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的复仇》 第一章 台北的六月是沉闷且燥热的。 沈拓自梦中醒来后,就再也没有合眼。他倚在床前等待黎明的到来,这已经是第几回了?他并不清楚。 五年来他的夜晚总是睡得不安宁,但他却依然期待夜的到来,因为似乎只有在这个时刻,他才像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感情有灵魂的人! 他散乱着发,看来有几分颓废以及性感。慵懒的手伸向床边,拿起床边小几上的菸斗点燃一根菸,夹在双指间任由烟雾袅袅上升,却未曾吸食。 他没有吸菸的习惯,只有在情绪极为不稳定时他才会燃起菸斗。瞇起眼看着白色的烟雾化为缕缕轻烟,隐没於空气中,只徒留下鼻翼间独特的薰香,耳边依稀传来遥远却甜美的声音:「吸菸的样子好丑!」 他望着手中的菸斗,一只手不自觉地抚上唇瓣。嘴边浮上一个难得的弧度,将他看来略显冷峻的脸孔暂时柔化了些。 光线自窗幔照射进来,洒了一房间的亮。 又是天亮了,又是一天的开始! 他蹙眉不耐烦地站起身,走入浴室。做人是一件很累的事,偏偏又不能拒绝做人! 一早刺眼的光线便洒进沈家大厅,大厅的后方是一间宽敞的餐厅。餐桌旁一位坐着轮椅的老者正在进食,在他眉宇间依稀可以瞧见当年的霸气。他的右边站着一位服侍的妇人。 稳健的脚步声自二楼而下。老者停止进食,抬眼望向楼梯间,他的身子微微颤抖着,似乎恐惧着声响的来源。 沈拓一身灰色的西服,笔挺的身子带着稳健的步伐自二楼迈下。当他经过餐厅时并未停脚,似乎没有瞧见正在用餐的老者。 「沈先生,早!」服侍老者的妇人打着招呼,想引起沈拓的注意。难道他没瞧见他的父亲有多么渴望他的一点关爱吗? 沈拓抿着唇,一脸冰冷地迈着笔直的步子朝大门走去,对於周边的事物充耳不闻。 老者待那修长的身子走远,才垂下头轻轻叹了一声,默默地继续进食。 妇人於心不忍,唠叨了句:「时下的年轻人,真是愈来愈不知伦常了!」 老者闻言抬起头来,恶瞪着妇人。「沈家何时容得了下人说话了?你可以回去了,以后也不用再来了。」老者不再多看惊慌的妇人一眼,独自转动轮椅进房,那份尊贵的气势有别於刚才。 妇人惊吓得张口结舌,半天反应不过来。她做错了什么吗?只不过说句公道话罢了!之前就听人谈起,沈家的人都是冷血无情的,只是她不知竟无情到这种程度! 老者关上房门看着一室萧索轻叹了声,他不怨拓儿,他能了解拓儿对他的恨意,倘若时光可以倒流,他愿意倾尽所有换回已失去的一切。但如今为时已晚,再后悔都无济於事。人真是愚蠢!总得要等到一切都已不可挽回,才能明瞭何谓失去。 当沈拓的黑色轿车驶近办公大楼时,即被一大群人包围着。 他蹙紧眉头,看着眼前的景象有些不耐烦。经常上演这种画面,难道这些人不累吗? 在众多人群拉扯间,陡然有位中年男子突破保全人员的封锁,好不容易靠近沈拓的黑色轿车,他用力拍打着紧闭的车窗大声嘶吼:「你不是人、你是魔鬼!你以毁灭别人为乐!你不得好死!」 中年男子激愤着,完全不顾保全人员的拉扯,他执意要打破车窗,抓下车内的恶魔! 沈拓闭目养神,修长的手指捏着直挺的鼻梁,昨晚又是一夜没有睡好,眼角有些酸涩。 车内隔音设备完善,他始终听不到车外的叫骂声。其实他也不甚在意外头叫嚣些什么,他的心早就如冰石般没了感觉,任外头如何唾骂,也无法影响他一丝一毫。 隔了一会,他睁开眼,发现人群仍未散去。他再次蹙紧眉头心里盘算着:这家保全的效率太差了,是该换别家了。 他再也没有耐心等待,叭的一声,发动车子加速马力,冲向包围的人群。聚集的人群没料到车子会突然冲了过来,一时间惊呼声四起,人们慌忙躲避,在推挤逃窜间纷纷有人受伤倒地。闪光灯不时此起彼落,各家媒体均恐错过这个爆炸性的镜头。 沈拓状似入无人之境般,平稳地将车子驶抵车库。 当他挺拔的身影将步入私人电梯间时,突然被一双男子的手给扯住。他未回头,但明显地他已经失去耐心。 「沈先生,求你,求求你,留条生路给我!不要毁了我好不容易才有的事业,我公司上下一百多人,全仰赖这份薪水度日,每个人家中均有妻儿老小,你今日毁了我,就是毁了一百多个家庭,你於心何忍?你要他们拿什么养家餬口?你是人不是兽,你该有那么一点良知!」背后苦苦哀求的声音,因得不到回应而转变为犀利的指责。 沈拓回过身来,对着矮他一截的男人不悦地开口:「这是一个物竞天择的社会,想要生存就不要妄想倚赖他人。你与其在这里浪费宝贵的光阴以及口舌,倒不如回家好好想想该如何东山再起,如今你该做的是想办法打垮我,想办法再建另一个更巩固的城堡,那才是你的生存之道。滚回去!懦弱的男人。」他不再多费唇舌,转身走入私人电梯。 他冷酷、他无情、他心狠手辣,但这只是顺应时代潮流,他没有错!但为何他不快乐?他觉得他正逐渐迷失在这个乱流之中。 沈拓一进办公室即唤来秘书,交代截断各家媒体今早的新闻。他不怕议论,他早已声名狼藉不差这一小段报导,但他不耐烦接下来不断的访问座谈,他可没有空暇与记者们周旋。 在开了一场主管会议后,一回到办公室,陈祕书便随后进来。「沈总,刚才有一位妇人硬是要见您,说是被沈老爷解雇了,要您代为评理。」秘书报告着刚才的情况。 沈拓紧捏着鼻梁,将巨大的身子往后倚在皮沙发上,觉得这一切真是好累人! 「给她一笔钱,叫她不用再来了。另外再登一则广告徵女管家,条件是性好耐磨、少言勤奋、薪资不拘。」 又给解雇了,这个月已经第五人了。看来他依然不减当年的锐气。沈拓嘴角扬起一个笑意。 曾经他是那么地崇拜着他,以为天地间再也没有比他更伟大的人了,那个名唤沈霸天的人,那个在他身分证上的父亲栏上的人。 回忆进入了时光隧道,话说二十三年前—— 一九七六年夏季 那年的夏天时常下雨,四处都显得格外潮湿。 记得那一早沈拓穿着一套三件式的西服,稚嫩的脸庞有着不属於七岁孩童的冷漠,就以七岁的稚龄来说,他显然比同年龄的孩子要老成许多。但看在沈霸天的眼里,他仍嫌稚嫩。 沈拓是巨富沈霸天的独子,打从牙牙学语开始,沈霸天便对他展开一连串的训练,他的使命就是日后成为父亲眼中的骄傲。 相同地,他对着向来不苟言笑的父亲,同样抱着惧怕以及敬畏的心态,父亲也是他的骄傲。 在他小小的天地里,父亲是崇高的。他有如神祇般令人景仰,凡父亲所到之处皆有掌声,人们脸上的阿谀奉承看在他小小的眼中,净是满足的骄傲。 那日他随着父亲南下,参加一所孤儿院新增教楼的破土典礼。父亲理所当然地坐上贵宾席,父亲对於为善这事,向来不遗余力。 他好骄傲地坐在贵宾席上,看着台前卖力表演的孩子们,他觉得那些孩子虽然与他一般年纪,彼此却有着不同的身分背景。他代表着高贵以及怜悯,而他们则是贫穷与乞怜。瞧他们个个使出混身解数,只为博得父亲一笑。 父亲在刚才又捐赠了三百万元,这使得那位所长弯下的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他抬眼看向父亲,父亲头抬得老高,彷彿无视於眼下的一切。他有模有样地学着父亲,也将自己小小的头颅骄傲地抬起。他沈拓是沈霸天的儿子,有着与沈霸天一样的骄傲。 一连串的歌声忽然引起沈拓的注意,原来台前有一位小女孩穿着一袭粉红色的小礼服,手拿一把小花伞,正卖力的歌舞着。透过麦克风传来她稚嫩的歌声: 爸爸送我小花伞,颜色花花把儿短。 打开花伞转一转,真好玩,真好玩! 小小花伞转一转,变成圈圈的花环, 爱也在我心里转,好温暖,好温暖! 他虽看不见小女孩稚嫩的娇颜,但却打从心底喜欢上这个小女孩的歌声,觉得她的嗓音非常好听。小女孩转着舞着,舞进了他七岁的小小心坎中。 下雨了,刚刚还是大好的晴天,怎么转眼间就下起雷阵雨? 欢祝会后,是名人绅士的鸡尾酒会,免不了又是一场势力角逐战。沈拓百般无聊地闲逛孤儿院,当他走至一间小小的教室前,突然耳边传来刚才娇嫩的声音。 「我有爸爸!我的爸爸好伟大的。他很爱我,他每年都送我好多东西,不骗你,这支小花伞真的是我爸爸送的!」小女孩稚嫩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 沈拓朝教室里探寻,却看不见任何人影。小小的教室有些髒乱,桌椅破旧不堪,墙壁上的油漆早已损毁剥落,只除了墙角盖上桌巾的桌子,看来还有点像样,但就整体而言,与前院礼堂的摆设差距甚大。 他瞧不见任何人影,耳边只有淅沥哗啦的下雨声响;刚刚应是他的错觉,他如此想着。 当他正欲转身离去时,耳边又传来争吵声。 「少骗人了!你哪有爸爸?你的爸爸妈妈早就不要你了,所长说你是被丢在树下没人要的孩子。你撒谎,你胡说,你最会骗人了!」 「我才没有胡说,我的爸爸今天来看我了!我唱得好大声,他都听到了,他还一直笑呢!他就坐在讲台前,好高、好高的那个位子。」 讲台前不就是贵宾席?好高、好高的位子坐的不正是他与父亲? 「哼!走开啦,撒谎的孩子。我们大家都不要和她做朋友,她是坏孩子,喜欢编故事骗人!」啪的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夹带着的嘲弄与讥笑声传了出来,接着一群小孩自盖桌巾的桌下钻出来。 沈拓睁大眼睛看着他们,他从来都不知道有人会躲在桌下谈话。 一群孩子跑入雨中离开,但是其中并没有穿着粉红色礼服的小女孩。 沈拓又听见了细微的哭泣声,这使他走进教室,一步一步地朝盖着桌巾的桌子走去。 桌下的女孩听见脚步声,张大眼,停止断断续续的抽咽。沈拓蹲下身去掀开桌巾,对上一双水盈盈的眸子。 她惊恐地看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泪珠就悬在眼角,乌黑亮丽的眸子圆睁着,好奇地盯着眼前陌生的脸庞。 他对她露出一个微笑,朝她伸出手。小女孩怯怯地看着眼前陌生的大哥哥,防禦地将双手紧背於身后。 他朝她点头鼓励地要她伸出手来,再一次露出平常不易出现的笑容。 小女孩受到了鼓舞,缓缓地伸出左手。他矫捷地握住她小巧的掌心,牵她走了出来。她乖巧地任他牵引,好奇地看着他一身华服,完全被他身上的气势所征服。 她记得他,他是坐在爸爸身旁的大哥哥。 突然间,教室外雷声大作。 教室内的小女孩被雷声所惊而微微颤抖着。沈拓发现小女孩的手在发抖,他将她拉近他的身边,轻拥着她安抚地开口:「别怕!打雷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小女孩乌黑的眸子求救地看向他。「我没有撒谎!我不是坏小孩,雷公爷爷会不会打我?」小女孩语气中没有一丝丝的肯定,她在哭泣。 沈拓小小的心灵竟因此感到无比的疼痛,在他紧锣密鼓的训练课程中,最忌讳的就是心软,爸爸时常告诫他:要成大事最忌心软,有着懦弱心肠的人,一辈子成不了大事。爸爸的言行一直是他的成长标的,但不知为何,他就是无法对眼前陌生的小女孩冷然视之。 他以勇敢且坚决地口吻告诉她:「不会,雷公爷爷绝不会打你,他很忙,没时间管闲事!」口气是毋庸置疑地,彷彿世间事皆在他掌握之中。 小女孩讶异地看着眼前这位大哥哥,心想,他好了不起哦!他怎么会知道雷公爷爷很忙? 「不哭了,哭泣的样子是最丑的了!」沈拓自口袋中取出一条蓝格子的小手巾,擦拭着小女孩眼角未乾的泪珠。 小女孩好奇地观望他,心想,这是哪来的好心哥哥? 「少爷,该走了!老爷要离开了。」沈家保镖前来找人。 沈拓将手巾交到小女孩手中,不敢稍作迟延,随即转身跑了开去,才跑了二步又回头,对小女孩说:「记得,我叫沈拓。以后不能再哭了,如果有人再欺侮你,你要不客气地回敬回去,听懂了吗?光哭是没用的!」他不放心地交代着。看了她一眼,舍不得走却又不能不走,爸爸要是生起气来可是很骇人的。 这一走,他们之间竟空白了九个年头,那年沈拓七岁,纪洁妤五岁。 沈拓闭了一下眼,拉回飘远的思绪。他的嘴角扬起一个微笑,洁妤向来都要别人为她担心。 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拨了一个内线电话,要会计部门将此次并购案的所得利润结算出来。 不一会工夫,会计部门即呈上报表。 他对员工的办事效率甚为满意,在他的手下办事,向来只问成果不问过程,他给员工完全自主的空间,以及无忧的经济环境、宽广的升迁管道。但相对地,他要求员工不忘竞争心,随时随地充实自己,否则很快地就会被下一批新人所替换。他告诫所有的员工:社会就是这般无情! 他看着手中的报表,拿出支票本开了一张面额与报表数字相当的支票,支票抬头是某某慈善机构,最后署名则为纪洁妤。 如果说他这个人还有一丝的柔软,那么就属於洁妤这一部分了。可是洁妤能否体会这一份柔软? 不,她不会明暸。一直以来她都没有机会知道。 他懊恼地握紧拳头,额上青筋暴露,这一切全拜他那位令人景仰的父亲所赐! 一九八五夏季 沈拓逐渐由小男孩长大为大男孩,同时一些原本模糊的印象也逐渐清晰。朦胧是一种美,一旦退去朦胧的表层,世界即变得丑陋不堪。 他逐渐了解到大人的世界不是他以为的单纯,逐渐明白父母亲之间的关系不似他以为的美满,父亲为人处事不似他以为的善良,原来为善也可以是一种手段,利用光鲜亮丽的外表,可以掩饰任何丑陋的内在。 当这些是非不清的观念侵袭着他仅十来岁的心智,他开始另一段不同的人生! 他鄙视世间种种乱象,原来一切都可以作假,人们并没有想像中的善良,原来人性是自私且险恶的,当然这也包括他所仰慕的父亲。 他痛恶摆在眼前的一切,於是他开始一连串的叛逆、打架滋事。他试图以他认知的正义,改变世间种种恶行。因此他声名大噪响遍各大校园,转学对他来说,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 那年他十六岁,已走透台北各大中学。沈拓的名声在校园中有如一个终结者似的,令人闻之丧胆。 每个学校都不愿招惹这号人物,可偏偏他是沈霸天之子,基於种种利益关系又让学校不得不收下这个烫手山芋。 所以这几年沈拓就在各大校园间游走,校方因他而得到富足的经费,以做为他破坏的损失,但不论是校方或师生,均无人将他当成一般学生看待。 沈拓是寂寞的,他的周遭没有朋友。十几年来他在父亲严苛的特训下,造就了早熟的心智,冷酷的特性,这使得他与同龄的孩子显得格格不入。 又因他的身分太过特殊,一般学生不敢与他亲近,而一些所谓名门子弟则私下鄙视他的作为,彷彿视他为地狱派遣来的使者,其目的是摧毁所有一切不如他意的的事物。 他有如一匹脱韁\的野马,难以驯服! 第二章 与纪洁妤再次相逢是什么时候?沈拓没有明确的记忆。 只依稀记得,那是他转了好几个学校后的某一个中学,至於学校名称他也没有印象,因为那不是最初也不是唯一。 但见面的刹那,却是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记忆。 那是他於新环境第一天报到的日子。 他百般无奈地坐在校长室里的皮沙发上,看着父亲签下一笔因他入学而捐赠的教育基金。由校长堆满笑容的脸庞即可得知,那又是一笔可观的数目,他不屑地撇开脸,鄙视地批判着丑陋的世态。 与此同时,他发现一位有着苹果般红润脸庞的女孩,正提着一桶不是她体力所能负荷的水,来回地在校长室门前沖洗清扫。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双手,以及汗湿的背脊与两颊湿渌服贴的发,可以得知她已工作了好一段时间了。 他有股冲动想去夺下她手中的水桶,是谁这么忍心让一个羸弱的女孩,一个人做如此粗重的工作? 女孩似乎发现到他的窥视,抬起红通通的脸庞朝他的方向看来。当四目交接的瞬间,他注意到女孩抖了一下。 但只有一瞬间,随即女孩对他绽开一个灿烂的笑颜,弯弯的眉稍,月牙儿似的美眸,动人心魂的娇唇一一展现优美的弧度,她的笑容看来是那样的真挚且和善。 沈拓不适应地转过头去,几乎是逃避地。 从来没有人会对他展现毫无心机的微笑,因为他的身份特殊,常见的笑容通常是有如此时校长室里谄媚虚伪的笑声般,宏亮而虚假! 世间也有真挚的笑容?没有利益输送?没有任何目的? 不!世间是丑陋的。 从小至大,他已看得太多。他想那个女孩八成认为他可以解救她脱离苦难,所以才对他展开笑颜,只为攀附他的尊贵。 他固执地否决掉女孩的友善,执意地以他的眼界为依据! 父亲站了起来,代表这一场交易已经完成,他又是这个学校的学生了。眼看校长鞠躬哈腰的低姿态,更令沈拓坚信他的想法,他嗤之以鼻。 他们三人步出校长室时撞见那女孩。 女孩停止手边的打扫,抬起头来怯怯地看向沈霸天,眼瞳中尽是毫无遮掩的崇拜。 那是一种近乎敬畏以及雀跃的眼神,有如他孩提时代对父亲的崇敬般。 沈拓眼角瞥见她紧握着水桶的手,因用力而发颤,她的双瞳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看得出来她正极力地控制着情绪,才能不上前来拥抱他的父亲。 他厌恶地睨视着她,不满她此时显露於脸上的光彩。她该是更纯净的,不该是急於向权贵迎合奉承的人。 但以他看来,她就像是亟欲攀附着他父亲这棵大树的菟丝花般焦躁。 不可否认的,她是亮丽而引人注目的! 沈霸天同时也发现了她,朝她点头微笑。这使得除了沈霸天外在场的三人同时感到惊愕。 沈霸天向来是眼高於顶的,他从不知道何为悦色。就连身为他独子的沈拓,都不曾见过他和悦的笑容,但眼前这位小女孩竟有幸得到沈霸天的微笑,怎能不让人感到惊愕? 「你叫什么名字?」沈霸天开口。在这女孩身上,彷彿可以窥见拓儿小时的身影,她让他想起了拓儿小时的模样。 小时的拓儿便是以这般崇畏的眼神,紧跟随着他左右,但不知自何时开始,他们父子的关系开始起了变化,拓儿变得难以控制,父子关系日益恶化,直至今日他随时可瞧见,拓儿眼中那抹鄙视的眼神,这令沈霸天感到痛心且无奈。 他无法得知沈拓纠结的心结,那孩子有着更胜於他的冷酷无情。但这一切都是他亲手造成的,他一手培训出沈拓冷峻的特性,原以为这是为沈拓日后奠定根基,不料他却将它用於自己父亲身上,如此始料未及的结果令沈霸天感到痛心且难堪。 女孩得到沈霸天的鼓舞,兴奋地跑向前立於沈霸天面前,两手不知所措地找不到适当的位置摆放,最后她将双手紧握於胸前,必恭必敬的开口:「沈先生,我是纪洁妤。」语气是殷切地,彷彿沈霸天早该对她熟悉。 她的眼瞳因兴奋而闪闪发亮,那是一对令人无法忽视的美眸,乌黑而不时闪现出慧黠的光芒。 「哦!你在这里做什么?」沈霸天今日的异常,引来校长的侧目。 沈拓同样不解父亲何以对一位小女孩这般关切?