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的克夫命呢? 卷一》 第一章 【第一章 婚事没着落】 一整个八月京城的雨就没停过,虽说秋雨连绵也是常事,可这场雨下的时间也太长了,朝廷里的人和庄户人家关心的是今年的秋收,而对其余的人来说,看着阴沉的天色,也是心情不好,至於镇远侯府上,那气氛就更压抑了。 七月底的时候,年过六旬的镇远侯太夫人在院里摔了一跤,就出气多入气少,众人急忙禀告了镇远侯,再请来太医,开药调理,太夫人好不容易才醒过来。 可此後的日子太夫人却都是昏睡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已经有人在暗自猜测,太夫人这回只怕是熬不过去了。 太夫人的久病不起,也让人开始私下议论,说太夫人向来都是好好的,偏偏在侯府大小姐顾素真回到侯府之後,突然就摔了一跤,看来这大小姐是克星,克父克母克全家的传说都是真的。 刚开始只有几个三等仆人议论这些事,但随着太夫人病情不见好转,这流言便越演越烈,不过被议论的中心却很安静,即便镇远侯以她身子不好,需要静养为理由,不让她到太夫人面前侍疾,素真也一如往常,早晚到太夫人院门口行礼问安,其余便待在自己院子,彷佛侯府的一切喧嚣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这天素真照旧带了丫鬟到太夫人院门口问安,才转身,就听到身後几个婆子开始叽叽喳喳,有人语带嫌弃的说:「我说太夫人都要被她克死了,她还来太夫人院门口惺惺作态……」 素真的丫鬟紫鸳听到这话,就要回头去和那婆子理论,素真却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示意不要这麽做。 紫鸳委屈地咬住了下唇,「小姐,这怎麽能忍呢?下人本就不该编排主子,要私下议论也算了,今儿竟然您才刚走,她们就议论起来了……」这根本是欺人太甚! 「可是,和她们理论一番又有什麽意思?」素真语气淡然,面带浅笑,她今年不过十六,却彷佛已经看透世情,没有任何事能让她心中起涟漪。 另一个丫鬟红鸯对紫鸳缓缓摇头,紫鸳低头不语。 「这个大小姐,刚出世就克死了先夫人,送到外祖家镇国公府住了这麽些年,这会儿刚回来,就惹出这麽大的祸,要不是我们夫人慈爱,早该再把她送回镇国公府去!」 也许是素真什麽话都没有说,这些议论的婆子们越发猖狂起来。 紫鸳担心地看着素真,她服侍素真十来年了,明白这是素真心中最大的痛。 出生那天,素真的母亲就死於难产,那时还是世子的镇远侯,差点在悲痛欲绝下,把女儿掐死在襁褓之中。 还是素真的大舅舅,现在的镇国公苏芩阻止,并把素真带回到镇国公府,随後镇远侯府送来一份批命,上面写着此女克父克母,宜养於外家。 除了批命,同时送到镇国公府的还有一张写了名字的纸——素真,返璞归真,方能保住平安。 於是素真就此在镇国公府住下了,虽说她的衣食仆从,都是从镇远侯府送过来的,但久居镇国公府,除了每年大年初一时回府来给祖母父亲磕头之外,所有人都以为,素真会在镇国公府住到出嫁,甚至是在镇国公府结束自己的一生。 镇国公太夫人非常疼爱素真,也曾和镇国公夫人说过,想让素真嫁给自己的长孙苏沧,不过那时被镇国公夫人以两边年纪还小,等大些再说的理由推辞了。 三年前镇国公太夫人去世,这件事虽没人提起,但镇国公府没为苏沧订亲,也默许了苏沧对素真的种种关心,这在众人看来,都认为素真迟早要嫁进苏府。 可素真回到镇远侯府後,苏沧就没来过信,这让她心里忐忑不安,这些下人们的议论,和苏沧从没来信比起来,又算得了什麽? 素真在担忧自己跟苏沧的事,偏偏紫鸳哪壶不开提哪壶,回嗔作喜的说:「小姐,等到表少爷来向您求亲,她们就什麽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话让素真面上笑容变得有些苦涩,红鸯察觉出来刚要说话,就见一个婆子急匆匆往这边来,看见素真一行人,婆子急忙避让到一边。 紫鸳见这婆子是二门上传话的,笑着问了一句,「婶婶,您这是要传哪家的话?」 「是国公府舅老爷那边派人来传话,说苏大公子要在後日订亲,遣人来送帖呢!」婆子也听过一些风声,虽然恭恭敬敬的说,眼神却悄悄望着素真。 表哥後日要订亲?素真觉得自己全身像被一桶冰水淋湿了,从里到外都没有半点温度。 素真有些茫然地抬头,这是镇远侯府,是镇远侯府的路,她不是身处梦境之中……她低低的、彷佛是说给自己听似的说:「表哥要订亲了,是和谁呢?」 红鸯见素真面色苍白,神情恍惚,急忙叫了一声「小姐」。 这一声让素真从茫然中醒过来,想到自己不能失态,一失态就会被众人议论,於是振作起精神,看向婆子,平静的开口,「原来表哥要订亲了,可惜我不能亲自去恭喜他。」 婆子连连赔笑应是。 虽然话说得若无其事,但素真觉得这会儿心中有一团火,需要用雨浇一浇,於是她说完那句话就不管为自己打伞的婆子,迳自往前走去。 细雨打在身上,那样冰冷,却也让她清醒了些。 表哥他是真的要订亲了,记忆里那些欢声笑语,都要消失不见了……素真的脸上湿湿的,不知是雨还是泪。 红鸯急忙从打伞的婆子手中接过伞追上去,在她耳边悄声道:「小姐,我们先回去吧。」 素真睁开眼,对红鸯道:「我没事,我好好的。」 红鸯用手帕为她擦着脸上的水,「回去给小姐您熬些姜汤,您多喝几碗。」 她们在前面说话,紫鸳见那婆子还是一脸看好戏的样子,气得跺了跺脚,示意剩下的丫鬟婆子赶紧跟着自己往前走。 那婆子等素真主仆都走远了,才嘴一撇,嘲笑道:「哼,就这命数,谁敢娶?」 