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跳错墙 下》 第一章 【第一章】 大金天昊帝三十七年夏天。 正是盛夏,天热得离谱,时近傍晚才总算凉快点了,可是在灶屋里帮母亲烧锅的孟苹依旧不停地流着汗,身上薄薄的夏衫被汗浸透了,贴在了身上勾勒出圆润的轮廓。 孟苹正是八九岁长身体的时候,一天到晚老是嚷嚷着饿,她的娘孟秦氏疼爱女儿,常常在晚上给儿女做宵夜,孟秦氏精於厨艺,做的宵夜甚是美味,再加上孟苹吃完就睡,结果不到一年,孟苹就长成了一个胖丫头,原本秀气的瓜子脸变成了紧绷绷、白里透红的苹果脸,原本俏丽的丹凤眼变成了一线天,原本挺窈窕的身材变成了水桶腰、大象腿。 孟苹家东隔壁、孟苹的竹马郑勤给她起了个外号,唤作大苹果。 刚开始只是小孩子间喊来喊去,可是大苹果这个外号居然在巷子里传开了,最後连孟苹的爹孟三和孟苹的娘孟秦氏也都叫她大苹果,连孟苹六岁的弟弟孟煜也奶声奶气叫她苹果姊。 若是别的女孩子早就该哭死了,要不就该少吃点了,可是孟苹不吭不哈的,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别人说她胖了,她就笑嘻嘻说自己身体好;别人劝她减肥吧,她说肥一点有力气帮娘亲干活,偏偏她长得挺可爱,後来大夥儿都习惯了,就觉得大苹果孟苹长得也挺富态的,就都不劝她了。 不过入夏以来,大概是苦夏吧,大苹果居然瘦了一点点。 孟秦氏正站在案板边包馄饨,她一边包一边嘱咐孟苹,「大苹果,不要往灶膛里填木柴了,水已经快滚了,你往灶膛里填几根玉米杆子,用大火烧,馄饨一滚就可以起锅了。」 孟苹答应了一声,拿起两根玉米杆子,从中间掰断,填进了灶膛里。 灶台上一共两个锅,靠外边这个锅里烧着下馄饨的汤,靠墙的那个锅里也烧着一点水,铁锅沿上贴着六个玉米饼,都快熟了,热腾腾的散发出玉米特有的香味。 孟秦氏包好馄饨,调好馄饨汤的料,拽出衣襟里掖的帕子刚要擦擦脸上的汗,就看到女儿额头、太阳穴和鼻翼冒出细密的汗,她是最疼爱孩子的,马上走过来,俯下身来,一手拿着帕子一手轻轻地擦孟苹脸上的汗。 擦完孟苹,她一边擦自己的汗,一边交代道:「饭快做好了,不用烧火了,你出去看看弟弟吧。」 孟苹撒娇道:「娘,我想等饭做好呢。」她依旧坐在灶膛前烧锅,红红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能够看到她那浓长而弯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孟苹坐在那里烧着锅,可是心早就飞了,她想起了前世,已经记得不太清晰的前世。 前世的孟苹真的过得不算好,她五岁的时候,她父母就离婚又各自再婚;高考前两天,与她相依为命的姥姥又去世了。 专科毕业後她进了一个小公司,每月收入微薄,租房吃饭之後所剩无几,她常常自嘲自己处於社会最底层,要房没房、要车没车,除了充实的精神生活,别的啥都没有,孟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穿过来的,她只知道自己是胎穿,或者说她带着前世的记忆。 值得庆幸的是,孟苹这一世家庭挺幸福,她的父亲孟三是大金东疆稻阳府衙的捕头,相貌英俊、为人温和,每个月的俸银都交给妻子,是个难得的爱妻子、疼孩子的父亲;她的母亲孟秦氏容貌秀丽、身材小巧苗条、性格温柔、善於理家,最是疼爱孟苹和孟煜这两个孩子,一心扑在了儿女身上,堪称最佳母亲。 想到这里,孟苹不由自主笑了,看着正下馄饨的孟秦氏道:「娘,玉米饼是不是贴得少了?」 孟秦氏笑着道:「你爹今晚和下面的几个衙役一起出去吃酒,不回来用晚饭了。」 孟苹「嗯」了一声,心里挺欢喜的,玉米饼多了的话最好了,她有用处呢。 孟秦氏盛馄饨的时候,孟苹去堂屋叫孟煜去了,六岁的孟煜已经入了青衫巷的蒙学,刚放学,正在堂屋背书呢,先生明日一早可是要检查的。 等她和孟煜从堂屋出来,母亲孟秦氏已经在院子里梧桐树下的石桌上,摆上了三碗馄饨和一盘玉米贴饼,孟秦氏做的馄饨是青衫巷的一绝,韭菜肉馅的,汤碗里飘着切碎的小香葱和榨菜,又香又好吃。 孟煜和孟苹都吃了一大碗,还一人吃了一个玉米面贴饼。 孟秦氏在旁边看着,忧虑地说:「大苹果,你最近好像瘦了不少,多吃点,千万不要饿着自己了。」 孟苹一口喝完了碗里的汤,用帕子擦了擦嘴,笑嘻嘻道:「娘,我知道了。」 吃完晚饭,天已经有点黑了,孟秦氏到堂屋检查孟煜背书的情况去了,孟苹开始清洗碗筷、收拾厨房,收拾完厨房,孟苹把剩下的馄饨和汤全盛在了碗里,又把剩下的三个玉米面贴饼拿了起来,悄悄走到了厨房门口,她从厨房里探出头往堂屋那边看了看,发现母亲正在灯下听弟弟背书,忙轻手轻脚地端着碗,拿着玉米面贴饼出了家门。 