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镣皇后 中》 第一章 【第一章】 翌日清晨,龙走月在儿子陌弄盏的身边醒来,她侧身支起头,望着儿子酣睡的小脸儿,握住小手儿轻轻亲吻。 弄盏,对不起,娘今日注定要与你父皇展开一阵激烈的角逐。潜逃出宫并非易事,需要一刻不停歇地疾驰,途中会颠簸得非常厉害,届时你肯定会感到不舒服,但是尽量不要哭,做个勇敢的小男子汉,可好? 陌弄盏眯着眼、呶呶嘴,轻车熟路地摸到小龙布偶,紧紧搂在怀中。 龙走月忍俊不禁,孩子还小,什麽都不懂,只知晓有奶吃、有玩偶陪伴便足矣。 其实她一直在忽略陌弄盏自身的意愿,也许孩子更喜欢陌氏王朝,但她不想听取孩子的意见,主观地认定身为娘亲有这个权力,反正陌奕宗子嗣成群,而她只有一个弄盏。 「娘的家乡非常美,有湛蓝的大海、金黄色的海滩,还有吃不完的海鲜与瓜果。」说到这,她敛起笑容。渺无音讯长达两年之久,龙茗国又远在最南边,如今究竟是怎样一种情况她一无所知。 越临近出发反而越容易胡思乱想,龙走月满脸愁云,登基时便承诺为了江山社稷终身不孕,倘若突然带着一个大胖小子回去,皇姊与朝臣会用何种眼光看待她。 不过她倒不怎麽担心谋权篡位的问题,首先大部分军权仍旧掌握在她的手中,何况更为重要的一点则是,父皇一生只爱一个女子,也只娶那位女子为妻子,此女子便是她姊妹二人的生母。 因此当她初次步入陌氏的後宫,见到莺莺燕燕无数之时,立即感受到比被俘更强烈的侮辱感。所以她从未想过一死了之,她要将这份耻辱变本加厉地还给陌奕宗! 这时,小娥从门缝儿探进头,悄声提醒,前往天牢的轿子等在殿外。 龙走月沉了沉气,无论如何,先逃出去再说。 今日的行动时间格外紧密,按照昨晚拟定的计划,先由小扇子随行侍候。出门前,龙走月与小娥互换眼色,小娥甩了甩发抖的双手,笃定点头。 龙走月漫不经心地扫过轿夫与侍卫的脸孔,果不其然,侍卫中多出几张生面孔。她不动声色地坐上轿子,轿子平稳前行。 与此同时,陌奕宗伫立在冷宫一侧的阁楼之上,遥望远去的轿子,命道:「提醒侍卫务必盯紧花妤婕,孩子绝不能让她带出宫。」 「遵旨。」王德才领旨离去。 陌奕宗浓眉紧蹙,拳头缓慢地砸在石台前。为了揭开八卦锁之中的秘密,他会暂时放她走,然,倘若连同他的骨肉也带走,她岂不成了脱缰野马! 他的心头泛起一丝挫败感,前所未有的挫败感。花响,朕为何焐不热你的心?为何把所有的宠爱都给你,你仍是打算头也不回地一走了之?花响,哪怕你为了朕曾有过一分犹豫,朕都可以不去理会什麽狗屁八卦锁。可惜你没有,你把朕对你的好统统当作废纸,那麽好吧,朕唯有也让你尝尝求而不得的难受滋味儿。 他那日独自前往天牢,已经与夸叶乘风达成某种程度上的协议。 夸叶乘风原本拒绝与他合作,无奈此处是陌奕宗的地盘,天牢里布满陌奕宗的兵,纵使他的轻功再上乘,也不可能在被众兵盯死的情况之下一马平川。虽然他手握密旨,但是目前看来,除非他能变成蚊子,否则就在这儿吃牢饭吃到死吧。 他在沮丧之余,内心也受到不小的冲击,因为他已得知当初龙走月所谓盗取的八卦锁,实则由陌奕宗一手安排,换言之,陌奕宗断定他是协助龙走月潜逃的唯一帮手。 夸叶乘风必须承认陌奕宗乃是运筹帷幄的高手,且秉性多变难以捉摸,他可以为了一句暧昧戏言暴跳如雷,也可以为了一个他想获悉的答案放出长长的鱼线,哪怕这条线随时会断,他依旧气定神闲。 不过很快,夸叶乘风弄懂他沉稳到不像人的原因,陌弄盏。陌奕宗已经摸透龙走月的脉,只要儿子仍留在後宫,她飞不远。 综合上述,摆在夸叶乘风面前的路只有两条,要嘛此时此刻便被斩杀,要嘛与陌奕宗合作,反正龙走月的右胳膊还未痊癒,在潜逃的途中应该可以轻易地抢走孩子,再趁乱交给追兵就算完成任务。显然他没得选择,否则谁都逃不出去。 他忍不住问陌奕宗,你是爱花响,还是想要藏金洞? 然而,陌奕宗没有给出正面的回答,或许说,他也没想明白这份爱在自己心中究竟占有几斤几两,究竟要达到怎样一个高度才可以称之为爱情。他只知晓,见不到会想念、见到会心动,任由她对身分之事言辞闪躲,他仍旧采取不逼迫、不强调、无所谓的态度。 可是她的情绪一刻都不曾松懈,倘若唯有让她离开宫门才能改变僵局,他可以忍受相思之苦,放她出去透透气。 陌奕宗忍不住自嘲,呵,试问哪个宠妃不是使出浑身解数勾引皇帝,只有他陌奕宗,中原地区最强大的霸主,居然得绞尽脑汁讨好女战俘。哎,估计是发起侵略战太多遭来的报应,趁着休泽日,他也去放生几个妃嫔积点德算了。 不过提及侵略战,陌奕宗便想到必须收入版图的龙茗国。近日在暗中捕获一名来自龙茗国的茶商,然而茶商只是普通的小商贩,对於王朝核心了解甚少。後经酷刑拷问,茶商只交代相关女帝龙走月的只言片语。 这位登基不久的女帝虽年仅十七,但脑筋活分、行事沉稳。