说着,婆子往太夫人院子跑去,进屋之後见到在外间的镇远侯,自然先把帖子递给他。 镇远侯看了帖子,沉默了好一会儿後才对婆子道:「你去告诉夫人,到时备份礼过去就是了。」 婆子掀帘进了里屋,没多久又退了出去,外间只剩下镇远侯一人,他轻叹一声,这时里屋的帘子掀起,顾夫人从里面走出,正好听到他的叹气。 顾夫人的眉头微皱,但还是上前对镇远侯道:「侯爷,那帖子,我已经看见了,只是苏府比不得别的府邸,先不说亲戚关系,他们对素真还有鞠养之恩,苏大公子和素真,也是兄妹情深,所以我想着……」 「礼备重些就备重些,不用来和我说!」镇远侯有些暴躁地打断了顾夫人的话。 顾夫人是镇远侯的续弦,生了两儿两女,这些年和镇远侯也算得上琴瑟和鸣,鲜少见他发火,不禁惊讶地看向他。 镇远侯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找了个理由避开了,「也不晓得她们把药熬好没有,我去瞧瞧。」 「侯爷!」顾夫人唤住镇远侯,见他回头看着自己,顾夫人迟疑了下才对丈夫道:「我只是想问问,当初苏顾两府是不是真有婚约?」 这婚约说的自然是素真和苏沧,镇远侯摇头回答,「没有这样的事,你别听旁人乱说。」想了想,又加上一句,「最近因着母亲病重,你也要侍疾,这府内下人规矩有些松散了,是该找个时机训斥他们,有些不该说的话不能说。」 顾夫人轻声应是,镇远侯便大步往门外走去,而他才踏出房门,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从里屋走出,她是顾夫人的长女,顾家二小姐顾素婉。 顾夫人和镇远侯的对话她也听见了,见母亲怔怔地站在屋子中间,素婉上前靠在她肩上,柔声安慰,「娘,爹也许只是担心姊姊。」 「我晓得,我明白。但是我总有……」 顾夫人话没说完,镇远侯已经端着一碗药进来,素婉急忙上前要去接父亲手里的药,镇远侯却对二女儿摇摇头,自己端着药往里屋走,素婉於是急忙帮父亲打起帘子。 镇远侯背影消失,顾夫人看着那重新放下的帘子,心情是说不出的复杂。 她嫁给侯爷也有十多年了,这十多年间,生儿育女,夫妻和睦,侯爷也不像别人一样,後院奼紫嫣红的,除了有两个通房,就再没有别人了,而如今就连那两个通房,也已经被打发出去了。 第二章 平心而论,她的婚姻,可以说是十分幸福美满的,除了顾素真,她彷佛是侯爷心上的一道伤痕,不能提,但又不得不提,对她远不得近不得,十几年来,自己都没摸清该怎麽对待这个继女才是正确的。 顾夫人感觉到女儿握住自己的手,她悄悄擦了眼角的泪,掀起帘子走进里屋。 里屋是顾太夫人的卧室,因病中嫌烦,屋内只有两个丫鬟、两个婆子在那伺候,但镇远侯都没使唤她们,而是亲自给太夫人喂药。 顾夫人急忙上前接过镇远侯手里的药碗,「侯爷,我来吧。」 镇远侯没有看妻子,却把药碗递过去,顾夫人心里松了口气,晓得镇远侯已经不再生气了,她於是落坐给顾太夫人喂完了药,又拿过手巾擦着顾太夫人唇边的药渍。 镇远侯这才开口道:「苏府那边,你亲自去一趟吧。还有,素真那里,你也去瞧瞧。」 顾夫人敏感地听出丈夫最後那句话里的含意,忍不住看了眼丈夫,但镇远侯已经低头看向顾太夫人。 顾太夫人还是躺在那里,她这一睡,也许要到晚上,也许要到明早才会醒来。 顾夫人忍住要询问丈夫的冲动,只开口道:「既如此,我就先往大小姐那边去。」 镇远侯点头,顾夫人站起身,刚要往外走,镇远侯又道:「让婉儿也陪你去,她和她姊姊,也该、也该……」 亲热亲热这几个字,他并没说完,就又低头看向顾太夫人。 素婉有些惊讶地看向父亲,又询问的看向母亲,见顾夫人对自己点头,素婉也就乖巧地站起身,跟着顾夫人往外走去。 外面的雨比方才小了些,但并没有停,见素婉没有打伞就往外面走,顾夫人忙命丫鬟追上去,对素婉念叨地说:「你啊,怎麽不打伞?要着凉了,岂不又是给我惹祸?」 素婉亲热地把顾夫人的胳膊挽住,「娘,我只是想淋淋雨,让自己清醒些。」 「说什麽傻话?」顾夫人嗔怪地把女儿搂得更紧。 素婉轻叹一声,「娘,不是说傻话呢,我是觉得,自从姊姊回来,这家里,就变得怪怪的,我想不明白,总觉得糊里糊涂的。」 父亲怪怪的,祖母怪怪的,彷佛有什麽不为人知的事。 顾夫人了然地抚摸女儿的脸,「我明白的,不过你姊姊她不过是回家来备嫁的,等她出了阁,就什麽事都没有了。」 「姊姊她……真的能出阁吗?」 素婉这话让顾夫人一下白了脸,有些担心地往背後看去,幸好跟着的人,都是自己的心腹。 「你胡说八道些什麽?你姊姊是你爹爹的长女,又是镇国公的外甥女,生得美貌无双,聪明温柔……」顾夫人的话在女儿的眼神下,怎麽都说不下去。 论起家世和外貌才情,素真这样的女子,本该是无数王孙公子争相求娶的对象,然而素真已经十六,却从未有人上门说亲。 虽说这也有之前素真住在镇国公府,外人认为素真十有八九是要嫁回镇国公府的原因,可真正的原因还是她的命格,顾夫人明白,那批命之说,世人不是不害怕的。 「横竖这些事,自有你爹爹和我做主,你不要去管。」 顾夫人握紧女儿的手,力气用得有些大,但素婉没有叫疼,只对母亲道:「是,娘,我一定会和姊姊做一对好姊妹的。」 顾夫人露出欣慰的笑,能有这四个活泼可爱的孩子,特别是贴心的大女儿,就能让自己忍下一切的不甘心。 素婉是和自己的妹妹住在一个院子里,素真回来却是单独住了一个院子,她住的院落原本是已逝的老镇远侯拿来做书房的小院,两明两暗共四间屋子,两边还带了厢房,院内种满了花草,别说侯府的小姐公子们,就算和正院相比,也差不了太多。 顾夫人和素婉走进院子时,看见一棵桂花树被雨打落了不少桂花,紫鸳正打着伞,指挥着小丫头把这些桂花都收起来,一边叮嘱,「可要小心点,还要漂洗乾净。」 