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香识美人 中》 第一章 【第一章】 虽然霍川说了要帮她寻找郎中,但经过昨晚那番对谈,她不敢再指望对方。 若是能早些找到,她便能早日回去陇州,将他对她说的话忘得乾乾净净,决计不会再来永安城。宋瑜决定下来後,连着问询了三日,依旧未有所获,起初的昂扬斗志也被打磨得一乾二净。 不是永安城没郎中,而是旁人都有自己的医馆要打理。况且一听是为那柳荀做事,各个都摇头不迭。他是永安城出了名的好医术,连诊治的病人都比旁人严重,稍有不慎出了差池,那可是一条人命,谁也担待不起。 宋瑜沮丧地回来客栈,没承想澹衫的脸色比她更难过,「你这是怎麽了?」 澹衫将瘪瘪的钱袋子递到她跟前,摊开一看,里面只剩下两锭碎银,根本不足以维持多久,也有部分是宋瑜这样花钱如流水的速度。她寻找郎中是认真不假,但在街上看到喜爱的物什也决计不会含糊,短短几日光景已经买了许多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澹衫瞅一眼床头桌几上摆放的胭脂水粉和珠翠玉簪,唏嘘不已,「姑娘多的是这些东西,为何非得买下来……」 宋瑜生怕她将这些扔出去,连忙跑上前护在身後,「可是我忍不住……它们多漂亮呀,再有多少都不嫌多。」 澹衫低声叹息,连同为女人的她都不能理解宋瑜,可见宋瑜在这方面有多麽执着。她将那两锭银子系好,严肃地道:「这些钱可不能再让您挥霍了,就由婢子先保管着吧。」 宋瑜乖巧地点头,她也不想无功而返,是以很好说话。 可惜饶是省吃俭用,三个人除了吃饭还要支付房钱,根本撑不了多久。尤其翌日澹衫看着桌上新添的眉黛,头疼地在一旁坐下,「姑娘这是……」 宋瑜一副认错的表情乖乖地坐在跟前,低头绞弄手指头,「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前几天画眉的眉黛颜色不好,恰巧今日看见这个……忍不住一时心动,就买了下来。」 这下可好,她们明日就得准备回陇州了,再待下去说不定连车夫都请不起,三个人得沿途一路走回去。 犹在苦恼之际,门被人从外头叩响,薄罗上前打开门,外头站着的正是一脸笑意盈盈的霍菁菁。 看模样她心情比早前好了许多,气色也有好转,她环顾一圈,只见三张愁苦的脸对着自己,禁不住摸了摸脸颊,尴尬地道:「怎麽,不欢迎我?」 宋瑜上前将她留住,摇了摇头解释道:「怎麽会,你来了我高兴都来不及……」 「那你们是……」霍菁菁面露不解,低头觑一眼桌上被扒拉到一旁的眉黛,再看一看旁边剩下的几枚铜板,当即有些了然。 正欲开口说话,宋瑜已经悄悄伸手掩住铜板,抿了抿唇,囊中羞涩,「我们明日就回陇州了,若是可以,能不能请你……」 她话音未落,霍菁菁已经笑咪咪地答道:「自然可以。」 宋瑜一愣,她还什麽都没说呢。 谁想她竟然拉着宋瑜的手一脸希冀,自顾自地开口道:「你若是去我家住再好不过,府里连个能说话的人也没有,每日闷着真个无趣。」 她是个雷厉风行的人,说是什麽便是什麽,决定之後立即便要她们收拾东西。恰好天色未晚,此时前往再适合不过,她只须同母亲说一声便是。 这可让宋瑜愣住了,她本意是想向霍菁菁借些钱而已,未料想她是如此热情。 她一回头的工夫,霍菁菁已经将床上两个包袱提了过来,原本就没多少东西,她们的行李泰半遗落在霍川的车辇中,「还有什麽要拿的?我一会儿便让那两个仆从回去,顺带知会阿母一声,让人给你收拾出来房间。」说着她便往外走,忽的想起一事折返,在宋瑜耳边低声叮咛道:「我阿母比较严肃,她若是对你凶了你不必害怕,她对谁都是那样的。」 说着安抚似的捏了捏宋瑜的手心,便去寻找那两名仆从,令其中一人回去安顿,另一人陪同她们回府。宋瑜正在出神的光景,她已经将一切都打点好,将包袱随手交给仆从,牵着宋瑜的手便往外走,「阿瑜,我阿母若是见你肯定也喜欢的。你那麽好看,对胭脂水粉懂的又多,我阿母对那些保养之术最为有兴趣,指不定日後你比我还讨她喜欢。」 宋瑜踉跄两下站稳,脑海里勾勒出庐阳侯夫人的模样,威严肃穆。因为霍川的缘故,她对这位夫人多少有几分畏惧,盖因霍川话里掩盖不住对她的恨意。她心思很敏捷,不难听出。 再一次站在庐阳侯府门前,宋瑜已无当初震惊,剩下的只是深深的敬畏和好奇。究竟是何种地方,能让霍川如此憎恨? 她被霍菁菁带着走入府中,踩着青石台阶缓缓走入,转过浮雕松竹梅岁寒三友影壁,垂花门两侧是横穿整个侯府的抄手游廊,入目庭院蓊郁高洁,一派庄重。来往丫鬟见着霍菁菁低头行礼,规规矩矩地唤了声:「三姑娘。」 霍菁菁边走边对她解说道:「阿母今日去外头上香了,约莫到傍晚才回来。你就同我住在一起,宜归院还有许多空屋子,目下已经收拾出来一间,你若是有住得不得意的地方,一定要同我说,不必客气。」 路边栽种不少松竹,气节高雅,霍菁菁说是她父亲亲手栽种,可见庐阳侯是个有些品性的人,但又为何会做出那等肮脏事情来?宋瑜偏头端看青翠竹林,屹立挺直的躯干立於风中,竹叶婆娑飒飒作响。 宜归院在前头不远,转过一道月亮门便是,只差三两步的距离,却在走廊前头遇见了霍川,他正跟陈管事往这边走来。 不得已跟着霍菁菁一道停下,宋瑜眼神飘忽不定,心绪紊乱。 待人走到跟前,霍菁菁低头唤了句:「二兄。」 霍川颔首本欲直接走过,然而闻到一抹暗香後忽的停步,他转了方向面对两人,「你去见她了?」 宋瑜就在霍菁菁身旁立着,她没出声,霍川便以为是她身上的香味染给了霍菁菁。 