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香识美人 下》 第一章 【第一章】 宋瑜在家中静养四五日,总算能下地走路。 她活蹦乱跳地在地上走了几步,腿脚灵便,没有留下任何遗症。她在室内憋闷了许久,迫不及待地要到外头晒太阳,蹦蹦跳跳的别提多高兴。 从大隆寺带回来的灰兔子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总算肯吃东西,瞧着比前几日还胖了不少。宋瑜半蹲着喂牠吃胡萝卜,牠两颗门牙一动一动吃得津津有味,宋瑜好奇地盯着牠的眼睛,一人一兔相处融洽。 宋瑜给牠起了个名字叫作糯米团子,跟牠形象十分符合。 糖雪球和糯米团子,怎麽都是食物的名字……霍川无可奈何,恐怕家中要另添一只吃白食了。 果不其然,宋瑜举着糯米团子到他跟前,仰头眼巴巴地望着,「我们将牠带回永安好吗?」 霍川想也不想,「不好。」 养一只已经是他最大的容忍限度,若是再添一个……恐怕宋瑜全部心神都要被这两只东西分去。霍川抿了下唇,他看不到面前场景,宋瑜抱着灰兔子,两双眼睛可怜兮兮地盯着他,「求求你了,我想照顾牠。」说罢踮起脚尖在他脸颊印上一吻,讨好地道:「夫君最好了。」 霍川抬手盖住双目,脸上无所动容,好半晌才低低地嗯一声,「只此一次。」 就知道一定是这麽个结果,澹衫和薄罗四目相对,会心一笑。霍郎君向来招架不住姑娘撒娇,这次也不例外。不知情的人会觉得姑娘被霍郎君管得死死,殊不知姑娘才是人生赢家,她只要一句话,霍郎君便轻易动摇。 龚盈和林霜是前日回去的,当时宋瑜躺在床上没法下地,是以没能前去送行,正合她意。否则两人若是见面,免不了会有尴尬,不如就此离去。 听闻谢家没有同意定亲,其中缘由众人心照不宣,宋夫人不无遗憾。她已经极尽所能地撮合两人,只能怪他们没有缘分。 在陇州逗留得太久,是时候离去。他们原本打算先去建平镇一趟,看霍川眼睛有无痊癒可能。然而永安城忽然传来书信,道是请封世子的摺子下来了,皇上已经批准。正巧赶上太后大寿,在宫中设宴,便邀请霍川前往宫中一趟,时候在月底二十五。 沿途风和日丽,畅通无阻地回到永安城。 三伏天日头剧烈,浑身水气都被蒸乾了似的,让人蔫蔫地打不起精神。树上蝉鸣不断,路上热气蒸腾而上,稍微一动便是一身的水。客栈里不能洗澡,好不容易挨到回府,两人先去跟庐阳侯和庐阳侯夫人见礼。 大抵早已等候他们多时,庐阳侯夫人表情很是不悦,睇来严厉一眼。 宋瑜心里苦,车辇速度又不是他们能掌控的,这点事情何至於此?她浑身黏腻难受,没有说话的心情,好在都是霍川同庐阳侯谈话。他现在是侯府世子,身分不同往昔,日後偌大的侯府都由他一人掌控。 宋瑜心思惘惘,不知神游到了几天外。这麽说她就是未来侯夫人?思及此,宋瑜看一眼前头正襟危坐的庐阳侯夫人,她才不要变作那个样子。 丫鬟送来清茶,饶是她口渴难耐,也不能一饮而尽,必须耐着性子细品。宋瑜敛眸小口啜饮,一边喝一边听霍川说话,似乎在谈太后寿宴一事。太后寿宴距离今日还有几日,送礼一事不能马虎,须得好好商议。 另外除了封霍川为世子外,更是将霍川的生母唐氏写入五服制内,正正经经地成为侯府中人。如此总算了却霍川一桩心事,唐氏生前受了诸多苦难,这是她应得的。正因为如此,庐阳侯夫人才摆脸色给他们看,这事搁在谁身上都会愤怒难平。 彼时身分低下的商家女,又是见不得光的外室,她要拿捏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毫不费力。如今人死了好几年,儿子忽然为其平反,并且代替嫡长子成为侯府世子,她多年苦心经营成为泡影,委实是个打击。 庐阳侯夫人当年对待唐氏的手段,霍川仍旧记忆犹新,他的阿母身上时常带伤,无论手脚,甚至肩胛、腰侧,无一例外。尽管唐氏隐瞒得很好,但总有曝露的时候,霍川得知後愤怒非常,不顾一切地寻找庐阳侯夫人评理。人是见到了,却是被几个仆从按在地上,十来岁的孩子被人拳打脚踢,家常便饭。 这并算不得什麽,母子两人住在偏僻院落,厨房时常忘记送饭菜过来,即便有也已隔夜。 难得有新鲜饭菜,是用碎肉和苋菜捏成的丸子……包括他刚失明时,送来的饭菜大都不乾不净,从此霍川再不吃这类食物,如同不吃菌类一般。 这个侯府肮脏手段很多,难怪他厌恶至此,如若不然,断不会再涉足一步。强行将宋瑜留在此处,对她而言确实有些残忍。她什麽都不知道,心思单纯,若是不保护好,很可能屍骨无存,是以霍川才益发对她上心。 其实宋瑜说傻也并不太傻,她懂得吃一堑长一智,犯过的错再不会重复。何况被宋夫人耳濡目染,她不算懦弱,该果决时毫不拖泥带水,一点不留情面。霍川是例外,她从未遇到过这样蛮不讲理的人,无从应付,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他掌控。 说到底宋瑜本性依然娇怯柔和,只消不触到她底线,凡事都好商量。譬如林霜那晚所作所为,是真让宋瑜生气了,才会至今都没原谅她。再譬如先前的谭绮兰,她心思歹毒,宋瑜亦不打算对她手下留情。听闻她如今声名狼藉,根本没人愿意上门求亲,时至今日婚事渺茫。 不过一分神的工夫,对面两人已经说完。她恭送二老离去,领着霍川回忘机庭。 「皇上为何特意指名见你?」她牵引着霍川手臂,一路缓缓穿过廊庑,步下石阶,转过一道月亮门,「我可以去吗?」 从方才开始宋瑜便在琢磨这个问题,印象中霍川跟皇室从未有过交集,此举难保不让人多想。再加上霍川身分尴尬,若是那些皇孙贵胄藉机欺负他怎麽办?他眼睛又不好使,没人在旁边帮着怎麽行? 好在霍川没作停顿,两人从影壁後面走出,「听闻可以携带家眷,届时陆氏和太夫人都会去,你身为侯门新妇,理应一并前往。」 宋瑜这才放心,她步伐松快地走入院内,一改方才郁郁寡欢的神态。 灰兔子被人从车辇上抱了回来,目下正跟糖雪球窝在一处。半个月不见,糖雪球长大了不少,牠险些不认识宋瑜,伸着小小的爪子便要抓她。宋瑜跟牠玩了一会儿终於熟稔,牠发出尖细的喵呜声,惹人怜爱。 宋瑜蹲在地上认真地为两只介绍对方,并叮嘱一猫一兔好好相处,这才放心地让牠们玩耍。 奈何糯米团子生得比糖雪球粗壮,稍不留神便将糖雪球压在身下。