他再次盯着面前的女孩沉思。 校长着急地讨好说:「纪洁妤是位孤儿,她自费上学所需费用庞大,学校体念她好学上进,特地拨些差事给她,好让她赚取学费及日常生活费用。」 沈霸天不悦地看了校长一眼,彷彿他多话了,校长立即噤口。 「这些工作累人吗?」沈霸天好脾气地询问纪洁妤。 纪洁妤一迳地摇首。「一点都不累人!」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这使得站在一旁的沈拓更加地不悦。 「哈!很好,很好。有志气!」沈霸天突然笑了开来,吓坏了校长先生。 「洁妤。是吗?」他再一次确定的询问。 纪洁妤用力地点头。「亚慈,纪洁妤。」她似乎想要唤起沈霸天某些记忆。 沈霸天皱起眉头,不解地低喃着:「亚慈?」 校长讨好地插口:「那是一所孤儿院的名称,位於南台湾。本校一共收容六名来自亚慈的学生,学校体念他们身世可怜,学杂费方面都以优惠专案处理。」 校长的多事又引来沈霸天的不悦,沈霸天昂首鄙视校长急功近利的心态。斜睨他一眼,眼神中尽是轻视,彷彿斥责地询问:「刚刚的捐赠,还不能满足你的胃口吗?﹂ 校长接到沈霸天的眼神,羞愧地低下头去。 沈拓盯着纪洁妤瞧了好一会,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彷彿他早已与她相识,但又不是。 沈拓可以确定那是一张陌生的脸庞,没有人可以忽视这样的绝丽容颜,她有着令人过目不忘的娇颜,虽然她年仅十来岁。这一点由沈霸天的态度便可窥知一二,若她年龄再稍长些,沈拓不免怀疑她就是沈霸天的新欢。 但她太年轻了,她应该不及他的年龄。或许再过些年吧,他为这突来的念头感到厌烦。 他蹙紧眉头,不想再让沈霸天放太多注意力在她身上,沈拓板起脸孔昂首阔步率先离开。 他突兀的举止,令沈霸天相当难堪。 沈霸天将大手放在纪洁妤头上,简短的交代:「好好努力,任何的辛劳终会得到应有的代价。」话一落下,他便昂首离去,看来他挺重视这个独子。 校长吁了一口气,沈家父子真是不好应付,要不是看在沈霸天出手大方,他实在不愿意招惹沈拓这号人物。 校长回头瞧见纪洁妤仍呆立着注视他们父子的背影,没好气的口吻讥讽着:「赶紧工作吧!你以为能和沈霸天说上两句话,就能飞上枝头成凤凰?」 纪洁妤默然地继续打扫,但她的心却开始雀跃。 没错!刚刚那位就是认养她的人。他或许不记得她,但沈霸天在她心中就有如童话故事中的长腿叔叔般,自小她便仰慕着他,早将他视为自己的父亲般尊崇。 沈拓转学的消息在校园间变成一则重大新闻,他的事蹟经口耳相传后更为夸大不实。传闻中他有如正义的使者,到处行侠仗义惩治恶行。但更像地狱派遣来的恶魔,冷酷而绝情。 他不与人交谈、行径怪异,任谁都无法判定他的善恶。他有如一阵飓风,凡他所经之地皆掀起狂风骇浪久久无法平息。 学校里大部份的学生对他是害怕的,即使对他稍有好感的,也因他的身份特殊而对他採取敬而远之的态度。 但仍有一些不怕死的学生,如校园角头的混混,则担心他攻佔其地盘,而急着找他比画比画,想先挫挫他的锐气,以免他日后气焰太过旺盛。 如同今日。沈拓第一天正式上课,才进校门便被一群人堵住去路。 他不耐烦的看着眼前一列小瘪三,对方来人约二、三十人,想必是想讨一份见面礼,他嘲笑地想着。 他们个个面露凶恶之相摩拳擦掌蓄势待发,却没有一人敢贸然出手。他不屑地瞥了一眼来人,乌合之众,他评论着。 没有迟疑,他无视来人地穿越他们的屏障,将他们的惊愕抛於脑后。 其中一位为首者先从错愕中惊醒,忙转头搭住他的肩膀。「喂,听说你很屌哦!」 沈拓停止步伐却未回头。「放开。」语气中尽是不耐烦。 为首者不觉颤了一下,随即壮着胆子昂起头威吓的说:「我给你个面子,只要你好好拜拜码头,从此以后咱们说好相安无事,要不然往后有你苦头吃!」 沈拓一向没什么耐性,更不屑将宝贵的光阴浪费在这些混混身上。他一回头便抡起拳头,紮实地往为首者面上挥去,结实地给了对方一记。 沈拓开了战端,他的身旁已被这群小瘪三团团围住。接下来是混乱的场面,纷纷有人挂了彩,有人倒下,一时间血花四溅,尖锐的吼叫声、哀号声、闷哼声响彻宁静的校园。 没有多久训导人员及教官的哨声四起,吓阻了这群乌合之众,只见他们慌忙逃散。沈拓则扬起含着血丝的唇角,泛开一抹嘲讽的微笑。 「快过来这里!」一个急促的声音,朝沈拓呼唤。 沈拓闻声朝右方看去,正是那日在校长室门前遇见的女孩。对了,她说她叫纪洁妤。季节雨,很好记。 他嘴角扬起一丝不经意的微笑朝她缓缓走去。 当然不是避祸,训导人员奈何不了他,他只是对她感兴趣。 当他快要靠近时,纪洁妤慌忙地将他拉入教室内。 他的身高足足高出她一个头,况且他的体魄相当强悍,纪洁妤拉他时,费了好大的力气,偏偏他一副不在意的慵懒模样,斜睨着她娇小的身子,嘴角还浮着一丝冷冷的笑意。 看来倒好像是她多事了。「受伤了吗?」纪洁妤拉他坐下,为他处理唇畔的血迹。 沈拓瞇起眼注视着她,没有拒绝这一份温情。听着她的嗓音,他的心竟感到异常的安定,他疑惑的盯着她瞧。 「你不该回手的,别理他们不就好了。你转学的消息才下来,学校里就已经传得满城风雨,这会你又在头一天便惹事,那往后想要交个朋友就更难了!」洁妤惋惜的说。 「怎么,你怕我?」沈拓抬高眉头盯着她看。他是不在乎有没有朋友的,反正独来独往惯了。但她若因此而回避他,他不免感到怅然若失。 纪洁妤正在清洗纱布,他虽没有大伤,但身上几处血迹也够吓人了。「我才不怕你,你是好人。但只有我知道你是好人那是没用的,人是群居动物需要朋友相伴的。」 「哦!痛……」纪洁妤忙碌的手突然被沈拓握住,因而痛喊出声。 沈拓盯着纪洁妤的眼神是严厉且带着斥责的。「你我素不相识,怎么认定我的善恶?只因我是沈霸天之子?你以为只要攀附了我,便能得到你所要的一切?」他鄙视地斜睨着她。 纪洁妤无奈地望向他,瞧出了他眼眸中那抹鄙夷,她叹了口气。「你误会了!我们并非素不相识,至少我是认得你的。」何止认得他,这九年来她时时刻刻惦记着这位好心的大哥哥。那日在校长室门前,她一眼便认出了他,为此她还兴奋不已呢! 虽然他的外表与九年前差异甚大,记忆中的他没有如今的高大,但那股存在他身上的气势,却是别人怎么也学不来的;况且她认得他的父亲。 「只要存点心机,谁都会认得我!」他甩开她的手,往外走去。对她的兴趣消失了,外表的美丽抵不上一颗丑陋的心,攀附权贵的动机一向是他所嫌恶的。 纪洁妤慌忙张开双臂挡住门口,不让他掉头离去。「你当真忘了我?九年前我们曾碰过面的。」她急急的开口。 他冷哼一声。 她由上衣的口袋中取出一条蓝格子的小手巾,递到他面前。「记得这个吗?这曾是你的东西,没错吧?」她眼瞳中显露太多的期待,晶莹的眼眸闪闪发亮,而她拿着小手巾的手轻微地颤抖着。 沈拓盯了她手中的手巾一眼,是的,他记起来了,那个爱哭的小女孩。毕竟他这辈子给人的温情太少,少得让他想忘都难。 「你……长大了!」半天他终於吐出一句话,而语气中竟有份难得的温和。 纪洁妤露出一个好动人的笑颜,她的兴奋之情毫无遮掩。「你终於想起我了,是不是?大哥哥!」有些靦腆地称呼他,听来生涩却感温馨。 沈拓不自在地瞥过头,他不太习惯温情。「以后唤我沈拓,我有名有姓。」原本的平板声调此时显得有些高昂,显示出他此时的心境并没有外表来得冷静。而这已是他的极限了,他一向将情绪包裹得很好,不轻易泄露心机。 纪洁妤下意识地吐吐舌头,是她太兴奋了。人家都是青少年了,还唤他大哥哥,也难怪他要不高兴。 纪洁妤拉他重回座位,继续为他处理那一大片血迹。他身上大部分的血迹都来自别人,看来他出手可真凶狠! 「我的教室就在你们教室对面二楼,你要记清楚,有任何事情你都可以找我,若找不到我,就去工友室看看,大部分时间我都在那里。我的学籍小你一届,但学校大大小小的角落我都熟悉,对你认识新环境会有所帮助。你才刚开始接触新环境,别再和人起冲突……」纪洁妤自顾自的耐心交代,也不管沈拓作何反应。 沈拓皱起眉头,突然握紧她的手腕将她拉向他。 看着她俏丽的容颜,要比听她唠叨愉快许多。「你一向都这么啰唆?」她的嗓音是好听,可是这么被人叨念,他还真不适应。 纪洁妤有点吃惊地抬起头来,对上他那一脸的不耐烦以及眼底的狡黠。 「我只是关心你。」她怯怯地出声,周遭的空气怎么突然间稀薄了,她有些呼吸困难。这种感觉好亲密啊!好像……有点……儿什么? 她越想越觉得不自在,连忙又低下头去,但是泛着红晕的双颊泄露了她的娇羞。 「关心我?」沈拓有些坏坏地逗弄着她,她脸红的模样煞是好看。「怎么你想和我交往吗?」或许这个主意不错! 「我……没这意思!」她急急否认,但是有些言不由衷。 她娇羞地抬不起头来,直觉沈拓的黑眸正盯着她瞧,她愈加脸红心跳,直想快点儿躲开。 从来没有过这种情怀,一向冷漠的他居然会觉得逗弄这个小女孩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脑海突然闪进一个坏坏的念头,她那有如樱桃般的红唇,尝起来的滋味不知如何? 突然,他低下头封住她来不及的惊呼。他没有经验,只是在她唇瓣轻啄一下,便感心满意足,她的唇尝起来好软,好甜! 纪洁妤吓坏了,心口怦怦儿直跳,这就是接吻?她颤抖的手指捂住红唇,掉头跑了开去,这……实在太羞人了! 沈拓没有出声唤住她,他也为刚才的举动震撼着。 不久,他的嘴角漾起一抹笑,笑容愈来愈大最后竟大笑出声,前所未有的开怀大笑! 自从沈拓与学园混混干了一架后,如纪洁妤所预料,学生们对沈拓是更加回避与排斥了。 这原本无损沈拓的独行风格,但近日他对学生及教师的反应感到不悦。因为他意外的发现,师生们将对他的不满及排斥,全数发泄在唯一与他有所联系的纪洁妤身上。 而纪洁妤居然逆来顺受,全数替他承接了下来。 「你是笨蛋吗?难道你就不会反击!」沈拓难得对纪洁妤发怒,他又发现有人在她的书包中放入蟑螂之类的东西,甚至在她的作业本画上一只狐狸。 纪洁妤默不作声地擦拭作业本,那是今早要交的作业。 「到底是谁?告诉我!」沈拓最气她任何事都忍气吞声,一副小媳妇模样。 纪洁妤抬起头来,给他一个笑容。「别气嘛!这又没什么了不起的。我连老鼠都不怕了,蟑螂又算得了什么?」真是天大的谎言。 她拍拍作业本,吹掉上头的橡皮擦。「你瞧,这不是又乾乾净净了,何必生那么大的火气!」 沈拓怒瞪着她,就是她这种息事宁人的脾气,才会常常被人欺侮。「我以后再也不管你了。」他赌气的说。 「好呀!」她和颜悦色地回答,彷彿早就期待他能这么说。 沈拓气得咬牙切齿,掉头离去。下次,下次真的不管她了。 他走出教室,看到二个男生在教室门外鬼鬼祟崇地探头。他抓起一人的衣领质问:「东西是你放的?」口气是喷火的。 「不是我……我……是他!」其中一位乱没义气的招出同伴。 沈拓直接对那学生的鼻梁卯上拳头!他正在气头上,活该倒楣的那两人刚好是他的发泄对象。 直到沈拓气消了,那两人也早已被揍得鼻青脸肿、哀号不断。「记得,下回我可不会这么客气!」他阴森的口气警告着。 他才要走人,转身竟看到纪洁妤蹙着眉头看着他。 他怒瞪她一眼,掉头走开,下回真的不再管她了! 纪洁妤叹了口气,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二位同学,再看一眼沈拓离去的背影。 她真是担心沈拓的脾气若是不改,大概距离他们分离的时间也不会太远,怎么他就是不明白她的心呢? 而纪洁妤担心的日子很快就来到…… 大约是第三节课吧!沈拓倚在靠窗的位置,正巧可以看见对面在打扫的纪洁妤。 她好像永远忙不完似的,没一刻休息。 他并不是特别注意她,只是她的忙碌令人难以忽略。 他给自己一个很好的藉口。 他蹙紧眉头看着她瘦弱的身子,来回在校园中穿梭,很难想像那么一个小小的个子,居然能负荷如此繁重的工作。 有人走向了她,看来似乎不怀好意。他瞇起眼注视了会,抡起拳头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他绝不是关心她,只是看不惯恶势力。他对自己说着。 很快他来到现场,恰巧赶在那一桶水落下前。他由那位女孩的背后夺去那桶正欲倾倒在洁妤身上的水。 「这是做什么?」他低沉而具威胁性的声音,让那女孩转移目标,瞪大了双眼。 那女孩见着了他,如同见着恶魔般惊恐,她不住地发抖,随即闪躲到纪洁妤身后,却仍不放弃的恐吓着纪洁妤。「你……你果然跟他有勾结,小心点……老师老师不会放过你的。」好不容易才将话说完,即想迅速逃离现场。 沈拓手臂一伸将那个女孩拎个正着。「把话说清楚!」他略带慵懒地开口,却令人感到无比的恐惧。 纪洁妤走过去,将她的小手摆在沈拓拎人的手臂上,以哀求的眼神看向他。「别管闲事,好吗?」 闲事?沈拓转头看向她,随即不悦地放开手,那女孩即逃命般的跑远。他盯着她注视了会,随即转头离去。真是气死他了! 纪洁妤瞧见他的怒气,随即气喘吁吁地追上他,讨好地开口:「别气,我不是这个意思!刚刚那位是学生家长会长的女儿,得罪不起的。况且她也没有恶意,顶多发发小姐脾气也就没事了,我是不愿意你又树敌,那对你不好!」她情急地解释着。 他停下脚步盯着她瞧,「你一向都这么怕事?」他不赞同地蹙眉。 纪洁妤无所谓地笑笑,笑容里有着真诚。「不是怕事,是不想多事。」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对沈拓交代着:「对了,你在这儿等会,我马上就来!」她掉头往教室跑去。 沈拓盯着她跑远的背影。多事?他可不这么认为,人若不懂得与恶劣的环境对抗,不懂得保护自己,那势必要任人欺侮了。他掉头走向校长室。 沈拓直接进入校长室,来到沙发前坐下。 校长微愣了一下,赶紧跟到沈拓面前坐下。「有事吗?」这小子来这里做什么? 校长先生下意识地拭汗。 「家长会长一年内,对校方的捐赠金额是多少?」沈拓不屑地发问。 「这……这……」校长不明白沈拓为何调查此事,不敢贸然开口。 沈拓没耐心地打断校长的支支吾吾,「算了,二百万够不够?」 「啊!」校长先生张大了嘴。 沈拓更不屑地瞧着他。「我用二百万买纪洁妤的自主权,今后我不要再看见她做任何不属於学生的工作,也不要再看见有任何人动她一根汗毛,否则休怪我不客气。校长,我这么说您清楚了吗?」沈拓瞪视着一时哑口的校长,起身往外走去,留下一脸迷惑的校长。 校长不禁想着,纪洁妤与沈拓是什么关系? 第三章 纪洁妤手中拿着二个便当盒,来到刚才与沈拓分手的地方,却见不着沈拓的人影。「唉!不是说了要他等会儿的吗?这么没耐性。」她喃喃自语。 纪洁妤见沈拓用餐时总是独自一人沉默地用饭,周围的同学又避他如蛇蠍,她看了好生难过,於是她利用在厨房工作的空档准备了二个餐盒,想与沈拓一起用餐。 可她才转回头拿个餐盒,沈拓又不见人影,看来今天又是白忙了。 纪洁妤见不着沈拓正想转回头,不料,迎面而来的正是那日与沈拓起冲突的混混。她发现时已晚,想闪躲已来不及了。 为首者靠近纪洁妤,语气轻佻地说:「喂!听说你和那姓沈的小子走得很近?怎么有钱人的屁比较香啊?妈的!老子把你,你不要,却跑去倒贴人家!这是什么?」他一把抢走她手中的饭盒,「嘿!嘿!你喂猪呀!二个便当?」 「还给我!」纪洁妤伸手要取回那人手上的便当。 「还你?好呀!那得先让老子亲一个。」他说着便丢下便当,伸手要抓纪洁妤。 纪洁妤想逃,却被他的同夥人团团围住。 她面色惊恐的惨白,双手环胸。「这是学校,你别太嚣张!我可不怕你!」可惜,她颤抖的声音泄露了她的惧怕。 「哈,哈,老大,人家小妞说不怕你!」一群人咧嘴大笑。 他们朝她逼近,「你以为在学校我就动不了你,你当你是谁呀?人家有老爸挺着,你有什么?你以为谁会帮你?笑话!」为首者强拉过纪洁妤,就要亲上她的脸颊。 不料,却被突如其来的一拳震退三公尺远。 沈拓拉过纪洁妤将她挪向身后。「这是做什么?」他阴冷的语气中含着高张的怒火。 「妈的!专毁我的好事。你以为我怕你吗?你有老子,我就没有呀!你到底知不知道我老子是谁?管闲事,眼睛也不照亮点?我把马子干你屁事,快让开!」为首者叫嚣着,却不敢贸然前进,上回吃的亏他可没忘记。 沈拓转向纪洁妤询问:「还好吗?」他的眼神流露出心中的不舍,看到她红肿的手臂更令他怒火炽盛。 纪洁妤低下头,安抚地说:「我没事,咱们快走!」她瞧见了沈拓的怒气,怕他又要惹事了。 那位为首者非但没有乘机逃开,反而向前想对没有防备的沈拓发出重击。 沈拓眼尖地发现地上的黑影,回身反转那人的胳膊,过肩这么一摔,只听见喀的一声,为首者半身倚在围墙上哀鸣,想是手臂折断了。 但可怕的并不是这个,接下来事情就只是一瞬间,发生的速度快到令大夥都来不及反应,即见那位为首者的哀号声由二楼应声而下,在场的人皆惊恐着眼前发生的景象。 一时间惊叫声四起,其余人见状纷纷逃避闪躲。「不好了,不好了!老大摔死了!」 纪洁妤脸色惨白地看着纷乱的现场,一个念头忽地闪进脑海,只见她转身用力地推开沈拓。「快走,这没你的事!」 沈拓拧眉看向她,不解纪洁妤此时的作为。 纪洁妤抖着声音对沈拓说:「人是我推下去的!他想非礼我,而我只是出於自卫却不慎失手,这与你完全不相干。」 时间就定在那里,他怒目地瞪视着她,心中百般交集。是什么样的心态让她愿意为他背负这么大的罪名?但是他不要她替他顶罪,真是该死的她,难道在她眼中,他就这么的懦弱? 「人是我弄伤的,不干你的事。」他何时需要人代他受罪来着? 巨大的身子往前一站,发自内在的王者气势,令赶至现场的人见了不禁冷汗涔涔! 那件事最后如何解决,沈拓并不清楚,因为他很快的就被安排出国留学。 他拉回飘远的思绪,闭上眼。 没想到这一走又是四个年头!他因此而与纪洁妤中断了联系。 短暂的相逢,只增加了他心头的沉甸,那份深埋的情感在四年后引爆。 可那却是一个更糟糕的相逢! 「沈总,cr的苏小姐前来拜访。」陈秘书透过对话机的声响,打断沈拓的回忆。 「请她进来。」苏卉是唯一一位与沈拓谈得上有交情的记者,她对他事业上的帮助可说功不可没。 一位削着短发,一身劲装的女孩走进沈拓的办公室。「嗨!听说你又制造新闻了?怎么不事先通知我,好让我在老编面前跩一下!」她开着玩笑抱怨道。 沈拓睨了她一眼。「你没事跑到我这做什么?若是为了採访新闻,那就请回吧!」他站了起来,走至沙发坐下。 苏卉笑笑,一脸不以为意。与沈拓认识至今也近八年了,他那吓死人的脾气,可吓唬不了她,她太明瞭那只是他的保护色彩。唯一令她遗憾的是她始终无法进驻他的心底,即使这八年来只有她能走近他的身旁。 她来到他对面的沙发坐下。