两人对视一眼,霍菁菁眸子狡黠地转了转,对陈管事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许出声,「见了,并且还提起二兄了。」 霍川饶有趣味地挑起唇角,反而不急着赶路,「提我什麽?」 他不知是真不知或是作假,宋瑜手心冒出细细的汗,见到他便一颗心七上八下,比打翻了五味瓶还要古怪。他的脸在日光下白皙如玉,眉目如画,丰神俊朗。大约是心情好,退去了一身的阴冷,罕见地给人和煦温润之感。 霍菁菁挽着宋瑜的手,故意说给他听,「道二兄一表人才,又待阿瑜认真体贴,是个不可多得的好郎君。」 她睁眼说瞎话的工夫日益见长,宋瑜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捂她的嘴,紧紧盯着霍川观察他反应。 果不其然,他嘴边弧度越发明显,敛眸低声一笑,浓密睫毛掩去眼眸光华,「她也这麽说,觉得我认真体贴?」 霍菁菁不知其中代表何意,点头脆声一嗯,旋即又问:「二兄去往何处?」 霍川心情比方才明朗许多,他举步继续前行,若是平常必定不会回答她这个问题,「去见庐阳侯。」 说着人已离开,留下霍菁菁被宋瑜狠狠一拧。 她何时说过那番话了,宋瑜恼羞成怒地嗔了霍菁菁一眼。任凭霍菁菁说了许多讨好的话,她都无动於衷。 来到宜归院,宋瑜的房间就近安顿在隔壁院落,距离霍菁菁的卧房不远。 甫一坐下,宋瑜便将头别往一边,不愿意看霍菁菁期期艾艾的模样,「好阿瑜,是我错了,不该拿你说笑。可你看方才二兄难得有如此高兴的时候,全是因为你,你莫非不觉得很好吗?」 不好,一点也不好。宋瑜怔怔,只消一想到霍川镀了一层暖光的侧脸,便禁不住心头悸动,好似有一处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没有任何根据。 她摇了摇头,「下回不许再这麽说了。」 霍菁菁竖起手指头发誓,「一定。」 嘴上虽这麽说,但过不了多久肯定又将宋瑜出卖,她的脾性宋瑜已经摸得清楚。无奈地喟叹一声,一点办法也无。 第二章 霍菁菁心中疑惑,二兄百般心思地要讨好她,但两人关系始终不得进展,连她一个外人都禁不住为两人着急。府中本就人丁稀薄,能跟她说得上话的更没几个,姨娘生的那两位姑娘手段高明,她懒得同她们计较。只有宋瑜性子同她最合得来,若是能成为一家人再好不过。 庐阳侯夫人陆瑶申末才从外头回来,彼时宋瑜正在给霍菁菁敷脸,霍菁菁跟着宋瑜学会了许多保养身子的方法,正是乐此不疲的时候。 听闻丫鬟来报,赶忙跳下床榻洗脸,匆忙换了身衣裳便带着宋瑜前往正堂,「我阿母最不喜欢等人,否则她会觉得旁人对她不敬重。」 说罢脚下生风,不多时已经来到正堂,宋瑜被拖着走了一段路,目下有些喘不过起来。两人一道在廊庑顺了顺气,这才缓缓步入门槛。 宋瑜始终低垂着头,紧随在霍菁菁身後入屋,待她问礼後微微欠身,礼节周到地问了声:「见过侯夫人,夫人身体康健。」 官帽椅上方端坐着一位不苟言笑的夫人,她发髻高梳,模样颇为精神。虽年过四十,皮肤仍旧光润,容貌姣好,墨绿色牡丹纹大袖衫将她衬托得庄重贵气。果真如霍菁菁所说的那般,是个不好相与的人。 庐阳侯夫人方才已经听人说了,霍菁菁带回来一名商贾之女,便是那远近闻名的宋家。 宋家的名声她略有耳闻,盖因近来用的脂粉便是出自他家,用着委实比别处顺手一些。她不假掩饰地打量下方的宋瑜,模样标致,明眸皓齿,委实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胚子。再加上端庄守礼,私心里对她多了几分好感。 庐阳侯夫人放下茶盏,淡声唤两人起身,「我说近来菁菁为何总不着家,原是到外头寻你去了。」她顿了顿,轻飘飘地往宋瑜睃去一眼,「如此正好,省得终日抛头露面的,外头毕竟不如府里安全。」 这一眼看得宋瑜心里激灵,琢磨不清她究竟何意。她是怪罪自己带坏了霍菁菁,还是旁敲侧击地提点她? 宋瑜悻悻一笑,在霍菁菁身旁落坐。这位庐阳侯夫人哪是不好相处,简直是太难对付,她才见了一面便心有戚戚,更别提未来几日都要在侯府度过。 她头一回生出了退缩的念头,若不是霍菁菁在一旁为她打气,她大抵真会出乱子。 庐阳侯夫人询问了她的家世情况,甚至连家中几口人都要知道得清清楚楚,宋瑜沉住气一一回答。 然而紧随而至的问题却让宋瑜犯了难,「听闻宋家与谢家多年前便定下亲事,不知女郎何时同懋声完婚?」 庐阳侯夫人与谢主母是旧识,知道两家的事情不足为奇,可是这教宋瑜该如何回答?她早被谢家退亲了,说出来总归有些尴尬…… 她黛眉微微蹙起,正欲开口之际,便听外头有一仆从来报,「侯爷回来了。」说罢一顿,看了眼前头的庐阳侯夫人支支吾吾地道:「还有、还有二郎君也在。」 语毕果见庐阳侯夫人脸色突变,她握着云纹扶手的手紧了紧,丹蔻抵在朱漆木头上,彷佛下一刻便会断裂。庐阳侯的意思她不是不清楚,只不过一时半刻无法接受,她的儿子才过世,便要有另一人代替他的位子。况且那人是她素来瞧不上眼的……想起记忆中那张温婉柔和的脸,她禁不住牙关紧咬,起身迎人。 堂屋寂静,甚或能听见自己不安的呼吸声。宋瑜两手交握,忐忑不安地放於身前。 她余光恰好能瞥见庐阳侯夫人阴沉的面容,心思千回百转,忍不住揣度其中内情。唯有霍菁菁一脸坦荡,甚至露出笑靥,对宋瑜说:「一会儿我便为你引荐阿耶。」 宋瑜抿唇颔首,一颗心仍旧惴惴,没想到会在此处与霍川相见。 方才在游廊下他一低头的笑脸印在心头,宋瑜不是没觉得他好看过,但从未见过如此惊心动魄的美。恰好阳光温柔,他竟比画上的人还要美上几分,浑身都沐浴在暖融融的金光下,毫无预兆地闯入心头。 只是夸了他两句便这般高兴,真个容易满足。