据传言,龙走月记忆力超群,五岁时的识字量已经超过十三四岁的少年,珠算水平也总是令同龄人望尘莫及,伴随年纪的增长,诗词、兵法等运用自如,属於典型的早慧,即神童。 至於数十年来无人觊觎龙茗国领土的原因,各国之间流传着这样一句犹如诅咒般的箴言,攻龙茗国,必自亡。 对此,陌奕宗表示不屑一顾,话说狐影一族被传得神乎其神,也不就那麽回事吗,想必龙茗国为了躲避战事,巧妙地给自己国家蒙上一层诡异的面纱吧。 还有那名茶商的话,陌奕宗必须持有怀疑态度。论谁不替自家皇帝吹嘘,多半是夸大其词,何况再聪明也不过是个小女子,若是刀枪剑戟拚起来,龙走月搞不好得猫儿在墙角哭鼻子。 日上三竿,伴随一个个落地的轿辇,妃嫔们从中走出来,各个打扮得花枝招展,齐聚首於天牢的高墙之外。 给囚犯赐福是小,逮到圣上一顿抛媚眼儿才是大。今日也是谄媚拉关系的好时机,品阶低的御妻难得见到二品以上的妃子,这不,有的拍皇妃马屁,有的找贵妃东拉西扯,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龙走月与小扇子倚在墙角,观察并回忆天牢的构造,由此方便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钰国皇帝。 所幸她在天牢待过两日,记得王德才曾在无意间提及,自己与钰国皇室关押在同一区域。当初离开牢房时,她的一双眼睛就没闲着,在并未发现钰国人马之後,有十余间全封闭的监牢引起她的注意。 「小扇子,你去打探一下,问问有哪些地方禁止入内。」 小扇子将自行带来的提篮盒放在墙角,转身去查。 「哟,这不是花婕妤吗。」岚皇妃率领一群溜须拍马的御妻,气焰嚣张地逼近龙走月。她随手指了下天牢,讪笑道:「本宫记得妹妹曾以纵火之罪关押於此,莫非今日特意赶来故地重游?」说罢,惹来一片哄堂大笑。 龙走月正在思考如何与钰国皇帝见面的环节,真没闲工夫搭理她。 岚皇妃见她不吱声,感觉好没意思,於是耸恿小跟班们一块挤兑她。御妻们岂能放过表忠心的机会,什麽身分卑微、什麽宵小之辈、什麽缺乏教养,总之拐弯抹角地猛损,龙走月的头都快被她们吵炸了。 「诸位都说对了,我就是心眼儿如针别儿,最喜欢给人穿小鞋儿,加之记性特别好,你们就不怕我在圣上面前添油加醋吗。」 此话一出,嘲笑声戛然而止。 龙走月烦躁地扬下手轰赶,哪凉快去哪待着去。 御妻惧怕,岚皇妃可不怕,何况那麽多双眼睛看着她呢,岂能示弱,「不过是个小小的婕妤,也敢在本宫面前口出狂言。就凭你这低贱的身分,当宫女都是抬举你,还好意思腆着脸住在原皇后宫。本宫只是不屑理你罢了,否则请我爹爹随便参上一本,你就得夹着尾巴滚去真正的冷宫!不知进退的贱婢,给你脸怎麽就学不会兜着。」 「您後台硬、您嚣张,您放个屁都是香的,您说您那麽大一个皇妃总跟我这等小角色过不去做甚,怕我仗着床上工夫当上皇后怎麽的吗。」 听罢,众人有一片唏嘘譁然,好不知羞啊! 岚皇妃真没见过脸皮这麽厚的贱婢,「本宫就与你赌一卦,倘若你有本事爬上皇后之位,本宫立即搬回丞相府,永不回宫!哼,咱们走,跟这等粗俗之人多聊一句都是自贬身价。」 第二章 龙走月长吁一口气,终於消停了,目光随意扫视,无意间与媛贵妃四目相对。媛贵妃一怔,撇开视线继续与妃嫔闲话家常。 龙走月的情绪稍稍顿了下,总感觉媛贵妃不简单,不过罢了,反正她今日要逃。 片刻後,小扇子疾步返回,告知她,甲区五段的牢房无须改善伙食,因为那里专门用来关押战败国皇室、重臣。 甲区五段?龙走月立即回忆方位,没错,那些封闭的牢房正是位於此处。 「对了,你从哪里打探而来?」 「问给囚犯做饭的太监。」 龙走月忽然眼前一亮,对啊,到点儿都得放饭,待她顺利进入天牢,换上太监服混入甲区五段如何? 「快去给我找一件太监服,最好跟你这套一样。」 小扇子心领神会,坦然道:「偷鸡摸狗奴才小有经验,您瞧好儿吧。」 龙走月皱了皱眉,每回听他自吹自擂就心慌。 小扇子的手脚果然麻利,很快顺来一整套太监的衣袍。龙走月赶忙躲在假山石後方,将太监服穿在长裙里层,太监帽拍扁,贴身藏好。 良辰吉日已到,王德才迈着八字步亮相,龙走月马上把自己淹没在人群之中。 「圣上政务繁忙、分身乏术,命咱家前来向众嫔妃道一声辛苦。」 听罢,众人一脸掩饰不住的失望。 传旨完毕,王德才显然无意逗留,来匆匆、去匆匆。 今日发放的膳食皆来自各宫各殿的厨房小灶,就此事儿,妃嫔也要攀比一番。为了证明自己平日里的菜色精良,无不取出上等食材暗较劲儿,这其中独占鳌头的自然是岚皇妃,一水八珍食材即刻引起一片恭维之声。岚皇妃这才消气,哼,玉霞那个老顽固控制宫中食材又怎样,她家有的是银子! 龙走月趁着这些女人唧唧咕咕,叫上小扇子,跟随监狱侍卫走进天牢入口。赐福之前需要先检查饭菜,细致记录菜名,一来怕盒中藏了其他东西,二来以免有人趁机下毒,出了纰漏。 龙走月的身上还真带一样不能被查出来的小东西,至於是否能派上用场,还要看钰国皇帝会对她讲些什麽。 