我句句都是真心。现在你搬到家里,你又心心念念想嫁个老实的农家男人,你说我能放心吗? 我就是要守在你身边,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展怀春喜欢的姑娘,什麽时候你彻底信了我,愿意跟我回去了,咱们再一起走。县城的事你不用担心,这里到县城快马加鞭一个时辰便能来回,大哥要我帮忙,我便早出晚归,反正晚上我必须睡在你旁边……」 前面还是让她心颤的直白情话,後面又故意说得暧昧,阿榆恼羞成怒,上前就要关门。 「你关吧,外面那麽多人看着,我也不好去你家里做客,有什麽事我会吩咐长安跟莺儿交代。好了,我回我家了,你这麽多年第一次回家,先好好看看吧。」展怀春没有多作纠缠,用行动告诉村里男人躲她远点是必须的,但他也要为她的声誉着想,所以回来时他让她坐车,他单独骑马。或许村人背地里有各种猜测,但明面上他不能让人挑到错处。 他说完就走,不给她再劝的机会,阿榆无奈,先关了门,侧耳听隔壁的动静。之前说话时,长安也赶车回来了,还故意朝她招了招手,想到路上两人说的话,分明是在骗她! 可她一点都不生气。阿榆低头,摸了摸崭新的木门。或许,也有点气他们联合起来唬弄人,气展怀春太过胡闹,但一想到他没有走,他就住在隔壁,她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阿榆就忍不住欢喜,像是浮萍生了根,像是心落了地。说到底,展怀春再喜怒不定,有他在身边,她都莫名安心,不用害怕被欺……不用怕被旁人欺负,至於展怀春…… 阿榆转身,看自己的家。这是她的家,她不是他院子里的那个丫鬟,而是程家姑娘,展怀春不是可以使唤她的少爷,而是她的邻居。现在他不便进她家门,她也不会去他那边,展怀春就是想发脾气也没有机会再凶她罚她了,即便这一切全靠他帮忙。 这算不算忘恩负义、过河拆桥?不算吧,明明是展怀春太霸道,还说什麽不许她喜欢旁人…… 阿榆有点脸热,但很快又雀跃起来,开始打量自己的家。 院子里简单又乾净,两侧空地修成了菜畦,种着萝卜、白菜,一侧小棚子里用来放置柴禾和农具。长安说他跟大伯打听过她家原来是什麽样,所以现在这里全是按照大伯接手之前的样子布置的,完全没有大伯家留下的任何东西,当然白菜、萝卜肯定是大伯种的,可菜畦是本来就有的。 阿榆走到白菜地前,抬头四顾。记忆模模糊糊,她跟着哥哥一起收拾菜地,哥哥推门进来,她跑过去迎他……她真的在这里住过。那屋子里呢? 阿榆期待地走了进去。 看出她神情不对,莺儿乖巧地没有说话,让阿榆自己打量。 但是阿榆没有什麽可打量的,因为里面除了房子不是新的,几乎什麽都换了 壁平平整整是新刷的,窗台炕沿是新磨的,炕上铺着的炕褥柔软鲜亮,是最好的料子。地上衣柜、桌椅连同上面的瓷器质地跟展怀春屋里的东西没什麽差别,有差别的就是这屋子太小,走个二十几步就能转一圈了。小而温馨。 阿榆根本没法怪展怀春,只是觉得很复杂,他这样对她,事无巨细都替她打点,是真的决心娶她? 阿榆靠在炕沿发呆,慢慢摇了摇头。他那个脾气,说不定哪天又变了,气得回了县城,再也不归。至於这些普通人家一辈子都买不起的好东西,包括他非逼她带回来的那些首饰,他展家二少爷根本不放在眼里吧?她还是该怎麽过就怎麽过吧。 阿榆又去西屋後院瞧了瞧,幸好,展怀春只彻底改了屋里,院子里依稀都能跟记忆里对上。 「姑娘晌午想吃什麽?」她看完了,莺儿笑着凑了过来。 她太小,阿榆不禁问她,「你多大了?会做饭?」 「奴婢十岁了,姑娘放心,奴婢都学过的。」莺儿欢快地答。 阿榆并没有怀疑,她跟师姐十岁的时候也在尼姑庵厨房里忙活了。 厨房里只有精米、白面,阿榆见怪不怪,叹道:「就吃米饭吧。」这些展怀春已经备好的东西她肯定退不回去,只能等吃完了再自己作主买糙米了,现在她只有十几两能用的银子,得好好打算才行。 第二章 「你去抱柴禾,我淘米。」她低声吩咐莺儿,有展怀春那番话,她不能不使唤莺儿,但让她做个什麽都要别人伺候的姑娘,她可做不到。 莺儿推了几次,见阿榆坚持,便乖乖去了。 阿榆将水盆放在锅台上,舀了一碗米进去,刚要动手淘米,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咚的闷响。