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是猎户 上》 第一章 【第一章】 昨儿下的雪还没化,冷冽的寒风一吹,便从院里枣树的枝头簌簌地落下来。 方琳在院子里吭哧吭哧地洗衣服,手上那冻裂的口子在冰水里钻心地疼。继母胡氏说冬天烧热水费柴火,河里又上了冻,骂骂咧咧地让她从井里打了水来蹲在院子里洗,连个小板凳也不给。 她爹一句话都没有,这会儿正陪着隔壁李家庄来的人在屋里说话,胡氏那刺耳的笑声从里头传出来。 方琳抿了抿嘴,低着头狠命地搓洗着盆里的衣裳,好不容易结了痂的手一见水又破了,不停地流着血,她跟没看到似的。 方琳知道,李家庄来的那人是上门来提亲的,继母提前跟她打过招呼,说是她年纪大了,再拖着就不好嫁人了,现下李家庄的李二柱子托人来说亲,她嫁过去虽然是填房,但白捡一儿子,又没有公公、婆婆要伺候,日子好着呢。再说宝儿年纪也不小了,家里总得给他攒点钱娶媳妇吧。 胡氏的话好似一棒子打得方琳回不过神来,这四乡八镇,谁不知道李家庄的李二柱子是个爱打媳妇的,他前头娶了两个媳妇都没能留住,更何况李二柱子的年纪跟她爹差不多,又是个杀猪的屠户,看着都吓人,这附近村里哪有黄花大闺女愿意嫁给他。 「爹、娘,您二老年龄大了,敏儿、娇儿和宝儿还小,我不想嫁人,就在家里伺候你们。」方琳想起自己昨晚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的话,她满心以为自己已经把拒绝的意思表现得很明显了。 胡氏眉毛一挑,立时就打断了她的话,「不嫁是想怎麽着,死乞白赖地待在家里吃白食?眼看着就过年了,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咱们家可养不起你这麽大的人。明儿人家就上门来了,一头猪当聘礼呢,哪找这麽好的事。要我说,赶紧把你的东西拾掇拾掇,等着做新娘子就是了。对了,天冷得很,碗碟我都收拾到厨房了,你去刷了吧。」 方琳不知道是该委屈还是该伤心,她今年满打满算二十了,村里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娃娃都满地跑了。 搁在她刚及笄那两年,上方家来提亲的人还是很多的,可胡氏说这个聘礼薄了、那个人品不好,整个村的小伙子没一个能入她的眼。村里人无不称道这继母对前头留下来的闺女上心,可方琳知道,她这是怕自己嫁了人,家里就没干活的了。 方琳指望着她爹说句话,可方老三那是个闷葫芦,三棍子都打不出个响儿来的,这一拖,愣是把她拖成二十岁的老姑娘。 这一回,方琳压根就不指望她爹。 方敏从屋子里头出来,小小的脸上全是担忧,「姊,咱爹要把你嫁给李二柱子,你可不能同意。那个女人压根没安好心,就不想让咱们好过。」 竹竿上刚晾上的衣裳立刻冻成硬的了,方琳朝手掌心哈了哈气,等到有了知觉,这才摸了摸妹妹的脸。 她那早去娘亲拢共生了三个孩子,除了她和十三岁的方敏,还有一个十五岁的方丽。方丽身子弱,胡氏嫌她吃药费钱,养在家里又不能干活,一到年纪便随便寻了户人家把她给嫁出去了。 方敏脸颊尖尖,摸着没多少肉,瞧上去也是蜡黄颜色,方琳看着心里就难受得很,她这妹妹是个掐尖要强的,平日里没少跟胡氏对着干,她要是嫁出去,就更没人护着妹妹了,这往後的日子可该怎麽过? 见方琳不说话,方敏凑到她跟前出主意,「姊,要不你跑吧,我听来咱们村卖东西的货郎说,外头比咱白河镇大多了,有好些咱们这没有的东西呢。」 方琳鲜少出青岗村,大多数时候她被当作个壮劳力使唤,农闲时节也待在家里做活,别说没听说过外头的地方,就是白河镇她拢共也没去过几回。此时听了妹妹的话,方琳勉强笑了笑,她年纪稍微大一些,自然不会像方敏那样想当然,别说她身上没有钱,就是有钱,一个姑娘家在外头无依无靠也是很难活下去的。 姊妹俩说了一会儿话,方琳的大伯娘王氏就从南边院子出来了,笑着道:「哟,琳姐儿还忙着呢,我可听说你娘给你寻了门好亲事,大伯娘得跟你道声喜。」 方敏哼了声,低声对她姊道:「八成没什麽好事。」 果不其然,王氏紧接着就打听起说的是哪户人家、给了多少银钱的聘礼、什麽时候过门等一连串的问题来。 方琳本就不愿意结这门亲事,见大伯娘问东问西,索性冷了脸,闷着不吭声。 方家拢共兄弟三个,打从前年方老爷子没了後,兄弟仨把家伙点了点,另起炉灶权当分了家,因着家里境况不好,兄弟仨谁都没出去另起房子,一家人照旧在祖屋里过活。方老太太是三房轮着供养,儿子们每月再给五十文的月钱,日子虽然磕磕绊绊,但到底还是这麽样过下来了。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大伯娘道哪门子的喜。」方敏可没有她姊那麽好说话,立刻反驳道。 