糖雪球那麽小一点儿,被牠压着连影子都看不见,宋瑜气坏了,指着牠教训了好大一通。 跟只兔子也能较真,霍川讥讽地嗤笑出声,耳边是宋瑜义正辞严的警告与命令。 回程路上因时间紧急,他们一路鲜少停歇,加紧进程总算提前抵达永安城。因此一行人路上都没休息好过,他尚且如此,宋瑜更是疲惫不堪,难为她还有心情在那逗弄小动物。 霍川平躺在床榻上,想到几日後特殊的日子,心情颇有些沉重。恍惚间听到屏风後头传来哗哗水声,伴随着幽幽暗香,在室内沉浮飘荡,萦绕不绝。他本以为是梦中光景,不多时身边床榻陷下去一块,那香味更加明显了一些,清香雅致,这辈子都没法忘记。 翻身将宋瑜揽入怀中,霍川埋首她墨发中低语,「洗澡了?」 不愧是水为肚肠、花为玉肌的姑娘,浑身上下都娇得不像话。因为怕热只穿了单薄青衫,因此更方便霍川触碰,入手一片光滑湿润,让人禁不住心驰神往。 宋瑜嫌弃地将他推远一些,皱了皱挺翘的小鼻子,「你身上臭烘烘的,不要碰我。」 第二章 两人都好些天没洗澡,对方再清楚不过。对於这方面宋瑜有轻微洁癖,执着得很,不能碰就是不能碰。 她这麽说霍川倒不乐意了,冷着脸紧握她纤细腰肢,「当真不能碰?」 宋瑜固执已见,瘪瘪嘴委屈地控诉,「你身上好脏。」 当晚宋瑜便为这句话付出了代价,霍川着着实实将她碰了一遍,从内到外。直到後来宋瑜招架不住,低泣求饶,为白日说过的话後悔不迭。 偏偏他一边动一边坚持问道:「三妹,我哪里脏?」声音低哑得不像话,贴着她的耳畔质问。 宋瑜被他折腾得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别过头不肯回答这个问题。 直到他动作越发激烈,宋瑜觉得浑身上下都要坏掉了,她摇了摇头哀求,「好脏,哪里都脏……我才洗的澡,你不要这样……」 真是个不识好歹的姑娘,这种时候还提洗澡的事情,是存心要惹他不痛快。霍川看不到她哭泣的模样,只能低头吻去她脸上泪珠。有时会碰到她的鼻子,霍川便一口轻咬下去,能听到她闷闷的声音,非常好玩。 她不只身体保养得好,连那处也娇嫩得紧,一用强便不住地收缩,好似在撒娇一般。霍川伏在她身上,仍旧舍不得离去,「三妹……」 宋瑜缓缓松开紧咬的手背,透过蒙胧泪眼得以觑见他可恶模样。此时一点也不想看到他蛮横的面容,索性闭目假寐,管他叫谁的名字。 近几日霍川很有几分奇怪,同他说话也不搭理,凝着一张脸难以捉摸。他时常面无表情地静坐,神情肃穆,沉默的时候越来越多。 例如此时,霍川彷佛全然没注意自己到来,按捏两下眉心,阖目假寐。 宋瑜不解地端着一盘荔枝坐在绣墩上,边剥皮边偷偷打量他模样。白嫩多汁的果肉脱壳而出,宋瑜送到他嘴边,「吃荔枝吗?」 本以为他睡着了,没想到仍旧自觉地张口,让宋瑜顺利地送入口中。霍川咀嚼两下,吐出一枚核儿,「今日几号?」 宋瑜歪头思索片刻,「六月二十一。」 距离太后寿宴还有四天,宋瑜以为他是担心入宫一事,才会如此心神恍惚。转念一想又不尽然,霍川何曾为这些事浪费过心神?不是不想问他,只是他浑身散发着拒绝靠近的气息,宋瑜可不想自讨没趣。 未料想在她胡思乱想的当口,霍川已然坦白,「後天是我阿母忌日,三妹可否愿意陪我前去看望?」 宋瑜剥荔枝的动作顿了顿,她抬眸对上霍川漆黑双目,眨巴了两下,「好。」 霍川的阿母,宋瑜从未见过她是何模样,应当是个极其温婉柔和的人。宋瑜免不了抱有几分好奇,然而又不住地为其伤悲,她最美好的年华葬送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若非如此,她应当活得更久。 彼时庐阳侯夫人下令将她葬在极其偏远的山腰,草草了事。後来霍川将墓修葺过,位子不能轻易挪动,是以仍旧在那座山上。 宋瑜跟着霍川去的时候,半山腰清冷孤寂,远远的便瞧见墓前立着一人。 高大的身影,因年纪的缘故稍微佝偻,相比同龄人仍旧挺直。他一动也不动地望着碑上名字,不知在此站了多久,眼里有微微血丝。这个看似硬朗康健的男人,一夜之间彷佛憔悴许多。 庐阳侯蹲下身一点点摩娑碑上的名字,心中无限悔痛。当年没能保护好她,让她受人凌辱,待到醒悟时为时已晚,她撒手人寰,留给他无尽折磨。 宋瑜驻足不前,怔怔地望着前方身影。霍川察觉她反常,蹙眉留意片刻,脸色陡然阴沉。 往年他来得比此时稍晚,是以一直不知庐阳侯也会到来。他挑唇划出嘲讽的弧度,确实阴冷至极。生前不懂得如何珍惜,死後再来又有何用,他的阿母一样是怀着悔恨离去,这点永远不能改变。 他缓步上前,宋瑜见状连忙给他引路。 两人一路走到庐阳侯身後,他似有察觉,低头拿衣袖沾了沾眼睛,这才回身看来,「新妇也来了。」他勉强平定心绪,仍能看出哭泣的痕迹。 宋瑜低头颔首,此时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唯有不着痕迹地扯了扯霍川袖缘,「我陪夫君来看母亲……」 庐阳侯点了点头,禁不住朝霍川睇去一眼,然而他面色沉郁,不置一词。 庐阳侯收回目光,略有落寞,「我先回去,同你母亲好好说说话。这地方太偏远,难得才有人来。」说罢举步便要离去,形容萧索。 偌大的山腰仅剩下他们两人,未免使人打扰,仆从留在远处,没有同他们一道前来。这山上荒芜,百姓鲜少前往,更不会有劫匪一类,是座被人遗弃的荒山。 自打庐阳侯走後,霍川便一言不发。火光映照在他脸上,燃烧的灰烬扑面而来,落在他的睫羽上。 宋瑜同霍川一道叩首。她头一回拜见霍川的阿母,正思量着该说些什麽才好,然而尚未开口,便被霍川提着离开地面,「走了。」 宋瑜疑惑出声,回眸看墓上碑文,应当是霍川逐字逐句刻上去的,就跟他的人一样冰冷无情。前後才来了不到半刻钟,如此回去是否太过草率? 宋瑜频频回头,孤零零的山上就立着这麽一座墓,瞧着着实过於冷清。 府里的马车就在不远处等候,两人乘上车辇打道回府。一路上霍川始终没有开口,宋瑜被他弄得莫名其妙,赌气跟着不说话。 一直回到忘机庭内室,他握着宋瑜的手带入怀中,嗓音低哑,「三妹,我从未将他当作父亲。」 宋瑜抬眸盯着室内丫鬟,以眼神示意她们离去,静静地任由他抱着不声不响。她心中喟叹,从一开始便知道霍川将这地方恨入了骨子里,想想实属情理之中。