他嘲笑宋瑜没出息,而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外头庭院缓缓走来两人,前头身穿绦紫云纹圆领袍的男子气度不凡,虽年过不惑,仍旧精神奕奕。五官俊朗,能瞧出年轻时的影子,眉眼之间与霍川有几分相似,不过他满是温和,同霍川淬了狠戾的模样不尽相同。 两人前後进屋,庐阳侯霍元荣首先注意到一旁相貌出众的姑娘。他到宝座跟前坐下,挥手示意几人不必拘礼,偏头好奇地询问宋瑜,「这位女郎是……」 宋瑜行到堂屋中央行礼,垂眸缓声道:「民女宋瑜,家住陇州,受菁菁邀请来侯府借住两日。见过庐阳侯,侯爷身体康健。」 她声音不高,轻轻浅浅地落入众人耳中,听得人身心舒畅。只有霍川端茶的动作略微一滞,眉头不着痕迹地蹙了蹙。 她怎会在此处,是霍菁菁带她回来的?这麽说,晌午在廊庑碰头,她应当在场才是。思及此,霍川不露声色地啖了口茶,在心里狠记了霍菁菁一笔。 前头庐阳侯却对宋瑜十分满意,世间竟还有如此倾城之姿,恐怕连天子後宫都及不上她的颜色。一时忘记正经事,思忖一番继续询问:「宋瑜,你同陇州宋邺是何关系?」 宋瑜敛眸,只能看到他的一双云头履,「回侯爷,那是家父。」 庐阳侯却嫌她过於拘谨,摆了摆手安抚道:「不必如此客气,女郎是菁菁请来的客人,便是我侯府座上宾。况且令尊名声早有耳闻,是陇州远近闻名的大商人,早年我到陇州去过一趟,同令尊有过一面之缘,不知他目下可好?」 这庐阳侯看着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并且和善热情,宋瑜想不通他当年是何种懦弱。眼眸悄悄转动,果见霍川一张脸煞是难看,她匆匆收回目光颔首答道:「家父近几年染上怪病,已卧榻多年,至今未见起色。承蒙侯爷关怀,民女此番前来永安城便是为了家父寻访名医。」 闻言,不只是庐阳侯,连庐阳侯夫人的脸色都有些松动。古往今来,孝顺的儿女总是讨人喜欢,更何况为了父亲千里迢迢从陇州来到永安,更是教人赞叹。 「可是寻到了?」庐阳侯命下人添茶倒水,端是热忱,「若是没头绪,我这儿也有几位郎中,不知能否帮得上忙?」 即便宋瑜真没找到人,也没胆子向他寻求帮助,本就不是太熟络的关系,怎能将人的寒暄当真。她抿唇,做足了感激与敬畏之情,「多谢侯爷费心,已经寻到了。」 庐阳侯点点头,连日来诸事繁多使他面露疲惫,此次回来本打算同庐阳侯夫人商议将霍川写入族谱,并立其为世子一事。霍川的身分尴尬,本没权利继承爵位,然而如今情况特殊,他已写奏摺请封天子,今日前去便是与霍川一同觐见。 庐阳侯夫人在诞下霍菁菁时身子出血严重,险些母女二人都保不住,後来身子是调养好了,可惜再不能生育。另外两个姨娘肚子又不争气,霍继诚走後,爵位无人继承,他便想到了多年前离开的霍川…… 彼时庐阳侯根基不稳,许多事情不能随心所欲,是以只能委屈了霍川母子。他心里到底怀揣愧疚,如今想要弥补人却已经不在,只留给他一个儿子。 唯一遗憾的便是霍川眼睛不便,须得想个法子根治。 庐阳侯夫妇留在正堂,宋瑜同霍菁菁一道离开,後头跟着步履从容的霍川。 他们正好顺路,待要走入月亮门时,霍川在身後将宋瑜唤住,「合适的郎中已经找好,已经命他前往柳老先生的医馆帮忙,三妹不必再为此事操劳。」 宋瑜这些天几乎将整个永安城跑了一遍,每日回去客栈上楼都不利索,她虽不说,但心里头到底焦急。闻言霍地顿住,眸中微动,「多谢园主费心,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必逗留永安城,待明日打点好一切即可请柳老先生一道回陇州。」 霍川不疾不徐地出声道:「不必,我已命人护送他先行离去,现下想必正在路上。」 第三章 宋瑜不无诧异,未料想他的动作如此快,让人一点反应时间也无。可柳荀都走了,她来永安城的目的已然达到,还有何理由留下?况且宋邺的身体很不稳定,一日没在跟前照顾,她便一日不得安心。 宋夫人年纪大了不能经常走动,宋珏忙於家中生意,宋琛更是个不靠谱的,思来想去竟无一人能靠得住。手底下的丫鬟经过她上回惩戒安分许多,在宋邺跟前伺候也益发上心,让宋瑜慰藉不少,是以才能稍微放心地来到永安城。 算上路上耽搁的时间,她已经离开有十来日,宋瑜在心中算了算日子,回去的心情益发坚定。 宜归院正室,她将打算说与霍菁菁听,「今日天色已晚不便出行,若是能够,我想明日便回去陇州,留在侯府总归给你们添麻烦。况且我放心不下阿耶……菁菁,日後倘若再有机会,我必定会来侯府看你。」 今晚如若没有霍菁菁相助,恐怕她连住的地方都没着落,宋瑜对她心怀感激,却又不得不作出决定。 霍菁菁虽颇不舍,但到底不能强留人家,失落地嗯了一声握紧她双手,「明早我便让人准备车辇,你回去路上当心,可要我任命两个仆从保护你?」 宋瑜一想摇了摇头,不必这样麻烦,「我们走的是官道,应当是安全的。并且路上还有薄罗、澹衫在,你不必为我担心。」 两人又天南海北地说了一番话,霍菁菁拉着她依依不舍,本以为她能住上几日,哪知才一晚上便要走了。她让丫鬟去替宋瑜收拾东西,自个儿占着宋瑜不放,外头有仆从捏了一封信进来,道是要送给宋女郎的。 宋瑜起身接过查看,上面落款竟然是陇州宋家。 仆从解释道:「这封信原本送到客栈去了,那掌柜得知女郎晌午搬来侯府,便差人送了过来。」 宋瑜在客栈时曾往家中寄过书信,关怀宋邺身子并顺道报了平安,是以宋夫人才知道她住处。而恰巧客栈掌柜知道霍菁菁身分,便猜测宋瑜是住到侯府来了,事实正是如此。 这封信大抵是给她的回信,宋瑜忙不迭打开,仔细阅了一遍上头内容。 