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两女捕快 下》 第一章 【第二十一章】 在侍女请来了辽国太医为赵渝诊治时,莫研正在另一顶牙帐内替展昭小心翼翼地重新包紮伤口。 方才已经有人告知了他们萧信失忆之事,两人听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原本对萧信的疑心也顿时烟消云散了。 「我说他被老虎拍了一爪子怎的一点事都没有,原来是失忆了。」莫研细心紮好布条,替展昭披起衣袍来,笑道:「要是被拍成个傻子,我们可就拿他没法子。」 展昭半靠着软垫上,挽了她的一只手,微笑问道:「对了,你怎的带了那麽多针?」 「你身上的毒不就是被毒针打的吗,我看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在镇上买东西时就顺便买了几包绣花针,想闲的时候也练练,可一直也不得空。」她嘻嘻一笑,「没想到第一次使就有这麽大用处。」 「倒真是凑巧了。」 「可不是吗,若当真让他们得逞,逼得你动手,岂非糟糕之极。」莫研想起仍然心有余悸,长长地舒了口气,「总算是有惊无险。」 展昭轻轻掠过她的发丝,笑道:「对了,你信口胡诌的毒,打算怎麽给他们调制解药?莫要再捉弄他们就是了。」 莫研原就存了心要好好捉弄下那些人,现听展昭如此说,只好笑道:「那我随便给他们喝点姜汤水,你看可好?」 展昭笑着点点头,「这法子好得很。」 两人说说笑笑,刚经历过一番惊险,此时回到大营,身心皆放松了许多。莫研驾车一夜未眠,不知不觉间倦乏涌上,连连打了几个呵欠,索性缩上软榻,挨着展昭浅浅睡去。展昭本就虚弱,遂取过身畔薄毯替她盖上,自己也躺下阖目休息。 小睡了约一个多时辰,莫研隐隐听见帐外有人说话,睁眼侧耳听去,不由皱紧眉头,原来又是萧信手下的那些侍卫,大概是等不及了,前来讨要解药,所以宋人侍卫前来通报。 展昭不知何时已醒来,低低笑道:「看来他们被你吓得不轻,你还是快些将他们打发了吧,他们这麽一闹,倒让别人觉得是你在故意为难他们,於日後不好。」 确是被他们弄得不耐烦,莫研只得起来,回身时看见展昭也随之坐起,且拿了外袍披上身,奇道:「展大哥,你也出去吗?」 「我得去公主帐中走一遭,不然恐怕别人疑心我受了伤。」 莫研挠挠耳根,「让契丹人知道你受伤,有什麽关系吗?」 展昭笑而不答,只道:「他们还是不知道的好。」 莫研轻叹口气,没再问下去,知他抬手时会拉扯到伤口,便取出怀中的小梳子替他将头发梳理整理,用发带细心束好。 「伤口还会疼吗?」她复收好梳子,关切问道。 展昭微笑着摇摇头,手指轻轻朝帐外的方向点了点。莫研无法,心不甘、情不愿地掀帐走出去,展昭随在她身後出帐。 为了方便展昭养伤,他们故意挑了一处最偏僻的牙帐,因地形的关系,与其他牙帐距离较远,掩在树林之中。 此时已是午後,烈日当头,云朵在天空中缓缓地挪动,林风时有时无,四周的蝉叫得闹哄哄的。莫研一出帐就皱了皱眉,隐隐能听见那些契丹人侍卫就在不远处喧闹,不由得越发心绪烦躁起来。 她朝前走了几步,不放心,又返身去看展昭。後者步伐略慢,朝她微微一笑。 骤然间,一声细小如弦丝般的兵刃出鞘之音传入她耳中,莫研尚未来得及反应,便看见一人影自旁边树丛扑出,刀锋闪出的寒光微微眩目,直取展昭而去。 「展大哥,小心!」 她惊呼出声的瞬间,展昭已侧身退开一步,险险避过那一刀。他不能运气,身法自是大打折扣,这一退虽然避开,却甚是侥幸。 那人第二刀紧随而上,却不料自旁有把银剑刺出,蛇般绕上刀身,一时竟甩脱不掉。 「你是何人?又是萧信让你来的不成?」莫研喝道,看此人一身辽国侍卫打扮,黑巾蒙面,自然而然就又怀疑到萧信身上去。 那人冷冷一哼,莫研只觉一股劲道自剑身上传来,排山倒海般,虎口被震得发麻,竟连剑也握不住,脱手而出。她顿时心中大骇,此人功夫远在她之上,绝不是之前那些不入流的侍卫可比。 「小七!」展昭见她剑被震飞,恐她受伤,便欲急切地抢上前来。 「展大哥,快走!」莫研虽手中无剑,也明知自己不是那人对手,但为了护住展昭周全,也顾不得许多,拳脚呼呼,抢上前直取那人要穴。她连着几招都是攻势,只求拖住此人,门户却是破绽甚多,顾不及护住。 那人的目标是展昭,见莫研碍事,心中甚急,刀势越发凌厉,杀招接连而至。莫研功夫本就远远不及他,被逼得手忙脚乱,狼狈避让。 刀光阴寒,由刺转劈,莫研右臂眼看就要被砍下,突有一人从旁伸手,以指扣刀,刀身巨震,几乎飞了出去。同时莫研被人拉开,她脚步踉跄,双目盯住拉开她的人,紧紧的,几乎要滴出血来……因为拉开她的人正是展昭! 那人本以为展昭受伤,定然功力大损,本想要他性命,岂料在几招之後便发觉自己仍旧不是展昭对手,不欲恋战,却因展昭逼得甚紧而脱不开身。展昭素来宽厚,此时却不知为何,招招取他要害,显然是欲将其毙於掌下。 那人见一时占不了上风,又恐附近侍卫赶来,更加走不脱,心下焦急,余光瞥见莫研呆呆愣愣地立在树旁恍若神游太虚,立时心生一计,也不躲展昭的攻势,重重一掌朝莫研拍去。 