出了门,孟苹直奔东边而去,因为怕被邻居发现,她一直是靠着墙走着,走到了青衫巷口的大槐树下,孟苹悄悄唤了一声:「玉珂。」 大槐树下马上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黑影从树後钻了出来,站在了孟苹面前,月光透过槐树的枝叶照了下来,在这个孩子的脸上打下细细碎碎的暗影,这是一个很俊秀的孩子,虽然身上的衣服很破旧,可是乾乾净净的。 这个叫玉珂的孩子看起来八九岁的样子,很瘦,衬得脸上的眼睛尤其的大,大眼睛乌溜溜的带着股灵秀,他深深看了孟苹一眼,眼睛里有信任、有依赖。 玉珂接过孟苹手里的馄饨,喝了一口,道:「真香!」 孟苹在他旁边蹲了下去,小声道:「我娘做的饭你也吃了大半年了,现在才知道好吃?」 玉珂也笑了,捧着碗也挨着她蹲了下去。 孟苹道:「快吃吧,吃完还有玉米面贴饼呢,又香又软又焦,好吃极了。」 玉珂吃完馄饨,把汤喝得乾乾净净,这才接过两个玉米面贴饼,撕了一块吃了起来,他吃了一口之後,似乎想起了什麽,忙问孟苹,「你不吃了吗?你也吃点吧。」 孟苹摇了摇头道:「我在家吃饱了,你吃吧。」 玉珂吃了半拉饼子就不肯再吃了,把余下的一个半饼子用一个乾净的布巾包住,塞进了腰带上系的破褡裢里,「剩下的明日再吃。」他又看了孟苹一眼道:「大苹果,我去井边打水冲澡,你去不去?」 孟苹摇了摇头,「我得回去了,我娘找不着我该急了。」 她回到家里,孟煜刚背完书,正在油灯下描红,孟秦氏听到女儿的声音,忙道:「大苹果,过来和弟弟一起写字。」 「来喽。」孟苹关上了大门。 她是女孩子,不能去青衫巷的私塾,可是母亲从小就教她认字描红,她已经认识了不少字,现在母亲已经开始让她每晚抄一会儿爹爹从衙门借回来的农书,「启民要术」了。 孟秦氏看着孟苹和孟煜躺在床上了,这才去厨房看看,孟苹做什麽事情都很靠谱,但是她还是不放心,想去看看余下的玉米饼有没有放好。 为了怕玉米饼、馒头之类的食物被老鼠或者邻家的猫给叼了,睡觉前都是要装进筐子里,挂在灶屋隔壁储藏室顶棚上的钩子上的。 孟秦氏看了看,发现剩下的馄饨和玉米面贴饼都没了,忙大声问孟苹,「大苹果,剩下的馄饨和贴饼呢?」 孟苹隔着窗子答道:「我刚才饿了,都吃了。」 孟秦氏笑道:「你这丫头,最近可是太能吃了。」 孟苹隔着窗户呵呵笑了两声。 孟煜也没睡着,插嘴道:「娘,我姊是属猪的,总是吃不够。」 孟秦氏走了过来,道:「你这孩子可是胡说,你姊最近瘦了不少呢。」 想到女儿最近变瘦,孟秦氏很忧虑,开始盘算着明日给女儿做什麽好吃的,她丈夫孟三每月有固定的俸禄,她手里也有不少私房银子,两口子又不愿亏待孩子,家里日子还是过得很滋润的,想到这里,孟秦氏问孟苹、孟煜,「大苹果、小火花,你们明日想吃什麽饭啊?」 孟苹和孟煜躺在凉蓆上,相对讨论明日的吃食,孟苹想吃黄豆芽蒸卤面,孟煜想吃韭菜鸡蛋菜盒,两个人叽叽咕咕拌着嘴。 第二章 孟秦氏走过来,拿过薄被帮孟苹和孟煜搭上肚子,慈爱地说:「两小淘气快睡吧、快睡吧。」 夜深了,月光透过木窗的格子照了进来,照在了窗边靠墙放着的竹床上,胖乎乎的孟苹和瘦伶伶的孟煜依偎在一起睡着了,额头上带着微微的汗迹。 孟秦氏坐在床边,缓缓地给他们搧着扇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孟三回来之後,先进来看孩子,刚要说话就被妻子用手堵住了嘴,「两个淘气包已经睡着了,别吵醒他们。」夫妻俩相对一笑,携手回自己卧室去了。 早上孟苹和孟煜被叫醒的时候,从窗子向院子里望去发现天还没亮透,但是娘亲已经做好了早饭,饭菜都摆在院子里梧桐树下的石桌上了,爹爹已经戴好了府衙捕头的雁翅帽,穿好了玄色补头制服,腰间系着暗红腰带,正坐在那里等着他们呢。 孟秦氏把赖在床上不肯起床的孟苹和孟煜拉了起来,嘴里唠叨着,「趁日头还没出来,赶紧把早饭给吃了,你们爹得去衙门应卯,大苹果得趁天不热去洗衣服,孟煜你还得去上学呢。」 孟苹和孟煜被迫穿好衣服,揉着眼睛往外走。 刚跨出堂屋门槛,走在前面的孟煜就被孟秦氏给揪住了,孟苹见弟弟被擒,胖身子一下子变得极其灵活,一头从孟秦氏的胳肢窝下面钻了出去,嘴里还嚷嚷着,「我自己洗,娘您不要蹂躏我。」 孟秦氏一手托着孟煜的下巴,一手拿着沾了水的布巾,在孟煜脸上细细揩抹了一番,直到确认擦清爽了,这才放过吱哇乱叫的孟煜,再去看孟苹,发现她正趴在灶屋前的盆架上,努力撩水洗脸呢。 孟三看着妻子追着两个不爱洗脸的孩子洗脸,不由笑了,「大苹果和小火花都大了,早就知道羞耻了,自己会洗脸的,你不用瞎操心了。」 孟秦氏悻悻道:「他俩昨日就没洗脸,结果我去买菜遇见了郑勤他娘,她当着大家伙儿的面取笑我说,你家大苹果和小火花最近上火了吗,怎麽眼角有眼屎?多让孩子喝点绿豆水去火吧,哼。」姊弟俩悄悄在娘亲身後做了个鬼脸。 孟三顿时笑了,安慰妻子道:「咱过自己的日子,管他们说什麽呢。」 