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是猎户 中》 第一章 【第一章】 第二天一大早,方琳就起来跟沈媛媛一起忙活着做饭。沈家这几日出了事,大人都没心思做饭,顿顿都是对付着吃一点,一向胖乎乎的沈如意更是连吃都吃不饱,李氏忧心儿子,对女儿自然照顾得没有往日那般周到。 这不,菜刚炒好,小丫头就循着味来了。 「媛媛姊,你今天做的饭好香啊,我能先嚐嚐吗?」没了娘亲顾着,沈如意倒是学乖了不少,还知道说些好听话儿讨东西吃。 沈媛媛熄了灶下的火,将饼子从锅里拿了出来,掰了一点给她,「今天这顿饭可不是我做的,是琳姊姊做的,你这小妮子,想吃好吃的以後可得好好巴结琳姊姊才是。」 沈如意笑得一脸开心,「我知道,以前家里那些好吃的饭都是表姊做的,她走了我就再没吃到啦,琳姊姊,你什麽时候再回来啊?」 方琳蹲下身子,摸了摸她的脑袋,「如意乖,表姊嫁人了,所以不在家里住了,以後你要是想吃好吃的,就跟表姊说一声,表姊一定给你做。」 「谢谢表姊。」小丫头吃完了那一小块饼子,舔了舔手指,「我叫爹娘他们吃饭去啦。」说罢便一溜烟跑掉了。 方琳笑,「如意瞧着比以前懂事了不少。」 「可不是,现在听话得很,别说小孩子什麽都不懂,家里出了事,这丫头心里明白着呢,再没跟二婶闹过要什麽东西了,每天从镇上回来,还知道跟老太太说外头的新鲜事呢。」沈媛媛一边切饼子一边说道。 沈如意年岁小,又是隔房的,她们姊妹俩以往并不亲近,可打从沈平安受了伤,李氏忙前忙後,她偶尔帮着带一带小丫头,两人感情倒是好了不少。 吃过饭,沈二山便套好了马车,嘱托段南山把她们送到镇上,自己带着沈光宗扛着锄头下地干活去了,春耕时分,家里的活儿也耽误不得。 济世堂在白河镇很有名声,坐堂的郎中都是行医半辈子的老郎中,沈平安的伤就是其中一位姓黄的郎中给看的。 方琳牵着沈如意跟在李氏後头进了医馆专门给病人住的偏院,一进去就能闻见浓郁的药味,院子里放了好些炉子,有不少人正拿着蒲扇生火煎药。 李氏熟门熟路地走到最东边的一间,扭头对方琳道:「就是这儿了。」等她进了屋才反应过来段南山没跟着,疑惑道:「你男人呢?」 「南山在镇上认识个熟人,说是找他求点药,你也知道,他打猎也会受点伤,说是那药挺管用的,想去问问看表弟能不能用上。」因着方琳昨晚没松口,只说这亲事得再想想才成,李氏一路上神思不属的,压根没听见段南山的话。 「有心了。」李氏叹了口气,脸上却挂起了淡淡的笑意,「安哥儿,你瞅瞅谁来了。」 屋子里章景正端着药碗想要喂沈平安喝药,沈平安再怎麽说也是个大老爷们,让个孩子照顾自己,心里怪别扭的,「我这伤的是腿,又不是手,哪用得着你喂,我自己来。」 章景是个认死理的,沈大山教他好生照顾自己的侄子,他便衣不解带地伺候着,别说喂药,就是吃喝拉撒也全都归他管。 沈平安强不过,只得让他喂,可这才喝了一口,一抬头就看见方琳她们进来,脸上不由一哂,「表姊,你怎麽来了?」 「来看看你。」方琳知道沈平安心性开朗、乐观豁达,此刻瞧他面有笑意,精神头也不错,没有因为瘸了腿而自暴自弃,这才放下心来,笑着道:「章景,你把药碗给表弟吧,教他捏着鼻子一口气喝了,省得苦。」 章景有点儿迟疑,倒是沈平安往前倾了倾身子,夺过药碗,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末了还笑着说:「还是表姊疼我,知道我不习惯被人照看着。郎中说我这腿回家养着也成,偏偏我娘不愿意,非得教我住在这里,整个屋子都是药味,我没给人打死怕是也要教这药味熏死了。」 「二舅母那是疼你,这伤筋动骨一百天的,我早上来的时候,你大哥跟你爹都下地呢,你可不知躲了多少懒。」方琳笑,「敏姐儿不懂事,连累了你,可表姊也得谢谢你,要不是你,恐怕躺在这的就是她了。」 「表姊你可别这麽说,我这都是应该的,这伤就是个意外,我都不在意,你也别往心里去。」 沈平安明明是笑着的,可方琳不仅没觉得松了一口气,心里那股子酸涩却越来越浓。表弟这麽好一个人,若是没这事,再过两三年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二舅、二舅母,还有他的妻儿,全都要靠他照顾,可如今…… 方琳转头问章景,「怎麽是你在这儿,敏姐儿呢?」 「敏姐姐说要去摊子上帮忙,叫我留在这儿照顾平安哥哥。」章景洗了药碗,用乾布擦乾净,同药锅一起放到外间的桌子上。 沈平安见方琳脸色蓦地沉了下来,忙解释道:「我是觉着她一个姑娘家在这儿照顾我不方便,所以才把章景换了过来。」 「有什麽不方便的。」方琳是真没想到,她以为方敏不回家是愧对二舅、二舅母,却不承想她居然连照顾沈平安的意思都没有,心里涌上一股凉意,「章景,你去大舅的摊子上把敏姐儿唤过来,就说我让她来的。二舅母,我不认识给表弟看病的郎中,劳烦您去问问,看表弟这伤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李氏看了儿子一眼,没吭声,出门的时候顺带着把沈如意带走了。 