前头是说宋邺近来病情稳定,没有再出现病发的情况,在段怀春的诊治下渐次好转。宋瑜看後不由得心头一轻,连日来的波折顿时不算什麽,为了她阿耶,何事都是值得。 再往下便不大对劲……宋瑜一张俏脸从白到红,一时间转换了好几种色彩,她读完信後神色复杂地收入袖中,抿唇说不上来的古怪。 霍菁菁好奇地觑着她,「信中说了什麽,怎麽你不大对劲?」 宋瑜慌张地摇了摇头,手扶着脸颊等热度逐渐消退,她站起来往外走,「我回去看她们收拾得如何,你早些休息。」 说罢举步便走,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盖因归家心切,翌日天微亮宋瑜便起身穿戴,收拾妥当後去庐阳侯夫人的院落辞别。 她的礼数是宋夫人手把手教的,自然比旁人更懂得分寸。她时候拿捏得恰到好处,大约待人用过早膳後才去。 丫鬟为她引路,院里气氛很是凝重,丫鬟大都表情僵硬,不敢有任何轻浮举动。她尚未来到正室跟前,便能听到里头强烈的争执声。 她正踟蹰着是否该进入,便听一声刺耳的瓷器破碎声传来,接二连三,并伴随庐阳侯夫人的高声斥责,「当初你在外头两头大便算了,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竟还想将人接到府上来,你可曾有将我放在眼里过?你想让那个贱人入侯府大门,可结果呢?如今你还想让她儿子成为世子,你怎麽不掂量一番他有无那资格!」 宋瑜抬到半空的脚步赫然停住,她再傻也知道所指何人。一声贱人颇为刺耳,她顿时忍不住攒眉。 同她争吵的正是庐阳侯,好端端的一顿早膳因为提及霍川而闹得不可开交。 他在庐阳侯夫人的压迫下过了许多年,自觉窝囊憋屈,早已想过反抗,此事恰好是一个火引子。她不愿意让霍川成为世子,那他便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成淮如何没资格,他哪点儿比不得继诚?若非当年那事毁了眼睛,指不定是如何出色的人杰!」 丫鬟想必早已习惯两人争执,不急着领她进屋,反而在廊庑等候,「姑娘若是有事,不如稍後再进去。」 可看两人争吵的程度,似乎短时间内不能解决。宋瑜正在苦恼的时候,忽而听得这麽一句,顿时所有心神全部凝聚一处,认真地听着两人对话。 庐阳侯夫人冷声一笑,「那是他的命数,命中注定与这侯府无缘!」 庐阳侯气得在屋中来回打转,当年真相他并非不知,只可惜待知道後为时已晚,霍川的眼睛也已失明。他抬手叩响桌面,厉声责问:「命数,夫人当真说得出这二字,彼时将他从阁楼推下的丫鬟是谁指使,又是谁命令府里仆人一概不准照顾他,更别提请郎中诊治?」 这是两人头一回说开此事,平常都是自欺欺人地掩饰着,谁也不说破。如今真是要撕破脸了,庐阳侯夫人脸色稍变,禁不住捏紧了拳头。别以为她不知道,庐阳侯如此反常是为了谁。 饶是两人没有感情,好歹也朝夕相处了二十多年,他竟仍对一个死去多年的女人念念不忘,这教她如何忍受得了,对其益发恨之入骨。 庐阳侯夫人勉力稳定心神,已无方才疾言厉色的模样,恢复端庄肃穆,「侯爷说的不错,确实是我。」 两人在里头暗藏汹涌,在外头听的宋瑜也是惊愕不已。 她从未细想过霍川失明的原因,就连霍川对她道明身世时也未曾往这方面想过,目下真相赤裸裸地摆在她面前,竟是如此震撼。她盯着前头的菱花门一动也不动,许久才从惊诧中回神,却是神情惘惘,不能自已。 她不只一次遗憾过霍川的双目若是完好,该是何等冠绝风华的模样。他原本应当是十分骄傲的人,硬生生被剥夺了视物的权利,又从小在这等环境中成长,难免养成阴晴不定的性子。 正在她抬手欲叩门时,里头再次响起庐阳侯的声音,「夫人实话同我说,凌童的死与你有无关系?」霍川母亲的名字唤作唐凌童。 屋内许久无声,庐阳侯夫人静静将他望着,一言不发。 庐阳侯疲倦地坐在绣墩上,「罢了,我既然知道,又何必多此一举。」声音幽幽,饱含怅惘。 此时丫鬟从外头进屋禀告,「侯爷、夫人,宋女郎前来求见。」 庐阳侯收敛起悲恸情绪,坐直身子问道:「所为何事?」 丫鬟垂眸答道:「似是女郎今日便要离去,特来辞别。」 闻言庐阳侯一愣,便让她带人进来。昨日不是说要逗留几日,怎的今天便要匆匆离去?他待宋瑜热心,全看在当年宋家生意的面子上。宋家脂粉不只在民间受众广泛,甚至连宫廷女眷都在使用,若是能同他家打好关系,只会利大於弊。 他请宋瑜落坐,又是一副和善模样,彷佛方才争执的另有其人,「女郎何故走得如此匆忙?我看菁菁很喜欢你,不妨再多住几日。」 宋瑜摇头婉拒,「侯爷有所不知,家父身前没人照顾,民女实在放心不下。底下丫鬟经手又马虎,始终不如自己伺候的周到。此行民女出来半月有余,郎中已经寻好,是到了该回去的时候。」 说着禁不住往庐阳侯夫人瞧去,便见她正襟危坐,目光静静地落在自己身上。她心头一慌,连忙收回目光垂下头去。 既然如此庐阳侯便不好强留,意思地说了几句话便请丫鬟送她回去。由始至终庐阳侯夫人都没说一句话,却目光未移地将她看着,几乎让宋瑜错以为她知道自己偷听。 辞别两人,宋瑜立在廊庑长长松一口气,然而胸口却一点不觉轻松,反而越发沉重起来。 庐阳侯夫人的话就在耳边,她一路胡思乱想,若不是丫鬟出言提醒,险些一头栽进园圃中。回到宜归院不见霍菁菁,听闻她正在自己房中,便顺道折返屋中。 到了门口才知里头不仅霍菁菁一人,另有一道低沉清冽的声音。 第四章 早在宋瑜来之前霍川已然在此等候,他不知宋瑜今日离去,是以当霍菁菁将此事说与他听时,他多时不出声。 霍菁菁托腮一脸惆怅道:「二兄何时能拿下阿瑜,为我找一个好嫂子?」 霍川沉声,「不会许久。」 