「你姊这年纪可不得紧着嫁人吗,我们家玉儿还小你姊两岁呢,这都怀上第二胎了,更别说你二伯家的兰兰,过了年才十五,她娘早就张罗着给她相看人家了。」王氏凑了过来,嘿嘿一笑道:「等你姊嫁出去了,你娘估摸着就该给你寻人家了。对了,杰哥儿他媳妇说想吃葱花饼子,我过来拔几根葱。」说罢便弯着腰在墙角的葱沟里拔了一把葱转身就走了。 「钻到钱眼里去了,一棵葱能值几个钱,见天地跑到咱们家来拔。」方敏冲王氏离开的方向啐了一口,低声道:「姊,我不着急嫁人,也不想你嫁人,咱们要不想想办法吧。」 办法?方琳苦笑,但凡有一点点法子,她都不会在这站着。她搓了搓手,对方敏道:「外头冷,你回屋去吧,我出去转悠转悠。」 青岗村不大,就几十户人家,现下正是做午饭的时候,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往外头冒着烟。按平常来说今天应该是方琳来做饭的,但李家庄的人上门,胡氏自然不能当着未来亲家的面刻薄她,便放了她一回。 冬季天冷,又是农闲时节,外头基本上没什麽人,方琳低着头在村里漫无目的地转悠,蹓躂了两圈之後忽然深吸一口气,出了村子往山上去了。 山上的雪还没化,但方琳一点也不担心,她经常跟村里人在山脚附近挖野菜,上山的路闭着眼睛都能走出来。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方琳的鞋子都被雪给浸得湿透,她却似乎毫无知觉。山里头被雪覆盖的低矮灌木都被她甩在了身後,路越来越难走,再往里面走,是连村里也鲜少有人去的大山深处。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方琳裹紧了身上的破棉袄,她刚才不小心摔了一跤,像是把身上积攒的热气给摔散了似的,觉得越发的冷。 山里头时远时近传来野兽的吼叫声,让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终於,有灯火出现在眼前。 方琳松了口气,走到那户人家门前喊道:「段大哥、段大哥……你在家吗?」 说是门前,其实更确切地来说,这户人家住的是山洞,只是外头做了个栅栏,上头盖着皮子挡风,怕晚上有野兽,洞外头又点了堆柴火。 段南山正在屋里头鞣制皮子,忽然听到外头有人喊他,忙拿了油灯往外走,掀开门一看,见是方琳,皱了皱眉道:「方家妹子,天都快黑了,你一个姑娘家,怎麽还在山里头?冬天野兽寻不到吃的,发起狠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方琳走了这麽远的路,一路上把想说的话翻来覆去练习了好几遍,可到了段南山跟前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山里头有山民,这是方琳打小就知道的,但青岗村的人一辈子侍弄的就是家里那几亩地,鲜少有人进深山打猎。段南山是她见到的第一个山民,那个时候胡氏刚怀了方文宝,她跟着村里头的人出来挖野菜,结果迷了路,掉到猎户埋捕兽夹的坑里头,是段南山救了她。 第二章 段南山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平日里靠打猎为生,运气好的时候能连吃好些天的肉,运气差的时候就得饿肚子。方琳偶尔挖了野菜会分给他一些,他也会把猎来的肉分给方琳。 胡氏在吃食上克扣得很,有油水的东西全都进了她和方娇的肚子,全凭了段南山给的肉,方琳和两个妹妹才能时不时吃一顿饱饭。这几年,两人虽然交往不多,但因着这件事,方琳心里头是很感激他的。 方琳在家里洗衣裳的时候就想好了,反正都是要嫁人,与其嫁给李二柱子那种浑人,还不若嫁给段南山。虽然他没有地,在山里讨生活也很苦,但他是个好人,再说了,自己也不是吃不了苦,她这回来就是想问段南山愿不愿意娶她。 想到自己要说出口的话,方琳被风吹得没了知觉的脸蛋儿突然一阵滚烫,耳根子也红起来,但到底还是张了口,「段大哥,你娶我吧!」 段南山被方琳这话吓了一跳,差点没把手里的灯给扔出去,「方家妹子,你说什麽呢!这好端端的,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他见方琳低着头,就知道这姑娘不是心血来潮,而是认真的。 段南山十岁就没了爹娘,一个人在山里头生活,除了另一座山头的李叔会照应他,再来就是这个会挖野菜的姑娘了。 他不是没想过娶个媳妇,毕竟像李叔、李婶说的那样,有个女人打理家里的事,男人在外头更有干劲。可他是山民,没田没地,一到冬天日子就难捱得很,又住在荒山野岭,连个像样的屋子都没有,哪里有人家愿意把姑娘嫁给他受苦呢。 夜色朦胧,灯火阑珊,段南山黝黑的脸浮了一抹可疑的红色。 方琳犹豫了半晌,终於抬头道:「我爹想把我嫁给李家庄的李二柱子,他是个爱打媳妇的,娶了两个,一个被他给打死了,一个跟人跑了,我不想嫁给他。