「表姊,你这是什麽阵势,把我娘她们支走,有话跟我说?」沈平安笑了笑,想直起身子,却不小心牵动了伤口,倒吸了一口气。 方琳见状忙拉了他一把,又给他垫好枕头,这才道:「是有话跟你说。二舅母跟我提了提,说是想让你娶敏姐儿。」 「我娘说的?」沈平安刚问出口就知道了答案,眉头微蹙,「是不是我娘拿我受伤的事威胁你了。表姊,我跟你说,你就当没这回事,我娘她就是想给我娶媳妇想疯了,你不用在意她的话。」 「所以你压根不喜欢敏姐儿,也不想娶她?」 「我……」沈平安迟疑,随後苦笑着叹了口气,「我如今这样子,谁跟了我都没好日子过,何必祸害人家姑娘呢,更何况我晓得敏姐儿对我没那个意思。」 方琳一时间也不知说什麽好,沉默了半晌道:「我问问她的意思。」 在她看来,瘸了腿也没什麽,赵大武也不是一样腿脚不方便,可方丽如今过得一样快活。这嫁人首先得看对方的品性,其次才是家世、相貌。沈平安能在危难之时护着方敏,可见他确实喜欢方敏,更何况这个表弟她也了解,虽然玩心重,但品性纯良,没什麽坏毛病,可堪良配。 「表姊,你真的不必太内疚,要真觉得对不住我,就跟我娘说说教我回家住吧,在这儿不舒坦不说,还浪费银子。」沈平安笑,他天性乐观,瘸了腿虽然也难受,但并不似李氏那般觉得天都塌下来了,而是已经开始琢磨着要怎麽养家糊口。他是瘸了腿,又不是烧坏了脑子,这年头只要肯干,他不信没出路。 李氏压根没走远,就在屋子外头听壁角,她这儿子什麽都好,就是太老实了,她放心不下。 果不然,听到沈平安话里话外的意思,李氏便按捺不住,推开门就闯了进去,「我说你脑袋是不是教鸡屎糊住了!你看上敏姐儿,娘替你求娶她有什麽不对的,你现在这个样子,爹娘能顾看着你,可你爹、你娘总归是要先去的,你身边没个照应的人怎麽成。我辛辛苦苦半辈子,好不容易把你拉扯大,你这是要挖我的心啊!」 「娘。」沈平安无奈,「您想到哪去了,儿子这麽大人了,还怕养活不了自己吗。你看丽姐儿夫婿也不是活得好好的,现在日子也过得好。」 「你那双眼睛净往别处瞅,那你怎麽不看有的人住崭新的砖瓦房,顿顿吃的是大鱼大肉呢。」李氏恨铁不成钢,斥责了两句又道:「娘也不指望你有多大出息,就是想让你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这也有错吗。」 习惯了李氏的泼辣劲,猛地一打温情牌,沈平安立时有点儿招架不住,「娘,这事咱们想没用,得敏姐儿点头才成。」 李氏哼了一声:「怎麽,她还能不愿意?合该她欠你的,就得後半辈子好好伺候你。」 沈平安不吭声了,方琳这才插上话道:「二舅母当心气坏了身子,这事我会跟敏姐儿说的。现下正是家里忙的时候,表弟住在这,您还得两头跑,要不等他好一些就回家住着养伤吧,在家里舒坦,也方便照顾他。」 第二章 李氏虽然有着乡下妇人都具备的泼辣蛮横,自家出了事,方琳的满心歉疚和尽心尽力她是看在眼里的,便没有迁怒於方琳,低头想了想,道:「你说的是这个理,等会儿我问过郎中,要是成的话,咱就接平安回去。」 沈平安冲方琳投过一个感激的眼神,催促道:「那娘您现在就去问问吧,我实在是不想在这儿待着了。」 「真是上辈子欠了你,这辈子来讨债的。」李氏嘟囔了两句,还是起身出去找郎中去了。 段南山拿了药急匆匆赶到医馆,却在外头跟方敏碰了个正着,「你怎麽在外头?」 「姊夫。」方敏喏喏地唤了声,章景那小子跟她说她姊很生气,她心底里有点担忧,「我、我在大舅摊子上帮忙,你说我姊不会骂我吧?」 段南山原本有点儿疑惑,闻言便明白了过来,声音冷了几分道:「你姊为什麽要骂你?」 「当然是因为我没在这儿照顾平安表哥。」方敏是个藏不住话的,段南山话音刚落就把原因说了出来,随後才反应过来,连忙补救道:「我不是故意的,大舅、大舅生意忙,我……」 段南山看她越解释越慌乱,叹了口气,「好了,别说了,你既然怕你姊生气,就说明你知道自己做错了,那为什麽不肯认错?」 「我、我……」方敏说不出话来,如果不是她意外听到了李氏同沈大山说想让自己嫁给沈平安,她也不会在正照顾沈平安照顾得好好的时候躲开。 见她支支吾吾不肯说话,段南山也没法子,只好道:「进去吧,站在这儿也不是个事。」 沈平安是个有主意的人,此刻正跟方琳说着自己伤好以後的打算,他在花灯会上见识过各式各样的花灯以後就心痒难耐。原先是打算好好干活,攒些钱去学手艺,好以後自己也能支起摊子,要知道,这一年到头红白喜事、佳节不断,糊灯笼这门手艺做好了,也能赚不少钱的。 「我寻思着,你还不如自己想些图样试着做。灯笼这东西都是点蜡烛的,外形好看也就是图新鲜,你纵使学了手艺,跟别人做出来的没什麽两样,自然卖不上价钱。」方琳有心替他出主意,便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就说这酒坊,若是你的灯笼做成酒坛模样,挂在外头便能招揽不少客人。还有比起一般的灯笼,在上头画些好看的画也更招姑娘家喜欢。」 