顺利通过检查,她深吸一口气。陌奕宗,别以为我不知晓你派人在暗自监视我,你料到我会选择今日潜逃吧,呵,这一次的较量,你猜是你桀黠,还是我狡诈! 龙走月步入天牢,首先向夸叶乘风的牢房移动。 监狱侍卫见她向最深处的丁区走去,疾声唤住,「花婕妤且慢,按照您的品阶,应前往丙区。」 「我知晓呀,圣上曾领我来过此处,穿过丁区一拐弯不就是丙区吗?」她摆出一副有何不可的疑惑神情。 後宫中人皆知晓,目前最受宠的便是眼前这位花婕妤,圣上都安排她住进原皇后宫了,小侍卫哪得罪得起。侍卫犹豫片刻,笑着默许,跟上她的步伐。小扇子则是步步靠近侍卫,为了分散侍卫的注意力,小扇子一边赞美侍卫身着的铠甲笔挺帅气,一边像个井底蛙一样拉着人家问东问西。 龙走月顺利走入关押闲散死囚的丁区,也就是关押夸叶乘风的囹圄。 望向空空荡荡的监牢,此处仍旧囚禁夸叶乘风一人,但是守在牢房四周的侍卫增加许多,见状,龙走月不免有些担心。 夸叶乘风正等着她的出现,他赶忙把脑袋瓜卡在铁栏前,像个饿死鬼似的讨饭吃。 龙走月假意疏离,礼貌性地徵求侍卫的意见,「我准备的膳食很多,这名囚犯兴许是饿坏了,分他一点可否?」 侍卫还算爽快,做了个请的手势。 有关夸叶乘风替她解毒之事,其实并无几人真正了解情况,反正圣上派王公公来提夸叶乘风,天牢这边儿只管放行。龙走月也敢打包票,天牢的侍卫绝不知晓夸叶乘风与自己相识,人要脸、树要皮,何况是他陌奕宗。为了帮她解毒,接受狐影所提出的无理条件,岂能四处宣扬。 龙走月情绪一顿,对,是为了她。 挥去纷乱的情绪,从小扇子手中接过提篮盒,款款地走向夸叶乘风,蹲在他的面前,四平八稳地做着取菜的动作。 夸叶乘风望着眼眸微垂的龙走月,知晓她在等他道出会合地点,然而想到自己与陌奕宗的交易,他心中不免内疚。何况还有一个更可怕的问题,她也是可以调动百万雄师的大帝王啊!他今日帮陌奕宗抢孩子,保不齐她明日便率兵扫了狐影的寨子。 他无力扶额,这一对强势男女都不好惹啊…… 「快,趁热吃。」龙走月发出催促暗示。 「谢谢啊,你长得可真俏儿,肯定是个采女,哈哈!」采女是御妻中的一种官职,个个身材曼妙,且精通房中术。 「休得对花婕妤无礼!」侍卫喝斥道。 「啊?失礼失礼,婕妤肯定是官宦之女罗?没想到官家也能生出这麽漂亮的闺女。哎,其实采女也没啥不好。对了,花婕妤,您见过皇帝大人的采女吗?」 龙走月不动声色地思量着,夸叶乘风一连提了三遍采女,莫非今日的集合点便是采女们的住所? 她故作腼腆地笑道:「采女还未见过,听说她们穿得很清凉,倘若并非圣上召见,她们不得离开宅院。」 一点就透,果然聪明。夸叶乘风颇显失望地应了声,接茬儿传递消息,道:「这样啊,也不知晓我还有没有放出牢的机会,倘若能出去我一定要去养养眼,嘿!」 侍卫抽刀相向,怒道:「死性不改的色胚,忘了你是为何关押於此了!」 夸叶乘风入狱的罪名便是潜入宫闱,染指妃嫔未遂。 龙走月已经获悉她想知晓的地点,采女宫,以及通过蜡丸提到的时间,夜子时。 她没有制止侍卫怒斥夸叶乘风,命小扇子拎起提篮,径直向丙区移动。丙区与她要去的甲区五段相距甚远,若是先行前往丙区再返回甲区,需要多绕大半圈儿。而她目前所处的位置属於一个三岔口,倘若此刻转换方向,很快便可抵达甲区。 耳畔听到侍卫与小扇子走近的交谈声,她忽然捂住小腹,弯身蹲下。 小扇子收到行动信号,奔上去搀扶,道出预备的对白,「主子您怎了?哎哟,快看这脸色煞白煞白的,奴才劝您清晨别喝凉茶您偏不听,又闹肚子了吧。」 龙走月故作难为情地点点头,艰难地伸出三根手指,道:「今日第三次了。」 「侍卫大哥,看样子是来不及了,您这有地方让主子方便一下吗?」 侍卫见花婕妤神色痛苦,不免替她心焦,但天牢之中只有给犯人所使用的马桶,牢房四周又无遮无拦,这该如何是好? 「肚子疼、疼死了,快、快,小扇子……」龙走月歪倒在小扇子的肩头。 「侍卫大哥,劳烦您想想办法啊,有没有那种不透光的牢房?求您了!」 经这一提醒,侍卫立刻想起确实有几间封闭式的牢房,就在甲区,「有、有,扶好花婕妤随我来。」 这侍卫是个热心肠,跑在最前方,向管辖此地的同僚阐明情况,很快,甲区的大铁门缓缓开启。 龙走月暗自打个响指,终於要见面了,钰国皇帝老儿! 侍卫打开一间空牢房的牢门,龙走月表现得迫不及待,一个箭步冲了进去。 妃嫔解手,谁敢靠太近,於是除了贴身太监小扇子,一干侍卫尽量避而远之。 牢房内,龙走月快速地摘下首饰、褪去长裙等物,又从亵衣里取出事先藏的太监帽,把长发重新绑紮塞入帽中。整理完毕,贴在牢房门前,窥听送饭太监的脚步声。 俄顷,甲区大门附近传来噪声,龙走月悄然拉开门缝儿,一股饭菜味儿飘进鼻孔,时机已到。 龙走月坐回马桶的位置,朝门外扬声喊道:「小扇子,小扇子你进来一下,快啊!」 太监伺候主子吃喝拉撒很正常,小扇子得令上前,谨慎地开门进入。待钻进牢房,小扇子赶忙套上龙走月的长裙,坐在马桶上装样子。 