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期望的永远》 楔子 「经理，她是今天刚报到的设计师，叫子吟。」人事小姐带了一名新进女同仁到所属部门的主管面前，做了一番介绍。 只见那名男性主管微微抬眼，表情突然变得震惊愕然。 「你好，我叫季子吟，以后要麻烦你多照顾了。」季子吟弯下腰，精神百倍的打招呼。 祈亚泽眉紧蹙，注视着她好半晌，好一会儿才收拾好情绪，指着自己办公桌旁的空位。「让她坐我旁边好了。」 「好。我马上联络信息部过来安装计算机与分机。」人事小姐微微一笑，对季子吟说道：「妳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十分钟之后再到左前方的小会议室里稍等，我们老板要和妳谈话。」 「好的。」季子吟自始至终满脸笑容。 人事小姐吩咐完之后，径自离去。 祈亚泽的视线仍停留在办公桌前的计算机屏幕上，低哑出声：「好久不见……」 「嗯？经理，你是在和我说话吗？」季子吟指着自己的鼻头，大感不解。 「是。」祈亚泽这才转过头，与她四目交接，相当不习惯她客套的样子。 「不好意思，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我以为你是在和别人说话。」她灿烂一笑。 「……妳不记得我了？」他露出困惑的神情。 「我们以前认识吗？」她认真思考了一下，好疑惑的模样。 「大学时，我们……」他与她，有段难解的情感纠葛，她没道理忘记他的，即使是恨意。 「经理，你大概认错人了。」她扯着抱歉的笑，搔着头。 祈亚泽瞇起双眼。他不会认错人的，自从她离去之后，她的脸庞不分现实或梦境，夜以继日侵蚀着他的灵魂，他绝对不可能认错。 为什么她会遗忘了他？难道是那场事故？他望着她额头上淡淡的伤疤，心口一阵揪痛，眼神黯淡下来。 「抱歉，或许真是我认错人了。」五味杂陈的情绪排山倒海向他涌来。 知道她忘了他，他应该要松口气，庆幸自己终于可以从罪恶的深渊中得到释放；但此刻他却像是心被人掏了个大洞，宁可被厌恶憎恨，也不想被她遗忘。 他一直都是自私的，他知道。 「没关系，大家都说我大众脸，常常被人错认。」她体贴的给他台阶下。瞄了一眼手表，再度起身。「不好意思，我要去小会议室了。」 「好。」他点头。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走往小会议室的途中，笑容淡了，眼眸含着泪光。她闭上双眼，紧咬下唇，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睛时，面容已恢复惯往，只是有些苍白。 忘了他？别傻了！这个让她坠入人生黑暗渊谷，又害她大学延毕的家伙，将他千刀万剐都不足以补偿他的罪过。 遗忘他是她这辈子最不可能做到的事，因为他已经在她心上烙下深浅不一的疤痕，导致她在大学毕业后从未交过男朋友，感情生活空白。 如果她这辈子注定要孤身一人，他这个罪魁祸首必须负起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责任！ 为什么要与他装作不认识？ 季子吟的思绪啪一声断线，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止住了脚步，摀住泛疼的胸口。 与她老死不相往来，不正是他所期望的永远吗…… 1 炎热的夏天，新生甫入大学。 结束了高压的高中生活，终于步上自由自在、没有老师父母唠叨烦扰、只需对自己负责的大学殿堂。 一切是那么的新鲜及令人兴奋。 打从新生训练开始，季子吟便是众人瞩目的焦点。高的身材，俏丽的短发，深邃美丽的眼眸，白里透红的肌肤看起来健康漂亮，开朗活泼的个性让她在同学间相当受欢迎。 开学不到一个月，已有不少男同学向她告白，她却一一拒绝了。不是没有适合的对象，而是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不多话，戴着一副黑粗框眼镜，过长的刘海遮住了半边脸，看起来像是颓废的宅男，且总是一个人坐在教室角落，低调而冷漠。他修长的双腿似乎无法塞进课桌底下，老是放在桌子外头，有一点随意的调性。 若是在正常条件下，她绝对不会注意到这号人物；加上他们的个性与生活圈有着天壤之别，她根本不可能去理会这样一个家伙，甚至无法记住他的长相。 但命运之神似乎不做如是想。 周五傍晚，季子吟下课之后便回到宿舍收拾简单行囊，搭公车到客运总站，买了一张台北到彰化的票位，高兴的准备回家。 她预计还有半小时的等待时间，于是便走到一旁的便利商店内买了一包苏打饼干和一份报纸，打算排遣无聊的时光。 回到客运站内的等待区，她挑了一个座位坐下，安静的阅读。 一个穿着随性、背着黑色背包，不修边幅的男生，在她身侧坐了下来，翻阅着杂志。 两人之间隔着手扶椅把，上头摆了一包苏打饼干。 当她拿走一块饼干时，她身旁的男生也拿走一块。 她惊讶的抬眼，柳眉打成死结。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要吃怎么自己不去买？要不是她现在心情不错，她早就翻脸了。 接着，她每拿一块，男生就跟着拿一块。 真是够了！她气得火冒三丈，却又不想惹事，让大家看笑话，只好怒瞪着坐在她身边的男子。 