「喜欢什麽?」段南山从屋外头进来,就只捕捉到了方琳的尾音。 「跟表弟说以後的打算呢。药呢,是不是得叫郎中看看,合适了再抹?」方琳笑着起身,目光越过段南山落在他身後的方敏身上,脸上的笑意瞬间凝结。 方敏头一次见到她姊这样的表情,竟然有点儿畏缩,低低地喊了声姊。 段南山拍了拍方琳的肩,「我在这儿看着,你跟敏姐儿好好说会儿话吧。」他并没有替自家媳妇教导妹妹的想法,在他看来,方琳心底已然有了主意。 的确是这样的,方琳扯着妹妹的衣袖道:「你跟我来,我有话跟你说。」 方敏一路是小跑着过来的,衣裳有些乱了,方琳寻了个僻静的地方替她理了理衣衫,这才开口道:「二舅母说,想替平安表弟求娶你,你是怎麽想的?」方琳从小同自己的妹妹无话不谈,这件事亦从未想过要拐弯抹角地打听她的心思,径直问了出来。 「姊,你是不是答应了?」方敏後退了两步,看着方琳,「二舅母威胁你了?不,我是绝对不可能嫁给平安表哥的,他的腿瘸了。姊,我要是嫁给一个瘸子,你教别人以後怎麽看我,方家那些人会笑话我一辈子的!」 「你说什麽!」方琳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似乎没想到自己的妹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心底的怒火压也压不住,「平安现如今这样你也不想想是谁害的,你怎麽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我也没叫他救我啊,是他自己冲上来的。二舅母要多少钱,我们赔给她不就是了,为什麽非得要我嫁给一个瘸子。」方敏起初有点儿胆怯,可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是啊,她又没求着沈平安,是他非要掺和的,现在伤了腿,凭什麽大家都觉得是她的错,还非得要自己嫁给他。 「你……」方琳脑子里嗡嗡直响,她怎麽也没想到方敏竟然是这样想的,她要是不愿意嫁给沈平安,自己不是不能理解,可是她居然觉得自己一点儿错都没有。心底里似乎有团火在烧,她终於没按捺住,伸手给了方敏一耳光。 「这是钱的问题吗,我给你钱叫你现在把自己一条腿打断,你愿意吗?平安救你是因为他是个有情有义的人,要不然你还能活蹦乱跳地站在这儿?你、你的意思是说他活该?早知如此,还不如叫他不要救你,教你断了腿躺在这儿,看你是不是觉得理所应当!」 「姊,你打我?你为了沈平安这麽一个外人打我!」方敏没想到方琳会对她动手,捂着脸质问道。 「打你?我後悔打你打迟了,才教你变成现如今这个样子,忘恩负义!」方琳愤然,「平安是二舅的儿子,是我们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亲人,你说他是外人?一个外人会为了救你断了腿?你嫌弃他,是不是心底里也瞧不起你二姊夫? 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在方家过苦日子的时候,是你舅舅们和你二姊、二姊夫接济我们,咱们从那里出来,是大舅、二舅收留我们,你有没有一点儿良心!」 「良心,良心是什麽?姊你那麽有良心,十年如一日地受方家那个死老太婆的磋磨,他们有没有可怜过你?舅舅们那麽有良心,会眼睁睁地看着舅母她们刻薄你?二姊、二姊夫要是有良心,就不会看着我们在方家受苦,自己个儿关起门来过日子!沈平安他要是有良心,就不该让我後半辈子跟他一个瘸子过日子!」 方敏亦是气急了,将暗藏在心底里的话一口气歇斯底里地吼了出来,直到触及到方琳冰凉的眼神才开始後怕起来。 她忙跨前两步,抓起方琳的手,慌乱地说:「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误会,我只是、只是不想嫁给平安表哥,我不想就这麽碌碌无为地过日子,我要过好的生活,教方家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跪下来求我,将我们受的苦百倍千倍地还给他们……」 方琳失望又痛心,尤其是胸口,感觉跟针扎似的疼,她浑身没了力气,瘫坐在地上,呢喃道:「我真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我把你带大,不是教你踩着别人过日子的。人活一世,不光光是为了自己,你这样自私自利,跟方家那些人有什麽区别呢。大概是我错了,我不该把你带出来,兴许你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我去给表哥道歉,我去求他。姊,你别难过,只要你不教我嫁给他,让我做什麽都行。」方敏见方琳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底一慌,连忙道。 