我会洗衣裳、做饭,种地有一把子力气,我吃得也不多,等开春了我就出去挖野菜。段大哥,你要是愿意,就娶我吧。」 说这些话的时候,方琳有一种浓重的羞耻感。在白河镇,只有没人要的姑娘才会上赶着求别人娶她,她生怕段南山会因此看轻她,可这些话却又不得不说。 段南山半晌没有应答,方琳望着他,眼里的光慢慢黯淡了下去,忍了许久的眼泪终於流了下来,她脑子一片混乱,下意识地扭头就跑。太丢人了!方琳觉得她从来都没有这麽丢人过,她只想跑,跑到一个谁也看不到的地方去。 可是还没跑几步,冻得几乎没有知觉的手忽然被一个温热的物体拽住。她回头,段南山正拉着她的手,「你跑啥呢,我没说不愿意啊。」 对於段南山而言,这几乎是天上掉馅饼的事!他原本已经作好打一辈子光棍的准备了,可现在有个姑娘说想要嫁给他,他只是一瞬间被惊喜冲昏了头脑,不知道该说什麽才好,方琳这一跑,他才反应过来,未来的媳妇要跑了,他只好追上来,把刚刚没说出来的话给说出来。 「啊!」方琳发出惊讶的声音,她还以为……得到肯定的回答,心里不由得欣喜起来,但刚刚高兴了没一会儿,又开始苦恼,「李二柱子拿了一头猪当聘礼,段大哥,我娘那个人……」 段南山认识她好些年了,对她家里的情况还是知道一些的,胡氏是个斤斤计较的人,他必须要拿出更好的聘礼,才能把媳妇娶到手,「放心吧,我这几年打猎攒了些钱,应该是足够了。实在不行,我叫李叔帮忙猎上一头山猪。」 听他这麽一说,方琳这才放下心来,少女的羞怯又浮上心头,她低着头,颇为不好意思地说:「那就麻烦段大哥了,我、我先回去了。」 段南山是个粗神经的,也没觉得有什麽不对劲,摸了摸头,憨厚地笑,「你先别急,天冷路滑,我去拿个火把送你回去。」 方琳来时憋了一口气,压根没注意到周围的环境,这会儿才发现确实冷得厉害,尤其是远处传来的狼号声吓得她打了好几个颤。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严实了,胡氏听见她进门的声音,嘟囔了几句野丫头光知道在外头疯的话,却也没出来骂她。外头冷得很,她才不愿意出来受冻。 三房分的房子是西边的这四间,胡氏和方老三带着方文宝住了间大的,方娇自己住了一间,还有一间是用来搁粮食和杂物的,剩下角落里的那一间,是方琳和方敏的住处。 胡氏说怕她们姊妹俩浪费灯油,把她们屋子里的灯台收走了。摸黑进了屋,方琳还没走到床边,就听到妹妹从床上坐起来的声音,「姊,你回来了。」 白河镇的冬天冷得不像话,村里的人大多都会盘土炕,冬天塞两把柴,把炕烧得暖烘烘的,一家人窝在炕上做活、闲聊,舒坦得很。 方琳姊妹俩自然是享受不了这份舒坦的,她们俩住得屋子小,两边各摆一个高板凳,木板往上一搭,铺一床烂絮,就能睡人了。 「我把被窝暖好了,姊你快进来吧。」方敏往墙那边让了让,给她留出一大片地方来。 在外头冻了好几个时辰的方琳一进去就感觉到了暖意,她眼睛发酸,却仍是强忍住眼泪,「敏儿,姊跟你说个事。」 方敏跟着她姊在段南山那儿蹭过几回肉,知道这个山民为人不错,听说了事情的始末,心里也忍不住为她高兴,「姊,真好,你不用去受苦了,我以後还能天天去看你。要是二姊知道了,肯定也高兴。」 方琳从小丧母,两个妹妹都是她一手带大的,感情很好,听到这话也不由得笑起来,「等到日子定下来,托人给丽姐儿带个信吧。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你,爹是个不管事的,你又是个火爆脾气,万一跟那娘俩干起来,连个能帮你说话的人都没有。」 方敏握着她姊的手,笑嘻嘻的,「姊,你就放心吧,她们不敢惹我,惹急了我大不了一拍两散,反正你和二姊都嫁出去了,我也没什麽好担心的。」 方琳叹了口气,却也没多说什麽。 方敏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小泼妇,她知道这名声是胡氏有意无意地传出去的,这样一来,即便吵闹起来,村民们都会觉得是方敏无理取闹。 方娇随了她娘,当面一套、背後一套,以前方琳觉得她年纪小不懂事,再者怕人家说她们姊妹排挤继母带来的孩子,所以事事都让着她,没承想方娇却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方文宝年纪还小,可跟着胡氏又能学什麽好,才丁点大就知道抢小堂弟的弹弓,哭闹着要方敏碗里的肉。 这一晚,方琳把家里的事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从姊妹三个相依为命到方丽嫁人,再到今天求段南山娶她,她想,等自己日子好了,就把方敏从家里接出来吧。 李二柱子送来的那头猪被胡氏放到了猪圈里,方琳扫完院子,把蒸好的窝窝头从笼屉里收拾出来,舀了锅里的热水开始拌猪食。