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京风云录(上)》 第一章 “喂!那边的,说你呢!既然进来了就规矩点!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下你这么散漫的小厮吗?”总管在那边斥责。 我赶紧收回欣赏园林的视线,快步跟上大家的脚步,去领小厮的衣服和一些生活用品。 我们这一群人都是温府今天新招的杂役。有人签的是终身契,有人签的是二十年或者三十年的契,尽管时间都很长,可是大家还是很高兴。 因为温府是京城首富。 俗话说:大户人家的婢女,小户人家的闺女。就算杂役小厮也是同样的道理。 温家的商号遍布全国,在温府当小厮,倘若好好干,又有几分聪明伶俐,那么飞黄腾达的机会是很多的,最不济银子娘子儿子少不了。再努力些得了主子欢心,估计宅子也就有了。要知道,外面寻常商贾见了温府的几位管事们,可是要斟茶奉水礼让三分的。 所以尽管是卖了身给温府,可基本上却也算是赚了未来的好生活了。 在这群人里,我签的契约是最短的,只有十年──这是温府最短的卖身契。 很少人会签十年的卖身契,因为进温府是个好差事儿,干得越长越好。 但我不同,我并不是冲著温府的肥缺而来的。 近来朝廷辖下印银票的交子府出了些问题,似乎与全国最大的商号温家有关系。作为六扇门的暗探,若想调查温府,签了卖身契进来是最方便的途径。 事情是这样的,交子府印制发行的银票,面额固定,盖有官印,用银子换取银票,或者用银票换取银子时要将商业字号登记在册。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居然出现了大量商号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兑换银钱的情况,很多较小的商号因而破了产。 交子府彻查此事,居然发现兑换现银的银票有一部分不是交子府印制的,而是伪造的假券。 四个州的交子府联合清点,骇然发现这些伪造的银票已经兑换了将近二十万两的现银,市面上也不知道还流通著多少以假乱真的伪造银票。 为了安定民心,朝廷并没有声张,而是秘密委托六扇门彻查。六扇门得了线报,京城首富──商贾世家温府似乎与此有关。所以,作为暗探的我就把自己卖了十两银子,进了温府当小厮。 不知不觉,进来温府已经一个多月了,我的调查却依然一筹莫展。 这实在不能怪我,温府的下人就有三四百人,作为一名刚刚进来的小厮,想立刻攀到主子身边和他们推心置腹,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我最讨厌的就是来查大户人家的案子了。像温府这样的深宅大院,历经一百五十余年数度兴衰荣败,里面的关系错综复杂,秘辛多不胜数。探出来理清楚线索是一难,弄明白哪些有关案子是二难,而在最低层的小厮角色要想知道这一切,无异更是难上加难! 温府规矩繁多,总结起来就是: 在主子身边伺候要四“随时”──头要随时低著,眼帘要随时垂著,嘴巴要随时闭著,耳朵要随时恭候著。 平时干活要谨记三“不能”──手脚不能闲著,谣言不能乱听,是非不能乱说。 脑袋瓜子儿还要有二“迅速”──主子的吩咐要迅速记住,不该看不该听的要迅速忘记。 总之,概括起来就是一句话──多干活少说话,规规矩矩恭恭敬敬。 刚开始的那些天,我因为笨手笨脚,数次被管事骂得狗血淋头差点被扫地出门。这里就不多言,传出去只怕丢光六扇门的脸。 在这种情况下,尽管感到沮丧和郁闷,但我也只能无奈的安静等待著时机到来。 上天似乎待我不薄,就这样又过去了一个多月,机会终于来了。 温府的温老太爷已经不管事了,他因身体不好,在京城郊外的宅子里休养著。温大少爷温鸿飞十八岁就高中状元,如今已是文渊殿大学士,所以在京城另有学士府,也不住在温府内。 现在温府里居住的是二少爷温翔天和三少爷温素秋。可是据我所知,掌事的并非正室那个扶不起的阿斗似的二少爷,而是侧室所出的三少爷。如果要查,相信他是个关键的人物。 那天晚上我肚子饿得不行,于是摸黑起来到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填填肚子。才刚翻了个馒头出来,就看到三少爷那一房的小翠匆忙赶来,看到我就拉住我,说道:“啊,你,赶快泡点儿茶端到书房给三少爷。” 虽然进来两个多月了,可是在偌大的温府里,一个下等小厮想碰见天天忙得脚不沾地的三少爷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这位掌管温府的三少爷对我来说还只是传说中的人物。 都三更天了,三少爷还得喝茶提神,活儿比我这个粗使小厮还多。虽然说吃得好穿得暖,可那是费多少神来经营偌大温府换来的啊,还摊上个只会风花雪月的二哥,没人搭把手,一切都得独自承担,想来也挺可怜的。 难怪富贵人家把燕窝鱼翅当饭吃,没这些养著,像三少爷这么熬,不熬成一副骨头那才奇怪呢。 我边啃馒头边感叹著,泡好了茶就端上往三少爷的迎岚院走去。 踏进三少爷书房时正碰上张管事呈上一封信函,等他告退了,伺候著的小翠就连忙将我唤上来,从我手上的盘子拿了茶杯斟茶。 三少爷拆开信函看了片刻,将它放置桌上便起身走向书架翻找著什么。我瞄了两眼,密密麻麻的一堆货品,大概是货单之类的信函。 