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庄》 楔子 这年冬天尤其刺骨寒凉,萧瑟冷漠的气息流窜全城,街上几乎见不到人影,家家户户的门窗都关得紧紧实实。 多年不见的鹅毛大雪纷扬而下,瞬间就将薄薄一层且破洞褴褛的棉衣浸润,有一两片雪花落在后颈,顺着衣领钻进颈项里,顿时就让人打了个哆嗦。 好冷…… 孔茗悠缩了缩脖子,稚嫩年幼的小脸已然被冻得青中泛紫,要用牙齿咬住嘴唇才不至于颤抖。小小的身子亦步亦趋跟在队伍后面,丝毫不敢落下。 她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到哪里,也不晓得将来会怎么样,她只明白有个大户人家愿意收留他们这些流浪孤儿,如此一来便再也不用饿肚子,不用为了地上的脏包子跟人在街上抢得头破血流。 管家打扮的老者,神情漠然地领着这十几二十个幼童回到山庄,奇怪的是——堂堂武林圣地「修宁山庄」,有大门他不走,却从偏门入,不知要将这一群孩子带往何处。 走在最后的孔茗悠还不到七岁,个子矮小又是女孩儿,尽管已竭尽全力跟上,却还是落后了一截。 这是哪里? 惶恐地瞧了瞧四周,发现四下竟连个人影都没有! 孔茗悠连忙慌张地往前跑,直到眼中映入一个清透碧蓝的湖,她张大嘴无声地惊呼着。 好漂亮的颜色,湖面上还悬浮着层层飘渺的烟气……她从未见过如此美妙的景象。 孔茗悠情不自禁靠近湖边,猛然发现那里还立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看不清样子,只能从背影知晓是个男孩子。 跟他问问路吧……她鼓足勇气上前,岂料还未踏出一步,便觉地面竟在晃动! 那少年不过是伸出手掌晃了晃,也不知做了什么,湖面便掀起千层骇浪! 孔茗悠被吓得傻愣在原地。 「我说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准靠近。」 少年慢慢地转身,虽还未成年,但从其瘦削挺拔的身材,已可预见几年后的英姿,更何况刚刚那一掌的威力,即便是一般江湖高手也不及,他还如此年少,不敢想象将来长成后会是何等厉害…… 声音中还透着些微青涩,但他的脸——那深邃镌刻的五官、桀骜冷漠的神情,竟让人心生畏惧! 「什么人?」葛岐阳向她走来。 从打扮来看,她不像是庄里的人,但修宁山庄又岂是随随便便能进得来的? 他还未靠得太近,孔茗悠便不由自主的往后退,虽无太多害怕的表情,却一脸戒备地盯着他,葛岐阳颇感意外地扬了扬眉。 「小小年纪,防备心竟如此之重。」 话音刚落,孔茗悠还来不及反应和看清他是怎么动作的,葛岐阳便神速旋身闪到她跟前,出手箝住她的下颔,抬起她的脸。 痛!孔茗悠原本就是青紫色的脸,被他的指腹掐得变了形。 好可怕……这个人明明穿着漂亮的衣服,长着好看的脸,却比以前任何一个跟她抢馒头、打她的人都要可怕。 她难道会死?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想,却有种清晰的感觉。 葛岐阳脸上的表情刚硬冷冽,看上去铁石心肠、冷漠无情,他似乎在研究手上这个轻轻一捏,就会魂归西天的女孩。 这张脸还算是人脸吗?冷得不见血色、不成人形,而且那眼珠子看着他时,除了充满戒备和害怕,竟有一丝死灰的沉寂。 不信任、心灰意冷,了无生气、绝望的孤寂……她懂什么?看上去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葛岐阳的唇角轻描淡写地扬起一个弧度,表情中似添了一抹趣意,倏地手指一松,放开了她,指着她的脸冷冷地道:「好丑。」 什么?好丑? 孔茗悠不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知道自己长得不好看……回过神来才察觉自己的动作好似在响应他的话,一股羞愤之情油然而生。 「与你无关,我想问……」她走上前,没注意到脚下这路因下雪变得极滑,又是在湖边,还凝了一层冰…… 葛岐阳只见她错愕地张了张嘴,脚一扭,身子便要往地上摔倒。 没见过比她更笨的!他眼捷手快拉住她的胳膊,手腕一使力让她一个反弹,转而猛然朝他怀里扑了过来。 孔茗悠被他单手抱住时,只觉这个人很高,而且在他怀里觉得好温暖好舒服,他身上的衣料好好摸,他的身体也热暖暖的,她忍不住想要多待一会儿。 此时,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句话—— 「不仅丑,还蠢。」 神经突然一紧,小身子就此一僵,她断然推开他,走到一旁转身背对他。她年纪虽小却也有所自觉,难得面红耳赤地暗自责怪起自己来。 葛岐阳见她这样子,本来还觉得挺有趣的,上前想瞧瞧她究竟是什么表情,突然敏锐地察觉有动静,神色一凝,表情遽变,恢复到原先冷凝的样子。