他本有十足的把握,然而她却忽然离去,打乱了他原来的计划。霍川以手支颐,敛眸沉思,她此行离去,两人要好些日子不得见面。这边他的事情尚未处理,大约还要三两个月的工夫,他得想个法子让她留下。 「昨日阿瑜收到一封家书,不知为何脸色古怪,大约是家里出了何事,是以才如此急着回去。」霍菁菁为他添茶,坐回去捧着杯子小口啜饮。 霍川指尖微顿,并不接话,待她天南海北地扯了一通之後,才状似随口一问:「她的房间在何处?」 霍菁菁很好说话地起身,「我带你过去。」 在她心里已经将宋瑜默认为二嫂,是以霍川走动她房间再正常不过。若是别的深闺姑娘,此举委实很不妥当,她可真是将宋瑜出卖得一乾二净。 房里两个丫鬟正在布置,她们已经将行李打点清楚,只等着宋瑜回来便可回程。 看见霍川时着实惊讶不小,惕惕然将人请入屋中,「霍园主所为何事?姑娘去向庐阳侯辞别了,一会儿才能回来。」 霍川就坐在交椅上,「那我便等着。」 他手边恰好是昨日宋瑜收到的家书,回屋後便随手放在八仙桌上了。因被茶杯盖着,是以不大显眼,薄罗和澹衫两人在屋里走动多回都没发觉。 霍川抬手习惯性地碰茶杯,指尖触到一个纸质物品,他顿了顿吩咐二人,「茶水凉了,去煮些新茶来。」 语气就跟使唤自家丫鬟一般顺手,澹衫和薄罗被支开,他不着痕迹地将那封信放入袖筒,就连霍菁菁都没注意到他的动作。 当宋瑜从庐阳侯那处回来,看到的便是霍菁菁与霍川畅谈的光景。 其实泰半时候都是霍菁菁在自说自乐,她喋喋不休几乎将这几日吃喝住行全盘托出,而霍川只静静地坐在一旁,偶尔给予一两句回应,她便越加兴奋。 宋瑜立在门槛外头许久,里面两人尚未注意到她的存在,这间屋子自打宋瑜住过後,便一直留有淡淡香味。她怔怔地盯着霍川的眼睛,狭长漂亮,可惜漆黑瞳仁空洞黯淡。他睁眼时总有抹不掉的阴狠之气,阖目时则变得安静平和。这样一双妙目,却再也看不到万千色彩、四时好景。 她心里头一块空落落的,原本对他怀揣着一颗畏惧之心,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可如今不受控制地想靠近他、想对他好,用宋琛的话说,她一定是脑壳坏掉了。 霍菁菁眼光一转觑到门外的她,「阿瑜,你何时回来的?为何不进屋?」 宋瑜收敛心神,不露破绽地迈过门槛,「我才回来,见你们谈得融洽便没打扰。」她在霍菁菁身旁坐下,对面便是霍川。她始终没勇气对他说话,是以只能偏头问霍菁菁,「你们有事情找我?」 霍菁菁掩唇偷笑,指了指对面那位,「不是我,是二兄找你。」 宋瑜循着她目光看去,霍川牵动唇角问道:「听说三妹今日要回陇州?」 她颔首,因始终感激他的帮助,实话实说道:「郎中已经寻好,我便没有留下的理由。况且阿耶病况未癒,我放心不下……」话语微顿,她抿下唇由衷地道:「此事多谢园主相助,宋瑜感激不尽。」 霍川低笑,别有深意地道:「三妹若真想谢我,不如就答应我一事。」 他提的要求素来没什麽好事,这方面宋瑜可是吃过大亏,当即警惕地坐直身子,一声不吭。 屋里寂静片刻,霍川大抵能猜到她那点儿小心思,「你不必担心,我只要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上回他也这麽说,去一个地方,结果就来了永安城。若不是要为宋邺寻找郎中,她真不知此行会变得如何。 好在霍川接着又道:「去陪我见庐阳侯一面。」 宋瑜缓缓放松戒备,「我方才已经去向庐阳侯辞行了,再去……」 霍川不为所动,「三妹只须答应我便是。」 宋瑜毫无办法,他提的要求不过分,并且帮了自己这麽大忙,按理说不该拒绝……可总有不大好的预感,她捏了捏拳头,认命地道:「好。」 侯府有一个角院专门藏书,庐阳侯是个爱书成痴的人,名家典藏、前朝旧遗,如数家珍。藏书阁旁边是他的书房,他一天时间几乎都在这里度过。 霍川带宋瑜来此时,他正在书阁里翻阅一本泛黄的卷宗,阁楼里点着一盏昏昧的灯,灯油几乎快要燃尽,他却恍若未觉。若不是听到两人近在跟前的脚步声,恐怕根本察觉不到二人存在。 似是没料到霍川会主动前来,庐阳侯颇有些受宠若惊地放下书卷,「你……」目光转到身边宋瑜身上,他疑惑出声,「宋女郎还未走?」 明明才跟人道别,转眼就巴巴地过来,宋瑜多少有些不自在,抿唇一笑。 她不知霍川带自己来为了何事,尽管心里头困惑,却又忍不住纵容。 正在慌神的当口,垂在身侧的手被霍川不容抗拒地握住,他手心温热,大掌能将宋瑜小手整个包住。宋瑜惊恐地睁圆双目,这是在庐阳侯跟前,他未免太大胆了一些! 果不其然,庐阳侯视线落在两人紧握的手上,不无诧异,他滞了滞,「你们这是……」 然而霍川的目的便是要让他知道,「侯爷不是有意让我继承爵位吗,我只这一个要求,同宋家求亲。」 他要宋瑜嫁给他,十里红妆,万人空巷。 卢阳侯想弥补他,可惜他却对这爵位无一丝兴趣,他回来只有两个原因,一是阿母,另一个便是宋瑜。 庐阳侯显然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冲击得措手不及,前一刻还是陇州宋家女郎,下一瞬便要成为他的儿媳妇。并不是觉得宋瑜不适合,他对霍川心怀愧歉,多少要求都会考虑,只然而,「继诚才走不久,若是立即置办喜事恐怕不妥……」 霍川不动声色地道:「那就百天之後。」 家中出丧,百天之内不得有喜事,这是霍川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两人商讨,丝毫没将宋瑜放在心上,她仍旧处於极度震撼之中。