然而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小翠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手上滚烫的茶壶整个摔在书桌上。 三少爷听到声响回身时,惨案已经发生了。饶他是有绝世神功也救驾不及,茶水很快将纸上写得密密麻麻的字迹糊成一团墨,信函就这样壮烈牺牲了。 小翠脸色顿时刷得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子好像筛糠似的不断抖著,足见这位温三少爷绝对不怎么温文。 睡不够的人通常都比较暴躁,三少爷也不例外。只见他勃然大怒,一掌拍在书桌上,“小翠,你在书房伺候好几年了!难道还不知道要小心吗” 小翠伏在地上求饶:“少爷!奴婢知错!奴婢领罪!” 三少爷将糊成一团的信函从茶水里捻出来,揉成一团扔在小翠的面前,怒道:“这是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吗?十三船行的货单!明天十三行的船带什么清单起航?六条货船的货要重新清算,得花多少天?耽搁的时间要多付十三行多少银钱、给杭州李字号的货晚到又要赔多少银钱,难道你不知道么!” 静悄悄的夏夜里,三少爷暴怒的斥责仿佛一阵阵响雷回荡在宽大的书房里,震得人心惊胆颤。 小翠姐姐哭了出来,泣不成声的跪在那里:“奴婢、奴婢……” 他深深吸一口气,道:“愣著干什么?还不收拾!” 小翠梨花带雨,动作却丝毫不含糊,训练有素地收拾还滚烫著的茶壶,白皙的纤纤玉手瑟缩了一下,然后还是捧了上去。 我赶紧一个箭步上去按住她的手,用自己的袖子将桌上的茶水吸去,炎热的夏天茶水降温慢,湿透的袖子里感到一阵滚烫,热得我龇牙咧嘴。 小翠红著眼睛感激的看了我一眼,和我齐心协力收拾好一片狼籍的书桌。 我俩正要退下,三少爷忽然说:“你,留下来。” 我猛一抬头,正正对上了三少爷锐利的丹凤眼,心里不禁跳了一下。 小翠端著茶壶和茶杯掩上门出去了。 气氛有些凝滞,三少爷似乎并不打算开口。 这个人翻脸如翻书,瞧他气定神闲的模样,绝对无法想像此人上一刻还大拍桌子雷霆震怒,老天打过雷后总还有些雨砸下来,三少爷别说小雨,连个声也不吱一吱,就这么将我傻傻晾在一旁。 我一时有些琢磨不透他的意思,不免有些疑惑,又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大名鼎鼎的温府掌事三少爷,禁不住仔细的打量著他。 眼前的年轻男人长了一张俊美非凡的脸,那傲然的神情和嘴角边挂著的淡定微笑都显示著他那源自于高贵出身的雍容气度。可惜太有霸气,让人不敢太过接近。 三少爷那双丹凤眼微微眯著看我,却遮掩不了里面的犀利光芒,明明满身儒雅风流,偏偏那双眼睛却好像利刃,狂狷里带著一眼看透你的锐利。被他看著的那瞬间,我还以为自己的身分败露了。 当然也就是“以为”而已,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 他坐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双腿交叠著,高的身子斜斜靠著椅背。 半晌,他才慢慢的开口:“你是哪房的小厮?” 我回道:“回三少爷,哪房也不是,小的只是个粗使小厮。” 三少爷淡淡地嗯一声,算是对我的身分的一种评价,在他眼里,我粗使小厮的身分只值得他鼻子里的一声冷哼。 “难怪,”他说:“会这么无礼的,也就只有粗使小厮。” 我默然不语,低眉垂眼装出一副恭顺的模样,希望能给他一个好印象。 三少爷讽刺完后不作声,从桌子上拿起一本沾湿的书,好像又忘记了我的存在似的,装模作样的一页一页翻著,我还真不相信捧著一本湿漉漉的书能看得多入神。 装了一段时间,他头也不抬的问:“你多大了?” “十八了。” 他合上书本,轻轻一笑:“年纪倒轻,却学会了怜香惜玉,烫得不轻吧?” 我一下子就明白他讽刺的是刚才我帮助小翠的事。我眼珠子一转,忽略三少爷的冷讽,恭敬地说:“小的是粗使小厮没什么所谓,倒是小翠,为了这么件事,伤了手实在可惜。” 温素秋锐利的眼光一下就扫了过来,声音有点冻结,他嘴角微微的勾起来,笑道:“哦,‘这么件事’?你这小厮倒说得轻巧。这么说,清单的事情你可以帮小翠负起责任了?” 温素秋的气势直逼而来,身边好像冷了几分,只是这点气势就想压倒我真是痴心妄想。大概是我不卑不亢的态度让温素秋产生了点儿兴趣,他渐渐收回迫人的气势,眼里的犀利少了几分,多了几分疑惑和一些别的东西。 我胸有成竹的笑起来:“小的不才,可为三少爷分忧。” 三少爷玩味的打量我片刻,仿佛看著个天大的笑话。 “三少爷信得过小的,就请让小的一试。”在他锐利的目光审视之下,我挺了挺胸膛,镇定的再次请缨。 大概是我镇定自信的样子让他起了好奇心,三公子点点头,“好,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我上前迳自从书架子上取来一张纸,自己磨了墨,取来毛笔蘸饱墨汁,深深的呼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回想我见到那封信函时的画面。 睁开眼睛的时候,我挥笔落墨。 “牡丹绣纹云锦四十五匹、鸳鸯绣纹云锦五十六匹、百花绣纹云锦三十匹、净色云锦六十匹、红染绸缎八十匹、黄染绸缎五十匹……” 绸缎、生丝、瓷器等等货品逐样列出,我运笔如飞,没有停顿过,一炷香的时间过去,整整一张宣纸已经写满了。 