屋子的门窗都关得很紧,也不晓得素真是不是在歇息…… 想着,顾夫人看一眼身後的丫鬟,丫鬟会意开口道:「紫鸳,你这会儿倒忙。」 紫鸳刚要回答,抬头看见顾夫人母女,急忙上前行礼,「见过夫人和二小姐,我们小姐今儿回来,说横竖闲着没事,就让咱们把桂花都收起来,再用火烤乾,好做桂花酿。」 「侯爷说,太夫人这些日子也好些了,想着自从大小姐回来,我还没好好地和大小姐说过话,因此吩咐我过来瞧瞧。」顾夫人一边含笑叫起紫鸳,一边解释自己的来意。 或许是说话声被听见了,屋门被打开,红鸯从里面快步走出,道:「夫人请,我们小姐今儿淋了点雨,正在屋里歇着。」 「淋雨?可有着凉了?」顾夫人扶了丫鬟的手往屋子走。 红鸯跟在旁边,回答道:「奴婢让人煮了些姜汤,小姐没有大碍。」 「那就好,若有什麽事,尽管让人来找我。」顾夫人说着就走进屋内。 素婉跟在母亲身後进屋,这还是她第一次踏进姊姊的屋子。 这屋内摆设和素婉的屋子差不多,但素婉晓得,这些家俱样式虽然和自己屋里的是一样的,但不管是做工还是材质,都好过自己屋里的许多,更别提那些摆设,多是古董而非仿品。 红鸯已经抢先一步掀起门帘,门帘上挂着的一个双鸭玉佩正好碰在素婉手上,这样的玉佩,给侯府小姐们随身佩戴都不显丢脸,但在这屋里,却只能做一个门帘上的装饰。 素婉扫一眼那玉佩,跟在顾夫人身後走进里屋。 素真披着外衣,发上只斜斜地簪了一支珠钗,被个小丫鬟扶着往前相迎,福身行了一礼,「女儿见过母亲,母亲休嫌女儿衣着不整。」 「怎麽会嫌你呢?方才听她们说你淋了雨?」顾夫人扶起素真,温和相问。 素真请顾夫人坐下,这才笑着道:「是女儿以为这雨已经停了,谁知并没有停,走了两步才发现淋雨了。丫鬟们也晓得这事,一回来就让厨房送了浓浓的姜汤,又让女儿在床上躺着发汗。」说着素真从小丫鬟手里接过茶亲自给顾夫人奉上,又对素婉笑着道:「二妹妹也来了。说来,你我姊妹,其实见的时候不多。」 「爹爹也这样想,因此才命我跟着母亲过来,姊妹俩好亲热亲热。」说着素婉歪头一笑,「说来,姊姊没回来之前,我还没做过妹妹呢。」 「你这孩子,在你姊姊面前,怎麽就撒娇了?」顾夫人轻轻抚摸女儿脸一下,笑里面有嗔怪。 素真也笑了,「我在舅舅家中,是既做过姊姊,也做过妹妹的。」 「如此最好,你们姊妹间亲亲热热的,你父亲也会少些烦恼。」 顾夫人的话让素真浅浅一笑,接着道:「这些时日,祖母的身子要紧,妹妹能来最好,不能来,我也明白妹妹的心的。」 素婉恰到好处地微笑,顾夫人就拉着素真的手坐下,一边说:「你这孩子,就是太知礼了,在我面前,还这样拘束。」 「应当的。」 顾夫人在素真说话的时候,仔细瞧着素真,素婉已经生得很美了,但素真比素婉还要美上三分,杏眼桃腮,轻蹙眉间带着轻愁的模样,让人想呵护。 这让顾夫人想起素真的生母苏氏来,顾夫人比苏氏小那麽三四岁,曾听家中姊姊羡慕地说起过苏氏,说她是怎样的一个美人。 美也就罢了,还很有才,不但有才,还极其温柔,再加上显赫的家世,即便是如顾夫人这样出身的人,也会仰慕她。 只可惜红颜薄命,苏氏嫁给镇远侯,仅仅只有两年,就死於难产。 也许,只有那样完美的女子,才会让镇远侯在她死後对万事都很冷淡,甚至迁怒於她的女儿,因为,是她的女儿,让她死去。 素真抬头,见顾夫人瞧着自己,不由得微笑,「母亲想和我说什麽?」 「我是想,後日就是你表兄订亲的日子了,你父亲说,让我亲自去一趟,苏府和别家不一样,想问问你,可要带上几样你舅母他们喜欢的东西?」 素真的心微微一疼,离开镇国公府的时候,苏沧来送她,那时候苏沧说的是什麽? 「表妹,你先回家,等再过些日子,就该又回来了。」 那时,自己想的是,等又来的时候,是穿着大红喜服,坐着大花轿来的,但现在却是上门祝贺他…… 素真强忍住心中的惆怅,对顾夫人道:「舅母曾说过,如今这般和侯府之间彼此往来,已经足够了,礼物送来送去的,不过是徒费工夫。」 第三章 「这总是大事,送礼也能表示心意。」素真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惆怅,并没逃过顾夫人的眼,她心中叹息,这种心绪,是最难以消解的。 这时,紫鸳手里捧着一个小瓷坛走进屋里。 「小姐,桂花已经收好了,今年雨水勤,只有这麽一小坛呢。」 「你拿去把桂花收拾了,再照往年的法子,做出桂花酿来。」素真吩咐着紫鸳,突然微微一笑,「方才母亲问,要送什麽东西去苏府,我这里还收着几瓶去年的桂花酿,不如就把这送过去,恭贺表兄。」 「小姐,那酒……」 红鸯才急急地说了这麽一句,素真就打断她道:「那酒定是被你们收到柜子里,还不快些寻出来。表兄订亲,我很欢喜,也要痛饮一杯。」 这酒,是去年和苏沧一起做的,那时苏沧爬到树上,把桂花摇落下来,她在树下抬头望去,笑声彷佛能传到天际。 「既是你亲自做的美酒,想来苏夫人和苏公子,定会十分欢喜。」顾夫人见红鸯拿着两瓶酒走出,忙叫自己丫鬟接了,笑盈盈说了这麽一句。 素真收起思绪,浅笑回答,「是啊,舅母定会十分欢喜。」 这句话虽然是她自己说出来的,却有如一根刺,直直地往她心口刺去,舅母,舅母,这个曾对自己温柔体贴百般呵护的女子,其实她一直不喜欢自己吧。不然怎会在自己离开苏府仅仅一个月後,就为苏沧订亲? 世家大族光寻合适的媳妇人选就要花上好几个月,这个儿媳定是舅母早就看中的了。 素真觉得心口一阵阵地疼,但在继母面前,她还是要保持住端庄娴雅,看见素婉撒娇地依偎在顾夫人怀中,她羡慕地想,有亲娘和没亲娘,毕竟是不一样的。 纵然在国公府,两个舅母看起来都对自己百般疼爱,在侯府,顾夫人对自己也温柔体贴,但她晓得,不同就是不同。 