「怎么说我苏卉可也是cr的红人,想要我採访还得排队,你沈拓别不知好歹了!不过,我也懒得理你,就让你自生自灭好了!」她端起咖啡轻啜一口。 苏卉瞧了一眼无动於衷的沈拓,懒得废话。「我是来跟你谈个交易,咱们情报互换如何?我这儿有份雅讯的内部资料,里头详细记载员工品行及能力,我想对你重新整顿雅讯会有帮助,毕竟一家公司的成败不能完全归咎於经营者,这些你比我清楚。雅讯之所以被你并购,员工脱不了责任,但里头还是有些可用人才,你不妨费点心思。」 沈拓闲散地端起咖啡。「你想要什么情报?」 「我老哥是不是近期回台湾?」 苏允是沈拓在美留学时的同学,但两人的交情却是在台湾奠基。苏允是电子业的奇才,沈拓之所以能在电子业快速窜起,苏允是第一功臣。而他的妹妹也就是苏卉,在财经圈内更是享有盛名,一些特殊情报均无法躲过她的追击,在必要时给予他不少的帮助。 「下星期三,十一点的飞机。」沈拓盯着站起身的苏卉答。 苏卉往门口走去,表示交易结束。 「你去哪?」沈拓喊住正要开门的苏卉。 「放长假。」苏卉耸耸肩,不置可否地回答。 「别玩得太疯!」沈拓拿起苏卉留下的资料翻阅,随口交代。苏允对苏卉的管教是太严苛了,以至於苏卉老是躲着苏允。 苏卉倚靠门槛斜睨着沈拓打趣道:「你还没有资格管我,除非……」她顿了下笑道:「你终於有兴趣在身分证上加上我的名字!」 沈拓皱起眉头,抬头瞧了一眼苏卉,他一点都不喜欢这种玩笑。 苏卉瞧见他冷眸凝睇着自己,无趣地道:「算了,算了!这么禁不起玩笑。」她旋身往外走去。「告诉我老哥别找我,该回来的时候我自会回来!」 苏卉的话语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沈拓收回视线。身分证上吗?那个空格只留给一人填补! 一九八九年 当沈拓在美国接到母亲过世的消息匆促赶回时,并未见到他那忙碌的父亲。 由母系家人口中得知,母亲病重期间并未得到父亲的关注,她是独守病榻而亡。 自懂事以来,他便明瞭父母的婚姻关系只维持在表面上的和谐。父亲在外的红粉知己无数,新宠更是一个换过一个。 可是父亲始终不曾背离母亲,即使他们在家早已形同陌路,但对外仍是一对贤伉俪。那么是谁有这么大的本领,能让父亲不畏闲言,任由母亲孤守病榻而亡? 他高张的怒火激起他调查父亲新宠的决心。 当沈拓看着手中的密函时,他的眼神如鹰般冷峻得令人不寒而栗。 是她? 他感到心里一阵的刺痛,这再一次证明,人总会在金钱与权势中迷失自己! 就连那个清丽脱俗的小女孩,也无例外。 他双手环胸倚在离她家门前几公尺远的路灯下,审视着眼前壮观的建筑物。那是一幢华宅,出自大手笔,由此可以想见父亲对她是较为特殊的。 资料显示,父亲并未与她同住,却给了她一幢价值不菲的华宅,由此可知父亲对她的宠爱程度非比寻常。 一辆黑色轿车直驶而来,沈拓隐身於灯柱后头。车子直驶入华宅,由沈拓的方向看去,只能瞧见踏出车门的是个长发飘逸的玲珑身影,他眼眸射出一道寒光,直盯着那缕身影进入大厅。 是她! 他的手指因紧握而嘎嘎作响,他的愤怒明显地写在脸上。 纪洁妤自浴室出来,坐在梳妆台前梳理那头及腰长发。当她由镜中发现床头坐着一名男子时,她大惊站起。惊慌中绊倒了椅子,紧接着她的手打翻了桌上的东西,但当她再次看清来人时,她则惊恐地以双手捂住红唇,止住那即将失控的惊叫! 她不信地张大那双翦水双瞳。「沈拓?」 沈拓没想到她一眼就认出了他,毕竟这四年他不能说没有改变。何只是他?立於眼前的娉婷身影相较於四年前,更引人心动,而那份清丽出尘的特质非但没有减损反而更甚。他早已看出她的美貌不容忽视,但绝没想到上苍对她如此专宠,在她身上几乎可以用「完美」两字形容,莫怪他父亲要对她如此沉迷了! 他站起身来,走向她。「见到我这么令你惊慌?」他以手扳起她的脸颊,对上她那一双含着水雾的双瞳。 她的身子夹带着沐浴后的芬芳直冲他的鼻翼,他另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臂,仔细地打量她。乌亮如星子的黑眸,此刻正闪烁着动人的水雾,白里透红的滑润肌肤,是如此不吝啬地展现它的美好,如瀑布般的黑发自然地披散在胸前,这使得她的脸庞愈显优雅美丽、动人心魂。 最后他的眼光落在她红润的朱唇,她的朱唇勾画出极诱人的线条…… 「真的是你?你终於回来了!」她眼眶温热,心头雀跃着。乍见沈拓的喜悦,令纪洁妤忘却了沈拓出现的地点及时间实在不恰当。 她等了他四年,一段不算短的日子,终也盼到了他。 原以为一切都只是她一心癡傻,却万万没料到他竟会来找她,这怎能不令她欣喜若狂? 沈拓冷眸凝视,开口净是鄙视与斥责:「你就是以这般诱人的模样,迎接在你床上的男人?那么告诉我,接下来他们都会怎么做?让你销魂?」沈拓的冷眸中透露出凶残的寒光,他的手不自觉地加重力道,将纪洁妤更向他带近。 纪洁妤整个人愣住了,他那种不友善的态度,使她泪水涌上了眼眶,喉头哽咽难以开口。她绝望地用手捂住嘴,想忍住热泪,却不禁全身颤抖起来。为什么沈拓会变得像个可怕的陌生人?虽然她不了解他所讲的那些暗讽,但仍然是伤害了她。 他无法分析此时心中的感觉,四年来她是他唯一的牵挂,纵使他从不愿正面承认。 在美国这段期间,他曾预设种种纪洁妤可能发生的状况,却万万没想到她竟会沦为父亲的情妇! 纪洁妤因被沈拓紧扳着脸颊而微昂起头,她吃惊地望向沈拓的眼眸深处。那是一道慑人的寒光,丝毫不避讳里头的轻视与愤怒。 纪洁妤不明所以,她做了什么吗?他这般的指责所为何来?「怎么了吗?我不明白……」 纪洁妤未成句的话语吞没在沈拓的粗暴之下,他突如其来的攫取令她震惊地睁大双瞳,她忘了原本该有的反抗,只是不相信地任由沈拓在她唇瓣无情地蹂躏。 沈拓此刻的震惊绝不亚於纪洁妤。当他愤怒地仇视她时,没料到竟会为她红馥的芳泽意乱情迷,在他发现之前,他已不自觉地吻上她的芳泽。 他不断地提醒着自己所为何来,不断地否认来自心底深处窜起的绵长情意。 不,他并不想这么做!他只是因愤怒而一时迷乱心性。他怎么可能去碰父亲的女人? 他只是要给她一个警告,要她知道他将为母亲对她展开报复,他会如数地将母亲所承受的孤独与苦痛全都还诸於她! 但可恨地,她的唇令人无法否认地香甜诱人。不知自何时起,原本带着惩戒性质的掠夺,竟转变成连沈拓都无法控制的索取。他的舌不自觉地探入她的口中与她的丁香交缠,她并不如他预期般来得熟稔,反而是生疏且靦腆地,他眉头紧锁,不免产生一丝疑虑。 莫非父亲还未得到她? 不!他太了解父亲的耐性,他不会对一个女人下这么大的功夫,若非她早已属於他,他怎会为她购置这一栋华宅? 那么便是她太善於作戏,而这戏码可真诱人! 他的双手沿着她完美的曲线游走,将她僵直的身躯紧紧的拴在他双臂之中,两人因紧靠而体热遽升,那是一团火,狠狠地燃烧着两具原是孤寂的身躯。 他要她! 当这个骇人的念头转进他癡迷的意识,他如被火烫着般猛然推开她,他愤恨地注视着被他推倒在地的纪洁妤,即使此时狼狈的模样,依然不减她动人的神韵,这可真是一个祸害,难怪父亲肯为她放下多年的结缡情。 「你以为我会像以往的男人般,被你蛊惑?这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对你可是一点都不为所动!就凭你这点小伎俩还对不上我的胃口,或许对我老子适用些,但我沈拓可不将你摆在眼里。」讥讽的口气更增加他眼光中的冷酷。 沈拓无情恶劣的话语达到预期的目的。只见纪洁妤脸色变得惨白,泪水顿时涌上眼眶,她哑然地注视着他。 她的身心尚在刚才的惊愕中仍未转醒,浅促的气息及肿胀的朱唇,在在显示着刚才两人的热度,颤抖的身躯因无法排解胸臆间的偾张而剧烈地抖动,她无法置信地猛盯着沈拓,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用力地摇首,抖动的朱唇不能完整地表达出她的想法。 她真是该死地诱人!沈拓别开脸不去瞧她那张迷人的脸庞,抗拒她需费尽所有的意志力,她的沉沦是他心底的痛,那如刀割般的伤痛,是他此刻最不愿意面对的。 他不能再作停留,随即转身离开她的房间,就如同他进入时一般,没有任何知会,快速地令人无法反应。 「沈拓……」纪洁妤没能喊住他,她就坐在那里全身打着颤,到底持续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困难地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她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为何会对她如此怀恨? 她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情况,前一刻她还沉醉在见到他的喜悦中,接着竟被他莫名其妙地夺去初吻,哦!不是初吻,她记起保健室中的一幕。 然而之后呢?她的脑中一片混沌。她想起了,他紧接着一串不堪入耳的辱骂,他对她究竟有着什么样的误会? 一定是哪里出错了!沈拓即使对她无情,也不该对她如此刻薄相待!那绝不是他的本意,纪洁妤拒绝相信刚才立於她眼前的,确实是那个她殷切等待的沈拓! 第四章 十八年华的纪洁妤,是各大专院校公认的校花。只是这个细腻的女孩绝不是一个爱出风头的人,她总是默默地过着平静无波的生活。 她在沈霸天的保护之下,上下课都有着司机的接送,这使得有心接近的男孩也只能望而却步。然而这平静的生活一旦加入了沈拓,就再也无法维持原来的平静。 沈拓正式申请入学,成了纪洁妤的学长。 他已有美国学位,来此上课不过是为了打击纪洁妤。他不断地说服着自己,他鄙视她、唾弃她,他要报复、他要替母亲争一口气,以慰母亲在天之灵。 他选了一堂法文课,就坐在纪洁妤的后方。 今天的课程是导读,台上的教授正在发表一篇文章。内容是一位贫穷的女人为了追求钱财,而出卖灵魂之后的内心挣扎,同学们正热烈地讨论着。 「这可真像你的改版。」闲散的声音自纪洁妤后头传来,音量恰好只能让她一人听见。 纪洁妤猛然回头,「沈拓?」她受惊吓地瞪视着他,他怎么总是出现得如此突然。 「我们又见面啦!真是不幸。」他有些赖皮地说。 「我有话对你说!」纪洁妤急着想问明那晚的误会。 「嘘。」他以食指捂住嘴唇,指了指台上。 「她一定是享受着其中的乐趣,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出卖自己!」其中有位同学语出惊人的说。 「是这样吗?或许我的表现会更好些!」沈拓在纪洁妤背后吹着气,引用刚才那位同学的话讽刺着纪洁妤。他故意要她难堪。 「沈拓!」纪洁妤恼怒地出声制止。 「嘘。」他又做了那个捂住嘴唇动作。 纪洁妤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她也没错!」更惊爆的话语,来自另一位同学。 「哦,所以道德沦丧了!原来真是有钱好「办事」?」他讥讽地斜睨着她,故意强调后头那两个字。 「沈拓!」她终於受不了的大声喊了出来。 全教室的人被纪洁妤突来的喊叫惊吓住。 平日恬静柔弱的女孩,突然在教室中脾气失控,这可比任何题材更惊爆、更耐人寻味。 沈拓见目的达成,嘴角泛着冷笑,起身收拾起书本然后拍拍纪洁妤的肩膀,「好自为之呀!」而后掉头离去。只留下哑口无言不知所措的纪洁妤,面对尴尬的场面。 沈拓自教室出来后,心情却更加沉重。 报复不该是令他快乐的吗?他做到了不是吗?但该死的,他的心好痛,她的表情就像电视画面突然停摆一样,僵在他的眼前。 他抡起拳头,在风中狠狠地甩了一下,然后开始没命地奔跑起来,他的心像针刺般扎得他疼痛难当,他大声嘶叫、用力奔跑,他想用这种激烈的方式赶走心中那团无明火。 纪洁妤自教室出来后整日眉头深锁,沈拓到底误会了什么?她依然想不明白!他变得好陌生,不再是四年前那个沈拓。 四年前的沈拓即使口气再恶劣,她仍可以确定他友善的本质,甚至她感觉得到他们之间存在某一部分未说破的情感,那种微酸、微甜、微苦、微涩的微妙感觉一直激荡她的心田,直至此刻仍无法忘却。 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今日对她这般恶劣相待? 她的头好痛,不只是头痛,心更痛,四肢全都隐隐地抽痛着,无意识地,泪珠又佈满了双颊。 清晨司机便在大门守候,纪洁妤一如往常地坐上车。 车外的景色穿梭而过,纪洁妤不甚在意地盯着车窗外飞奔的景色,她的心思仍系於沈拓身上。那日在教室遇见之后,她已有好几日不曾再见到他。 他去了哪里?她不敢开口问任何一个人。她的眼光总会不经意地追寻每一个男子的身影,希望能从中找到他的踪迹。 但没有,整个偌大的校园均见不到他的影子。他总是那般不羁,从来就没有人能束缚他的行动,她摇首苦笑。 车子驶入了校园,崭新的黑色轿车,发亮的车身看来有些招摇。车子平稳地停妥后,司机下车为洁妤开车门。 今日她穿了一袭鹅黄色的洋装,简单的线条勾勒出她轻盈的身段。一头乌黑发亮的秀发自然地披散肩头,她缓缓地步出车外,姿态看来是这般从容,好似她早已适应这般尊贵的生活。 沈拓怒眼瞪视着她的身影,僵硬、森冷的面容带着足以颠覆世界的怒火! 洁妤才刚下车走没两步,即被突然出现的沈拓挡住去路。「上下学接送?我老爸对你,可真是用心良苦!」他冷哼! 沈拓每次的出现总让她不及反应,她拍拍胸脯安抚受惊吓的心。她有太多的事情必须向他解释,她不能任他继续对她误会。 「可以和我走走吗?有些事情我想你是误会了,我必须把眼前的状况向你说明。」昨日她思虑良久,想是他误会了她与乾爹的关系。 他不该会对她如此口出恶言,他们曾相处得那么愉快,不是吗? 「有什么好说的?眼前明摆着的事实我会不清楚?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等我?或许我可以提供你更优裕的生活!至少我年轻许多。」他轻薄地以手抬起她的俏脸,鄙夷地在她精緻的脸庞上吐气,盯着她的黑眸则一瞬也不瞬地。片刻后,他狠狠地甩开她的脸颊。 真是该死的!他就是无法忘记她香甜诱人的唇。 他原可以直接对她採取报复手段,但他就是下不了手。无法否认的,他是在乎她。 但她如今已不是当年的纪洁妤,他又能如何?真是可恨! 纪洁妤的眼眶有着雾气,好胜的她不愿在他面前表现软弱。「你真的误会了,我与乾爹绝不是你想的那一回事!」 「乾爹?哈哈哈……」沈拓止不住地狂笑,全天下对於不正当的关系总能有一个漂亮的名目。 「住口!他是你的父亲,难道你这么不信任他?」纪洁妤首次在他面前失控。他的笑声张狂刺耳,而里头涵盖的愤怒以及酸涩,恐怕只有当事人才能明瞭. 「父亲?可以的话,你也可以怀个孩子喊他父亲!怎么?他不允许?难道你仍不是他的专宠?哈哈哈!」他痛呀!他好恨他的父亲,为何要毁了她?他更加恨她,为什么那么禁不起诱惑?为什么那么不爱惜自己? 啪的一声,惊人的声响止住了令人讨厌的狂笑。 纪洁妤不相信地摇首,沈拓当真对她说出如此刻薄的话语。 她热泪盈眶忍不住地潸然泪下,全身禁不住地打着寒颤,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在他心中,自己是这般的不堪! 「你不可以这样污衊我!不可以……对我这样残忍,在我耐心地等待了你四年后,我们不该是这样的重逢!」纪洁妤虚脱般地哭倒在地,百口莫辩的痛楚,压迫得她的心疼痛难当。 他的一字一句,如同一刀一斧,全都要置她於死地。此时的她有如落入最冰冷阴暗的冰窖之中,四周的空气冻结得怕人。 他的舌朝热辣处轻舔了下,脸颊上的麻辣提醒着他,他伤她之深! 他看着她哭,他何尝不痛? 但为什么?究竟是为了什么?她必须沦为父亲的情妇?有谁来告诉他,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该说什么呢?」沈拓愤怒地向前搂抱住她。「真高兴见到你!这样可以吗? 就好像我们期待了许久之后终於重逢。」看她吃惊的表情,他的语气更加冷酷,他极力地抑制自己将对她展开的暴行。「你到底想玩什么把戏,你这小傻瓜?」 「我……」纪洁妤眼底闪现一丝希望,或许她把情况解释清楚了,他对她的误会便能冰释。 「求求你,沈拓,请你听我解释。」她的声音颤抖,但她必须提起勇气将他出国后的情形告诉他。「你一定要相信我!」 「洁妤!」他冷笑,放在她肩上的手抱住了她的头。「看看你,一双澄澈的黑眸,柔润迷人而纯洁的红唇,没有人会相信你居然过着堕落的生活,有多少男人是在与你上床后才发现这项事实?」 她就坐在那里,绝望使她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沈拓的手突然滑下她的颈背,他的拇指找到了她脆弱的颈窝,温顺地抚着柔润光滑的肌肤,然后停留在有着剧烈心跳的血脉上。 他控制着自己,但情绪却非常亢奋;她窒息地望着他,无法动弹。 他深邃的眼眸盯着她打着哆嗦的唇。她害怕他眼中的炽烈,那像一团火,将把她烧化成灰烬。 「多美!」沈拓低语。「却自甘堕落,然而也使你更加地诱人!」他低头吻上她的洁白颈项。 她毛骨悚然,知道他要继续伤害她。「让我走!」她乞求,她无法负荷眼前的凌乱心绪。 他抬起头,声音变得混浊。「我为什么要让你走?为了使你自己的良心好过一点?当你享受着被人呵护的快乐时,你可知道我那可怜的母亲正在病床上哀鸣!有谁来同情她?有谁来可怜她?当她孤独地走完人生最后的旅程时,她恐怕还不明白,她为何会败在一个年仅十八岁的女孩身上?」这话说给她听,也同时提醒着他。 他的手离开了她的颈子,她随即惊慌地站起。 纪洁妤看着他痛苦地将头深深埋入双臂之中,她不明白自己与他母亲的死,有着什么样的关联?她甚至从未见过他的母亲,更不知道他母亲过世的讯息。 「离开他!离开那个豢养着你的金丝笼。如果你还有一点廉耻心,如果你想保有你的尊严,那么离开他!」沈拓意外地低声嘶吼。离开他,别让我恨你! 他不想伤害她,她曾是唯一伴随他度过孤寂岁月的人,是唯一一个能驻留他心房的人。他不懂,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般不可收拾? 不想,真的不想瞧见她眼底那抹受伤的神情,可是他又因愤怒而不自觉地一再伤害她! 纪洁妤退后一步,她好怕此刻的他,他有如一头发狂的猛兽,教人难以捉摸,谁都无法预测他的下一步将会如何? 但她必须让他明白,他究竟误解了什么! 