孟煜和孟苹忙大声支持爹爹的观点,「就是就是。」 孟秦氏想想笑了,「只要大苹果和小火花天天早上洗脸,我也就不丢人了。」 一家人在忙乱中用完了早饭,吃完早饭,孟三往东边出了巷口,往府衙方向而去,他每日卯时要到府衙应卯;孟秦氏带着孟煜,送孟煜去西边的私塾上学去了。 孟苹收拾了家人换下来的衣服,盛在木盆里,拿了皂角,端到巷口的大槐树旁的井边去洗衣服,她还没走到大槐树下,就看到站在树下含笑看着自己的玉珂,忙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孟苹洗衣服的时候,玉珂就摇动辘轳帮她从井里打水。 玉珂身上的衣服明显是冬天穿在里面的中衣样式,洗得乾乾净净的,能够看出曾经是很好的丝绸,可是已经被洗得很稀薄了还破了好几处,上面带着孟苹帮他缝过的痕迹,孟苹的针线手艺还很稚嫩,针脚深深浅浅的,有的大有的小,补丁的布料和颜色都不算搭配而且奇形怪状的,瞧着更是可笑。 但穿着这样破烂的衣服的玉珂,偏偏令人有一种看到阶前玉树般的感觉,他的肌肤白皙、五官十分精致,大大的猫眼黑幽幽的,浓密的睫毛微微翕动,掩住了幽深的眼波,薄薄的红唇微微弯起,似乎永远都含着笑意。 孟苹还记得去年腊月,自己第一次在大槐树下看到他,给他带来了娘亲蒸的萝卜馅包子时,他那戒备的眼神,黑如子夜的眼眸似乎带着钢针,刺在了她的身上,当时孟苹只是把两个包在乾荷叶里的包子,放在了他铺在大槐树下的乾稻草上,便转身离去了。 玉珂来到青衣巷以前,青衣巷里还有别的乞丐,自从他来到青衣巷,不知不觉间除了玉珂,青衣巷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别的乞丐……想到这里,孟苹悄悄看了正在摇动辘轳的玉珂一眼,发现玉珂正在专心地摇辘轳,眼帘低垂,长睫毛遮住了眼波,似乎正在想着心事。 「玉珂,你想起家里的事情了吗?」每次她问起玉珂家里的事情,玉珂都说什麽都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一觉醒来就躺在这里了。 玉珂没有说话,他看了孟苹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孟苹知道他这人年纪虽小,心事却重,就算有什麽想法也不会轻易告诉别人的,即使是自己也不行,也就不再追问了。 玉珂垂下眼帘开口道:「我最近想起了一点,我依稀记得我爹叫玉成秀,我家好像是在金京。」 「金京啊。」孟苹盘算了一下,「金京不算远。」她放下手里正在洗的衣服,伸出湿淋淋的小手向玉珂招了招手,「玉珂,过来。」 玉珂弯起嘴角笑了,听话地走了过来。 孟苹看了看四周,确定近处没人,这才凑近他的耳朵小声问道:「从稻阳到金京,如果是坐驿站的驿车,需要多少银子?」 玉珂曾在稻阳城里乞讨,这倒是知道的,他想了想道:「不管饭的话,需要一两三钱银子。」 孟苹算了算自己荷包里的积蓄,这才开口道:「你真的很想回去?」 玉珂没有看她,他看着远处一个牵着孩子的手慢慢行着的女人,想起了自己可怜的母亲,幽深的黑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泪雾。 孟苹看到了,心里很是内疚,她忙劝解道:「别难过了,不是都说天将降大任於死人……」 玉珂正在难过,听了她的话也有点忍俊不禁,瞟了她一眼笑了。 孟苹把衣服冲洗乾净之後,玉珂帮着她一起拧衣服里面的水,孟苹十岁了,玉珂才九岁,还没她大也没她高,更比她瘦得多,两人都没有力气,湿透的衣服沉甸甸的,两人好不容易握住衣物的两端,用力绞拧着。 拧完一件衣服,胖乎乎的孟苹就热出了一头一脸的汗,玉珂看着她那红扑扑的脸,走上前,踮起脚尖用衣袖擦去了孟苹脸上的汗。 正在这时候,巷子里传来孟苹的竹马郑勤的声音,「大家快来看啦,小乞丐喜欢大苹果啦,大苹果要嫁给小要饭的啦,大家快来看啦。」 玉珂似乎被吓了一跳,忙向後退了一步,白净的小脸泛起了红晕。 孟苹扒拉开瘦小的玉珂,往他身後一看,发现是自己的竹马郑勤,郑勤的身後还跟着几个巷子里的坏小子,正向自己和玉珂做鬼脸呢。 对付欺软怕硬的小痞子郑勤,孟苹是最有心得的,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一块土坷垃,对着郑勤晃动了几下。 郑勤一看,想起了她扔土坷垃时百分之百的命中率,和自己以前被她打中的惨状,忙撒腿就跑,边跑边喊着,「大苹果爱小要饭的,大苹果爱小要饭的哟。」身为孩子王,他一马当先,率先逃蹿了,那几个孩子也跟着他逃之夭夭了。 孟苹看他们跑远了,这才扔下了手里的土坷垃,玉珂很有眼色,早端起水桶,把水桶里剩余的水浇在了孟苹的手上,把孟苹沾了灰尘的手冲乾净。 孟苹虽然不怕郑勤,可是被郑勤这麽一说还是有些懊恼,她板着脸在裙子上擦了擦手,没有说话。 