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 第一章 第一天上班,就有点累。 沈泊苍稍微转动一下因为一直盯著电脑而僵硬的脖子,想著自己这样盯著萤幕究竟有多久了。 其实,这并不算是正式的工作。 因为他一整天都没有任何劳动,也没有被要求交出任何稿件,只是在这里坐著看带子。 这一千二的日薪说不上是好赚还是难赚…… 不过在已经被列为穷忙一族的大众传播业,已经算是不错的薪水了吧! 只是自己写了那么久的专栏,身为国内第一、也是唯一的体育杂志的编辑兼记者,转业时也只能获得跟新鲜人差不多的起薪,想到就有一点无奈。 即使是国内第一家体育杂志,在网路媒体的发达下,也是说倒就倒啊…… 真怀念那个没事就可以看免费球赛,近距离接近球员,偶尔还可以跟他们打打球的愉快日子…… 沈泊苍想著又觉得脖子酸,这次他还用手用力按压自己的脖子。 到这家电视台新闻部工作才第一天,就被要求要看这么多的带子,力求掌握这个台的政治立场和新闻播报风格,老实说在看到第五次重复的新闻片段时,他就已经觉得头昏脑胀了。 新闻片段是从记者在现场做了采访和报导,收集到影像传回台里之后,就从晨间新闻开始,然后是午间新闻、晚间新闻、夜间新闻一再的重复使用,在这段期间除非有什么具时效性的新闻事件和画面,否则只是坐在主播台上的人物不同,讲的都是同一件事情。 即使是不同的主播,也能够、也必须呈现出这个台一致的色彩和风格。这是今天新闻部部长,那个被叫做老董,实际上比较像只小熊的圆脸人物说的。 所以叫他看一天的带子,就是要他赶快掌握到他们台的风格特色吗? 既然是这样,那应该把其他台的带子也给他看啊! 沈泊苍在心里想著,不知不觉第三次按著自己的颈子。 他用从棒球队的随队医护那里学到的手法,有一下没一下的按著,这份耐心让他因为看萤幕看了一整天而僵硬的脖子到肩膀都觉得好多了。 啊,又是刚才那个新闻片段,这是第几次啦? 沈泊苍皱起眉头,这个小姐不是他在说,明明台语也不轮转,为什么一定要用台语访问呢? 看那个被问到的路人也是一脸困惑的样子,一个简单的“请问你对这件事情有什么看法”的开放式问题,被她表达的零零落落…… 既然是这样就不要用这个片段啊! 沈泊苍有些不解。 做为体育编辑兼记者,他向来没有太多的时间压力,毕竟只是文字工作,因此他不知道每一个访问片段都被预先规划好时间,尤其是现场连线的片段,即使在场的记者出点小状况,新闻还是要继续运作下去的,特地拍好的带子也不可能不用。新闻的每一格每一秒画面都是钱堆起来的,怎么可能轻易浪费? 所以沈泊苍才会在一天的研习活动中,看了五次这个不算成功的现场连线。 “唷!你还在看啊!” 还在努力集中注意力,不让自己分心去想现在到底几点了的沈泊苍,突然被背后一个轻快的女声给吓到。 一转头,正是那个刚刚才看到,在现场连线时台语不流畅还硬要讲的女孩子。 她看见沈泊苍正在看的片段,不由得吐了吐舌头。“唉,我当时台语不好,真不应该让你看到这卷带子的耶……”她好像觉得难为情,但是还是落落大方的自己先承认了缺点。 “呃,是、是还好啦……” 沈泊苍有些尴尬,他不好意思直说真的是那样,但是要讲什么客套话来化解这个尴尬,他也说不好。 简单来说,沈泊苍就是属于从体格到性格,都大而化之的运动员类型,这种语言上的沟通技巧对新闻从业人员来说,可能是雕虫小技,但是对他而言,却简直是高不可攀的艺术。 即使想说些什么来圆场也来不及,沈泊苍只是有些笨拙地搔了搔头。 那女孩却是一看见他这个样子就笑了。 “你真的很直耶,你这种人怎么在新闻部?跑错地方了吧!” 女孩提出在沈泊苍听来更是直率过了头的问题,他不由得环顾四周,不晓得为什么许多人都不在座位上,除了他和这女孩以外,新闻部的办公室里就只剩下另一个人,从那埋首于工作的姿态,可想而知他不会听见他们的对话。 应该说,听见了也未必会在意。 沈泊苍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她刚才那个问题,他来应征文字记者,原本想去另一个属于生活资讯型的节目负责写稿,谁知这个电视台最缺人的是新闻部,当负责面试的主管用著和煦的微笑,问他是否能够暂时去支援新闻部呢?他不知不觉就点了头。 后来才发觉隔行如隔山,自己就算是到那个节目写稿也要花时间上手,更何况除了体育新闻以外他很少看新闻,这下被调到新闻部,真的是一个头两个大。 今天被要求坐在这里看完的带子,恐怕已经是他这一个月来所累积看完的电视新闻的量了。 而突然被塞进这么多陌生的资讯,也莫名让他有点担心,自己要是帮不上忙,可不是只有影响到自己的饭碗,从新闻部一整天剑拔弩张的气氛看来,他也担心自己会扯别人后腿。 “余……余小姐。” 沈泊苍瞄了一眼这女孩身上的员工证,尽管她看起来年纪很小,但是从这卷两年前拍的带子看来,她应该也在这里工作两年以上了,怎么说都是前辈,沈泊苍高中到大学七年混体育社团的经验根深柢固,让他对学长姐、前辈等的等级制度非常尊重,更别说当兵期间被灌输的梯数概念了。 