展昭果然中计,折身来救,他趁机脱出困境,飞身跃入近旁树丛,几个腾挪之後便消失无踪。 眼见那人身影遁去,展昭却再无力追赶,方才的一番打斗引得胸前伤口迸裂,丝丝血迹渗出衣袍。他斜靠在帐上,微微喘息着,眼睛只瞧着莫研。 附近侍卫此时方赶来,见除了展昭、莫研,此处并无他人,奇道:「方才好像看见有人在此打斗?」 「是我在和内子切磋武艺,惊扰各位,甚是抱歉。」展昭勉强淡淡笑道。 「哦,是这样。」那些侍卫笑了笑,原还想打趣一番,但见莫研失魂落魄的样子,终是没说出口,随意客套了几句便走了。 侍卫的脚步声消失後,除了蝉声,四周静得出奇。风从林梢轻掠而过,云缓缓地撕裂再聚拢。他二人相隔不到一丈,却如相隔千山万水一般痴痴相望,彷佛尘世的喧嚣都已离他们而去。 莫研眼中无泪,透着比伤心更甚的悲恸,她试着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来,只觉胸中气血翻滚,这些日子来的愁苦欢喜齐齐涌上,最後哇地呕出一口血来,身子摇摇欲坠。 「小七,你……」展昭见状,抢上前扶住她,不舍地用衣袖擦拭她唇边血迹,却不知道该说什麽来安慰她。 莫研的头深埋在他怀中,身子颤抖不停,展昭紧紧搂住她,想到二人成亲不过短短几日,自己却伤她至深,黯然神伤,竟不由自主地滴下泪来。 之前来催解药的侍卫又过来,见二人模样不解,轻咳了两声才问道:「琪亲王的属下又来催问,莫姑娘何时能将解药调制给他们?」 莫研本来在展昭怀中一动也不动,听到琪亲王三字却骤然抬头,目中杀气凌厉。知她如展昭,随即低低在她耳边道:「不是他,不会是他。」 她迅速转头,紧紧盯住他,「那会是谁?」 展昭静默了一瞬,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展大哥,你一定知道!」莫研恨展昭竟然到了此时此刻都要瞒着自己。 「不,我不知道。」 在那人出手时,展昭便已认出他所使的是中原功夫,心中已猜出此人极有可能是蒙面女子在辽国内的细作,故而他招招取要穴,就是希望能杀了这个人,不至於让他再给海东青添麻烦。此事却不能告诉莫研,他不能让她为了替自己复仇而卷入。 这日夜间,赵渝本已睡下,却又听说展昭在帐外求见,不得不又起身,命侍女传他进来。 「展昭冒昧,还请公主恕罪。」展昭近前施礼道。 赵渝知他素来持重,此时求见必有要事,微微笑道:「你又何必多礼,究竟有何事,但说无妨。」 展昭却不语,抬眼看了看左右侍女。赵渝明白他的意思,遂挥手让侍女都出去,且无她召唤不得入内。 见她们退下,展昭这才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呈与赵渝,沉声低低道:「此信请公主代交副使大人。」 赵渝一怔,「这信是……」 展昭退开一步,单膝跪下,拱手肃容道:「今夜之後,展昭不能再护卫公主左右,望公主恕罪。」 第二章 赵渝被他唬得一惊,欲伸手拉他起来,无奈身上有伤,动弹不得,只得急道:「究竟出了何事,你倒是说清楚,你是不是要走?小七呢?」 事到如今,对赵渝已是无法再瞒,展昭便原原本本将事情原委告知与她,「那细作尚在营中,海东青须得防他。我已将那人身形、特点、武功路数写在信中,公主交与他便可。」 听罢他的话,赵渝尚在震惊中不能恢复,这些日子与海东青相处的点点滴滴浮现在脑中,她知道他虽外表冷漠,但实则对她甚是照顾,可怎麽也想不到他竟然是大宋潜伏在辽国的间人。 「他、他……是宋人?」她迟疑问道。 展昭点头,「海东青这些年忍辱负重,非常人所能为,公主虽已清楚他的身分,但言语行为间万不可露出痕迹,否则……」 「我明白。」赵渝打断他的话,她当然明白自己些许疏忽而可能带给海东青的危险有多大,对她而言,海东青既然是她的救命恩人,他的安危自然是件极要紧的头等大事。 展昭微微一笑,他看得出赵渝已不再是那个会偷溜出宫玩耍的公主了。 「那你呢?」 「展昭今夜就要走了。」 「这又是为什麽?难道包大人有令让你回去?」 「展昭身中巨毒,今日与那细作交手,毒入心脉,已是垂死之人。」展昭平静道:「展昭只有一个请求,请公主放小七回大宋,她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实在放心不下。」失去他,莫研定然伤心欲绝,若她回了大宋,那里繁华热闹,又有她的师兄、师姐,怎麽说都对她好些。 「你……难道没有法子解毒吗?」乍然听闻展昭如此说,赵渝震惊莫名。 展昭淡淡一笑,摇摇头,「毒入心脉,无法可救。」 「怎麽会这样……小七怎麽办?她怎麽办才好?」赵渝眼眶立湿,连声问道。 展昭垂目不语,半晌方才抬头艰涩笑道:「小七最怕见到屍首,我不想吓着她,所以我会离开这里,远远的,到她找不到的地方去。」 赵渝静默良久,抹去泪水,哽咽道:「你放心,我一定回让小七回大宋去。」 「多谢公主。」展昭再施一礼,起身道:「那麽展昭就此别过。」 赵渝深闭下眼,重重地点下头去,只听见帐帘轻微地掀动一下,再抬头时,他早已不见了。