方琳摇摇头,「不必了,二舅、二舅母和表弟那里,我会想办法去说的,姥娘说叫我把你带走,可如今这样,我想我是管教不了你了,你心大了、野了,我也不知该如何管教。我记得铺子里有个小院,你就住在那儿吧,往後如何,且看你自己过活吧。」 「姊,我错了,你别说这样的话,也别不要我。」方敏泣然,见方琳丝毫不为所动,一咬牙,道:「我……大不了我赔一条腿给表哥!」说罢就搬起地上的石凳作势往腿上砸。 方琳是个心软且护短的人,很多时候她都宁愿自己把委屈咽下,也不愿意让妹妹们受到一丁点的伤害,总想着她们都还小。 可这一回,她没有伸手去拦。 拎着石凳子的方敏迟疑了一下,呆呆地着看着她姊。 怎麽,不敢了?是不是跟你想的不一样?方琳已经感觉不到自己有多伤心难过了,她从未曾想过自己的善意竟然有朝一日会成为妹妹有恃无恐的依仗。她叹息了一声,道:「你若今天眼睛不眨一下地砸下去,我或许会当你是幡然悔悟了,可如今看来,你不过是想做个样子给我看看罢了。你当真以为自己很聪明,能将我、将舅舅他们都玩弄於股掌之间吗?」 方敏呆愣愣的,想解释却又无从开口。离开方家之後,方琳的变化她是看在眼里的,以前她会为了方琳的改变而觉得欣喜,可如今却觉得心慌无比,甚至有点儿怀念起那个虽然懦弱却会拚了命回护她的姊姊来。 第三章 那个会疼爱她、包容她的姊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心冷情,对她没有丝毫怜惜之意的女人,装可怜、扮柔弱丝毫都不起作用,她很想说,姊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也很想说,姊我错了,对不起。可到最後,方敏也只是放下了手中的石凳,抹着眼泪,转身跑了。 方琳叹了口气,若是搁在以前,她定会先追上去,再细致耐心地开导劝解方敏,可这一回她却歇了这样的心思,她不愿意让自己的关心和爱护变成妹妹不肯觉醒、不肯认错的助力。 将被方敏随手乱放的石凳摆正,她又在这里待了许久,直到段南山放心不下寻来,才同他一起回了沈平安养病的屋子。 李氏问过了郎中,知道儿子的伤只要勤换药,再多吃些补身子的东西,等到能下地便无大碍了,她心底稍稍放心了些。虽说是瘸了腿,可遭了这样的祸,用孩子他爹的话说,能捡回一条命就算不错了。李氏在感激老天爷的同时,越发恨起方敏来,但她知道儿子的心思,便没将怨恨摆在脸上,而是打听起他跟方琳聊的做生意的事。 沈平安会说话,纵使李氏心情不愉,听他逗趣了几句,脸上不觉也露出丝笑意来。 母子俩正说得高兴,段南山和方琳从外头回来了,李氏见方敏没跟着进来,那脸色瞬间就变得跟锅底一样,黑得十分透澈。 方琳觉得有些累,也许是成亲之後事事都有段南山帮着张罗,她躲懒惯了,突然应对起这样的事觉得很是疲惫。她揉了揉额头,觉得舒坦了些,这才开口道:「二舅母说的事,我问过敏姐儿了,她不大愿意。」 方敏口不择言的那些话她实在是没脸说出口,可方琳这个人不太会拐着弯说话,既然方敏不愿意,她也只能直言相告。 果不然,李氏原本就黑不溜秋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因为起身的动作太猛,带倒了身下的圆凳,凳子在地上打了个滚,又撞到了一旁放着洗脸盆的架子,铜盆撞倒地上,边沿凹进去一块,水洒了一地。 方琳只顾得上把脸盆架子扶起来,还没来得及把铜盆放回去,李氏就已经开骂了。 「我就知道是个没良心的东西!我们家给她吃、给她穿,到底哪里亏着她了,啊?可现在落着什麽好了,一天到晚不要脸地在外头瞎转不说,还净招惹些是非,老天爷怎麽没开眼把她收了去,我可怜的儿子,往後可怎麽办呐……」 到底是己方理亏,方琳此刻也不能反驳什麽,只能任由李氏将一腔怒火全朝着她撒,沈平安倒是劝了两句,可一点用处都没有,李氏已经气红了眼,什麽话都听不进去。 兴许是李氏说话气力太足,隔着一个人的距离都能瞧见那唾沫星子溅了过来,方琳躲闪不及,眼睁睁瞧着那小水点儿往自己脸上扑,幸好一旁的段南山眼力好,冲上去一个箭步就将她往後扯了几步。 李氏却被他这一动作弄得更加恼火,「你还躲,躲什麽躲,要不是你把这个小蹄子带到我们家,我儿子能瞧上她!我儿子看不上她,就不会跟人打架,更不会断了一条腿。方敏欠我们家的,卖了她都还不起,让她嫁过来那是看得起她,不愿意,不愿意好啊,教她卖到我们家当丫鬟,伺候我儿子一辈子!」 沈平安断了的那条腿成了李氏心里头的一道伤,这几天她怕儿子伤心,是提也不敢提的,此刻确实是气得狠了,竟然忘了沈平安还在一旁。她话说得急了,一下子卡住了嗓子,可心底里的火是按捺不住的,目光在屋子里打了一圈,顺手就抄起地上的铜盆丢了过来。 段南山忙将方琳护到身後,饶是脾气再好的人,看到自己媳妇受欺负,怎麽能不开口回护,更何况段南山是个五大三粗,不懂委婉为何物的糙汉子,那铜盆打在他背上咯当一声,自己身板硬朗都觉得疼,更何况一个女人。 段南山回过头,瞪着李氏道:「做什麽动手,有本事你找罪魁祸首算帐去,不要对着我媳妇撒泼,又不是她的错。」 