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房丫鬟》 第1章 选房里人 “二奶奶有喜了!” 一大早,春喜院里喜报一道道传了出来,不多时,整个陆家都知晓了小二房的二奶奶林婉月肚里揣上了个金孙孙。 这可是大房头一个金孙孙,那赏钱发了一波又一波。 云湘作为二奶奶身边的二等丫鬟都领到了三两银子的赏钱,她心情极好,从早上开始,笑容就没断过。 趁着中午吃饭的功夫,她将这赏钱小心翼翼收好,又仔仔细细盘算了如今手里攒下来的银钱,一共有四两七钱了。 再攒十五两三钱,她就可以自赎了。 “云湘!你的饭我给你领回来了,你还磨蹭什么呢?” 外边,同为二等的春莲探头喊了一声,语气轻快地催促着。 “就来!” 云湘往外应了一声,便将银钱收进荷包里,再仔细收进箱子里,上好锁,这才出去。 丫鬟们每个人手里都是分派了活的,每日空闲的时候不多,趁着中午食饭的时候相熟的便会聚在一起松快松快,说些闲话八卦,她们四个二等丫鬟便总凑一起。 云湘不是家生子,属于“外人”,且她不属于这个时代,未免说得多出错,往常她都是安静听着的。 但她怎么都没想到,会听到关于自己的八卦。 后罩房里,总看她不顺眼的红雁的声音一如既往泼辣:“不可能选云湘,云湘是外头来的,哪里比得过我们几个家生的?再说了,别人也就罢了,你们还不知她打哪来的?她在外头可是嫁过人的,不过还没洞房就克死了丈夫,她那婆婆和小姑恨毒了她,把她卖去花楼,要不是赵嬷嬷去得赶巧好心买下她,她就自个儿把自个儿吊死在那儿了。 这么个低贱的出身,哪能被选做咱们二爷的房里人?” 云湘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太阳很大,她却觉着有些冷。 随着红雁这话,她也想起了刚穿越时遭遇的那些事。 想起了那张家老婆子恶毒的脸,想到那和前世弟弟长得一样的九岁的小虎戚怀信,想到了他们姐弟被张婆子分别卖时小虎瘦弱的哭声,更想到了那时她绝望地拿了麻绳往脖子里套试图穿越回去的绝望。 她本是一名木雕师,正在准备和未婚夫的婚礼,却没想到眼一闭一睁到了这样一个落后的封建时代,成了带着父母双亡带着幼弟嫁人的戚云湘。 已经死过一回了,她不会再去寻死。 但她不想一辈子就这样,她还想将来把弟弟戚怀信找到。 “红雁你可别说了,云湘一会儿就过来了,你这些话可不就是戳她心?她平日里最是老实安静了,为人也和善的很,你可别再说这些了,赵嬷嬷不许说这些,再说赵嬷嬷买了她来,她便是清白身。”春莲给红雁嘴里塞了块油腻腻的肥肉。 红雁不爱吃那个,立刻低头去吐,嘴巴再没空说闲话。 “赵嬷嬷那儿透出来的消息是真的,二奶奶真要给二爷选通房了,咱们几个里,就属云湘生得最好,她该是头一个被选上的,当初赵嬷嬷把云湘买做陪房丫头,也是为了以后给二爷用的。” 说这话的是锦画,因为会识文断字,帮着大丫鬟喜翠一起管账,生得温婉清秀,性子也沉稳柔和。 平时她话也不多,但这会儿也忍不住说了几句,云湘听出了她言语之中的羡慕。 “不可能是云湘!”红雁漱了口,终于缓过劲来,“二爷模样俊,又最是温柔斯文,还会读书,她那样的,哪里配得上二爷?” 云湘想起那位陆二爷陆清泽,依着封建时代的规矩习俗来看,那确实算得上众多丫鬟的春闺梦里人。 长相俊秀,偏瘦的身形,文质彬彬,温润如玉,性子极好,且读书上更出色,年仅二十,已经是举人了,明年就要下场春闱。 但那众多丫鬟里不包括她。 