她胆战心惊地开口:「请你耐心听我说,我不明白你究竟误会了什么,但我绝不是你口中那个不知羞耻的女人。我对乾爹有的只是一份对父爱的渴望,早在我孩提时代,就对乾爹存有一份深厚的孺慕之情。虽然他不见得记得我,虽然我只是他众多认养孤儿中微不足道的一个,但若是没有乾爹就没有今日的洁妤。他是一个大好人,是我的恩人!在我弱小无助的时期,若是没有乾爹的认养,我就只是一个无人闻问的弃婴。乾爹定期给予我教育经费,促使我有能力争取北上机会,更在你出国后安排我的一切。若没有他,今日的洁妤将为你沈拓吃上当年的官司。」纪洁妤控诉着沈拓对他父亲的误解,她不明白为什么沈拓执意扭曲她与他父亲的关系。 沈拓眼底出现一丝疑惑,真是这样吗?他所认知的父亲可不是这般仁慈! 纪洁妤发现她的话产生了效应,沈拓不再像先前那般剑拔弩张。 她试探性地轻唤:「沈拓?」 他深邃的眼瞳不断地打量她,似乎想透视她的内心,辨别她话中的真伪。「四年前究竟出了什么事?」或许这正是问题的关键。 纪洁妤感到沈拓的情绪平稳了些,她向前往他挪近一步。「实际的情况我并不清楚,因为在那事件发生后,我在拘留所待了二夜,然后便被乾爹保释出来。之后又接到学校的退学通知,但这些状况都是乾爹出面摆平,我顺利地在乾爹的保护之下,继续我的学业。我与乾爹极少联络,通常都是他定期来探望我,但每回相聚都非常匆促,所以我对於你的消息,也无从得知。更不清楚你母亲过世的讯息,在此我感到非常难过!」 沈拓想要相信她的话,她的话里没有一丝的漏洞,她的表情看来是如此的真诚。 然而他太明白父亲的为人,父亲从不作无谓的施舍。他的善举通常都带有某种目的,除了名利与权势,他从不浪费任何时间与金钱,当然除了那无数的红粉佳丽之外。 而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小女人,除了有一张迷人的脸庞以及诱人的身材外,她还拥有什么令沈霸天对她另眼相待? 纪洁妤见沈拓没有任何回应,着急了起来! 她再次尝试地轻唤:「沈拓?」 沈拓像触电般震了一下,然后一把将她拉向他,她没有防备的身子突然偎向他怀中,他低下头吻住了那片诱人的芳泽,他急需某种证明,证明此刻对她的信任,是来自於情感的作祟。 是的,只要他及时解决那份急迫的渴望,他便能理智地找出她话中的虚构部分! 当他的唇压上她半启开的唇,她听到自己微弱地抗议。一种说不出口的冲动使她想紧紧倚靠着他,愿意就此深陷其中。 在他的唇瓣技巧地触抚下,竟令她觉得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快感,就像一根草在风中飘浮不定,最终找到了最佳的休憩地。 她说不出这是什么感觉,她没有过这样的经验,这次的拥吻不同於上回,他的表现要比上回来得轻柔许多。他的手环绕住她,把她拥得更紧,使她险些喘不过气来,突然间他放开她,盯着她瞧的眼眸燃烧着熊熊的火炬,他粗嗄地开口:「为了我,离开他!好吗?」 不问为什么?只要他开口,她就去做!她肯定地点头,对他许下承诺。 第五章 没有任何身外之物,纪洁妤踏出了这栋四年来为她挡风遮雨的华宅,不问为什么,只因沈拓说了句「为了他」. 是呵,只要是他开口要求,哪怕今后又将是孤苦无依也罢,她依然会答应。谁教她的一颗心早就陷落了呢。 当她走出大门,没料到一抬眼见到的竟是沈拓。 他就站在那里,一件蓝条纹衬衫搭上一条泛白的牛仔裤,不同於以往的衣着光鲜。不可思议地,她竟觉得眼前的他,看来多了份亲切感。 她微笑,朝他走近。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纪洁妤小声地对自己说着,心中的感动是不消说的。 沈拓朝她伸出了手,当他的大掌包裹住她小小的柔荑时,他加重了力道,像是对她一种无言的承诺。 手心传来的温热令她情绪激昂,她就任由他牵着,也不问他欲将她带往哪里。早在她五岁时,她的心就追寻着这双手臂,从没停息。 此时她的心中漾着甜蜜,那种如沐春风的感觉,是再多的物质也无法替代的。 这是两人新的页章,代表着她与他另一段新的开始。 沈拓带她走向一辆重型机车,交给她一顶安全帽后为她扣上带子,然后跨上机车,待她坐稳后便扬长而去。 沈拓在学校附近找到一间约三十坪的公寓,虽然不是全新的,但屋里应有的设施一应俱全。 因为时间紧迫,选房子时倒没考虑甚多,只以就近学校为原则,所能想到的只是免去纪洁妤上下学的不便。 纪洁妤讶异着屋里似有人居住,至少屋里看来不是那么缺乏人气,当她走入浴室时,里头甚至还摆了二套盥洗用具。 她疑惑地退了出来,看向沈拓。 他朝她无所谓地耸耸肩,「一个女孩子住总不太方便,我想我们应该还可以和平相处。」他状似慵懒地闲坐在沙发,「别杵在那里,先去泡杯咖啡!」他打开电视,寻找体育频道。 他的态度是那么优闲自在,彷彿「同居」并不代表任何意义。 纪洁妤愣在那儿,心头强烈地鼓动,她不知道如何接受眼前的状况,对一个年仅十八岁的女孩而言,「同居」可以吗? 他见她半天没有回应,回头看向她,嘴角浮现一丝邪笑,朝她伸出手。「过来!」 她依言走了几步。 「我有这么吓人吗?再过来点!」他好笑地看着她举步维艰的样子。 纪洁妤又往前挪近了些,她的脚步是缓慢地,她的脸蛋嫣红,心儿怦然作响,鼓动几乎溢出心间,那沉重的脚步在接近他时,因他一时不耐伸手一拉,她整个人又摔在他的身上。 她惊恐地抬眼瞧他,以为他又要发怒,谁晓得她竟看到一双带笑的眼眸。 「你好像对我的身体有着莫大的兴趣,每一回总那么凑巧地跌在我的身上!」他取笑着她,神情是从来没有过的愉悦。 咦?这是什么话?每回不都是他拉她的! 听了他的话,她羞赧地想起身,他却更加用力地按住她,双手紧紧将她搂住困在他的胸前,且在她耳边轻轻呢喃:「现在你的小脑袋瓜里,想的是什么?」他轻拂她的发,淡淡的发香可真怡人。「这个屋里共有两间卧房,莫非你有兴趣将它改为一间较为舒适的主卧房?」 她急忙摇头否认。「我没有!」身子被他搂着,她无法说得理直气壮。 他轻笑,「你在说谎。」他的手在她的脸庞画着圆圈,弄得她搔痒难耐,「你脸上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 「沈拓!」她气结,身子用力挪动了一下,滑动了下半身。 「喊我」拓「.」他的语气慵懒,却意外地性感。 好香呀!她柔软的娇躯现在正卡在他的双腿之间,她纤细的腰身顶着他的敏感,折磨啊! 纪洁妤也发现他的生理反应,她尴尬地挣扎了下,瞬间耳根通红。 她慌忙起身往后退去,却不慎撞到桌角,又险些摔倒,沈拓及时伸手拉住了她。 「你总是这么跌跌撞撞,叫我怎么放心将你一个人留在家里?」他轻笑,「来,坐下。咱们不需要每回见了面,都弄得这么紧张兮兮吧?」 今日的沈拓真是怪异极了,他的好脾气让纪洁妤一时间不太适应。 「你……我站在这儿就好!」她瞧着他嘴角噙着一丝邪气的笑意,想起她刚刚发现他身体的变化。 这个时候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吧?她因脑中显现的画面而脸蛋涨红。 他站了起来,直接走向她。「我说过,喊我「拓」」。她的身子好香啊!这么日夜的相处,他到底能自制到何时? 「拓!」娇羞的嗓音如细蚊般,勉为其难地自她喉间发出一个单音节。 沈拓的手刚抬起来,纪洁妤即避了开去。「我口渴,去倒杯水。」不等沈拓回应,她急匆匆的离去。 沈拓嘴角漾着笑意,她的嗓音真是悦耳,那声「拓」听来是如此动人心魂。他看着举在半空的手,手里还残存酥酥软软的触感,收回手握紧拳头,急想握住那份感觉,却握不住那股自空气中飘散的温度。 盯着她的背影他陷入沉思,她看来是这么的清纯无瑕,或许真如她所说,他之前真是对她误会了!但父亲那方面呢?又怎么解释? 回国后,他们父子间的距离是愈来愈遥远了,母亲的过世在他心底埋下第一个引爆点,而纪洁妤则是他们父子反目的主因。 昨日,当他提出独立生活时,父亲并无意料中的暴怒,甚至没有多加阻挠,这使得他更为疑惑,父亲心中到底是怎生想法? 或许他该找个机会,探探父亲的口气。 这是一个充满鱼腥油渍混合着异臭的渔港,地上潮湿且污秽不堪,来往的人们全是一些靠着劳力餬口的工人。 在这群码头工人中,竟有着一位看来格格不入的身影,他正弯着腰奋力地工作着,他的额头绑着一条毛巾,肩上披着一条绵布,光着上身,下半身则是一条泛白的牛仔裤,他的身分是码头临时工。 他的装扮与其他工人无异,却有着一股令人望而生惧的气势,那便是沈拓! 一个靠着劳力的粗鄙工人,以他现在的模样,任谁都无法相信他是巨富沈霸天之子。 炙热的艳阳照拂在他裸露的背脊,再加上双肩扛着重物,难怪沈拓要汗流浃背了。 生活了二十年,到今日才知道原来「生活」是这么有意思的事,流汗原来也可以如此舒畅! 他抿着唇,深吸一口气,用力地将地上的重物甩在肩上,微跨的腿顿时站起,直挺的身子不因重物而微倾,现在他已能将这个动作完美地表现。 前些日子他来此处应徵时,还当场被主任讥讽一番,没想到才不过数日,他已能如此适应,他为自己露出一个奖励的笑。 想起他的洁妤,脚步更加轻快了,肩上的重量根本微不足道。再过几个小时,他就要回家了,洁妤正在家里等着他,不知她今日都做了什么,过得可好? 为了让纪洁妤的生活不至於与之前落差太大,沈拓一连兼了好几个差。 就为赌一口气吧!他不愿用任何有关沈霸天名下的资源,他要凭他的一双手照顾洁妤,他要证明沈霸天给得起的,他沈拓一样也能! 为了兼顾学业,他只能以临时工的身分取得工作,晚上在补习班兼课,假日则到码头工作,但他一点都不以为苦,反而觉得这是二十年来最有意思的生活,起码这是第一次,他凭着自己的意志而为。 纪洁妤娇俏的脸庞霎时浮现脑海,动人的一颦一笑间全写着她对他的思念,他嘴角不觉又扬起一丝笑容。 近来笑容在沈拓脸庞的时间密集许多,他因有了纪洁妤而快乐,有了纪洁妤而幸福! 昨夜的情景不期然地闯入脑海…… 面颊上刚毅的男性线条突兀地增加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潮。 当他深夜返家时,原以为纪洁妤早已入睡。蹑手蹑脚地靠近她的房间,是不想打扰了她的睡眠。 原只是想确定她是否安好,贴近房门的身子却意外地向前倾倒。门没锁?真是该死的糊涂,此时若是有人入侵可怎么办?他却忘了极可能入侵的人就是他! 入了房间才发现床是空的,紧接着由浴室传来淅沥哗啦的流水声,原来她正在沐浴! 他的心突地猛然震撞,联想到的画面令他血脉偾张。他转身想离开,浴室的门却在此时转动,她就要出来了! 下意识地,他往衣橱方向闪躲以避免见面时的尴尬。 由衣橱的细缝中,他可看见仅仅包裹着浴巾的纪洁妤,那一小小片的布料遮掩不了她完美的身段,却更加引人遐思。 他觉得全身窜起一股热流,直逼着他的欲望之源。 纪洁妤隔着衣橱面对着他,换上一件丝质睡衣,她饱满的胸部发育得极好,形状极为完美,纤细的腰围延伸至丰臀是一诱人的曲线,丰臀下是一双洁白修长的腿。 只有短短的几十秒,却让他经历了困难度最高的考验。他手心冒着汗,心跳急速地险些令他换不过气,他咬住下唇引来的痛迫使他耐住心性。 好不容易,终於挨到床上的人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打开衣橱走了出来,站在床边看着熟睡的脸庞,轻轻地,低下身亲吻她的脸颊,而后心满意足地走出她的卧室…… 「小沈,那二个人好像是在找你!」身旁的男人推了推沈拓,打断他的冥思指着前方说。 被打断思绪的沈拓抬头看去,是二位衣着笔挺的男士,想必是父亲派来的人,但找他为了何事? 脸部的表情又恢复了吓人的冷峻,放下重物,他走了过去。 那二人见了沈拓先是一愣,紧接着弯腰行礼。「少爷,老爷请你回家一趟。」 沈拓没有回话,回身拿了衣物,往他们的车子直接走去。 这是一栋欧式别墅,佔地三百多坪,屋前是一座私人高尔夫球场。沈拓下车后直接往平滑的草皮走去,父亲正在那儿挥桿. 随着父亲的桿弟见了沈拓连忙行礼,另一个桿弟则送上另一组球具。 沈拓接过球具,以凌厉的目光扫视远方,高举的双手用力一挥,挥出了一个漂亮的抛物线。 「好、好,漂亮!不愧是我儿子。」沈霸天豪气地夸讚。他眼眸中尽是激赏,对於这个独子他有着莫大的寄望。 「找我什么事?」沈拓不理会父亲的讚扬,直接问明来意。 沈霸天有些不悦,沈拓的态度总令他气恼。 「我听说你在码头做临时工?」说起这个,不免让沈霸天觉得气馁,他总是无法掌握沈拓的行动。 「我已成年。」沈拓弯下腰摆好另一只球,专注的眼神盯着他的目标,口气是不容置喙。 言下之意,是不用他这老头子过问了? 他看着身旁的儿子,身形高大的沈拓就像一只猎豹,行动力出奇得好,个性却异常地沉闷,他始终无法了解沈拓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虽然沈拓固执的个性,来自於他的遗传,但道德观的判断,却来自他那小家子气的母亲,他就说拓儿的眼界不够开阔,做事没有大男人的豪迈,老是为了一些小事与他呕气,世间事哪是说一就是一?真是死脑筋! 「回来吧!拓儿。对於你母亲的死,我与你同样感到悲痛。」想必拓儿定是为了他母亲的死,而耿耿於怀。人都死了,也厚葬了,该有的体面他可一点都不含糊,难道这还不够?就说拓儿小家子气,眼界不开。 沈拓站起身来,盯着父亲毫无愧色的面容,他低叹口气,神色一凛,以更凛冽的语气开口:「别对我满口外交辞令!」悲痛?他可一点都瞧不出来! 「你到底不满些什么?总得告诉我呀!你毕竟是沈霸天的儿子,码头工人那种粗活不适合你。」沈霸天难得的放低姿态,毕竟他只有这一个儿子。 沈拓抿了抿唇,回头望向沈霸天,他看来仍是那般英挺,一点都不像是个即将迈入六十岁的人,难怪他的风流史依然不断。 「适不适合我自会判断,用不着您费心。」这种谈话是谈不出所以然的。 沈拓将球桿交给桿弟,他现在只想赶快回家,洁妤在等着他呢! 「拓儿?」沈霸天唤住沈拓,「就陪我吃个晚餐吧!」人一旦年纪有了,总希望有儿女常伴身旁。 沈拓闻言回头,走了过来,有些事弄清楚会比较好。 「洁妤在我那里!」他试探性的开口,专注地盯着父亲,不愿错过他脸上的任何细节。 沈霸天微微一震,世故的脸庞分不出此刻的喜怒。「那女孩不适合你,放了她吧!」原来洁妤与拓儿在一起,这些日子没有她的消息,还真令他挂心。 「放了她?用错说辞了吧!该放手的人不是我;洁妤只属於我,任何人只要对她存有非分之想,我都会不客气的反击。」他更靠向父亲,话由齿缝中迸出:「当然那包括我至高无上的父亲!」说完,沈拓反身迈开步子朝前走去,这回真的不再回头了。 他没有错过父亲那一闪即逝的反应,那代表着什么,他们父子心知肚明。 沈霸天一震,首尝怅然若失之感,拓儿喜欢那女孩? 纪洁妤是讨人喜欢,这几年来沈霸天每遇不顺心时,看看她总能让他心情平静许多。刚开始收养她只是藉由她的神情,缅怀拓儿小时的身影,日子一久,见她便成一种习惯,她成了他生活不可或缺的重心。 那是一种怎样的情感,沈霸天从不愿多作细想,直到此刻,心中那份怅然,使得他终於警觉到事态的严重。 或许那女孩在他心中,早已不只是个孩子! 第六章 壁上的钟摆敲下第八响,八点了。 仍不见沈拓的人影,纪洁妤走向阳台俯瞰街上的车水马龙,依旧没有沈拓的身影。 她回到沙发坐下,看着一桌丰盛的菜餚,今日刚好是他们同居满月,沈拓昨日还曾提起,不会又忘了吧? 她虽不明白他为何总有忙不完的事情,却从不主动发问。该说的时机他自然会说,倘若他不想让她知道,多问亦无益。 她站了起来,今晚不知为何总觉特别烦躁,起身踱向门外探了探电梯口,巧逢邻家欧巴桑刚要入屋,欧巴桑瞧见她,便热情的招呼:「吃饭了吗?」 她微笑摇首,本想就此入屋,欧巴桑却更热情地猜测:「喔!等你哥哥是吧?」 这回她倒不知该如何回应了。哥哥?她微笑。倘若欧巴桑知道他们是同居关系,不知会是怎样的反应? 欧巴桑瞧着这个不多话的女孩,是愈看愈喜爱,她异想天开地说着:「要不要交个男朋友呀?我的儿子不错哩!」 未待纪洁妤回话,沈拓沉闷的声响自两人后头传来:「不用了,我就是她的男朋友!」 沈拓沉着脸看向纪洁妤,纪洁妤则一脸羞红地低下头去。 他越过发愣的欧巴桑走向她,拥着她入屋,留下一脸愕然的欧巴桑。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我们的关系?」入屋后,沈拓沉着声问。 纪洁妤看了他一眼,低头娇羞地开口:「我们没有什么「关系」,我不知如何对她说明。」他刚刚亲口说是她的男朋友,他们是这种关系吗? 见他半天没有回话,纪洁妤抬起头来,一抬眼便对上他眼底的那团火,她当然明白那代表着什么,她惊喘口气,情不自禁地,她的心跳乱了步调。 「我没别的意思。」她困难地开口。 他置若罔闻地兀自向她欺近,原本深邃的黑眸此刻更是深不见底,「现在才反悔,不稍嫌太晚?」他弯身靠向她,一手抬起她的下颚,另只手轻抚着她的面颊,随着指间的滑动,他的唇散落在她脸庞的每一处,最终停在她的唇瓣亲啄,酥麻醉人的悸动立刻传遍全身,她柔软的身子瘫软在他怀中,他轻啃她饱满的朱唇,在她喘息的瞬间探入他的舌,他的舌尖在她口中滑动,探索深幽处的角落,急迫地索取她口中诱人的香甜…… 一种奇特的兴奋流窜她的全身,「拓……」洁妤不自觉的低唤,音量中饱含因欲念而发紧的嗓音,听来更令沈拓血脉偾张。 「你都准备好了吗?」他捺着疼痛询问,不想在她迷迷糊糊时欺了她。 沈拓的询问有如一桶冷水直接朝她洒下,纪洁妤闻言惊慌的后退,终於寻回方才迷失的神智。「不行的。至少不是现在!」她含羞地别过头去,心头则是腻人的甜蜜。 沈拓望着她轻叹口气,不再勉强她,转身朝浴室走去。 「拓?」她急唤。是生气了吗? 他回头朝她无奈一笑,坏坏的开口:「现在我需要的是一缸子的冰水!或者你有更好的提议?」 纪洁妤脸颊霎时烫红,热烘烘地直冲脑门,双手则不知所措地在胸前重複扭绞紧握,此刻她真想咬掉自己的舌头,没事唤他做什么? 沈拓瞧着她的窘态,居然放声大笑,「看来这个时候还是冰水贴切些!」笑声消失在门后。 在确认流水声后,纪洁妤全身乏力的瘫软在沙发上。 时间一刻一刻的走过,洁妤由紧张的等待终至疲惫地睡着。 沈拓自浴室出来,见到的就是这一副景象。他摇头笑笑,她对他是愈来愈不懂得防备,殊不知他的耐性可也有限呀! 「洁妤,洁妤。」他轻拍她的脸颊,桌上还有丰盛的佳餚尚未品尝哩! 她微微地张开眼,意识仍未清醒。「怎么了吗?」