外头的雪融了些,方琳的鼻尖红红的,被热气一熏,痒得厉害。 农闲的时候,家里一天就吃两顿饭,等到喂完了猪,方琳才回到厨房里准备做饭。 方敏早已经生好了火,玉米榛子已经下了锅。她揭开锅盖看了看,用舀子搅了搅,「你添两把柴,火小了些。」说罢扭头在瓮里捞了两根腌萝卜出来,「家里没甚菜了,就切个咸菜就窝头吃吧。」 方娇打着呵欠从房里头出来,刚走到厨房跟前就听见这麽一句,当下就不乐意了,「天天都是窝头、咸菜,不能换点新花样吗。昨儿娘不是收了李二柱子五百个大钱吗,割点肉吧。」 方琳一愣,没留神就切到了手。她把指头塞进嘴里抿了抿,继母跟她说聘礼是一头猪,这五百钱的事提都没提,若不是方娇说起来,恐怕她会被一直蒙在鼓里。 五百个大钱就是半两银子,加上一头猪现在也能值个一两多,方琳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这麽值钱。 心里想着事,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方琳很快就切好了一盘咸菜。她从瓦罐里挖了半勺猪油,烧热之後淋在咸菜上,又把案板收拾了一番,接过方敏手里的烧火棍道:「饭快熟了,你把碗拿过来吧。」 第三章 方娇瞪了半天眼,这姊妹俩没一个搭理她的,心里那叫一个生气,扭头就找胡氏告状去了。 胡氏瞒着方老三和方琳姊妹俩扣下这五百钱是打算给方娇作嫁妆的,到底不是老方家亲生的,她总得给自己的女儿打算打算,谁知道这小妮子是个不靠谱的,为了吃顿肉就把她给卖了。 饭桌上胡氏脸上堆着笑,先是给方琳挟了一筷子菜,清了清嗓子,这才道:「琳姐儿,我跟你爹商量了,下个月初八是个好日子,到时候李家会过来接人。昨儿二柱子给了我点钱,说是让你扯几尺布做身新衣裳,等待会儿吃完饭,你跟我去镇上一趟。」 早上方娇的话方敏也听见了,她撇了撇嘴,「五百钱能做好几身新衣裳呢,既然是给我姊做,你不如把钱给她,让她自己去挑。」 胡氏假装没听见方敏的话,依旧笑呵呵的,「二柱子是个实诚人,他家那娃娃我也托人问过了,乖得很。你嫁过去只要生了自己个儿的儿子,後半辈子有了依仗,就啥也不用怕了。」 吃饭前方娇被胡氏骂了个狗血淋头,这会儿听到这话哪里还能高兴得起来,一把摔了筷子道:「我也要做新衣裳,这衣裳都穿旧了。」 方琳的目光落在一旁的方敏身上,妹妹几乎就没有穿过新衣裳,身上这件没补丁的还是方娇不要了的,不过她没有吭声,低着头扒完了饭,自顾自地收拾碗筷。 胡氏热脸贴了冷屁股,哼了一声揪着方娇去屋里,翻出几个铜钱给她,「馋死你个小鬼,老娘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方琳在厨房刷锅时,隔壁吴二婶子进了门,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便找胡氏说话去了。 拾掇完厨房,方琳把方敏的衣裳找出来,农家人都是一件袄子姊妹们轮着穿,方敏正是抽条的年纪,身上那一件还是方丽出嫁前穿过的,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头。 方琳寻思着,等到自己出了门,妹妹又是个大剌剌的性子,怕是没人会记得这些琐碎事,趁自己现在空闲,把春夏两季的衣裳都给她补一补。 方琳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石青色的衫子,把两个袖管都剪了下来,又在方敏的那件衣裳上比了比,瞧着合适了才开始缝。 堂屋里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她并没有在意,横竖不过是方文宝又惹了大伯、二伯家的小子,抑或是方娇又瞧上什麽好东西磨着胡氏给她买。 外头天阴沉着,屋里的光线并不好,方琳挪到窗边借亮光,缝补的活计是做惯了的,手上的动作亦是娴熟。 就在此时,房门忽然被大力推开,葛翠玉从外头匆匆忙忙跑了进来,「琳姊,你咋还在这坐着呢,敏儿跟你娘还有隔壁吴二婶打起来了,你快去瞧瞧。」 方琳大吃一惊,连忙搁下手里的活,「文宁他媳妇,到底是怎麽回事?」葛翠玉是二房长子方文宁的媳妇,秋天刚过门。 葛翠玉顾不上答话,一边扯着她往外走一边道:「我的好姊姊哟,快别问那麽多了,把她们拉开才是正经,一会儿闹得村里人都来咱家看笑话了。」 院里围了好些人,王氏一边嗑瓜子一边招呼么子方文浩站得远一些,省得被波及到。二伯娘林氏想上去劝架,可还得照应着才四岁的方文康,倒是方兰领着方文安往前凑,一副高兴得不得了的模样。 吴二婶子衣裳破了,头发被抓得一团乱,哭喊着:「这还有没有天理啦,上门喝个茶就教个小丫头把我给打了,真是有爹生、没娘养的小畜生!」 