将笔搁在笔架上,我长长舒了一口气,捧起纸恭敬的递到温素秋面前。 一目十行和过目不忘是我的得意之技,无论什么蛛丝马迹都逃不出我的掌心。靠著这两项绝技,填补了我武功比较肉脚的空缺,所以我还是稳居六扇门暗探排行的前十。 接过我默写的清单,据说是无所不能的三少爷难得的有些呆愣,不过他很快就清醒过来了。恢复从容气度的温素秋接过宣纸,从上到下快速的浏览了一遍。 等他抬头再看我的时候,刚才眉梢眼角里冷嘲热讽的神色已荡然无存,眼睛里却多了许多玩味,亮得有些让人心跳。 温素秋笑得有点高深莫测,他只是迳自看了我片刻,也不说有没有写少写错(估计他自己也不知道)就折叠起那纸,“你退下吧。” 我走到门口打开门,行了个礼正要躬身出去,他忽然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绿。”我笑了笑,退出房间关上门。 剩下的,我只需要守株待兔就可以了。 正如我所料,次日傍晚时分,小翠就来传话了,还是昨夜里那句:“小绿,泡壶茶送到三少爷书房。” 我领命蹦进厨房草草地泡了一壶茶,因为心里清楚得很,如果还以为三少爷是真心想喝我的茶,那我这个六扇门的金牌暗探趁早请辞算了,免得丢人现眼。 泡好了茶,我端到迎岚院的书房。这一次温素秋身边并没有其他人。 我将茶具摆好,斟茶奉上,然后退后两步听命,等著他开庭审讯。 三少爷品了品,展颜一笑:“你泡得一手好茶。香清而不淡,入口甘甜,余香徘徊齿舌。” 我假惺惺的回了一句:“三少爷过奖了。”心里在暗暗腹诽:水是温府清晨打来的山泉,茶是上好的绝品碧螺春,如果这样泡出来的还不是好茶,要么我就是个傻子,要么温素秋的鼻子和舌头该去请大夫诊一诊。 他顿了顿,才又缓缓开口,“我已通知了陈管事,阿绿,你从现在开始就是我的贴身小厮了。” 我目瞪口呆,这样就完了? 我还以为他会先问清楚我的身家来历,至少也问问我姓啥名谁、有没有念过书之类的事以资安全。但是,没想到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让我跟了他,这让我昨晚一宿未合眼编出的满肚子谎话情何以堪? 看到我把眼睛瞪得圆圆的看著他,三少爷一副很想笑的样子,他咳嗽一声说:“还愣著干什么?” 这时候他的丫鬟春梅来报:“三少爷,晚膳已经备好了,请移步赏心厅。” 温素秋点点头,那丫鬟就退下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伸手在我脸上一扭,“发什么呆,有你这样当小厮的吗?” 他这一下还算是手下留情,我的脸皮虽然不痛,可自尊却已被他捏得遍体鳞伤了。不过屈居人下也只好打落牙齿和血吞,只能扁著嘴巴瞪他。他手又动了动,我以为另一边脸颊也要惨遭毒手,两只手赶紧严严实实的捂住脸颊。 三少爷本来抬起的手忽然转了个方向,拨拨自己的头发,笑问:“那么紧张干什么,我还能调戏了你?” 气得我恨不得变出一把刀将他剁成肉酱。 似乎逗我是件很好玩的事情,温素秋明显心情不错,他轻轻笑了两声就往门外走去。 我跺了跺脚,也快步跟上。 久居在外的温老太爷今日回来温府小住,所以大少爷也回来承欢膝下,二少爷不知道哪里风流快活去了,连老爹回来也不知道,喝得一身醉醺醺,刚进门就吐得一塌糊涂,歪歪扭扭的被架回房间睡大觉。 看到温老爷子沉得像锅底的脸和温夫人眼角眉梢的暴怒,估计这位二少爷醒来后没什么好果子吃。 因为是新鲜出炉的三少爷贴身小厮,所以我也跟著其他婢女小厮伺候在一旁。果然不愧是京城首富的饭桌,菜肴的色泽和香气都是一绝,惹得我食指大动。 不过这桌子上的气氛却不怎么好。温老太爷虽然已经年过六十,可是坐在饭桌上颇有岿然之势,威仪整肃仿佛一座大钟。即使是饭桌之上也不苟言笑、端正衣冠。 温夫人出身名门赵家,雍容华贵安静的捧著饭碗轻轻细嚼慢咽,目不斜视。 温大少爷温鸿飞是文渊阁大学士,颇有儒雅之气,看上去很斯文俊秀,举手投足都风雅非凡,倒真称得上玉树临风。 温素秋淡定自若,比起温鸿飞少了两分从容,却多了许多威严,颇有乃父风范。看他这副架势,我有点想不透,刚才他怎么会伸手掐我的脸呢? 这顿饭吃得安安静静,一副妻贤子孝的模样。两个儿子偶尔为爹娘布菜,然后低声细语的说上那么两句所谓的体己话。 温老太爷对于儿子的孝敬习以为常,威严地轻轻点头表示接受,偶尔向两位颇有出息的儿子投去一瞥淡淡赞赏的眼光。温夫人与两位少爷都没有血缘关系,但也严肃的接受他们的布菜,然而当温老太爷眼中流露出丁点赞赏时,她端庄华美的脸上就快速的掠过一丝怨恨和不甘。 看著这家子吃饭我都替他们难受。这哪里是吃饭,简直是折磨! 这种用膳氛围,不把人活生生的憋坏才奇怪。我叹了口气,越来越觉得三少爷其实也挺可怜的,深宅大院虽然锦衣玉食,但是代价还是有的。 看著这一家子,我想起十多年前和爹娘小弟一起吃饭的情景。爹的官虽然不大,但是一家子在饭桌上热热闹闹,哪里有什么细嚼慢咽,吃饭不出声的规矩。小弟好像屁股生针似的老坐不住,扒两口饭就跳下椅子四处乱窜,娘端著饭碗跟在他屁股后跑,小弟被追急了摔了个狗吃屎,立马惊天动地的哇哇大哭。我在这头看著他狼狈不堪的圆圆脸蛋,于是哈哈大笑,结果呛著了,咳得眼泪都飙出来,老爹赶紧过来拍我的背脊,可惜力道控制不住,差点将我拍得咽了气,于是也跟著呜呜的哭闹。 