揉揉眼睫,又往他身上倒去。 沈拓好笑地问:「小懒虫,咱们该吃饭了吧?」他轻啄她的面颊,喜欢那种柔柔滑滑的触感。 「哦,吃饭。」她依然闭着双眼。 沈拓无奈地抱起她,走向饭桌,「今天是你生日吗?这么丰盛!」他看着满桌的佳餚问道。 她挪个位置,「嗯!」哼了一声,继续她的睡眠。枕在他的身上舒服极了。 沈拓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他喝下一口汤,低头喂入她的口中。 突然间鹹鹹的液体滑入喉头直捣她的睡眠,她猛然转醒。「拓,你在做什么?」她惊讶地看着他,不相信刚刚那确实是他的举止。 「喂你吃饭呀!」他有些赖皮地瞧着她一脸酡红。 她紧急起身,「我自个儿来就好!」这回意识可全回来啦! 「我喂不好吗?」他逗弄着她。 「拓!」她娇怒地低斥。 「今天是庆祝什么?生日吗?」他转移话题,不再逗弄她。 「我是个孤儿,哪来的生日?」她看着满桌的菜餚突然记起。「你昨天自己提过的,怎么忘了呢!你说要庆祝「满月」的呀!」纪洁妤有些靦腆地问,好像还不曾听人说过庆祝同居满月的。 是呀!怎么忘了她是孤儿呢?「那咱们就当是你生日,好不好?今天是七月十七日,以后这天就是你的生日,好吗?」 「嗯!」纪洁妤直点头,好高兴她终於也有个生日了。 幸福洋溢的两人愉快地用餐,沈拓心中的阴影此时亦不复存在。 餐中,纪洁妤将饭粒留在脸上,沈拓用舌去舔下它;沈拓赖皮挑食,纪洁妤则以口喂食。 看来他们的感情正逐渐快速加温中。 沈拓与纪洁妤在客厅看着电视,近来他们愈来愈舍不得回房,只要是沈拓在家,纪洁妤总会陪着他看体育频道。 纪洁妤专注地盯着萤幕画面,而沈拓则是望着她的侧面沉思,数日前与父亲见面的场景又浮现脑海,那是一颗炸弹,至於何时引爆端视父亲的耐性而定。 他不安地燃起一根菸,到时洁妤会如何选择? 他瞇起眼审视着身旁的人儿。 纪洁妤突然感到一阵烟雾呛鼻,回头瞥见正在吞云吐雾的沈拓,她微蹙眉头,未经思索即伸手夺去他含在嘴里的菸。 「吸菸的样子好丑!」她爱娇地凑上她的唇。「或许我的味道好些?」点水般轻触后,她随即娇笑地避开他伸长欲搂抱她的手臂。 他闷哼一声,强搂过她。「你的味道是很好!刚沐浴?」她的身子仍带着沐浴乳的芬芳,甜美的气息充斥着他的鼻翼,令他联想起那日在衣橱内的景象。他的目光灼灼,心情起伏不定,重重的一声喘息,而后将头埋入她的颈窝之间,「好香!」他轻啃她的洁白颈项,这么抱着她好舒服,他枕着她的肩头,轻问道:「洁妤,你可会离我而去?」对她,他仍没有完全的自信。 因他的轻啃,她全身传来一阵战栗,「会呀!」她娇笑着。 他全身一震,整个人都僵硬了。 她迟钝地未感觉出他的变化。 她的妩媚净在不经意的举手投足间,只见她起身轻轻撩拨发丝,而后慵懒地又将身子依偎在他怀中,有些淘气地缓缓开口:「倘若你不再收容我。」她好笑地昂首看着他逗趣的表情。 近来他们的相处愈来愈和谐,甚至有些时候纪洁妤会故意逗弄着沈拓,就如同现在。 只听沈拓低咒一声,更加紧缩臂膀,将纪洁妤整个人圈住。「小朋友,没有人告诉你,这么玩是很危险的?」 他威胁的口气,只换来纪洁妤咯咯的笑声。 他撩起她散在他颈上的发丝把玩,将它凑到鼻前,吸取那淡淡的发香,再将它挪到唇边,亲吻那柔滑若丝的尾端。 「洁妤,别离开我!」声音是在吹吐间轻轻逸出,不细听是听不见的。 但她听见了,她抬起头来回望着他,眼眶温热,心头肿涨疼痛,他说了什么? 他的眼眸闪着热烈的期待,紧紧地盯着她一瞬也不瞬,纪洁妤感到他浑身在微微战栗,甚至听得见他心房的跳动;哦!不,是自己的心跳,胸口好似烧着一把烈火,把她一点一滴地燃烧成灰烬,她的喉咙乾得直冒火,嗓子喑哑,她幽幽地低喃:「只有你不要我,绝不会是我离开你。」 她的话像一针催化剂。倏地,他紧紧搂住她,飢渴地吻上她的唇,滚烫的唇熨烫着她的,身上散发的热气密密实实地包裹住她,像是迫不及待地要将她揉入体内,「不会,这辈子我不会让你有机会离开我!」他像是在对自己保证道。 纪洁妤张大眼,「拓,难道你不知道在一开始,我就深陷而不能自拔了吗?这一生我别无所求,唯一的心愿只盼能将我的一生交付给你!」她以为他全明瞭的,这不是很明显的吗?她怎会离他而去?除非他不要她! 沈拓扳过她的身子,正视着她。「别忘了你今日对我的承诺,这辈子你就只能属於我了,再也没有选择。」 奇怪了,这明明是恐吓的言词,怎么听来却如此甜蜜? 纪洁妤重新倚回他的怀中,这辈子若想从他口中听些好听的话恐怕难了! 日子一样的甜蜜,除了没有真正的肌肤之亲外,他们简直就像一对新人般,过着神仙眷侣般的生活。 然而好景不常在。这日,整天下着滂沱大雨。 纪洁妤刚下课,绕道去了趟超级市场,准备买些鲜果蔬菜。当她进入超级市场时,裙角已经半湿。 沈拓今晚补习班有课,回家时铁定仍是空着肚子,纪洁妤摇头想着。 他总是不懂得照顾自己,真怕他那身子是否撑得住,偏偏他又让人说不得,真是伤透脑筋! 「纪小姐,沈先生要你去见他。」一位西装笔挺的男士突然挡住纪洁妤。 她刚选好一袋苹果,「乾爹?」纪洁妤认得他,他是沈霸天的左右手。 「这儿请。」男士弯腰行礼,一只手朝着外头的停车处。 纪洁妤结好帐,随他走了出去。 乾爹找她什么事呢?她想着。 也好一阵子不见了,当初随着沈拓离开时,并没有告知乾爹,不晓得他老人家可会原谅? 车子已驶进沈家大宅,纪洁妤是头一次来到这里,以往乾爹想见她,总会去她的住处,她倒不曾来过这个地方。 望着窗外,不禁倒抽口气。这哪算家呀?简直就像某座私人俱乐部! 纪洁妤怀疑的看向司机,司机先生朝后照镜对她一笑。「沈家很大对不对?」 纪洁妤直点头。 司机先生又一笑,「里头好玩的东西才多哩!可惜屋子里的人全不看在眼里。」这女孩很讨人喜欢,与以往来此的女人不同,在她身上看不见金钱砌成的华贵,更没有令人厌恶的心高气傲,使他不自觉地多话。 司机身旁的男士瞥了司机一眼,司机先生马上噤口。 「沈家还有些什么人呢?」纪洁妤好奇地问,与沈拓相处了这么久,却从不曾谈过他的家人。她只知道他的母亲过世了,父亲是沈霸天,其余的一概不知,看来她与沈拓仍有一段好大的差距,她有些感慨地想着。 「纪小姐想知道的,沈先生自会告知。」司机旁的男士开口说道。 纪洁妤不再多话,专注地盯着车外,突然间她感到自己的穷窘,与此地的贵气形成天与地的差异,不禁黯然。 她从不自卑,但这是第一次,她为自己的寒酸而感到羞愧。她低头看见手里的苹果,苹果的样子长得并不好看,她在挑选时所想到的只是价格的差异,却从不曾考虑过沈拓是否能下口? 或许他一直忍耐着她吧?为了她的贫穷! 他们原是这么不相当呀!她怎能再作妄想? 天依旧在下雨,她的心也开始下雨。 纪洁妤站在挑高十五米的巍伟大厅内。 沈家的气势不用任何言语形容,只要你稍往大厅一站,便能心领神会,那股王者的尊贵气势,充斥着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沈霸天自二楼迈下,身后跟了一位男士。 「洁妤,有一阵子没见你了,你就不知乾爹这几天心老是疼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想了许久,才知道是太过思念你了。」漂亮的外交辞令,沈霸天说得爽朗顺口。 「乾爹。」纪洁妤不似从前的热络,她恭敬地唤着。她没忘记沈拓不喜欢她太过亲近乾爹。 沈霸天走了过来,牵起她的手。她震了一下,随即跟上他的脚步。 沈霸天哈哈大笑,牵她坐下。「见到你,什么痛全没了。看来,乾爹没有你还真是不行呀!」 「乾爹?」不对,今日的乾爹不同於以往。乾爹是喜爱她,但从不热络的。 沈霸天神色一换,「拓儿,还好吗?」他的眼有如鹰一般犀利。 纪洁妤全身一颤,「乾爹!」她此刻非常害怕,彷彿预知到将有什么事发生般! 沈霸天抚着她的发顶,语重心长的开口:「洁妤呀!乾爹对你怎样?」 「乾爹对洁妤恩重如山,若没有乾爹的相助,定没有今日的洁妤。」纪洁妤不假思索的开口。 「是这样吗?」沈霸天端起刚送上的茶饮了一口,「看来我真是老了,愈来愈不了解你们年轻人了!」他留下陷阱让纪洁妤自己踏入。 纪洁妤急道:「乾爹一点都不老!洁妤错了。」她眼眶含雾,不争气的泪水直要淌下。 「不老吗?哈、哈、哈!你可真会说话。」 纪洁妤直摇首。 「那倘若要你陪伴着我,你可愿意?」他犀利地望向她,但嘴角仍是上扬的。 纪洁妤又不假思索的直点头,她完全不明白这话中的涵义。 「是这样吗?你不觉得陪伴着一个老头子很无趣吗?」沈霸天此时看来就像一个慈蔼的长者。 「当然不会。」更糟了! 「但拓儿会不高兴的,他老是怪我。」真是个老滑头! 「我会向他解释,他能明白的。」呆瓜呀! 「那么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嗯。」完了! 「洁妤,我有强迫你吗?」 「没有。完全出於我的自愿。」 沈霸天转头看向刚才跟在身后那位男士。「陈律师,刚刚的话你都记清楚了吗?」 「是的,沈先生。」男士必恭必敬的回话。 纪洁妤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这是什么意思?谈话也需要律师记录? 「那么就有劳陈律师了。」 「恭喜了,沈先生!」 沈霸天转身看向纪洁妤,手搭住她纤细的肩头轻搂过她。「今后要劳烦你照顾了!拓儿那里,陈律师自会将刚才的录音带送去,你就别耽心了!」他朝后头摆摆手,示意其他人离去。 纪洁妤一时之间如入五里雾般,摸不清方向,「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吗?」心怎么颤得这般厉害? 「洁妤呀!男女间不就是这么回事?你情我愿的,可别再装迷糊。我看呢,你今晚就不要回去了。」沈霸天愉快地说着,彷彿在谈论着天气一般。 她如遭雷击般愣在原地,待消化了沈霸天的话中涵义后,惊慌地站起。「哦,不!」她直往后退去,直到背脊抵住了一面墙,整个人虚脱地往下坠去,她痛苦地嘶喊出声:「我们之们从来就不是这么回事!」 是哪里错了?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怎么都回想不起刚才究竟说了什么? 只觉得四肢不听使唤的麻木,整个灵魂好像自躯体抽离般,缥缥缈缈,她茫然的瞪大眼,泪不断地淌下。 沈霸天起身走向她,「那你说,我们之间应该是怎么回事?」他轻抚她的发顶,「当我殷切期盼你长大的同时,你却背叛了我,甚至拐骗我的儿子!这就是你给我的回报?你当我是傻子吗?」口气是温和徐缓的,却自有一股冷意窜袭着纪洁妤的全身! 这是个可怕的男人,为什么她从来都没有发觉? 纪洁妤不相信地盯着他,不会的,乾爹不会这么设计她! 她虚软无助地低声哀求:「乾爹,您是我所景仰的,一直以来,您在我心中都佔有极大的位置,但这是不同於男女之情的;我爱沈拓,但这并不表示我背叛了您,我与沈拓会孝顺您,请您成全我们好吗?求您!」 然而妒火却使得他的眼神更为锐利,「洁妤,你若真爱拓儿,就该放了他。你们并不合适,他该娶一个与他更为匹配的名媛,那才是他该有的人生!」 纪洁妤一迳地摇首,泪眼模糊了她的视线。 他牵起她,指了指四周。「你看看这个地方,只有一个老人居住是多么的孤寂,你怎么忍心?就算陪陪我这个老人吧!难道连这点小事,你都做不到?」 纪洁妤泪不断淌下,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事情,现在她不敢再随意开口。 他抚着她的背脊,如同在爱抚心爱的宠物般。「拓儿是我沈霸天的儿子,他拥有一个人人称羡的背景,他的前途原是不可限量,但为了你,他不惜与我翻脸,甚至甘愿屈就码头工人的身份。洁妤,你说,这就是你给他的爱吗?」他的眼眸闪现一道阴冷。 纪洁妤瞪大双瞳,码头工人? 她不知道,从来就不知道!沈拓竟为了她屈就於码头工人? 她眼眶温热,心悸动着,原来这就是沈拓日夜忙碌的原因! 她到底为他带来了什么?他原是位富家公子,为了她,他挤进三十坪的公寓,为了她,他缩衣节食,为了她,他竟不惜自己的尊贵,屈就於码头工人! 「很吃惊吗?这就是现实!拓儿一旦除去了我的庇荫,那他就只是一个身无分文的小子。洁妤,如果你坚持与拓儿在一起,那我可真是伤心。妒意会使我盲目,使我失去理智,它会促使我收回沈拓原该有的一切。你知道那将是怎样的情况吗? 你会看见原该是一位有为的青年,却为五斗米折腰,他会因志业不得伸展,而终日郁结於心,每日反覆着不可改变的现状,你认为到那时候,他还会爱你?还会认为有了你,便有了一切?」阴森的语句,带着浓浓的威胁。 沈霸天斜睨着纪洁妤,爱情?他嗤之以鼻! 任何情感全是金钱堆砌而成,他活了这一大把年纪,女孩子要的是什么,没有人比他沈霸天更清楚。 沈霸天的威胁确实收到成效。纪洁妤翦水双瞳闪着水光,殷红的嘴唇不断地抖动,挣扎了半天,才抖簌簌地发出喑哑而断续的声音:「我答应,什么都答应!」 温热的眼眶,终究锁不住决堤的泪水,拓!原谅我。我怎么忍心让你受贫穷之苦?那种日子她明白的,她不愿沈拓为了她而失去原有的一切。码头工人,哦!她不敢想像。 她抹掉眼泪,她必须振作起来。 「乖,我就知道你一向很乖!」沈霸天满意着他的傑作。 第七章 雨愈下愈凶了,沈拓不时望向窗外,时间过得真慢! 一整天,他的心没来由的烦躁,时时刻刻总念着洁妤,想是下雨的关系吧。洁妤怕雷的。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时间,待学生们都回去后,他急匆匆地捉起外套往外夺门而出。 回到公寓,在开门的一瞬间,轰隆一声,雷声大作! 沈拓蹙着眉头,打开门,迎接他的是一屋子的黑暗。 「洁妤?」沈拓唤。心怎么跳得厉害? 一阵阵压抑的啜泣声由纪洁妤的门缝间传来,那抽抽噎噎的哭声,在黑夜间回荡,听来分外淒凉! 「洁妤?」他走入房中,找寻灯的开关。 「别开灯!」纪洁妤突然出声,冲过来死命的抱紧着他。 「怎么啦!怕雷吗?」他安抚着,「别怕,我这不是回来了。」洁妤今日的表现有些奇怪。 「拓!你要了我,好吗?」她突然颤声地开口,没有羞怯,是请求。 她终於做到了,说出口了。原以为很困难的,没想到真的说出来时竟是这般容易。 她颤抖的双手紧抱着沈拓宽厚的胸膛,将小小的脸颊埋入其间,她不想看沈拓此刻的表情,那会让她羞愧得无地自容。 然而那是此刻最不需要的,她要沈拓,再也没有任何事情比这更令她确定的了。 沈拓震了一下,「洁妤?」她能明白这话的意思吗?「发生了什么事?」他的心揪了起来,洁妤太不寻常了! 她身子微震了下,踮起脚尖凑上她的唇,「别问。」她的眼角湿热,鹹鹹的泪水和着口里的芬芳,刺激着沈拓的神经,她的双手抵在他的胸前,生涩地在他宽广的胸膛摩挲着,她可以感觉到掌心下他急促的心跳。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缓慢而深沉。「洁妤,停手!我不想伤害你。」他的手缠住她的发丝,尽可能地想看清楚她脸上的表情,但可恨地,他的瞳孔尚未适应黑暗,他无法看清她。 洁妤不理会沈拓的警告,硬是将柔软的身子塞入他的怀中。 她要把握住今晚的每一刻,她要用身体记住沈拓的每一寸肌肤,如果命运真是对她这样残忍,那么至少……至少,今晚她要让沈拓成为她生命里唯一的男人! 她除去此刻最不需要的羞怯,试图点燃他的欲火,「拓,我绝不后悔。我明白我要的是什么!」牵起他的手,他掌上初生的新茧剌痛了她的心,眼眶又是一阵温热。为什么她之前都没注意到? 她将他厚实的大掌缓缓地移向她的胸前,在他覆盖住她的一瞬间,她深深地喘息。 沈拓闷哼一声,「洁妤,你可是真心?」他只是个男人呀!老天。 他抓住她不安分的手,稍微松开她一点后紧盯着她,他终於看见她的表情,那是再认真不过的眼神,「哦!洁妤。」 他柔情万分地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托起她的下巴。他的唇轻轻地覆盖住她的,当他温热的舌探入她的唇内与她的丁香交缠,她的心在叹息。 她任由他在唇内探索,任他将她紧抱。「洁妤,如果你后悔了,现在告诉我!否则……」他的身子如火焚般疼痛,他就要控制不了自己了。 她的行动代替了回答,她将身子偎得更近,一头瀑布般的黑发洒落在他们之间,她的手游移至他的胸前,来到他坚实的小腹。 他一声重重的喘息,而后紧抱住她,他们一起沉入无边的夜色里,浓烈的爱情深深地裹住他们两人,在气息相濡间,他们爱抚着彼此,摸索那盲目的欲望,直到他们的血液沸腾。 他紧拥着她,缓慢地,他推向她紧密的幽谷……纪洁妤痛苦地倒抽一口气,她咬住牙不让沈拓发现她的不适。但痛苦很快就消逝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难言的期待,她弓起身子让他深深地埋入她,陷入融合在一体的欢愉里。 她的眼角淌下一行热泪,是喜悦的泪水。她突然感到拥有了某种力量,它充实了她、包裹了她,抹煞掉她心中原有的那一份不甘。 她双手紧搂着他的肩,这一刻,他是她唯一的倚靠,她知道,过了今晚,她不再孤单。 沈拓一觉醒来,原以为迎接他的会是一张美丽的娇颜。然而,没有,床边的位置是空的! 那么洁妤是在厨房啰! 他嘴角泛着浓浓的笑意,昨晚洁妤是有些令他意外,但无碍,洁妤早晚是属於他的,今生他只为拥有洁妤而满足。 「洁妤!」沈拓唤着,他走出房间,来到厨房。 依然空无一人。 他的一颗心,莫名的烦躁起来。 洁妤没有一早出门的习惯,向来都是她亲手为他准备早点。那么她是去哪里? 「洁妤!」他遍寻屋内各个房间,仍是空空荡荡。 沈拓的额头开始冒汗,心却剧烈地战栗。不对,昨晚的洁妤确实不对劲! 该死的!他竟被欲火淹没了理智,大意地认为洁妤只是情不自禁。 父亲?一个念头闪过脑际,他匆匆地套上衬衫及长裤,准备离去。 门才一开竟与陈律师撞个正着。 「沈先生,你父亲委託我交给你一卷录音带,或许里头正有你要的答案。」陈律师盯着一脸焦躁的沈拓,慢条斯理地开口。 沈拓快速地夺了过来,瞪了一眼来人,反身将门砰的一声关上,阻隔陈律师於门外。 沈拓颤抖地拿着录音带,一种不祥的预感环绕着周围的空气,他隐隐约约知道,那不会是一个好消息! 他於桌前正襟危坐,盯着眼前那一台收录音机,愈听愈生气—— …… 洁妤,我有强迫你吗? 没有。完全出於我的自愿! …… 录音带内是刻意扭曲的对话,听来就像是两人的情话般。 沈拓额头冒着青筋,他暴怒地将手扫向声音的来源。