帐中烛火无风而摇,各种摆设巨大的影子在帐壁上晃动着,赵渝的目光长久地盯在帐帘上,良久良久…… 骤然间,她猛地扬声唤道:「来人,快来人!」 侍女匆匆忙忙进来,「公主有何吩咐?」 「快去把莫姑娘叫来!」赵渝急道。 出了大营,展昭骑了一阵子马,终是体力不支,不得已下马来步行。此时的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往何处而去,只是信步而行,走到哪里,躺了下来,便算到哪里罢了。 苍穹间,星光闪耀,那般明亮,让人的心会骤然地软下来。 他忍不住会想起些旧事,想起家乡夏夜里的萤火虫,想起哥哥的软语责备,想起包大人书房的烛火…… 风从身侧掠过,他踉跄了一下,紧攥住缰绳才没有摔倒,胸口伤口一阵一阵的疼痛涌上来,他没去管它,接着往前走去。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回头去,因为似乎总有一双眼睛、一双灿若晨星的眼睛在背後望着他。 那个人,那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牵挂,也是唯一的歉疚。 不知道是由於风越来越大,还是夜越来越凉,他的身体开始无法自持地发起抖来,似乎连血液都开始变冷。他仍旧坚持在往前走,腿却已经站不稳了,斜斜地软下去,他几乎要整个人扑倒在草地上。 急促的马蹄声自他身後传来,转瞬即到了身侧,马未停稳,便有人翻身下马,一把扶起他,声音微微颤抖着,「展大哥、展大哥……」 展昭视线已有些模糊,看不清她的模样,心中又喜又愁,「你又追来做什麽?也不让人陪着你,待会吓着了怎麽办?」 听他如此说,莫研带着隐忍的哭腔恼道:「除了你,我才不要别人陪着。你就是死了,我也陪着你一起死。」 「又胡说了。」展昭勉力站直,艰涩笑了笑,打趣道:「你当我是这蛮荒之地的人吗,死了还要找人陪葬。」 莫研紧紧抱着他不撒手,脸埋在他怀中,瓮瓮道:「总之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一步不离。」 展昭摸了摸她的头发,长叹口气,半晌才问道:「我不是点了你的睡穴吗,你怎麽会追来?」 「是公主,公主找人解了我的穴道,告诉我你居然撇下我一个人走了。」莫研气呼呼地抬头看他,突又想起一事,忙松了手,自怀中掏摸出一个小瓷盒,「公主说这是她父皇在来时给她的九转清心丸,说是珍奇得很,能治好多病,说不定也能解毒。展大哥,你服下试试。」 毒入心脉,任凭再服下任何药物,也如隔靴搔痒,展昭心里自是知道这个道理,可是怕伤莫研的心,并不说什麽,顺从地服下。 莫研的心里也没底,乾脆把所有药丸都倒了出来,兜在展昭手中,「展大哥,一气全吃了吧,说不定效果会更好。」 展昭微微一笑,依言全部服下。 把小瓷盒往旁边随手一丢,莫研怔怔地瞧着展昭,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还能做什麽。 「走吧。」展昭朝她柔声道。 「去哪里?」 展昭想了想,「向西走吧,西边有大漠,听人说大漠落日极美,我也想去瞧瞧。」 「好,我们就向西去。」莫研点头,将展昭扶上马背,她在前牵着缰绳缓缓而行。 「展大哥,以後你都不许点我的睡穴。」 「好。」 莫研侧头望了望他,又接着回过头来烤兔子。他二人就在这荒野之中慢吞吞地向西而行,并不拘什麽,累了就坐下来歇歇,饿了便抓只野兔或是逮了野鸟来吃。 夜风微凉,展昭倦倦地半靠在石上,看着漫天星光,闻着烤肉的香味,低低笑道:「小时候,我和哥哥偷了别人田里的地瓜烤了吃,现在想起来,那味道真是香得很。」 莫研回眸一笑,伸手来刮他的脸,「原来南侠也会偷东西,而且还是偷吃的东西,没羞、没羞!」 展昭握了她的手,直起身子来,微笑道:「那你小时候偷过什麽?」一问出口即後悔,生怕引她想起不快之事,又改口问道:「对了,你师父究竟是何人?我瞧你二哥哥的功夫很好,那你师父的功夫肯定更了不得。」 莫研摇头道:「师父平常懒得很,从来不练功。他除了陪师娘,就是喜欢到处逛,他功夫好不好,我也不怎麽清楚。」 「原来你还有师娘,怎麽从未听你提起过?」 「师娘我也没见过。」莫研将烤好的兔子撕下一条腿来递给给展昭,「我们住的地方,後面有片很安静的树林,我记得小时候里头有一间小竹屋,师父常常去那里煮茶、听雨,说师娘就在里面,可不管我们什麽时候去都从来没有见过她。」 展昭先是听得有些糊涂,接而一想,道:「想来,是你师娘早已登仙境。」 「展大哥,你怎麽知道?真是聪明。」莫研笑道:「我以前一直以为师娘定是武功登峰造极,来无影、去无踪,一点痕迹都未留下。有一次我足足在林子里守了三天,就想看一眼师娘的模样。後来二哥哥骂我笨,说师娘在很早很早以前就死了,除非我能看见鬼。」 说到鬼字时,她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展昭瞧在眼中,心中暗叹口气。 莫研接着又道:「原来,师娘曾经在那间竹屋里住过,所以师父舍不得离开,就在旁边又另外修了房子住了下来。