她好奇地走到门口,就见展怀春拎着兔子正往这边走呢,彷佛料定她会开口似的,男人抢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走到门前才低声道:「别大声说话,被人知道我来你家不好。」说完就想往里走。 阿榆这才回神,迅速伸手拦他,气得脸都红了,「少爷,你……这里是我家,家里只有我跟莺儿,你一个大男人怎麽能来?」境况不同,感觉也不同,以前两人住里外间都不觉得有什麽,但现在两人已经不是主仆关系,附近还有其他村人住着,他自己也知道不好,怎麽还…… 展怀春笑了,声音压得越发低,「怕我欺负你?」不似询问更像调戏。 阿榆不敢看他那双撩人的桃花眼,低头道:「不是,我是怕被人瞧见……」 「我翻墙过来翻墙回去,不会让人瞧见的。」她小脸红红,展怀春咽下其他可能惹急她的话,准备从她身边绕进去。她还想拦,他故意往她身上蹭,小姑娘低叫一声马上退了好几步。展怀春心情不能更好,好到懒得计较她这边屋子太小了,既然她喜欢住,他就随她吧,反正也住不了多久。 「阿榆,你再添两碗米,这麽点不够我吃。」展怀春一边往盆子里舀水一边道。 「你做什麽啊?」赶不走人,好在男人也没有真的想欺负她,阿榆略微放了心。 「我去收拾兔子,一会儿你炒了。」他那边请了个厨娘,让她过去跟他同食,她肯定不会去,既然她想亲力亲为做寻常农家姑娘,他就陪她做一阵农夫。 展怀春越想越美,笑着看一眼准媳妇,拎起菜刀出去弄兔子。 阿榆震惊地跟了出去,看他卷起衣袍坐在屋檐下的小木板凳上,神色极为专注。 「快去做饭啊!再炒两个别的菜,一道兔肉怎麽够吃?」她迟迟不动,展怀春笑着歪头催她。 阿榆拿他没办法,赶紧进去了。 算了,他这个富家少爷自己愿意做粗活,她瞎担心什麽。 厨房里的东西比阿榆想像的还多,既然展怀春吩咐,阿榆便弄了一道木耳炒肉、一道蘑菇炖鸡,兔肉太多,阿榆用辣椒炒的,炒完摆在两个盘子里,让展怀春给长安送一盘去。展怀春答应得好好的,回去後吩咐长安将菜收好,晚上热热他再端过去跟她一起吃。 她做的菜,她分她的丫鬟他管不着,但男人只有他可以吃。 展怀春急急赶回阿榆家,小丫头自己在厨房里吃,他直接进了东屋。 炕桌上饭菜都已摆好,她乖乖坐在那儿,怎麽看都像是等丈夫一起吃饭的小媳妇。 「阿榆,我发现让你搬回来也不错。」他脱了鞋,故意绕到她身边坐下。 阿榆脸红了,没理会他的话,指着对面道:「你坐那边吃去,碗筷都摆好了。」说着往旁边挪,他腿都碰到她了。心里却也在纳闷,在展府时他挺规矩的,怎麽到了这边反而越来越不像好人了? 桌子这麽小,坐哪儿都一样,展怀春听话地绕过去,拿筷子时恍然大悟,「我知道你为何要我坐对面了。」 阿榆疑惑地看他,她只是想离他远点,哪有什麽理由? 展怀春神秘一笑,桃花眼里情意绵绵,「阿榆,我坐这里,你看我更方便了是不是?」 阿榆脸上顿时着了火,羞愤交加,扭头骂他,「少爷再这样胡说八道,以後别想再过来吃饭。」 「好好好,我不说了,你别生气,快吃饭吧,看你炒的时候我都饿了,味儿闻起来感觉应该不错。」展怀春不敢再闹,挟菜吃饭,吃她第一次给他做的饭。 阿榆偷偷瞪了男人一眼,自己也吃了起来。 怕影响她胃口,展怀春没再戏弄她,等莺儿把碗筷桌子都收拾下去了,他扯出阿榆的枕头,惬意地躺在窗下晒日头。 一个大男人占了自己的炕,怎麽看怎麽碍眼,阿榆站在地上赶他,「少爷,你快回去吧!」 展怀春懒懒的歪头,「阿榆,你说咱们现在像什麽?」 「什麽都不像,少爷你回去睡觉吧!」经过这半日相处,阿榆已经不信他会说什麽好话了。 展怀春毫不介意,左手托着下巴看她,「你说,咱们像不像一对儿农家夫妻?我吃完饭想偷懒睡个觉,你却逼我下地干活去。」神色语气都颇为委屈,好像她真是个恶婆娘。 阿榆愣住,下一刻直接转身出门。她再也不想跟他说话了! 西屋那边传来砰的关门声,展怀春重新躺好,回想这半日,真是越想越美。 男人心里美,阿榆可气坏了,趴在炕上咬牙切齿,决定下次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他进门! 「阿榆,昨晚大哥派人催我回去了。」吃早饭时,展怀春有些闷闷地道。 阿榆刚喝完一口粥,手里拿着勺子正要舀呢,听到这话忍不住弯了嘴角,怕他瞧见,她迅速喝粥掩饰。 但展怀春说完就一直盯着她,怎麽可能发现不了,於是他胸口更闷了,放下碗筷坐在那里生闷气。 阿榆默默吃自己的,渐渐地又开始好奇他要离开多久了,是一日、几日,还是,再也不回来了? 