所以就算她比自己矮了大约两个头,看起来又未成年,他还是觉得该称呼她小姐。 女孩却是一脸夸张地笑。 “干嘛那么夸张啊?叫什么小姐,我是余舒,叫我余舒就好啦!” “余、余舒。” 沈泊苍点点头,因为过往的工作也很少遇到女生,他其实对怎么跟女生说话很没概念,经验不足的结果就是他这种运动员型的人种,在某一种层面上也是宅男。 “请问……” 他待要提出问题,又被余舒一脸不耐地打断。 “请问你个头啦!真的很见外耶你!” 这女孩真的很没有亲疏远近的观念……不是,应该说她真的太自来熟了。沈泊苍没有意会到在抱怨时还拍了他肩膀一下的余舒,脸上是有一点点害羞的红晕,也不知道人家是为了跟他认识才厚脸皮装熟,只是在心里这样想著。 “呃,好,余舒我问你喔。” 他试著用不那么生分的语气说话,而这一下子亲近起来的说话方式显然让余舒非常满意。 她从今天一进新闻部听说有新人,忙跑过来看时就注意到他了。 在两个新人站在一起自我介绍时,很显然,沈泊苍会让另一个人完全隐身进入墙壁…… 他那被太阳晒出来的古铜色皮肤,肯定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浓眉大眼,有点腼腆的笑容,更别提笑起来那一口白牙。总之,已经很久没看到这么引人注目的男人了。 她那时就眼睛一亮,在这个柔美中性风大行其道的年代,竟然还有这种帅气爽朗的运动员型! 好不容易逮著机会跟他单独讲话,却一靠近就看到他在看自己出糗的带子…… 那个新闻片段还让她回部里之后,被赵大主播用著似笑非笑的神情盯了好久呢!现在想起那个眼神还是会背脊发凉。 她眼神变来变去的想起以前的事情,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想起她现在是在跟沈泊苍讲话。 “好,你说!” 被沈泊苍提出问题,她不自觉有点害羞,但口气还是不改刚才的直接,那语调甚至有点上扬,让人很难不察觉她对沈泊苍的好感,还有现在和他聊天的愉悦。 只是,沈泊苍没这么敏锐就是了。 “嗯,大家为什么都不在啊?” 今天一整天新闻部里人来人往,白天跑新闻的记者也回来整理完稿件,开会的开会,改稿的改稿,但是每个人东西都还在,显见今天从一早就进到部里来的人,也都还没有半个人下班,既然是这样,为什么等他一回头,原本总是维持有五、六个人在的部里,突然空荡荡的没什么人…… “喔,因为是晚间新闻的时间啊!”余舒回答的理所当然,好像她在说的是晚餐时间,然后大家自然都会离开座位去吃饭一样。 “晚间新闻?”这么说是工作?可是午间新闻时,也没有这么多人同时离开办公室的情形啊? 沈泊苍还是不懂,看向墙上的挂钟,现在确确实实是六点四十五,已经接近七点晚间新闻的时间了。 “大家都去看赵大了啊!”余舒还是回答的理所当然。 “赵大?”沈泊苍努力回想今天在自我介绍时,老董向他一一介绍过的人物,赵大主播简称赵大,好像是有这号人物。 老董只把赵大的位置指给他看,那虽然是新闻部里最靠墙的位置,可是只要看那位置就知道,赵大主播被摆在那边不是因为地位边缘,而可能是一种额外的礼遇。 因为那位置从桌子到椅子都跟别人不一样,都比别人大了两倍,而且还像是什么欧式家具店买来的,一看就是舒适典雅,贵到他拿半个月的薪水还只能买一张凳子的那种。 可是他没看见这个赵大主播,他好像一直没进部里来,今天看的带子里也没有。 “赵大主播是晚间新闻的?”他把刚才听到的情报串起来。 “是啊!”余舒撇撇嘴,一副竟然有人不知道的神情。“他是我们的台柱耶!你竟然不知道?赵大主播的晚间新闻,大家都会去棚里看现场啊!” “耶?是吗?是规定要的吗?” 沈泊苍还是没搞懂,他以为是因为晚间新闻是热门时段,才需要人人都往现场待命,只见余舒又翻了下白眼。 “你还真的是什么都不懂就被调来了耶!我们当然是在这里看就可以了,临时有新闻才要去跑,而且,通常棚内主播会自己处理临时插进来的新闻啊!” 既然是这样,为什么大家都离开位置了? “大家都去棚里,是因为赵大啊!赵大播新闻很好看。”想著,余舒脸上也不由得露出得意的表情。“是国内目前十五个电视台、五个专职的新闻台当中,晚间新闻播的最好看的喔!” 虽然他这人工作起来有时是有点吓人没错……关于他的职权其实比名为组长的老董还大上许多,而且直接受到电视台高层的看重,没人敢动他也没人会动他,这种心照不宣的事情,应该就不用让第一天进来的新人知道吧? 反正看过他播新闻,就知道这人只能远观不能亵玩,只能对他十二分的景仰而不可冒犯,平时是非常好相处而且有趣,工作时就是要这般尊敬他才行…… 看沈泊苍一副似懂非懂的表情,余舒突然觉得好笑。 这家伙长得像运动员,还真的连个性都像运动员啊! 不晓得赵大看到他会怎么说,好像不是很精明的样子,不知道能在新闻部待多久…… “喏,赵大要开始了。”