後来竹屋禁不住风吹日晒,有些烂了,我们又常常在屋子里嬉闹,师父怕屋子突然倒下来伤了我们,索性就把竹屋拆了。 那时,我以为拆了竹屋,师父一定会很伤心,可是他却一点都没有伤心的模样,还笑咪咪地到林中弹琴唱歌,说是在陪师娘。」 展昭听到此处,点头叹道:「因为你师娘就在他心里,竹屋在不在又有什麽关系。」 莫研奇道:「展大哥,你怎麽会知道我师父所想?我二哥哥也是这麽说,还骂我总是被俗物牵绊,愚不可及。」 展昭微微一笑,其实他也不过是将心比心罢了,若是自己,也会将深爱的人深藏在心中,终其一生,亦不会相忘。 「你师娘走了那麽久,你师父还时时念着她,她若地下有知,心里必定欢喜。」他平平道,似乎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情,「我走了之後,你若也像你师父这般快快活活的,我也会欢喜得很。」 猛然间听他这麽说,莫研彷佛被大锤重重敲了一记,怔了半天未说一语,良久才道:「展大哥,难道你不喜欢我陪着你吗?」 第三章 展昭微笑道:「你现在不就陪着我吗?咱们若都活得好好的,我自然喜欢你陪着我,可我不要你陪着我死。」 「我不怕死。」莫研直直地望着他。 「我知道。」展昭柔声道:「可是你若死了,这世上便没有人会像你那般想着我、念着我。」 莫研一怔,「还有包大人、公孙先生、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公主……」 「他们都不是你。」展昭打断她,温言道:「我只想你一个人念着我,就够了。」 莫研怔怔地望着他,呆愣了许久,眼中滚下泪来。展昭用衣袖替她擦去,强忍住苦涩,口中笑道:「乖,不哭。你以前不是说过吗,人总是要死的,就算活不了多久,那也是多一日便欢喜一日。」 「我现下才知道,这种事轮到了自己身上,原来这麽难受。」莫研哽咽道:「展大哥,你服了公主给的药,不一定会死,对不对?」 展昭又是好笑又是心酸,只能道:「是啊,不一定会死,可也说不准。所以,这些日子咱们才非得快快活活地过。」 莫研眼眶尚红,抿着唇用力点了点头。 这日已是展昭和莫研走後的第三日了,赵渝没有他们的丝毫消息,也不知道海东青在何处。她因伤未癒,不能出帐,又恐引人怀疑,也不敢派人去打听海东青是否已回到大营。 这日夜间,赵渝心中甚是烦闷,将侍女都赶了出去,独自持卷而读,眼睛却只盯着烛泪点点滴滴,心思早已不知在何处…… 一声极轻微的撕裂布帛之声自身侧不远传来,她回过神,转头望去,只见一黑影自牙帐缝隙飞快穿插进来,正待张口呼救,那人已揭下低低兜在头上的斗篷,露出脸来。 「是你!」赵渝极力按捺住心跳,让语气显得平静。 海东青却顾不得与她说话,箭步上前吹熄了蜡烛,帐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若在往日,此时赵渝定要大声尖叫,将帐外侍卫唤入。可此时她却仍旧安安静静地半靠在榻上,没有丝毫慌乱,使得海东青捂住她嘴的动作显得十分多余。 他讪讪松开手,压低声音道:「情非得已,还请公主恕罪。」 「不要紧。」 他手掌的余温尚在脸颊上,赵渝脸有些红,庆幸在暗中他看不见。 「展昭怎麽不在营中,是不是出什麽事了?」他紧接着问道。 赵渝深吸口气,将事情原原本本告知他,并摸黑自枕下取出展昭的信递给他。 「这个家伙,怎麽不等我回来!」海东青听罢,忍不住低低咒骂道。他明白,展昭离开大营,亦是为了怕连累自己。 「展护卫走了已有三日,我不知……」她咬咬嘴唇,「我不知道他此时是否还尚在人间。」 「我得马上去找他,再迟,恐怕就来不及了。」他草草施了一礼,「这些日子,我碍於身分,对公主多有得罪,还请公主多多包涵。」 「我明白,你……你自己也要小心。」赵渝低声道,语气甚是轻柔。 海东青点了点头,迟疑一瞬又问道:「公主,你的伤可好些了?」 「已经好多了,你不用担心。」赵渝在黑暗中轻咬着嘴唇,「倒是你,要当心展昭所说的那个细作。」 「嗯。」 帐内安静得仅能听见二人的呼吸声,海东青在原地立了片刻,终是不知道该说什麽,返身自缝隙中飞快离去了。 帐内,赵渝也不点灯,维持着同一个姿势静静地靠着。 这是位於大漠边缘一间极荒凉的客栈,不算上来往在此歇脚的商旅和刀客,整个客栈只有掌柜兼伙计兼大厨的雷子,加上他年岁已大、双目失明的娘亲。 展昭和莫研自来到这家客栈已住了两日,每日里打扫整理房间、做饭、做菜都是莫研自己在做。最近这段日子客栈生意冷清,没有别的客人,雷子也乐得清闲。 午後,莫研煮了茶,又蒸了甜糕,端来与展昭一同坐在窗下。 也许是因为日光有些眩目,展昭微眯起眼睛看窗外。莫研循着他的目光望去,窗外是雷子和他娘两人在井边剥豆角。雷子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生得又黑又壮,打着赤膊,剥着小小豆角,看上去倒有几分滑稽。 「雷子。」莫研喊出去,「厨房里有我做的一些甜糕,还热呼着呢,你端些给你娘嚐嚐。」 「成,我待会就去。」雷子转头,咧开一口大白牙朝二人笑了笑。 