若换作是她,必定也如此。 旁的事情她都能猜到,唯一没料到庐阳侯对唐氏用情至深。起初还以为他是一时兴起,没把人放在心上,然而如今更加不能让人理解。既然深爱着,当初为何又不闻不问?想必泰半源於懦弱,宋瑜攒眉,替唐氏感到不值当。 转眼便到二十五,太后六十大寿,皇上在承明宫前设宴,盛邀朝中文武官爵前来贺寿。 宋瑜既然要去,断然不能失了面子。从昨晚开始便精心准备,以百花煎汤香浴,越发香气悠远,沁人心扉。她就算不打扮也是身娇肉嫩的可人儿,这麽一动作,霍川当即便冷声道:「若再如此,明日你就不必去了。」 宋瑜哪里肯依,在他怀里好一通撒娇才让他肯松口。 哪个姑娘家不愿意拾掇自己,她也不例外。虽然口中答应霍川一切从简,但是仍旧一早便起来,坐在双凤铜镜前修眉绾发。微红粉腮,宜妆笑来,当真是国色无双的颜色。唇瓣一点殷如桃花,嫣然一笑,娇面更胜芙蓉。 樱色苏绣梅花对襟衫罩在身上,绣金白纱裙曳地,窈窕身姿嫋娜翩跹,当之无愧的陇州美人。她梳着翻荷髻,头戴猫眼翡翠镀金杏花簪,娇颜如玉,美得摄人心魄。 薄罗偷偷觑一眼一旁等候的霍川,附在宋瑜耳边小声道:「若是郎君见到您这样,必定不愿意带您出门。」 宋瑜敲了敲她的脑门,竖起食指示意她噤声,「就你话多!」 时候差不多,是该出门。听下人说庐阳侯夫妇和太夫人也已准备完毕,她不能让长辈等候,由丫鬟扶着,牵裙迈过门槛,「别忘了我准备的东西。」 她指的是一个花梨木浮雕方盒,里头是宋瑜送给太后的寿礼。庐阳侯有所准备,她小一辈自然也不能落下,虽然一家人一份足矣,但这是宋瑜一番心意。她精心准备了半个月调制而成的香料,煎香汤沐浴,能使人精神焕发、气血十足。用的时候长了,更使皮肤嫩滑,抗除皱纹,是太后这个年纪最适当的用品。 两人在侯府门前等候片刻,太夫人同庐阳侯夫妇一并前来,一家人说了两句话便各自上车,前往宫中。 第三章 宋瑜到了车上才知道紧张,从未去过深宫内院,她自然害怕。偏头见霍川神色一派自然,全无焦灼模样,不由得教人佩服。 车辇一路和缓,宋瑜正百无聊赖地托腮出神,忽听霍川低声道:「三妹,下回你若再打扮成这副模样,日後都不必出门了。」 宋瑜大惊,不可思议地回望他,「你怎麽知道」五个字险些脱口而出。 他理应看不见才是,宋瑜的动作也十分谨慎小心,避免惊动他,哪知饶是如此仍旧被他察觉。霍川脸色不大好,握着她小臂带到跟前,抬手欲拭去她脸上脂粉。奈何宫廷转眼便到,弄花了她的脸更加不好收拾,只得作罢。 大清早起来她便没有停歇,霍川听觉比旁人敏锐,是以薄罗的话清清楚楚地传入他耳中。还说一切从简,这个小骗子。 宋瑜掩唇的手慢慢放下,她不服气地狡辩,「可是我本来就好看,不打扮也好看,这是没办法的事。」 多会强词夺理的姑娘,霍川硬生生给她气笑,俯身探上她唇瓣,狠狠地咬了一口。 承明殿前搭着戏台子,摆设桌椅席位,宫女内侍往来穿梭,均规矩有礼。 已有不少朝中重臣到场,另有几位王爷、皇子,相熟的便立在一旁谈笑风生,藉机攀谈示好。其中不乏熟悉面孔,是端王和少傅高祁谦,端王身旁立着一身玄色衣袍的侍卫统领许盛。 庐阳侯在前同几位王爷、皇子一一见礼,侧身将霍川介绍给众人,「这是犬子霍成淮,诸位应当头一回见面。」说罢替霍川介绍在场众人,除了端王之外,其他几位王爷名号绕口,宋瑜听得头晕脑胀,根本记不住。 其中一个年纪瞧着比庐阳侯还大,他目光落在庐阳侯夫人身後的宋瑜身上,慈目一笑,「这位是菁菁?几年不见,益发亭亭玉立了。」 一句话将众人目光全引到宋瑜身上,她应付不来这种场面,是以从一开始便勉力减少存在感,饶是如此仍旧被人察觉。她低头敛眸,正欲出声解释,霍川已然为她开口,「王爷误会了,这是内子宋瑜,菁菁今日身子不便没能前来。」 说是身体不适,其实霍菁菁跟段怀清出去了,谎称是外出游历,为此险些没把庐阳侯夫人气死。庐阳侯夫人本欲趁此机会让霍菁菁露面,或许能寻到一门合适夫婿。哪知那丫头不争气,锋头全被宋瑜抢了去,思及此,她不免松一口气。也可以说好在霍菁菁没来,否则根本比不过宋瑜容貌。 话音刚落,几人恍然大悟,「听闻前些日子侯府大喜,想来便是此事。」说着纷纷道喜,说是改日送上贺礼。 原本事情至此就算揭过去,偏偏一位穿宝蓝织金衣袍的皇子开口,「都说世子娶了陇州第一美人,姿容无双,何不抬头示人?」 对方是六王杨勤,生性桀骜,骄纵难驯。是卫皇后的小郎君,平日里宠得没边儿,没人敢管教,才养成如今无法无天的性子。 他这番话委实有些唐突,宋瑜不悦地攒眉,这人好生无礼。静了片刻,霍川沉声道:「内子性怯,请六王见谅。」 有了台阶下,宋瑜低头行礼,声音拿捏得软糯绵软,「请六王见谅。」好似真个怕极了的模样。 姑娘家怕羞是常有的事,何况才嫁人不久,根本不值得计较。杨勤没再出声,直到前面尖细嗓音高唤道:「皇上到!」几人立时噤声,踅身前去恭候。 杨勤举步前往,离开时往宋瑜方向睇去一眼,恰巧对上她一双潋灩妙目,在八角灯笼的映照下璀璨明亮,熠熠生辉。 饶是她低着头,仍旧能看出容貌不俗。身段嫋娜,身上香味十分独特,不知是哪家的香料。如今抬起头来,周遭顿时黯淡无光,只剩下她沉鱼落雁之容。那双眼睛中的惊慌一闪而过,旋即抿了下唇似有不悦,顿时生动不少。 宋瑜哪里想六王会忽然回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他的双目,浑身一僵,下意识便躲闪开。脑海里留下他唇角若有似无的笑意,教人心头难安。 皇家齐聚一堂,皇上比想像中和善得多,笑起来慈眉善目。与生俱来的威仪神态,举手投足的尊贵气息,教人心生敬畏。相较之下卫皇后便不大容易相与,不苟言笑,目不斜视。 今日主角是皇上嫡母陈太后,她虽有六十,但瞧着精神很好。笑时眼角褶子给她添了几分慈祥,韵味十足,年轻时必定是艳冠群芳的美人。王爷、皇子分别上前贺寿呈递寿礼,并送上祝词。尤其六王杨勤很会说话,将陈太后哄得眉开眼笑,一看便知他平时很得长辈宠爱,是个会来事的。 旋即才是庐阳侯上前,为了此次寿宴,他特地去昆仑山请来南极仙翁,以期太后万寿无疆。陈太后让宫婢收下,为他赐座,目光一转落到後头一对新人身上,「这便是庐阳侯世子了?听闻前不久才大婚,哀家这儿准备了一份贺礼,稍後命人送上。」 