顾夫人猜得出她表面平静,心里怕还是难受的,见状也没多留,带着女儿离去。 送走了顾夫人母女,素真站在窗边,这雨,下起来就似乎没有了尽头,不知道自己在苏府的住所,院子里那棵桂花,是否也像这棵桂花一样,被雨打得花瓣四落? 「大小姐,午饭时候到了,您今儿想吃什麽?不如,来点清淡的。」红鸯的声音在素真耳边响起。 素真动都没动一下,喃喃地道:「我什麽都不想吃。红鸯,那桂花酿还剩下几瓶?拿来,我把它喝了吧。」 红鸯上前一步,握住素真的胳膊,声音微哽地说:「小姐……」 素真轻叹,「不用为我担心,红鸯,喝完这些桂花酿,我就,什麽都记不起来了。」 「大小姐,喝完了这些,就有新的了。」 听了红鸯的安慰,素真擦掉眼角的泪,眼望着窗外,却是哑声说:「没有了,再没有新的了,你告诉紫鸳,把那些桂花都扔了吧,不用再做桂花酿了。」 过了很久,再也听不到红鸯的声音,素真晓得她已经走了,眼里的泪这才流下,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才能恣意流泪。 表兄,表兄,你我之间,终只能是兄妹。 镇远侯府毕竟有许多的下人,镇远侯夫妻也就是白日到太夫人屋里伺候着,到了夜里,也就把这些交给下人,两夫妻回房。 这时候夫妻之间也能说点私房话,顾夫人便把今儿去素真那里的事情细细说出。 镇远侯听完沉默了很久,就在顾夫人以为丈夫不会再就这件事发表什麽意见时,镇远侯却突然开口。 「你去镇国公府的时候,总有些差不多的人家要去的,你稍稍留心着,为素真寻一个合适的女婿。」 顾夫人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说这件事,愣了一下。 镇远侯则是叹气道:「说起来,若母亲真的……别的孩子罢了,素真就被耽搁了。」 「侯爷,我想问你……」那个疑惑就在唇边,怎麽都挡不住想问的心,在镇远侯看过来时,顾夫人终究低低地道:「外面的传言……」 「传言就是传言,夫人,素真是我的长女,你做继母的,也该多照顾她些。」镇远侯打断妻子的话。 「我晓得,可是这个把月以来,府里的情形你也知道……侯爷,你我是夫妻啊,夫妻,是该坦然相对的。」顾夫人终於忍不住把心底话吐出。 镇远侯看着妻子久久,才疲惫的开口,「我知道有些事委屈你了,可是娘不让说,我也不能说。」 说到最後一句,镇远侯话语之中,已经透出了痛苦,这种痛苦也是少有的,顾夫人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晓得自己今儿不能从丈夫口中问出些什麽。 顾夫人自嘲一笑,「罢了,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侯爷,是我不该问。」 镇远侯晓得这会儿该安慰妻子,但是,怎麽安慰?他不晓得,甚至有些不愿意。 他不由得地想,如果她还在,如果陪在自己身边的是那样美丽温柔的夫人,自己的日子将是何等逍遥快活?可是,她已经不在了,留给自己一个女儿,一个长得那样像她的女儿。 镇远侯沉默地睡下,如同每一个夜晚一样。 窗外的雨声一时大一时小,雨打芭蕉,声声入耳,却也声声凄凉。 【第二章 命运突变】 「小姐,您该不会一夜没睡?」红鸯掀起帐子时,看见素真睁着眼睛,眼里满是血丝,有些心惊地说。 「横竖没有事,白日也能睡,不比在国公府时……」说着,素真把头微微一低,接着苦笑,不该提的,提了只是让自己难受。 那时候表兄关心自己,关心自己吃了多少饭,担心自己冷了热了,但以後这样的关心就要对别人了吧? 素真收起思绪,披衣起床,「今儿是表兄订亲的日子,其实我也该送几样礼物过去,只是……」 「小姐,不要去想这些了。昨儿二小姐不是给您送了个荷包,说上回见到您绣的,她也绣了个?」紫鸳不愿素真难过,急忙用别的话来岔开。 素真站起身任由两个丫鬟服侍自己穿衣,笑着道:「这是兄妹间很平常的交往,若我刻意不去提,别人才会疑惑呢。」 「对,对,小姐说的对。紫鸳,你记性好,赶紧想想,表少爷平常喜欢什麽东西?」红鸯把一块手巾铺在素真肩膀上,虽在服侍素真梳洗,嘴里却没忘记说话。 紫鸳心思较为简单,被红鸯这麽一说,就认真想了起来,「奴婢听说和表少爷订亲的是首辅的孙女,她父亲现在虽只是个五品官,可前途大好。还有人说,只怕父子宰相这种事,在本朝就要出现了,这样人家的女儿,必定是会吟诗作对的。不如小姐您写几幅字送过去,您的字,舅老爷都称赞的。」 素真讶异地啊了一声,「怎麽会是首辅的孙女呢?舅舅不是一直说,有些读书人家,看不起国公府,觉得是勳贵,仗着祖荫,而他要让他们知道,国公府也不是能这样轻易被看不起的。」 「必定是因为表少爷特别出色,不是那样纨裤。」 紫鸳向来心直口快,此话一出口,被红鸯打了一下,吩咐道:「快些去把早饭催来,小姐用了早饭,好去太夫人面前请安。」 紫鸳顿时明白这是什麽意思,吐一下舌让小丫鬟赶紧把早饭传上来。 素真用完早饭,带着丫鬟往顾太夫人上房行去。 顾太夫人院子和平常是一样的,但就在素真来到院子门口,对着卧室方向行礼时,院里走出一个丫鬟对素真道:「大小姐来了,昨夜太夫人醒了,说让大小姐您进去。」 这真是石破天惊的消息,对这位祖母,虽然年年都见,但素真总觉得,她对自己,是那样的冷漠,除了按例给赏,这位祖母真是连个笑容都吝啬给自己。 此刻,她已经醒了是好事,但为何要叫自己进去? 素真疑惑地跟在丫鬟身後进去,刚进院子,就听到素婉的笑声,待丫鬟掀起帘子,素真低头走进,把笑声听得更清楚,不但有素婉的,还有三妹素秋的声音,房间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人,除了顾夫人母女,连在外面居住的顾二夫人都带着儿女们来了。 