砰的一声,录音机寿终正寝地躺在地上。 他手握成拳,发疯似地嘶喊搥打,「纪洁妤——」目光所及无一倖免,一瞬间,整间屋子全变了样,就如同他此刻的感觉,破碎与难堪! 狂怒叫嚣后,他精疲力尽地呆坐在墙角,不知时间过了多久,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脑子里是一片空白。 慢慢地,意识终於恢复过来,想起了他的洁妤,眼角竟不觉地淌着泪!该死的,他就那么相信她,相信她是与众不同的,相信她是洁净而高尚的。 「哈、哈、哈……」他不断地狂笑着,藉以麻痺他的情感。 他是谁? 他是沈拓呀!竟会让一个女孩子,将他玩弄於股掌之间? 愤怒、失望、心碎以及不愿承认的爱恋与不舍,直捣他的每一根神经,他就要发疯了! 不!他要证实,他要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纪洁妤,我要杀了你!」他低吼,夺门而去。 纪洁妤木然地呆坐在床已经一整天了。 昨天她请求乾爹让她回去见沈拓最后一面,并且答应绝不向沈拓提及与乾爹的约定。 她是等沈拓入睡后才走出公寓,原想乾爹若不能容忍她与沈拓的恋情,那么她便选择离去。 她要将所有的是是非非全都带走,毕竟沈拓是乾爹的儿子,乾爹对他不至於太过残忍。而她原是孤寂的生命,只要拥有了沈拓的爱,她这一辈子便再无所求。 但万万没料到,乾爹早已派人在公寓门口守候。就这样她又被押回这儿,她始终无法操控她的命运,从出生到如今! 是谁说过人生而平等?这可真是天大的谎言。她连自主的能力都没有,如何谈及平等? 这个时候沈拓也该醒来了吧?醒来之后呢?在发现她离开后,他是怎生想法? 她掩面低泣,想起昨夜的柔情她肝肠寸断,她原该满足的,至少她做了有生以来第一次的自主。 但之后呢?她真的必须以这种方式偿还乾爹的恩情? 不!她不愿意。她双手紧紧环抱着自己的身子,蜷缩在床头的一角。她不要弄髒了身子,这身子有着沈拓的记忆。 拓!我该怎么办呢?有谁来救我? 沈拓又回家了!这一次,脚步是前所未有的沉重。 抬头看一眼黑漆漆的夜幕,地上仍是雨后的湿滑,让他记起昨晚的雷声。昨夜洁妤才伴他入梦,今夜她就急着想去温暖父亲的床吗? 当他走近大门的一刹那间,脚步竟迟疑地顿住了,他怀疑着究竟该往哪间房找寻洁妤,是客房,亦是主卧房? 他手握成拳,决定给自己一个希望。 他往侧门而去! 沈拓等仆人们全都熄灯休息了,这才爬上阳台,打开落地窗爬了进去,室内没有点灯,在适时出现的闪电下,依然可以瞧见纪洁妤木然的脸庞。 沈拓的进入并未引起纪洁妤的注意,她就呆坐在那里,好似与这个世界隔绝开来。沈拓一步一步缓缓地朝她走近,直来到她的身前。 面前的黑影使纪洁妤突然震了一下,直觉地往床角缩去。 怯怯地她抬起头来,在看清来人时,她的脸上同时闪现了不信与兴奋的光彩。 「沈拓?」 他的目光由不舍转为愤怒,若不是他紧握着拳头,几乎……他的双手就要掐上她的颈项,他曾发誓他要杀了她,但是他爱她!真是窝囊到了极点,不可否认地,到现在他仍然爱她。 轰隆一声,雷声大作,纪洁妤双手抱头,下意识地蜷缩着身子。 不假思索地,沈拓立即向前跨一大步,轻搂着她,「别怕。」 来自发顶的声音安抚了她的情绪。 纪洁妤缓缓地抬起头来,「拓,你怎么会在这里?」是来接她回去吗? 一句问话,使他想起了纪洁妤的背叛,他深邃的眼眸瞄过她的全身,眸中充满了自嘲以及轻蔑。 空气中震荡着危险的气息,像是钟一样在她心中敲响。 「你呢?又为什么会在这里?」他的语气冷酷,打破了他们之间的沉寂。 泪水湿润了纪洁妤的眼眸,她又何尝愿意待在这?她是不得已呀! 「这泪水是良心的自责,亦是你的另一齣戏码?」他讥诮地笑了起来,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珠。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全身打着颤。「沈拓?」透过模糊的眼,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的手抓住她纤细的肩膀将她拉向他,他的唇用力地覆盖上她的唇,充满了狂怒的佔有欲以及惩罚。 她惊骇地转头,尝试避开他,沈拓有如一头发狂的猛兽般,令她想起了之前他对她的误解! 而今天他来到这儿,不就印证了他当初的想法? 她的反抗徒劳无功,他将她按贴在他身上,而她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愤怒紧绷的身躯,以及高张的欲火。 「拓,你不了解。」她惊喘,但她的话声随即被他降下的唇吞没,他的手爱抚着她的背脊,探入衣摆,甚至探入亵衣内,抓住那一小片布料用力扯下。 清凉的夜风吹拂着她赤裸的背脊,纪洁妤知道遮蔽的衣衫已经被无情地撕毁,她由肩膀裸露到了腰际。 闪电再次一闪,照进屋内。 沈拓站在她的身前,像一头愤怒的猎豹,闪电照亮了他的脸庞以及他黑眸中的欲火。 纪洁妤惊吓地后退,「不,沈拓!」她看着他开始解开钮釦,甩掉长裤。 她翻过身子,缩到床的另一侧,但他迅捷地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了回来。他无情地撕去她身上剩余的衣物,以膝盖定住她的腿,阻止她的缩逃。 他抓住她的一只手腕固定在头顶,她的另一手则被他牢牢地定在身下。他低头找寻她的敏感,拇指逗弄着那对粉红的蓓蕾,而后他的手移向更低,游移过她的腰际、小腹,令她全身一颤。他摩挲的手移向她雪白的双腿,滑入其中,灼烫、突兀的硬挺进入了她的身子。 纪洁妤眼角淌着泪水,不是这样的,不该这样的,沈拓不该在愤怒中要了她!这么做他会后悔的,而她不要他后悔。 她的身子是他的,但该是心甘情愿、两情相悦的,不该是这般唐突强索。 闭上眼,她忍受着他的豪夺。罢了!错过了今晚,她也不能保证护得了这身子。那么就随他去吧! 他瞧见了她眼角的泪水,一时间彷彿遭到了重击。他低咒了一声,但声音却被淹没在轰隆隆的雷声里。 她察觉到沈拓突然定住迟疑了,然而她的身体却开始另一种奇异的期待,她的双手不自觉的拥紧他,鼓励他的冲刺;他闷哼一声,又开始他的强烈的律动…… 黑暗中沈拓像个寂静的暗影,而后闪电照亮了他的面容。他的黑眸中有一抹阴郁的神情,里头呈现着指责、困惑以及狂怒。他的脸庞瞬间变冷了,黑暗亦再次来临。 窗外,闪电再次一闪,而后雨水以雷霆万钧之势落下。 许久后,沈拓离开了她。他转身坐在床沿,床垫嘎吱作响。几个大步,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让风挟着雨势扑飞进来。 窗外,雷声一直轰隆隆地响着。分秒过去,纪洁妤坐着不动,视线固定在窗口那个黑暗的人影上,他双手按在窗櫺,因指间的用力而泛白。 沈拓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而后转回身看向她。 他笔直地回到床边坐下,修长的手指抚过她的肩膀。「你还好吧?」拿起他的衣衫盖住她裸露的身躯。 纪洁妤感动莫名,他依然是那个深爱她的沈拓! 她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她是如此深陷而不可自拔的爱着他。 她就要扑向他的怀中,他却轻易地闪开,「为什么?给我一个理由!」口气是明显的拒绝。 她看来是如此的纯真,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能将两个男人玩弄於股掌间的女人。 纪洁妤一时间找不到适当的解释可以说明目前的状况,她嗫嚅地开口:「我、我……」怎么说呢?那是他的父亲呀! 她的支支吾吾更加令他愤怒,他大吼一声:「纪洁妤,你当我是白癡吗?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需要男人?我就不能满足你吗?或者你认为他的财势才是你想要的一切?」 她抖动着唇角,「你怎能这么说?你明知道你是我第一……第一……」她嘤泣着,强烈的自尊心使得她语不成句,「我们不要彼此伤害了,好吗?」 「是第一个,却不是唯一一个,是这个意思吗?你就这样作践自己?」他掐住她瘦弱的臂膀,指尖深深地陷入,然后染上了令人触目惊心的殷红。 此时手臂的疼痛已不若心灵的痛楚,「拓,我……」 「洁妤呀!你在和谁说话?」沈霸天适时的敲门声,打断了纪洁妤未出口的解释。 沈拓阴郁地打开房门,对上一脸老谋深算的沈霸天。「这么晚了,爸找洁妤有什么事吗?」沈拓的口气中有着浓厚的怒火,浑身上下燃烧着未修饰的怒气。 洁妤在沈拓开门的一瞬间,整个人缩进了墙角。 沈霸天眼里闪着一丝怒火,口气却是不成对比的闲散和蔼:「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拓儿回来了。既然回来了怎么不回房里去,跑到你阿姨的房里有什么事呢?」 「阿姨?」沈拓由齿间迸出话,他的黑眸转而定在纪洁妤身上。 沈霸天笑呵呵地走向纪洁妤,扶起地上的她,「是年轻了些,但不碍事的。反正咱们家非常民主,若唤不惯,以后直接称呼名字也可以,是不是呀?洁妤!」 他的手臂加重了力道握住了那片殷红,疼痛提醒着她不要忘了诺言,以及沈拓的将来。 纪洁妤眼里泛着泪水,喉头苦涩难以言语,「是……是的!」原谅我呀!拓。 她迎向他的愤怒,她的心正淌着血。 沈拓不信地瞪大双瞳,他的脸色铁青,扶住门板的手背可见青筋,他一字一句愤怒地问着:「这就是你给的答案?」口气是异常的冷酷,大有哀莫大於心死的味道。 纪洁妤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全身只是不住的颤抖。 「怎么啦!是什么事吗?」沈霸天假意地关怀,「我说拓儿呀,你可别吓坏了你阿姨,她年纪是轻些,可我非常宠她,该给的我对她是丝毫不吝啬。你可得对她尊重些,不要欺负她年纪小,便没个辈分之分。」言下之意,是指他沈霸天给得起的,沈拓你却给不起。 沈拓怒视着他的父亲,他当然明白话中的意思。「如果你我之间不是父子关系,我会结结实实地送你几拳,打到让你再也站不起来。但不幸的,我没得选择。可你也别得意,我会让你后悔,倾尽我的一生,我都要让你明白你今天究竟做了什么!」说完,他随即愤恨地转身欲离去。 如果这是洁妤的选择,他还有什么话说。 沈霸天当场愣了一下,沈拓的语气是这样的冷酷绝然。 很快地,他即收拾起心中的不安,毕竟是经过风霜的人。「拓儿,你就住下吧!人多热闹些,码头工人那种工作,就别再去了。」沈霸天的声音自后头传来,故意忽略沈拓先前的恐吓。 沈拓全身一震,转头盯向纪洁妤,难道她的离开就因为他只是个码头工人? 他回身走向纪洁妤,「你也是这么想吗?」他咄咄逼人地质问。 纪洁妤语气哽咽,久久无法成语,最后由她口中轻轻逸出:「你就别再去了。」她不舍呀! 「原来……」沈拓突然间狂笑出声,「哈哈哈……」他到底是为了谁?为了证明什么?到头来,人家却鄙视着他的努力!码头工人,是吧?「哈、哈、哈!」他到底爱上了什么样的女子? 他的笑声震醒了所有睡梦中的人,沈家的仆人全都赶来大厅。 沈拓自二楼狂笑而下,所有在客厅里的人全倒抽一口气。他原本就冷峻得令人望而却步,而今天的那股狂妄的怒笑,听来更叫人毛骨悚然。 笑声随着沈拓的离去,而逐渐消散。纪洁妤悲不自胜地卧倒在地,沈霸天蹙紧眉头看着泣不成声的纪洁妤,突然之间有一股隐隐的愧疚由心而生。 第八章 深夜的长巷有如一口无底的水井,湿冷的空气夹带着绵绵的雨势正如沈拓的心情。 怎么会忘了呢?人心是险恶的、是贪婪的、是嫌贫爱富的。自小的教育不是早已告知他了吗?为何他仍是沉沦! 他居然相信那张纯洁的面孔,相信她所谓的交付?居然相信只要他肯努力,洁妤会愿意与他站在同一线上? 「哈、哈……」这个打击来得突然,其势汹汹,美丽的远景顿时在他面前碎成千万片。 他的心情抑郁苦闷几欲崩溃,他愤怒、悲伤、不愿接受残酷的现实…… 这个打击彻底动摇了他的人生根基,粉碎了他想与世界相和谐的任何幻想。 他的表情瞬间变得森冷,他立誓不管付出任何代价他要纪洁妤后悔,后悔她的有眼无珠,他要在短期之内衣锦荣归,他要证明他不需要父亲的庇荫,便能居於父亲之上。 没有人知道沈拓之后去了哪里?他就这样消失了。 自从那晚沈拓走后,纪洁妤便将自己锁在房里,不吃、不喝、不动,日子突然陷入真空状态。 她只觉一阵阵撕裂般的痛楚由心头向四肢扩散开来,毫无求援地让痛苦腐蚀着她的心。现在,她有如一只受惊的鸟儿般,任何一点声响,都能令她惊慌失措。 沈霸天出现难得的体恤,那晚之后并未再去叨扰她。他愿意给她一些时间整理伤口,他是真心喜欢那女孩,不同於以往的莺莺燕燕。 在数日后,纪洁妤偶然间听仆人提起沈拓失踪的消息。 她能明白沈拓的痛心以及不堪,以往种种历历在目,她也同样地感到椎心之痛,她愈来愈怀疑她的决定是否正确?沈拓可会接受她善意的背叛? 她的眼中有泪,有隐藏不住的苦楚,她的心不住地沉落又飘浮,没个去处。所有的孤独与恐惧都深埋心底,只能留给她自己一个人去吞嚥。 这样的日子究竟要到何时? 茫茫然地,她打开房门,朝楼下走去。 「纪小姐,你想去哪里?」仆人关心地询问。 纪洁妤没有回话,她根本没有听见。 走出了大厅,走过了绿意盎然的草皮。 「纪小姐,你想去哪里?我送你。」司机先生好意地打着招呼。 她依然置若罔闻,目光呆滞地朝前走去。 大夥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处理眼前的状况。 纪洁妤走过了街上的车水马龙,过街的车辆由她身边呼啸而过,她依然面无表情,是心死了吗?亦是魂散了? 她是怎么来到野柳?她想不起来。 海风吹拂着她的发梢,像是对她展开友情的双臂。 蔚蓝的海水,看来就像是张极舒适的水床。 白色的海浪夹带着涛声,像极了母亲轻哼着暖暖的安眠曲。 她张开双臂,赤着脚踝,就要飞了呢! 整个人沐浴在湿润的空气中,鹹鹹的海水味洗涤着她孤寂的心灵,她闭上眼,享受着空灵的感觉,竟是这般舒适自在、这般轻盈! 没有爱恨情愁缠身,没有令人惧怕的孤苦无依,没有偿不清的恩情,更没有令人畏惧的夜色,她飞身往下一纵。 来无分文,去无牵绊! 一九九九年七月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淒凉! 沈拓闭了一下眼,再次睁开眼,见到的是一片苍翠的草皮。此处地属台北市郊风景优美、空气清净,因位居高处,由这儿往下望视野极好。 怎么都没有想到在他离开五年之后,当他怀着志得意满的心情回来时,迎接他的竟是一连串的恶耗! 当年他离开时满怀的恨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成功、他要战败父亲、他要洁妤悔不当初! 就是这个动力促使他不断地在这个无情的社会中努力攀升,他为达目的不惜任何手段,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这样的行事作风,为他换来了声名以及财富。 五年后,他是成功了。但成功之后呢? 他原本以为终可在父亲面前耀武扬威,可让洁妤错愕悔恨,但他错了,错得彻底! 五年后,悽怆错愕、悔不当初的竟是他啊! 当他开着名贵跑车风风光光的回家时,竟发现父亲像是颓废的老人般独坐庭前。 怎么都忘不了那一幕。 曾经是叱吒风云的沈霸天,竟抬着苍凉的面容注视着甫回家的儿子,眼眸中不再犀利,有的只是羞愧、不安、以及惧怕。 这是怎么一回事? 事后他才知道,原来自他走后纪洁妤也跟着失踪,沈霸天派人遍寻他们二人的下落,所得到的讯息只是在野柳发现纪洁妤的鞋子,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就在沈霸天将心思放在寻人之际时,有心人竟利用这段时间窃取公司机密,令公司为此付出相当大的代价。 然而事件并没有结束,后来更因同业有心打压,在股市放话,致使公司股票一蹶不振,而沈霸天在公司大量失血后,一时之间筹不到资金可救公司,就这样眼看着毕生心血在他手上瓦解,他承受不住突来的打击因而中风,自此他的双脚再也无法行走,沈霸天风风光光的一生从此落幕…… 「沈拓,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苏允与沈拓比肩而立,两人同样的出色,同样的挺拔,不一样的是此刻心情的变化。 「你说了什么?」沈拓面色不悦地开口,他非常不高兴苏允打断他的沉思。 「你……唉!算了。」苏允有些泄气地说。刚刚他正在与沈拓讨论最新研发的软件,怎知就只有他一人说得兴致勃勃,沈拓根本没将他的话给听进去。 苏允瞧了一眼沈拓,再看一眼立於眼前的石碑,石碑上刻着纪洁妤三个大字。 但他始终不明白,既然人都过世了,为何沈拓每年仍用这个名字做大笔的慈善捐赠。 他虽不了解石碑下的人之於沈拓是具有何种意义,但每年这个时候沈拓总会来此一趟,而每回从这儿回去以后,沈拓总会有一段时间的阴霾,为免遭池鱼之殃,这段时间内闲人最好自动回避,而他,沈拓唯一一位朋友,当然更明白这个道理。 「人死不能复生,你就别想太多了。」苏允好言相劝道。 沈拓转身怒视着苏允,「谁说洁妤死了?」 「呃……」不是死了?那为何立碑? 苏允及时噤口,聪明人最好懂得适时闭嘴。 苏允与沈拓是美国加州大学的同学,在学期间沈拓个性阴沉不易与人来往,又因沈拓提前回国所以与苏允谈不上熟识。 两人的碰面有些戏剧性,沈拓与刚回国的苏允同时参加一场面试,闲谈间发现彼此的专长、个性上有着相同的属性,当场便对彼此留下了良好印象。而后沈拓又因缘际会地租下苏允楼下的房子,便结下了这段友谊。 沈拓是个商业奇才,他利用苏允在电子方面的特长,签下了数笔订单,而后更利用这笔收入设立公司,凭着他的果决与凶狠,不到五年的时间,便将公司推入轨道成为电子业中的龙头。 而今公司已经迈入第十年,分公司更是遍及全球。苏允长年驻守海外,除了每年的研讨大会他必定回来参加外,他极少待在国内。 「研讨大会日期排定了吗?」沈拓目视远方,眼下是密密麻麻的住宅。 或许洁妤正挤身於这浩如烟海的人群里,只是不愿现身罢了!他宁可如此相信着。 当他获知纪洁妤可能丧生时,他几近疯狂。直到那时他才明白他是多么的愚蠢,竟会相信洁妤背叛他。 