胡氏手上拎着个木棍,正追着方敏满院跑。小姑娘身形灵巧,左躲右闪,可还是挨了好几下,一溜烟竟然跑到厨房去了。 方琳拨开人群走到跟前道:「这是怎麽一回事?」 胡氏闻言停了下来,拎着棍子朝她走过来,照面就是一下,「你个肮脏玩意,我把你养这麽大,是教你学人偷汉子吗。教你好好带妹妹,你瞧瞧你把她带成什麽样了,居然敢跟老娘动起手来了!」 方琳猝不及防,生生受了这一下,被打得趴在了地上,目光也涣散起来,最终落在蹲在墙角磕菸杆子的爹爹方老三身上,胡氏还说了什麽,她恍恍惚惚,再没有听清楚。 坐在地上鬼哭狼号的吴二婶子戛然而止,爬起来就跑,原来是方敏拎着把菜刀从厨房冲了出来,「教你胡说八道,教你害我姊名声。你个坏了心眼的老婆子,你跑啥,有胆子碎嘴子说闲话,有胆子别跑啊!」 吴二婶子被她追得到处乱跑,方敏一副豁出去的凶狠表情,就连胡氏也不敢近前,生怕她一下子发了疯,真的砍了人。 周围没有一个敢上来劝架的,王氏阴阳怪气地说:「什麽人养出什麽货色来,也不瞧瞧自己是个啥玩意,活该!」 方文宝不知从哪里跑出来,压在方琳的身上,一口咬住她满是冻疮的手,「教你欺负我娘,不要脸!」 小孩子下了狠力,方琳的手原本就伤着,这一痛终於回过神来。她推开方文宝,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扫视了一圈围着看热闹的家里人,沉声喊道:「敏儿,过来。」 方敏一愣,见她姊跟往日好像有些不同,迟疑了片刻便停止了追逐,走到了方琳身边。她的脸上不知是谁挠出了几道血痕,用来绾发的木簪也已经折断,只留下半截在被抓得乱糟糟的头发上。方琳以指代梳,替她整理了一番。 方敏想说什麽,可是见她姊一脸凝重的表情,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胡氏见方敏乖乖地站在那儿,狠狠地咬了咬牙,提着棍子往这边走过来,却未曾料到方琳从方敏手里拿过那把菜刀,咯当一声丢在地上,把众人吓了一跳。 葛翠玉嫁进来没多久,跟方琳姊妹俩相处得不错,见状便大着胆子上前说道:「琳姊,今儿这事我瞧是个误会,三婶和吴二婶估计是听了什麽闲话,你也别往心里去。」 她这一开口,性子温和的林氏把儿子抱起来,也道:「老二媳妇说得对,一家人就甭计较了,跟敏姐儿回屋去吧。」方文宁在孙字辈排行第二。 吴二婶子平白无故受了这一遭,心里正火着呢,听到这话不干了,啐了一口道:「青天白日我亲眼看见的,什麽叫闲话。你们家方琳跟着个野男人从山里头下来,谁知道荒郊野岭的,他们在里头干什麽好事。」 这话说得忒难听了些,林氏皱了皱眉,想反驳几句,却被方琳一把拉住。她这位二伯娘心善,偶尔会给她们姊妹俩一点吃的,或者干活的时候搭把手。方琳冲她笑了笑,「二伯娘,这事您别管,我心里有数。」那笑容中夹杂着冷冽和决绝,教林氏心里一惊。 方琳领着方敏,拨开众人走到方老三跟前,一声不吭,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冬天的地冻得瓷实,她额头上已然见了血,却没有去擦。 方敏头一回见她姊这样,心里颇为不安,却忽然听到她姊说:「你跪下,给咱爹磕头。」话语里竟是不容拒绝的坚定。 平日里方老三压根不管她们,方敏对她爹心里头压根就没有一丁点敬意,听了这话,不情不愿地跪下来,照着她姊的样子磕了三个头。 方琳这才再度开口,「爹,我娘去了快十年了,这十年里头,我们姊妹仨过着什麽日子,想必您心里头也有数。 我娘是生不出小子来,可我跟敏姐儿下地干活,哪个不是把我们当小子使唤。丽姐儿身子骨不好,早早地被打发出了门,她说是什麽样的人家您知道吗?要不是赵大武是个能干的,恐怕现下已经下去见我娘了。 我不怪您,再怎麽说您是我爹,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人家说有了後娘就有後爹,我不信,我一直想着,只要我肯干活,您总能看到的,可到头来呢,有人给我说了那麽一门亲事您竟然点了头,有人说您闺女的闲话您不闻不问,有人当着您的面打了我和敏姐儿,您连句话都没有。 连敏姐儿一个丫头也知道回护她姊,您是我爹啊,您的心怎麽跟石头似的,这麽冷、这麽硬呢,我费了老大的劲,焐不热啊…… 第四章 您也别怪我,我想明白了,既然您不把我当闺女,那我也不用把您当爹一样敬着、供着,您把我们养这麽大,我们姊妹俩替家里干了这麽多年的活也算是还清了。您不喜欢女孩,我就不在您跟前碍眼,爹,我叫您最後一声爹,从今往後,您就权当没我这个女儿吧。」 说到最後,眼泪还是从方琳的眼眶里流了出来,她用袖子抹了抹,「至於敏姐儿,她要是想留在家里头,我绝不拦着,她要是不愿意,您也甭拦着我把她带走。」 