稍作等待,龙走月使劲地压低帽沿,替换成小扇子的身分,退出牢房。 龙走月出来的这一刻便弯下身,并且捏着鼻子猛搧风,摆出一副快要被熏死的痛苦模样。侍卫们单看这表情便知晓那味道不咋样,於是纷纷走得更远,甚至都不太乐意往这边儿瞅。 计谋得逞,龙走月深吸一口气,待送饭的队伍从她身旁路过之时,她赶忙上前两步,「好心」地帮太监们发放午膳。 运气真不错,第一间被打开的牢房里,关押的正是钰国皇帝。 见状,龙走月按捺住波动的情绪,主动接过装有膳食的碗碟,深低头端进牢内。她压低声线对等在门外的太监道:「公公们去送别间送吧,小的在这儿等着收拾。」 犯人吃完饭必须收拾乾净,否则容易招来害虫,引发各种疾病。 第三章 这声公公可给送饭的太监们叫美了,何况有人主动帮忙也省了他们的事儿,因此毫不怀疑地前往下一个牢房。 钰国皇帝神色呆滞,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他沉浸在丧子的悲戚之中,万念俱灰。 龙走月没时间安慰老头子,直言道:「钰国老儿,看看我是谁。」 钰国皇帝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颓败地侧过头,待看清来者何人,险些从床上一头栽下来,「走月,是走月孩儿?你没死,你居然还活着!」他惊异又惊喜,激动地爬起身,「你是如何进来的?是来救孤王的吗?」苍天有眼啊,只要龙走月尚在人间,便有机会帮他钰国报仇雪恨! 龙走月面无多余表情,漠然道:「你就别管我是怎麽进来的了,反正我有本事进来就有本事出去。所以你是否应该先兑现承诺,再商议救不救你的问题?」 「孤王说话一向算数,可是那八卦锁被陌奕宗那小贼夺去了。」 龙走月注视着老奸巨猾的钰国皇帝,道:「哦?正好我与陌氏皇帝也有一笔帐要算,若不是我当初逃得快,早已被陌氏军队乱箭射死。你把两道暗码告知我便是,我自会出兵讨伐,势必从陌氏皇帝手中夺回八卦锁。」 「暗锁口诀告知你无妨,但是你拿什麽向孤王保证,你确实有意攻打陌氏王朝?还有,我钰国的领土呢,可否还来?」 看吧,这老皇帝身陷囹圄、危在旦夕,却仍在算计能捞到多少好处。龙走月攥得指骨咯吱作响,从牙缝里挤出愤恨的话语,「你最好给我搞清楚一点,我顶替花响将军打了一年的防御、反攻战,并且已打赢五场战役,击退、歼灭敌兵约计七十万余。如今是你该兑现承诺的时候,所以你凭什麽再与我讨价还价,嗯?」 钰国皇帝毫无愧色,伸出苍老的手,老泪纵横地说道:「因为、因为你血液里流淌着钰国皇室的血,你是孤王的皇外孙啊……」 「够了!此时此刻你想起与我是一脉血亲了,当初你对我是如何冷嘲热讽、威逼利诱的,你不会老到没记性了吧。」 她眼中满是恨意,父皇久病卧床,唯一的愿望便是死後可以与母后合墓。龙走月为了达成父皇的夙愿,跋山涉水赶往钰国,向钰国皇帝提出一个小小的要求,要求便是从藏金洞之中运走母后的棺木。 龙走月为了表示此行的单纯性与诚意,只率领一小队御林军前往,可是那钰国皇帝竟然丝毫不顾父女情、爷孙情,冷言冷语地逼迫她签署代战协议书,要她顶替刚过世的花响将军出征,倘若不答应,他便要一把火烧了母后的屍骨。 龙走月无论如何未想到钰国皇帝可以无耻到这般田地,她当然可以拒绝,也可以率兵攻打钰国,然姑且不说这一来一回的路程需要消耗上四个多月,钰国毕竟是哺育母后的家园,她确实有些於心不忍。 当时,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父皇的神情,似乎看到那一双沁满思念的眼睛,正望眼欲穿地盼着女儿带他的妻子回家。 信誓旦旦而来,岂能空手而归。於是乎,龙走月把心一横,在这份荒诞的机密协议书上用玉玺盖下清清楚楚的印章。 不该答应的都答应了,钰国皇帝却仍旧信不过她,为防止她反悔与反攻,竟又大言不惭地对她说机密协议书已经放置於她母后的棺盖之上,至於藏金洞的路线与暗门,皆刻在八卦锁之中,而他钰国皇帝,是唯一知晓如何打开八卦锁之人。 龙走月抽回神智,握紧愤怒的双拳。若不是肩头背负着治国重任,若不是为了不让父皇在弥留之际抱有遗憾,若不是怀了陌弄盏,若不是想与侵略狂陌奕宗一决高下,她何必疯了似的要逃出後宫,又何必忍辱负重地活到今天! 「罢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就让母后永远沉睡在那儿吧,不过实在是委屈了母后,竟让她老人家睡在一个战败国的坟墓里。」龙走月怒然起身。 钰国皇帝从她脸上看到决绝的神态,终於惊慌失措了,「好,孤王告诉你、告诉你!但孤王求你挽救钰国,哪怕最终被你占领,那也算是回到钰国皇室之手。」 当了大半辈子的皇帝,他承认,享受当皇帝带给他的荣耀。虽然他子嗣成群,却对皇子或多或少心存不满,感觉远不及自己的睿智果敢,可最终国破家亡,四百多年的基业毁於他手。