他怎么会忽视当初她眼中的那抹哀怨、那抹不舍?真是该死的他! 沈拓不愿相信纪洁妤已然过世的消息,他宁可认为纪洁妤是避了起来,所以他发动所有可能寻求的管道全力找寻纪洁妤,他更用洁妤的名字广泛布施,并积极参与各项慈善捐赠,只希望能为远处的她祈福,更希望激起大众的好奇心藉以寻找她的下落,但五年来仍无所获。 另一方面他又怕纪洁妤如果真……那么她孤苦无依的灵魂便会到处飘泊没个去处。 所以他又找了一块风景优美的地方,为她立了这块石碑,基本上这不能称之为墓,因为石碑下只有一双鞋,就是当年在野柳发现的鞋。 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来这儿看看,看看他的洁妤。但至今他仍不放弃希望,只要不是亲眼所见,他都仍愿相信她依然活着。 他的洁妤不会死,她怎么可以死? 他还没有向她忏悔,请她原谅他的盲目。他还没有向她诉情,告诉她今生只愿有她相伴…… 苏允伸展背脊,吐了一口气。「十五日起,会期多久则视实际情况而定。」开起这种会议是非常累人的,有时一个半月都无法结束。 「辛苦了!」沈拓回过神,想起刚刚的问话。 「哪儿的话!倒是我家那个野丫头,帮我注意一下,我回来都快一个月了,到现在还不见她的踪影,真是不像话!」苏允唯一放心不下的仍是苏卉。 「这你倒不用担心,苏卉一向聪颖,不会有事的。」沈拓安慰着好友。 「我是担心有人吃了那丫头的亏,算到我头上来。」 「这倒有可能!」 两人有默契地移开话题,不愿去触及伤口。心病仍需心药医,而心药如今又在何方?是生?亦是死? 「骆医师,开门呀!有人受伤了。」门外一阵急促的敲打,显示着来人的焦急。 「是谁?」美妙的嗓音由内传来。 「海韵,是我。快开门!」来人的口气,显示着与这家子的熟稔。 咿的一声,门开了。前来开门的是一位有着绝丽容颜的典雅女子。 「柯任?怎么这么晚,咦!这位是?」女子退了一步让柯任进入,柯任手里抱着一位俏丽的女孩。 「我刚刚才由果园回来,途中发现了这个女孩,看来是不慎落入陷阱,弄伤了脚踝,就不知还有没有别的伤势,我看她昏迷不醒,还是送来给骆医师检查一下。」柯任解释着这么晚打扰的原因。 这是东部山区的一个小村落,而骆医师是这村落里唯一的医师,不论是内外科,大家全往骆医师家跑,而这会儿骆医师也出诊去了。 海韵先让女孩躺下,仔细地检查她的身上可有其他伤痕。女孩身上并无其他伤痕,看来她大概是因剧痛而昏倒。 「骆医师出诊去了。不过你放心,这女孩没什么大碍,就交给我好了。明日你再过来看她,这样可以吗?」海韵沉静的特质与优美的嗓音,有着极具安抚的作用。 「那……那就麻烦你了,明日我再过来!」柯任又瞧了一眼床上的女孩,然后对海韵点头离去。 村子里的人都很喜欢以及信任海韵,但她并非於这个村子土生土长。 约在十年前,骆医师於北海岸发现昏倒在礁岩旁的海韵,当时她已奄奄一息,幸好是遇上了骆医师,才救回了一命。 清醒后,却发现她记忆全失,当时也曾报警处理,可惜没有人出面指认。所以她只好留了下来,平日就帮骆医师处理伤患,空闲时帮村中的小孩温习课业,甚至会帮果农採收,深得村人的喜爱,大家早都把她当自己人了。 因为她想不起来自己是谁,所以骆医生为她取了海韵这个名字。海韵,顾名思义就是由海而来、具有优雅情韵的女子。 海韵细心地洗涤女孩的伤口,且拿了一叶薄荷让女孩含着,薄荷叶有助於昏迷中的人尽快恢复意识,并有止痛的疗效。 果然,女孩有了反应。 「哎哟!好痛呀!」这是女孩开口的第一句话,然后她张着慧黠的大眼,瞧了一下屋子,随即找到焦距。「是你救了我吗?」她对海韵询问,并对她的美丽发出讚歎,世间怎么会有这么美的女子? 海韵微笑地摇首,「是柯任救了你,明日他会再来。」她为女孩敷上一层极清凉的药膏,「你的脚伤是因误陷果农佈下的陷阱所致,还好并无伤及筋骨,但数日行动不便是必然的。」她亲切地解说她的伤势。「对了,我是海韵,以后的日子就由我帮你换药,有什么需要尽管说,千万别客气。」 女孩大方地伸出手,「你好,海韵姐。我是苏卉,是个新闻工作者,这次是放假出来散心,倒没想到居然笨到误踩陷阱,看来是要麻烦你一些日子了。」苏卉不好意思的笑笑。 「可别这么说,我一个人待在家也很无聊,还好有了你为伴。时间不早了,你也累了,早点休息。」海韵端了一杯牛奶给苏卉。「这牛奶你先喝下,有助睡眠。还有夜晚伤口可能会抽痛,这儿有止痛药,必要时就服下,我就睡在隔壁,有事直接叫我,记得千万别碰触伤口。」 苏卉感激地直点头,然后安心地闭上眼。 海韵等苏卉入睡后,才安心回房。 回到房内,她拿起一本医疗书籍阅读。抬头看了一下钟摆,午夜十二点整,钟刚好敲响。 夜还很漫长,她不并急着入睡。 她仔细地阅读书中的文字,希望专心能使她战胜瞌睡虫。其实她真睏了,白天的忙碌已消耗掉她所有的精力,如今脑袋里早已昏沉沉了,但她仍执意盯着那些再也无法辨识的文字,就是不肯上床入眠。 是的,她是惧怕黑夜。 她不明白,每夜困扰她的梦境有着怎样的意味? 但那些面恶凶狠的野兽,总令她每回都由惊惧中转醒,一次比一次更令她毛骨悚然,睡着比醒着还令人疲惫。 隐隐约约地她明白心底存着某些影子,却理不清这些影子与她有着什么样的关系? 那是一种很複杂、很複杂的情绪,有着期待、有着恐惧、有着害怕与无奈,更有其他莫名的情愫,而这些理不清的梦魇足足纠缠了她十年之久。 十年啊!人的一生究竟有几个十年? 为什么到现在她仍想不起来,她究竟是谁? 而这种急迫想寻求答案的心愈来愈急切,愈来愈焦躁。 近来村里的人对她的年龄愈来愈敏感、愈来愈猜疑,说媒的人数络绎不绝,村里的几位青年对她的爱慕之意,愈来愈有白热化的趋势,似乎大家都在为她的婚事着急。 她一直不明白存在她心底的到底是些什么?在未弄清楚之前她并不想接受任何人的感情,但她真怕事情若再继续演变下去,她无法处理得当。 看来这个村子她是不能久待了,但离开了这儿,她又能去哪? 一个没有身分的人在这社会如何生存? 她到底是谁? 迷雾未解,心结不开! 第九章 又是个下雨天。今年的雨水特别丰沛,果农们都开始怨声连连,再这样下去,这一季的水果产量必定会较往年差许多。 「唉!」海韵吁了一口长长的气息,她叹的当然不是水果产量的消减。只是她也不爱雨! 雨天,总会轻轻地牵扯她某一部分沉迷的神经,有些儿陶醉、有些儿伤感、有些儿期待、更有某一部分的害怕。怕些什么呢?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海韵,你在哪?」爽朗的女声自院子传来。 「苏小姐,找海韵啊!她可能在里头,你自个儿进去看看。」说话的是骆医生,他正在修剪花草。 骆医生是个老好人,一个人在台湾无亲无戚的,却生活得怡然自得,他每天为村里的大大小小病患来回奔波,也从未听他有过抱怨。 就拿收容她来说吧!救起她之后,因她失了记忆便收容了她,没有房租费用、没有伙食费用,她这个身分不明的人在这儿一待就是十年,十年来他就当她是自个女儿般疼着,从来也没有和她计较过彼此。 「海韵,你忙吗?」苏卉走了进来,顺手翻翻海韵的书籍。 海韵朝她微微一笑,这女孩有着一身的朝气。「不忙,你坐。」她起身为苏卉倒来一杯水,「脚伤好点了吗?」她低头看看她的脚踝。 「我瞧是差不多了。」苏卉轻快地说着:「我们去果园走走,好不好?我听说今天有新产品,咱们去瞧瞧!」记者的本质促使她好奇心不断,另一方面果园中有她心系的缘由。 海韵看了一眼窗外,雨停了。「好吧!就去走走。」 苏卉的伤势好得极快,但她似乎并不急着离开。这些日子的相处,她竟对这儿产生了浓浓的不舍之情。 两人来到果园,海韵就被果园中几个欧巴桑拉了过去。 柯任远远地就看见海韵以及苏卉朝这儿走了过来。「丫头,这是刚採的新品种,挺甜的。你试试!」柯任递给苏卉一粒释迦,又转头看向与欧巴桑闲聊的海韵。 苏卉接过释迦后,循着他的目光看了海韵又回头瞧瞧柯任。 柯任发现苏卉的注视,心无城府地朝她笑笑转身又到田里忙了。 她看着田里忙碌工作的人,想着她是否能适应这种生活? 咦!她为什么会这么想,难道是因为柯任? 甩甩头,暂时不去思考这个问题,柯任的心似乎系於海韵身上。 她转向另一方向,海韵正在包装採收的释迦。或许这才是她不舍的原因吧? 她是喜欢海韵的,不,应该说海韵会让每个认识她的人都喜欢上她。 几日的相处下来,她发现村里大部分的青年都对她存着爱慕之意,但她却刻意地回避。 海韵多大年纪?从外表实在看不出来,听村里人说海韵来到这里已有十年了,十年来她拒绝了所有追求的男子,只因为她说不想迷迷糊糊地过一生。 但近来,村里的人愈来愈确定海韵是再也想不起来她的过往了,所以大家又积极了起来,但这似乎很令海韵困扰,为什么呢? 突然一个念头闪进苏卉的脑中,这样一位难得的女孩,若能成为她的嫂子岂不是更加完美? 村里的青年或许不适合海韵,但她的哥哥可是万中之选,说不定…… 若是海韵成了她的嫂子,那柯任…… 突然而来的念头,促使苏卉急着拨电话。」喂!「是沈拓的声音。 她微蹙眉头,「沈拓,我是苏卉。我哥呢?」 「你人在哪里?也该回来了吧!」电话那头传来轻斥。 「我不慎在东部山区受伤了,现在回不去!」她吐了吐舌头,为了骗老哥上山,只有使出非常手段。 「受伤?」对方咕哝了句。「把地址给我!」 苏卉开开心心地报出地址,而后收了线。 只要将苏允骗来这儿见海韵,那么他们家的喜事就有谱了!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近日村里的男人全在田里头忙着,而女人们则在屋簷下包装一箩筐、一箩筐的释迦。 这是新改良的品种,村人们对这次的成果非常满意,每个人都盼望着这次的研发能为村子带来新的展望。 沈拓风尘仆仆地赶到苏卉所待的地方,当他见到苏卉时,不禁为之气结。 什么受了伤不能回去?他眼前是一个再健康不过的女孩。她脚上确实包紮着纱布,但行动却是来去自如,只见苏卉正在一堆释迦中忙碌地穿梭。 「苏卉!」 「咦!沈拓?」她兴高采烈地跑了过来,「我哥呢?不是说了要他来的吗?」在确定只有沈拓一人来时苏卉懊恼地抱怨。来错人了嘛! 「你受了伤,不能回去?」沈拓愠怒地问。 苏卉睨了他一眼,不睬他的怒火。「又没人要你来,我哥呢?」 「他开会走不开,我来也是一样。现在可以回去了吧?」他拉起苏卉就要离开。 「小卉,麻烦一下,那些旧报纸帮我取来。」海韵朝苏卉唤了声。 沈拓整个人一震,这嗓音……他急忙回头寻找声音的来源,就如同每夜的梦境般,纪洁妤真的立於他的眼前,但这回却更真实、更具生动而美丽! 他的情绪激动沸腾,泪水顿时湿了他的眼眶。他笨拙得说不出一句开场白来,微张的唇发乾地颤动。 他的双脚竟然定住不能行动,原本拉着苏卉的手早已松开。她真的活着!感谢老天,她活着。 海韵两只手捧着一个大大的竹篮,竹篮里装满了释迦,看得出来她必须非常费力的才能搬移那篮释迦。「咦!小卉,是你的朋友吗?」 她放下竹篮,和善且有礼地朝沈拓点头微笑。 苏卉莫名其妙地瞧着沈拓脸上的表情,「是呀!他是沈拓。」她讪讪地回答。 原来他看到美女竟是这般反应?奇怪了,难道我长得很差?怎么就不曾见过他这种表情! 「沈先生,请里面坐。这儿是乱了点,适逢採收期别见怪!」海韵礼貌性地问候。 她的笑容令沈拓高张的喜悦迅速地隐去。她就站在那儿,咫尺的距离却好似身处遥远的彼端。 沈拓整个人愣住了,他可以确定眼前的确是纪洁妤,她是比以前更美了且更具韵味,但她不记得他! 是的,她的笑容是客气而陌生的,这样陌生的眼神里没有一点点的矫饰。那样的笑容是给任何一个初见面的人,但绝不该是他们分离十年后该有的反应。 海韵发现对方一直盯着她瞧,一抹红晕悄悄地浮上脸颊,时间在那一刹那间凝结。突觉气氛丕变,她的心口猛烈撞震了下,飞快地闪开眼,心跳狂烈的声响盖过了她所有知觉,那悸动不知由何而来,令她纷乱不已。 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她微颤的手护住心口,想止住那不断袭来的狂热心跳,曾经午夜梦回时这种感觉百般困扰着她,但现实生活中却是十年来头一遭,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引来她这样的情绪反应? 「洁妤,真的是你吗?」沈拓唤着,声音中饱含着情感。 海韵愣了愣,不太明白他刚才唤她什么,她求助地望向苏卉。 苏卉愣了一下,来回地看看他们二人。沈拓不是一个莽撞之人,他刚刚那声洁妤她可听得清楚,那不是牵系他一生的名字吗?难道那个人就是海韵? 她重新审视海韵,是有这种可能!海韵确实足以让沈拓情牵一世。 苏卉朝海韵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她悄悄地往后退去。 如果海韵真是沈拓的洁妤,那老哥是没指望了,她也不便再插手,聪明的她当然懂得把问题留给他们自行处理。 海韵发现苏卉离去的意图,惊慌了起来。她弯下身抬起那篮释迦,急急地想退回去。 太不可思议了,她竟对首次见面的男子感到异常的亲切,甚至突然有种强烈的欲望恨不得能倚入他的怀里。等等……她闭上眼。老天,这种想法太放肆了,她怎会这般的不知羞? 沈拓一个箭步来到她的身前,他激动地紧握她的手臂,生怕她又逃开。「洁妤,原谅我。」他痛苦地哀求。 这回她听清楚了,他唤她洁妤,「我不是洁妤,海韵才是我的名字。你是不是认错人了?」优美的嗓音夹带着战栗,连她都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谁。 「不,你是洁妤,你是我的洁妤!错不了的,我盼了十年,终也让我盼到你。」他情绪激动地嘶喊出声,紧紧地将她搂抱在怀中。不了,再也不让她有机会逃开! 一时之间,海韵无法接受眼前的霸气男子,他那强烈的佔有欲令她生畏,她是他口中的洁妤? 片片断断的影像闪过脑海,就像中断的电影情节怎么都连接不上来。她的头好痛,任她如何努力都想不起来,只能猛烈地摇头想甩掉脑中欲裂的痛楚,疼痛佔据了她的意识,最终她竟在他的怀中瘫软了过去。 「洁妤!」 「海韵!」 村里的人全看见了他们刚刚的争执,也看见了海韵昏倒在这陌生男人的怀中。 几个青年不友善地推开沈拓,扶住海韵。 沈拓怒视着这些青年,他怎么可以让别的男人碰他的洁妤! 柯任挡住沈拓,同是两个高大的身形,彼此打量着对方。「这位先生,你与海韵有什么关系,我们并不清楚。但海韵现在是我们村里的人,我们不能把她交给你这也是事实。有什么话,你就等她醒了再说吧!」说完即转身追上那群青年,沈拓亦追了上去。 这回换苏卉挡住他的去路,「沈拓,别追。如果海韵真是你口中的洁妤,那么你们之间的问题也不是一日就可解决,何苦坏了大家对你的印象?说不定日后你还需要他们的帮忙,毕竟这十年来与洁妤朝夕相处的是他们,不是你。」她见他态度较为软化,知道他听进了她的话,「走走吧!或许你可以告诉我,你们之间的故事。」 再一次地看着纪洁妤离开他的视线,他心痛如绞。他喃喃自语:「为什么她不认得我?」 苏卉正视着他,为他解答:「因为她丧失了记忆。」 「丧失记忆?」 子夜天空密佈着万点繁星,四周除了蛙鸣再无任何声响。村里的人都习惯早睡,太阳一下山便已各自回家,像现在这种时辰仍在外游荡的,大概也只有她了。 海韵穿着一双拖鞋,身上是一件绵质睡衣,看来她又将是一夜无眠。 找了一块岩石坐下,她望着遥远的天际发呆。 今天那名男子到底是谁?他说她是洁妤,她是吗? 洁妤是个怎样的女孩?与他又有着怎样的关系? 「唉!」叹了口气,她是怎么都想不起来! 看那人的眼神,他应该是很重视洁妤,但她若真是洁妤,为何在十年前没人寻她,任她在外流浪了十年之久?这又是怎样的谜团? 十年,除了这十年,她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连自己今年多大年纪她也说不上来!她摇头苦笑,在这世上她有如一缕幽魂般,晃晃荡荡地过了十个年头。 也想明白呀!到底是为什么她会流落海岸? 可也恐惧呀!万一知道了真相她能否负荷? 倏地,一件披肩盖上她的肩头,猛然转身见着的是一双含情的眼。眼眸中闪着真情,她在他眼瞳中看见了她的身影,专注且唯一。 「我可以坐下来吗?」他的口气较上午见面时客气了许多,也陌生了几分。 海韵突觉胸口发紧,移了一下位置,挪出一个空位。 他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 「睡不着?」她就在眼前触手可及,他却不敢贸然亲近。苏卉的警告言犹在耳,切莫因心急而痛失盘局。 「你没回去?」心鼓动得厉害,海韵下意识地偷瞟他一眼,该不会让他给听见了吧? 沈拓转身望入她的眼瞳,「你希望我离开吗?」 她低下头,理不出那一团杂乱无章。「我不知道。」她怯怯地开口。 「洁妤!」他急喊,心好痛。当真忘了我? 「我是海韵。」 「不,你是洁妤!」 「我不知道十年前我是谁,但这十年来,我一直都是海韵。」 「十年前,你是我的洁妤!」 「你的?」 「我的!」 「我们曾是夫妻?」 「我们以后会是夫妻。」 她站了起来,脸上多了一抹嘲弄的笑,「原来十年前,我是个不知检点的女孩。」说没有失望那是骗人的,她好希望他的回答是肯定的。 沈拓急急地否认,「不,事情不是你想的那般……」 她的手挡住他的唇,「我还没有心理准备接受「洁妤」的故事,再给我一点时间吧!她对我来说,是这样的陌生。」 他反握住她的手,「那么我呢?你对我也一样感到陌生?」 她愣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应该说,是的,但那有违真心!但若答案是否定的,她又无法接受他的情意,毕竟她对以往仍一无所知。 他再也无法忍耐地掳获她诱人的红唇,舌尖急急地探入她的口中交缠着她的舌,迫切地索讨她的真心。 他们之间转变成令人窒息的亲密,在电光石火间,海韵几乎能够感觉到彼此之间那股流窜的电波,她的四肢虚软再也无法支撑自己的重量,只能放任自己倚靠在他的身上,依偎在他怀中。 她的气息美好得令沈拓无法掌控,原本是不打算惊吓到她,但现在已不能自拔,纪洁妤偶尔逸出唇瓣的申吟令他癫狂,他缓慢而仔细地品尝着她的香甜,他的目光火热闪耀,带着灼热的欲望,喉头的乾紧令他不住地吞嚥着,身下的紧绷赤裸地诉说他的欲望。 在即将爆发另一波无边的爱欲之际,他停了下来抬起头紧盯着她,「洁妤,你是我的!即使换上千百个名字,你仍然是我的,谁都无法改变这项事实!」