方敏觉得她姊平日里是这个家里最好性的,教做什麽就做什麽,一点儿抱怨都没有,她不知道气了多少回,可泥人性儿要是发起火来,菩萨都拦不住,她一脸崇拜地看着方琳,「姊,我跟你走。」 王氏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也不阴阳怪气地说酸话了,连忙劝道:「琳姐儿说什麽呢,跟自家人还置气,你娘她就是一时的脾气,别往心里去。」 方敏梗着脖子,红着眼睛道:「我娘早死了,她才不是我娘。」 吴二婶子也被吓了一跳,她昨天傍晚在村口见着方琳跟一个男人从山上下来,心里头觉得不对劲,用过朝食便来和胡氏说道,谁料想方敏那小妮子在窗户外头听见了,冲进来就喊打喊杀的。 这要真是逼得方家两闺女出了门,她也不用在村里头待了,忙脸上挂了笑,也跟着道:「就是,婶子年龄大了,八成是看花了眼,昨儿那人矮矮胖胖的,一点也不像你,你就别跟婶子这上了年纪的人计较。」 林氏叫葛翠玉把方文康带回去,又拽着方兰的耳朵,叫她去堂屋请方老太太出来,顺便把挤在人堆里凑热闹的方文安揪了出来,「去屋里看着康哥儿,甭在这凑热闹。」 待把二房的人料理了乾净,她才轻声道:「琳姐儿,二伯娘知道你受了委屈,可过日子就是这样,磕磕碰碰,你要是受了委屈,还有老太太、有你二伯呢,咱们虽然是分了家,可到底都姓方啊。」 方琳知道林氏是一片好心,不想与她为难,依旧抿着嘴一声不吭。方敏却没有这麽好说话,指着在一旁看了半晌热闹的方娇道:「她可不姓方,还在我们家吃了这麽多年白饭,教我姊辛辛苦苦地干活伺候她,呸!」 胡氏心里对方敏恨得不得了,恼怒这小丫头火上浇油,但此时却又不得不陪着笑脸,「琳姐儿,你看,要是娘往日里又什麽做得不对的地方,娘以後改了就是,你说出这种话来,是拿着刀子往你爹心上戳呢。」 方琳看了一眼方老三,他皱着眉头抽着旱菸,不知道在想什麽,压根没有说话的意思。 方娇想说些什麽,被胡氏瞪了一眼,她要是不腆着脸把方琳姊妹俩给哄好了,赶明儿李家来抬人的时候,她总不能把自个闺女给赔进去吧。 此时方琳已经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她看着一言不发的方老三居然还笑了笑,扭过头对惴惴不安的吴二婶子道:「二婶,您没瞧错,我昨儿天黑的时候是从山上下来的。方娇她娘给我寻了门好亲事,李家庄的李二柱子您知道吧,一头猪就能把我们老方家的闺女就换走了。 哦,我还不如一头猪,最起码猪养上大半年就能卖了换银子,把我养了二十年才能换一头猪,我们家亏大了。」 方琳越说面上的笑意越浓,连站在她旁边的方敏也有点担忧,不过心里却暗暗觉得她姊这副样子才是对的,就是要搞臭那对坏得流脓的母女。 吴二婶子哪里知道还有这一出,又被方琳给吓着了,讪讪地不敢说话。 就在此时,方兰扶着方老太太从堂屋里出来了,方老太太枯瘦的身子、满头银发,精神头却足得很,张口就骂道:「你这小蹄子,我看你这是要造反!你娘是个生不出儿子的病秧子,我瞅你也好的没学,尽学了坏的。老婆子我还没死呢,这个家还轮不到你作主!」 林氏闻言瞪了一眼自己的女儿,方兰这小妮子不知怎的,打小就跟方琳姊妹几个不和,这会儿定然是在方老太太跟前上眼药了,当真是还嫌不够乱。 方琳噗嗤一声笑了,方老太太浑身上下哪一件衣服不是出自她的手,家里头做了什麽好吃的也是头一个给她送过去,为的是什麽?为的不就是让她少念叨自己娘亲生不出儿子的事吗。可方老太太好像这辈子光记得这一桩事,无论她做了什麽,她和两个妹妹在方老太太眼里,永远都是生不出儿子的女人生出来的赔钱货。 「奶奶,气大伤身,您也别着急,我和敏儿今天出了这门,不会要家里一分钱。您不是老说我们是赔钱货吗,这回不让您赔钱了,您心里舒坦不?」对於这一家人,方琳已经不抱什麽希望了,彻底的失望之後她更不打算留情面,极尽讽刺之本事,将方老太太挖苦了一番。 沉默了半晌的方老三终於开口,斥道:「还有没有规矩了,这是你奶奶!」 「敏儿,去把娘牌位拿来。」方琳一边嘱咐,一边镇定地对众人道:「我记得分家的时候请了里正和三叔公来见证,不过我觉得今儿这事是家丑,再说我们什麽都不要,我看就甭请了,我和敏儿只带我娘的牌位走。」 方敏从地上捡起那把菜刀就往自己屋里去了。胡氏说家里地方小,不愿意沾了晦气,她们姊妹俩只好把娘亲沈氏的牌位供在自己的房里头。 不是没有人想拦,但方敏是个横的,手里又拿着刀,一时间居然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方老太太气得不轻,捂着胸口大喘气,吓得林氏和王氏连忙扶住她,她却甩了开来,冲到方琳跟前指着她的鼻子骂:「你个混帐东西,今儿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 方琳兀自笑道:「承您老吉言。」 胡氏急得不得了,试图和稀泥,「你奶奶说的是气话,身为小辈,你怎麽能当真呢。