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待孔茗悠回头时,却发现身后没了人影。 他消失了?! 前方传来严厉的怨责声,她听出来是带他们进来那人的声音。 管家模样的老者一见到她,先是用力一敲她的头,再狠狠警告道:「不守规矩就滚出去!」 孔茗悠立刻紧跟着老者离开,没走两步,又禁不住回头看向湖边,颇为疑惑地皱了皱眉。 他到哪里去了? 待两人走后,隐身在某处的葛岐阳才现身,眉宇间的神色竟比先前更加阴沉抑郁,盯着孔茗悠离开的方向,眼中射出锐利严酷的光芒。 没想到……她竟是被带进来成为…… 第1章 被武林各派英雄豪杰们津津称道的天下第一庄——「修宁山庄」,占地辽阔,资源富饶,庄内家仆婢女无数,俨然是一座独立小城。 其在武林中声望极高,作为平衡江湖各方势力的支柱,以维护武林之道义为己任,历任庄主皆可谓德高望重。 修宁山庄宗姓「葛」,现任庄主唯一的儿子葛岐阳,更是习武之人尤为崇敬的「武之圣者」。 少庄主可谓人中之龙,年少得志,更有一名众人称羡的绝色未婚妻——如仙如画的医者云想衣。 相传葛岐阳与云想衣自幼便订了亲,少庄主尤为爱恋疼惜这位品性高尚、医术超群的女子,也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撤下冷漠严酷的表情。 传闻中葛岐阳是个不苟言笑又严厉强势的……冷酷教主。 孔茗悠边想边朝僻静的小院行去。 传言诸多,也不可考究,何况就算一切属实,也与她毫无关系。她只是奉命行事,为求生存保命不得不尽责,葛岐阳是何身分或是什么样的人,其实无关紧要。 孔茗悠的神色清淡冷漠,走在路上似一阵风飘过,凡是第一眼瞧见她的人,总会有一种万物皆空的孤寂感,没来由感到无望和无趣。 身为女子,她已算高挑,有着竹竿一样的身材,但足下却是无声,习武之人一眼便看得出她是高手。 而这硬邦邦像石头一样的高手,终于得以「出师」,离开那个互相忌恨搏杀的地方。 不……也只是暂时脱离,若任务完成得好,她就能苟延残喘下去,说不定还能得到赏识,获取少许的自由。 这辈子应是没法全然抽身脱离,早在那年踏进这门,就只能当自己是死人,以死去的觉悟来求活。 世人只知晓「修宁山庄」平和安详,哪里晓得要维护这样一个庞大的家族,仅有光明是不够的,暗藏在其背后的黑暗,才是最重要的幕后推手。 表面上修宁山庄是由老庄主一手掌控,但其实历来的庄主都只握有一半实权,而另一半则由处于暗处的葛氏宗家握有。 「宗家」是一个极为隐秘而重要的存在,连庄主也无法左右一二。「宗家」是由葛姓家族中德高望重的人士组成,但究竟是哪些人、有多少人,却无人知晓。 他们以葛姓为荣,以守护葛氏一族的荣誉和昌盛为任,暗中操控,排除异己,绝不心慈手软。 若说庄主是站在明处的帝,宗家的宗主便是处于暗处的王。 宗主每年都会在外暗觅有武学潜质的幼童,秘密「饲养」成「影童」。 所谓影童,是处在暗处、不得表明身分,至死都要为葛家效力的傀儡,由宗主严格训练,除了为葛家办事外,优异者会被挑选出来,跟随在庄主身边,为其挡去灾祸。 而她,也是影童之一。 究竟何时进修宁山庄,她已然有些模糊,进来之前自己是什么人也不清楚,活到现在残存在脑海中的记忆——只剩下「唯有打败他人才能生存」。 意即经过残酷的搏杀后才能存活,因为,宗家只会让强者留下。 孔茗悠踏进小院,感觉到一片静谧肃穆之气,听说少庄主是个武痴,本来武功已是极高,却为了修练第十重境界而走火入魔。 最后,他得不偿失的失去武功和记忆,所以才从主院移居到此处。 堂堂修宁山庄的少庄主失忆就罢了,还失去武功?!若传出去,怎可能不在武林掀起惊涛骇浪! 于是葛家全面封锁了消息。 她奉宗主之命前来,是因她刚刚接到任令,成为少庄主的影童,从今往后她要侍奉和听命的人,便是葛岐阳。 听说以前就有安排过影童,给这位武学造诣很高、年纪却很轻的少庄主,却被他断然拒绝。 这回失去了武功……可不就是影童出现的大好时机? 孔茗悠目不斜视地走进空无一人的小院,径自朝座落于院子中央的那间屋子行去,随身佩带的剑似乎同她的气息融合,分外冰冷。 葛家暗地里培养影童,所行之事分明有违其仁义之名,都是些残酷嗜血之事,却从未有人泄露过葛家的秘密。 因为那些想要泄密之人都已经死了,在他们被宗主领回山庄,成为被饲养对象的那一天起,便失去了所有。 不仅要灵魂无知无觉,身体里还被喂了受人控制的血毒,只要他们有一点反叛之心,只要宗主要你三更死,没有人可以活过五更。 这种毒并非不可解,但一定要立刻发现并解除。血毒的厉害之处,便在于随着喂入身体时间变长,渐渐跟骨血融合,甚至将全身的血液都替换掉,血也是毒,毒亦是血。 想要解除血毒的桎梏?没有人成功,因为试过的人都死了。 没有人可以逃脱,只能听命于宗家,在冷酷的训练中击倒既是同伴、也是对手的那个人,才有机会继续活下来。 这是他们不可抵抗的命运,没有将来和自由,能够不在成为正式的影童之前死掉,就已是幸事。 