瞧见素真走进来,顾二夫人立刻扬起笑容,「大侄女来了,我方才还在和大嫂说呢,定然是婆婆晓得自己这个大孙女来了,放心不下,这才醒了。」 整个侯府对素真都是客气疏离的态度,只有这位顾二夫人话里话外地经常挤对素真,但她是一个一年都见不到一次的长辈,对素真来说,比陌生人还要生疏三分,所以从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此刻也不例外。 素真只规规矩矩地向顾二夫人行礼,「见过二婶。」 每次都这样,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面! 第四章 顾二夫人的唇不由得撇了撇,刚想再说点什麽,顾太夫人已经对儿媳们道:「你们都各自有事忙,先出去吧,还有孩子们也出去,我想和你们大姊说说话。」 顾夫人应是站起身,顾二夫人的女儿似玉却惊讶地问:「为什麽祖母要和大姊姊说话?祖母不是向来不喜欢大姊姊吗?」 果真是顾二夫人教出来的女儿,说话总是直接,也不管会不会得罪人。 素真想着,神色没有变化,但一旁的顾夫人却冷了脸。 顾二夫人的脸色一沉,连忙把自己女儿拉走,其他人也纷纷离去,屋内很快只剩下两个丫鬟和顾太夫人祖孙。 素真坐在顾太夫人面前,恭敬的问:「祖母,您想和我说什麽?」 「你的表兄今日订亲。」顾太夫人不是询问,但素真还是点头,顾太夫人叹气继续说:「你出生那天,你的外祖母来我面前,说她亲生的孩子唯有你的母亲,因此想把你带回侯府抚养,我答应了。」 「外祖母生前,也曾和孙女说过这事。」 顾太夫人没有理会素真的话,自顾自说下去,「你的外祖母一心想让你嫁回苏家,因为不愿意镇国公府落到别的女人的子孙手上,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她老了,没人愿意听她的。」 「外祖母一向对孙女很好。」素真不愿意别人说外祖母的坏话,觉得顾太夫人像在暗示外祖母对她并非真心,不禁开口打断顾太夫人的话。 顾太夫人冷笑一声,「是啊,你是她唯一的血脉,她自然对你好,可惜啊,其他人就不是这样了,当初为了爵位,镇国公府两兄弟几近反目,你知道吗?你大舅舅,是答应过要让长子娶你,才得到你外祖母的支持的,但现在,哪里真的把承诺当一回事?」 「按律法……」 「律法?律法在有身分的人面前什麽都不是。」素真的话被顾太夫人打断,「呵呵,你有很多事情不知道,来,我告诉你为什麽苏沧会定那麽一门亲,因为你的表姊,你二舅舅的长女,两个月前,刚刚成为太子的良娣,为了跟二房抗衡,你说你大舅舅会想怎麽做?那时候我就晓得,你会被你舅母送回侯府的,果不其然。」 「祖母对孙女难道就没有一点疼爱吗?」素真眼眶里的泪终於涌出,对顾太夫人几乎是叫喊出声。她不明白,就算祖母再讨厌自己,又为什麽要在这种时候伤害她,为什麽祖母要用这样的语气说出这些话,为什麽要这样近乎嘲讽似的告诉她舅舅他们的打算? 顾太夫人盯着素真,神色有点诡谲,「不,我对你自然是疼爱的,可是……素真啊,你知道你真正的命格是什麽吗?」 素真觉得此刻的祖母很可怕,她几乎是拚命地摇头,「我不知道,我也不愿意知道,祖母若没有别的话,那我……」 顾太夫人突然伸出手,抓住素真的胳膊,她的手布满皱纹和斑点,和素真白皙细嫩的手腕形成鲜明对比。 那样冰凉的触感牢牢的攫住了她,素真有些害怕,她看向两个丫鬟,但那两个丫鬟都低垂着头,如同泥塑木雕一样。 祖母到底怎麽了,这个侯府,到底发生过什麽自己不知道的事?不,有些事,自己永远都不应该知道,看祖母的神色,她觉得好像不是什麽好事…… 素真思绪紊乱,想要挣脱,但顾太夫人的力道却很大,几乎像是要把手指掐进她的肉里,她不敢太大力,怕伤了老人家,一时间竟然摆脱不了。 顾太夫人把孙女拉近自己,沙哑的道:「我告诉你,素真,我告诉你,你真正的——」 「太夫人,宫中来人传旨。」一个婆子突然走进来,打断顾太夫人的话。 顾太夫人面上的狰狞消失不见,病容也消散了,彷佛又变成病前那个雍容华贵的老夫人,「是什麽旨意?」 「只说是喜事,也许……」婆子瞧向素真,声音略低了点回答,「也许,是来赐婚的。」 三个月前,皇帝封了太子,同日几个皇子也各自封王。除太子已经成婚外,别的皇子都尚未成亲。而皇帝在封太子时,还精心选了两个世家女,封为太子良娣,想来其他几位王爷也不会忘了。 她有数名没嫁的孙女,此刻宫中来旨,又说是喜事,除了赐婚,还有什麽呢?侯府的哪位千金,会有这样的运气,嫁进皇家成为王妃? 顾太夫人想着,放开紧握住孙女胳膊的手,突然往床上倒下。 见状,婆子惊慌地喊了一声,「太夫人!」 一直待着不动的丫鬟也扑上前,素真低头,看见顾太夫人并没晕过去,她的双眼还是睁着的,素真还来不及松口气,顾太夫人就重重地喘气,喃喃道:「原来,真的改变不了。我错了,你外祖母也错了,去吧,去接旨去吧。」 「孙女……孙女为何要去接旨?」素真摸不着头脑。 听到她的问题,顾太夫人笑了一声,这笑,看在素真眼中,难得有了几分慈爱。 「旨意,应当是为你而来的。」 为大小姐而来?这下别说素真摸不着头脑,就连旁边服侍顾太夫人很久的下人们,也摸不着头脑。 倒是来传话的婆子很快就反应过来,难道说,大小姐会成为王妃,嫁入皇家?这倒真是喜事,可是大小姐不是有克亲的命格吗?为什麽皇家还会下这样的旨意? 屋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之中,素真看着顾太夫人,一时不晓得自己该说什麽。 