恨啊,恨不得将陌奕宗剔骨抽筋! 他存着一口气,正是期许在绝望中迎来一缕奇蹟般的曙光,不承想这道光真的降临了,那便是拥有独立海岛大国,拥有强大军事力量的龙茗国女帝,他的外孙女龙走月! 「对了,走月孩儿,孤王曾听你母后说起,龙茗国除了海军,还拥有一支……」 「闭嘴!」龙走月喝声制止,同时门外传来走动的脚步声。她道:「我即使攻打陌氏,也不是为了你。」 打就好,有她这句话便足矣,「孤王知晓你记忆能力超群,只说一遍,附耳过来。」 龙走月照办,不过已对老头的诚信度不抱希望。 「第一道为公转,以乾为起始点,依次旋转顺序是,巽、艮、坤、坤、巽、艮、兑、坎。第二道为自转,依次顺序……」 口诀极长极复杂,所幸龙走月记性好,默读一遍,已然烙印在的脑海之中,不管真假,大功告成,撤! 「且慢,走月乖孙,你还会……回来救孤王吗?」 她驻足,在空酒盅中斟满酒,随後从袖口中取出一颗红色的小药丸,将药丸丢入酒盅之中,「这种毒药来自制毒名家狐影一族,与酒送服,毒发时无症状、无痛苦。这杯酒,喝不喝随你。」当初夸叶乘石赠予两颗毒丸之时,她早已想好其中一颗的用途。 「这……你……孤王是你的外祖父啊!」 她走到监狱门前,悠悠地侧头,讥笑道:「我母后究竟是死於恶疾还是被你逼死,你以为我在钰国的这一年里查不清楚吗。又是谁想出来的诡计,模仿母后的笔迹,寄出伪造书信,让我父皇以为母后眷恋故土不愿返回龙茗国的。」 严格意义上来讲,母后身为和亲公主,原本应该远嫁匈奴,途中却被年轻的父皇劫了护卫队。二人一见锺情,母后愿跟随父皇返回龙茗国,这一走,便是渺无音讯的二十年,因此母后在钰国皇帝眼中是大逆不道的叛徒。 至於这其中的种种起伏,说起来话太长,龙走月不想回忆了,心里又酸又疼。 其实陌奕宗攻打钰国,不过是快她一步。如今,她可以无牵无挂……情绪忽然顿了顿,嗯,可以离开了。 此地不宜久留,龙走月毫不犹豫地退出牢房,随後,溜边儿弯身返回小扇子顶替自己的那间牢房,站在门外敲门三声,声音抑扬顿挫。 小扇子正急得满头大汗,听到敲门暗号,赶忙拉开一道门缝儿,并且特意向外伸出女裙的袖口,以示「花婕妤」一直待在牢中。 龙走月一进门,快速穿脱恢复原貌,不大会儿工夫,小扇子便搀扶着她双双走出牢房。 她正琢磨着该如何向侍卫解释自己久久耗在牢中的原因,只听身後传来瓷碗落地的脆响,接下来是送饭太监发出的惊呼声,「你们快过来啊,钰国的老皇帝似乎断气儿了!」 听罢,众侍卫脸色骤变,圣上有旨救了一年多的老皇帝殡天了?於是乎,侍卫匆匆地从他们主仆的两侧疾步奔去查看。 龙走月不知不觉地握紧五指,不是愤怒,不是哀伤,更不是畅快,是不可名状的复杂情绪。 小扇子见她杵在原地,轻声催促先行离开。 他们从妃嫔们的身旁穿行而过,顺利走出天牢。 预定今晚子时潜逃,此刻已过了中午,准备的时间显然不够充裕。 龙走月在坐上轿子前附耳命道:「小娥毛毛躁躁、胆子又小,我怕她那边儿出状况,你先跑回去看看。」 「是。」小扇子撒丫子狂奔,但不由长吁一口气,主子的胆量未免也太大了点儿,竟敢在皇帝的身上动脑筋。主子说这叫虎口脱险,可依他看分明是虎口拔牙,这万一没跑成,他们主仆三人即使有九条命都不能活! 轿子停在冷宫门前,龙走月关紧门窗,踩着椅子利落地翻上衣柜,站在衣柜顶端,仰望高耸的横梁,她搓了搓双手,猛地跃身一跳,扒住横梁的边缘,再卯足力气翻上,顺着半人宽的横梁爬到柱子横向与纵向的交会点。 她抓起藏匿於此处的一个香囊,继而从横梁上方跳回地面,不过她轻功很一般,落地的动静就像半扇冻猪肉从高处拍下来似的。 香囊里装有一块硬邦邦的、长方形的东西,在逃跑时会发挥大作用。她将香囊藏在贴身亵衣的暗兜之中,洗净双手,前往儿子陌弄盏的房间。 第四章 一进门,奶娘已经喂上了。她一边逗弄儿子,一边向奶娘讨教养育常识,譬如孩子做出何种反应代表身体不舒服。奶娘则是热心解答疑惑,并且告诉她,孩童非常容易生病,尤其在饮食方面要多加小心。 陌弄盏看上去还是小小一团儿,为此龙走月不免忧心忡忡,摸了摸儿子的小手,骨骼也很软,感觉稍微使劲就会被弄伤。 扪心自问,孩子的安全可以完全保证吗?真的可以悄声无息地逃脱吗?还有,近日来反覆询问自己的问题,可以完全信任夸叶乘风吗?百密还有一疏呢,何况她根本无法与夸叶乘风进行深度交流。 思及此,她走进浴室,沐浴更衣,略施粉黛。 需要带走的八卦锁昨晚已经装入行囊,儿子的俸禄也已经偷摸积攒足八十两,八十两在民间是一笔可观的数目,足够在路途中不愁吃穿。 不过出行的前提是,她首先要完成一个重要的环节,且是顺利完成……去见陌奕宗。 御书房内,当陌奕宗听人报花妤婕宫外求见,不由纳闷。天牢来人禀报,钰国皇帝已无力回天,经检验应属於自然死亡,话虽如此,可当时她刚巧也在,显然钰国皇帝的死与她脱不了关系。且她不是准备今夜随夸叶乘风潜逃出宫吗,难道不应该对他唯恐避之不及? 「宣。」 