云湘调整了脸上的神情,浅笑着从外边走进来,一边还喊着春莲的名字问:“今日灶上都烧了些什么?” 屋里的几人忙住了嘴,春莲招呼着云湘在旁边坐下,说了些别的闲话。 只是吃了会儿后,话题还是拐到了二奶奶要给二爷挑屋里人伺候这事来。 红雁脾气泼辣,说话不藏着,直接就问云湘怎么想。 其他三人齐刷刷看过去,一头乌发仅用一根银簪点缀的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无瑕白玉一般干净清丽的脸。 若是说美,二奶奶的明媚俏丽在闺中时都是出了名的,可云湘就是和别人不一样,明净如玉的脸儿,哪一处仿佛都是画仙精心绘成,秋水眼,柳叶眉,话不多,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自有一股韵味。 就因为她长得实在好,当初赵嬷嬷才把她买了回来,专门预备将来给二爷用。 云湘唇角露出浅浅的笑,顺着方才她们闲话那样说道:“我的出身,你们也知道,就是咱们奶奶有这个意思,我都不能去辱没了二爷的。” 虽然这事她们做不了主,但她这番有自知之明的话,显然让几人都松了口气。 锦画眼眸一闪,低下头喝了口汤。 红雁是喜形于色,说话也没个把门,“你能这样想就对了,咱们二爷可不比大爷浪荡多情,对房里人要求肯定要干净,成婚前,也就把贴身伺候他的清儿姐姐收做房里人。” 这话可不好听。 因为担心云湘,春莲朝她看了一眼。 云湘仿佛没脾气一般安静听着,对上她关心的视线,还对她眨了眨眼表示自己没事。 锦画也帮着调转话题,说到了陆家大爷身上,“听说前两天,大爷又从外头送来个女人,生得娇美无双,入了后院里头。” 陆家大爷陆钧山的后院多的是他碰过的却没名分的女人,甚至要是别人看上了,还会直接被他送人。 云湘跟着林婉月进陆家三个多月了,都没见过那位陆家嫡长孙,陆钧山。 这位陆家大爷风流浪荡在扬州城里是出了名的,行事不羁,极为没规矩,后院里虽然妾室就两位,但算得上通房的就有一院子。 据说三年前他不这样,他是跟着外祖从军的骁勇男儿,可自从他那原配,也就是他外祖家定远侯府的表妹郑家小姐去世后,他颓废了半年后,便成了如今这浪荡模样,闲赋在家只管些家中产业。 “大爷其实也是痴情人,定远侯府遭了那样的祸事后,只留下个七表小姐,大太太将七表小姐接回府里后,大爷对那位表小姐最是疼爱,在外头不论有多少女人,他心里最记着的就是表小姐,这些年送给表小姐的珍玩首饰不知凡几。大爷一直等着表小姐长大呢,如今表小姐也要十五了,怕是喜事不远了。” 春莲说得很是感慨。 云湘听说过,当初一门忠勇的郑家因好大喜功隐瞒军情造成十万将士惨死,七表小姐也就成了罪臣之后,因着郑家从前的功,皇帝才免了七表小姐罚入教坊司。 这会儿听了春莲的话,云湘心说她天真,陆家大爷这样的男人最是不把女人当回事,今日看你生得好来了兴致玩了,明日就丢开了手,说什么痴情,简直是笑话呢。 那位七表小姐,她有幸也见过一回,真正的绝艳美人,古书中的妺喜褒姒仿佛活过来一般的人儿。 那般浪荡好色的陆家大爷怎么会放着这般可口的窝边草不吃? “大爷这般多情又无情,想做他房里人的依旧不少,不过我却听到些话,知晓了原因。” 红雁忽然想到什么,掩嘴娇笑一声。 几人都把视线看过去,云湘也颇为好奇地看她。 红雁也不卖弄,只说的时候脸也红了:“她们说大爷不仅长相俊美乃扬州城第一,那身强体健,堪比驴儿呢!” 云湘:“……” 那张婆子家就养了一头驴。 