我正发著愣,一旁的秋菊忽然拍了拍我:“阿绿,夫人在责怪你了!” 我猛的回过神来,看到那一家子正看著我。 温夫人道:“秋儿,你哪找的小厮,这般没有礼数,竟然眼睛直勾勾的看著主子用膳,回头记得打些板子好叫他长长记性。” 她声音不大,柔柔和和的,眼神和语气却尖酸刻薄,看了真让人不舒服。我觉得屁股好像已经隐隐作痛起来。 “对不起,小的知错。”我明白不能硬来,于是忍住怒火,低头道歉。 温夫人冷哼一声:“哼,过来帮我盛汤。” 于是我快步上前,伸手就要接她的碗,哪里知道她把碗一偏,没让我拿到,另一只手抬起来就往我脸上刮了过来。 啪的一声,我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左边的脸已经火辣辣的痛起来了。 她尖声冷笑:“你的手这么脏,还敢来捧碗筷?” 手脏?我摊开手掌,手心手背没有一颗灰尘,这分明是无理取闹!我恨恨的咬著唇,控制著自己不顶嘴。 温夫人继续冷笑:“这副表情是怎么回事,一个下人还敢不服气?来人,将这个不受教的下人拖下去!” 我那没良心的正宗主子三少爷还没有开口,温文的大少爷倒先一步为我说情了:“娘,让春兰为您添汤吧。” 大少爷的话起了作用,不过不是灭火的作用,而是火上浇油的作用。 温夫人大怒:“怎么,大学士,我连和个小厮都计较不得?” 什么叫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我总算知道了。温文尔雅的大少爷怎么会是泼辣温夫人的对手? 当外面的仆人上来捉住我的时候,三少爷终于想起来我是他新上任的贴身小厮,这才赏脸的为我说情。 他淡定的说道:“算了吧,娘。何必为了个小厮大动肝火。” “算了?”温夫人的声音立刻提高了许多,她冷笑:“我教训个奴才也不行?” 温素秋说:“阿绿是我的人,我自然会教训,不劳您操心。” 这两人顿时针尖对麦芒,气氛本来就冷淡的饭桌现在几乎变成了冰窖。 我听说当初大少爷的娘死后,温老太爷曾经有意将温素秋的娘提为正室,可是却因为赵温两家的原因而娶了温夫人为正室,后来两个女人先后生下了二少爷和三少爷。 温老太爷爱的似乎是温素秋的娘亲,加上温素秋自小聪明伶俐,所以尽管是侧室所出,对他还是很喜爱,也因而有些忽略了温翔天,这令温夫人十多年来都心怀怨恨。 如今自己的儿子不成材,大权又全落在温素秋手里,温夫人想必不会给温素秋好脸色。刚才二少爷温翔天大醉归来丑态百出,颜面尽失的温夫人心里一定不舒服,当然要找个人来开刀迁怒。 我怎么会不知道这莫名其妙的刁难和挨的一巴掌,其实是温夫人给三少爷的一个下马威? 温老太爷终于出声了:“紫宜,用膳之时怎的大吵大闹。你是当家主母,为什么为个下人失了礼数,让人看笑话。” 他苍老的声音洪亮如钟鸣,将温夫人的气焰打消了下去,温夫人脸上虽犹有不甘,却不再出声了。可见虽然温老太爷退居幕后,却威严依旧。 一顿饭用完后,三少爷领著我回到了迎岚院。才刚踏入迎岚院,小翠就迎了上来,温素秋恶毒的道:“把他领去用冰敷一敷,肿得跟馒头似的,真难看。” 我气得牙根直痒,正要龇牙咧嘴,可是一鼓起腮帮子就扯动了脸颊,又痛得我直哼哼。小翠将我带下去,让人拿了冰块来,轻轻帮我敷上,笑道:“三少爷对你真好。夫人不知道教训过三少爷手下多少人了,三少爷也没怎么在意,今天却让我帮你敷脸呢。” 我痛得哼哼,不服气的说:“哼,假惺惺。还不是怕了温夫人么,怎么当面不出声,背后才来施些小恩小惠。” 小翠戳了戳我的额头:“这你就不懂了,三少爷也得顾虑著啊,不然很容易落个不孝的罪名。” 是是是,他是忠孝两全了,我就落了个“馒头脸”。 “那他还说我是‘馒头’脸,分明幸灾乐祸。”我气鼓鼓地嘟著嘴,嘀嘀咕咕的抱怨。 “对,少爷真不该那么说你。”小翠赞成道。 “就是嘛。” “小绿那么可爱,白嫩嫩的脸现在被打红了,分明是小桃子啦,哪里是馒头。” “……” 第二章 敷了脸,小翠让我回到三少爷的书房去伺候著。我看看天色,已经很晚了,肚子里却空空如也,刚才除了吃到一巴掌外,粒米未进滴水未喝,肚子正高歌空城计,还要去伺候那个三少爷,实在让人沮丧。 我苦著脸敲开了书房的门。温素秋从书本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本来就不好看了,还苦著一张脸。” 我暴怒,可是生气并不能填饱我此刻饥肠辘辘的肚子。我转了转眼珠子,低头道:“既然少爷不想看到小的,小的就退下了。” 说著我就弯腰退出房门,准备往厨房大肆进攻。 “谁让你走了?”温素秋喊住我。 我只好又哭丧著脸回来。 他拍了拍手,小翠和另外两个婢女就端著盘子走上来,不一会儿圆桌上就摆满了糕点。 红枣糕、桂花糕、千层糕……林林总总居然有十多碟。 我眼睛大亮,口水率领大军已经快攻陷我的嘴唇要冲出来了。 小翠福了福身子:“三少爷,您要的消夜已经齐了。” 等小翠退出之后,温素秋坐下来夹起一块桂花糕,一口就咬了大半去。虽然他举止优雅,但我还是看出了点他的迫不及待。 忽然想起刚才那顿糟糕的晚膳,想必那么折腾著吃,哪里能吃得饱,顶多装模作样的摆摆样子,显出一副和睦温馨的场景出来罢了。刚才饭桌上一本正经的三少爷也跟我一样,已经饥肠辘辘了啊! 想到温素秋这么高傲卓然的一个人,总觉得他不会困、不会乏、不会肚子饿、睡觉不会流口水、吃饱了不会打嗝,可是,原来就算是温素秋,也是会肚子饿的。 