其实自从预感到她非逃不可以後,陌奕宗这些日子都挺纠结。 放她走吧,她个白眼狼肯定撒开花儿、笑开怀,而他还得处理政务以及备战,累了烦了,连个斗嘴的人都没有;不放她走吧,她成天跟你闹,一门心思要去钰国取什麽重要的物品,说甩脸子就甩脸子。切,驴脾气的小丫头罢了,总弄得自己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陌奕宗顿时狠拍了下伏案,吓得王德才一哆嗦。抛开把她当俘虏对待的那一个多月不算,这一年多来他对她还不够好吗,跑跑跑,打折腿完事儿! 龙走月一进门便看他在那儿自顾自耍狠,唯有咳嗽一声引起他的注意。 陌奕宗缓了缓情绪,道:「用过午膳了否?」 龙走月应了声,开门见山道:「你下午有空吗?」 他微挑眉,谨慎问道:「那要看你想占用朕多长时间。」 她透过窗棂,望向秋阳杲杲的御花园,道:「今日听到妃嫔们在议论红枫树,她们骄傲地说,唯有陌氏深秋的枫叶红得像火、鲜得通透,尤其远观,彷佛从天边落下的火烧云,波澜壮阔、美不胜收。」她悠悠地看向他,「我还未见过她们说的那种枫树林,带我去见识一下,可好?」 红枫林远在皇城之外,一来一回至少两日。 陌奕宗一时间没琢磨明白她在耍什麽花样儿,「朕和你,还是要带上弄盏?」 「儿子还小,就我俩儿。」 陌奕宗越发搞不清她的小猫腻儿,莫非改变主意了,「时间太长抽不开身,陪你在御花园转转还行。」 龙走月暗自打个响指,表面则是显得有些失望,强颜欢笑道:「也好,现在?」 陌奕宗虽然与她出去散步,但是猜到这其中一定有问题,很大的问题,且与潜逃有关。 她见他迟迟不动,走向伏案,主动伸出手递给他。 明知有诈,他仍是不自觉地牵起她的手。 二人漫步在陌奕宗的私人花园之中,此处摆放着来自五湖四海的观赏植物,植物以盆栽的形式保持其原有风貌,是一座浓缩自然山水风景的精致园林。 此行只有他二人,王德才被陌奕宗派去冷宫,以防某女调虎离山,别有用心。 龙走月泰然自若,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微型树木,不由称赞陌氏王朝人才济济。除了北方的气候,越发喜欢这片繁荣的沃土,越发期待占为己有的那一天。 「喂,钰国皇帝死了。」陌奕宗忽然发难。 「知晓,是我把他气死的,他活着对我没好处。」她歪头直视他的双眼,「我要封号,就是为了顺利进入天牢。还有什麽要问的吗?」 潜入天牢杀人不算,还承认得这般坦然,真是蠍子拉屎独一份儿。 陌奕宗见她悠哉前行,拉住她的手臂扯回原位,怒声喝道:「你不要仗着朕宠你,就敢这般肆无忌惮!」 「你宠我?从前天到今日,我在冷宫内外一共见到十九张陌生的面孔,他们是你派去监视我的吧。忘了告诉你,我对脸孔特别敏感,基本见过一次就很难忘记。」她何止是基本记得,天生的记忆力超群者,过目不忘。 确实是十九人,陌奕宗不怒反笑,想不到臭丫头还有这等本事,「不知道朕为何派人监视你吗,装什麽傻。」 「好吧,我承认我之前想跑,但是我改变主意了,因为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你不会让我带走弄盏。」 陌奕宗不动声色地浅笑一下,内心则是稍感诧异。据他获悉,花响与夸叶乘风只在天牢确定了集合地点,并未过多交流,所以会是夸叶乘风出卖了他吗?他敢拿狐影一族的性命开玩笑吗?嗯,应该是她的试探。 龙走月同样观察着他的神态,他淡定自若,分毫端倪都未显露,单从表面看,似乎真的没有与夸叶乘风达成某种共识,莫非揣测有误,陌奕宗并未在儿子身上动歪念头? 陌奕宗再次牵起她的手,一边漫步,一边问:「是暂时不逃了,还是永远?」 她避重就轻道:「我不喜欢你的後宫,也不喜欢与女人吵架。」 「你此话何意?你对朕又不怎麽样,不,是相当差劲,叫你侍个寝都在那儿推三阻四,所以你来告诉朕,凭什麽为了你遣散後宫?」 她只是随便找个藉口搪塞过去,可貌似又踩到奇怪的话题上。 「说啊。」 「这里的风景欣赏完毕,我们去别处看看。」她拽着他的手走向石拱门。 陌奕宗注视她疾走的背影,喟叹一声,道:「其实你要去哪里都可以,只是你的计划里从来都没有朕。」 她的步伐一顿,沉默良久,道:「我忘不了当俘虏的那段日子,每当听你的脚步声靠近,我真是吓得浑身发抖。」 暗无天日,满心绝望,不知抓捕者何时一个不高兴便把她剁成肉泥,这便是战俘必须接受的命运。幸好她怀上陌弄盏,否则一定会被弃屍荒野吧。 当然,他并非错在把她当战俘一样虐待,俘虏原本就是任人宰割的牛羊,尤其是女战俘,没有遭到轮暴真要感恩戴德。只是陌奕宗要的并不是她表面上的顺从,而是希望她冰释前嫌,发自内心地崇拜他、爱慕他。 怎麽可能,且不说民间是否存在严重的重男轻女的现象,反正在龙茗国的皇宫之中,除了父皇,所有人皆要听命於她和她皇姊龙寸心。正因为父皇不幸身染恶疾,龙走月自十二岁起便协助父皇批阅奏摺,十三岁上朝听政,十五岁生辰前夕,正式称帝。 