他沙哑地低吼。去他的耐性! 海韵惊骇的发现自己正沉沦在炽热的爱欲里,她连忙以手挡住他的胸膛,希望能拉出彼此的一点空隙,但最后徒劳无功地令她叹息。 她泪流满面却不知为何而泣? 他的气息是这样的熟悉,好似他们本就应该相属,她是如此眷恋着他的怀抱,但他说他们不是夫妻! 没有勇气承受太多,夜晚的梦魇深深地困扰着她,或许她真有个不堪的过往,那么失忆或许更为幸运。 他轻拭她面颊上的泪珠,那会扯痛他的心,看出了她的为难,他不再勉强。 十年都等了,不在乎多等那么一点时间,他要用他的爱唤回她的记忆,他要重新再追求她一次。这一次没有误解、没有阻碍、没有怀疑猜忌,他要弥补十年前他欠她的。 他们是注定相属的,这一生他是不会再放手了! 沈拓傍晚回到家中,要比平常回来时早得许多,他一进门便往父亲书房走去。 已经多久不曾开口与父亲说上一句话? 他摇头苦笑,叹了口气,事情也都该过去了! 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闷哼,他走了进去。 沈霸天没想到进来的会是沈拓,着实吓了好大一跳,表情则是诚惶诚恐地。 沈拓心底泛起一丝不忍,由父亲的眼瞳中看见自己,心震了一下,那影子有如父亲当年,原来他竟在不知不觉中迈入父亲当年的步子而不自知。 多可怕呀!原来仇恨竟会令人如此盲目。一直以来他都不明白为什么不开心,原来他已经与当年的父亲一般冷酷无情,一个无情的人怎会明白何谓开心。 闭了下眼,他慎重地开口:「爸,我找到洁妤了。」 原就有些胆怯的沈霸天在听清楚沈拓的话后,全身一软,整个人由轮椅上摔下,沈拓来不及搀扶,就见父亲整个人趴在地上。 「爸!」 沈拓欲将他扶起,却被他反扣住手,「找到了?」沈霸天的声音颤抖,分不清是喜悦亦是惊恐。 「是的。」 「她……好吗?」 「她不认得我。」 「啊……」 沈拓叹了口气,「起来吧!」他扶起沈霸天坐下,「我会尽所有的努力挽回她,这辈子她只能属於我!」是宣示亦是警示。 沈霸天羞愧地低下头去。「是我不好!」人真是不能老,老了就会时常想起曾经犯下的过错而懊悔不已。 「什么都别说了,活着就好!」 「是呀!活着就好!」老泪纵横在斑痕密佈的脸颊,看来更加令人心酸。 室内一时寂静无声,两人都各怀心事。纪洁妤的出现将会使这个早已不成形的家带来怎样的变化? 接下来的日子,沈拓总在台北与台东两地来回奔波。 近来只要是认得沈拓的人全都说他变了。 他居然会对佣人打招呼! 接着,他取消了所有解雇名单,只是简单说了句:「是人都会犯错,只要有心改过也就罢了。」出乎意外的言辞,令在场的所有人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不只是他待人改变,连行事原则也不似以往的犀利。 究竟是什么原因致使他遽变?他们均在猜疑。 但不管原因为何,大家都欣然接受这种改变,公司不再是一座冰冷的城,同业间不再对他闻声色变,更不见一早就在门前的抗议人潮,所有的一切看来是如此的和谐而愉快。 人与人之间,只要加了点微笑、加了点体谅、加了点宽容,那么世界会变得很美丽、很可爱、很动人。 第十章 如果他有心要给她一个意外,那么他做到了。 当她如平日般来到果园时,她竟发现他正於果园中忙碌着。愣了愣,她驻足盯着他仔细看着,村里的男人们与他一起工作、谈笑,看样子他们是接受了他,但他是怎么做到的? 经过了初见面的那日,她以为村人是排斥他的,至少及至昨天为止仍是这么回事! 但,今天呢? 他换下笔挺的西服改成了粗布牛仔装,看来倒挺顺眼。她笑着。 瞧着他工作的样子,可一点都不像是长年坐办公桌的人,架式挺有模有样的。 她漾着更为甜蜜的笑容,此时心情相当愉快。 「海韵,你瞧见了没有!那个男人,他不是坏人哦!今早他请来了农委会和那个什么经……」 「经贸协会啦!」另一个妇人插口。 「对啦!对啦!他们要帮我们把这批货推销到国外去,以后村里就不怕没收入了。你说他是不是大好人啊!」 「哦!」倒没想到他如此有心,再往他看了一眼。如果这就是她十年前的心之所属,那么她要为自己的眼光感到讚赏。 而沈拓做的还不止这些,几日下来,海韵只能以感动二字来形容她的发现。 他关心着每一处与她有所关联的人事物,尽可能的接近她的生活、体会她的生活却不给她任何压力。她感激着他的付出以及体谅。 无形中他们的距离在拉近,由生活中的点点滴滴他们逐渐的熟悉,海韵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默然地接受了他。 日子就这么过着,直到有一天…… 她一早起来就觉得所有人都不太对劲,每个人脸上都漾着怪异的笑容,好几次她还发现他们背着她神秘地对话,一种散布着喜悦的因子流窜於空气中,但他们究竟高兴些什么呢? 这个答案随着日落而月出,很快的揭晓! 此时,在她眼前的是一场盛大的庆典,场中熊熊大火炽烈地燃烧着,沸腾了每个人的心,村中的男男女女在场中尽情地舞着、跳着、狂欢着,就如同以往的庆典般,但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她依旧不明白! 高吭的歌曲带动了大夥兴奋的情绪,震耳的锣鼓伴随着踩着银铃的脚步声来到她的身前,「海韵,你也一起来呀!」她们热情地邀请着她。 她笑着摇首。 「一起跳吧!」沈拓起身牵起她的手。 「我不会。」 「没关系的,我也不会。」 欢乐的气息感染了她,体内某些因子正随着节奏舞动着。她没有拒绝,与他一起入场。 跳着、舞着、唱着,大夥把他俩围在中央,最后他们绕着海韵高昂地唱着歌。 「祝你生日快乐。」沈拓轻声在她耳边低语,全村的人则回以大声欢呼。 「生日?」 「是呀!七月十七,我们定下的生日。」 一阵热流涌上眼眶,生日?她也有生日。 今日大夥忙了一整天,就为了帮她过生日? 太多太多的喜悦与感动充斥她的情绪,她说不出她的感谢,只是任泪水洗濯她的面颊。 对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来说,过生日简直就是笑话,但大家却为了她一个小小的生日,如此地大费周章,教她如何承受! 大夥举杯同欢,为海韵十年来第一个生日而庆贺。这十年来海韵为村里的人默默地付出,得到了村人的宠爱以及信任。 所以日前当沈拓提出这个构思时,得到大家一致的赞同。他们好不容易才能找到这个机会可以给她一些回馈,村人当然义不容辞。 节目在愉快的气氛下进行着,大夥举杯同欢,在一杯一杯的黄酒下肚后,全体的人都已显得有些微醺,但情绪却更为高亢兴奋。 海韵托着香腮注视着沈拓,看得出来她已有些微醺。 酒精的作用将她原本就美丽的容颜衬托得更加美艳动人,「你说今天是我生日,那我今年几岁呢?」真是可笑的问话。她这么想着。 「二十八。」他炽热地望着她。 「哦!原来我有二十八了。」她咕哝了句。 她又问:「你曾说过我是你的「洁妤」?」眼瞳中闪着某种奇异的光彩。 「是的。」紧握住她的手,他目光炯炯地回望,她愿意相信了吗?他全身血液快速窜流,心怦怦地直跳。 「那么我们可有过肌肤之亲?」看来真是醉了呢!她笑。 沈拓盯着她的眼光认真而谨慎,「是的,我们曾经很要好。」他小心的措辞,手心微微沁着汗水。 突然她倒向他的怀中,抱紧了他。「那么即使我这么做,也无所谓合不合乎礼节了,是不是呢?」 好舒服呀!在第一天见面时她就想这么做了,此时也不过是藉酒壮胆罢了。原来喝酒也有这种好处,可以任意妄为呢! 沈拓锁了好几日的满溢情愫到此时终可得到发泄,他紧紧的回搂她将她锁在臂弯之中,「洁妤,你让我等得好辛苦!」 他的头压了下来,锁住她的唇,狂热的情潮再次波动心湖,她虚软地靠着他,颤抖的娇躯承受着他的狂烈如火,她满心感动地享受着这一刻的晕眩。 四周响起惊呼声、口哨声不绝於耳,震醒了如癡如狂的二人。 「他们好吵。」她抱怨着。贴着他的胸避开震耳的欢呼。 他好笑地埋怨,「是啊!真是好吵。」抱起她离开更加叫嚣的呼喊,将所有人的狂欢抛於身后。 他抱着她来到另一条隐密的小径,夜晚的凉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吹醒了她的酒意。 「洁妤。」含着浓郁的爱恋,他轻唤着。 「不是说过好多次了吗?我是海韵。」怎么不继续醉呢?她抱怨的想着。 「你依旧不相信我的话!」如此反反覆覆令他有些失望。 她叹了口气,该面对的,逃避不是唯一办法。「说吧!告诉我「洁妤」的故事,我也不想再做个没有过去的人!」 今晚她太感动了,感动令她有了勇气,错过了今晚她不知道她是否还能有勇气,面对可能不堪的过往。 自从海韵听了「洁妤」的故事后,她沉默了好几日。内心的冲击不可言喻,她一直思考着遗忘是不是一种幸福,不堪的过往对大家都是一份折磨,那般的过往不如没有。这十年来她虽活在没有过去的茫然中,可不也是一种幸福?那么何不让幸福继续延续,让纪洁妤就此死去! 她来到沈拓暂时的居所,见他正埋首於一堆文件中。 他抬起头,朝她伸出了手。 自那日以后,海韵虽然仍没有恢复记忆,但她已经接受了「洁妤」的故事。 她将小小的手掌交付他的掌中,他轻施点力将她带往他的怀中,「睡不着?」 「想问个问题。」 「你说。」 「死去的洁妤可有安息之所?」 他微愣了下,是呀!竟被兴奋沖昏头了,忘了除去那块石碑。 她笑了笑,读出他的心思。「我想去看看!」 「为什么?那只是……」怕她不高兴,他急着解释。 「我懂的,我只是想去看看。」 虽感疑惑,他还是答应了她。 次日,他们到了山头。 她很满意地看着这儿的环境,「拓,洁妤在这很清静呢!」 这话听来奇怪,「洁妤!?」 她挡住他的唇,指了指石碑。「洁妤在那儿沉睡,站在这里的是海韵!」 「你是说……」 「没错,我是说今后再也没有洁妤这个人,海韵将代她活下去,洁妤上辈子欠缺的,海韵帮她补回来;洁妤上辈子没有完成的,海韵代她去完成;洁妤的悲情於十年前已随着黄土掩埋,今后再也没有过往的阴影,海韵将为她而重生!」 沈拓激动地听完她这一段话,「那么洁妤十年前没有举行的婚礼呢?」 她笑着,「海韵只想要一场属於她自己的婚礼。」 「洁……」 她捂住他的口笑着订正:「海韵!」 「是的,海韵!」他激动地搂着她。 「带我去见见你的父亲吧!」她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这样的决定需要很大的勇气,但他值得她为他去拾回以往的回忆。 骆医师曾告诉她必须先解开心中的结,记忆之门才能打开。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去见沈霸天了,或许三个人的见面方能唤回她的记忆。 当沈拓的车驶进沈家大宅那刻开始,海韵的情绪便陷入低潮。 过眼的景色她仍然陌生,但那份由心底窜起的惧怕却令她战栗,那种感觉她并不陌生。 十年来一直在梦境中困扰她的正是这份感觉,一直到最近沈拓的出现,她才走出恶梦的侵袭,没想到这么快它又回来了! 「沈拓。」她无意识地低唤。 是什么东西在她内心深处呐喊?那反反覆覆的骚动到底意谓着什么? 沈拓侧过头看向她,她的额头冒着豆大的汗珠,她的手微微地颤抖。他的大掌覆盖住她,「别怕。有我在!」他对她保证着。 他明白她的恐惧,但他必须狠心,否则她走不出那道窄门。 当车子停在大门时,她的泪水扑簌簌地滑下,所有的记忆有如电视情节的底片般,一张承接一张的接续了起来,她不住的战栗,想起来了,所有的回忆、所有的心酸、所有的苦楚她统统记起来了! 当沸腾的情绪无法得到纾解,在满载之时她突然间大吼:「沈拓!」一声惊叫后,就此昏厥了过去。 在昏迷了一天后,醒来时第一个入眼的当然是沈拓,但除了沈拓外还有另一人,纪洁妤注视了会儿后惊呼:「乾爹!」 她眨了眨眼,不敢相信坐在轮椅上的老人真是沈霸天! 他看来不过像是一般老迈的长者,一点儿都没有沈霸天应有的气势,有的只是孤寂与苍凉的影像重叠,这样的老者,怎么会是沈霸天? 「洁……妤。」他有些迟疑地说,面前这个美丽的女孩令他汗颜、令他羞愧、更令他感到自责与自卑。 她震了下,倒抽口气而后缓缓地开口:「沈先生,我是「海韵」。」 沈霸天微微一愣,她刚才明明唤的是乾爹,怎么一下子又丧失记忆了? 他着急地盯着她瞧,希望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什么端倪。 沈拓在一旁紧握住她的手,给予她莫大的勇气。 「沈先生,您……您不舒服?」无法掩饰关心,她看着沈霸天的腿小心翼翼地问着。 这会,大家都心知肚明了,若非她已恢复记忆,怎么会知十年前的沈霸天不坐轮椅? 「这是报应!」沈霸天看着自己的腿嘲讽着,「海韵,是吗?」他睿智地审视她,这女孩是长大了! 「是的,沈先生。」 刻意拉出的距离让沈霸天心抽痛了下,他眼眸一黯。这是他造成的,能怪谁? 「海韵,你可曾犯错?」他紧盯着她,那目光是痛苦的,那样深沉的痛苦,看得她心好疼、好疼。 「是人都会犯错。海韵非圣贤之人,怎能无过?」她答得从容,脸上有着宽容。 「那么你以为对犯过之人,该如何惩治?」沈霸天额头沁着汗水。 海韵一笑,笑容里有着释然。「既然都已知道自身的过错,那么又何须别人惩治?冤冤相报何时休?大家何不放开心怀,日子不也一样好过!」 这,就是答案了! 「谢谢你!」沈霸天低下头去,更觉羞愧。 「沈先生,别这么说!」他也曾是她崇拜的对象,她不要他这么难过。一切都该过去了,不是吗? 他打起精神,以愉悦的口气调侃地说:「你不能老喊我沈先生,到时改不了口可怎么办?我看你还是直接喊我爸爸吧!」他欣然地看着眼前这一对出色的璧人,然后笑着离去。 沈拓在床沿坐下,紧盯着海韵的眼瞳涵盖着无限的爱怜与感激,「海韵,谢谢!」他一只手抚着她的发,另只手激动地与她的手交握。 她眼眸含着水雾,「谢什么呢?该谢的是老天竟让我们再次相遇!」她的语气哽咽,心口肿胀得疼痛,满腔的热潮似要溃堤般一波接一波地袭上心头。 他用力地将她搂入怀中,恨不得能将她揉入体内,「海韵!」他热泪盈眶却不觉羞愧,「你可知道这五年来,我活在怎样的悔恨之中,你怎么可以这么忍心,竟忘了我十年之久!」他低下头轻啃着她细白的颈项,以示惩戒。 她低吟了声,别过头去。「沈拓,我们该感谢上苍这番巧思安排,若没有这十年的遗忘,我怕是撑不到今日再能与你相聚!」她说得句句属实,没有半点虚假。 他捂住她的口,「不许胡说!我们是一世的情债,在没有偿还完之前,是谁也离不开谁。」以口代手他吻上她的唇,品尝她口中的甜蜜。 她在他身下打着颤,十年前的记忆刹那间全浮上脑海。她轻推开他,「沈拓,那年离开后你去了哪?那时你很恨我?是吗?」 他的眼光突然飘远,「是呀!我以为我恨你,只有这种无尽的恨意才能削减对你的爱恋。但我错了,恨意非但没有削减我对你的爱恋,反而使我想念得更加炽烈。在每个无眠的夜晚我用尽各种言词唾弃着你与父亲,但那只有让我愈加陷入黑暗的深渊,种种不堪的画面一一闪现我的眼前,我几乎崩溃。我发誓要你们后悔,我真的做到了,你知道吗?五年之后我回来了,我带着成功凯旋归来,原以为我终於可以傲然地站在你们的面前;但我万万没想到,最终懊悔的竟然是我!当我得知你可能丧生的讯息时,我才知道我不可能去恨你。到那天,我才了解当我可能永远的失去你时,成功对我而言已是多余。没有了你,我的生命将变得荒芜,突然间我发现自己是多么的愚蠢,竟会怀疑你对我的真心。那是我这辈子过得最久的一段时间,后来我说服自己,你还活着!凭着这份癡傻我寻了你五年,感谢老天,命运似乎在帮助我,让我又遇见了你!」 这是一段多么深刻的告白,海韵早在沈拓的怀中泣不成声,「拓,我知道你会恨我,但那时我很愚笨,我只能想到你的将来。我以为我那么做是对的,直到你失踪后,我才明白我错得有多离谱,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谁说来不及?我们有的是一辈子的时间来弥补!」他吻掉她两颊的泪水,顺着脸颊而下再次寻获她的唇,他满腹的爱恋亟欲向她表白,「海韵,我爱你。即使必须花费我的一生,我也要补偿你!」深深的情感使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他将她搂抱得更紧,激起一股从所未有的激情。 晕眩的感觉袭击着她,她的心快速地跳动,他低下头吻住那跳动的血脉。 她申吟着,不自主地弓起身躯贴向他,她不明白在体内流窜的到底是些什么? 就像是一波波浪潮将她推向他。「拓,我也爱你。」 他为之震动,将她搂得几乎不能喘息,他贴着她的发顶轻轻吐纳,「海韵,嫁给我!」他的身子想她想得疼痛,但毕竟空白了十年,他不能太急躁。 海韵闻言,满心感动,紧紧搂着他的颈项。「是属於海韵的婚礼吗?」她热切地回应着他,探索着他与她的不同。 「这有什么不同?我说过即使换了千万个名字,你仍然是我的!」他不解地瞧着身下的人儿。她好美呀! 她坐起身来,「不同!洁妤的爱情有着某一部分的杂质,它包含了怀疑与猜忌。而海韵的爱情则是更为纯净的,它不容纳过往的杂质,只愿留下长久的爱恋!」她缓缓地诉出心中的感情。 他回以更加热情的吻,代替了他的答案。吻着她的眉、她的眼睫、她小巧的鼻梁,以及她诱人的唇,他的双手揉捏她的酥胸,引来她一阵娇喘,「是的,属於海韵的婚礼,纯净而无杂质。」他的唇封锁住手中的饱满。 两个人全身都在颤抖,专注而热烈的看着彼此。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连灵魂都在颤动,「海韵,可以吗?」他是这么深切地爱着她,空虚了十年的心终於完整。他是这么地思念着她的一切,思念得几近疯狂。 在海韵清澈的眼眸里闪烁着水晶般的泪滴,「我原就属於你!」她吻着他,带着鹹鹹的泪水熨烫着他。「我爱你。」再一次地陈诉着内心澎湃汹涌的情感。 「我也爱你,我的海韵。」俯下身去,他以行动代替了言语,诉尽满腹的深情。 再也毋需惧怕黑夜,毋需担心失眠,在今后无数的夜里,他们都将拥有彼此,没有寂寞、不再困顿,摆脱了过去的怨怼,心中已无任何苛责。存留的,只是心灵深处很美很美的旋律低回。 上天垂怜,终让这段曲折的情感获得最好的依归。有人曾说:「宽恕是人生最大的美德。」那么就让这段晚了十年的爱恋,在宽恕中继续延续,忘却过往的不堪,迎向美好的未来。 这是属於海韵的人生,处於光亮的幸福!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