你教村里人怎麽看你、怎麽看敏姐儿。」 方琳心里清楚得很,她亲口说出要断绝关系的这种话,还承认上山私会野男人,村里人会骂她白眼狼,会说她不要脸,但是这又怎麽样呢,闲言碎语又不会让她少块肉。可若真的留下来,只要胡氏不同意她嫁给段南山,她後半辈子就毁了!自己忍了这麽多年都是这样,那方敏呢,她把胡氏母女得罪得不轻,将来又会怎麽样? 也许今天这事情只是扯出一个头,但凡她爹要是说出一句护着她们姊妹俩的话,说不定她还会继续忍下去,可惜他没有,积攒多年的委屈和怨恨一旦爆发出来,想再忍回去,难了。 方敏抱着沈氏的牌位过来,方琳领着她,堂而皇之地出了门,从头到尾没有看胡氏一眼。 方娇见她娘还想追,扯住她的袖子道:「想走就让她走,谁怕谁啊。」 青岗村不大,方家姊妹俩出了门没多久就走到了村口。方敏虽然性子泼辣,但说到底是个没主意的,扯了扯她姊的袖子问道:「姊,咱们去哪啊?是去山上找段大哥吗?」 方琳原先是打算等段南山来提亲,她嫁过去有了安身之地,再想办法把方敏从家里接出来,闹成这样是没想到的。她皱着眉想了想,段南山住在山洞里,又没个隔间什麽的,如果是她一个人,反正名声毁了无所谓,但带着方敏去就不合适了。 「咱们去大舅、二舅家。」思索了半晌,方琳终於下了决定。 方琳说的是她们生母沈氏的娘家,因为双亲俱在,沈家并没有分家。 方敏面露难色,迟疑道:「可是舅母她们……」 开春的时候方文宝病了,家里没有余钱,胡氏支使姊妹俩去沈家借了二两银子,沈大山和沈二山两兄弟各出了一半,当时两个舅母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挤兑了一番,方敏着实不想再受那个气。 对於妹妹的想法,方琳再了解不过,但眼下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了,除非她们俩打算睡在冰天雪地的野外。 沈家住在离青岗村有五里地的小庙村,方琳姊妹俩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 第五章 果不其然,大舅母孙氏和二舅母李氏见到姊妹二人就皱眉,以为又是上门打秋风来的,听到方琳说想住下来的时候,立刻就推说家里屋子不够。 沈老太太心疼方家姊妹早早便没了娘,每回来都乐呵得不行,听了儿媳妇这话,当下就冷了脸,「方琳姊妹俩跟我睡,碍不着你们什麽。」 「哪能让您跟孩子挤,我看这样吧,教琳姐儿和敏姐儿跟我们家如意还有大嫂家的媛媛挤一挤,反正也就一晚上的事。」李氏是个机灵的,见沈老太太不高兴,忙从中调和,反正只要不是来要钱的就行。 孙氏却没有那麽好说话,沈大山在镇上弄了个卖吃食的摊子,收入还不错,手里头有了钱,她对小姑子家里这群穷亲戚就根本看不上眼,更不想同她们多来往,张口便道:「这大冬天的,日子也不好过,你们年後来借钱,这都快一年了,打算什麽时候还呐?」 方琳抿了抿嘴,实话实说,「大舅母,这钱我们暂时没法还。」 孙氏一听便坐不住了,「这年头还真是欠钱的是爷,我们借钱的是孙子,不还钱还能这麽理直气壮的,我还真是头一回见!」 沈媛媛对她娘再了解不过,银钱就跟她的命似的,就是当初借个方家的那一两银子,还是她爹好说歹说才同意了的,不过她比方敏大两岁,也是知事的,忙拉了她娘一把,颇有歉意地冲方家姊妹道:「我娘她是个急性子,琳姊姊和敏妹妹别往心里去。」 寄人篱下的滋味,顶多跟在方家的日子没什麽不同,方琳压根不会计较这些,只是开口把她跟家里人的事说了一通,然後道:「大舅母、二舅母不用担心,这笔钱我会还的。大舅那摊子不是要人帮忙吗,我跟着去忙活就成了。」 原先是沈媛媛跟着她爹出摊,但她年初定了亲,再几个月就过门,不适合再抛头露面,孙氏便替她去了几回,但天寒地冻,那个苦她哪里受得了,便寻思着找个人帮忙,但手脚乾净、做事勤快的人也不好寻,孙氏就想到了方琳,去方家说了一回,可胡氏哪里肯放这个苦力走。如今方琳再提起来,孙氏脸上并不好看,可又不想浪费了这麽个机会。 李氏瞧出她的心思,笑了声道:「方琳你放心,你大舅再疼你不过了。咱们一家人不说那两家话,嫂子,我看你就同意了吧。」 有了这麽个台阶,孙氏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道:「看在你大舅的分上,我就不计较了。别的不说,你跟敏姐儿搁家里住下,管吃管住。」这言下之意就是不给工钱了。 方琳也不计较这个,反正日子再苦,总归比在胡氏手底下强,现在能有个落脚的地方也是好的。 「媛媛,领你琳姊姊和敏妹妹去西头那屋子。」孙氏指挥女儿,又转头对方琳道:「你们姊妹俩就住那吧。」 方琳不可置否,倒是沈媛媛错愕,「娘,那是杂物房。」 「吵什麽吵,那里头不是有张床吗,时间长了落了点灰,弄点水擦擦不就成了。」