她吃饭的动作变慢了,眼神也有些飘忽,展怀春怕她胡思乱想,忙解释道:「你别担心,我回去问问他要我做什麽,没事的话今儿个黄昏就能回来。」 「我没担心,少爷还是留在县城多帮帮大少爷吧。」阿榆诚心地道。 说实话,展怀春要是真的再也不回来了,她短时间内肯定会很不习惯,可他若是一直住在这里,偷偷过来吃饭、胡说八道她都可以忍受,就是受不了她想出去看看时他也非要跟着。她生气赶他走,他竟然刻意跟她隔个百十步,然後说他只是想四处看看并没有跟她,害她根本不敢出门,怕被村人指点。 她这样,展怀春很发愁。她心里有他,他已经能看出来了,比如说那日他去而复返再见时她眼里的欢喜,奈何她就是不肯承认,她连喜欢都不承认,就更不可能跟他回去或是答应嫁给他了。展怀春知道,她是被他以前的坏脾气吓到了,她怕他,所以他最多只能口头逗她两句,不敢直接把人带回家,更不敢有进一步的亲密。 可他很想啊,她那麽娇、那麽容易害羞,红脸低头的样子都快把他逼成狼了,偏偏他找不到彻底俘获她心的办法,他没法向她证明他再也不会对她发脾气…… 心头烦躁,展怀春穿鞋下地,出门前回头看她,「阿榆,晚饭等我一起吃。」 阿榆意外抬头,男人已经走了出去,外面很快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远。 阿榆自己出了会儿神,很快又记起这两日被展怀春耽误了没能做的事。她喊莺儿进来收拾桌子,等莺儿收拾好了,带上她一起出门了。她要去爹娘的坟头拜祭,去之前得跟大伯打听清楚爹娘坟头在哪儿,顺便去村里货栈买祭香烧纸。 主仆俩头一次一起出门,自然吸引了不少村人目光,阿榆有些拘谨,好几次想鼓起勇气朝村民们笑笑都没能成功,头微微低着只看眼前一段路。莺儿比她放得开,眼睛四处瞅瞅,发现很多村人也在看她们後头,忍不住好奇也回头看去,这一看傻了,扯扯阿榆袖子,「姑娘,长安在後头跟着呢!」 阿榆有些难以置信,长安不是一直都在展怀春身边伺候吗?可後面远远跟着的那个嬉皮笑脸的小厮不是长安是谁。 「姑娘,咱们还去吗?」莺儿担心地问。 阿榆咬咬唇,点头,继续往前走。长安脸皮可能还是比展怀春薄点,距离隔得远,而且长安的长相没有展怀春那麽招摇,走在街上并不是很显眼。 莺儿来得早,对村里情况比较熟悉,阿榆有她带路,很快就到了大伯家。 谁料大伯家里只有一个大堂嫂,其他人都搬到镇上去了。 大堂嫂身上穿着好衣裳,跟周围脏乱的屋炕陈设很不相称,但她笑容非常和善,带着些恭敬跟阿榆说了很多话,说他们一家是托了她的福才能搬到镇子过好日子的,本想好好跟她叙旧,又怕打扰她的清静生活,便只留她一人在这等着,若阿榆哪天想见他们了,她立即去镇上喊人。 阿榆心情复杂。单看这狭窄脏乱的小屋,便知道大伯一家过得不好,能搬去镇上,肯定是展怀春出了钱。那展怀春为何要用这种方式打发他们走?是不想让她看到吧。 第三章 其实展怀春大多时候还算讲道理,回来之前还给她时间跟丹桂、丹霞道别,如果大伯一家是好亲戚,展怀春没有道理不让她见。 「大嫂,你知道我爹娘的坟头在哪吗?」沉默片刻後,阿榆直接问了出来。其他的,她暂时不想多想。 大堂嫂顿时结巴了,跟着拍了一下手,笑着指向外头,「展少爷身边那个小厮知道,上次就是他来跟我们打听二叔、二婶坟头在哪儿,然後把二老坟头修葺了的,阿榆你让他带路就行啦!」 展怀春还帮她修坟了……是他眼界高,觉得程家二老坟头太差,还是原本就没法看? 想到这麽多年都没有人祭拜二老,阿榆再也待不下去,领着莺儿匆匆往外走,买完东西,备好炸豆腐、炸丸子等乡下祭拜时常用的吃食,请长安领路。 两刻钟後,阿榆看到了爹娘的坟。周围全是一个个隆起的小土包,只有这两个坟包底座用青石堆砌,上面竖着石碑。 爹娘死得早,阿榆根本记不得他们的模样,但是看到这新堆的坟头,她顿时哽咽出声。她跟哥哥该年年过来磕头上香的,但他们因为各种原因没能前来看望二老。她跟哥哥该修坟孝敬爹娘的,但他们没能做到,最後是一个外姓人替他们做了。 她跪在坟前哭了许久许久,纸钱烧成灰被冬风吹走,酒水洒在地上渗入沙土不见。 回到家後,阿榆依然难过,自己躺在炕头缅怀家人,更牵挂的还是生死不知的哥哥。 躺着躺着睡了过去,後来被莺儿做饭的动静唤醒。 阿榆起身出去,发现锅里已经在熬粥了,看分量,是三个人的。 莺儿正在切土豆,见她盯着锅,有些紧张地解释道:「姑娘,奴婢早上听展少爷说晚上要过来,便擅作主张多做了他那份……」 阿榆摇摇头,「没事,菜也多做点吧。」