男子感受到了她不善的视线，却只是挪了一下身躯，然后又面无表情的低头继续翻杂志。 直到袋子里剩下最后一片饼干，她赌气的想：好啊！我看这最后一块饼干你还有没有脸拿！ 结果，男生推了推粗框眼镜，拿起了饼干，对折成两半，递了其中一半给她。 季子吟顿时傻眼！男生举在空中的手停留了好一会儿，她才怒不可遏地拍开，气冲冲地抓起随身行李，快步走去等候区外。 此时，她等待的客运正好驶来，她头也不回的上车，气愤无比的坐到位子上。 莫名其妙！莫名其妙！这世界上真是什么人都有！她打开包包，打算拿出手机拨电话给朋友抱怨，却在包包里看见完好无缺的苏打饼干！ 怎么会？!她诧异的望向车窗外，看见那个坐在等候区的男生捡起被她拍在地上的饼干，默默的丢进垃圾桶，再坐回椅子上继续阅读。 车子启动了，她的视线随着车子驶离，逐渐看不见那个男生。 她羞愧得无地自容，将脸埋在掌心之间。她竟然忘了饼干一直放在自己的包包里！她才是那个偷吃别人东西、不要脸的家伙！ 而那个男生不但没有生气，还将饼干分一半给她。她想要道歉，但已来不及了。 这件事让她过了一个很不愉快的周末，因为满心愧疚。她多想亲口对他说声对不起，却只能放在心里，当作一辈子的遗憾。 直到星期一回到学校上课，赫然发现他出现在教室角落，这才知道他们竟是同班同学！ 若非因为客运站的事情，让她将他的轮廓深深刻印在脑海里，否则她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发现自己有这么一位同窗。 况且他的存在感实在不是普通的低，简直可比微尘泡沫，加上低调又无声无息，确实是一个容易教人遗忘的个体。 他认识她的吧？毕竟她在班上算是活跃人物。但，为什么他在客运站时不打声招呼？至少那样就不会发生这么尴尬的事了。 季子吟幽幽叹了口气。不……他不打招呼是正确的选择，因为她对他没有丝毫印象，如果他出声打招呼，很可能会让她将他归类为想搭讪的登徒子之一，外加奉送他几个大白眼。 归根究柢，她是该道歉，无论如何。 于是，隔天，季子吟买了包一模一样的苏打饼干，提早来到教室，占据他惯常坐的位子。 过没多久，他缓缓走进教室，见着角落坐了人，微微拢起眉毛，但依旧是面无表情，挑了她前面的座位坐下。 季子吟闻到一股让人很不舒服的味道，呛咳了两声。好浓的烟味……她忍着难闻的味道，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缓慢回头。 「同学，这个还给你，上次很抱歉。」她晃晃手中的苏打饼干。 「……没关系。」他转回身，并没有收下饼干。 「你不打算原谅我吗？上次真的很对不起……」她看着他的后脑勺，很是懊悔的说。 他仍是没有回应，径自拿出书本开始阅读，摆明着不想被打扰。 季子吟自知理亏，但她都已经诚心诚意道歉了，他不接受也没办法，若她继续赔不是，就显得矫情了。 于是她决定换座位，远离他那张冷漠平板的脸。这个家伙人缘不好不是没有道理的。 她拿起提包，犹豫了一会儿，却是忍不住走到他前面的位子，一屁股坐下，转身直视他。 只要坐在他前面，他就无处可躲了吧！ 「这位同学……你可以不接受我的道歉，但抽烟对身体很不好。」季子吟皱着鼻子，一脸认真。 他先是一愣，接着慢慢收拾文具和书本，淡漠道：「我马上换位子。」 「为什么？!」她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的抓住他的手臂，阻止他收东西的举动。 「妳不喜欢烟味，如此而已。」他不着痕迹的抽回手臂。 季子吟困窘的收回双手。原来他很懂得察言观色，在那张没有情绪的面容下，他的心思恐怕比女人还细腻。 况且，就算她再如何不喜欢烟味，该换座位的也是她。想想他的思考逻辑真的很怪，却又怪得很贴心。 「我只是想提醒你抽烟对身体不好，会爆肝、爆肺、爆肾。你没看过骷髅头吗？大概像这样……」 她做了一个很丑很丑的鬼脸──眼珠上翻，舌头下压，五官全皱在一起；像极了中毒的殭尸，丑不堪言，想藉此缓和彼此间的气氛。 对于她不顾形象的肢体语言，他唇角微勾，并没有表示意见。但，仅是瞬间的笑意却被她捕捉个正着。 「哇哇哇！你笑了！原来你也会笑啊！」她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大声喊着。 班上有几双目光投射了过来，他半垂着眼，假装没看见，径自看起书本，也不理会低笑不止的季子吟。 「我叫季子吟。我知道你叫祈亚泽。今后我们彼此就多多互相指教了。」她自我介绍完，眼睛笑瞇成一道弯桥，大方地赖坐在他身前的座位，直接侵入他的地盘。 从此，他们一起坐在角落的位置，前后左右不一定，几乎没有交谈，也没有更深入的关系。 季子吟默默的观察他，渐渐的，好似变成了一种上瘾的习惯。 他上课时不是太认真，大部分时间不是望着窗外的蓝天，就是在睡觉。 他没有什么朋友，除了分组作业之外，几乎独来独往，更别提那惨不忍睹的异性缘了。 他来无影去无踪，从不参与班上的活动。 他考试成绩平平，却不曾不及格过。 他身上的烟味没有淡过，像是渗入肌肤里的味道，极具侵略性，却也变成一种独特的标记，在他走进教室的顷刻间，她就能感觉到他。 他略带黑色的神秘气质，掺杂蓝色的忧郁氛围，是个让人既想靠近又却步的男人。 季子吟被他独特的气息深深吸引，慢慢的，她想窥探他的世界。她想知道，在学校以外，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