浪荡的人,确实是有些本钱呢。 === (排雷:1:架空古代背景,封建制度下的故事,虽然女主是穿越的,但没有什么脑洞或者女强元素。2:男女主性格都不完美,想看男主无脑宠以及女主老实做妾安分守己躺平反而拥有一切的慎点。2:非双c,强取豪夺文,感情推拉互动非常多,感情流的文,男主遇到女主后才彻底独爱她且只有她,男女主具体人设如正文。如果在意双c的宝千万别入,不喜欢别勉强自己,去找合自己口味的书就好,千万不要因此影响宝的情绪,也不要恶语相加,我们和谐看书,么么!) 第2章 就让云湘伺候他 云湘当晚做了关于驴的噩梦,醒来后心中直喊晦气! 除了木雕外,云湘既不会针线,又不会厨上的活,林婉月更不可能让她去帮着大丫鬟管账上的事,但她又担着个二等丫鬟的名,所以她便是管着浆洗熏衣上的事。 她正在熏衣时,听到外头有人喊自己。 “云湘姐姐,外边有人找你,说是在西边的月洞门那儿。” 说话的人是个才七岁的小丫头,叫桂圆,爱吃糖,一张脸长得圆圆的,像个苹果,很是讨人喜,平时干些跑腿的活。 云湘也挺喜欢小桂圆,招招手让她进来,蹲下身从随身带的荷包里取出一颗松子糖塞进她嘴里,语气有几分笑意:“小桂圆,是谁找我呢?” 小桂圆看到糖眼睛都亮了,鼓着脸咬糖,声音含含糊糊的,“是咱们二爷身边的小厮吉祥哥哥。” 云湘轻蹙眉头。 来了陆家后,因为容貌的原因,她除了忙手里的活,从来不和那些小厮男仆接触。 所以她不觉得陆二爷身边的小厮能找她有什么事。 云湘捏捏小桂圆的脸,白得像玉般润泽通透的手又从荷包里捏出一颗糖,语气温柔:“那麻烦小桂圆再跑一趟,告诉他我手里忙着事,腾不出时间过去,若是他实在有要紧事,不如就请他去找赵嬷嬷。” 小桂圆大眼睛一眨,点点头,走之前又吧唧一口亲了云湘的脸,才笑嘻嘻往外跑。 “云湘姐姐捏我脸,我要亲回来的!” 云湘忍不住笑,拿出帕子擦了擦脸颊,继续熏衣服。 这事本是一个小插曲,她没怎么放在心上,但第二天傍晚的时候,赵嬷嬷来了后罩房找她。 “云湘,嬷嬷先恭喜你一声了。”四十来岁的妇人,养得白胖,笑起来脸真成了银盘子般。 可这话却让云湘的心猛地一跳,她故作平静,脸色茫然道:“嬷嬷这话怎么说?” 赵嬷嬷笑着拉着云湘的手,细细打量着她。 这会儿天还算亮着,屋子里没点灯,可云湘那一身白嫩如玉般润泽通透的肌肤如同发着光一般,一下夺人眼球。 当初大半年前她去花楼里,是想去秘密挑选个受人调教的瘦马,将来作玩物般随着她家小姐嫁进陆家,以防不时之需用得上,却没想到正遇上鸨母教训云湘。 那时云湘还要瘦许多,苍白的脸儿藏在柔顺地散在腰间的乌发里,不施粉黛,哭得眼皮泛红,却不见半分狼狈,只觉实在清丽出尘,那一双盛满泪的秋水眸中有不同其他人的光。 她说不出是什么,只觉得比那被人调教过的瘦马那楚楚可怜之态更惹眼。 有这样一个人在二爷身边,必能叫二爷在她家小姐生子的这一年多里顾不上看别人。 被赵嬷嬷盯得时间越久,云湘心里就越不安,微微垂了视线。 “二奶奶如今身子不便伺候二爷,正是为此事苦恼着,她身边又离不得喜翠和紫蝶,你们几个里,她思来想去,便是你最合适去伺候二爷,性子娴静生得又好,昨日二奶奶让吉祥找你们说话,就你沉得住气,叫二奶奶放心你不是那心思活跃的人。若是你将来好好地伺候好二爷,不忘二奶奶的恩情,几年后生个一儿半女,便算得上是独一份的好命了。”赵嬷嬷笑着说。 云湘被握住的手下意识攥紧了。 赵嬷嬷这话又是引诱,又是敲打。 