雷子他娘也笑道:「展夫人,你的手可真巧,什麽都会做。昨儿你烧的牛肉羹汤又香又烂乎,连我这老婆子都喝了一碗。」 莫研笑了笑,并不接话,昨日的牛肉羹汤做得多了些,便将多出来送与他娘俩吃,倒不是特地为他们做的。她转头看向展昭,光影映衬下,他的肤色苍白得似乎有些透明,眉宇间淡如远山、沉静似水。 这些天来他消瘦不少,虽然她做的饭菜他都尽力想多吃些,但却看得出其实他是无甚胃口。她一直提心吊胆地怕毒性发作,但几日来除了气力不足,展昭一直未显出其他迹象。 莫研咬咬嘴唇,朝展昭问道:「展大哥,今日可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没有。」展昭收回视线,垂目微微一笑。 「真的?你莫瞒我。」 「真的。」 莫研松了口气,突又喜道:「肯定是那些九转清心丸起了效验,说不定那些药真有解毒的奇效,能把你身上的毒都解了。」 展昭微笑道:「莫忘了,你答应过我,不管能不能解毒,咱们都得快快活活地过。」 「是啊,我……」莫研忙朝他一笑,「展大哥,今儿夜里咱们到大漠里去蹓躂一会再回来,好不好?我听雷子说,在大漠中看星辰,满天满地地落下来,像是伸手就能抓一大把。」 「好啊,那一定得去瞧瞧。」展昭温和笑道。 莫研替他将茶斟满,伸手放到他桌前,突又发觉里头不知何时掉了只小飞虫,忙复拿回来,欲将茶水倒掉。这边,展昭听见茶杯碰到桌子的声音,已伸手去拿茶杯,一拿之下发觉拿了个空,心中一紧,忙急急缩回手来,生怕被莫研发觉。 终是迟了些,莫研已然尽将这幕收在眼底,又是吃惊又是悲伤。 「什麽时候开始的?」她问。 展昭暗叹口气,只得如实道:「昨日早间起床便觉得不太对劲。」他朝她的方向笑了笑,安慰她道:「不要紧,日头大的时候还能模模糊糊看见些影子,也挺有趣的,像在看皮影戏一样。」 莫研一丝一毫也笑不出来,「还有别的地方吗?」 「就是手指头和腿都有些发麻,别的就没了,真的。」展昭故作轻松道。 眼盲、四肢发麻,这些都表明毒入心脉,这些经络已经开始慢慢被毒性侵蚀,莫研仅存的一线希望破灭,呆若木鸡地坐在他对面,不经意间已是泪流满面。 展昭听不见她说话,亦不再掩饰,起身摸索着走到她身畔,蹲下身子,手抚上她的脸庞,湿意冰凉。他轻叹口气,用自己的脸贴上那片冰凉,亲了亲她,「乖,就算我不能陪着你看星星,也不用哭啊。」他故意取笑她,心中却衷心道,终有一日,会有个人陪在你身边,他会嚐你做的菜,会陪着你看星星,却不会让你流泪。 这日到了近黄昏时,来住店的人陡然间多了起来,雷子里里外外地跑,忙得脚不沾地。展昭与莫研便回了房中,不喜让人打扰,故而也一直没出来。 直到上灯时分,雷子送热水来房中,展昭才疑惑问道:「今儿怎麽有那麽多人投店,可是出了什麽事?」 「没事、没事。」雷子忙道:「只是看天象,今夜里要起大风,这些人走不了,所以只好全都住下来,等明日沙暴过去再出发。」 「沙暴?」莫研奇道。 「是啊,大漠里要是起大风就有沙暴,铺天盖地的,可了不得。人和牲畜若是在外头,就得被活埋了。」 莫研骇了一跳,惊道:「活埋?这麽厉害。」 展昭点头笑道:「我以前也听人说过,是挺厉害的。」 雷子放下热水,又匆匆出去给别的客人送水。莫研忙碌着替展昭擦身换药,展昭也笑着由她。过了半晌,他突然道:「小七,我想喝点酒,你可愿陪我?」 「酒?」莫研愣了愣,立时反对,「你身上有伤,不能喝酒。」 「少喝一点不妨事。」 「不行、不行,等你好了再……」莫研说到此处,突然语塞。 展昭装着不在意,笑道:「我可等不了那麽久。你去找雷子拿两坛子酒来,再弄些你爱吃的菜,不知怎的,想到有酒,我的胃口突然有些好起来了。」 莫研只得道:「那好,你等会,我很快就回来。」 第四章 不一会工夫,莫研果然弄了酒菜上来,展昭兴致勃勃地拉着她在桌边坐下,请她给两人都斟上酒,笑道:「你可还记得在清韵山庄的时候,你一气连喝三杯的事?」 「记得。」在此刻想起,恍若隔世一般,莫研叹口气,「当初,我以为你只把我当妹妹,自然伤心得很。」 展昭想起她那时的模样,心中暖暖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诚恳歉然道:「那时,是我太糊涂了。」 莫研本就心绪烦愁,便也陪着他一饮而尽,又给他挟了菜,再为两人各自斟上酒。两人回忆起以前在京城里的事情,一斟一酌,说说谈谈,不知不觉间已是深夜,菜肴冰凉,酒坛空空。 几日来皆睡不安稳,亦没有好好休息过,莫研本就不胜酒力,加上此间的酒甚烈,她酒意上涌,口齿已有些含糊,只是为了陪展昭而强撑着不让自己睡去。 展昭仍在侃侃而谈,直至良久听不见莫研的声音,才闭口不语,涩然苦笑,起身摸索着将莫研扶至床上休息。 他轻柔地为她盖上薄被,在心中道,我答应过你,不再点你的睡穴,以後,我都不会再骗你了。 房内烛火被吹熄。风渐起,一个人影步履蹒跚地独自走向大漠深处。 「别找了,找不到的。」瞎眼的老太太扶着井栏,双目无神地盯着茫茫黄沙,「在这大漠里,起一阵风,连一炷香的工夫都用不着,人就让沙子埋了。