那几个打断沈平安腿的人是白河镇上有名的地痞流氓,李氏虽然泼辣,却也只是个窝里横的,断不敢去寻仇,那些人可都是手底下狠的主。 「娘,表姊夫说得对,您别生气了,敏姐儿不愿意嫁给我那是人之常情,我都不怪她,您生什麽气。更何况您儿子长得也不差,还怕娶不到媳妇吗。」沈平安见他娘被段南山吓得不吭声,连忙表达自己的意愿,省得一会儿战火重燃。 这话倒也没错,沈平安虽然不如段南山长得高大坚毅,却是个爱笑的,他眼睛炯炯有神,笑起来容易教人觉得心里头暖洋洋的。因为长期做农活,肤色是健康的黄铜色,一身紧实的肌肉,小庙村有几个还未出嫁的姑娘偶尔见着他都会脸红呢。 因着儿子的劝说和对段南山的畏惧,李氏倒没再骂人,垂头丧气地坐了下来,嘟囔道:「打也不能打,骂也不能骂,那现在怎麽办?」 方琳从地上捡起铜盆,发现凹进去了一块,还以为是刚刚打到段南山身上的缘故,忙低声问他,「是不是打疼你了?」 段南山摇头,「二舅母在气头上,我不会往心里去的,幸好打到了我身上,不然我怕你受不住。」 方琳抿了抿嘴,没说话,将铜盆放回到脸盆架子上,这才对李氏道:「二舅母,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敏姐儿不愿意,就算我逼她嫁给表弟,往後的日子过得会怎麽样还难说。 我想着,敏姐儿身无长物,大舅开的铺子算了她一股,表弟既然想做生意,我想不如把这入了的股给了表弟,教他学学管帐和安排人手的本事,以後赚了钱分了红利,自己想另起炉灶也容易些。」 不得不说方琳好口才,李氏被她说得有几分意动,她原本就想掺和这开铺子的事,可上回没成,这次这麽好的机会摆在眼前,焉能不动心,可一想到老大和她们是立了字据的,便疑惑道:「这事能成吗?」 「琳姊姊,我不要这个,把这个给了我,往後敏姐儿嫁人怎麽办。我这几年攒了点钱,用不着的。」沈平安闻言忙拒绝道。 李氏本来还没表态,一听儿子这话,立刻表示道:「行,听你的,这铺子算我们一股,这回这事就一笔勾销了。」 「娘!」沈平安急道,在他看来,方敏寄居在他们家,两个姊姊又都嫁了人,不留点东西给自己当嫁妆是不行的。 方琳又是一声叹息,她觉得错过沈平安这麽好的人,往後方敏一定会後悔的,「表弟,敏姐儿犯了错,就该承担後果。至於嫁妆,丽姐儿当初薄被一条,红布一裹就嫁了过去;我成亲的时候也穷得叮当响。这嫁人不是看嫁妆多少,而是看选的人适不适合。我们不能再护着她,不然她一辈子都长不大。」 沈平安被她话里沧桑的语气震住了,一愣,「我……」 「我以前跟媛媛说过一句话,现在对你也一样,你值得更好的人。」方琳打断他的话,转身对李氏道:「二舅母,那铺子的租金是一个月二两银子,敏姐儿手头的银子不够,只付了半年的钱。我寻思着平安的伤好也得三两个月,到时候铺子也算是经营起来了,到时候再教平安去店里。前头的红利就让她自己拿着,不然她一个人,身上没银钱也不方便。」 说到底方琳还是有些不忍心,方敏有多想做生意,对这个铺子投入了多少精力她是看在眼里的,已经剥夺了她经营铺子的权力,便给她留些过日子的钱吧。 李氏心底是一点儿也不愿意的,她觉得那小丫头活该一文钱都落不着,最好滚得远远的,别出现在他们面前才好,可到底架不住沈平安的苦肉计,儿子装了几下可怜,她也就只好点头同意了,反正顶多就三个月,权当施舍给她的。 托了段南山寻来那药的福,沈平安的伤倒是好得很快,才两个月出头便能勉强下地走路了,可到底骤然瘸了一条腿,总是把握不好平衡,摔了两回以後,李氏便说什麽也不让他乱动了。 沈二山给儿子做了副拐杖,让他拄着先练习走路,郎中说了,若是他这腿恢复得好,说不定还能使上一点劲,右腿走路虽然跛着,可能不用拐杖也算好了。 方琳几乎是每隔几天就上门看他一回,除了送药,还给沈平安送来不少刺绣用的花样子,教他照着描,到时候挑几个拿手的画到灯笼上,定然好看。为着方便,方琳还特意托赵大武做了个小炕桌,好让沈平安坐在炕上也能描摹。 第四章 李氏虽然没什麽好脸色,可嘴上却也没说什麽,她知道这事若是放在旁人身上,既然已经协商好了如何赔偿,是定不会再上心的。可方琳除了忙活家里的事,一直都惦记着儿子的伤,这样的情分让她虽然恨方敏恨得牙痒痒,可到底没有迁怒於她。 这一段时日,原先的孙记皮草铺,现在的沈家食肆终於开张了,除了肉乾、腊肠、酸笋这些原先备好的,就连山里的野鸡蛋也卖出了不少。 起初方琳还有点儿担心生意,毕竟开馆子不比摆摊,赚得少就等同於赔本,可四月底的时候,沈大山教沈光宗把分来的红利送到她家里,五两银子虽然不多,可他们这铺子是三个人合夥,也就是说这头一个月就赚了最起码赚了十五两,还不算她提供的那些食材,铺子里可都是要另付钱的。 只是生意好也有生意好的烦恼,沈大山忙着走不开,便托沈光宗带了话来,问她能不能多雇些人做腊肠。因为这东西添了调料,做出来的分量比肉重些,定价并不高,穷苦人家吃不起肉的便喜欢买些腊肠回去给孩子解馋,这一来二去的,店里存货差不多都消耗了个乾净。 方琳将这话放在了心里,琢磨了两天便打起了其他山民的主意。 