这个惊天动地的发现让我觉得好笑得很,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温素秋一口吞掉桂花糕,抬头皱眉问:“你笑什么?” 我赶紧收回笑容,打死也不敢讲出自己发现,原来他也是个会肚子饿的“人”。 我赶紧摇头摆手:“我没有笑。” 虽然是个拙劣的谎言,但是三少爷大概饿坏了,所以难得好心的并没有戳穿我,也没有计较我的无礼。 等笑过之后,饥饿的感觉卷土重来,我眼巴巴的看著一桌子的美味点心。 温素秋又吃了两块糕点,抬头问:“要吃吗?” 我已经饿得快神志不清了,傻傻的点点头。 他居然道:“坐下来陪我一起吃吧。” 我惊得差点跌倒在地上,虽然我是第一次当小厮,可是我却知道天底下并没有哪个主子会允许下人和他同桌吃饭的,我以为温素秋顶多就是赏我几盘吃剩下的糕点而已。 “怎么,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吗?刚才在赏心厅的时候还敢梗著脖子跟她较劲呢,现在胆子哪里去了?” 我撇了撇嘴,“既然少爷这么说,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哼,人家主子都不怕失了身分,我干什么庸人自扰瞎操心。于是我大大方方的坐到他的对面,拿起一双筷子就快狠准的叉住一块萝卜糕送到嘴巴里。 一顿狼吞虎咽风卷残云,我才摸著肚子满足的打了个饱嗝。 温素秋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手(大概是抢不过我),他正盯著我看。半晌忽然道:“真奇怪,你这个小厮不怕我。” 肚子饱了心情当然好,加上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软,我吃了温素秋许多点心,立刻决定鸣金收兵。我仔细打量了一下三少爷的目光,发现他没有生气或者不高兴的征兆,思量一下,我准备说实话:“三少爷,你希望我怕你吗?” 虽然是问句,却让温素秋龙心大悦。他呵呵一笑,那笑声好像从喉咙里出来的,低沉悦耳,宛如钟琴和鸣,勾得人心驰神往。 然而,愉悦的背后却让我隐隐感觉到他神色里的一丝辛酸,我略略一想也就明白了。温素秋手腕犀利,庞大的温府家业被他管理得井井有条,生意蒸蒸日上,无论在外在内素来积威甚重,加上能力非凡名气甚大,别人对于他只怕是恭恭敬敬不敢逾矩分毫,说个话也要在嘴巴里滚上几滚才出口,可见身边的人无趣得很。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个夜晚,我终于身体力行的深切证明了这句话是至理名言。 温府的当家人忙得脚不沾地,连带著跟在他身边的我也转得好像个陀螺。 当差的第一天我就尝到了这个滋味:一大早跟温老太爷温夫人请安,然后巡视了京城里几间温府商号的总店;中午跑到酒楼和朱老板商议运一批瓷器到湖州的生意,然后马不停蹄的赶到城郊,查看染坊里发生的一点意外;傍晚再到酒楼和程老板商量城郊湖边那块土地的价钱;晚上到青楼和沈老板洽谈茶叶的价格;其间余暇时还得为温素秋满府邸的跑腿了数次。 等温三公子真正完结了一天的事儿后,我已是筋疲力尽面有菜色,走路也摇摇摆摆的了。 硬撑著陪温素秋看了会儿书,在他身边伺候笔墨,三公子才大发慈悲的打发我去休息。 我只恨脚上没有长两双翅膀,正要往原来的房间奔去时,温素秋忽然合上书本叫住我:“去哪里?” 我飞快的说:“回去睡觉。” 温素秋指了指门外:“走错方向了,你昨天起已经搬到迎岚院的偏阁了。” 我这才想起各房的贴身小厮和婢女都是在各房独住的,待遇比粗使的小厮丫鬟要好得多。我升作三少爷的小厮,待遇自然不比往时,也有了自己的房间。 这敢情好,更方便我监视温素秋了,当然也方便温素秋监视我…… 不过现在最方便的是,睡觉不用穿过一重又一重的庭院。 片刻后我已经重重扑上床,好舒服啊!果然是温府当家人小厮的待遇,高床软枕好入眠…… 往后的一个多月里,我每天都疲于奔命的跟随在三少爷身边,维持著这种早出晚归的忙碌生活。虽然吃跟睡都提高了一个等级,基本上也不用干粗活了,可是这么折腾著,我还是瘦了一圈,小翠捏完我的脸又捏我的手,“怎么瘦了这么多。原来像红彤彤的苹果,现在……唉。” 三少爷在那边从信函里抬起头,语气不善的讽刺:“现在是吃剩的苹果芯了。” “……” 当然,最大的压力并不是来自于这种忙碌的生活和三少爷恶毒的话语,而是我虽终日跟在温素秋身边,可是调查依然毫无进展。 交子府那边已经通过六扇门来催了两次,但是因为不能大张旗鼓的查探,六扇门派出的其他暗探和捕快好像也是全无头绪。 最急的当然是交子府,虽然事事小心,也捉了几个用假银票的,可是都是流通的时候到手的假银票,和那些人全无关系。 再这么拖下去,假银票不知又要兑走多少银子,交子府内部为了这事正急成了一锅沸水。六扇门三个多月没查出什么来,自然也不会太安静。 和温素秋一个多月形影不离的结果,不是查出点儿什么,反而证明了他是货真价实遵法守纪的生意人。 我暗忖:难道是六扇门的线报出了问题,假银票根本和温府无关? 可是想到六扇门的线报未曾出过什么问题,就算温府不是主犯也应该有些牵连才对。 就这样,十几天又过去了,温府的一切依然照旧;温老太爷依旧偶尔回来温府,温夫人依旧常常来寻衅,大少爷依旧温文尔雅,二少爷依旧天天风花雪月,三少爷依旧嘴巴恶毒。 