不说做通房的种种苦楚,更不提穿越前受的教育,就说林婉月不似外面传的那般温婉端庄,被赵嬷嬷买到林家后,她就见识过这位林小姐毒辣的手段。 她曾经买了个擅弹唱的丫鬟送给林父为林母争宠,事后直接一碗药毒死了对方,扫了这事的首尾。 所以,云湘清楚,在林婉月怀孕生子时,她的作用是笼住陆二爷的宠,等她生完,她这个人,就没必要存在了。 通房是不能做的。 “嬷嬷……”云湘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赵嬷嬷没看到云湘含羞带怯欢喜的模样,反而这么个样,少不得也好奇了,“怎的?” “嬷嬷,我怕是不能伺候二爷为二奶奶分忧。”云湘声音很轻,满含对林婉月的歉疚。 “这话怎么说?”赵嬷嬷皱了眉。 云湘用愧疚的声音小声说道:“嬷嬷,我和男子做不得亲密的事,一碰,浑身就要长红疹子,不堪入目,我的事,嬷嬷也知道的,先前我成过亲,虽说没能洞房成,身子还清白,但那是因为我先头那个一靠近我,我便变了个样,生生将他吓死了。” 这些话当然是胡诌的,那张麻子是得了重病,新婚夜太兴奋,才碰到她一下就猝死了。 赵嬷嬷也只大概知晓她先前嫁过人,却是不清楚这般渗人的事呢! 若是这样,哪个敢让云湘伺候! 但她想着今日云湘没应吉祥的约,也怀疑她是不愿意,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以云湘出身,没道理不愿意做二爷房里人。 所以这事多半是真的。 云湘不怕赵嬷嬷不信,因为有招可以对付。 赵嬷嬷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眼云湘,转身回去禀报。 林婉月听后却立刻皱紧了眉,却是不怎么信,道:“闻所未闻如此怪病,这种看着老实安分的,实际上最不老实,主子让她做什么做就是,敢推三阻四必有猫腻,怕是仗着那张脸图谋别的。欲迎还拒那套,男人都吃,我已经和二爷透露出让云湘伺候他的意思,如今却叫我如何与他说?” 赵嬷嬷迟疑道:“春莲生得娇憨天真,很是可人疼,红雁娇艳直爽,别有味道,不如二人择其一?” “嬷嬷,你觉得春莲或是红雁比得上清儿么?” 清儿,是和二爷青梅竹马长大的丫鬟,专门伺候他笔墨,后来婚前作为通房教了二爷人事。 她生得貌美绝艳,又识字,很是得二爷几分宠。 虽说二爷为人克制守礼,除了这么个教人事的通房和正妻外没有旁人,可若是正妻怀了孕,若是再没有人分了清儿这个青梅竹马的丫鬟的宠,以后这后院,怕是…… 赵嬷嬷不吭声了。 林婉月想着云湘那张脸,摸了摸自己还没显怀的肚子,淡笑声道:“一会儿你让她过来伺候我和二爷吃饭。” 她的话顿了顿,掩下将丈夫推去别的女人怀里的不适,看了一眼赵嬷嬷,道:“掐着点儿时间。” 赵嬷嬷立刻听懂了,点了头。 …… 云湘从来没有伺候过主子吃饭,忽然被叫去,她的心便是吊了起来的。 从后罩房去主院那儿,必然经过从前院书房到后院的那条路。 刚走到那条路,左侧就有人过来,云湘偏头看过去。 年轻男人朝此处走来,他瘦削而高挑,穿着一件月白的宽袖长袍,皮肤是时下流行的白皙面容,温润端方,朝人看过来时,那双桃花眼总令人错觉是在温柔地笑,偏又克制守礼,自有君子风仪。 云湘没想到会刚刚好在这遇到陆二爷,呼吸有短暂的停顿,忙蹲下身低头福礼。 “见过二爷。” 少女的声音在傍晚的夕阳下娴静又柔和。 陆清泽脚步微顿,视线微微偏转了一下,落在半蹲在路边,低眉垂首的婢女身上。 