要知道山里的人大多没有地,顶多也就是在家附近犁上一小块,种点儿蔬菜,好在吃肉吃厌烦的时候换换口味。 平日里男人们出去打猎,女人和小孩在家里无所事事,天气冷了在屋外头生一堆火聚在一块烤火,天气热了去有水的地方洗个澡,要不然就只能坐在家里发呆,因为山民习惯划分地盘,所以基本上都是占山而居,想要串门子,最近的都得走一个时辰。 现如今男人们都涌进了山里头猎取食物,段南山也不例外,方琳除了李婶一家,对山里其他人家是一点儿也不熟悉,只得等自家相公回来再说。 段南山拖着一只麂子正往家走,这东西十分机警,一有个风吹草动就飞快地跑掉了,难猎得很,他有好些回都扑了个空。 这次好不容易发现了一只,他没敢近前惊动牠,小心翼翼地绕到前头,在好几棵树之间都绑了绳子,这才回到原地,瞅准时机一箭射了过去,果不然,麂子听到声响立刻就狂奔起来,方向正是段南山设陷阱的地方,但见牠刚被绳子绊倒,段南山立刻在後头补了一箭,这次射了个正着。 麂子虽然血流如注,但一时半刻还死不了,只可惜牠疲於奔命,又受了伤,没跑多远便一命呜呼。 这是只黑麂,棕黑色的皮毛光滑且柔软,段南山一边走一边想,去年家里没剩下什麽大的皮毛,这只麂子不小,到时候熟了,皮子正好能给媳妇做件衣裳。 因着提前猎到了野物,段南山比往日更早回到了家。 方琳正在外头剁肉,这几日猎来的吃食都被她做成了腊肠,可她一个人做出来的相较於食肆那些客人的需求,简直是杯水车薪。 方琳从早到晚不带歇息的,剁肉剁累了,便换成煮调料、灌腊肠这样轻省些的活。因为极度劳累的缘故,段南山出去打猎她就随便吃点饼子什麽的,回来了就让段南山煮点肉汤或者炒个青菜,晚上也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好几日没吃到媳妇亲手做的饭,连晚上想亲一亲、摸一摸的福利都没有了,段南山郁闷得很,说什麽今天也得饱餐一顿。 他麻溜地剥了麂子皮,将肉洗乾净挂起来,这才对正忙活的方琳道:「我来吧,今天捉了只麂子,这东西肉质鲜嫩,好吃得很,咱今儿吃这个行不行?」 骤然停下手里的活,方琳只觉得胳膊又酸又痛,她原本打算今天捞几根酸笋就着饼子对付一顿就行了,但看着段南山可怜巴巴的眼神,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想了想便点头道:「那就焖着吃,这东西我也没做过,就照着焖兔肉法子做吧。」 「听你的。」段南山没想那麽多,反正在他看来,媳妇做什麽都是好吃的,咧着嘴笑了笑,却发现方琳正在揉胳膊,心底想吃顿好饭的热情立时消减了一大半,「算了、算了,你也累了一天了,咱们明儿再吃也是一样的,随便弄点什麽吧。我明天不出去了,等把这些肉都拾掇完再说。」 方琳笑了笑,「不忙,我已经想到法子,以後就不会那麽累了。我先去做饭,一会儿咱们再说。」 段南山疑惑了一会儿,也猜到方琳想出的法子,便又转身投入到剁肉工作中去了。 虽然相公说对付着吃一顿,但方琳不忍心,不仅焖了麂子肉,切了盘酸笋片,还烧了道肉沫粉条,反正家里不缺剁好的肉碎。 热气腾腾的肉沫粥上了桌,段南山心满意足地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顿时觉得整个人都暖洋洋的,他笑着拍媳妇马屁,「我从来没喝过这麽好喝的粥,哪个词怎麽说来着,人间美味。」 「吃你的吧,不过是随意做了些吃食,用得着这麽夸吗,再夸碗里也开不出朵花。」方琳噎了他一句,但脸上的笑意更浓,见他碗空了,忙给他添了碗粥,这才把自己打算召集山里的老弱妇孺们一起做腊肠的想法说了说。 段南山觉得这是件好事,立刻表示赞成,「这样也好,要不我跟李叔说说,让你去他们家一起干活做这个,以後我出门也不用担心你一个人在家了。」 方琳摇摇头,「李婶家里头人多,我去了她肯定要教小玉他们帮我的,这以後都是要卖钱的,咱们也不能占人家便宜。但这做腊肠的法子也不是咱想出来的,要教给旁人,得先跟石头说一声才行。而且我答应过大舅,这腊肠只能卖给自家铺子,咱们要不就挑几个信得过的人,要不就跟要学法子的人立个契约,好约束他们不把方子泄漏出去。 另外,如果这法子教给旁人,咱们家就赚不了这独一份的钱,我也想了两个办法,一个是要学的人得交银子,但如果是按每户来收取,每户的人头不同,若按照每人来收取,只怕有些人不愿意交,只让一个人学了回去,在家里做腊肠不被人看见是不可能的。 还有个法子是咱们就照过年卖肉那样,叫他们把腊肠做好了送到咱家,腊肠现在一斤是十五文,咱们卖给铺子是十二文,若是从他们那儿收,我想十文钱应该差不多,只是不知道比寻常肉价低了这麽多,他们愿不愿意?年上那些肉可是十五文从他们那儿买的。」 「哪怕你把价钱压得再低,他们都会同意的。你忘了,现在天气越来越热,再过一阵儿肉食隔夜都会坏的,与其眼睁睁看着猎来的食物腐坏,还不如换些银钱呢。」段南山在大山里生活了这麽久,对这些常识是再了解不过的,因为天太热,那些肉根本不能晒成肉乾,最後的归宿大多是腐坏以後被埋在地下,免得引来吃腐肉的野兽。 