余舒指指挂在新闻部墙上的两个液晶萤幕。 身为新闻部的工作人员,随时都要注意新闻播报的进度与状况,这两个电视机对他们而言是工作的象征,只有在赵大播新闻的时候,才会有其他的意义。 那是如同上课一般的意义,从赵大主播播报新闻的方式,和现场记者连线时的反应,还有处理敏感议题时采取的切入立场,巧妙地呈现出中立,实则偏向某一边的立场,这些他们在新闻传播学院里都有学到,然而真的把它从理论落实到实际,而且处理的非常巧妙又不过头,那就是赵大。 沈泊苍从余舒专心地盯著电视萤幕的神情,隐约察觉到这个赵大主播不是一般人物。 他也把注意力放到那上面,不再看电脑上播放著的旧新闻。 因为余舒突然停了讲话,整个新闻部又只剩下一个专心工作的同仁,这份安静让沈泊苍觉得,竟然连看著新闻的开场都会这么紧张。 ‘各位电视机前的观众大家晚安,欢迎收看t台晚间新闻,我是主播赵逸群……’ 沈泊苍下班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不是因为有什么工作,在跟余舒一起看完七点到八点的新闻之后,他还是没被指派任何任务,但是看著没有一个人离开的新闻部,他也不好意思说先行离开。 最后是余舒看他一脸不知道要做什么的表情,告诉他老董今天晚间新闻结束后还有个会要开,不到九点半回不来,而他又有家有子,通常是忙完后立刻回家,不可能还有什么事情要找他做的。 “你今天把这些带子看完,明天他会问你看到了什么,注意到什么,你照实说就好了,没别的事。” 余舒拍胸脯跟他保证,于是沈泊苍把带子看完,一边顺手记下些重点,在老董还没回来前,他就下班回家。 回家后才想起来,不只是老董在一早带他进部里之后就忙得不见踪影,那个被大家叫做赵大的主播,也一步都没有踏进来。 看完晚间新闻之后他其实有一点紧张,心里一直期待著赵主播待会会回新闻部来,可以看看他本人,不过其他工作人员都陆陆续续回来了,赵大主播还是连个影子都没有。 从其他人的闲聊听到,原来他一下了晚间新闻,就不知道又被指派了什么工作,总之是直接留在棚内的休息室休息。 沈泊苍是第一次对电视新闻留下印象,也是第一次看到新闻不会想要转台。 即使偶尔会看点新闻,他之前总是觉得,新闻是让人过目即忘的东西。 无论再怎么悲惨再怎么激动,看多了也会麻痹,这就是他的感觉。 可是这个赵大主播的新闻,就是具有吸引人的特质,当然他播报的也是寻常的新闻,不外乎是政治恶斗啦、口水战啦、交通事故,甚至是艺人之间的绯闻八卦……可是同样一件消息,透过他说不上来哪里独特的说话方式传达出来,听起来就是很悦耳。 沈泊苍不晓得这种说话方式该怎么形容,说一个人报导家破人亡事件的声音“很悦耳”当然也有点奇怪,可是他真的只想得出这种形容。 他的声音真的很好听,而且每一句话的逗点句点,停顿和放缓的时间点也都很微妙。 在报导悲惨事件的时候,不会让人觉得他很滥情,尤其跟人在现场的记者比较起来更是如此。 现场访问的记者似乎很想要夸大眼前所见“如此的悲惨”,类似“这真是教人情何以堪”等感叹句,听多了只是令人滑稽,而刻意去追问当事人“心情如何”的提问也很白目。可是这一切,在画面和声音都回到摄影棚内的主播这边之后,就会改观。 他声音很柔和,很有魔力,好像也没刻意做什么表情或语句上的修饰,就会让人觉得他对当事者深具同情。 那是一种在客观评断和主观描述之间,拿捏得恰到好处的表达。 沈泊苍很难得的对不是运动明星的人产生这种心情,类似崇拜和敬畏的心情。 原来也有这种新闻报导啊……他是打从心里这样想。 当时转头看到余舒,看她也是一脸认真地盯著电视萤幕,就知道不是只有他这个大外行,即使是科班出身、受过专业训练的新闻从业人员,对于这样的新闻主播都是相当肯定和佩服的吧! 难怪只有他的桌椅是不同的,沈泊苍心想。 如果这个主播有让不看新闻的人都看得入迷的能力,那么给他一套北欧家具店出来的桌椅又何妨?应该给他一个独立的个人办公室吧! 不过那其实是因为新闻部的工作风格,即使职称最高的老董也跟大家共处在一个开放空间,如此才能方便讯息的流通,这却是他不知道的。 洗完澡之后,觉得精神似乎比较好了。 沈泊苍半躺著坐上沙发,那张好几年前买的廉价沙发,因为他的身高和重量而微微凹陷。 有时候还会有坐到铁丝的感觉,不过他已经习惯了。 打开电扇还不够,在这七月天家家都开冷气的日子,沈泊苍想想,又站起身去冰箱拿罐冰啤酒来喝。 下班后躺著来杯啤酒……这种感觉真好。 他打开电视随意转了几台,又因为无聊而半躺了下来。 礼拜一没有职棒重播可以看…… 他躺在沙发上,想著今天一天的工作。 看了一天的旧带子,好像还没有比看一个小时的晚间新闻,感觉学到更多。 如果老董明天问他昨天有没有看出什么,关于那旧带子的新闻内容,他一定是无话可说的。 因为他真的既没有看出太明显的政治立场,也没看出什么特色,这个台在政治上的偏好还是在他应征之前,一个老朋友告诉他的。 