这么多年下来,她已无知觉,渐渐因为习惯这样的生活进而当成职责,无怪乎有人说她心肠硬。 孑然一人的孤魂野鬼,是没有心肠的。 孔茗悠推开房门,伴随着门轴转动的「咯吱」声响,外面的一缕光线射进屋子里,头一眼便看见跪在屋中间、神色惶恐的婢女。 屋子里太晦暗了…… 婢女见到她时,两眼都快放出光来了,那眼神孔茗悠曾在对手身上见过——她在求救。 但孔茗悠只是面无表情地走进去,手握剑柄,步伐稳缓,目光平视坐在正上方那看不太清的人影。 接着屈膝半跪,开口扬起平板的音调:「属下参见少庄主。」 坐在正上方那人只看得清大致的轮廓,久久没有开口,也无任何动作,昏暗中只感觉得到一双灰黑冷漠的厉瞳在打量自己。 静谧之下,更加突显出周遭的阴冷。 跪在地上的婢女全身已是止不住地发抖,因承受不住此等气氛,几乎快要晕厥过去,就在她即将软倒之际—— 孔茗悠的左手两指不着痕迹地轻弹了一下,只见那婢女彷若被一股气托起,顿时清醒了一些。 此时,上方之人发出了沉沉的声音:「是谁?」 「属下孔茗悠,即日起就任少庄主影童一职。」 「影童?原来就是传说的那个……」 这语气不由让孔茗悠微惊:此等失忆的程度似乎有些严重,连只有葛家人才知的事都忘了? 「据说影童是要时刻跟随主子,司保护一职,为主子挡去一切灾祸的人,没有主子的命令便永远不得离开。」 「是。」 上面的男子似沉思了一会儿,半晌后道:「妳起身吧。」 孔茗悠站起后看了旁边的婢女一眼,与此同时,男人的声音再度扬起,只是较先前冷了几分。 「把窗户打开。」见婢女傻跪着无动静,他又抛下一句。「耳朵聋了?」 「是,是,奴婢立刻去开,请少庄主息怒。」 座上人究竟有没有动怒,其实无人知晓。 婢女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因为跪太久而双腿麻木,甫一站起便踉跄了数步,但她丝毫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去办少庄主吩咐的事。 没有失去记忆和武功前的葛岐阳,便是一个难以亲近的人,如今处境难堪、独居小院,更是让人寒蝉。 孔茗悠的眼神略微打量了婢女,有些疑惑她为何如此惊怕?座上人是做了什么让人惶恐的事? 「妳过来。」 上面那男子传来沉缓的声音,孔茗悠愣了一下,立刻面不改色地依言走上前。 既然是影童,听命便是唯一的准则。 有一扇窗户被推开了,渐渐有更多的光线洒进来,驱走那些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寒冷和晦暗。 随着自己步伐的趋近,孔茗悠逐渐看清楚座上人的样貌。 略微黝深的肤色,五官深邃、鼻梁挺直,脸庞清瘦却棱角分明。眉宇间有一抹深沉,剑眉入鬓。 身子挺拔目光精湛,他予人强劲不可抗的感觉,尤其是那双深嵌在眼窝中的双瞳——黑中带着偏灰,十分罕见的苍茫,被这样的眼扫过,大多数人心里都会感到惧怕吧…… 孔茗悠的神色、眼神丝毫未变,无动于衷的样子让人很想探究,世上究竟还有没有能让她动容的东西。 那些惧怕他的人当中,自然不包括她。 与此同时,那人的目光也随意轻慢地扫来,迎着她直视的视线,当同样冷凉的两道光碰在一起……出乎意料地起了奇妙的变化。 孔茗悠有点儿错愕,对方似乎也为之一震,双方都从彼此眼神中感受到了熟悉的温度,跟自己很像…… 葛岐阳也察觉到这点共同点,他的眼中还闪过一些寓意不明的光芒,似乎因为什么事而感到意外,不苟言笑的表情竟添了一丝和暖的神采。 只有同病相怜之人,才能体会那双眼中所蕴含的东西——冷淡、漠不关心、不畏惧不在乎、空洞无物。 「茗悠,妳一个人也很寂寞。」葛岐阳突然意味深长的道出这一句,顷刻便见她的丹凤眼瞠大朝他瞪来。 说得好似多了解她,相识多年一样…… 但孔茗悠不会当着他的面反驳,实际上,她从来只需冷冷的投下视线,便能让对方察觉她的不悦。 不过,葛少庄主不认为自己的话有半点儿错。 「妳是否认为不该如此,可最终还是被丢着不管,即便有所怨恨,也渐渐因为习以为常而变得冷硬无畏。」他敏锐地盯着她,不放过她的一点表情。 「属下不懂少庄主的意思。」孔茗悠不卑不亢,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回视。 的确,多少年前她也曾如他所说,有过不解和怨愤,此等年幼时的蠢事提来何用? 她不明白葛岐阳为何会对初次见面的人说这些话,难道他在试探她是否能胜任影童一职? 葛岐阳对她的态度,比起对其他人甚至算得上是和蔼,连那提心吊胆的小婢女见过后,都暗忖天要下红雨了。 严酷的少庄主竟然也会有心平气和与人聊天的时候,更别提自从搬至小院,他的性情似乎比以前更沉郁。 是因为这个叫「孔茗悠」的影童吗? 小婢女忍不住偷偷瞄了瞄她,并无特别之处呀,若要说的话……让人很没有期待感吧。 毫无女子的和婉气质,更无一丝柔软的韵味,并且还充盈着硬邦邦的戾气。 