「每日打猎也辛苦,咱们赚个两文钱的差价就行了,别人做得多,咱们赚得也多。」山民大多过得清苦,好不容易攒些钱,受一回伤就有可能花光,他们除了卖皮子和购买一些生活必需品,鲜少与人打交道。方琳知道日子艰难,更不可能去盘剥这些人,她想得很简单,简言之,互惠互利罢了。 段南山回想起自己以前经常用一大块肉换几根萝卜,他悄悄摸了摸鼻子,这种丢人的事还是不要跟媳妇说吧。 吃过饭,方琳同段南山将剁完用调料腌好的肉沫灌到早就备好的肠衣里,最近带回来的猎物,段南山特意将这些肠衣都留了下来洗乾净备用,尽管如此,沈光宗每次来的时候还是在屠户那里买一些带来。 方琳发现很多肉切碎了混在一起,做出来的腊肠味道更好,按调料比例的不同,做出来的味道有甜有辣,方便不同口味的人去选择。她找了张纸将自己琢磨出来的法子记了下来,因为现在认的字还不全,她写的东西只有自己能看懂。 段南山在旁边看了会儿,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便不安分在一旁闹了起来。 夏日衣衫薄,方琳明显的感觉到一双布满茧子的手掌在自己的腰际游走,她强忍着不去理会,没想到段南山越来越过分,手竟然从上衣的下摆伸了进去。这样明目张胆地欺负,她哪还忍得住,狠狠地踩了段南山一脚,可对方不仅没放手,乾脆直接把她扑倒在炕上。 夜色沉沉,烛火盈盈,屋内一片春意盎然。 石家是一座破旧的小院,门上的漆皮已然脱落,挂在上头的门锁锈迹斑斑,方琳见门是虚掩着的,便推了开来。 第五章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夏日的风轻轻拂过,树叶发出阵阵声响,树下坐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正捏着针线在纳鞋底,目光专注,似乎并没有发现家里来了人。 方琳唤了她一声,只见那姑娘抬起头,然後露出一个浅笑,「方姐姐,你怎麽来了?」她一边说话一边搁下手里的活计,招呼道:「去屋里坐吧,我给你倒水。你吃莲子吗?我哥昨儿从外头带回来的,还挺好吃的。」 「不忙,蕊姐儿,你哥在不在家?我打算把那做腊肠的法子教给旁人,想跟他打一声招呼。」方琳忙制止了她的动作,莲子这东西虽然不贵,可在白河镇并不常见,石磊怕也是从别人那里得来给妹妹解馋的。 「我还以为什麽事呢,我们家又不做那东西,你愿意教给谁就教给谁,我哥不会有意见的。」石蕊笑了一声,把凳子让给方琳,「方姐姐,你坐啊,我哥前段时间在外头干活,这几天才回来,一听说平安哥哥的事就去小庙村看他了,要不是家里的活没做完,我也想去看看他呢。」 方琳闻言在心底叹息了一声,石蕊这姑娘明明跟方敏年纪差不多,可怎麽性子差距这般大呢。 「你不用担心,平安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方琳笑了笑,拿起她放在针线篓子里的鞋底看了看,针脚又细又密,整整齐齐的,看得出很是下了一番工夫,「做得这麽好,是给你哥哥的?」 石蕊听到方琳夸她,有点儿害羞地笑了笑,「我哥在外头忙,鞋子磨得快,我在家里闲着没事就随便做做。对了,方姐姐,你怎麽突然想起把那做腊肉的法子教给别人了?你要是告诉别人了,以後可怎麽赚钱呀?」方琳把腊肉卖给她大舅的事,石蕊是知道的,她突然反应过来,担心地问道。 方琳为这个单纯姑娘的关心笑了笑,「不怕的,他们做出来的腊肠全部卖给我,我再卖给大舅。我教的那些人都是住在山里的女人和小孩,你还不知道吧,山民没有地,要是家里的男人不出去打猎,一家人都得饿肚子,所以他们日子过得并不好……」 「我知道,方姐姐是个好人,饿肚子的滋味可不好受。」方琳话还没说完,就被石蕊打断了,小姑娘也过过一段穷苦日子,很是能理解方琳话里的意思。 「方姐姐,我想赚很多很多钱,让我哥继续读书,他可是我们村最有学问的人了。不过我们家没有肉,我、我能不能去你家帮忙,就跟过年那个时候一样?你随便给点工钱就行了……」石蕊觉得自己这个要求是占方琳的便宜,心里头很是过意不去,黑乎乎的小脸涨得通红。 方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开来,「你要是愿意来就最好不过了,你段大哥平日里都在外头,弄回来的那些猎物我一个人处理起来也费劲得很,不过这活累人得很,你得有心理准备。」 石蕊一听她同意了,立刻喜笑颜开,「方姐姐你放心吧,我力气大着呢,不怕累。」 两人商量了一小会儿,定了一天二十文的工钱,又说好明日就来上工。 石蕊兴奋得不得了,打从因为爹的痨病掏空了这个家,哥哥又从私塾退了学,不停地打短工,说是要给她攒嫁妆,她劝了好些回都没用,自己又是姑娘家,出去做工也没人雇,现在好了,她也能赚钱了,等到有钱了就让哥哥继续读书,将来考个状元当大官! 石蕊的心思方琳是不知道的,她觉得这个姑娘单纯乖巧,又是个勤快懂事的,家里确实忙不过来,顺手帮她一把也无妨,但这事儿还是得跟石磊说一声,不然可不大合适。