玉珂乖巧地窥着她的脸色,看她懊恼,心里有点不好受,安慰道:「玉珂也爱大苹果,玉珂最喜欢大苹果了。」 孟苹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斜睨着玉珂,「玉珂,你喜欢胖乎乎的女孩子?」 玉珂用力点了点头,亮晶晶的猫眼认真极了,「大苹果,自从认识了你,我就觉得女孩子胖乎乎的最好看了。」 孟苹还想笑,可是却笑不出来了,她难道是被一个九岁的男孩子给表白了吗?玉珂的话虽然纯真,可是似乎含着很深刻的内容,因为喜欢她,所以喜欢她的一切,包括她的胖。 她弯起嘴角笑了,「玉珂,你可要记住,你九岁那年向一个叫大苹果的姐姐表白过了哦。」 玉珂俊秀的小脸绷得紧紧的,认真地点了点头,「大苹果,你也要记得。」 孟苹佯作认真地点了一下头,「我记住了。」临离开,孟苹转身郑重地交代了一句,「玉珂,午後我过来找你,一定要等着我。」 第三章 玉珂点了点头,「嗯。」 和玉珂告别之後,孟苹端起木盆,往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段路之後,孟苹往後看了一眼,她看到瘦小的玉珂站在井边,一直在看着她的方向,褴褛的衣衫在晨风中轻轻地拂动着,她想,等再去找玉珂的时候,一定要记得拿上针线。 吃完午饭,收拾好灶屋,孟秦氏和孟三自去卧室歇了,孟苹待孟煜睡熟了,悄悄拿起自己的小荷包,掏出了里面的散碎银子和铜钱。 每年过年的时候,爹娘都会给她和孟煜的压岁钱,平时爹娘也会给他们姊弟一些零花钱,这些钱虽然不算多,可是姊弟俩都不爱花钱,於是几乎全都攒了下来,孟煜的也都交给她保管,所以她手里才有这堪称一笔钜款的私房钱。 她蹑手蹑脚走出卧室,到堂屋找出了母亲秤银子的小秤,把自己那些碎银子秤了秤,发现足有二两三钱了,她又数了数铜钱,发现有四十二枚了,孟苹秤出了一两三钱银子,又数出了四十枚铜钱,用一个不显眼的帕子包了,塞进袖袋里。 临出门,孟苹先从自己的针线簸箩里拿了针和线,又到厨房把中午余下的卤面盛了一大碗,又盛了一碗绿豆水放在那里,当真是事物众多,忙个不停。 午後的小巷,太阳热辣辣地照了下来,连白杨树的叶子也都蔫蔫的,人们都休息了,除了在白杨树枝桠间蝉的嘶鸣声,几乎没有别的声响。 孟苹端着一大碗鲁面,尽量走在树荫下,饶是这样,待她快走到大槐树下的时候,已经是满脸满身的汗了。 玉珂早已在大槐树下翘首期盼了,看到孟苹满脸大汗端着卤面过来,他很想迎上去,可是他又知道自己不能迎上去,这是白天,那样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待孟苹走了过来,他接过卤面,把自己用井水洗过的旧帕子递给了孟苹。 孟苹接过帕子,擦了擦脸上和脖子里的汗,帕子是丝质的,只是用得太久了,帕子一角精致的云间燕子刺绣很旧了,帕子也快要洗破了,帕子刚用井水洗过,凉阴阴的,擦在脸上舒服极了。 孟苹擦完了汗,看了看蹲在自己身旁大口吃着卤面的玉珂,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玉珂抬眼望了她一眼,桃花眼弯了弯,然後继续大口吃卤面。 孟苹身上的汗这时候已经消了一点,她起身道:「家里还有绿豆水呢,我现在就去端。」 待玉珂吃完卤面,孟苹这才道:「把你的衣服脱下来,我给你缝缝。」 玉珂立即脱下了身上褴褛的衣服,递给了孟苹,他的衣服虽然是中衣,可是质料很好,是细白绸的,只是又破又旧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风采了。 孟苹针线并不好,她粗枝大叶地把衣襟扯破的那一处缝好,用牙齿咬断丝线,抻了抻衣襟,毫不意外又在衣摆处看到了和手帕上一模一样的云间燕子刺绣图案。 玉珂正在喝绿豆水,看到孟苹看那个图案,轻轻地说道:「是我母亲绣的。」 孟苹好奇心很强,可是她知道玉珂的性格和自己不一样,自己是和亲近的人没啥秘密,他则是什麽都埋在心里,除非他自己愿意说出来,否则谁也问不出什麽,所以她根本就不问,而是待玉珂喝完了绿豆水,把缝补好的衣服递给了玉珂。 玉珂默不作声开始穿衣服,即使沦落街头成为乞丐,他的肌肤依旧白皙,再烈的太阳只是令他的肌肤变红,很快就又恢复了原先的白皙细嫩。 九岁的他四肢修长,已经能够看出以後一定能够长成高个子,身子瘦伶伶的,能够看到清晰的肋骨轮廓。 孟苹毫不避嫌地看着玉珂穿衣服,待他穿好,在自己身边的石条板上坐了下来,这才掏出袖带里用帕子包着的碎银子和铜钱,递给了玉珂。 玉珂接过小包,解开一看,发现是些碎银和铜钱,不由瞥了孟苹一眼。 他年纪小小,可是大大的猫眼已经初见神韵了,这一瞥就有些惊心动魄的感觉,孟苹看得一惊,忙低下头掩饰道:「这是我和小火花攒的私房钱,银子总共是一两三钱,正好够坐驿站的驿车去金京,铜钱是你路上的花销。」