雷子他爹也是进了这片大漠,就再也没回来……」 雷子他娘絮絮叨叨地说着,莫研迳自面无表情地往骆驼背上装水囊,进一次大漠起码要带够三天的水和乾粮。这些日子下来,她早已被大漠上的烈日烤得又黑又瘦,只余那双眼睛在消瘦的脸庞却越发亮得出奇。 距离展昭离开的日子,已是整整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来,已经数不清多少次,她进大漠中寻找他,多少次又都是无功而返,她甚至曾经跟着商队在沙漠中来回折返,却依然一无所获。 蔓延千里的大漠,入眼处千篇一律的黄沙,苍凉寂然,莫研从心底里咬着牙、淌着血地恨这片黄沙,恨双手不能将这铺天盖地、无穷无尽的沙子都搬走,让她挖出底下的那个人来。 「娘,你别说了。」雷子从灶间走出来,手里的油纸包里裹了十几个面饼,一并塞进骆驼上的褡裢,什麽也没对莫研说,沉默着又回去了。 他曾经劝过,也发觉了自己根本就劝不住她。 莫研牵着骆驼往外走,眼前苍苍茫茫,除了无边无际的沙子,再看不见其他。 刚走出七八步,忽然有人从骆驼的另一边用力拽住了缰绳,那骆驼甚是高大,莫研一直也看不见那人样貌,只能看见那人一双靴子和衣袍下摆,是袭中原人打扮。 「展大哥,是你吗?你回来了是不是?」莫研身子动也不动,眼睛紧盯着那衣摆,口中喃喃自语。 那衣袍的主人缓缓走了过来,一直走到她的面前,她却迟迟不愿抬眼,只低低笑着,含含糊糊道:「展大哥,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那人长叹口气,「丫头,你怎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莫研恍若未闻,仍然作梦般在咕哝道:「你饿不饿?我煮饭给你吃,你想吃什麽?」 「丫头!」那人抓住她肩膀,用力晃了晃她,「我不是展昭,你看清楚了!」 莫研终於停了口,慢吞吞地仰头看上来,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过了半晌,扯过骆驼的缰绳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那人赶上来拦在她面前,怒道:「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找展大哥。」说这句话时,她口齿很清晰。 「展昭已经死了。」 「没有。」 「他死了。」 「没有。」 「他毒入心脉,无药可救。」 「不是……」 「丫头,你醒醒!」宁晋忍无可忍地攥着她往回走,大声道:「走,跟我回去,你不能在这鬼地方再待下去了。」 宁晋听说赵渝写给仁宗的信中提及的展昭之事,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辽国,见过赵渝之後得知了展昭毒入心脉,无药可救而独自一人远走,而莫研只身去追他。他找了大半个月才听人说似乎在此处见过她,匆匆忙忙赶来,终於见到了莫研。 莫研用力挣脱,淡淡道:「我要去找他。」 「他已经死了,你去哪里找?」看到她把自己折磨成这样,宁晋怒不可抑,「难道你想陪着他一起死不成?」 听到这里,莫研一呆,停住脚步,似乎想起什麽……你若死了,这世上便没有人会像你那般想着我、念着我。她怔怔立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丫头,跟我回去。」宁晋放低声音,极力柔声道。 回去?回什麽地方去?莫研茫茫然地想,哪里都没有展昭的身影,自己究竟能回到哪里去? 雷子他娘拄着拐杖咚咚咚地从旁边走过,口中絮叨道:「快把她带走吧,她这麽日日不歇地找,她男人躺在黄沙底下也不得安生……」 莫研被「不得安生」这四个字弄得一惊,心头似有千百般情绪涌上来,双膝一软,几乎跪倒在地……展大哥,你当真如此不愿见我?我这般找你,你当真会不得安生吗? 见她神情凄凉,摇摇欲坠,宁晋急步上前扶住她。立在一旁的吴子楚本想上前帮忙,犹豫了一下,仍退了回去。 莫研挣脱他,用力拉住缰绳站稳身子,倔强地转过身,朝大漠走去。她虽然在迈腿,可脑子里却是乱七八糟地嗡嗡乱响,像是有几千把小锤子在里面不停地敲打,已听不见任何声音。她微微仰起头,日光直刺下来,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然後迅速地暗了下来。 莫研觉得自己似乎作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有时轻飘飘彷佛飘浮在空中,有时浑身冰凉彷佛置身冰天雪地,又有时口乾舌燥彷佛在大漠之中曝晒…… 「爹爹,救我、救我……」 儿时的情景犹如最深最黑的梦在脑中飞旋。 「展大哥,你在哪里?」 她在迷雾中行走,却不管她如何大声喊叫,都无法见到那个人。 睁开眼睛时,她觉得自己果然作了一场梦,眼前的人如此熟悉,似乎她从未去过京城,也从未去过辽国。 「二哥哥。」她轻声唤道。 萧辰自桌前转过身来,朝着她躺的方向走过来,手准确地探上她的额头试了试,「烧都退了,你醒了就好。」 