这天,温夫人又歇斯底里的跟温素秋发了一顿脾气,明嘲暗讽温素秋这个侧室出的庶子夺了温家大权。 往日温素秋敬她是当家主母、是名义上的娘,所以尽量忍让,可是“侧室出的庶子”这话恰好刺中温素秋的痛处,他难得脸色白了白。 我在一边冷笑。这个温夫人,她身上穿的绫罗绸缎、头上插的金步摇、脖子上戴的蓝田暖玉、嘴里吃的燕窝鱼翅,哪一样不是温素秋赚回来的? 像温翔天这种连一本拙劣的假帐都看不出所以然来的庸才,温府要是真的交给他,大概没有一年就败个精光了,不知道娇生惯养的温夫人能否习惯粗茶淡饭和布衣? 他为了温府忙碌辛苦到什么程度我最清楚,现在还被人这样诬陷,实在是很不公平的事情。 平心而论,温素秋往日除了嘴巴恶毒些,对我还是不错的,所以此时我不禁有点为温素秋打抱不平。 “夫人您大概不知道三少爷的辛苦吧?”我冷冷一笑:“若换了您的二少爷,只怕一天也熬不过去,单是早上五更天便起来这点,二少爷能做到么?” 温素秋的忙是温府上下都有目共睹的,二少爷的娇生惯养和慵懒,自然也不是什么秘密。可是正因为是事实,有时候才更是火上浇油。 温夫人闻言恼羞成怒,她拍案而起怒道:“好啊!你一个小厮也敢乱议主子是非?无法无天了啊!” 温夫人越发恼火,温素秋的脸色却渐渐如常了,他难得给了我一个不带讽刺和算计的笑容。 温夫人见我没有一点怕她的样子,不禁气得双眼圆瞪,声音尖得好像破了弦的琴:“反了你!还愣著干什么,给我上去打啊!”她对身边的爪牙们怒吼。 我翻了个白眼,又是打?真没有新意! 看著越逼越近的仆人,我赶紧跑回温素秋身后瞪著眼睛看他,这人不是这么没意思吧?我帮他打抱不平,他不会狼心狗肺的想弃卒保帅吧? 幸好温素秋还尚存一点良心,他伸手一拦,淡定的说道:“娘,打狗还需看主人。阿绿无礼,我必定管教,不劳您的人了。” 打狗还需看主人?果然不愧是某人嘴里吐出来的话。早知道我就不帮他说话,让他被气死好了。 大概是听出温素秋话里暗含的警告,又或者是被温素秋的气势所撼,温夫人果然不敢再放肆,带著爪牙拂袖而去。 手握帐册的人果然比较能挺直腰板子,说的话也有份量。 我松了一口气,决定以后再也不乱出头了。 温素秋大笑:“放了大话就跑到我身后躲起来,阿绿,你是狐假虎威啊!” “是是是,”我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那你怎么不管教一下这个狐假虎威的‘恶仆’啊?” 哼,狐假虎威?我用得著吗? 他状若思考的摸著下颚,不怀好意的盯著我:“管教?哦,你倒提醒我了,这么纵容你,是时候管教一下了。” “你想怎样?”我跳起来。 温素秋一把将跳起来的我按下去,忽然就钳住我的下颚,我还没反应出来,他的唇就贴过来了。 我一时傻住,这个小人居然趁机会将舌头伸进我的嘴巴,柔软灵活的舌头在我嘴里搅动著,还卷住了我的舌头。霎时我连呼吸都不会了,脑袋里一片空白,又觉得好像要烧起来似的浑身躁热。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素秋才放开我。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坐在亭子里了。 温素秋站在我前面,背著阳光将阴影罩著我,我仰头傻傻的看著他俊美的脸,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好像很高兴的样子,虽然没有大笑,但看得出来心情颇愉悦,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颊,“傻了?要我再把你吻醒吗?” 吓得我立刻就清醒了。我知道自己长得清秀些,可绝对不女气。我跟在三公子旁边,看他上过青楼下过勾栏,却也没做出什么龙阳断袖的事儿。况且三少爷何等人儿,要倒贴的女人都快挤破门槛了,用得著下作地调戏我一个小厮?于是我用疑惑不解的眼神看著三公子,希望他能纡尊降贵地解答我这个问题。 然而温素秋只是弹了一下我的额头,“算了,别想了,什么猪脑子。” 这事一直困扰了我数天,温素秋倒好像没事人一样,仿佛那天只是一个意外。 这天一早,温素秋吩咐道:“你去云裳楼将二少爷叫回来,今天我爹要回府,别又闹得像上次那样。” 看不出来他还是个孝子。正室那房和他是水火不容,居然还要管那个败家子,只为了不让老父亲生气。对著我倒是毒嘴毒舌的……这待遇也差太多了吧!我一边腹诽著一边领命前去。 跑到云裳楼去找老鸨打听清楚二少爷在花魁的牡丹阁内,便直奔而去。 “喂,你过来陪著爷们!”我正要往牡丹阁跑去,半路却出来一个男人拽著我的手臂,粗声粗气的说。 我吓了一跳,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睛的把我当成小倌了,我身上穿的明明是温府的小厮服。无奈之下我只好大声抗议:“我不是这儿的人!” “爷们有的是钱,陪陪爷吧!”这时另一个人捏著我的下巴、色眯眯的笑著,嘴里喷出来的酒气臭得能熏死人。 他有著肥厚的双颊,那颊边的两团肉好像和眼睛有不共戴天的仇恨,两者争夺著脸上不多的土地,结果眼睛败下阵来,含恨割地赔款,被挤成了一条可怜兮兮的缝儿,那缝儿细小得让人怒其不争气,恨不得伸手帮它撑开来。 另一个也附和著说:“程老爷让你陪是你的荣幸,快快跟著。” “都说了我不是这里的人,我是温府三少爷的小厮!”我怒吼。 “哈哈!”那个缝儿眼的居然说:“别诓人了,温三少爷会找你这种瘦瘦弱弱的小厮?” 