她不好意思地捋了捋自己耳畔的碎发,「别的不够,一天几个包子倒是够的。」 半晌没听到玉珂的声音,她抬头一看,却看到了玉珂含着泪水的眼。 玉珂漂亮的眼睛含着一层水雾,连长长的睫毛也似乎被泪水打湿了,微微翕动着,他看着孟苹,粉嫩的唇微微颤抖,最後才涩声道:「大苹果,你要我怎麽报答你?」 「呃……」她纯粹是因为喜爱玉珂这个好朋友,倒是没有存着要对方报恩的心思,闻言一愣,倒是思索起来。 玉珂专注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孟苹本来没认真想什麽,被他这麽一看,顿时起了开玩笑的心思,道:「将来你若是发了财,就送小火花一个金元宝,送我一个金镯子,若是没发财呢,就亲手做一顿好吃的,请我和小火花吃。」 玉珂用力点了点头,背过脸,擦去了已经夺眶而出的泪水。 玉珂要出发了,孟苹帮他收拾东西,在玉珂叠得好好的破袄下面发现了一把匕首,匕首连把都没有,只用布条缠了一个刀柄,却被打磨得很锋利。 孟苹看了一眼玉珂漂亮的小脸,心里很难过,她把匕首递给玉珂。 玉珂看了她一眼,把匕首用帕子裹好,塞进了腰带里,他低声道:「大苹果,不要担心我,我学过功夫的。」 玉珂流落到青衣巷之後,凭藉着智谋和那一把匕首,赶走了原先占据这里,那个妄想侵犯他的乞丐,并在这大半年里赶走了无数入侵者,牢牢占据了这个地盘,当然这些都是孟苹不知道的。 孟苹默不作声,拔下了头上的一支银簪,递给了玉珂,「再多一层保障。」她头上是娘亲早上帮她梳的花苞头,两个花苞一边插着一个烂银梨花簪,簪头又尖又利,倒是防身的利器。 玉珂接过银簪子,垂下眼帘,浓长的睫毛搧了搧,嘴唇紧紧抿着,他把银簪子收到小包袱里面,半晌才道:「大苹果,等我有能力了就来……」他没有说完,背起包袱转身大步离开。 孟苹站在大槐树下,看着出了巷口向北而去的玉珂,心里莫名地觉得空落落的,她很想说些什麽,可是嘴巴一向很笨,待玉珂都快要走远了,才大声道:「玉珂,保重!记得给我挣个大金镯子哦。」 玉珂细瘦的身子顿了顿,但是没有回头。 孟苹端着两个空碗回家的时候,心里有点酸酸的,她告诉自己,人和人都是这样的,就像水面上的浮萍,一阵微风吹过,倏忽相遇,再一阵风吹过又很快分离,此生或许再难相遇,所以不必难过,可是她的泪水却还是流了出来。 她回到家里,看了看堂屋里的滴漏,发现该叫孟煜起床了,孟苹化悲愤为力量,坐在床边揪着孟煜的耳朵,大声叫道:「小火花,上学快要迟到了。」 孟煜年纪虽小,却对上私塾读书最是看重,生平最怕两件事,一件事是睡觉的时候孟苹把大肥腿压在了他身上,另一件事就是上学迟到。 孟苹刚叫了一声,孟煜就醒了,揉了揉眼睛,一言不发地下了床穿上鞋。 这时候孟秦氏和孟三也都起来了,孟三忙着给一双儿女一人倒了一杯凉茶,孟秦氏过来拉着孟煜要帮他梳头。 孟三喂女儿喝凉茶,孟秦氏一边给儿子梳童子头,一边埋怨丈夫,「大苹果都多大了,你怎麽还那麽惯她。」 孟三充耳不闻,喂完女儿又去拿孟煜的书箱,又要喂孟煜喝茶。 一家人忙乱成一团,在这样的忙乱中,孟苹对於玉珂离开产生的愁绪倒是很快就消散了。 夏天很快过去了,还没进八月,孟秦氏就开始忙着准备往金京野鸡塔巷子婆家捎的中秋节礼物了。 这日上午,孟秦氏带着孟苹到街上去采买,让孟苹帮自己记着数目。 孟苹记性倒是很好的,这些年年年都要陪着娘亲去买,金京祖母家那边的亲戚她都记住了,当下就背诵道:「祖父、祖母、大伯、大娘、二伯、二娘、四叔、四婶、五叔……」背完之後孟苹埋怨道:「祖父、祖母这辈子什麽都不做,专门生孩子吗?怎麽生了这麽多?」 第四章 孟秦氏「噗嗤」笑了,在孟苹头上敲了一下,「就你怪话多。」 孟三家里兄弟多、家底薄,日子不好过,妯娌里尖刻的人多,宽厚的人少,这礼物一定得选合适,免得被人背後说怪话。 快中午的时候母女俩回到了家里,孟秦氏到私塾接孟煜去了,孟苹在家里洗菜、和面、搬柴火,准备做午饭用的材料。 家里最後一个回来的人是孟三,他到家的时候,孟苹和孟煜已经帮着母亲把饭菜摆着院子里了,都在等着他呢。 看爹爹满面疲倦地回来,孟苹和孟煜一齐起身,孟苹给爹爹端了一盆洗脸水,孟煜帮爹爹拿了擦脸用的布巾。 孟三在两个儿女的侍候下擦完脸,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这才道:「西北的西戎部族又叛乱了,朝廷派了南安王赵梓统帅大军,清远侯玉成秀提督军务,总督西北戍兵和南疆戍兵,镇压西戎叛乱,兵部现正从咱们东疆徵粮呢,京里来了个高参政,督饷西北,整个稻阳府衙忙成一团,我晚上有可能回不来了。」 孟秦氏听到丈夫提到「南安王赵梓」时,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一股酸涩的滋味在心底弥漫开来,她垂下眼帘,悄悄缓了一口气,想到丈夫还饿着肚子,忙拿了一个炸菜角递给孟三,「快点吃午饭吧,早点吃完的话,也能去休息一会儿。」 