听说影童中原本女子就极少,即便有,也多重在训练色技,而她能成为少庄主的影童,想必本事是不小。 何况她这样子,也不可能被挑去训练色技吧……甭说没有姣好的相貌,那张脸看着就不讨喜,唯一特别的就是那双丹凤眼,里边空旷得有一种能将人吸进去的力量。 这个影童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会把旁人反噬的黑色力量。 大概是少庄主的心情忽然变好了,心里正如是想,偷偷打量的眼神忽然撞上葛岐阳,后者眼眸中一片灰冷刺目,吓得小婢女软了腿。 根本就没有丝毫变化嘛! 葛岐阳的眼神有隔绝冷酷的暗示,小婢女虽然不聪明,什么都不懂,却下意识明白最好当自己是瞎子聋子。 沉默太久了,久到孔茗悠以为他不打算响应她的话。 当葛岐阳的目光转移到她身上时,虽然那分变化在外人看来并不明显,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 他那分意味深长的刺探中,彷佛有一抹了解,那种不轻不重、却能穿透她心思的眼神,让人浑身不自在。 不过是个失忆的少庄主,凭什么如此自以为是? 葛少庄主的眼神在她身上来回游移——从微拧的眉、吸人的丹凤眼、紧抿的双唇,到瘦长的身体,倾诉着不让人亲近、也不亲近别人的话语,掌心紧握的剑,隔离排斥着周遭的一切。 像,像极了……葛岐阳的笑意渐渐弥漫开来。 无须言语,他就能够感觉到来自她身上相似的味道,相同的气息,两抹灵魂已然不由自主地靠近。 孔茗悠只听他声音轻慢,话说得有点儿漫不经心。 「妳不会不懂我的意思,一如我一眼就看懂妳的眼神,有些话不需要明白说,妳自是体会得到。」 孔茗悠的丹凤眼倏地一凝,瞳孔中能将人吞没的戾气更深了。 瞧吧,就是这个眼神,那种熟悉的感觉从她骨子里透出来,跟他一样的气息,如此难得……他感到亲切无比,自是不愿轻易放过。 「我知妳并非刀枪不入,茗悠,我知。」他语重心长得彷若真的为她担心。 她只觉身上似有针在扎,向来无波动的情绪竟然会对他的话语产生反应?! 无稽之谈,根本就是信口开河!但孔茗悠还不至于为此就大动肝火,虽心有不悦,但还是按捺住。 「少庄主,您之前见过属下?」 「之前?」这两字从葛岐阳口中说出来带着一股玩味,他貌似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头,不知为何,孔茗悠总觉怪异。 「不曾,但我与妳投缘。」 孔茗悠的脸上难得浮出一抹难为情的神色,闭口不答。 「茗悠。」他的眼角唇边一点纹路都没有,由此可见他几乎是不笑。 她的名字从他口中辗转而出,有种意味深长的味道。 「妳可知如今我不但失去武功,连身为少庄主的事也完全不记得?」 「属下清楚。」 「可知跟错了主子的影童,下场会更惨。」 「属下无暇听取此等传言。」 「妳可是忠心耿耿之人?」 她抬眼直视葛岐阳,迎着他的视线接下他似战似探的拷问:「属下是影童。」 少庄主竟笑了,似很满意她的回答。 「注定以死的方式来活,果然没错。」他冷沉的声音也变得和煦,看她的目光不同于旁人。 「如今我失去记忆和武功,妳没有将来和自由,从今往后,妳我二人便是生生死死同天同地,分不了也离不开。」 葛岐阳站起身,挺拔的身子整整比她高出一个头,面色郑重—— 「这便是妳跟我的契约。」 孔茗悠心神一荡,身体某处被重重地击了一下。 这誓言般的话语让人诧异和不解,他根本没必要对她说这些。 他是主,就算是残暴嗜血之人,身为影童的她自会恪守职责。 别的什么都不需要,更不妄想,若是为了要她忠心,才故意说这些话来故弄玄虚,着实没有必要。 显然她还是低估了失忆的葛少庄主。 来之前未曾想过会有这等情况……不,她自认有生以来都没有经历过、见识过如此「人情过甚」的局面。 传闻中冷酷无情的葛岐阳怎会是这样? 孔茗悠双手环抱在胸前,随着眉心的紧拧,她引以为傲的隐忍力,似乎正在逐渐流失,有破裂的嫌疑。 但凡她遇过的、结识的、接触的人,皆可谓是「各扫自家门前雪」,忽然冒出来一个嘘寒问暖亲近之人,着实让人难受。 关于影童,少庄主是这样说的—— 「既为影,便是要时时刻刻跟随主子。」 「既为影,便是要紧贴在主子身边行保护一职。」 「既为影,便是要形影不离才是恰当才算称职,所以……」葛岐阳顺手指了指身处之地——他的房间,中间的那张床。 「妳要住进来,自然,我会请人再隔出一块儿地方给妳。」他不带一丝戏谑,认真的神情让人看了不爽。 明明把话说得大言不惭,还一副正经,她几欲脱口反驳,是强忍住才压下满腔的不满。 「不必,属下会竭尽全力保护少庄主,这点少庄主无须担忧。」 「既然如此,跟我住一间,如此才更为方便。」葛少庄主似笑非笑。 说罢,立刻吩咐下人将孔茗悠的行囊,通通转移到他这间房里来。 「等等!」他在耍她吗?再也忍耐不住地出手阻止,孔茗悠平静的脸上有一丝龟裂。 「少庄主,此举不妥。」 「怎生不妥?」