他奶奶个熊,我哪点不配温素秋?若不是来查案,温素秋那厮还不配当我主子呢! 我正气忿著,后面忽然伸来一只手,拂了三下,将猪蹄都打了下去。虽然只是轻轻的碰过来,但是那三个客人却各自捂住被拂到的地方冷汗直流,嚎叫起来。 他们的嚎叫很快引来了护院,于是被“礼貌”地请出了云裳楼。 我松过一口气才想起来忘记道谢,赶紧转身鞠躬道:“谢谢你。” 那人一直很安静的站在我身后,也没有恼我失了礼数,只是笑著调侃:“云裳楼果真名不虚传,连小厮也这么清秀可人,护院该多请几个才是。” “你没长眼睛啊?”我刚下去的火气又被激上来了:“说了我是温府的小厮。” 那男人意味深长的笑了笑,“那真对不住了。” 他抬手抚抚自己的脖子说:“可是你带著这东西在青楼里逛,很容易让人误会。” 我疑惑的用手摸著自己的脖子,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我一个小厮也不戴什么玉佩,有什么好让人误会的? 他看我满脸的疑惑,便大笑著将我拉到池子旁边。我伏下身子去看,池水里映出我歪歪扭扭的影子,可是还是能隐约看到我脖子的地方有一块什么痕迹。 什么东西啊? 那男子将我拉起来,笑了笑:“真是活宝啊你,叫什么名字?” “阿绿。”我说。 这个时候,楼上忽然有人探头叫了一声:“京海,怎么还不上来,要让美人等多久呢?” 我抬头一看,那不正是二少爷? 那个叫京海的男人摊了摊手,自我介绍:“我是魏京海,你家二少爷的朋友。” 他举手投足自有一股风流味道,笑容似有若无的带点勾引,声音慵懒,一看就知道是个长久流连花丛,惯于掳获女子的男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沾著二少爷的,不是浪荡公子也是败家少爷。 我敷衍的回答他一声就跑上楼了。刚跑到楼上就听到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道:“温少爷,您今天还陪奴家吗?” 我家二少爷道:“我可不准你陪别人!” “看您说的!奴家这几天不是一直都陪著您嘛。” 牡丹阁是花魁燕歌的阁楼。燕歌以倾国倾城的绝艳容颜、窈窕的身段和一曲《清商》歌舞名满天下。盛名之下,寻芳客趋之若鹜,不惜掷下万金只求一见芳容。因此牡丹阁的门槛自然高得很,等闲的公子哥儿是进不了这儿的。 这个温翔天居然连著几天腻在牡丹阁?我不禁惊讶了一下。温府虽是大户,可温素秋看著也知道不是傻子,怎肯让帐房划这么多钱给自己二哥去嫖妓? 我大惑不解,刚上前就看到温翔天丢了一叠银票过去,豪气干云的说道:“呐,给你,你这小妖精今天可不许陪别人。” 我张了张嘴,差点没有叫出来。 那叠银票──不是交子府印制的银票。 尽管温二少爷手上的银票几乎以假乱真,可是上面那个“官印”却比交子府的官印要小上一点,而且花纹也有些乱──我看过的东西是不会弄错的。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在温素秋身边绞尽脑汁想挖点什么,却没想到查查那个好吃懒做的温二少爷。 不过,要说这个满脑子吃喝玩乐的二少爷能瞒过朝廷,在天子脚下做个印制假银票的作坊出来,打死我也不相信,可是看这叠为数不少的假银票,也不像是在流通中传到二少爷手上的。 如果不是温府自己的作坊非法印制,那么就是二少爷知道怎样将假银票弄到手。 到底是哪一个途径比较可能呢? 如果是第一个的话,那么就要查查温府的帐册了。我想想……据交子府的汇报,假银票最早出现大概是去年的事。如果温府印制假银票,那么温府的帐册中,除了在生意上赚取的部分,肯定有另外一部分多出来。可是温府全年的总帐册和支出用度的记录都在帐房,我是见都没见过。 如果是第二个可能性,以二少爷的智慧而言,应该是有人从中斡旋,他一定不能直接接触散布假银票的人。唔,这么说的话,他身边的人都得观察观察了。 我脑袋飞速运转著,冷不防后面有人拍了我一下:“小兄弟,看美人看愣了?” 惊得我差点跳起来,回头一看。魏京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的后面,俊美的脸上挂著意义不明的微笑,一手还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厌恶地皱眉,像拂开什么脏东西似的拂开某人的手,“要你管?”说著就踏了进去。 满屋子的旖旎气氛都被突兀出现的我破坏殆尽,二少爷见到我,本来柔情万丈的脸立刻垮下来,黑成了包公。 “谁准你进来的?这是你这下人能进来的地方吗?”二少爷语气不善的说,看他忿怒的样子,我一点都不怀疑他会将拳头砸过来。果然是母子,连喜欢动手这一点都一模一样。 魏京海在一边悠然的打圆场:“翔天,他可能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呢。” 说完,他朝我挤了挤眼睛,嘴角含笑,不动声色的在向我邀功。 二少爷这才缓了缓脸色,将怀里的花魁扶正,喝了口酒,恶声恶气道:“有事情快说,不要浪费本少爷的时间。” 看他的脸色,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面目可憎得好像臭虫跳蚤,让他恨不得一掌把我拍扁了。 “老太爷今天回来,三少爷请您回家用晚膳。” 