到了深夜,孟三果真没有回来,而是托了一位衙役过来,捎信说自己要押运粮草到西北去,让妻子为自己收拾一下行李,明早自己回家取了行李就要出发了。 夜深了,孟煜已经睡着了,孟苹帮着娘亲为爹爹收拾行李。 孟秦氏素来温柔,脸上常带着笑的,可是今晚却一直情绪低落,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还时不时的悄悄叹气。 孟苹察言观色,问孟秦氏道:「娘,西北距离咱们这里到底有多远?」 孟秦氏又叹了一口气道:「大苹果,大金幅员辽阔,有四大边疆,东疆、南疆、西北和北疆,咱们东疆在大金的最东边,西戎在西北,你爹此行可是要横穿整个大金啊,山高路远,娘怎麽会不担心。」她不再说话,坐在床边看着幽幽闪烁的油灯火焰,脸上现出伤感之色。 孟苹依偎进孟秦氏怀里,安慰她道:「娘,爹爹不在家里,您不是还有大苹果,还有小火花陪着您嘛。」 孟秦氏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强笑道:「大苹果,你那对烂银梨花簪怎麽只剩下一支了?」 孟苹有些惭愧,偷看了娘亲一眼,嗫嚅道:「娘,我不小心给丢了一支。」 孟秦氏听了也只是在孟苹头上敲了一下,「你这马虎的大苹果,什麽时候能细心点呢?」 孟苹靠在母亲香香软软的身上,呵呵傻笑了两声。 孟秦氏素来大方,她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出一个荷包,从里面取出了两小块银子,递给了孟苹,「你明日到隔壁郑勤家,让你郑大叔按照没丢的那支的旧样,再给你打一根梨花簪。」 孟苹从母亲手里接过了碎银子,装进了自己的荷包里,她打开荷包的时候,孟秦氏随意看了一眼,觉得大苹果荷包里的碎银和铜钱似乎都比以前少了不少,就问了一句:「你的银子和铜钱怎麽少了?」 孟苹看了母亲一眼,她知道自己给玉珂的银子和铜钱在一般人家可不算少了,应该向母亲交代清楚的,「娘,您记得不记得以前街口的那个小乞丐?他是被拐子拐带出来的,他的家在金京,他家人也在家里盼着他,我看他可怜,就借了一两银子给了他……」 孟秦氏对那个漂亮的小乞丐有些印象,也知道那个小乞丐和孟苹老是在一起玩,孟苹常常给人家送吃的,她平日只做不知,没想到孟苹居然把银子借给人家了,听了女儿的交代,她虽然有些不高兴,可是她素来善良,转念又想到丈夫此去西北,山高水远的,大苹果多做点好事,为她爹爹积点阴德也是好的。 孟秦氏先是佯装狠狠地瞪了孟苹一眼,然後温言道:「做好事是应该的,帮助别人是可以的,但是要小心不要被人给骗了。」说完她想起女儿送出去的那一两银子,虽然觉得女儿还是有些大手大脚了,可是她是很善於自我安慰的,马上告诉自己这是孟苹命里该人家孩子的,这样一想她又释怀了。 孟秦氏搂住孟苹,想起往事,她的这一生就是太认命了,不知道争取,真不知道是对还是错。 清晨的时候,孟三回来了,他告诉妻子自己是在监督粮库的库丁用斛丈量军粮,忙了一夜,一直未曾阖眼。 孟秦氏心疼极了,把凌晨起来就开始熬的牛肉汤盛了一大碗端给丈夫,又把自己烤的全麦饼拿了几块,然後坐在旁边看着丈夫大口喝汤。 这时候孟苹和孟煜都起来了,也都过来陪着爹爹,当孟三背着包袱走在晨曦中的时候,他的妻儿站在大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泪水模糊了眼睛。 丈夫不在家了,日子还得照样过,孟秦氏消沉了几日之後,很快就开始忙碌起来,一边细心照顾一双儿女,一边在孟苹的帮助下把捎往京城金京的礼物都送到驿站,托驿车给婆家捎了过去。 西戎的叛乱在南安王赵梓和清远侯玉成秀率领大军的追击进攻下,只持续了五个月就烟消云散了,得到消息的时候,孟家三口陷入无限的欢喜之中,并开始盘算着孟三归家的日子。 进入腊月之後,稻阳府衙随着运粮队去西北的官吏和衙役陆陆续续都赶了回来,每日一大早,孟秦氏就带着孟苹到府衙去探问消息,衙门里的人总是说孟三那一批还在路上呢。 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那日,前夜孟秦氏几乎是一夜没睡,她总觉得心跳很快,胸口好像被什麽塞住了一样,不上不下的,难受极了,好像有什麽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似的。 孟煜的私塾已经放假了,也在家里待着。 孟秦氏做好了早饭,看着儿女吃了早饭,她连汤都没有喝一口,就带着一双儿女又去衙门打听丈夫的消息去了。 