葛岐阳好整以暇地喝了一口茶,似很有耐性地准备认真听取她的「谏言」。 「身分之差、主仆之分、男女之别,请少庄主莫要再开玩笑。」她铿锵有力地道,一字一句说得有点咬牙切齿。 葛岐阳朝下人一挥手,示意只管「照旨办事」,虽然没笑,表情看上去却「和蔼」。 「我独居此院,在这里自然由我说了算,妳那些不值一提。」 孔茗悠双目忽而瞠大,瞬间又一瞇,丹凤眼中射出慑人的目光,紧盯着他,握剑的手五指弯曲,依稀可见指关节处的青白。 葛岐阳在瞧见那剑似乎因为主人按捺不住愤怒,而有些微微的颤抖后,竟然笑了。 这一笑彻底点燃茗悠心中的冷火,她的火气不会灼热到烧死人,而是将人冻进冰窖。 手臂如幻影伸出,一剑横在准备下去张罗的下人跟前,她森冷冷地开口:「别轻举妄动。」 剑虽未出鞘,但森寒袭人的气息经由主人的冷火烘托出来,已是将下人吓得脸色惨白。 「少庄主若执意如此,属下只得回宗家认罪。」她担任不了他的影童,没那个本事。 葛岐阳脸色一沉,笑意尽失,端着茶水杯的手在半空中一顿,再看向她时,眼神有着轻轻的谴责,脸上甚至出现一抹微涩的表情。 他……为何会有如此表情? 孔茗悠心里告诫自己不必太过在意,但实在罕见,饶是她也不由暗自惊诧。 「妳只当我是在开玩笑、戏弄于妳?」少庄主的声音低沉。「为何不再思量得更深一些,这是我最隐蔽私密的地方,既愿与妳分享,便是朝夕相处、形影相对,妳难道不知这其中意味着什么?」 她浑身一震,因为他的话隐约察觉到什么,心湖像被砸下一颗石子掀起涟漪。 不愿去相信,却因他的郑重强调,她不得不信,心思纠结。 葛岐阳深邃灰黑的眼眸充盈着精光,言道:「是信任,影童与主子之间难道不该确立唯一的信任?」 孔茗悠明显错愕地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无法反驳,她并未想到这一层,应该说,她从未往此处想。 是了,竟让她住进他的屋子里,近到如果她是打算谋害他的人,想取他的命是易如反掌的地步。 她不自觉地皱起了眉,似乎也没察觉自己竟深思起来,不晓得自己脸上浮出一抹为难的神情。 她不过只是奉命前来的影童,她不想、也没必要与主子建立如此深重的羁绊,那只会在将来成为阻碍。 葛岐阳静默地半睨着她,不着痕迹地将她细微的变动尽收眼底,原本看上去深沉的表情和脸色,眼中却流泄出运筹帷幄的掌控感。 「属下知错,但还请少庄主收回成命,少庄主的提议有诸多不妥,属下无法照办。」孔茗悠低垂着头,似有些为难,半晌后才又开口:「属下住隔壁即可。」 说完她立刻转身离开,一反她往日冷冷清清的样子,也不知在着急什么,还是怕他又说出什么难以反驳的话? 「少庄主……」下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这事儿现下到底是个什么结论呢? 「她的行囊呢?」 「没有。」 「没有?」葛岐阳扬起了一边眉梢,发出质疑。 「她过来时就只有一个人,什么东西都没带。」下人赶紧应答,总觉得没了那女影童,少庄主的脾气态度就变了。 「倒是简单利落。」 「少庄主……」下人吞吞吐吐。「前不久庄主一直在说,想在这院里再添些人手好照顾少庄主,这屋子里最好也安排个人……」 既然都肯让女影童住进来,应是无碍吧,而且少庄主今日的心情似乎极好——下人原本是这样想的。 岂料葛岐阳一瞬间便似换了个人,面容的线条充盈着刚硬冷冽,整个人都严酷起来。 他瞥了下人一眼,无情的目光从灰黑色的眼眸中迸射出来,将下人吓得魂飞魄散。沉冷的声音逸出口,只有一个字:「滚。」 第2章 少庄主每日都做什么? 孔茗悠没来之前,听说他总是在屋子里沉思,不苟言笑得没有人敢亲近,疏离冷清。 这些话如今她一点儿也不相信,因为在她面前,葛岐阳全然是与传说中相反的态度。 失忆难道会让一个人的性情大变? 他说闷在屋子里不好,要晒晒太阳才会有生气,于是总是拿着鸡毛当令箭,迫使她相随——不,他是确确实实的主子,照理说主子的话她得照办才对。 但是吃闲饭的影童、每日都能「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影童,她恐怕是绝无仅有的第一个。 这不是初衷,也不合规矩,何以变成如今此等局面?或是她只有回宗家领罪这一条路? 孔茗悠瞥了瞥葛岐阳,他正在闭目养神,一脸风轻云淡,不经纷扰不见事端的悠然。 明明失去了记忆和引以为傲的武功,还被遣到这个掩人耳目的小院子里,昔日风光不在,从他身上却看不到丝毫浮动。 或许他不像他们影童,一旦被放弃便等同于走上死路,但如此飘渺的日子着实教人心慌,葛岐阳究竟是怎样的人?孔茗悠竟生出些想要了解他的心思。 「妳可知这院子以前是做什么的?」 葛岐阳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在她若有所思时一直在打量她,意识到这一点后,不知为何她除了些微的气恼,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堪。 