帘子又被人掀起,这会儿进来的婆子是侯府的管家娘子,也是顾夫人的心腹,她急匆匆地来到顾太夫人床前,禀报道:「太夫人,旨意上说,我们家大小姐,端庄娴淑,堪为天子之媳,把我们家大小姐,许配给临淄王做王妃了。」 素真惊愕之中想起方才顾太夫人说过的话,低头看着这个彷佛早就知道会有这个结果的老人家,不解的问:「祖母,为什麽,这到底是为什麽?」 屋内的下人们都已经跪下给素真贺喜,顾太夫人则是躺在床上对素真道:「孩子,这都是命,这是你的命。」 「我的命,不是克……」克父克母,养於外家? 这八个字,素真刚懂事就知道了,虽说是到了苏沧订亲,她才明白,那是因为大舅母不喜欢自己,才故意让下人把这八个字透漏给自己。 可就算如此,这八个字,就像一句咒语一样,深深地刻进素真心中。 顾太夫人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催促道:「去吧,去吧。这是你的命,我不能说,一说出来,就破了天机。」 「太夫人,宫中来传旨意的公公要求见大小姐!」 就在顾太夫人这几句话让素真的脑子越来越乱,彷佛有什麽谜团包裹了自己的时候,丫鬟在门外恭敬地询问,打断了素真的沉思。 素真看向众人,众人的目光此刻都是恭敬的,素真晓得,按照礼仪,自己的身分在这一刻就有了改变,所有的人都在等着自己发号施令,跟原先对待她的态度,天差地别。 丫鬟在门外又重复了一遍,素真这才开口,她仍然感觉一切都不真实,听到自己的声音就像从很远的虚空之中传出—— 「请他们在外等候,我会去厅里面见他们。」 丫鬟答应离去,顾太夫人已经疲惫地闭上眼,对婆子摆手,「告诉下面的人,把大小姐打扮好了再出去。」 婆子应是,上前对素真恭敬地道:「大小姐,请跟奴婢出去。」 素真一直看着顾太夫人,但顾太夫人没有睁开眼睛,素真慢慢地一步步往後退,等到快要走到门口终究忍不住对顾太夫人道:「祖母,您当真不能给孙女一个答案?」 然而顾太夫人还是没有回答,素真不甘心地再看了顾太夫人一眼,顾太夫人已经闭上眼睛,一动也不动,就像睡着了。 虽然素真知道,这屋内的下人们也都知道,顾太夫人是在装睡,但没有一个人敢戳穿这件事,素真缓缓的一步步走出了卧室。 院子里此时站满了人,除了下人,顾夫人和顾二夫人也赫然在人群里,这让素真有些惊讶,快步上前对顾夫人道:「母亲没有去赴宴吗?」 「咱们家里出了这麽大的喜事,就算去赴宴,这会儿也该立即回来,更何况大嫂还没出门呢。」顾二夫人酸溜溜地说着,「大侄女,恭喜你,端庄娴淑,德才兼备,真是……」 「你二婶是太欢喜了,才会说这样的话,素真,你先回去梳妆吧,宫中来的公公们在厅里等着。」 第五章 顾夫人温柔地对素真说了这麽一句,素真对顾夫人挤出一抹笑,在紫鸳红鸯的陪伴下匆匆离去。 「大嫂,我可是听说了,临淄王的生母不过是个早逝的美人,他身子骨也不好,陛下给他定这样一门亲,还真不是我们府上的福气呢。」等素真一走,顾二夫人就对顾夫人再次酸溜溜地开口。 顾夫人当然晓得这些,临淄王在诸皇子中,虽说年纪仅比太子小了那麽一点,然而生母早逝,身子不大好的他并不得皇帝的喜爱,但皇家子女,哪是臣子们可以议论的? 顾夫人冷冷地看了顾二夫人一眼,举步走上台阶,「王妃的嫁妆虽说不用我们府里操办,然而也要给她添上些东西表示府里的心意,还有贴身服侍的人要带哪些,这些,都要请婆婆拿个主意,我可没时间和你在这扯嘴皮子。」 顾夫人顾左右而言他的原因顾二夫人当然晓得是为什麽,不由得嘴一撇,还想再说什麽,然而瞧瞧四周,并不见自己的心腹,要是这话当真被传出去,自己恐怕没好果子吃。 想到这里,顾二夫人心里酸得更厉害了。 一个婆子见状上前赔笑道:「二夫人,不管怎麽说,大小姐成了王妃,家里这几位尚未订亲的小姐的婚事,就更好办了。」 说的也是,顾二夫人鼻子里冷哼出来一声,「哎,那个克父克母的,没想到对侯府还有这样的用处。」 顾二夫人的声音不小,连屋里的人都听得到,正走近顾太夫人床边的顾夫人,眉头不由得微微皱了皱,就想去训斥她几句。 这时顾太夫人已经睁开眼,见状对长媳道:「由她去吧,人算不如天算,这世上,算计再多,可有时候,还是扭不过老天。」 顾夫人对婆婆微笑着道:「太夫人说的是,这会儿,您好些了,大小姐又嫁进皇家,我们家……」 顾太夫人彷佛没有听到媳妇说话一样,沉默了很久才叹气,「各人有各人的福气,我只是不晓得、不晓得……」 顾夫人想知道顾太夫人未竟的话到底是什麽,然而她接下来什麽都没说,顾夫人只能把话题拉到嫁妆的事情上,顾太夫人彷佛累了,交代一切给她操持,她点头,守着顾太夫人歇息,在安静之中,她不禁往窗外看去,那缠缠绵绵淅淅沥沥一个多月的雨,似乎也停了,有雨滴从檐下滴落,一点点,彷佛滴在人心上。 【第三章 赐婚背後的缘由】 素真房内,这时候众人都在忙碌,小丫鬟们找出精致华贵的衣裳首饰,紫鸳和红鸯好不容易挑了一套美丽又不失端庄的衣裙伺候素真换上,紫鸳替素真重新梳了头,拿着各色簪钗往素真发上比去。 「小姐的相貌本就十分美丽,这样一打扮,就更美了。」 「紫鸳你别说话了,宫中的公公在等着呢,让他们等久了不好。」 红鸯催促着,紫鸳却不放在心上,微笑着把一根红宝钗子插进在素真的发髻,「让他们等着去,我们小姐这会儿可是未来王妃,是他们的主人,他们啊,只有……」 紫鸳得意的话还没说完,素真就微微摇头,站起身,淡淡地道:「好了,红鸯紫鸳跟着我去前厅,其他人没别的事儿就出去吧。」 「小姐,您怎麽不用那根红宝钗子?」紫鸳见素真把刚刚那支钗拿掉,又把华贵些的首饰都换成比较朴素的,有些不甘心地叫起来。 「小姐必定有她自己的主意,你罗唆什麽?我们走吧。」红鸯小声训了紫鸳一句,伸手扶住素真往外走。 紫鸳被训了一句,总算是闭嘴只做事,连忙跟上小姐。 