似乎是因为听见屋内的声音,有人推门进来,走到莫研旁边,用帕子替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柔柔笑道:「你总算是醒了。」 莫研盯着她,迟疑半晌,才道:「白小姐……这麽说不是梦……」 白盈玉不明白她在说什麽,扶起她道:「渴了吧,要不要喝口水?」 「不是梦……」莫研仍旧在喃喃自语,「白小姐在这里,展大哥呢?展大哥……」 「展昭死了,是宁王把你送了回来。你已经病了大半个月,一直昏昏沉沉的。」萧辰淡淡道。 展大哥真的死了,是真的……她逐渐恢复了意识。 「我们才成亲没多久。」她半靠在床上,平平静静地叙述给萧辰听,「可他知道自己会死,又知道我害怕屍首,就一个人走得远远的,不让我找到他。」说到这里,她居然还微微笑了笑,然後轻叹口气,「不管怎麽样,我都不会怪他的。可是二哥哥,你说,他是不是做得不对?,」 萧辰喉头哽咽了一下,平静道:「是,他不应该这样对你。」 闻言,莫研呆愣了许久,突然哇的一声哭出来,扑在萧辰怀中,哭得稀里哗啦。这还是展昭走後她第一次哭。 萧辰什麽都没再说,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立在旁边的白盈玉看着心中难受,轻掩着口,极力抑制住哭声。 哭了许久许久,莫研才慢慢止住了抽泣。 「在家里好好歇着,过些日子,师父也该回来了。」萧辰淡淡道。 莫研摇摇头,「我要去京城,我还想在开封府里当捕快。」 萧辰沉默半晌,没再说什麽。 莫研抬头再看白盈玉,这才发现她梳了妇人发髻,再看她瞧萧辰的目光,顿时了然,「二嫂嫂,你教我梳发髻好不好?」她朝白盈玉微微笑道。 白盈玉羞涩回道:「好,等你身体好些了,我就教你。」 阴暗的石室中,仅燃着壁上的一盏油灯,微弱的火光明灭不定地摇晃着。室内物件亦是单调到了极致,仅一床一桌一椅尔尔,皆是石制。 石床靠墙而设,铺着简单的被褥,一个人就半靠在上面,面容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显得异常的苍白,他的左腿自膝盖以下已全然不见,衣袍下就这麽空荡荡地缺了一方。偏偏他还在微微笑着,风轻云淡,满不在乎。 第五章 石桌旁另坐了个人,面上层层白布蒙眼,似乎是个瞎子。这人的表情与断腿人截然相反,郁郁沉沉,甚是凝重。 「你的眼睛再过几日就能恢复,你不用太着急。」断腿人出言安慰,又笑道:「只是好了之後,你便有得忙了,可过不了我这般清闲日子。」 听了他的话,瞎子摇了摇头,「我死不足惜,大哥何必舍命救我,若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险送性命,自断一腿才堪堪救回,还弄得武功全失。」 「就算我不救你,这腿早晚也是废,不过是早一日、晚一日罢了,有什麽要紧的。」断腿人轻轻一笑,语气转沉,「只是那件事还须费些时日,我们还得好好筹划筹划才是。」 「你……现下这般模样,如何在耶律重光身边再待下去?」 「不是还有你吗?反正我这些年都是易容,你我身高、体格都差不多,你比我略瘦些而已,这倒不成问题,我再教你发声的技巧就可以了。」 瞎子愣住许久,才道:「大哥的意思是……」 「从今以後,你就是我。我没做完的事情,就得劳烦你了。」 皇佑六年,寒露,开封。 「莫捕头,我家婆娘这几日就快生了,我想……能不能把我的巡班调成白日里?夜里放她一个人在家,我实在不放心。」 莫研拿着巡班表来回看了几遍,近来她手底下调了好几个专门去查米铺失盗的案子,人手确实有些紧,怕是抽不出人来与他调班。 「行,那你就巡日班吧。」既然无人可用,那麽只得她自己来巡夜班了。 「多谢、多谢!」捕快连连作揖,欢喜朝门外而去。 「等一下!」 「还有吩咐?」 「咱们这里人手不够,叫你夫人快点生。」莫研咬牙切齿交代道。 「是、是。」虽然不明白有什麽办法才能让夫人快点生,他还是连连应了才出门去。 巡捕房内,莫研歪在椅子上,瞅了眼窗外淅淅沥沥的秋雨,长叹口气,伸手取了旁边的茶壶倒水喝。茶水刚碰到嘴唇,冰冷一片,竟是连杯热茶都没得喝,她烦躁地放下。 正自在炉子上滚了水,马汉顶头进来,蓑衣上带着一身的雨珠子。摘下斗笠挂到墙上,他又脱下蓑衣後用力抖了抖。莫研远远地闪到炉子後面去,捅捅炉子,口中问道:「那无头屍首的案子查得怎麽样了?」 「别提了,今儿又去了趟城郊。」马汉脱下湿漉漉的靴子,在炉子边一边烘着,一边唉声叹气,「在河边转了一圈,也没发现什麽线索,要是展兄在的话……」说到此处,他猛然停住口,瞥了眼莫研,见後者正低头揭盖瞅水,神情并无变化,像是根本没留意他所说的话。他才放下心来,又接着道:「对了,你大嫂让你待会过去吃饭,莫忘了。」 「我晚上要替人巡街,怕是吃不成了。」莫研百般无奈道,拎着铜壶给自己和马汉各倒了杯水,复放回炉子上,手捧着杯子缩回椅子上。 「怎麽又要夜巡?我记得你已经连着四五天都是夜班了。」马汉奇道。 「谁说不是呢。」