试问一位十五岁便肩负起王朝兴衰的女子,敢把自己当女人看吗,她不狠如何治理国家,不冷血如何镇得住朝臣。就是这样一个自小学习霸气与武力的女子,偏偏成了陌氏王朝里一个会生孩子的小妾,自然是打心眼里儿服不了这事儿。 「陌奕宗,即使我在你眼皮底下溜走了,我坚信我们还会见面。」 「那是必然,朕一定会抓到你。」他撩袍坐下,顺势将她拉坐在腿前。 她没挣扎,侧头望向他,正色道:「不,是我主动出现。」 陌奕宗把她圈在双臂之间,注视她的双眼,他的唇边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苦笑,道:「这下麻烦了,朕忽然辨不出你的话是真还是假。」 阳光明媚,照耀着这一对夺目的璧人,他们的神态同样傲慢,又同样沁着复杂的情绪,或许真是到了暂别的时刻,反而不想斗嘴,更不知晓聊些什麽。 静静地沐浴在阳光下,竟然就这样坐了半个时辰。 龙走月倏尔抽回神智,该是实施此行目的时候了,「距离晚膳时间还早,我还想去别的园子看看。」 陌奕宗枕在她的肩头,默道:「不想,朕累了。」 「这点儿小要求都不肯满足,你还让我去哪儿感受你对我的好?」 「床上。」他就等她问呢。 龙走月绷起脸,「你就说,究竟陪不陪我去?」 「你先告诉朕,你为何对游园产生浓厚的兴趣?」他目光如炬。 她知晓再在这个问题上打太极毫无进展,看来只能用谎言换取想要的结果,「在後宫住了一年有余,儿子都几个月大了,我的夫君却不曾陪我好好地走上一段路。 好吧,我承认我也在尝试着忘记过去,可是我感觉我仍只是你的俘虏,你随时可以找我,我要见你却十分困难。不管你有多少妃嫔,我只有你和弄盏。你自当迁就我一回,让我知晓我在你心里确实是与众不同的吧,哪怕只是一个纪念,嗯?」 第五章 陌奕宗终於懂了,她今晚还是要走,不过这段话传到他耳中的感觉,反倒夹杂些许喜悦。她的意思是不是在说「我要走了,对你或多或少有些情意,自当是一个无声的道别仪式」呢? 龙走月敛气屏息,按捺急迫的情绪,故作平静地等待他的回应。务必答应,务必,否则潜逃计划一定会泡汤! 良久,他拍了下她的大腿,粲然一笑,道:「听你的。」 陌氏王朝的皇宫宏伟壮丽,宫墙外围占地六百多公顷,宫墙内占地九十九公顷,建筑九百九十九座,屋有九千多间,历经无数能工巧匠之手,打造出中原地区最为璀璨奢华的宫廷大殿。 正因为皇宫宽广到一定程度,所以步行游园纯属胡闹。 乘坐双人銮舆需要二十八名轿夫抬架,龙走月声称不愿被外人打扰,提议坐辇车走走停停。 陌奕宗既然已经答应陪她四处闲逛,自然是有求必应。俄顷,侍卫牵来一辆双马龙辇,陌奕宗跃身上车,一手拉马缰,一手将她拽到身旁。 皇帝在皇宫之内亲自驾马驱车,并且邀请妃嫔同坐,乃是破天荒的大事件。宫人们瞠目结舌,奔走相告,不到一刻钟的工夫,消息传遍皇宫的每一个角落。 可想而知,各宫各殿此刻一定关起门来拍桌子瞪眼,倘若心语可以幻化成文字,估计此刻陌氏王朝的上空已然飘满由谩骂与诅咒组成的鹅毛大雪。 为何要用雪来形容,因为天空洒下片片雪花,冬日的第一场小雪不期而至。 龙走月将雪花托在掌心,记得初次看到雪花的时候,她正在帮钰国御敌,一边砍人一边偷偷地欣赏雪景。 龙茗国是一个没有冬季的岛屿王国,茗字即是茶之意。有句俗语,高山云雾出好茶,龙茗国峻岭萦绕,结合降雨量适宜、空气湿润、土地偏酸且肥沃等多方因素,可以产出品质极好的乌龙茶、铁观音等多种名茶。各国王公贵族平日所饮的茶多半来自龙茗国,就连陌氏王朝也会拿龙茗国的茶叶款待各国使节。 雪花越飘越大,像龙走月这种基本不经历冬季的南部人,难免耐寒能力较弱。 这时,一只大手环住她的肩,将她往怀中捞去。 他的动作从不温柔,导致她的额头撞上他的脸颊。陌奕宗一怔,问:「天气也不冷啊,你的身体怎会这麽凉?」 她搓了搓双手,道:「没想到会下雪,穿少了。」 他停下龙辇,解下披风搭在她的肩头,「还逛吗?要不回去?」 哪能回去,她的目的还没达到,再冷也要转完整个皇宫,同时,最好可以让所有人听闻坐在皇帝身边的女子是花婕妤。对,就是要招摇过市,然後…… 她的耳畔忽然传来鞭响,一阵冷风迎面而起,马匹疾奔开来。 「让马跑慢点,你当在打仗啊!」她下意识地扯紧缰绳。 「你不是冷吗,赶紧看完赶紧回屋。」 「风大才冷吧。」 跑那麽快,守门侍卫看不清她的着装打扮就是白搭,这便是她此行的目的,她要堂而皇之地从宫门走出去。 宫中为了防止侍卫滥用职权偷摸放人进出宫门,过一个时辰便会调换一批侍卫。待到子时,她也不确定会是哪批侍卫坚守正门,所以才要沿着宫墙门慢慢蹓。 孙子兵法中有这样一句话,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意思是在兵战中,当己方处於劣势时,要伪装成实力雄厚的样子;反之,即使实力再雄厚,也不要贸然地把老底儿亮给对手看。 