三人走出屋子,素真见这雨已经停了,隐约之间能看到天际有微微的蓝。 「这雨,终於停了啊!」素真轻叹一声。 旁边的紫鸳则是高兴地道:「必定是小姐有了喜事,这天也从人愿。」 天从人愿吗?今儿,也是表哥订亲的日子呢,没想到你我,终究是在同一天订亲了,不过是和不同的人…… 素真压住心中想哭的冲动,那天说过的,喝完那些酒,就忘掉吧,忘掉吧,把一切都忘掉,自己以後会是临淄王妃,过去种种,不应该惦念,若有一天,能和表哥相见,他要对自己行礼,如同陌生人一样…… 在分开、在各自嫁娶的时候,曾经那样接近的两个人,就注定只有这样的结局。 素真闭上眼,等睁开时,眼神已经一片清澈。 宫中的内侍们果然对素真非常恭敬,素真也认真听着他们说话。 按照礼仪,从侯府接了旨意开始,素真居住的院子,就要被封锁起来,素真一应起居,包括饮食衣着,都由皇家供给,至於服侍的人,却是另有安排。 几个内侍看了看红鸯、紫鸳两人,对素真恭敬地道:「按礼,若嫁进宫中,是不许带自己的下人的,但嫁进王府却没有这个规矩,不过宫中会遣来嬷嬷宫女,到时除了提醒您的礼仪之外,请您把要带去王府的人,也交给嬷嬷们,嬷嬷们会教导提醒入了王府的规矩。」 「有劳了。」素真对内侍点头,眼里已经看不到一点伤悲,彷佛从不曾在苏府生活了多年,彷佛和苏沧从没有过秘密的爱恋。 「不敢、不敢,奴才们这就先告辞,另外,要服侍您的内侍宫女,都已经准备好了,顾夫人也已经做了安排。」 内侍说完就对素真行礼,素真颔首,示意他起来。 紫鸳已经端着一个托盘上前,托盘盖着红色锦缎,紫鸳对那内侍道:「有劳公公了,这些就拿去喝茶吧。」 内侍当然晓得这些东西拿去买个茶楼都够了,急忙又行一礼,谢过素真,也就命身後的小内侍接了托盘,恭敬退出,红鸯送他们出了门。 偌大的厅堂此刻只剩下素真主仆,素真这会儿才察觉自己为了维持端庄,太过紧绷,现在浑身都没有了力气,坐在椅上一动不动。 「小姐,夫人让人传话说,宫里送来的东西和人,都已经送到您院子里去了,还要您前去清点。」红鸯回来时对素真这麽说,她方才在外头遇上了顾夫人身边的心腹嬷嬷。 素真点头,眼底却透着疲惫,「我晓得,我只是,只是……」 方才跟内侍一番谈话,让她意识到,从此以後,盯着她一言一行看的人会更多,能够流露出真实情绪,能够自在的机会就少了。 这样的生活,哪怕她不想要,也拒绝不了…… 临淄王妃,皇家的儿媳,高高在上,有一辈子的富贵尊荣,可是这些对自己又有什麽意义呢? 「小姐……」红鸯听出她言语里的不情愿,有些担心地又叫了一声。 素真站起身,露出一个笑,「我明白的,你放心,既然陛下看重我,那我,一定会做一个很好的临淄王妃。」 说着,素真已经很好的把情绪压下去,领着两个丫鬟缓缓走出厅堂。 苏太夫人对素真虽然十分疼爱,但并没有忽视过她的教养,甚至素真的教养嬷嬷,就是曾教养过素真母亲的。而素真也知道,虽然父亲不喜欢自己那麽像母亲,可是外祖母却是很喜欢的,因此素真也极力学着母亲的模样。 「你越来越像你娘了。」 苏太夫人的这句话,是对素真最好的奖励,也是素真给苏太夫人最大的安慰。 当年自己的母亲,是那样得人仰慕的女子,自己既然像她,又怎麽会做不好这个临淄王妃? 当素真从厅堂走出时,动作是那样端庄,神情是那样从容,是如此标准的世家千金。 等在院中的顾夫人看见素真,上前对她道:「送来的东西和人,都已经安排好了,就在你院中,到时……」 「多谢母亲。」素真晓得顾夫人担心什麽,对她轻柔地说了这麽一句,接着又笑着道:「按理说,也该把这消息告诉舅舅,好让舅舅欢喜欢喜,再说今儿是表兄订亲的日子,也能算双喜临门。」 顾夫人仔细看着素真面色,没有在她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难过,於是也笑了,「确实,虽说今儿忙,可这样大事不能不告诉镇国公府一声。」 顾夫人吩咐下人去办事,素真告辞,走在回院子的路上,她抬头望去,此刻天气越发晴朗了,久违的阳光从云後洒出来,真暖和,这样的阳光能照得人都是暖暖的吧? 侯府这边在忙碌着,方才传旨的内侍则到了临淄王府,见到临淄王陈士允,恭敬地对他禀告去了侯府遇到的事情。 第六章 陈士允今年十七,生得很俊秀,事实上,皇家的这些皇子公主之中,没有一个生得不好看的,不过陈士允比起他的兄弟姊妹来,稍微带了点病容,宫里传闻说,因为陈士允的生母怀孕时候误服了药,陈士允不但早产,身子还不好,甚至那位美人也早早去世,偏偏皇帝配给陈士允的,竟是一位在流言之中,克父克母,是个克星的女子,在外人看来,皇帝彷佛不喜欢这儿子到了极点。 内侍一边禀告,一边偷偷看着陈士允的神色,但陈士允的神色还是很淡然,彷佛不管娶谁,对他来说都一样。 「……除了仪态规矩挑不出错处,镇远侯大小姐还十分美貌。」虽然最後这句话,内侍不该说的,但鬼使神差的,内侍还是说了出来。 跟在陈士允身边的一个小内侍平时大概不受拘束惯了,竟然直接问道:「李爷爷,比太子妃还美貌吗?」 太子妃石氏,出身定远侯府,而定远侯府的女儿,是以美貌宜子着称的。石氏又是姊妹们中,最美貌的一个,也难怪小内侍会有这麽一问。 李内侍悄悄地看眼陈士允,见陈士允神色没变,这才对那小内侍道:「太子妃比王妃,更加端庄一些,毕竟临淄王妃今年才十六。」 「李爷爷,京中曾有传言……」 小内侍的话没说完,就被陈士允打断了,「你们今儿的话太多了些,王妃既然出身名门,美貌无比,那就是父皇对我的疼爱。」 小内侍吐一下舌没有说话,李内侍微笑道:「是,是,王爷说的对,王爷还容奴才先告退,奴才还得回去覆命。」 陈士允挥一下手,李内侍恭敬退下。 