莫研倦倦地打了个呵欠,「现在人手实在不够用,要不你调几个人给我?」 马汉虽然很同情她,不过也无能为力,「我们这里也没多的人。」 「那你替我向大嫂说一声……哦,对……」她弯腰从椅子後面拖出两大条燻鱼,递给马汉,「人家送的,你替我给大嫂带去吧。」 马汉下意识地接了过来,拿在手中才意识到不对,左顾右盼想找个地方将鱼藏起来,不安地絮叨道:「你居然还收人东西,这要是让包大人知道了,可了不得。」 「放心吧,我给了银子的。」莫研不耐地挠挠耳根,起身穿了自己的蓑衣,取下斗笠,迳自走入雨中。 因为是阴雨天,天色暗得比平日还要早些,酉时才刚过,已是黑沉沉地压了下来。莫研缓缓地走在街市上,好几家店铺已点了灯,隔着雨雾望去,朦朦胧胧,分外明亮。 眼睛有些酸涩,她深闭了几下,耳边彷佛听见有人在喊她,「小七、小七。」 她回过头去,灯火阑珊处,恍恍惚惚彷佛看见一袭红衣温暖如火,那人眉目沉静如水,温温柔柔的笑意在他唇边……明明知道是幻觉,她还是眨也不眨地盯着。 「总算见着你了,你们开封府总是忙成这样。」拢着斗篷的宁晋顶着雨珠子走过来,一脸不满,「前几日差人找了你几趟,总说不在,最近有那麽多贼要抓吗?」 莫研回过神来,手指了指附近,示意他到店铺的廊下说话。 「我穿着这样,您都能认出来。」她摘下几乎遮住大半个脸的斗笠,抖抖上面的水珠,又随意捋了下鬓角有些散乱的发丝。 宁晋傲然而立,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 看他斗篷也都湿了七八分,莫研轻叹口气,道:「不知宁王殿下有何吩咐?时辰不早了,我马上还得巡街去。」 才初初碰见她,还未说上两句话她就一副要走的模样,宁晋微恼道:「你都是捕头了,怎麽还要巡街啊,你手底下的人都干什麽去了?」 「没法子,最近人手不够,米铺失盗,那店老板不依不饶的,只好调了几人替他守着。加上有的差役娘亲生病、夫人临产,哦,还有一个说家中田里淹了水得赶回去帮忙。」莫研仰头望着屋檐下滴滴嗒嗒的雨,随口道。 「那你就一个人把他们的活全顶下来了?」宁晋摇头,不满地盯着她,「丫头,你是不是被那只猫附了身?」 莫研的目光从雨滴上收了回来,转头看向他,眼中不见悲伤,微微笑了笑,好像他说了句很有趣的话。 见状,宁晋狠狠地别开脸。三年了,她还是这样,每日里在开封府忙忙碌碌,似乎是在替展昭做着他未做完的事情。 「殿下,您找我究竟有何事?」 「我家里头丢东西了。」他於前两年在京城内置了府邸,地方虽不算大,但布置得甚是舒适,也确是方便了许多。 「不知是何物?」她问这话时,语气、神态居然都像极了展昭。 宁晋暗自咬牙,不耐地答道:「翡翠雪兔纸镇。」 莫研略想了想,奇道:「这东西我记得好像您两个月前就说丢了。」 宁晋语塞片刻,飞快道:「没错,这纸镇本来是一对,两月前丢了一只,现下又丢了另一只,说不定就是同一个人偷的。」 「这贼还真不嫌麻烦。」莫研低声嘀咕了下,复把斗笠戴上,语气平缓道:「殿下放心,明日我会派人过去。」 「那些个笨手笨脚的家伙我不要,我要你过来。」宁晋乾脆直截了当道,顿了顿又道:「你午後再来就是,上午还可以歇歇。」 莫研微摇摇头,淡然道:「明日我有要紧事,只怕走不开。」这几年来,她便是再傻,也明白宁晋对她的用心,只是……宁晋固然很好很好,可她偏偏不喜欢,自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你……好歹你还叫我一声殿下,我不管这麽多,你若不来,我就找包黑子去,告你开封捕头渎职。」宁晋气结,开始不讲理起来。 莫研默然片刻,抬头道:「殿下,说起来,我毕竟算是个寡妇。」 「寡妇怎麽了?」 「寡妇门前是非多,我不想惹事。您……明白吗?」 闻言,宁晋狠狠地盯住她,「我不明白,我也不明白你小七何时变得开始在意这些。」 莫研苦笑不语。她自然不会在意这些,这不过是她回绝宁晋的藉口罢了,她倒希望宁晋能在意名声。 吴子楚在街角处远远地候着,方才宁晋连伞都不肯打,拢了斗篷便匆匆赶上前找莫研,他也只是缄默不语,不敢出言相劝,亦不敢近前去。一来,他怕宁晋说话不便;二来,在此事上,饶得知道宁晋极中意莫研,他也终觉得不妥。 幸而他二人只在廊下站了一会,他便看见莫研向宁晋拱手告辞,复踏入雨中。宁晋面带恼意地独自又在廊下站了一会,似乎瞪着她的背影,直至莫研消失在雨雾之中,他才悻悻收回目光,缓步走回来。 吴子楚忙举着伞迎上前去。 「回去後,把我那对翡翠雪兔纸镇藏起来。」有人遮雨,宁晋头都不用抬便知道是他,懒懒吩咐道:「藏妥当些,别让那丫头发现了,她明日午後应该会来。」 「是。」 宁晋顿了顿,又道:「多准备些点心……我看她近来好像又瘦了些。」 「是。」吴子楚暗自叹口气,心道,您自己何尝不是呢。 宁晋正欲上马车,忽见有一骑远远飞驰来,还未到马车前便翻身下马,朝宁晋施礼道:「宁王殿下,圣上有旨,宣您进宫。」 「皇兄找我?」宁晋微愣了愣,心中不知何事,忙登上马车,吩咐道:「回府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