霍川与宋瑜谢礼,宋瑜将手中捧着的花梨木盒交到宫人手中,「这是家中自制的香料,取名为笑兰香,其中以兰草、白芷、枸杞等研磨而制,加蜂蜜调和封存,煎汤沐浴能使颜色常驻,延年益寿,养血裨益。特此送与太后,区区小礼,请您笑纳。」 寿宴上送的寿礼无外乎那几样,年年如此,玩不出新花样,陈太后早已失去兴致。倒是头一回收到这种东西,她没直接让宫婢收起来,反而放在鼻下轻闻,颇感兴趣。入鼻一阵恬淡幽香,清新舒爽,她弯唇轻笑,「宋氏真个七窍玲珑心,恐怕为此费了不少工夫吧?」 宋瑜摇头,抿唇谦和,「家中便是以此营生,并不为难,多谢太后体恤。」 宋家不是簪缨世家,而是商贾门户,虽是陇州一带的富商,家财万贯,但身分到底比不得做官尊贵。宋瑜的身分陈太后多少有所耳闻,本以为商贾之家教不出大家闺秀,未料想宋氏非但貌美惊人,谈吐举止皆不俗,不由得对其刮目。 陈太后对她多了几分好感,笑也更加亲和,「既是模样生得好,何不抬头让哀家看看,究竟是何等的漂亮。」 方才一直低着头,目下太后开口,宋瑜不得不抬起头来,对上前方宝座上富贵端庄的妇人。她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叹,转瞬消失不见。 陈太后眸色一沉,声音多了几分沉重,「委实绝色。」 不只是她,连一旁皇上的目光都被攫去,毫不掩饰地注视。生得如此好看,若非已嫁为人妇,恐怕势必引起大乱。陈太后不由得松一口气,「刚才你一直扶着庐阳侯世子,可见鹣鲽情深。侯府素来子嗣单薄,如今你嫁入府中,理应帮着开枝散叶才是。」 众人面前说这番话,自然让人无地自容。宋瑜面色绯红,无从应答,所幸霍川出声替她解围,「多谢太后箴言,成淮谨记在心。」 然而说了还不如不说,待到坐在位上,宋瑜窘迫地嗔他一眼,其中埋怨意味不言而喻。 道完祝词,便是台柱子唱曲,没有宋瑜爱听的那两曲,盖因不适合今日场合。 寿宴说到底是一群人的吃吃喝喝,对方身分尊贵,不能尽兴开怀,很是拘谨。宋瑜坐得不耐烦挪动两下,一抬头便迎上一道漆黑目光,是六王杨勤。 宋瑜不知哪里招惹到他,对方彷佛跟她杠上了似的,时不时轻飘飘地睇来一眼。若是让太后或是卫皇后看见,她定然没有好果子吃,给她扣上一个魅惑皇子的罪名。宋瑜躲避不能,耐心尽失,斗起胆子回瞪一眼,很快别开视线,真是个敢做不敢当的胆小鬼。 分明给人感觉温婉贤淑,谁知是个浑身竖刺的小刺蝟,同她给人的形象大相径庭。杨勤不免对她升起兴趣,被瞪了一眼非但不觉恼怒,反而大大方方地端详起她模样来。 第四章 一双妙目顾盼生辉,同旁人说话时眉眼微敛,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他再将目光落到霍川身上,这麽美的姑娘,配上一个瞎子,着实可惜。 杨勤禁不住连连摇头,不住地惋惜,被身旁九弟杨敖看到,「六兄,你在叹什麽?」 杨敖小他三岁,是珍贵妃所出,是个机灵的主儿,鬼点子多得很,顽劣不堪。 杨勤挟了颗花生米送入口中,收回目光浅笑,酒樽中是他模糊的倒影,「看见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罢了。」 一句话便让杨敖顿时明白,他不着痕迹地往一旁侧目,恰好宋瑜弯目轻笑,顿时好似绽开了满园春色,艳绝无双。杨敖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快意地拭了拭嘴角,「说实话小弟也觉得可惜,不过人家也已成亲,只得作罢。」说罢嘿嘿一笑,不忘溜须拍马,「否则只要六兄一句话,何愁不是你的?」 四周无人,二兄、三兄到一旁歇息,杨勤故意问道:「我若现在就想得到她呢?」 杨敖思量片刻,「如此也很简单。」说着在他耳边附和几声,他脑瓜子转得快,旁门左道的主意信手拈来。 音落朝杨勤会心一笑,「六兄觉得如何?」 杨勤朗声大笑,「馊主意!」 话虽如此,却不无赞同,朝宋瑜方向睇去一眼。她已经察觉到这边频频注视,眉头微蹙不大愉悦,却不对上他的目光,端是躲避到底。 宫宴临近尾声,宋瑜长出一口气,这煎熬总算到了头。 她全然不知那两人打算,迫不及待地跟在霍川身旁出宫廷,踏上回程车辇。唯一让她舒心的是六王没再寻她麻烦,虽不时地往她这边看,好在没人在意,旁人对多以为是巧合,否则宋瑜真是浑身长嘴都说不清楚。 想到六王张扬跋扈的面容,宋瑜心绪不宁。平常总能说个不停,目下一路一言不发,明摆着有古怪。 直到回到侯府,宋瑜惘惘然欲起身下车,被霍川猛地拽住胳膊带回原处,她下意识发出惊呼。外头丫鬟以为她出何意外,正欲上前探看,被霍川喝住,「下去!我同少夫人有话要说。」 丫鬟在帘外驻足,打帘的手惊魂未定地放下,道了句「婢子知错」便走下马车,不敢近前一步。 宋瑜猝不及防地坐倒,後背撞在车壁上颇为疼痛,她低唤一声疼,「不是到府上了,为何不下去?」 霍川仍未将她松开,另一手支着车窗,头微微向她偏来,神色平静,「宴上发生何事?」 一语中的,他说话从不拐弯抹角,直指要害。果真心思敏锐得很,将宋瑜的心思猜了个十成十,饶是想在他面前隐瞒都毫无办法。 宋瑜抿唇扳了扳他的手掌,抿唇顾左右而言他,「你松开些,我的手好疼,一会儿便紫了。」 霍川确实松开一些,不过凭她的力道仍旧没法挣脱。 车厢沉寂许久,霍川好整以暇地噙着冷厉笑意,他徐徐脱口,「三妹,我眼睛虽瞎,但并不是傻子。」 宋瑜这才知晓瞒不住,她也不打算有所隐瞒,只是这种事情终究不好说出口。何况霍川这样小心眼,听了难保不会多想,万一原本就是莫须有的事情,是她误会了怎麽办? 思来想去,宋瑜酝酿少顷,「宴上六王恰巧坐在对面,大抵是我多虑了,总觉得他看人的眼神不对劲。」 音落下意识打量霍川表情,他不动声色地转过头,握着宋瑜手腕的手顺势转为十指相扣。看不出是何情绪,他沉声道:「你是如何回应的?」 提起这个宋瑜颇为自豪,见他有要下车的样子,一边引他走下车辇一边翘着鼻子骄傲道:「我看都没多看他一眼,全当不知道了。」 这有什麽值得骄傲的!这是最傻的一种行为,视而不见,只会引起对方兴致罢了。 霍川顿时沉下脸,真不知该夸奖她机灵或是愚笨,可她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又不忍苛责。