而她龙走月,就是要做那个虚则实之的潜逃者。 纵使陌奕宗再聪明、再机警,也无法想像她会选择走正门,没错,不是偏门,就是皇帝御用出行的那扇大门。 「今儿是休泽日,晚间在大殿设有酒宴,你是陪儿子,还是来……」连拒绝的理由都帮她想好了,试问这世间还有比他更「贴心」的皇帝吗,她还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不懂得珍惜。 「去,当然去,有酒有肉为何不去。」参加晚宴也在计划之内。她站起身,从他膝盖前方挤到座位另一边,只用左手牵起马缰,道:「我要赶马车。」 陌奕宗欲言欲止,向另一侧挪了挪,随後倚着扶手旁观察她的神态。死丫头,演技见长啊,之前怎就没看明白她的花花肠子。 这一圈转下来足足用掉两个时辰,二人皆是神色疲惫,不过龙走月并未将龙辇停在皇帝寝宫门前,而是停在冷宫的院门口。 她率先跳下车,问道:「你回去还是进来休息会?」 陌奕宗知道她在用一种他喜欢的交流方式扰乱他的判断力,当然,这一定是陷阱,太假,温顺本身就是假象。只是有时候明知有阴谋,却因为不愿浪费相处的时光,选择忽视。 他从车上走下来,与她一同步入寝室。刚巧王德才按照他的吩咐在此「照看」七王爷,正好帮他脱鞋宽衣。 见龙走月去看儿子,他藉机问道:「她宫里的人有何异动?」 「暂时没发现,都很正常。」 「真是奇了,她真不打算跑了吗?朕怎麽想都觉得不对劲儿。」 「奴才也纳闷,奴才还特意溜进花婕妤的寝宫查看一番,穿的、戴的、用的,一样没少,不过七王爷的俸禄打成小包放在桌上。」 撂在桌上显得心里没鬼,不过经验告诉陌奕宗,过於正常也是一种不正常。罢了,反正他还有第二手准备。 与此同时,小扇子从冷宫中走出来,先与侍卫闲聊了几句,然後聊着一半突然自顾自说了一句,他得先把龙辇送回圣上寝宫,去去就回接着侃大山。他哼着小曲,牵着马缰,蹓蹓躂躂地向皇帝寝宫而去。 而屋中,王德才刚离开,小娥便猫在窗沿底下窥视外面的动向。待确定没人,她抓起针线笸箩,窝在角落鬼鬼祟祟地鼓捣。龙走月为了给小娥打掩护,抱着儿子在回廊里踱步。 休泽日在陌氏王朝算是举国欢庆的大节日,每个人都会在这一天获得相应的恩赐,侍卫、宫人的晚膳也要比平日里丰盛。 所谓宫廷宴会,说白了就是给妃嫔们创造一些让皇帝注意到自己的机会,因此今晚除了有固定的伶官表演之外,妃嫔们也准备了歌舞弹唱,无不使出浑身解数,尽量在皇帝面前展现最美的自己。 换言之,大夥儿都顾着开心过节,警惕性随之降低。 她一脚跨入门槛,望向忙忙叨叨的小娥,悄声问:「小娥,穿得进去吗?」 「差不多,我再改改。您帮我盯着点王公公,他跟了我大半天儿。」小娥擦擦汗,穿针引线的手一直在颤抖,心里拚命祈祷,千万要混过去啊,否则一定会被做成烧鹅挂在墙头儿! 「放轻松,心里再虚也不能表现在脸上。」龙走月顺手帮她带上房门,然後用随行袋托着儿子继续散步。 陌弄盏骨碌着一双大眼睛,这几日不管是睡着还是睡醒,总是紧紧地搂着小龙布偶,似乎隐隐感到什麽。 见儿子一脸严肃,龙走月嗤地笑了,蹭了蹭儿子的小胖脸儿,柔声细气道:「除了银子和你的布偶,咱们什麽都不带,嗯?」 「咿咿呀呀,嗫……」陌弄盏伸出手指,指向某个位置。 龙走月顺着孩子所指的方向望过去,不知是巧合还是孩子心里什麽都明白,竟然指向寝室的门,而此刻,陌奕宗正躺在寝宫的床榻上休憩。 她敛起嘴角,抚了抚儿子柔软的头发,贴在儿子耳朵边打小报告,「你有六个哥哥和一个姊姊,他们都管你爹叫爹,可是娘只有你一个宝贝儿,你感受一下。」 陌弄盏眨巴眨巴眼睛,脑袋瓜往娘怀里挪了挪,贴紧。 龙走月抿嘴暗爽,迈着轻快的步伐返回屋中给孩子喂奶。 半个时辰过後,陌奕宗睡醒一小觉,发现她不知何时已躺在他的旁边,两人中间夹着小小人陌弄盏。陌奕宗侧过身,捏了捏儿子的小手,又摸了下她的脸颊,他的眸子掠过一丝黯然,道:「你太瘦了,照顾好自己。」 龙走月撇开视线,她会带着儿子出现於此,是为了拖延他离开的时间,不承想听到这样一句没头没尾,却颇带人情味儿的关怀。 「是要多吃点儿,否则永远打不过你。」 陌奕宗扯了下嘴角,一翻身躺到她的一侧,揽住她的腰,嘴唇磨蹭着她的耳垂,他不想再说任何话,只想静静地与她道别。 然而厮磨会产生异样感,龙走月眯起眼,转过身将他摁回枕边。她枕在他的胸膛前,聆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不由自主地阖起双眸。既然注定要成为敌人,就不要留下太多温存,再见了,陌奕宗。 陌奕宗抚着她的长发,自登基以来,他对敌人从不手软,哪怕对方磕头恳求,他依然是毫不留情地砍下对方的脑袋,仅这一次,究竟会是他所构想的欲擒故纵,还是放虎归山,他已经分不清自己的心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