可是在看完赵大的晚间新闻之后,他心里由衷佩服,也才开始觉得,电视新闻真是不容易哪…… 不过,也不能只是跟老董说“很佩服,我们台的新闻真好看!”这种没营养的心得吧? 他在想自己要说什么,想著今天的晚间新闻时段,赵大主播那种从容不迫的报导方式,今天有一个紧急消息是关于日本的地震,突然插入外电的新闻,在时间上他还是控制得天衣无缝,不会让观众觉得原本的新闻被打断…… 赵大主播赵逸群……今天一直没看见本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存在感很强烈,明明只是看到他出现在萤幕上而已…… 一身剪裁得宜的灰色西装,戴一副细边眼镜,比时下流行的发型短一些的寻常发型,这么一个中规中矩的造型在他身上搭起来,却是非常好看。 不太能说是新闻主播的那种好看。 沈泊苍觉得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男人。 因为一直在运动场上,体育记者也多是他这一类不修边幅只爱运动的家伙,即使身兼编辑不时要做点文字工作,却也都是跷著脚穿著拖鞋赶稿的类型。 他没看过修饰的这么干净整齐,但是却不让人觉得很娘、很奶油的男人。 就连那副寻常眼镜,戴在他那略微细长的眼睛上,都有了时髦感。 那真的很不可思议…… 没发现到自己注意的地方早就从新闻工作本身,转向到这个新闻主播,也没发现自己把平常看棒球打棒球时的动态视力,用来钜细靡遗的观察这个主播的面部表情,沈泊苍只是把双手垫在头下面,一边想著这些事,一边躺著闭眼休息。 能够跟这样的人一起工作,应该可以学到不少东西吧! 虽然是有一点担心自己会不会帮不上忙,很快就被踢出新闻部,但生性乐观的沈泊苍没有担心太久,只是因为能跟赵逸群一起工作而心情愉快。 直到他听见电视机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已经有些睡意的他才又翻身坐起。 他们台的夜间新闻,竟然又是赵逸群…… “老董我快累死了。” 赵逸群坐在休息室里唯一的一张长沙发上面,跷著长腿,对著在休息室普通的桌子边,拉开一张铁椅坐下的,有著圆脸的小熊男人这么说。 他们老董一张圆脸跟小眼睛,生了三个小孩后因为满满的父爱,那张脸就显得越来越有耐性,又总是笑咪咪的。 别的部里偷偷叫他弥勒佛,只有他们新闻部强调个人风格,私下叫他小熊董。 平常为了表示尊敬,还是叫他老董就是了。 “我知道啊……今天不是叫你不要轮早班?”小熊董语气温柔的像在安抚不愿意上课的小孩。 “可是不轮早班也没用,还不是有采访会议要开。”赵逸群翻了下白眼,把身体更放松地摊在沙发上,好像不太在乎衬衫会不会因此变皱。 其实他不是真的累,在电视台待了快两年,担任了一年的主播,在这期间还有过五次因为台风而必须留守电视台的经历,他觉得生理时钟现在已经完全受自己掌握,在他不能休息时,身体好像也不会喊累。 只是遇到长官时,还是要抱怨一下就是了。 这是为了不被当成万能主播的一点心机。 都已经这样忙了还不稍微吐一下苦水,别人可是会以为你乐于工作──这是赵逸群在进入这个电视台工作时,当时的主播兼损友告诉他的。 乐于工作……那是赵逸群这辈子最不想被贴上的标签。 他只是想做好而已,可不想为了工作而牺牲生活。 昨天夜间新闻的主播临时有状况,找他代班,让他昨晚没办法正常休息,而这已经是他能够为这份工作所做到的极限。 要是每天都要工作超过十二小时,他可不要。 赵逸群细长的眉毛微微皱起。 今天一早还开了个采访会议,跟编采组一起讨论采访稿的撰写,对方因为跟他不熟,毕恭毕敬的叫他赵主播,对于坐在他旁边的,负责午间新闻的主播康蓉,他没叫她康主播却叫她康小姐…… 那时他心里暗暗好笑,但是身边投射过来康蓉的视线,好像想在他肩膀上挖一个洞出来。 他只能说这个编采组的工作人员不是脑残就是白痴,在康蓉的报复心下大概也待不了多久了。不过,这都不关他的事。 在得到主播──而且是晚间新闻的主播工作之后,这类眼神和事件就变多了。 他也不太在乎。毕竟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他很理解那些嫉妒是怎么回事。 怎么说主播都是外表光鲜人人称羡的工作,据说有不少女生为了这份工作,哪怕是一个非热门时段的,只被当作人体读稿机的主播位置,都能让她们去跟制作人或导播上床。 他赵逸群不费吹灰,没送礼也没陪酒,进来的第一年就在新闻部,第二年就担任晚间新闻主播,会有这种眼神也是理所当然。 只是他心里一边念著那个工作人员真是个小白痴,还要面带微笑的跟康蓉打交道,一个简单的采访稿因为她刻意刁难而变得很复杂,讨论起来也剑拔弩张,这真的是很无聊的一件事。 凡事只要无聊,就会让他这种人觉得累。 赵逸群一口喝干早就冷掉的咖啡,随手把纸杯丢到垃圾桶里。 