偏偏宋瑜是个没眼力见儿的,非要凑到他跟前博取赞扬,「我还瞪了他一眼,那个人真是讨厌!」 私底下如何说都可以,目下他们仍在院中,人多口杂,话不好乱说。好在旁人泰半不知他们谈论何人,否则这句话足以让她获罪。霍川抬手碰上她脸颊,毫不留情地捏了捏,粉嫩的脸蛋几乎能掐出水来,「下回在心里骂他就是,不可在明面上说出来。」 宋瑜後知後觉地掩唇,眸子骨碌碌环顾左右,丫鬟并无反应,不知她方才所指何人。她小声地说:「我知道了。」 她早被霍川捏习惯了,一时间竟然忘记反抗,捂着脸颊喃喃:「早知道我就不去了。」说完补充一句,「若不是为了你,我才不去。」 霍川胸口一震,轻易被她一句话填满。 若不是担心霍川受人欺负,她才不高兴浪费这时间,还不如在家中舒服地泡个澡,替自己保养身子。京中贵胄泰半教养极好,即便见到霍川惊诧,也不会显露在脸上,待他仍旧恭谦有礼,宋瑜是瞎操心了。 隔日册封世子的圣旨便到了,由皇上亲拟,可谓有人欢喜有人愁。 宦官捏着尖细的嗓音将信上内容宣读完毕,霍川抬起手臂不卑不亢,「霍成淮接旨。」 底下跪倒众人面色各异,尤其庐阳侯夫人脸上不显,蔻丹却紧紧地攒进肉里,眉眼低敛。大少夫人陈琴音神情黯淡,手下意识地抚上小腹,难免落寞。 唯有庐阳侯面露喜色,命下人给宦官送了些好处。那宦官也实在,一边收入袖筒一边掬笑,「庐阳侯何必同小人客气,这是小人分内之事。」 庐阳侯拍了拍他肩膀,「应该的、应该的。」 待宦官离去後,庐阳侯早已在堂屋备好酒席,请一家人落坐,饮酒庆祝。奈何霍川不会喝酒,他意欲推拒,然而此等喜事怎能拒绝,便被强行携着前往。宋瑜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衣角,「我觉得有点不真实。」 霍川反握住她的小手,原本沉郁的面容忽的绽开一抹笑,「何出此言?」 大庭广众,前後都是随行的丫鬟,几步开外便是庐阳侯夫妇,一并行在廊下。宋瑜有些话不好说出口,她摇了摇头跟上霍川步伐,「你不许喝多了,否则我可不管你。」 这可不是霍川能够控制的,入了酒桌,有些事情便身不由己。不过他会尽量控制,是以将宋瑜不着痕迹地牵到身旁,「届时劳烦夫人多加照顾。」 宋瑜抿了下唇,脸上热热的,这是他头一回唤自己夫人,颇有些新鲜。 除却庐阳侯夫妇和陈琴音外,外出多日的霍菁菁也已回到府上,一路上全是她叽叽喳喳的笑闹。她声音清脆,是以不让人觉得吵闹。另有妾生的两位姑娘,相比霍菁菁显得拘谨许多,话也经过多般斟酌。 一席人落坐,尚未来得及说话,便见外头又有人来。今儿个侯府真个热闹,合该都选在今天上门。 来人自称是六王府上管事,滚刀肉一般的人物,开口便跟抹了猪油似的,「恭贺庐阳侯世子双喜盈门,我家六王为表心意,特此送上四位美姬,请世子笑纳。」 宋瑜这才注意到他後头立着四个花容月貌的女郎,明眸皓齿、体态美好。大抵有胡人的血统,五官生得很是立体,蜜色皮肤,一笑嫣然。宋瑜瞬间便不痛快起来,这六王存的什麽心思,光明正大地送姬妾来,当她不存在吗? 她下意识便去瞧霍川反应,在看到他的刹那,怒气顿时烟消云散,闷闷地消散在空中。 生得再漂亮又有何用,霍川一样看不到。 霍川面上淡淡,起身道谢,「多谢六王好意,不过我并无此打算,还望贵府收回……」 话未说完,对方管事一笑,「世子此言不妥,昨日宴上太后道侯府人丁不旺,希望您为府上开枝散叶。此话我家主子一直记着,这不转天就给您送人来了。」说着腆颜朝庐阳侯问道:「侯爷您说如何,主子一番心意,若是原封不动地退回去,小人也不好交代。人我送到了,该如何处置由世子看着办,这样可好?」 第五章 六王是众多皇子中最为受宠的一个,庐阳侯自然不好拂了他的面子,是以替霍川应下,「那就留下吧,左右府上不差这几人。」 对方欸一声,将其他附赠的贺礼一并送来,这才缓缓离去。 有了六王开头,接下来侯府便热闹开来。不断有人在朝府中送贺礼,其中不乏昨日见的几位王爷、皇子,另有朝中群臣,或是跟庐阳侯交好的其他世家望族。珍馐玉器、名贵古玩、美人姬妾,堪称应有尽有,前所未有的热闹。 事後宋瑜清点一番,玉器共十二件,名画共八幅,美姬十二名,其他另有稀奇玩件六种。 有人送礼她自然高兴不过,不过想到那几个女郎,便噘嘴不快,「你打算如何处置她们?」 堂屋人俱已散去,离去时霍菁菁朝她吐了吐舌头,端是看热闹的态度,气得宋瑜险些不想理她。除了六王送的四名外,还有七王、九王凑热闹,不知这些人安的什麽心思,就是见不得旁人恩爱! 霍川素来对此不感兴趣,以手支颐倦怠道:「全交给夫人处置。」 宋瑜双手背在身後,她对这个回答很是满意。 十二人暂时安顿在侯府西北角阁楼中,宋瑜曾去看过一趟,将人一直晾着也不是办法。 一排闭月羞花的女郎在她跟前行礼,名字挨个报下来,宋瑜只记住首尾两个,双燕和明照。都是从小便开始培养的,规矩、礼数得体得很,宋瑜不发话,没有一人敢起身,恭谦地垂头,大气也没有出一声。 宋瑜不是不讲理的人,让她们一并起身,「你们其中谁对调香有见地?」 此话问得莫名其妙,一干人等面面相觑,不明其意。饶是如此仍有三四个往前半步,恭恭敬敬地道:「奴有些经验。」 宋瑜让薄罗上去记下她们名字,笑着解释道:「我本家制香,新开了一家香坊铺子,目下正缺人。既然你们送给庐阳侯世子,世子将你们交给我处置,那我便不客气了,明日便命人送你们几个到陇州去。到了那处有人接待,不会亏待你们。」 那四人霎时愣住,哪曾想到这位少夫人打的是这个主意。其中一位意欲辩驳,「少夫人,奴是来服侍世子的……」 宋瑜对上她双目,偏头反问:「谁同意过?」 她缓步踱到对方跟前,忽的弯眸一笑,甜美的笑容里是毫不客气的话,「如果我不发话,你们连下等的丫鬟都不是,只能在此处消磨岁月。若要让你选一个,你觉得去陇州好,还是留在此处好?」 她的话不无道理,若当真如她所说,没有接近世子的机会,还不如到外头开天辟地,说不定还能为自己谋取生路,寻得另一门好亲事。 送走四个,另外还剩下八个,仍旧太多。宋瑜苦恼地攒起眉头,不知该如何处置,留在府中不是不可,只是始终不放心。万一哪个心思灵活的,制造意外同霍川生米煮成熟饭,那她该如何是好? 