说完重新去了屋里。她不知道展怀春能否回来,但饭已经做了,菜乾脆也给他准备一份好了,左右现在天冷,吃不完的留着,明天热热照样能吃。 她用温水净面洗脸,收拾好後坐在炕头看书。 饭菜都好了,展怀春还没有回来。 阿榆看看莺儿,吩咐她拨出一份菜在锅里温着,两人先吃。饭後天已经暗了,主仆俩说会儿话便关好前後屋门,分别歇下。 许是外面夜风太大,吹动树枝摇摆呼啸,阿榆被吵得睡不着,翻来覆去都快把被窝弄凉了。 村里无人打更,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都不知道现在是什麽时候。忽的,她隐隐约约听到马蹄声。阿榆心跳加快,一动也不动地侧耳倾听,果然有马蹄声越来越近。展怀春回来了! 阿榆脑袋缩进被窝,用被子擦泪。外面风那麽大,夜路那麽难走,他回来做什麽?真想回来,明天回也行啊。 一边忍不住落泪,一边听隔壁开门迎人的动静,有男人急促的脚步声直接来到两家中间的墙根下,接着是熟悉的落地声,好像还有一声弱弱的狗叫? 阿榆猛地坐了起来。 他没有喊她,却停在她窗外,让豌豆的叫声催她去开门。 阿榆惊喜交加,飞快披好冬衫出去迎他,高兴得连灯都忘了点。黑灯瞎火中她拨开灶房门栓,不知何时赶到这边的男人比冷风还先进来,直奔东屋而去。阿榆打个寒颤,赶紧将门关上再去里面找他,没想一进去就被人扯到了怀里,勒得那麽紧,让她快要喘不上气。 「少爷,你……」 「阿榆,我冷,你抱抱我……」 男人呼吸急促,胸口更是剧烈起伏,说完似是怕她不信,他低头,脸贴上她的,让她感受那被冷风吹僵的脸庞,「阿榆,你吃过饭了吗?我还没吃,我没吃,你就不能怪我说话不算数,是不是?」他语气轻松,吹出来的气息却是凉的。 阿榆想说她不会怪他,可她发不出声音,只慢慢抬手,抱住他。 展怀春真的很冷。从小到大,除了练武辛苦了几年,他过的都是养尊处优的日子,顶着寒风骑马夜行,这是第一次。可谁让他答应她今晚要回来的,谁让他怕她等不到他会有哪怕一点点担心。 当他将她柔软的身子搂到怀里,他觉得所有辛苦都值了。当她真的慢慢抱住他的腰越抱越紧,他的心瞬间飘了起来,可是,当她的眼泪顺着脸庞滑下,碰到他跟她紧紧相贴的脸,他马上又心疼了。 展怀春迅速将阿榆抱到炕上,弯腰替她抹泪,「哭什麽啊?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别哭了,以後我一定早点回来,今儿个是铺子里事情太多,忙完天都黑了,我还得回去接豌豆,一来一去就耽误了工夫。」她不愿意承认,但他知道她口是心非,嘴上催他走,其实心里很舍不得,今日他回来得这麽晚,她定是又误会他言而无信,委屈了。 身後有熟悉的扑蹭,是豌豆想她了,可阿榆心思全在展怀春身上。他替她擦泪的手那麽冷,她情不自禁握住他,紧紧地攥着帮他暖手。屋里一片漆黑,她不用怕他那双让人发慌的眼睛,也不用怕被他看出来她是心疼他才哭的。 她如此温柔,展怀春忍不住想再次抱她,却又舍不得将手从她温暖的小手中抽出来,只好低头试探着抵上她额头。 天黑看不清楚,歪了一点,他慢慢蹭到中间,轻声问她,「阿榆,白天有没有想我?」他很想,整整一天都在挂念她,怕她趁他不在出门。他不愿她被那些村里男人盯着看,更怕她真的琢磨挑个农夫嫁了。世人都喜欢俊俏有钱的公子哥,就她傻,他这麽好她都不想要。 他的呼吸热了,又开始说羞人的话了。阿榆不想回答这样的问题,羞得放开他的手,他没纠缠,却猛地将她按到他胸口。阿榆急了,刚要挣扎,西屋突然响起开门的动静。阿榆顿时慌了,方才只顾得心疼他,都忘了大半夜放他一个男人进屋多麽荒唐,莺儿会怎麽想? 「别怕,都是咱们的人。」展怀春拍拍她的背,跟着沉声对外面道:「你去睡吧,这边不用人伺候。」 「奴婢遵命。」 轻轻的关门声後,周围再次恢复了寂静。 阿榆咬唇。在长安、莺儿的眼里,她早就是他的人了吧?所以展怀春过来,他们都没有半点吃惊? 「放开我!」阿榆莫名烦躁。 他喜欢她、对她好,她控制不住欣喜,加上两人之前阴差阳错有过很多亲密接触,说实话她都不太在乎他翻墙过来跟她一起吃饭,只要他不真欺负人,只要没有外人知道。 但他招摇送她回来,一如既往霸道对她,更是亲自或吩咐长安跟着她,深更半夜不避讳这些下人,分明是想告诉所有人她是他的。他有没有想过,万一哪天他莫名其妙生气又走了,旁人会怎麽看她? 