老董只是笑笑,带著一点了然的神情看著他。 他就知道老董温和小熊的形象是装的,今天早上的事情老董一定都知道。 康蓉搞不好又跑到他那里,甜甜的,故做关怀的说什么赵逸群昨晚工作太忙太累,似乎影响到今天采访稿的撰写呢! 只是老董之所以叫老董,新闻部组长的位子能够坐这么久,也不是省油的灯就是了。 他也不戳穿对方。 “你下次跟她说,夜间新闻有缺就要她代班,我才懒得做,反正我也不缺加班费。” 赵逸群笑了,想著那些人争破了头也抢不到的位置,落在他手上他其实还不太想要,康蓉既然嫉妒他能够代班,这么想要熬夜加班就让她去。 “何必呢……”老董那小眼睛也眯著笑了。 他们的赵逸群可是本台新闻的台柱,只要他上台,当节新闻的收视率就有保证,在这个一个百分点的收视率可以代表一百万广告收入的年代,能找他代班当然就要找他。 这是从高层传下来的密令,康蓉那种程度的主播是不会知道的。 赵逸群也知道这些,只是懒得说破,反正他愿意接就接,懒得接就推掉,他们毕竟没办法用工作来要胁他。 因为他不在乎,他不太在乎主播位置能坐多久,反倒让电视台高层拿他没办法。 两方这种互相牵制在最近已经达成一个互利的共识,赵逸群薪水越来越高,但他还是过得很随性。 只是相对的,待在这个办公大楼的时间就变多了。 赵逸群站起身来,轻轻拍了下其实一点皱折也没起的衬衫,对著还在那里一口一口啜著咖啡的小熊董说:“不管怎样,今天的晚间新闻结束后我就要下班,累死了。” 边说,他笑著走出休息室。 第二章 沈泊苍今天一早七点半就到新闻部了,想著这么早来,或许可以看到那个赵大主播。他昨天晚上忍不住把他播的夜间新闻看完,看完后只觉得满心钦佩,想著自己隔天就可以看到他本人,又因为一种略微亢奋的心情而辗转难眠。 他不会因为没睡够而苦恼,一早闹钟还没响就醒来,他反而想著早点到新闻部,或许可以看见赵逸群,莫名的有些期待。 没想到一走进新闻部,他就看见最靠墙的位置上已经放了一些东西,赵逸群似乎比他还要早来…… 不过没关系,他总会进部里来吧! 沈泊苍坐到位子上,只觉得心情非常愉悦。 昨天在看新闻部的旧带子时,觉得未来的工作好像很无趣又很繁重的那种心情,现在已经一扫而空了。 新闻部同事来来往往去开会、跑新闻的忙碌身影,也让他觉得热血沸腾。 好,一定要在这里好好工作! 他对自己精神喊话,觉得精神抖擞之后,开始翻阅不知道是谁放在他桌上的文件,上面还用张自黏纸写著「请整理”。 大概是要他把这篇稿子整理好吧。 沈泊苍把文件夹翻开来,开始认真的阅读。 五分钟……十分钟过去。 他开始觉得这一定是什么新闻部的咒语。手写的采访稿看起来就跟法师画的符一样,他全神贯注地努力阅读,还是没看懂几个字…… 沈泊苍不由得东张西望想找救兵,同事们都在忙,老董还没回来,唯一看起来还算清闲的,是昨天跟他说话的余舒。 “余舒……”他到她桌边求救。 余舒抬起头,看见是他,一张脸笑得开怀。“怎么了?” “这份稿子实在是……很难看懂。” 他诚心诚意求救,余舒却是一副早知道会如此的表情。 “唉哟,你看久了就会习惯了,这是赵大的采访稿啊!” “咦?”这、这是那个人的字吗?长得那么斯文整齐,写字像在画符吗? 余舒好像看出他的纳闷,又笑。 “采访稿都是这样子的啦!一边写一边问,对方讲的又快,当然不可能写得很漂亮啊……半小时多的访问还能够记下五页,已经是很厉害了。” 她开口闭口,都让人感觉她对赵逸群的崇拜,还有对于他是本台主播,也是新闻部工作同仁的那种与有荣焉的感觉,沈泊苍自从昨天看了两小时他的新闻,现在对赵逸群也怀著这种心情,一下子就觉得跟余舒亲近了起来。 有机会要问问她赵逸群的事情……他想。 余舒看他发呆,还是笑。 “要不要我帮你看?” “咦?可是这是我的工作……” “没关系!只要答应我一件事就好了。”说到这,余舒把讲话声音压低,还偷偷环顾周遭有没有人在注意他们谈话。 还好没有……每个人都埋首赶稿。 “老董回来问你,问你想跑什么线,你就说你想跑生活消费相关的讯息。” 这是她的私心,生活消费等新闻线一直都是她在跑,老董对于新人的训练其实还满随便,毕竟这个新闻界流动率太高了,与其认真训练几个小记者,不如去挖经验丰富的老鸟过来,沈泊苍进来应该暂时性的,既然这样,她一定要把握跟他相处的时间。 最好的方式就是让老董叫她带他…… 沈泊苍搔搔头。 跑生活消费讯息,对自己好像也没什么损失,毕竟自己最不熟的是政治新闻,如果要他跑立法院或总统府,那他才头大。 他想著就乖乖点个头,余舒满意的笑了。 “那,我帮你把赵大最难懂的字标上去,你以后看多了就知道了,久了就会看懂,没问题的啦!”她拍拍沈泊苍的肩以示鼓励,一边为了这个触碰而暗自高兴。 而中午时老董回来,注意到沈泊苍,还真的直接问他想跑什么线。因此他很快被分到跟余舒一组,由余舒来带他。 沈泊苍到现在还没有意会到那是余舒的攻势,只是单纯想著自己运气还不错,一开始就遇见好同事。