只消一想到霍川要纳妾,宋瑜心里便像堵了块大石头似的。以前也没觉得多喜欢他,甚至恨不得离他远远的,再也不要相见。可是相处时间长了,他对自己的好渗透在一点一滴中,便益发的离不开了。虽然有时依旧恶劣顽固,但宋瑜掌握了诀窍,只要撒娇他便有所松动,好哄得很。 这样的人,若要跟旁人分享,宋瑜决计做不到。她没有那般宽宏大量,这点没法跟她阿母相比,在这方面,她小心眼儿得很。 八名美姬若要遣散并非不可,只是须得过一段时间,否则被那几王知道,面子上过不去。恰逢九王今次春闱殿试成绩突出,在府上设宴庆祝,礼尚往来,宋瑜便将六王的那四名美姬挑了两名送去。 可以想见届时两人脸上五彩斑斓的表情,这种女人本就是玩物,互相送人也没甚大不了的。 杨勤将酒樽美酒一饮而尽,偏头问身後仆从,「本王送的四个女人,都教她送人了?」 那仆从见他脸上没有不悦,这才敢继续道:「两名送往陇州调香,另两名现在九王府上。」 真是胆大得很,简直毫不将他放在眼里。杨勤朗笑,分不清喜怒,「听闻後日平康坊有诗词奏唱,热闹得很,九弟在那似乎有一个红颜知己。」 仆从低头,「郎君的意思是……」 杨勤弯起食指在桌上轻叩,旋即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去一趟也无妨。此等的好机会,怎能忘了庐阳侯世子,不若叫他一同前往。」 仆从闻言应是,「小人这就让人前往邀请。」 庐阳侯府中近来甚是太平,那几名美姬安分守己,没有闹出什麽么蛾子,倒让人放心不少。 霍菁菁三不五时便跑到忘机庭来,不是为了看宋瑜,而是跟糖雪球和糯米团子玩耍。她对两只小东西痴迷的程度更胜宋瑜,得空便来逗弄,俨然已经将这里当成自己院子,来去自如。 宋瑜倒不觉得有什麽,两人玩总比一人要好,只是霍川近来脸色不大好。 盖因宋瑜分给他的时间越来越少,她的怀里除了糖雪球便是糯米团子,几乎没有霍川的位子。经常弄得一身猫毛、兔毛,脏兮兮地回屋,浑不在意。 霍川才从外头回来,正从明朗手中接过巾栉净手,听到宋瑜动静,不动声色地抬了抬眉。 外面日头大得很,饶是躲在树荫下,仍旧将宋瑜脸蛋晒得红扑扑。她是个怪人,怎麽晒都不黑,就是晒红了,翌日照样恢复白皙,不知羡煞多少人。宋瑜乖乖立着让丫鬟拭汗,顺道接过澹衫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余光正好乜见霍川不悦的面容。 她将茶杯塞回澹衫手中,走到霍川跟前张开手臂,糯声甜甜地道:「抱抱。」 说她笨也不尽然,知道在霍川生气时讨好,知道怎麽往人心尖儿上戳。她见霍川没有动静,便大胆地扑在他怀中,不顾丫鬟在场,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今天九王府设宴,我便将从那几个姑娘中挑了两个送去,你舍得吗?」 搁在以前她可不好意思这麽做,如今被霍川养得胆子越来越肥,全然不顾丫鬟暧昧眼光。 霍川手掌放在她圆润的肩头上,「我不是说了全凭你处置?三妹就算全送出去,我也没有意见。」 这话实在太讨人喜欢,宋瑜满意地松开手,准备去一旁洗澡,便被他霍地重新带回怀中。 「不过,三妹也该跟我商量商量,何时将那两只畜生送走?」霍川眉峰低压,端是不快。 宋瑜大惊,「糖雪球和糯米团子不送人!」 瞧瞧,名字已经叫得这般熟稔,彷佛这麽做会要了她的命一般。越是如此,便越让霍川决心牠们不能留,否则他在她心中的一席之地,很快便被抢占。 霍川若有所思,「听说兔肉味道不错。」 宋瑜急了,上前攀住他衣袖正欲恳求,便见堂屋来了一个仆从,并捎带话来,「六王府上来人邀请,道是後日请郎君去平康坊一趟,有事相谈。」 平康坊那种地方,连宋瑜都清楚,她还遣薄罗去打听过谭绮兰的下落。那里头莺歌燕舞,是男人最爱寻欢作乐的地方。宋瑜顿时拉下脸来,这六王究竟有完没完? 霍川闻言,面不改色地携着宋瑜往内室走,一边走一边不疾不徐地回应道:「让他回去回禀六王,我一个瞎子,去那地方实属浪费。谢过六王好意,不如改日换个地方再议。」 【第二章】 天将拂晓,忘机庭掩映在一片青黛中,寂静安宁。 仆从行动迟缓,仍带着几分清晨的迷瞪,有个小丫鬟偏头觑见影壁後头人影,吓得捂住嘴巴险些惊叫出声。待对方走近了才看清模样,她上前说几句话,对方便立在庭院中等候。 约莫过去泰半个时辰,内室宋瑜才悠悠醒转。她半眯起眸子尚未清醒,下意识便去摇身边霍川,然而扑了个空,霍川早已不知何时离去。 第六章 丫鬟上前伺候穿衣,她透过支起的窗户看到院里人影,「谁在外面站着?」 丫鬟低头整理袖缘,抬头扫了眼窗外轻声道:「是藤阁的女郎明照,天未亮便在外头等着了,叫她到屋里坐也不肯,非得在外头站着。」说罢瞧一眼宋瑜,见她没别的表情,大着胆子抱怨,「还不是做给旁人看的,咱们少夫人哪是那般不通情达理之人。」 宋瑜顿了顿,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她等了多长时候?」 「快一个时辰了。」丫鬟如实道。 宋瑜蹙眉,「也就是说,郎君走时也看到她了?」 丫鬟不说话,答案可想而知。霍川平常出门在卯时二三刻,如今已经将近辰时,两人免不了相遇。 宋瑜不紧不慢地洗漱,随意绾了个简单发髻,「他说了什麽?」 霞衣进得内室,恰巧听见这句话,放下手中铜盂笑道:「郎君只对她说了一句话,叫她别吵醒您。」 宋瑜有个坏毛病,就是喜欢赖床,被旁人唤醒会有很大的起床气。有一回她冲着霍川发了很大的火,彼时两人才成亲没几日,霍川着实没料到小绵羊还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彼时宋瑜将软枕结结实实地摔到他身上,红着眼睛道:「不要吵我!」 霍川一手扶着雕栏,一手抓住绣枕,「你打算睡到何时?」 宋瑜气呼呼地重新躺回去,捞起床褥蒙住脑袋,坚定地回答道:「冬眠!」 正值三伏天,日头火辣辣地炙烤大地,她居然有脸说出这种话来,连霍川都半晌没能言语。那是霍川头一回见识她的起床气,从此再没大清早将她吵醒,任她睡到日上三竿。 说不感动是假的,宋瑜看到铜镜里的姑娘抿唇笑开,她踅身走向正室,「叫她进来说话,让底下人看见还以为我多麽不近人情。