一家三口刚走到巷口,天上就开始飘起了雪,雪刚开始还不算大,盐粒一般扑撒下来,等他们走到稻阳府衙的时候,已经变成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了。 孟秦氏一手拉着孟苹,一手拉着孟煜,终於见到了府衙的李主管。 李主管听了仆役的回报,忙起身把他们母子三人迎进了签押房,外面天寒地冻、雪花飞舞,签押房里生着一个炭盆,上面吊着铜壶烧着水。 李主管把这娘仨安顿在炕上坐下,亲自给孟秦氏倒了一杯水,这才道:「孟家弟妹,我正要去你家呢。」他从桌上的一摞文书里取了一封出来,正要递给孟秦氏,半路顿了顿,「弟妹识字吗?」 孟秦氏脸色苍白,点头道:「小妇人略识几个字。」 李主管把文书递给了孟秦氏。 孟秦氏打开文书,一目十行地看着,孟苹和孟煜站在一边看着娘亲。 看完书信,孟秦氏捏着文书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脸已经变得刷白,嘴唇也颤抖着,「这是真的?这怎麽可能,这怎麽可能!」她一双含泪杏眼望着李主管,「李大哥,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因为娘亲的反应,孟苹和孟煜也都有了不祥的预感,他俩一左一右紧紧依偎着娘亲,看着李主管。 李主管看着这娘仨,心中也是同情,他叹了口气道:「也是孟三弟倒楣,战事都结束了,南安王和清远侯厚赏了运粮的吏民,他带着几个衙役同民夫准备离了西北回东疆,谁知道刚出发,路上就遇到一股西戎残余骑兵,他和李夏两人被西戎的流箭射中,当时就没了,其他人也都多多少少受了伤,刚刚赶回稻阳……」 孟秦氏脸色灰白,连嘴唇也没了颜色,她刚要再问,外面就响起了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相公啊,我的相公啊!你怎能半路把我抛却……」是李夏新婚的妻子李云氏在外面哭。 孟秦氏的眼泪滚珠般落了下来,孟苹和孟煜搀扶着娘亲,也是泪流满面,相对於外面撕心裂肺的痛苦,他们一家三口只是默默流着泪,努力压抑着自己。 李主管还在试图安慰,「南安王和清远侯宅心仁厚体恤下情,命人就地收殓安葬,你家和李夏家都是二十两银子的抚恤……」他看着这默默流泪的一家三口,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第五章 临离开,孟秦氏只问了一句:「我相公埋在哪里?」 李主管拿过文书看了看,这才道:「西北黑水城西十八里铺。」 回家的时候,孟秦氏背脊挺直,一手牵着儿子孟煜,一手拉着女儿孟苹,急急走着。 这时候雪下得越发大了,就连枯乾的树枝上也都覆盖上了一层雪,整个稻阳城已经被大雪盖上了一层白色的薄被,成了冰雪的世界,走到巷口的时候,孟秦氏踉跄了一下,被孟苹和孟煜搀扶住了。 回到家里,孟秦氏坐在卧室的床上,从怀里掏出李主管转交的银包,扔在了床上,惨笑着道:「看吧,就是这二十两银子买了你爹的命,这就是咱们小人物的命!」说完她晕了过去。 孟秦氏病倒了,其实这些日子她早就病了,一直没日没夜地咳嗽、胸部发痛,呼吸也有些急促,只是为了丈夫和儿女,她一直在勉强支撑着,孟三死去的消息成了压倒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孟苹彷佛一下子长大了,她擦乾眼泪,安顿好娘亲,先给弟弟简单准备了些午饭,然後穿了大棉袄,拿了一条大围巾围住头脸,把装着碎银子的荷包塞到袖袋里出门去。 这时候雪还在下,地上的雪已经很大了,孟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她记得郑勤他娘说过,稻阳最好的医馆是西城的正和医馆。 一直到傍晚,在漫天的飞雪和鞭炮声中,孟苹请来了正和医馆的安大夫。 喝了两服药之後,孟秦氏的病却越发严重了,脸色赤红,浑身像火炭一般烫,并且开始咳血,孟苹果断地停了药,又去另一家医馆请了一位大夫过来给娘亲诊病。 新的大夫、新的药,但是依旧挽回不了孟秦氏的命,她已经动弹不了了,只是躺在床上,乾枯的手握着一儿一女的小手,默默地流着泪,她不想死,她舍不得这一儿一女,她怎麽能把小小年纪的大苹果和小火花留在这冰冷的世间。 除夕那日傍晚,外面鞭炮声响个不停,病势已经相当重的孟秦氏反倒精神了一些,甚至能够说话了,叫孟苹按照自己说的去做,「打开那个黑柜子,里面有一个匣子。」 孟苹从娘亲床尾的黑漆柜子里找出了一个朱红描金的精致匣子,忙拿给娘亲看,孟秦氏挣扎着从脖子里扯出一根红丝线,红丝线上有一把金钥匙。 孟苹忍着眼泪,从娘亲的针线簸箩里拿出了剪刀,把钥匙剪了下来,打开了朱红匣子,匣子里放得满满的,最上面是一叠浅黄的纸,上面打着朱砂印记。 