「属下不知。」被套了无形镣铐的傀儡怎可能随意行动。 「我也不记得,听说这里以前是一个蓝色的湖,到了冬天,整个湖面上会悬浮着烟气,映衬得景色别有风味。」 这院子说小也不小,只因位置偏僻,容易被人遗忘,久而久之便成了无人问津之地,显得荒凉。 院子四周种满了杏树,四月时还是整片整片的粉白,馥郁馨香,这会儿已是果实累累。 葛岐阳突然起身走到她的身侧,指了指前面一排杏树道:「据说我幼时很喜欢在这里练武,那湖之所以不见,后又被改建成院子,全因我武力破坏。」 好好的美景就被他毁了,他竟还好意思讲出来,若真如他所说,这里原本是一个美丽的蓝湖……孔茗悠眼神一闪,像是被什么刺到! 方才她的脑海中突然跳出依稀的景象,一闪而过后就想不起来。 明明应是没有印象,为何经他提及后,她却有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葛岐阳见她神色突变,揣测不出是什么原因,断然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避开他伸来的关切之手,抬眼瞧见他的面容,她的脑中又是一阵迷蒙。 孔茗悠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一点,怎么回事?这种失常的反应。 他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别有深意的眼神让人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茗悠,妳是何时进﹃修宁山庄﹄的?」 「不记得。」 「家呢?爹娘可还在?」 本以为她会面呈难色不愿回答,岂料却是一脸淡然冷静,不带感情地应声道:「不知道,早就忘了。」 「大部分影童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才会被宗家带进修宁山庄,是不是?」葛岐阳的声音有些冷。「影童到底是什么?」 「失忆的少庄主还是不知道为好。」 告诉他又能如何?那个地方的残酷和嗜血无情,说给不明白的人听了,恐怕只会是茶余饭后的话题。 「妳太拒人于千里之外。」依稀听见葛少庄主叹了一口气。 「属下只是影童,为了保护少庄主才在此,其余的事与属下无关。少庄主已失去记忆和武功,万事应谨慎为上,不该是此等态度,还请少庄主莫要为难我。」 话已说得如此坦白,他勃然大怒也罢,无动于衷也好,但终归是听懂了吧? 葛岐阳果然面色深沉地看向她,好半晌没有开口,就在她以为自己逃脱不了被遣送回宗家的命运时,却听他道—— 「这是妳头一回说这么长的话。」 语气中竟有惊叹之情! 孔茗悠一时错愕地瞪着他,不知该作何反应。怎么会有这样的主子?他究竟有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 她脑中某根一直紧绷的弦似乎快要断裂了。 葛少庄主那张脸上看不出有笑意,但整个神态明显愉悦温和许多。他自是知晓她的意思,孔茗悠是什么性子的人他怎会不明白? 正因如此,才要这般对她,此为战术,才可攻无不克。 「妳我在此地相遇,这里虽然冷清,但总是落脚之处,在一起生活得久了,自然便成一个家。」 家?这个空旷又陌生的字眼让她失神,但为何又会萌生出异样的感觉?察觉心中有所波动时,她立刻警醒。 葛岐阳观察得极为细微,在她矛盾得想一走了之之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硬是拉着她走到那一排杏树下。 「这果实看起来长得都挺好。」 一站定,她便立刻甩开他的手,冷冷地沉默着,看他还要玩什么。无论他做什么说什么,她都决意置之不理。 「不知道这树上的杏子能不能吃……」瞥了她一眼,见她不理,少庄主决定自言自语。「摘几个下来尝尝。」 「少庄主,这些青杏只会酸涩。」孔茗悠皱着眉有些不耐的道。 她还是打破了先前的决意,只因觉得再不阻止,接下来可能会更麻烦。 「妳何以得知?难不成傍晚趁我睡着时偷吃?」他开玩笑,一边说一边着手挽起袖口,那架势看上去…… 「你要做什么?!」她没注意自己对他的称呼,因心里积累了诸多不满,再经由他方才的行径,有了大胆的改变。 葛岐阳的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芒。 「自然是上树摘杏。」 「我说了它不能吃……」 「那也得试了才知道。」葛少庄主准备爬树,临上去前还对她道:「谁知道妳是不是在骗我。」 孔茗悠这回连眉心唇角都有些抖动,在他即将「上树」之际,似忍无可忍,终于大声喝道:「慢着!」 他迅速「顿住」手脚,回头和蔼可亲地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我上去。」