一大清早就过来,想必有什麽要紧事情,难为她能等上这麽久。」 桌上已经备好早饭,是宋瑜常吃的那几样。丫鬟下去请人进来,她便徒手捏了块萝卜糕送入口中,撑得脸颊鼓囊囊,睁眼正好瞥见明照步入屋中。 她匆匆嚼了两口吞下,接过澹衫手中的巾栉拭手,「听下人说你卯时就来了,也不叫人通传一声。在外头等了许久,可否吃过早点?」 明照是宋瑜难得记住的名字,她模样在十几个美人中并不出众,却因一份沉着气质让人过目不忘。今日衣着不染纤尘,款款走来环佩叮咚,教人眼前一亮。 宋瑜让人添置一副碗筷,「若是没有便同我一并用饭吧。」 明照本欲推拒,想了想在她对面坐下,拘谨着不敢动作。不过宋瑜没工夫招待她,方才那番话已经礼数备至,她低头自顾自喝粥,先填饱肚子才是要紧。 不多时明照按捺不住,霞衣给她盛的香蕈鸡粥一口未动,她抿唇状似随口一提,「方才世子走时特意叮嘱了奴,不得吵醒少夫人,世子对您真是上心,教人艳羡。」 宋瑜咬一口芝麻球,抬眸觑见澹衫正抱着糖雪球往外走。平场…和糯米团子都是在院内喂食,目下宋瑜将她唤住,亲自将糖雪球抱在怀中,食指伸到牠脖颈逗弄,「饿不饿,吃饭吗?」 这是刻意忽略明照的话,彷似没听到一般。 明照尴尬地噤声,好在被调教过的人,这种时候都能做到坦然自若,若无其事地跟宋瑜商讨起养猫来。糖雪球长大不少,脾性也随之增长,根本不愿意让明照碰,缩在宋瑜怀中不悦地喵呜一声。 宋瑜一直在等她开口,耐心快要消失殆尽,总算听到她切入正题,「少夫人应当知道奴原来身分……」说着一顿,欲言又止。 其实宋瑜并不清楚她的来历,只知道是九王赠送的,家世、身分一概没有兴趣。既然她这麽说了,似乎很有内情,宋瑜索性沉默不言,静候她开口。 果不其然,她继而徐徐道:「奴幼时家道中落,被歹人卖入平康坊的一家妓馆中。里头冯四娘教奴琴棋书画,待奴极好,後来九王出重金将奴赎回府中。奴虽跟了九王,但一直感念四娘恩情,明日是奴生辰,不知能否恳求少夫人开恩,让奴出府见她一面?」 宋瑜并非蛮不讲理之人,她言辞恳切,提的要求更不过分,略微思量便松口道:「这不是难事,明日你出门前同我说一声,我指派个仆从与你同行,天黑前回来便是。」 闻言明照露出喜色,道谢不迭,「多谢少夫人。」 宋瑜正舀了一口粥喂猫,动作稍顿洒出一些,她偏头觑一眼明照感激的面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不必。」 九王既然愿意花重金为她赎身,便是中意极了她,为何又肯轻易送人? 宋瑜兀自在心头揣摩,面上如常,极其自然地同她谈话。明照看得出来她不欲多言,这麽些年察言观色的本领不差,简单问候几句便识趣地退下,规矩得很。 霞衣出言感慨道:「听说那地方管教严得很,旁人巴不得逃离,没想到这位女郎好不容易脱离刀山火海,还眼巴巴地盼着回去。」 这句话正好说在宋瑜心坎儿上,她方才犹豫便是为此。从没听过平康坊还有感念鸨母恩情的,她倒是个例外,教人唏嘘。 傍晚霍川从外头回来,宋瑜将此事说与他听,「她在外头等了许久,没想到是这样重情义的人。」 霍川若有所思,蹙眉道:「明日让一人跟着她前往。」 宋瑜正有此意,「我已经安排人了,是正堂一位家仆,名叫章从。」 她想得这样周到,让霍川很有几分意外,动作顿住将她揽入怀中。这几日出门时候多,总有许多事情应付,时常不能同她待作一处,她非但没有怨言,还将後宅打理得面面俱到,如何不让人心生怜惜? 庐阳侯夫人被挫去锐气,这几日很是萎顿,已经许久没有动静。太夫人又是不闻世事的,整日吃斋念佛,是以偌大的侯府泰半事情都压到她一人身上。庐阳侯夫人虽未扬言将生杀大权交予她,但有许多事她没法逃避,譬如前几日送的贺礼,无论清点还是记录,或是送人处置,凡事都得她操心。 以往在宋府,宋瑜亲眼见宋夫人料理这些事情,彼时她只觉得好奇。目下担子搁在自个儿身上,着实有几分不习惯。 「三妹,你想留在侯府吗?」霍川一本正经地问。 宋瑜偏头,觉得他问得好奇怪,「目下我没得选择,只能留在此处,倒没觉得哪里不妥。若有一日教我选择,我定然愿意回陇州多一些。」 果真如此,霍川碰了碰她的额头,「我跟你一样。」 宋瑜心里装着另外一事,退开半步严肃地问:「明日你还出去吗?」 霍川掀眸,如实道:「是要出去。」 言罢,被她惴惴不安地拽住衣裳,急急地声音响在耳边,「是、是不是去平康坊?」她心里牢牢实实地记得此事,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你不要去。」 这是她头一回疾言厉色地命令霍川行事,却不让人厌烦,相反乐在其中。 霍川唇角噙笑,「三妹放心,我不会去。」 他出门是为另外一事,庐阳侯有意为他在朝中谋取一官半职,奈何因眼疾一事有诸多不便。庐阳侯不知从何处得知建平镇那位郎中,已经着手命人请来,不惜一切愿为霍川治好眼睛。 闻言宋瑜叮嘱道:「那你早些回来。」 她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断不会做出无理取闹的事。 翌日清晨床榻动静,宋瑜霍地睁开双目,果真是霍川起床的声音。 她亲自替他穿衣洗漱,目送他出门,临行前往霍川怀里钻去,贴着他下颔香了一下,糯糯地道:「我等你一同用晚饭。」 馥馥馨香抱了满怀,霍川低头擒住她粉嫩唇瓣,将她的声音吞入口中。这是送上门来的小绵羊,如何有放过的道理? 第七章 底下丫鬟自发自觉地低下头去,虽然对这种场景司空见惯,但有些害羞的仍旧忍不住脸红。这两人是日益恩爱了,全然不顾下人在场,真是要逼死她们这些没有配对的。 霍川在她唇上辗转片刻,意犹未尽地将人松开,「好。」 宋瑜面色绯红地抿了下唇,妙目彷似含了一泓春水,她下意识地看底下人反应。踅身一溜烟跑回屋中,不敢再听他说一句话。 霍川离开不久,明照紧接着到来。 她穿的衣裳同昨日颜色差不多,样式也大同小异,极为素雅。走到宋瑜跟前规规矩矩地唤了声:「少夫人。」 宋瑜颔首,不愿意同她多言。便让章从跟她一并前往,这才放她出门。 霍菁菁与前人撞了满怀,她连连後退数步,看清来人面容後一怔,「你是何人?」 明照施施然行礼,「奴唤明照,是九王赠与世子的姬妾。」 那日猛地来了许多人,霍菁菁勉勉强强记住几个,对她没甚印象。