小内侍立刻对陈士允道:「王爷,不是奴才多嘴,明明还有其他出身名门,美丽娴淑的女子可选,为何偏偏就给了您一个有克父克母之命不吉利的人?」 「吉利不吉利,那是外人说的,传膳吧,我饿了。」对娶什麽样的王妃,陈士允并没多少意见,对皇家儿女来说,婚事很难随自己的心意。 「王爷,可是苏嬷嬷说……」 提到苏嬷嬷,陈士允就有些头疼,苏嬷嬷是他的奶娘,从小就把他看成心肝一样,因此他的三个奶娘,也就只有她一直跟着他。 正因为苏嬷嬷看重他,得知皇帝赐婚的人选,她就很不满意,唠叨了好几天了。 「那又如何,难道我还能去跟父皇说,让父皇给我另寻一个王妃?」 小内侍嘻嘻一笑,「王爷,苏嬷嬷不是说了,不如再给您寻两个命格有福的侧妃,这样的话,就……」 陈士允伸手往小内侍脑袋上打一下,「胡闹,难道还嫌我死得不够快?不晓得色是刮骨钢刀吗?」 呸呸呸,小内侍急忙往地上吐吐沫,「王爷,您哪能说这样不吉利的话呢?苏嬷嬷说的有道理。」 「来人!」陈士允晓得如果不打断小内侍的话,小内侍会一直说一直说,索性高声对外面说了这麽一句,立即就有丫鬟掀起帘子走进来。 「王爷?」 「摆膳吧,就在这里。」 丫鬟急忙应声,出去传膳,小内侍的嘴不由嘟起,不过不敢往下说,只有些期盼地望着外面,希望苏嬷嬷能说服李公公,让李公公去和皇上说,再给他们王爷寻两个有福有寿的侧妃。 在回廊上遇见苏嬷嬷的李内侍却不像小内侍期待的那样一口答应,他对苏嬷嬷摇头,「这事不行,苏姊姊,不是我肯帮忙,只是昨儿个陛下拟定名单时,我多嘴问了一句,按例该再有几个侧妃的,陛下不一并挑了?然後陛下就说,和贵妃商量这事的时候,贵妃说:『这侧妃之事,还是要等王妃过门之後再议,免得先定下了,到时候王爷和王妃夫妻不睦,让奶娘们进宫来请旨调停,那才麻烦呢!』」 苏嬷嬷听完就咬牙切齿地道:「我就晓得吴贵妃瞧我们王爷不顺眼,哎,当年我们……」 李内侍急忙对苏嬷嬷摆手,「这事,你也不要再说了,毕竟贵妃娘娘这会儿得陛下宠爱,甚至还……」 苏嬷嬷不屑地道:「这话你和别人说说也就罢了,和我说,你当我不晓得你这老货心里在想什麽?吴贵妃这辈子啊,除非安平王做了天子,否则的话,她一辈子都当不上皇后。」 当今太子是皇后所生,皇后身体多病,这两三年更是缠绵病榻,宫务全由吴贵妃掌管。今年三月时,曾经传出皇后一度病危不能说话的谣言,甚至有人认为,皇帝立太子,也是为了给皇后冲喜。 当然,知道内情的人都对这说法嗤之以鼻,太子为国本,哪是随随便便就能定下来的? 朝中早有立太子的呼声,当今太子既嫡且长,即便得到皇帝宠爱的吴贵妃试图联合朝臣推举所生的三皇子为太子,然而皇帝还是按照先例,在皇后病危之时,顺水推舟立长子为太子,并在同日立了四位王。 二皇子为临淄王,吴贵妃所生的三皇子为安平王,五皇子为长乐王,郑婕妤所生的四皇子为渔阳王。储位已定,众王已立,照理说,吴贵妃也就该消停了。 李内侍听到苏嬷嬷这不屑的话,对苏嬷嬷苦笑,「你我知道又有什麽用?再说陛下什麽都好,就是耳根子软了些,不然怎麽会为你们王爷选这麽一个妻子?」 出身名门教养良好又兼十分美貌,看起来这门婚事是非常合理的,然而克父克母的传言,就算是普通人家挑媳妇都要想一想,更何况是天下至尊的皇家? 定了这样的女子做正妻,还不让选侧妃……苏嬷嬷咬牙切齿地道:「吴贵妃,这是巴不得我们王爷死了。」 安平王不得立太子除了不是皇后所出之外,还因他是皇帝的第三子,就算太子因为德行不良不能被立,前面还有陈士允挡着。 吴贵妃当然巴不得一向体弱多病的陈士允赶紧死了,然而陈士允虽说体弱多病,却也活到了十七,活到了封王,那也只有在婚事上下个绊子,给他一个有克星传闻的王妃,早早把他克死了才好。 李内侍当然明白苏嬷嬷话里的意思,只又笑了笑,「苏姊姊,你也不要这样恼怒,照我瞧来,你们这位王妃是很温柔贤慧的,再说了,虽说她母亲在她一出生就没了,可这麽多年,镇远侯还不是活得好好的,还有那位续娶的夫人也是没事,要说起来克母也该要克继母呢。」 「若那位夫人也被克死,那就不是她克父克母了,而是镇远侯克妻了。」苏嬷嬷不以为然地说了这麽一句,接着又叹气,「罢了,既然如此,只有等她进门之後,让她少和我们王爷接触。」 「那王爷的子嗣?」拦着王妃跟王爷亲近,这不合理吧? 苏嬷嬷不以为然地道:「吴贵妃只是说暂时不要立侧妃,至於以後,谁能挡得住,等她过门两三年都没有子嗣,陛下就会坐不住了。」 李内侍感觉到苏嬷嬷对素真深深的敌意,想提醒几句却也晓得只要一碰到陈士允的事儿,她就不讲道理,既然如此,也只有让将来的临淄王妃自求多福了。 想着李内侍就对苏嬷嬷拱手告辞,「罢了罢了,这是你们王府的事儿,我也不多说了,还要回宫去呢。」 苏嬷嬷也不留李内侍,嘴上还要刺他一句,「你这一个劲地说顾大小姐的好话,也不晓得她赏了你多少?老不死的,都没有後了,还要攒这许多银子。」 李内侍乾笑了一声,站起身道:「我开销大着呢,苏姊姊,你忙,你忙。」 说着,李内侍就走了,苏嬷嬷坐在屋里想了半天,唤来个丫鬟吩咐道:「你也晓得,这送到镇远侯府去的宫人,是贵妃娘娘一手安排的,我觉得我们府上也要送人去,免得王妃进了府,身边的人不熟悉王府的事,那才麻烦呢,所以你去一趟吧。」 丫鬟愣了下,「嬷嬷,可是那些人,也会……」 「我让你去你就去,春英!」苏嬷嬷拉下脸。 春英急忙道:「是,不过……嬷嬷,这件事要不要禀告王爷?」 「王爷忙着呢,这种小事就不用去说了。」苏嬷嬷一锤定音。 春英当然晓得苏嬷嬷在王爷心中的地位,不再多言,听了苏嬷嬷的几句教导,出去点了人,又回屋收拾包袱,乘了一辆小车往镇远侯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