但他没想到最近物价飞涨,生活消费线的工作其实还不少,他才跟老董说完,马上就被叫去跟余舒一起跑新闻了。 抓起背包跟余舒走出去,走出新闻部时他还不自觉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靠著墙的北欧家具的位置仍是空荡荡的,今天一天,他还是没看到赵大主播赵逸群…… 连续一周沈泊苍都在外头跑来跑去,但是除了在出发前帮余舒整理资料,采访结束后整理新闻稿以外,其实大多数时间都只是在见习,他只是站在一边看。 什么时候会轮到他有工作做? 工作轻松固然是很好,可是完全没工作的处在一群忙碌的人当中,还是会有点尴尬。 而一周以来他无论再怎么早起晚归,在新闻部的时间里仍然看不到赵逸群,他每天似乎都非常早进办公室而且时间不一定,也非常晚离开,沈泊苍一直在外面跑,就连跟著大家去棚内看现场的机会都没有。 晚上他会怀著期待看夜间新闻,可是好像除了那一次以外,赵逸群也没再兼过夜间新闻了。 他这一周来每天早上想著见他,下班回家时想著今天又没见到他,这样想了一周,不知不觉整个心思都被赵逸群占据。 一直看不到本人,看看新闻也好。 所以有空时,他就去资料室找出旧带子,以见习为理由,看赵逸群以前的新闻片段。 那种心情到底该说是崇拜还是倾慕,中文造诣普通的沈泊苍也没去细分。 他就好像一个偶然和偶像在同个球场上比赛的篮球迷一样,一边自己的比赛要顾,一边又忍不住东张西望,就希望能得见偶像一面。 每一天都抱著期待,然后带著一些失落感下班回家,沈泊苍躺在那张老旧的沙发上,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一个礼拜过去了,除了终于能够看懂同事传来的,龙飞凤舞像是符咒一般的采访稿,还有学到一些整理新闻版面的方式以外,自己会做的工作还是有点少…… 上面要他暂时来支援新闻部,这样看起来,自己好像也没真的帮上什么忙。 自从看了赵大报新闻之后就一直想见他本人,也一直没见到…… 想著,沈泊苍觉得有点消沉,又从沙发上坐起。 还是去运动,转换一下心情吧!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点半,这个时间去慢跑应该还可以。 沈泊苍想想,就到房间里拿薄外套。 人才走到门口呢,就被手机铃声给拉了回来。 “喂沈泊苍!你在干嘛?” 带著笑的大嗓门,不用看来电显示也知道是谁,是他之前在体育杂志任职时的总编辑,目前无业中。 “没在干嘛啊,老总。”他笑著回答,一边套上慢跑鞋。 老总跟他交情还不错,应该说,在那个小小的、没什么人事异动的杂志社里,大家的工作都不会重叠也很少改变,在各司其职的情况下,没什么利害冲突,因此同事间关系都不错。 从老总那边的喧闹声听来,大概他们又约出去玩了吧! 在杂志社倒掉之后,只有他立刻就找到了工作,其他人都各自休息去了,据说还满常出来聚会。 “既然没在干嘛你现在马上过来!好久没见到你啦!” 老总的声音听起来比平常还要大得多,恐怕已经喝了不少。 沈泊苍不太想答应,毕竟自己已经决定要去跑步,明早又是早班,今晚还去喝酒恐怕会影响明天的工作。正想拒绝,却听到老总把电话一个一个传给以前的同事。 “沈泊苍,你不来我揍你喔!” 这个是以前常一起打篮球的同事。 “来啦!你每天都窝在家里像话吗!” 这个是一起打棒球的同事。 等到电话已经传过五个人,沈泊苍真的只能苦笑著答应了。 还好他们约的地方并不远,他骑车十分钟就会到。见个面聊聊近况也好,只是绝不能喝酒,否则明天上班要是带著一身酒气会很难交代。但是聊太晚的话,今晚就不用睡了…… 他带著一点觉悟,却又因为好久没跟老朋友见面而有些雀跃。 到了他们约定的地点,一家从没来过的店,沈泊苍心里纳闷,这个看起来不像英文,也许是法文的店名是怎样?老总他们不是一向都约好乐迪之类的吗? 电话里听他报店名的时候,他还以为是什么新的ktv…… 玄关的服务生打扮得整整齐齐,礼貌地问沈泊苍是否跟人有约。 沈泊苍报了老总的订位号码正想走进去,背包却突然被服务生拉住。 “怎么了?” 那个原本就显得有些紧张的年轻服务生,现在的表情都变了。 “呃先生,不好意思,我们可能不方便您进入喔。” “咦?” 沈泊苍不懂,他刚才不是说欢迎光临,还告诉自己老总的包厢位置吗? “嗯。不好意思我们的店是新开幕的,一律采预约订位制,所以如果说,呃,如果说……” 这个服务生看起来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他吞吞吐吐连话也说不清楚。 沈泊苍用著疑惑的表情等他说完。 但或许是因为他比这服务生还要高出一个头,一百八十几公分的身高还有那健壮的体格,他并没有生气,人也很有耐性地站在那里等他解释,这服务生还是讲著讲著,就开始冒汗。 他好像非常紧张,很担心沈泊苍会突然发怒似的。 “总之,我们可能不方便让您进到店里……” 虽然一直没说出原因,至少这句话反反覆覆地说了好几次。 沈泊苍丈二金刚摸不著头脑,他看著服务生一脸为难,也觉得对方好像有什么苦衷,既然是这样就先弄清楚状况好了。 正想追问,却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他背后的走廊传了过来。 “怎么了,小七?” 出声询问的人语气透露出笑意,从不知哪间包厢走出来,就直接走进柜台里,走过沈泊苍身边时,还客气地说了声借过一下。 那叫做小七的服务生,看见他却好像看见救星,忙把他拉过身来讲悄悄话。 看著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沈泊苍一愣。 手机正好在此时响起,老总在电话那端一直问:“泊苍你到哪了?喂?你在哪啊?” 他没有回答,反而顺手按了结束键。 这个走过来跟服务生咬耳朵的男人,看起来异常眼熟……虽然在昏暗的黄色灯光下看不太清楚,可是,他一直觉得这男人他在哪见过的。 连那低沉柔和的声音都很耳熟。 “喔?”那男人一直是微笑著听小七在他耳边说话,听著突然笑容又扩大了些。“喔,你们店红了喔!” 他捏捏小七的鼻子,那样子,竟无端让他显得有点孩子气。 而实际上他跟自己的年龄应该是差不多……沈泊苍一边打量他一边想,但还是想不出他是谁。 “别闹了。要是我让他进去,店长会骂我的。”小七红著脸,却没有挥开他捏著自己鼻子的手。 沈泊苍这才意会到他们在讲的还是自己的事情,很显然,自己不能进去这家店,因为某种……某种小七一直说不清楚的理由。 那男人安慰似的拍拍他的头,然后看向沈泊苍。 “不好意思……”他对著沈泊苍一笑。“我们出去说吧。” 他面对沈泊苍的笑容和刚才不同,刚才他对著小七,那是一看就是很亲匿的、逗著他玩的表情,而现在面对沈泊苍,他那种轻佻的神情突然淡去,而是换上一副礼貌,甚至可以说是客套的表情。 沈泊苍看他态度还以为他是店长,可是又想起刚才服务生就提到过店长了,所以,这男人是经理? 怎么看都不像……和穿著白衬衫还打著领结的服务生比起来,这人一身粉色衬衫配牛仔裤,无疑是太随性了。 不过,或许是好奇这人到底是谁,也或许因为这人的态度很有礼貌,沈泊苍没有觉得哪里唐突,就跟著他走了出去。 走出店门就是条巷子,在这个接近十一点的时间,路上没有几个人来往。 藉著路灯的照明,沈泊苍终于可以看清楚这男人的长相,他只比自己略矮一点,身材很修长,皮肤很白,鼻子很挺,乍看有一点像混血儿,然而一双偏细长的凤眼却是东方味十足。 但是尽管看得这么清楚,他还是觉得眼熟归眼熟,就是想不起在哪里看过他。 “请问……” 他本来想问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说了两个字又觉得诡异,这不是在搭讪吗? 沈泊苍已经忘记他跟著这个人走出来的理由了,本来是要问他为什么不能进店里…… 那人却是笑著,好像一出店门,藉著路灯把沈泊苍看了个清楚,他那礼貌跟客套的微笑就卸下了。 换上的是跟刚才面对小七时比较像,有一种莫名的亲匿感的微笑,好像他跟沈泊苍认识很久,好像他随时会伸过手来,像刚才那样去捏沈泊苍的鼻子。 “……你是经理吗?”呆呆地看著这男人的笑容好久,沈泊苍终于回过神来发问,这是他唯一可以整理出头绪,然后问出口也不会太诡异的问题。 如果他是这家店的经理,那自己肯定没看过他,觉得眼熟,可能只是长得像自己以前认识的人罢了。 那人没说话,只是笑著摇头。 “那……”那他到底为什么不能进店里?他又为什么叫他出来说话? 沈泊苍一肚子困惑,只是不知道怎么问才好。 而那男人一直带著笑瞅他,让他也说不上为什么,开始觉得有点紧张。 因为这人的笑容太好看了吗?他该不会是什么电影明星而自己不认识吧? 沈泊苍开始胡思乱想,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就这样什么话也没说,才过一两分钟,沈泊苍已经觉得有一种莫名的尴尬。 他很想开口打破沉默,但是这人不说话只是笑著看他,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不能进店里的事情,不知不觉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他真的完全忘记,只是想著要找话说。 而那人把手交叉在胸前,一派轻松,突然就往前踏进一步。 这一下他离沈泊苍很近,近到,沈泊苍可以闻到这人身上有古龙水的味道。 沈泊苍一向觉得男人擦什么香水都很不搭调,但这人身上的却不会。 那是一种闻起来就很整齐,很斯文干净的味道。 因为这股味道他一瞬间站直了身体,那人靠近他,他也没往后退,只是任对方站在自己面前,且手也突然伸了过来。 只是很短的一瞬间,那人或许会碰到他,而这种预感让他心跳加速。 