展怀春听出她心中不快,不敢勉强,乖乖松了手,却在她开口赶人之前趴到炕上,「阿榆,长安以为我不回来了,没给我留饭,你这里还有吗?我喝了一肚子冷风,现在肚子很难受。」 他可怜兮兮,阿榆又不争气地心软了,犹豫半晌,闷声道:「那你吃完就走。」主要是锅里真的给他留了饭。 展怀春连忙应了。阿榆便点了蜡烛,去院里抱柴禾。 趁她不在,展怀春迅速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棉被及枕头铺在阿榆被铺旁边。炕上铺着厚厚的炕褥,不拿被褥也没关系。都铺好了,展怀春看着两个被子,他的这个是新拿出来的,里面肯定很凉,阿榆的呢,她刚刚起来得大概很急,被子敞开了一些,她也忘了卷起来。 展怀春无声地笑,帮阿榆把棉被铺好,他钻进自己的,一条腿却伸到了阿榆那边。农家炕暖呼呼的,她脚下那里还残留着被她睡出来的温度。 灶房里是她折柴烧火声,窗外是寒风呼啸,展怀春裹着棉被,突然觉得真做一对儿农家夫妻也不错……算了,他可舍不得让媳妇在寒夜里给他烧火做饭,这次是情况特殊,以後再也不折腾她了。 饭菜都在锅里摆着,烧几把火很快就热好了,阿榆最後添把柴,将灶膛前收拾乾净,搬起炕桌往屋里走。用肩膀顶开门帘,她背对炕将桌子暂且放下,准备先将粗布铺在炕上,免得桌子腿弄脏炕褥,谁料一转身就见展怀春躺在那儿! 「你……」 「阿榆,我实在太冷了,忍不住先钻进来躺会儿,不好用你的被子,只好新拿一床……」说着说着突然连续打了三个喷嚏,展怀春抓过帕子擦擦鼻子,有些难为情地歪头看她。 第四章 他脸有些红,看样子好像真的生病了,阿榆不好再怪他,一边放桌子一边道:「那少爷快起来吃饭吧,吃完赶紧回去吃药。」她帮他准备过行李,知道展家二少爷出远门时身边都带药的,全都由长安保管。 展怀春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阿榆出去端碗筷饭菜,全都端上来,展怀春已经裹着被子坐起来了,只露出脑袋在外面,盯着桌子道:「阿榆,你也再吃点,我自己吃不香。」 阿榆替他盛粥呢,闻言道:「我晚上吃过了。」 展怀春盯着她红润的脸庞,「你不吃我也不吃。」说完重新躺了下去,被子蒙住脑袋。 阿榆难以置信,过了会儿才找回声音,对着那团鼓包道:「我真的吃过了,你快趁热吃吧!」 男人不理她。 阿榆看看桌上冒着腾腾热气的饭菜,没办法,只好道:「好,我陪少爷再吃点,少爷快起来吧。」饭菜简单却香浓,她还真有点饿了,毕竟晚饭时没吃多少。 展怀春满意了,等阿榆拿了碗筷回来,他忍不住道:「大哥留我吃饭我都没吃,急着赶回来找你,现在好了,咱们总算是一起吃晚饭了。」 阿榆不由抬头看他。男人依然裹着被子,只露脑袋、右臂在外吃饭用,要多傻有多傻。 「你怎麽把外衣脱了?」发现他只穿着中衣,阿榆心生警惕。 展怀春喝完粥才自然地解释道:「一会儿我还得起来,和衣睡得暖呼呼转而再去外面吹冷风,容易生病。」 这话确实有道理,阿榆不再多问。 一小盆浓稠的白米粥、一道土豆炖排骨、一道醋溜白菜,都是展怀春平时根本不怎麽吃的,今晚却被他吃得乾乾净净,当然骨头肯定没吃,然後阿榆吃了一碗粥,放下碗後她抱起之前被冷落的豌豆,也喂牠吃了点。 「阿榆,豌豆本来就是我给你买的,以後你养着牠吧,连我都不能跟你抢。」吃完饭,展怀春笑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阿榆。 阿榆好奇地接过,发现这是张卖身契,豌豆的卖身契。她忍不住笑了,抬眼看他,「谁家狗还有卖身契啊?」 「咱们家的狗就有。」展怀春温柔地凝视她。 阿榆脸上一热,却没有被他惑住,将豌豆放到炕上,她下地收拾桌子,「少爷吃完饭了,可以走了。」 展怀春笑容一僵,慢吞吞地钻回被窝,小声道:「等你出去我再穿衣。」 阿榆撇撇嘴,懒得拆穿他不想走的心思,去外面给他时间穿衣。 刷完碗筷擦了手,阿榆站在门帘後听了会儿,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她皱眉,小声催他,「少爷,你快点……」 「阿榆,我难受……」 等了片刻男人才答她,阿榆一点不信,挑帘进去准备赶人。 「阿榆,我身上突然一阵冷、一阵热的,你摸摸我额头,是不是比你的烫?」展怀春扭头看她,黑眸潋灩,满脸通红,呼吸不稳。 阿榆本来不信的,可看他脸红成那样,她吓了一跳,慌忙赶到炕沿前摸他额头。