孔茗悠示意他让开,她怕自己一出手,就会将这个失去武功又多事的少庄主给摔飞出去。 「妳是女子,这种事不该妳来做。」 「我是影童。」她咬着牙将话吐出来。 葛岐阳还有点无可奈何地让位,只见她二话不说,利落地一掌劈在树干上,顿时连果带叶如雨般落下。 这下子好了,要什么有什么,连树上的毛毛虫都应有尽有。 少庄主愣了愣,没想到她如此「雷厉风行」,半晌后突然转过身背对她,微微弯了腰,身体似有震动。 他还好意思笑! 茗悠捡起两颗青杏,一脸坚毅地道:「少庄主,您要的果实,请尝。」 他不是要尝尝吗?让他尝个够,酸死他! 她没有察觉,自己这股强烈的「报复怨念」皆因他而生,这样明显的情绪,是许久许久不曾有过的。 葛岐阳回头时已然止住了笑,严阵以待地接过她手中的青杏,随意擦了擦便往嘴里放。 没料到他真的吃了,动作还这么快,孔茗悠那一点点想要阻止的心思还来不及发挥,整个人便为之一愣。 「好酸。」少庄主皱起了眉。 这是他咎由自取吧……明明是他自作自受,但看见他难看的表情,孔茗悠的心里竟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愉悦感。 她忽然很想笑。 少庄主看似不经意地瞄了她一眼,察觉她唇角浮起一点点的弯勾时,他仰首看向上方。 她这一点根本谈不上是笑的表情,对他而言可谓难得美景。 僻静阴冷的小院似乎多了点常人能承受的气息。 自从来了孔茗悠这个影童……话说她本人已经够冷了,原以为再配上少庄主,两人「冷」力加乘,这院子一定落得「秋风扫落叶」的下场。 没想到少庄主的性情却和暖了一些,虽然仍旧让旁人心惊生寒,但面对她孔茗悠时却截然不同。 为何对她另眼相看……没有人猜得透葛岐阳的心思。 为何只对她流露和煦和善意?她究竟有何与众不同之处? 能得到「天下第一庄」少庄主的青睐,仅仅是因为两人之间所产生的共鸣? 他看穿了她?! 其实孔茗悠自己也不明白,但她向来不去深思这些无足轻重、毫无意义之事,素不知越是这样,越让少庄主觉得自己责任重大。 无论如何就是想要亲近她开导她,虽然他自己也是半斤八两。 葛岐阳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带着她,像是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两人形影不离。 再也没有比他们更不像主子与影童的配对了。 「妳可能会觉得惊异,但我看见妳,就有一种看见自己的感觉,十分亲密又感到贴心。」 搬了张椅子坐在院子中,他用了除她之外,任何人都听不到看不见的语气和神态讲话。 孔茗悠手持长剑,双臂环抱站在他身后,也不回答。 葛少庄主见状,不怒不笑,平静地道:「妳我皆不爱笑,冷冰冰的,别人都怕妳了。」 怕她?凭什么只怕她了?她禁不住在心里问道,而后又有点儿懊悔,自己干嘛这么认真计较。 葛少庄主是否神智混乱?为何对她跟别人的态度相差那么多,仅是因为失忆的原因? 不……相处多日,她早已看得十分明白,饶是现在,除了在她面前,也仍旧是强硬漠然的样子。 孔茗悠沉寂的心绪近来颇多起伏,因为他的作为而感到有一丝烦躁,她不需要别人的亲近和关怀,更何况她是影童。 作为主子不是只需要差遣奴役她就行了吗? 「妳又暗自决定了什么?」葛岐阳紧盯着她的面容。「我说过,知妳心如我,在我面前别想那些晦暗的事。」 「属下想什么,跟少庄主应无太大关系。」 「妳很没有自觉。」他语气加重,但脸上却有一笑。「一开始我不就说过,妳我二人结成契约,今生今世都不离不弃。」 不离不弃,贯穿今生的契约?她的样子像是突然被什么惊心动魄的事震住,但立刻就恢复了冷静。 那样的事不可能再有,绝不可能。 她那一瞬间的震动和改变,以及立刻收敛的样子,都落入葛岐阳的眼中。 啊……只要找出症结点,有技巧有耐性的逐一攻破,就一定会渐渐侵蚀融化,再坚硬不摧的壳也可以敲破。 葛岐阳像没事儿一般转回脸,平和中带着不可抗的口吻道:「妳是我的影童,不是别人,我们能依靠和保护的人只有彼此。」 不对!影童跟主子之间的关系根本不是他说的那样,是更残酷更冷血的现实,他凭什么改写? 就凭他这个失去武功和记忆的失势少庄主? 孔茗悠的心中溜进一丝怨恨,恨眼前这人尽说些扰乱心智的话,破坏她原本的稳固心墙。 「有朝一日也会看到妳的笑脸。」他的眼中忽而闪过明暗不一的亮光,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又像是别有居心在打算什么。 「属下不会笑。」她硬邦邦地回应。 「是吗?如此说来如果妳笑了,很大的可能就只有我一人看得见,那也好,妳便是我一人的。」 「少庄主,如果您再继续这种无稽之谈,我会请宗主换掉我。」 她宁愿再回到那个有着隐晦血腥味的地方,也不要再跟他相处,心里有个声音在警告她:他很危险! 