霍川胡闹便算了,连庐阳侯都是这副德性,她忽然对未来的日子颇有些绝望……原来他叫自己来是这个目的,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宋瑜气恼地挣开他手掌,对他的怜悯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满腔怒意,「霍园主来提亲,也得须要宋家同意才是。」 她想得简单了,届时提亲的并非霍川,而是整个庐阳侯府。这是何等风光的事,若宋家依旧拒绝,那便是不识好歹。 可惜宋瑜没想到这一层,她归家心切,仍旧不忘同庐阳侯施礼,踅身快步走出藏书阁。 宋瑜乘上回程的车辇後,霍菁菁蔫蔫地回去宜归院,只觉得清寂许多。 她自然不知道宋瑜是被吓走的,罪魁祸首便是她家二兄。 霍川此刻正在屋中,将宋瑜那封信递给明朗,「念一遍。」 这封信到底也没让宋瑜察觉,她以为早已收拾起来,哪知却落在霍川手中。 明朗拆开信封,他跟着霍川多少认识一些字。前头无外乎是家中近况,千篇一律。 读到後半段他略微一滞,抬头戚戚地觑了霍川一眼,「昨日城南林家前来提亲,林家郎君相貌堂堂,品行端正。若是三妹并无异议,阿母便为你作此决定。」 他一面说一面观察霍川反应,果见他脸色越加阴沉,十分难看。 霍川本以为自己能等三个月,如今看来是一天都不能再等。 【第二章】 深春时候天气逐渐转暖,白絮纷纷扬扬,粉白牡丹争相绽放,美不胜收。 宋瑜回来陇州已有三两天,几乎日日都来别院照看宋邺。柳荀不愧为杏林高手,宋邺的病情在他的诊治下大有好转,短短几日光景,下床已然不成问题。 第五章 为此,宋家对他颇为感激,就连宋夫人都亲自前来拜谢。因柳荀是霍川安顿的人,是以他就暂居在城外别院,他一行人前来登门,是从未有过的热闹。往常此处只住霍川一人,他不常回来,自打宋邺移居後,倒是越发的有人气了。 屋内宋邺夫妇在同柳荀交谈,宋瑜待在里头碍手碍脚,索性同宋琛一道出来外头。 院里姚黄魏紫争奇斗艳,花香袭人,宋瑜想起回陇州前宋夫人在信上说的事情,一时之间有些恍惚。她道林家郎君委实不错,家境殷实,不出意外这门亲事便就此定下了。 宋瑜深知此事无法逃避,她更不能反抗,只是多少有些抗拒。林家郎君她连面都没见过,当真便要生活一辈子? 一阵凉风扑面袭来,拂乱了她耳边鬓发,搔弄得脸颊发痒。宋瑜举手别到耳後,披帛随着她动作扬起,远处看去窈窕身姿越显轻盈,端是万花丛中的娇葩嫩蕊。 宋琛蹲在地上拨弄花瓣,无所事事地打探道:「你同那霍园主一道去永安城,就没发生点什麽?」 宋瑜被问得脸上一热,只因想起两人途中朝夕相处的时光,还有那晚客栈中他的无礼。她转身假装观看墙上缠绕蜿蜒的地锦,声音里多了几分迟疑,「他回到家中,我在客栈居住,能发生何事?」 宋琛嗤笑一声显然不信,手一用劲儿便将整个花骨朵扯了下来,娇艳欲滴的花瓣上晨露摇摇欲坠,他毫不客气地反问:「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这点道理连我都懂,搁在眼前的娇花他会不采?」 好一番直白的话,说得宋瑜根本没法反驳。 宋琛近来一直跟着宋珏四处奔波,重新拾起荒废多年的书卷,说话越发文诌诌起来,透着一骨子文人酸味儿。 宋瑜嫌弃他装模作样,高缦履微抬踢起一块碎石头,精准无误地砸中他的小腿,「这些话你不许在阿母、阿耶面前说。」 宋琛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探头探脑不怀好意地问:「这麽说,便是有了?」 头顶烈阳炽热,连院里空气都变得烦闷,宋瑜脸上不受控制地腾起红晕,映在白玉般的双颊分外明显。不消她有任何表示,宋琛便了若指掌,他低哼一声揉了揉小腿,「不是我刻薄,我是当真觉得这人同你不合适。」 他这还不刻薄?每回遇见人家都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了,凶神恶煞的,幸亏霍川看不见。 宋瑜下意识竟然帮霍川说话,连自个儿都吃惊不小。思及霍川在庐阳侯面前那番话,她至今都有些愣怔,他真要来宋家提亲?若他来後,她已经同林家定亲了呢? 说不上来对他有什麽感情,宋瑜身上似乎被他打上多处烙印,任何无足轻重的小事都能同他扯上关系。这一趟永安行确实将她改变许多,霍川的一言一行在她脑中挥之不去,他阴鸷跋扈的背後,是阳光下笑容温润的翩翩公子。 他的身世是宋瑜无法想像的悲戚凄苦,那样环境下成长的人,难怪脾性会这样阴沉古怪。 宋琛见她形容消沉,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两晃,「怎麽,你当真被他勾去了魂魄?阿母已经在操心你接下来的婚事了,指不定过两日便要同林家定亲,你究竟怎麽想的?」 宋瑜回神,挥开他的手,「阿母让我後日见他一面,若是满意,这事就定了……」 她会满意吗?她对那林家郎君没有任何感想,哪怕见面恐怕也不会有丝毫变化。 宋琛摇头晃脑,头头是道,「我先前见过一回,确实是百里挑一的模样,只可惜不如谢昌。」他低叹一声不无遗憾,「我还是觉得你同谢昌最为般配。」 他才多大,就这般操心宋瑜的婚事,对此似乎十分热衷。先前谢昌便是如此,他千方百计地撮合两人,可惜最後无疾而终。目下同谢家退亲了,他凡事都打探得清楚明白,事无巨细地分析给宋瑜听,前所未有的贴心。 宋瑜作势捂他的嘴,「这话也不许再说了,若是被阿母听到,仔细你身上的皮。」 自打谢家提出退亲後,宋夫人便再听不得谢家半点消息,每每此时总会恼怒非常,气息不顺。两家关系一直僵硬,直到宋夫人得知柳荀是谢昌介绍的郎中後才有所好转,但面对他仍旧没好脸色。 