孟苹把这些纸拿出来翻了翻,这才发现是一叠银票,她惊讶地看向孟秦氏,「娘,这是……」 孟秦氏的眼睛湿漉漉的,一直望着她和孟煜,闻言也只是道:「这些银票你要收好,不要轻易拿出来。」 孟苹又看了看下面,发现是一支累丝嵌宝衔珠金凤簪,颜色虽然有些黯淡了,可是作工极为精致。 孟秦氏爱怜地望着孟苹,「大苹果,这是你……父亲送我的,以後留给你……」 父亲?孟苹觉得娘亲这样称呼爹爹有点奇怪,而且这个簪子太华贵了,怎麽会是爹爹能够置买得起的?她拿着金凤簪,眼睛带着疑问看着母亲。 孟秦氏的泪水又流了出来,她勉力支撑着,轻声交代女儿,「无论走到那里,你都要带着弟弟、照顾弟弟,将来要帮弟弟成家立业,若是实在无路可走,就拿着这支金凤簪去南疆找南安王赵梓,或者找明珠郡主,就说是故人秦芝娘之女……」 孟秦氏说未说完,她又想到女儿怎麽能见到权倾朝野的南安王和高不可攀的明珠郡主,不由说不下去了,只是看着女儿流泪。 她病了这些日子,孟苹一直忙前忙後,胖乎乎的脸颊一下子瘦了下来,变成了小苹果,眼尾上挑的俏丽凤眼、薄薄的红唇、尖尖的下巴,真的很像那个人。 她伸手摸着女儿的脸,心中想起了那个人,和那个人在一起的日子是她生命中最美的一段时光,她原本以为即使等到她老了,也绝不会後悔自己的选择,只是她没想到自己的一生居然会这样短暂。 孟苹望着母亲连连点头,忍了多时的眼泪也流了出来,孟煜也小声哭了起来。 「莫要哭。」孟秦氏伸出枯枝般的手,从床最里侧拿出了一个小匣子,颤颤巍巍交给孟苹,「这里面是咱家的户帖和房契,一定要拿好,谁也不要给,谁要都不给。」 她揽着孟煜,把脸贴在孟苹脸上,抱着这两个心爱的儿女,交代着最後的遗言,「待娘去了,请同里的团头马六过来,求他帮着买一副薄棺殓了,不用停灵,三日便出殡,去城外烧化了,把母亲的骨殖用布袋子装了,悄悄埋到城西官道口的梧桐林里,不用留碑,随意埋在哪棵树下就行,然後你俩锁了门,去京城投奔祖父祖母。」 大金天昊帝三十八年大年初一子时,劈劈啪啪的爆竹声响成一片,雪花团团飞舞着,新的一年来到人间。 在弥漫天地的幽微火药香中,孟秦氏咽下了最後一口气,永远地闭上了眼睛,把十岁的女儿大苹果和六岁的儿子小火花留在了这人世间。 孟苹抱着孟煜哭到抽噎,哭到再也哭不出来,她只能放纵这一回了,然後她先擦乾自己的眼泪,再用衣袖擦乾孟煜脸上的泪,「小火花别怕,有姊姊呢。」爹和娘在世的时候,孟苹享受着他们的娇惯和宠爱,现在爹娘不在了,她一定要负起责任,照顾幼小的弟弟。 孟苹双手放在孟煜肩上,看着孟煜的眼睛,认真问道:「小火花,如果有人问爹爹和娘亲留下什麽东西没有,你怎麽回答?」 孟煜虽然才六岁,可是浓眉大眼高鼻梁、皮肤微黑,长得很像爹爹孟三,只是大眼睛已经哭肿,看起来分外凄惨,他抽噎一下,看着姊姊,「苹果姊,是不是别人会来抢咱家的东西?」 孟苹看着他点了点头,「这世界上并不全是好人,咱俩太小,娘和爹留下的东西若是被人知道,会被人抢走的,那咱俩就会饿死,爹和娘在天上也会伤心的,所以别人若是问的话,你就说我不知道。」 孟煜似懂非懂,但是姊姊说东西会被人抢走的意思他倒是很明白,就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 孟苹的眼睛也是红肿的,她的丹凤眼平常看起来像是单眼皮,如今肿了之後,反倒看出是线条很清晰的双眼皮,她认真地看着孟煜,「再说一遍。」 「我不知道。」 「再说一遍。」 「我不知道。」 她一把把孟煜抱进了怀中,孟苹想不出别的法子,她只能这样保护弟弟和自己。 哄着孟煜睡了之後,孟苹坐在床边开始整理自己的思绪,她知道过了子时,已经是大年初一了,这时候要是去敲邻居家的门,是一定会惹人厌烦的,她应该照娘亲的吩咐,去找他们青衫巷的团头马六,让马六主持着办了娘亲的丧事,然後再去找府衙管事的李主管,为孟煜和自己今後的生活作好安排。 这时候心静了下来,孟苹倒是头脑清晰起来,她是不能就这个样子带着弟弟去投奔祖父、祖母的。 孟苹知道自己不能傻乎乎带着弟弟前去,他们姊弟现在已经成了标准的肥羊,若是金京的亲戚怀着善意还好,就怕有人欺负自己和弟弟无依无靠,到时候肥羊主动跳入饿虎口,一定会被人家啃个渣都不留的。 想好之後,孟苹把银票贴身缝到了中衣的胁下,把娘亲留下的成锭银子和那支累丝嵌宝衔珠金凤簪用布巾包住,卷进了孟煜的一件棉袄里面,然後就拿着家里的钥匙出了门。 大年初四下午,孟苹、孟煜跟在团头马六和几个过来帮忙的邻居叔伯的背後,离开了城外的化人场。 孟苹一手拉着孟煜,一手提着装着娘亲骨殖的布袋子,往日她以为死人的骨灰是很可怕的,可是如今轮到自己的母亲却只余下了悲伤,走到分叉路口的时候,孟苹拉着孟煜深深鞠躬,谢谢团头马六和邻居叔伯。 马六他们回城里去了,孟苹和孟煜按照娘亲临终前的吩咐,把母亲的骨殖埋到了城西官道口的梧桐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