一点一滴侵蚀瓦解她长久以来打造筑起的墙。 「妳不会的。」对她近似威胁的话,葛岐阳只是回以一瞥,似乎还觉得有趣。「现在妳只是不习惯,往后一定会站在我这边。不过真难以想象,像妳这样强硬又不会变通的人,竟能存活下来,宗主究竟基于怎样的理由让妳成为我的影童?」 为什么是她?孔茗悠干燥的嘴唇微微嗫嚅了一下,觉得他一脸运筹帷幄的表情十分刺目。 葛岐阳却彷若还刺激她不够,明明知道她不喜听什么,却偏要朝那核心的位置刺过去—— 「说不定宗主的想法跟我一样,知道我们最是契合。相信我,这世上唯一能让妳安心的人,只有我了。」 快点投靠我、信任我吧,妳是跑不掉的…… 「我不需要那种情绪,也不需要任何人。」 「如果是我想要绑住妳呢?有一种人,仅看一眼便知道灵魂是不是契合。」葛岐阳催眠般喃喃低语,他的样子一直在她眼前晃动,让她很是烦躁。「妳只需要认命,茗悠,不用担心任何事,我会一直在妳身边,同样的,妳也不能离开我。」 不……她不需要跟任何人产生关系,不需要任何羁绊,命定的天煞孤星只要有过存活的痕迹就行了。 不要在她面前一直说这种妖言惑众的话!他想怎么样找别人去,她没工夫陪他玩。 手掌不知何时握紧了长剑,待她察觉时,内心惊愕不已,已是好多年不曾动怒,何况这等程度俨然已称得上是失控。 孔茗悠压下身体里翻腾的脾气,平复心绪,静了一会儿才不带感情地道:「少庄主,我是影童,您是主子,没有您的吩咐,我也不可能脱离您而存活。」 这副中了血毒的身体,还能怎么样?她嘴上说着宁愿回到宗家,但也有被毁灭掉的准备。 葛岐阳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庄主时,都不见得能够力挽狂澜,更何况如今可谓是失去一切的光景。 就这样吧……安静本分地将从属关系维持下去就行了。 葛岐阳似乎也明白她话中暗含的意思,原本有一点暖的脸色瞬间冷沉下来,顿时强烈的凌厉和漠然散发出来。 本不该也无必要动怒,他没理由如此把持不住,但她的话没来由激起他最黑暗深处的情绪。 他要的怎可能是这种被他人操控的关系? 她这番好似被迫的语气,死气沉沉、万念俱灰得任何人也不愿相信的心态,让他更加想要毁掉什么。 那双让人看了就惊怕的灰黑眼眸,望着前方,彷佛一直看下去便可焚毁一切,他不置一语。 孔茗悠不是没感觉到他的转变,但她宁愿他是这样子,这才是葛少庄主。 「谁?」院外的落叶声异样得让她心生警戒,身子一掠,便挡在了葛岐阳的面前。 「小的、小的是奉老庄主之命,为少庄主送东西过来……」院外有道畏畏缩缩的身影,哆嗦着冒出来。 「既然如此,为何还在院外偷听?」 「因为……因为小的见……少庄主跟妳说话,小的……不敢进来。」小厮模样的男仆,手抖脚抖地走进院子。 帽沿压得低低的,连看也不敢看葛岐阳一眼,手上确实端着各种珍贵的药材。 「放下东西,走。」孔茗悠的目光锐利,盯着男仆,不放过他的一举一动,语调冷凝。 「是,是。」男仆左顾右盼想要寻一个地方放东西,在见到葛岐阳身侧的空处时,立刻欣喜地奔过去想将东西放下。 赶紧离开这个让人浑身冷汗的地方吧…… 男仆侧身将药材放好后,朝葛岐阳恭敬地弯腰道:「少庄主,老庄主吩咐,还请少庄主好生用药,才能尽快恢复。」 葛岐阳垂下视线,瞥了瞥眼前这个低头哈腰的下人,随后冷言道:「下去。」 「是,小的这就离开。」男仆一直弯着腰,恭顺得让人看了就碍眼。 忽然他一个转身打挺,手中不知何时赫然多了一把锐利匕首,那张一直隐藏在帽下的脸显露出来——竟是阴狠毒辣之色! 「葛岐阳,你的死期到了!哈哈!没想到你竟然真的失去武功,纳命来!」 匕首以恶毒之势朝葛岐阳的致命部位刺去,男仆禁不住发出得逞的狂笑,但下一刻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血色全无,像是见鬼般发出凄厉的叫声—— 「啊!」 映着血光的剑体森寒骇人,剑尖还滴落着连续不断的血珠,孔茗悠面无表情的站在男仆面前,冷漠得好似只不过踩到一只蚂蚁。 她的长剑何时出的鞘,何时出的手没有人知道,只是地上那血淋淋已然分家的肢体让人发狂! 她竟硬生生砍断了男仆持匕首的手臂! 喷涌的血溅了好多在葛岐阳的身上,他连眉梢都没动一下,但目光触及站在他面前她持剑的手腕时,眼中一暗。 孔茗悠根本不可能给刺客还手的机会,她下手无一丝犹豫迟缓,明明是取人性命之事,她却行得没有半点愧疚,彷佛是理所当然一样。 她是影童,杀人本就是常事。 「不……啊!」 「茗悠,稍缓。」在她的长剑快要刺入男仆胸膛时,葛岐阳忽然开口阻止她。 「如不斩草除根,往后会后患无穷。」 葛岐阳起身,明明是一身血污,他却毫不在意的走到她身边,径自拉住她持剑的手。 「少庄主!」 他到底要干什么?!当务之急是赶紧处理掉刺客,而不是这种莫名其妙的行为。 她眉心紧皱,他的表情也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