宋琛悻悻住口,往内室觑去一眼。只见里头和乐融融,宋夫人和宋邺对视一笑,好不密切。多久没有这样高兴的时候。 这天,丫鬟在堂屋里特意竖起一道屏风,隔断内外视线,却能听得到两边谈话声。 今日宋夫人特意将林家郎君请到府上,为的便是让宋瑜一探究竟。这已经是对她最大的纵容,旁的人家姑娘哪有这种待遇,可见宋邺夫妇对其有多溺爱。 宋瑜特意搬了杌子坐在屏风後头,面前绣墩上摆着晶莹剔透的葡萄。她端是看热闹的心态,一边剥皮一边竖起耳朵仔细听外头谈话。 宋夫人请林家郎君林画堂入屋,令丫鬟端茶递水,伺候周到。宋瑜瞧不见他的模样,只能听见他彬彬有礼的问候,不够硬朗,声音也不好听。宋瑜下意识便拿他同霍川作比较,连自己都没发觉,她自顾自唏嘘,不一会儿大盘葡萄很快见底。 宋夫人试了一口洞庭君山,抬眼笑容亲切,「不知郎君看上我们三妹哪一处?」 总算聊到让人感兴趣的话题,宋瑜接过澹衫递来的绢帕擦了擦手,命人撤走跟前的水果,双手托腮全神贯注地听着。 外头林画堂对答如流道:「三娘温婉纯良、性子随和,又知书达礼、孝敬长辈。不仅貌美,又有如此品行,委实世间难寻,若是错过,恐怕画堂会遗憾一世。」 说得真是好听,可宋瑜偏偏没听出任何诚意,没来由地对他处处看不顺眼。 其实他答得不错,两人素未谋面,只能凭藉口口相传得知对方消息。说的话又恰到好处,举止有礼,宋夫人瞧着是挺满意,唯有宋瑜对人颇苛刻。 她实在听不下去,起身准备回屋,却一不留神碰倒了身前绣墩,砸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此声自然传到外头去,林画堂疑惑出声,抬头向青松翠柏折屏看去。 宋夫人抬手无力地揉了揉眉心,这孩子真是太不争气,净会给她寻麻烦。事已至此,再解释反而欲盖弥彰,索性将宋瑜唤出来见上一面,「谁在里头?」声音从容,不见丝毫窘迫。 宋瑜定了定身,接过旁边丫鬟手里的托盘,里头是她吃剩下的葡萄。她抿抿唇索性剪了一小串,低头认错般走出屏风,「阿母,是我。」 两人伪装得天衣无缝,若不是丫鬟参与其中,恐怕也要被蒙混过去。 她踱步走到宋夫人跟前,献宝似的托着一串紫葡萄,颗颗圆润饱满,煞为诱人,「这是清晨别院里送来的葡萄,清甜多汁,我便想送来给阿母嚐嚐。没想到阿母在会客,一时不查才碰倒了绣墩儿,阿母不要责怪我。」说着露出腼腆笑意,水眸弯起好似一弯月牙儿。语气诚恳,乖巧懂事,教人不忍责备。 宋夫人无可奈何地嗔她一眼,顺水推舟地向她介绍,「这是城南书画阁的郎君林画堂,前几日便是他登门求亲。今日恰逢你在,不如先见上一面。」 宋瑜抬眸朝林画堂看去,不出所料对上一双惊艳眸子,他怔怔然盯着宋瑜,看痴了一般。 向来只听旁人传言宋女郎貌美,世间绝色,但从未目睹芳容。今日一见,果真名符其实。她一颦一笑都包含万千风情,举手投足间有种娇憨,却使她显得平易近人,益发可爱。 少顷察觉失态,低咳一声掩去眼里神情,林画堂起身施礼,「画堂见过三娘……」只说这句好像不大妥当,然而他嗓子堵住一般再说不出其他话来,禁不住暗骂自己愚笨,连脑门都急出汗来。 宋瑜仍旧瞧不上他,无非又是个看模样说话的肤浅之人。若是有一日她年老色衰,不知会是何种下场……似乎想得多了,她目光再回到林画堂身上,展颜一笑,「方才失礼,让郎君见笑了。」 林画堂并不以为意,若非如此,他怎有机会见她,一切都是缘分罢了。 第六章 他越想越觉得满意,好似明日便能成亲一般,又陪着宋夫人说了半炷香的话,期间目光间或落在宋瑜身上。宋瑜全程低着头,他以为是害羞,是以回去时心情可谓畅快愉悦,有七八成把握能将宋瑜娶进家门。 然而一待他走後,宋瑜便央求宋夫人,「阿母行行好……我不愿意嫁给他。」 宋夫人却对林画堂颇为满意,扳开宋瑜手腕将她仔细看一遍,「我瞧着林郎君倒是不错,会说话又懂得为人处世,况且林家生意须要咱们照拂,你嫁过去後不会受委屈。」 宋瑜止不住摇头,期期艾艾,「我不愿意……」 她心里头着了魔似的,控制不住地想起另一张骄傲自大的面容,无论是他狂妄或是温和,都给宋瑜留下极深的印象。他分明对她很过分,从未对她有过好脸色,可她就是不断地拿林画堂同他比较,越比越心寒。 林画堂未必处处不如他,但宋瑜心里的秤砣已然有失公正。意识到这点,她心乱如麻,更是惶恐不安。她这麽怎麽了,被欺负还能上瘾不成? 自打上回意识到一个事实後,宋瑜已足有三日没出门见人。 她一天里泰半时候都将自己裹紧在被子里,闷闷不乐,连丫鬟问起都绝口不提。澹衫以为她生病了,请了郎中前来查看,短短几日光景,她便形容憔悴倦怠,吓得澹衫以为她得了不治之病,郎中诊治之後才知并无大碍,不过是忧思过度罢了。 「姑娘究竟怎麽了,何事让您如此忧愁?」澹衫给她穿上鞋袜,扶她到镜前梳发穿衣。 宋瑜已经好些天没看见外头的太阳,委实憋闷过头了。她梳洗穿戴完毕,便想去别院一趟,一来可以看望宋邺,二来去城外更能散心。 她踏上出府的车辇,将宋琛一把推到外头,「你跟着大兄出去。」 宋琛跟她打的一样主意,实在不想东奔西走,便藉着看望宋邺的藉口偷闲。他的这点儿小心思很快被宋瑜识破,毫不留情地撇下他离开,独留他在门口气得跳脚。 一炷香後车辇在别院门口停稳,薄罗上来搀扶她走下车头,「姑娘仔细脚下。」 宋瑜倒没她想的娇弱,没有脚凳,索性攀着她纵身一跃,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浑身的重量好似随着这一跳烟消云散,她眉眼弯起朝前头一笑,含笑模样动人俏丽。 正欲提起裙摆进门,余光瞥见远处有一辆车马驶来,一路扬起沙尘无数。