话音刚落,温翔天整个人蹦了起来,仿佛屁股烧了把火,脸色腾的就变了,“什么什么!爹回来了” 翩翩佳公子顿时沦落成“二十四孝子”,怀里千娇百媚的花魁比不上自己老爹一句教诲重要,于是被狠狠推开晾在一旁,无奈地变成室内一道美丽的风景。 二公子边说边手忙脚乱的整理著自己敞开的凌乱衣衫,“那个谁!我爹什么时候回来?” 看到他的手指了过来,我有意作弄吓唬他,装出一脸严肃的说:“大概已经到了府邸。” 话音未落,温翔天已吓得差点晕厥,立刻连滚带爬的扑过来,捉著魏京海急忙道:“京海,我本打算今天在燕歌这儿睡下的,马车都遣走了,你的马车还在吧,载我一程!” “这个当然。”魏京海义不容辞立刻就答应了。 二少爷好像受惊的兔子似的蹦到云裳楼门口,魏京海让他上了马车之后,转头道:“小绿也上来吧,反正都是往温府去。” 我看著他别有意义的笑容正想拒绝,二少爷探头出来大吼道:“上不上,要上就快上,别耽搁时间!” 魏京海拽住我的手臂,笑道:“还不上,你家主子都等急了。” 我只好爬上马车,确切的说,是被魏京海连拖带拽弄上去的。还没坐稳,马车就跑起来了,我差点一头撞在梁子上,魏京海眼疾手快钳住我的肩膀,“怎么笨手笨脚的,三公子这样雷厉风行的人能受得了么?” 马车跑起来后,本来急得嘴角冒泡的二少爷总算消停了一下。听到魏京海这么说,冷冷一哼道:“哼,你还别说,三弟倒是去哪里都带著他。” 魏京海的眼睛盯著我的脖子,高深莫测的笑道:“看得出来。” 我眨了眨眼睛,被他盯得极不舒服,挣开他的手往旁边挪了挪。二少爷在那边挤眉弄眼的说:“怎么,京海,看上这小子了?瘦瘦小小又牙尖嘴利的,有什么好?楚南馆里的倌儿们乖乖巧巧的,而且哪个不比他可人。” 魏京海哈哈大笑:“翔天,这你就不懂了。那些楼里的倌儿都嗲声嗲气的,还有个男儿样么。” 二少爷跟著淫笑:“你魏大公子就喜欢辣的,压起来要挣扎,办事才有味儿!” 将这些放荡的话听在耳朵里,令我恨得咬牙切齿,心里怒火冲天又发作不得,憋得满脸通红。 “哈,脸红了!”魏京海仿佛还嫌我窘得不够,非得将我逼得无地自容不可,一语点出我的窘态。 我瞪著眼睛,撇过头去。如果不是不能暴露身分,看我不一脚将这两个人踹到衙门去,以妨碍风化罪各打一百板子? 一路上,这两个浪荡败家子的话题一直在不堪入耳的内容上打转,我万分后悔上了这辆贼车,早知道就是走上半个时辰也不要坐上来受气。 好不容易总算到了温府,我飞快掀开帘子跳了下去,二少爷和那个天杀的魏京海也跟著跳了下来。 温素秋正站在门口和总管说话,分神看到我一脸怒容的跳下来,不由得微微疑惑地往马车上瞥了一眼,看清楚温翔天和魏京海从马车上紧随而下后,他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悦。 二少爷还没站稳就冲著总管问:“我爹回来没有?” 总管恭敬道:“回二少爷,还没有。来报说半个时辰后到。” 温翔天松了一口气,知道老爹还没回来后,吊儿郎当的本性卷土重来。和走过来的魏京海打了个眼色,嬉皮笑脸的跟温素秋道:“三弟,我兄弟喜欢你这小子,给了他怎样?” 魏京海做了个揖,脸上依旧是气定神闲带点轻浮的微笑:“温三公子。” 二少爷凉凉的看了我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将视线投到魏京海身上,微微一笑道:“魏公子。” “魏公子如果喜欢的话,我再从府上另挑几个手脚伶俐的小子吧。我这小厮最不懂礼数,送出去只怕丢脸得很。”温素秋说。 魏京海大大方方的说:“既然如此,在下便不劳三公子割爱了。” 和那两个不要脸的人分开后,温素秋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他半眯著眼睛,一脸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表情,缓缓道:“不过去办点事,你倒学会拈花惹草了啊?” 这是人说的话吗?真难听,什么拈花惹草的。我只想跳起来指著这个瞎了眼睛的人破口大骂,但是一想到后果还是勉强收敛起来,只瞪了他一眼,撇过头去表示我的不屑和清白:“明明是他们……” “哦,他们怎么了?”三少爷的语气越来越温柔,可是我怎么觉得越来越危险了呢? 我想起车上那两个不要脸的人说的淫词秽语,本来已经降温的脸又火辣辣起来。“算了,不关你的事!”那些话要我说出口不如杀了我算了。 “不关我的事?”温素秋停顿了片刻,周围立刻陷入一种让人窒息的沉默中,半晌他才柔和的开口:“你的卖身契在谁手上?” 哼,我一年俸禄三十两,跑出去探案还有补贴,谁希罕你温府里一年二两银子的活儿,十年的卖身契我想什么时候赎出来还不是抬抬手儿的事情? 不过现在不能太嚣张,我把气吞回肚子里,没好气的道:“在你手上。” 温素秋嘴角抽搐了一下:“你还记得啊,老这么顶撞我,还当你忘了。” 我撇撇嘴不说话,幸好这时总管来报,温老太爷回来了。温素秋立刻变回原来那张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表情,淡定的道:“我知道了。” 我松了口气,今天的三少爷不知道吃错什么东西特别的烦躁。 温素秋额头上的青筋还没有缓下去,等总管下去后,又变回原来那张阴得要滴水的脸,捉住我磨牙道:“晚上再跟你算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