展怀春在她手碰到自己时闭上眼睛,脸上红得像着了火,「阿榆、阿榆,我难受,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你、你让我在这里睡一晚吧?」 「那怎麽行。」阿榆着急了,「少爷快起来,长安那里有药,你烫成这样得吃药啊!」 「不用,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躺一晚就行了。」展怀春喘着道,难受地动了动,双腿将被子撑起,他腾出一只手抓住阿榆的手贴在脸上,睁眼求她,「阿榆,你就让我在这里睡一晚吧?我想让你照顾我,我喜欢被你照顾。阿榆,就一晚行不行?你放心,明早我会早早离开,绝不让莺儿知道我睡在你这边。阿榆……」 他仰头看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当着她的面做这事,可头顶便是她关切的眼、红润的唇,他本来只想把自己弄成生病的样子,现在却是真的停不住了。 阿榆低头看着他,男人的脸红极了,浓密眼睫颤得没有规律,偶尔会闭上,重新睁开时,那水光浮动的眼睛越发好看动人,里面有她从未见过的风情,有她无法拒绝的乞求。他是求她准他宿在这边一晚吗?阿榆一时拿不定主意。 「阿榆……」展怀春闭上眼睛求她,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求什麽。他将她手拉到嘴边,却在失去理智亲上去之前松开,扭头求她,「阿榆,你把蜡烛吹了,我眼睛难受,看不得光。」再不熄灯,他怕被她看出来。 他看起来好像很难受,阿榆赶紧去吹蜡烛。 屋内重新陷入黑暗,展怀春着急地唤她,「阿榆、阿榆,你快上来帮我掐掐额头……」 阿榆此时六神无主,只能听他的,快步走到炕前想站在下面帮他揉,却不料男人突然将她扯到炕上,他风一般脱了她的鞋子将她塞到她被窝,整个上半身都压在她身上,「阿榆,我难受,难受得要死了……」 阿榆不知所措,这到底是什麽样的难受啊?她想帮他,手颤抖着去摸他额头,可他突然退开了,倒在一侧剧烈喘息。 阿榆有点懵,还有种没来由的紧张,「少爷,你、你怎麽了?」 「没事,我好多了,阿榆你别担心,睡吧。」展怀春压住悸动,转身,伸手拍拍她。 他的手落在她肩膀上,阿榆想问问他是不是真的好多了,却闻到一种淡淡的味道,有些熟悉。好像是之前展怀春让她换洗被子时,她在他床上闻到的。 「少爷,要不咱们换被子睡吧,你的那床可能一直没晾,都有味道了。」阿榆轻轻地提议道。虽说给他盖自己的被子不好,可他现在身体虚弱,她不能让他睡有味道的被子啊。 展怀春动作一僵,讪讪地收回手,「不用,这床挺好的。好了,我睡了。」言罢侧转过去,装睡。 他不想说话,阿榆便自己躺着。不知过了多久,她试着唤了声:「少爷?」 展怀春睁开眼睛,诧异於她怎麽还没睡,却因为方才的尴尬没有答话。 然後,他听见她掀开被子,听见她朝他这边凑了过来,他心跳忽然加快,她却只是伸手在他额头摸摸,很快就退了回去,动了两下後便安静了。 是担心他病没有好吗?展怀春心头暖暖的,美美地睡了过去。至於那件被弄脏的里裤,明早他再想办法遮掩吧…… 【第二章】 展怀春早早就醒了。天还没亮,屋里光线昏暗,他看看背对自己睡得正香的小姑娘,心满意足地笑了。感觉真的很像夫妻,如果不是分开睡的话。 但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昨晚他只有装病才能留下来,但装病也不是说装就装的啊,装得不像反而更让她憎恶,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能让自己额头发烫。犹豫半晌,他把里外两件裤子都脱了,免得挂在那里碍事不好动作,到後来忍不住了,直接抓起里裤擦净了事…… 现在,他只能不穿里裤了,幸好隔壁还有备用衣裳。 展怀春轻轻掀开被子,先披上外袍遮住自己,再摸出外裤套上,站起身时扭头盯着阿榆,怕把她吵醒。 其实阿榆已经醒了。因为心里惦记着展怀春的病,她睡得很浅,他掀被子那会儿她就知道了,不过是装睡而已,让他悄无声息地走,两人都会少些尴尬。 正想着,被窝底下一阵蹭动,弄得她脚底心痒痒。阿榆抓紧褥单忍着,心中很是无奈,豌豆这家伙,睡觉特别不老实,有时候明明在她怀里睡着的,早上就卧在了她腿旁,好几次她翻身都差点压到牠。