此後更没到阁楼里去过,不认识她实属正常。 闻言霍菁菁恍然,抱臂没有让路的打算,冷眼睇她绕路一旁,「二兄尚未将你收房,我母亲也没这个打算,女郎先别急着称自己为妾,省得让我二嫂听了不痛快。」 明照脚步顿住,低头应了声:「奴知错。」说罢便快步离开忘机庭,远远看去彷佛受了委屈似的。 霍菁菁才不管明照的情绪,举步迈入庭中廊庑。她同宋瑜是一条船上的,凡事都为她考虑,没有女人愿意与旁人分享丈夫,谁都不例外。 行将迈入门槛,宋瑜正准备回去睡回笼觉,丫鬟通传说三姑娘来了。她折身回到正室,与霍菁菁正面相迎,「怎麽这副表情?活生生欠了你几百两银子一般。」 不怪宋瑜诧异,盖因霍菁菁一脸凝重,露出不愉。她从来都是笑意盈盈,鲜少有这样阴沉的模样,是以宋瑜霎时间被她吓了好大一跳。 霍菁菁上前握住宋瑜双手,「方才离去的人,阿瑜知道她是什麽来历吗?你要仔细她们。」 宋瑜点点头,旋即又摇头,带着她到内室矮榻上坐下,「统共六个人,我并不清楚她们各自来历,改日再命人调查一番。刚才离去的那个唤作明照,是平康坊出来的身分,因感念鸨母恩情,是以想回去一趟。」 闻言霍菁菁不以为意地撇撇嘴,对她的说辞极为不信,「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居然还有人愿意回去。」 宋瑜也对这点颇为纳罕,准备待章从回来再一问究竟。 霍菁菁环顾四周,不见霍川人影,「二兄呢?」 他一早就出门了,目下能找到才是怪事。宋瑜教下人准备糕点茶水,转头道:「他今日有事,约莫落日前回来。」 玫瑰酥清甜可口,嚼在口中甚至能吃到花瓣。宋瑜的生活素来讲究,吃的东西也是千挑万选,茯苓制粉、合欢花熬粥、何首乌养发,样样都是她亲力亲为。难怪养成如今冰肌玉骨的模样,不是没有原因的。 霍菁菁也想过学她这样,可惜性子懒惰,难以坚持不说,一样样下来早已没了耐心,只能作罢。她艳羡不已,该说的还是要说,「阿瑜,我同你关系好,是以这些事情从不想瞒你。方才我从母亲那里出来,她有意为二兄纳几房妾侍,就在阁楼的那几名女郎中挑选。道是为了延续霍家香火,开枝散叶。」 霍家子嗣委实稀薄,一双手都能数得过来。京城名门望族,哪个不是子女环绕、膝下成群,唯有庐阳侯统共就两个儿子,其中一个英年早逝。 宋瑜怔怔地说不出话,入口的点心索然无味。虽早已猜到这一日会到来,未料想来得竟如此快,陈太后的话反倒给了旁人可趁之机,任谁都能拿这个作藉口,她根本无法辩驳。 她垂眸盯着榻沿,抬手揉了揉眼睛,泫然欲泣的模样让人心疼,「我虽然知道这是常事,可还是不愿意。」 想独占一个人,大抵是她的奢望。可她不能任由此事发生,思及此,宋瑜紧紧地捏起拳头,必须得在夫人有所行动前,寻个缘由将阁楼那些女郎都打发出去。 霍菁菁掏出绢帕给她点了点眼角,为怕她想不开,索性拿自己的事情作开导,「你可比我幸福多了,起码能够跟二兄相守白头。我却只能嫁给不喜欢的人,面对一个陌生人,日後不知该是怎样的水深火热。」 语气过於沉重,引起宋瑜重视,「这话什麽意思?母亲不同意你和段郎君的婚事,要将你嫁作旁人不成?」 霍菁菁苦笑一颔首,说不出的落寞,「她命人跟踪我,发现了我同段怀清的事,叫我把他的身分据实以报。我一五一十地说了,她却嫌弃他的家世,教我从此以後断绝来往,并有意将我许给七王。」 上回陈太后寿宴她没参加,是以没见过七王模样。宋瑜努力在脑海中搜寻此人资讯,隐约中记得是个身姿高挑、极为爱笑之人,同九王长得七八分相似。若能嫁去给七王当正妃,确实比跟着段怀清东奔西走要好,宋瑜将这个念头搁在心中,没有同霍菁菁讲出。她对段怀清情有独锺,断然不会再多看旁人一眼。 宋瑜只得安慰她,「母亲只是那麽一说,事情如何尚未定下来,你若再争取一番,结果如何还未可知。」 霍菁菁恹恹地摇头,很有几分绝望,是宋瑜从未见过的模样。她素来都是朝气蓬勃,笑时彷佛漫山花开,能融入旁人心扉,与目下截然不同。 「你不了解母亲,她决定的事情旁人休想改变,说再多都无用。若不是我时常出门,给她留下个坏印象,事情或许不会步入僵局,我真是自掘坟墓。」说罢懊恼地捶了两下脑袋,力道不轻。 宋瑜连忙拦住她的手,这麽聪明的脑子捶坏了怎麽办? 她不懂得如何劝说,这种事旁人说再多都无用,只能自个儿独自消化。便问道:「段郎君是否知道此事?」 霍菁菁顿了顿,微一摇头,「我尚未来得及告诉他。」 这姑娘总想凡事独自扛着,她那麽瘦弱的肩膀,如何能独当一面?宋瑜对段怀清不免多了几分怨怼,嘴上说着喜欢霍菁菁,却从未想过给她安定的生活,成日东奔西走,让她夹在中间难做人。 宋瑜叹一口气,扶着霍菁菁的肩膀,一本正经地对上她双目,「你若真喜欢,想同他在一起,便将此事说与他听,两人一道解决。解决得来便做夫妻,解决不了便一拍两散,日後你好好做侯府姑娘,遵从母亲意见,嫁给七王。」 霍菁菁被她一番话说得愣住,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方法,一直都在刻意逃避。目下被她轻而易举地说了出来,反倒觉得一身轻松,横竖不过逃不过两个结果,看开了一切都好。 她正欲开口,便见宋瑜神秘兮兮地凑到她跟前,一脸紧张地压低声音,「你同他……没有做什麽吧?」 半晌霍菁菁才反应过来何事,她虽是冰清玉洁的黄花闺女,但多少知道一些男女情事,顿时面红耳赤,慌张地退开寸许,「你、你说什麽呢!我还不至於那般寡廉鲜耻,这种事情我有分寸的!」 宋瑜松一口气,若这姑娘真傻到轻易交付自己,那便只能跟段怀清相与,否则新婚之夜露出破绽,可是一辈子的事情,此後半生坎坷没人能帮得上忙。她庆幸地握紧霍菁菁的手,好在段怀清还有良知,不是那等无耻之人。 被宋瑜开解一番,霍菁菁心中好过许多,大约已经有了决定。从忘机庭离去时,她朝宋瑜弯眸一笑,笑靥灿烂,「阿瑜,你也得管好二兄才是。他生得那副模样,注定有许多桃花劫。」 宋瑜知道她是玩笑话,毫不客气地将人轰了出去,「你先顾着自己才是正经,哪有闲工夫操心别人。」 她笑嘻嘻地离去,总算恢复往常活力,不再自怨自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