宋瑜怔在原地,直到车辇停在她前头,看清从里面走下来的人後,她才後退一步惶惶不安。 永安城的事情尚未解决,霍川原本无从脱身,然而只要想起那封信里的内容,便控制不住地要赶回陇州来。 若是宋瑜当真同旁人定亲,他前头所做的一切皆成幻影。 明朗下车後首先瞧见台阶上立着的娉婷身姿,他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抬起小臂为霍川引路。 霍川因有事在身,步伐紧凑,「去见宋老爷。」 前头几步远便是宋瑜,她这才回过神来一般,拽着两个丫鬟躲到一旁。他也是来找宋邺的,那她只能等会儿再去,省得两人碰头又惹尴尬。 可他不是在侯府好端端的,偏又回来做什麽? 宋瑜正在思量,便见前方已经走出几步的身子停下,使得她心跳骤然加快。果不其然,霍川踅身往她这边缓缓行来,因身後有风,是以她的香味能轻易传入他的鼻息。 霍川一顿,「三妹。」 宋瑜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她忘了这人的鼻子很灵敏,每一回都精准无误地认出她来,除却侯府那回。她让薄罗、澹衫并排而站,躲到两人身後,天真地以为如此便能不被发觉。 霍川仍旧未走,低眸沉吟片刻,「你身上的香囊掉了,可是这个?」 宋瑜好骗得很,当真探出头来,果见他手上静静躺着一个织金锦绣香囊,模样颇有几分熟悉。她下意识摸了摸腰间,一时之间竟想不起来今日究竟有无佩戴,想到跟前查看究竟,但又怕被他识破,手指交缠十分纠结。 许久,她低声闷闷地说:「不是我的……」 霍川扯起唇角,情不自禁地一笑,「确实不是你的,这是我拾到的。」 这个香囊还是上回宋瑜遗落大隆寺的那个,宋瑜一直没敢问他要回来,再加上平时鲜少佩戴,是以便不曾放在心上,目下想不起来实属正常。她若是知道这个香囊他一直留着,并且随身携带,不知会是何种情绪。 澹衫和薄罗都是极有眼色的人,依照霍川这穷追不舍的架势,再加上他背後的侯府势力,不出几日宋瑜便是他的囊中之物。两人相视一眼,十分默契地转到宋瑜身後,不愿意做两人之间的绊脚石。 得到宋瑜回应,霍川心情明显松快许多,他明知故问道:「三妹来看望令尊?听闻今日他身体大好,实在是再好不过。」 宋瑜双手绞着绢帕,粉唇抿了一下如实回答道:「应当多谢园主才是,待家父痊癒之後,此中恩情必定不会忘记。」 霍川朝她走了一步,话里有话,「你若是想报恩,多的是方法。」他笑了笑,继续道:「三妹不如考虑以身相许如何?」 真个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宋瑜警惕地觑着他,言辞更是一本正经,「园主说话请放端正,阿母已经为我定下亲事,此话说来甚为不妥。」 音落便被霍川猛地擒住手腕,他上前一步逼问:「定下亲事?是那林家?」 他变脸的速度堪称迅速,前一刻还光风霁月,下一瞬便是乌云密布。手腕子被他握得生疼,宋瑜呜咽一声,攒眉唤痛,却丝毫不见他松手。 她愚钝的脑瓜子转了转,这才想起来问:「你如何得知?」 这麽说便是承认了,霍川的脸色越发难看,阴沉得好似立刻会落下疾风骤雨,「我不过迟来了几日,你便已经同别人定亲了。三妹,你当真一点不把我放在心上?」 宋瑜愣愣地看着他,口不能言。 她要怎麽说,他那样逼迫她,教她如何对他生起好感?况且他有什麽资格问这句话,说得他心里好像有她似的……宋瑜说跟林家定亲全是谎话,目的是为了让他知难而退,没想他竟反应如此激烈。 从她这里得不到反应,霍川便松开她,唤了声明朗到跟前,「带路。」 明朗是他心腹,跟前伺候了许多年,自然知道他此刻心思,是以熟门熟路地带着他到宋邺房门前。宋瑜在原处望着他背影,因他那一番话带来冲击太大,以致於彷佛从心头裂开了一道口子,冷风、热风交杂着呼啸灌入。 霍川来到时,宋邺正由丫鬟伺候着吃药,如今他已能自己动手端药,不必旁人一口一口地喂着。今日他精神头儿不错,打眼乜见霍川到来,忙要起身相迎,「成淮何时回来的?」 原本宋邺唤他霍园主,但因两人之间差了一个辈分,听着总有几分别扭,霍川便请他改口称自己为成淮。经过这一段时日的叨扰,让宋邺对他益加看重,常常在宋夫人面前称赞他年轻有为,更生一副热心肠。 其实他哪里热心,不过是因为宋瑜才想帮助。可惜最後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心情难免郁卒,「方才回来,在院内碰见了宋女郎,同她说了两句话。」 宋邺疑惑出声,作势便要起来往外头看去,「怎麽不见她人来?」 霍川眉梢微抬,心如明镜。这时候她必定不会前来,巴不得躲得远远的,霍川一阵气闷,言语之间带了几分讥诮,「大抵是女儿情态,今非昔比,女郎同林家定下亲事,与我待作一室唯恐不妥。」 嘴上说得好听,实则心里煎熬,偏偏还要做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霍川抿了下唇,脸色渐次转阴。 他一番变化没能让宋邺察觉,宋邺哦了一声了然,因早已将他归为自己人,是以便没避讳,「我同内子确实有这个打算,前些日子特意见了对方一面。各方面瞧着都好,是个能托付的人,可惜三妹瞧不上人家,是以这事才一直搁浅。」 霍川抚着桌几的手微滞,他面无表情,回味宋邺方才那一番话,旋即挑唇道:「此事急不得,终身大事,应当慎重考虑。」 宋邺尤为认同地点了点头,不知想起何事,重重地叹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