今早牠精神倒好…… 有柔软的毛发碰到她下巴,阿榆悄悄睁开眼睛,看见豌豆半臂来长的小身子蜷缩在她枕头边上。 阿榆慢慢皱眉,豌豆下面卧着的,怎麽好像是条男人的里裤?该不会是…… 念头刚起,身後忽然有人靠近,阿榆连忙闭上眼睛,大气不敢出,心怦怦乱跳。 展怀春盯着那条傻狗,真是要气死了!昨晚他明明把里裤攒成一团踢到脚底下的,刚刚去摸,竟然摸到一团毛,差点吓他一跳。紧接着没等他反应过来那是豌豆,被窝里面鼓了起来,明显是豌豆往阿榆那边爬去了。展怀春没理牠,继续摸自己的东西,摸了半天没有,他掀开被子找,还是没有。 东西肯定不会没了啊,难道他睡觉不老实,把东西踢到阿榆被窝里了?展怀春看看旁边微微支起来一丝缝隙的大红棉被,怎麽都不敢伸手进去摸。 最後他准备去别处找找,却见炕头豌豆从阿榆身前钻了出去,嘴里叼着他的裤子,还是散开的! 第五章 展怀春三魂飞了二魂,提着心跪着爬过去,悄悄看阿榆,见她眼睛闭着,他松了口气,迅速穿鞋下地站到炕头,眼睛盯着阿榆,一手将豌豆往里面推,一手去抽裤子。豌豆仰头,水汪汪的眼睛无辜地看着男主人,见对方朝牠瞪眼睛,牠害怕了,乖乖松开嘴,扭头自己爬向里面。 展怀春大气不敢喘,揣着里裤落荒而逃。 虽然阿榆什麽都不懂,但他自己心里有鬼,正好这几日县城事儿多,他让长安给阿榆传话说他要离开几日,便骑马回了县城,一连住了四五天。等想念越来越多,冲淡了那些羞愧尴尬,展怀春又准备回王家村看心上人。 展知寒却在他出门前拦住他,「永宁县皮毛铺子有人起哄说咱们卖假货,你去查查怎麽回事,快去快回。」 展怀春很想让他自己去,但看看大哥明显瘦了的脸,想到他一人撑了这麽多年,现在快成亲了还闲不下来,他就说不出口了,顿了顿问:「明早动身行吗?」自家铺子没有假货,这次要嘛是掌柜以假乱真从中渔利,要嘛是展家对头故意滋事,哪样解决起来都要费些周章,他得亲自去跟阿榆说一声,免得她多想。 此时已近黄昏,展知寒没打算让二弟连夜赶路,「可以,你……又打算去找阿榆?」 展怀春脸红了红,垂眸默认。 展知寒皱眉,「你就这麽喜欢……」 「我就喜欢她,还非她不娶了!大哥我最後说一次,生意上的事我尽量都听你的,但我跟阿榆的事不用你再插手,否则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大哥!」提起这事展怀春就来气,凭什麽大哥可以随心所欲娶自己喜欢的姑娘,他就不行?在大哥眼里阿榆比不上表妹半点,他却觉得阿榆比表妹好千万倍! 话不投机,展怀春翻身上马。展知寒快走几步扯住他缰绳。 「放手!」展怀春冷声喝道。 展知寒知道他是真生气了,想到阿榆本性纯善,想到这几个月他的二弟为一个女人近似疯魔,他无奈妥协,退後两步道:「既然如此,你就早点把人接回来,别再两头折腾,浪费工夫。」接回来,二弟也好安心忙生意。 展怀春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你、你不反对我娶她了?」 展知寒冷哼:「我敢反对吗?我可只有一个兄弟。」言罢转身离去。 展怀春愣愣地看着自己大哥进门,良久才从突如其来的惊喜中回神,他咧嘴笑,接着猛地一夹马腹,飞速赶往王家村。 隔壁传来喧譁时,阿榆刚把脚放进水盆。 「姑娘,展少爷回来了!」莺儿喜孜孜地跑进来,兴奋地道。 阿榆呆住,她根本没听到马蹄声啊,不过展怀春回来,他肯定会来这边吧? 「莺儿,你快去把门关上!」上次展怀春晚上过来赖着不走,半夜还不知为何把里裤都脱了,她可不敢再放他晚上进来! 但主仆俩动作还是慢了,展怀春下马进村就是怕阿榆防着他,当阿榆开口吩咐莺儿时,他已经悄悄跳进了院子,当莺儿纳闷询问为何要关门时,他已经跨进了灶房,而莺儿挑帘往外走那一瞬,他直接就着她的动作进了东屋。 「展少爷?」莺儿震惊地张大了嘴。 「你去西屋待着,这里不用你伺候。」展怀春气息还没有平复,盯着阿榆的眼睛却是熠熠生辉。 阿榆瞠目结舌,震惊完全不比莺儿少,直到发现展怀春的目光落在了她脚上,她才反应过来,急着就要抬脚遮起来。 展怀春先她一步按住她的脚,按得紧紧,然後伸出长腿把一侧的板凳勾过来。坐好了,他攥住那两只热呼呼、滑嫩嫩的小脚丫子,抬头朝阿榆笑,「以前你替我洗了那麽多次,今儿个我也帮你洗一回。」 「不用,你放开……」莺儿就在隔壁,阿榆不敢声张,急着求他,同时腿脚也跟着使劲儿。 