说罢,又笑着扭头问沈老太太,「娘,我记得您那儿还有一床破褥子不是,给她们姊妹俩使使,我那新弹的棉花,不想糟蹋了。」 方敏这个暴脾气,早就按捺不住,可方琳紧紧地拉着她的手,她挣不开,只能小声嘟囔道:「老娘又不是老鼠,睡睡怎麽了,给你才叫糟蹋呢。」 沈家老两口年纪大了,管家的事早就交给了孙氏,方琳又是自己提出要帮忙换吃住的,沈老太太纵然心中不满,但也不能张口让方家姊妹俩的用度走公中,只得趁两个儿媳妇不注意,偷偷给方琳塞了一串铜钱。 方琳原本是不想要的,但推拒不下,只得揣进怀里。 沈媛媛带着方琳姊妹俩到了她们的住处,这是一间农家院里几乎都会有的杂物房,放置着农闲时派不上用场的农具。 方琳扫了眼屋子,南面墙上靠着铁锹、锄头、叉子这些东西,地上搁着麻绳和大大小小的筐子、篓子,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堆在角落里。东边靠窗的地方搁了张床,上头落了厚厚一层灰。 沈媛媛有些尴尬,搓了搓手笑道:「我娘她也没旁的意思,就是家里、家里其他房间都没床……哎,算了,我去给你们打水,把这儿先擦擦吧。」 方琳冲她笑了笑,「那就谢谢媛妹妹了,我跟敏姐儿在这收拾一下。」 等沈媛媛出了门,方敏这才露出不满的神情来,「我早说舅母不会愿意的,姊你瞧瞧,现在教我们住这样的房子,还要受他们的气。」 方琳皱了皱眉,平日里自己没注意,今天才发现妹妹不知何时养成了这般爱抱怨的性子,她敛了笑,「大舅他们又不欠我们,舅母们收留我们,是看在亲戚情分上。不管她为人如何,我承这个情,至於吃住,若是有法子改善那自然好,无法子就甭说那麽多,抱怨又不能解决问题。」 方敏吐了吐舌头,「好啦,我知道了,你就别念叨了。」 说罢两人便合力收拾起房子来。筐子、篓子小的放到大的里头,农具都归置到一处。 没多会儿,沈媛媛提了桶水过来,「这是早上做饭,灶上剩下的水,还温着呢。」 方敏从外头找了个扫帚,把床板上的土全扫了一遍,紧接着又是门窗,然後才开始擦洗。沈媛媛热心地帮忙打下手,饶是如此,拾掇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下来了。 沈二山父子俩和大房的沈光宗趁农闲在外头揽了活计,冬日天短,早早地就回了家,正坐在炉边烤火。沈大山跟他们前後脚到的家。沈媛媛听见动静迎了出去,方家姊妹也跟着出去见了礼。 俗话说外甥肖舅,方敏的脾气随了沈二山,他一听说胡氏要把方琳嫁给李二柱子的事,立刻抄起手边的家伙,叫嚷着要去青岗村闹事,还是方琳好说歹说才劝住了。 沈家人多,吃饭的时候坐了满满一桌,方琳扫了一圈,却没瞧见沈耀祖,便问道:「怎麽不见三表弟?」 沈大山虽然惧内,但还是很疼外甥女的,他给方琳挟了一筷子菜,道:「老三在镇上学堂念书,等闲不回来。」 方琳倒是听说过这麽一回事,便没再多问,低着头扒饭。 二房的独子沈平安是个善谈的,听到这话笑嘻嘻地打趣,「琳姊姊只惦记着三弟,真是教我和大哥伤心。都是弟弟,差别怎麽这麽大呢。」 方敏噗嗤一声笑了,用筷子打了他一下,「安哥哥你多大,耀祖才多大,你好意思跟他比吗。还不多学学宗哥哥,多吃饭、少说话。」 李氏脸上的愠怒一闪而逝,坐在她腿上的沈如意指着桌上的一盘溜肉片咿咿呀呀地叫唤着。孙氏抠门,寻常是不会做这样的荤菜的,这肉是沈家两兄弟回来见着外侄女,支使沈平安去村头割的。 方琳将李氏刚才的神色看在眼里,顺手从碟子里挟了块肉放到沈如意的碗里,道了声:「敏姐儿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要是什麽地方做得不对,二舅母别往心里去。」 李氏给沈如意喂了两口饭,笑了笑,「哪能啊。」 吃过晚饭,沈媛媛回房绣嫁妆去了,孙氏和沈大山在厨房里准备第二天摆摊的生食,其他人都各回各房去了。 方琳从沈老太太那抱了一床旧被褥,姊妹俩脱了衣裳叠好放在床头当枕头,也算是有了个安身的地方。 拾掇了大半日房间,方敏累坏了,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方琳却迟迟不能入睡,她听见老鼠吱吱喳喳地在屋子里跑来跑去,房梁上的灰偶尔落下来,月光透进窗户,空中的浮尘都显得那麽清晰。 方琳想,日子大抵是不能这麽一直过下去的,虽然舅母们已经答应让住下来,但沈光宗和沈平安都到了娶媳妇的年龄,若是真有人上门说亲,那这里定然是不能再继续住的。 不知怎的,她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段南山的影像来,那晚他送自己下山回家,在路口分开的时候,说了句等着我,眸里全是认真和笃定。 终於,恍恍惚惚的,方琳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