想到这儿,她便问:「蕊姐儿,你哥什麽时候回来?」 「他早上出的门,恐怕回来得下午了吧。方姐姐,现在也不早了,要不你在我家吃顿饭,顺便等我哥回来,跟他说一声。」石蕊笑着央求道:「求你了,要不然我怕他不同意我去你们家干活。」 段南山今天去了李叔家说事情,早上出门便打招呼说晌午不用给他做饭,他们还得去其他猎户家里呢,怕是得晚上才能回来。方琳想了想,笑着点了点头,「那行,我就在你们家蹭一顿饭。」 晌午吃的是冰糖莲子粥,石蕊还烧了几道菜。说实话,方琳心里有点儿不安,生怕这个傻丫头把家里的好东西都拿出来招待自己。 好不容易等到石磊回来,他看到方琳在这儿,还正跟自己妹妹聊得甚欢,愣了一下,不由问道:「方姐姐可是找我有事?蕊儿这丫头没烦着你吧。」 他这本是客气话,奈何妹妹不给面子,立刻不高兴地噘着嘴,「方姐姐跟我说话可开心了,我怎麽会烦着她呢。」 石磊是个没脾气的,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你话这麽多,说不定方姐姐听得耳朵都起茧了,只是不好意思说罢了。」 石蕊不服气地哼哼了两声。 方琳怕他们话赶话吵起来,连忙道:「蕊姐儿很可爱,这一下午都陪着我聊天解闷,还跟我说了很多趣事呢。」 就比如她们吃的那些莲子,压根不是石磊从外头带回来的,而是清泉村南边一户人家的鱼塘里种的,石磊帮着捞了两天鱼,那人付了工钱还送了些莲蓬,因为这儿地处偏僻,这东西又不如莲藕那般赚钱,压根没有人来收,大多是随它们长大开花,抑或是送了人。 方琳一听便琢磨着,现在正是暑天,过一阵儿怕是更热,莲子清热退火,正是吃这东西的好时候,若是沈家食肆将莲子炖的汤摆上桌,说不定又能吸引到不少顾客呢。 石蕊一听方琳帮她说话,忙冲她哥说道:「听见没,方姐姐都夸我呢,我能干着呢,你可别小瞧我。」说罢冲方琳眨了眨眼睛,凑过去低声在她耳边道:「我吓唬我哥呢,他要是不让我去,我就哭给他看。」 方琳笑着摇了摇头,石蕊活泼得很,一下午拉着她在院子里转来转去,还同她聊了许多戏弄石磊的把戏,活泼得简直让人招架不住。 「对了,石头,我今儿来是想跟你说,先前你教给我的那做腊肠的法子,我想教给别人。」方琳言归正传,把事情又说了一遍,「我跟南山商量过了,我们想的是给你十两银子,算是我们买了这方子。」 十两银子对庄户人家来说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大多数人忙碌一年也赚不到这麽多钱。 石磊闻言亦是一愣,随即摇头道:「这法子在南边人人都晓得,再说了,我只是跟你说了怎麽做,配料都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更何况,这方子在我这儿也没什麽用,对以打猎为生的人来说才能发挥它的用处。这钱我不能要,你放心,我早就交代了蕊儿,我们不会跟别人说的。」 方琳笑,「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如果没有你教的法子,我们现在根本不可能做腊肠赚钱,所以这钱是你应得的,你没义务替我们保守秘密,不如这钱权当我给你的封口费怎麽样?」 论口才,方琳绝对是其中的佼佼者,上下嘴皮子这麽一碰,愣是把石磊说服了,就连石蕊去给她那儿干活的事也没反对。 段南山那边亦收获颇丰,上回卖肉的事因为春日又不能打猎,方敏又捅了篓子,所以无疾而终,那些猎户也尝试着把肉卖给一些摊贩,可遇着什麽样的猎物得看运气,今天兔子、明天野鸡的,那些人压根不愿意要。 这回一听说有这样的好事,想都没想立刻点头同意了,毕竟这些肉吃不完也只能扔掉,还不如试一试呢,更何况他们上一回已经尝到了甜头。 「你的意思是他们明天就过来?可咱们家没有纸笔,立契的事怎麽办?」方琳没想到那些人行动迅速,跟石蕊一样,立即上岗。 「李叔的意思是让他们给咱们家白干三天活,留下那些吃得下苦的人,然後再立契,再告诉他们具体的法子。」 方琳仰起头看他,眼里满是疑惑,山里头还有吃不了苦的人? 段南山一眼就瞧出她的心思,解释道:「嗯……你也知道山民不好娶媳妇,所以那些从外头娶回来的媳妇是什麽活都不干的。」段南山瞧不上这些女人,男人宠媳妇不舍得累着是一回事,可对丈夫颐指气使、十指不沾泥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眼中的不屑被方琳瞧了个正着,她学着石蕊的语气道:「喂,我说,你该不会觉得女人天生就是伺候男人的吧?」 「怎麽会。」段南山揉了揉她的脸,「我叫你别干活你又不听我的。」 见他一副拿你没办法的样子,让方琳忍不住红了脸,生怕那陡然升起的温度被他察觉,她一把打下段南山的手,「别揉了,反正我觉得我吃亏了,今天的碗你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