展怀春心里欢喜,并没仔细看她的脚,眼睛一直盯着她,「阿榆,大哥同意我娶你了,你嫁给我吧!」 阿榆再次呆住,傻傻地看他。大少爷,竟然同意了? 她傻乎乎的,跟他刚听到时的反应相差无几,展怀春笑得越发开心。他往前挪挪板凳,离得近了,抱住阿榆小腿,下巴搭在她膝盖上,认真地道:「阿榆,你说咱们俩身分不配,现在大哥同意了,再也没有人反对咱们成亲,你可以放心了吧? 阿榆,你怕我对你乱发脾气,现在我再告诉你一次,我喜欢你,以後我会一直对你好,再敢凶你就罚我一辈子娶不到媳妇,这回你信了吧?」 他桃花眼里情深意切,声音是更加醉人的温柔,那一瞬阿榆脑海里只剩下这个男人,什麽都无法思考。 展怀春却以为她还是不信他,他低头掩饰心头苦涩,很快又抬起来,依然是温柔笑的样子,「没事,你先别急着回答。阿榆,接下来我要去永宁县一趟,短则三五日,慢则月底才能回来,我不在的这些天你好好想想,等我回来你再告诉我。不过我先提醒你,不管你怎麽说,我都认定你了,我会一直缠你到你愿意嫁我为止。」 说完,他低头,认真地给她洗脚。 外面风大,他头发都乱了,却一点都不损他俊美的五官和他身上的气度。 想到他那些信誓旦旦的话,他这一个多月的霸道温柔体贴,再看现在他一个堂堂少爷亲自为她洗脚,阿榆心越来越软,「我……」 「你什麽?阿榆,别的咱们都不说,你想想,你摸过我、我也摸过你,咱们还一起睡过好几晚,你只差一点就是我的人了,除了嫁我还能嫁谁?」展怀春低着头,很是委屈地道。旁人都是女的用身体要求男人负责,他倒好,竟然沦落到用这些事逼她认清现实。 默默洗了会儿,头顶没有任何动静,展怀春心里更加没底,忐忑抬头。 阿榆恨恨瞪他一眼,趁他片刻失神迅速抬脚,抓过巾子跑到炕里头,背对他擦脚。这人真是……她都忍不住要答应他了,他又拿那些话气人。 「我只帮少爷上过药、洗过脚,都是丫鬟该做的,难道那些少爷跟前的贴身丫鬟都不能嫁人了?」阿榆小声质问,他总喜欢唬弄她,以前她不懂事,被他骗了很多次,这次才不会让他得逞。 展怀春噎住。只是他真的没有多少耐性了,见她侧脸泛红,不像是真生气的样子,他索性狠了心,飞快道:「你在河边偷换我的红裙子,当时我就在附近,不小心都看见了;我背上受伤让你躺在我身後那晚,早上醒的时候,我发现我的手、我的手在你小衣里面,握着你……还有在府里,我趁你睡觉时偷偷亲过你。阿榆,你已经是我的人了!」 说着他冲上去,紧紧抱住彷佛吓傻的她,「阿榆你别生气,前面那两件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有亲你,那时我已经很喜欢你了,你那麽好看,睡得那麽乖,我忍不住就亲了。阿榆,我没想拿这个逼你嫁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我看过你那麽美的样子,早就放不下你了,阿榆你就答应我吧!」 阿榆脸上通红,根本不敢看他,原来她换裙子那次他都看见了! 「你走!」她羞得无地自容,使劲儿推他。 「我走我走,阿榆你好好想想,我很快就会回来找你的!」展怀春知道她骤然知道这些肯定很难为情,不敢强留,再三嘱咐两句飞快跑了。今晚他算是什麽都告诉她了,自己的本性也彻底露给她看,下次她要是还嘴硬不肯承认,他、他可不会客气了! 屋内,听隔壁传来他跳墙落地声,阿榆恨恨咬牙。原来他那麽早就动歪心思了,表面却一本正经,亏她一直把他当正人君子! 展怀春走了,但他把长安留了下来,只要阿榆出门,长安都会跟着她。 阿榆虽然羞恼展怀春的道貌岸然,却也知道展怀春这样安排是不放心她,而且隔壁有个展怀春身边的得力手下,每日听长安在墙那边吆喝,偶尔跟莺儿拌几句嘴,她莫名地心安,好像这样,展怀春就肯定会回来一样,她跟他还有着联系。 阿榆承认了,她喜欢展怀春,即便他对她那麽凶过,即便他打过她,她还是喜欢他。 他对她温柔笑、他对她百般好的时候,都能让她忘了曾经的不安和害怕。 他半夜冒风赶回来的那一次,她真的信了。她是个孤女,从小到大就他如此对她好过,哪怕以後他还会发脾气,此时此刻,她也无法狠心推开他。再说,她、她什麽都被他看过了,如他所说,她除了他,还能嫁谁?大少爷都答应了不是吗。 展怀春不在的日子,阿榆一点都不生气,只会一天比一天更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