然而那人的手只是伸向他身后的背包,从背带上拿了个什么东西。他把那东西捏在手上,沈泊苍一时之间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说……还第一次看见你这种人呢!” 他这句话说的唐突,可是语气非常温和,沈泊苍只是愣愣地听他说下去。 “来这种地方,还带这种东西,你本来就不想进去吧?” 他笑著挖苦,好像他跟沈泊苍很熟一样,可是那表情跟语气,却不会令沈泊苍生气。 他给沈泊苍看手上的东西,那是一张薄薄的,放在名牌夹里的记者证。是今天早上沈泊苍在跟著余舒跑新闻,到经济部开记者会时拿到的。 他竟然一直忘记要拿下来。 “这里不欢迎记者喔!” 他歪著头笑,照理来说,这种动作要是让男人来做,很难不让人觉得突兀,至少沈泊苍自己就绝对不适合这样,可是这个不比他矮多少,也绝对说不上娇小纤细的男人做起这样的表情,却突然让他觉得有点……可爱。 可爱,好像在这两个字浮上脑海的同时,沈泊苍已经面红耳赤。 而那人只是笑著,翻看一下那张什么基本资料都没写的证件,就递还给他。 刚才那个服务生的为难,沈泊苍总算是懂了。 不管这家店是什么风格好了,自己挂著记者证就要进去,对于比较强调客人隐私的店,总是不受欢迎。 就算自己并不是要来采访或拍照,挂著记者证还背个大背包,怎么看就是有这个嫌疑。 刚才看那人的笑看傻眼,他现在才想到要跟那人说声谢谢,毕竟是解开他一个疑惑,只是抬起头来,那人已经转过身要走。 沈泊苍一步跨出去,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冲动的,他抓住对方的手臂。 那人转头看他,表情是不明所以,但是不像有生气的样子。 “呃,不好意思,我只是想说……”他突然说不下去,手也放开那人。 “嗯?”那人微微歪著头,脸上的表情好像带著鼓励,总之是微笑著在等他说下去。 “想说,嗯,谢谢你。”沈泊苍在说出谢谢时终于抬起头来,直视那人的眼睛。 对方看起来是有一点惊讶,不过随即换上轻松的微笑。 “不客气。” 他说了就往店里走,推开门时又突然回头,好像早料到沈泊苍会呆呆站在那里目送自己,他笑著对沈泊苍说:“下次记得,别再带著记者证出门啰!” 沈泊苍在他把门关上之后,还傻傻地站在那里好久。 他还是觉得这人他看过的,可是讲了这几分钟的话,也把他的长相看得一清二楚,他还是想不起这人是谁。 一定是在什么场合认识的啊,至少也是看过的人才对,既然印象这么强烈的话…… 沈泊苍一边往自己停车的地方走,一边搔著头拚命回想。 可是越是要想越是想不出来,越是觉得自己的朋友圈里没这一号人物,他的朋友都跟自己比较像,都是打扮跟说话都不拘小节,跟斯文沾不上边的类型。 沈泊苍想了半天,在心里把朋友名单整理过一遍,把自己会涉足的场所的店老板也想过一遍,反正就是没有刚才这个类型的人。 努力搜寻记忆也一无所获,反而让他一再想起刚才那人说话的声音和表情。 现在想起他对自己说的话,无论是说话内容和方式都有一点突兀,好像两人很熟,可是在当下他不会觉得这人是“装熟”,反而因为那个神情和语气有一种自然的感觉。 咦,他刚才好像还有调侃自己耶?带著记者证来店里自己也没发现,一定是有点蠢…… 可是他刚才说什么“第一次看见你这种人”,这么说那人也不认识他,那也不可能会是改变很多的高中同学或大学同学了。 沈泊苍想著,一边听著老总在电话那端的不停抱怨,他只能一直说:“抱歉,临时不能去了,下次再找我吧!”然后一边想著刚才遇见的人。 说不上来在在意什么,是那人太特别了吗?被一个男人盯著自己竟然还会紧张…… 沈泊苍不记得曾经对哪个男人怀著这种高度的兴趣,这件事情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尴尬是还好,反正自己脸红的样子应该也没人看见…… 沈泊苍脑袋里转来转去就是在想刚刚那短暂的片刻,等到他想到“怎么没问他是谁?”的时候,他还敲了自己脑袋一下。 笨蛋,那是男人耶!再怎么觉得好奇跟特别,去跟个男人搭讪还像话吗? 他决定把这件事情忘了。 可是回到家,洗好澡,看完职棒的重播后上床睡觉,他仍然没把那件事情跟那男人给忘记,还越想越有一种类似可惜或遗憾的心情,一种莫名的失落感。 沈泊苍真想把自己打昏让自己快点睡著。 明天还要上班,一直想东想西是怎样? 翻来覆去实在太烦了,他决定爬起来看电视,找些无聊的节目来看,看能不能加速睡著。 一转开电视,习惯性的转到t台,却看到晚间新闻的重播。从节目的片头结束一直到主播出现在萤幕上才几秒钟,沈泊苍就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 今天晚上遇见的那人,他一直想不起来在哪里遇见过的那人,是赵大主播赵逸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