第3章 使计逃开通房命运 但他没有过多停留,如对待其他人一般直接抬腿继续往前走。 云湘等陆二爷走远了几步才站起身来,跟在了他身后。 林婉月已经在屋里等着了,见到陆清泽进来,唇边立刻扬起浅浅笑容,站起身迎上一迎。 “二爷。” “你有身孕了,不必如此多礼,快些坐下。”陆清泽忙抬手去扶,揽过她肩膀,清润的声音极为温柔。 林婉月脸上露出羞红来,“不过是几步路,算不得什么,二爷快坐下,今日我命厨上做了你爱喝的金玉羹,最是养身。” 陆清泽搀着林婉月小心坐下,才在她身旁落座。 林婉月朝云湘看了一眼,道:“给二爷盛一碗汤。” 云湘低垂着应声上前。 她能感觉到男人的视线在身上停留一瞬,但她装作没发现,如常地低垂着头稳稳当当地盛了一碗汤,端到陆清泽面前。 可下一瞬,背后忽然有人猛推了一把。 云湘心里一惊,手里的热汤再端不住,往前一晃,全洒在男人腿上。 陆清泽一下站了起来。 云湘回头看了一眼,喜翠垂着眼无事人一般悄无声息回到了林婉月身后。 那视角,陆清泽瞧不见。 她咬了咬唇,立刻在一旁跪下,额头伏在地上,“奴婢知罪。” 林婉月对她根本懒得使用什么阴谋诡计,也根本不避讳她会知晓她的心思,明明白白地手段,告诉她,她选中她做陆清泽的通房,她便只能老老实实地去做,别耍什么花招。 否则,卖身契在她那儿,她从哪里来的,就能把她卖回哪里去。 “怎这般不小心!”林婉月斥了云湘一声,起身拿帕子擦拭着陆二爷的衣服,满是担心道:“二爷去屏风后梳洗一番,瞧瞧可有烫坏了腿,再换身衣服。” 陆清泽握住林婉月的手捏了捏,语气轻柔:“不是大不了的事,当是不小心,不必多苛责。” 他起身往屏风后去。 “还不快进去伺候二爷!”林婉月轻声又斥了一声,蹙眉看了一眼云湘。 云湘咬咬牙,自然不敢说不,低着头起来往屏风后走。 只是走了几步后,她快速从荷包里取出什么吃进嘴里。 屏风后,陆清泽正在解腰带,只是腰带上也沾上些汤水,他眉头紧锁着,似是有些难忍,没处下手。 听到动静,他抬头看过来,桃花眼含情似雾,天生带着点儿笑,如玉公子神情平和,似乎没有因为刚才的事有多少不悦。 但到底开口的声音淡了几分:“过来替我宽衣。” 云湘应声上前,算计着自己过敏发作的时间,缓步上前,低头去解他的腰带,动作轻柔且缓慢。 陆清泽垂眸打量着云湘,心里已经清楚这是妻子为他选的通房,对此他是有些无奈的,也表达房里还有一个清儿已是足够,但妻子双目含泪说若是他不收,便是叫人知道她不贤,他只好随了她的意。 但他却瞧不上如此轻狂攀扯上来的女子。 只是妻子的颜面要顾及。 “这样的事,以后莫要再做了。” 云湘正盘算着时间,就听到头顶上方的声音温柔中有几分冷地说道。 她愣了一下,却很快明白他的意思。 原来他以为她是故意把汤水泼他身上的。 云湘垂着眼睛没有多解释,反正这些主子也无需要他们做婢女的解释什么,她已经被架在那儿了,说什么不过都是浪费口舌。 她做出紧张的模样,小声说:“奴婢知错了。” 陆二爷便点了头,展开双手不再说话。 云湘动作很慢,掐着时间,解开腰带的同时,她的脸和皮肤开始刺痛起来。 她知道时间差不多了,抬手去脱陆二爷外衫时忽然惊呼一声,倒退一步。 动静大到把陆清泽也吓了一跳,蹙眉朝她看去,恰好看到云湘还没来得及捂住的脸。 那上面满是红肿斑驳的痘疹子,在雪白的脸上十足吓人,他亦是被惊了一下。 林婉月听到里面动静,忙转头看去。 云湘捂着脸跑出来,到了外边就哽咽着声音跪下,“二奶奶,奴婢不是故意吓二爷,奴婢身染怪病,污了二爷的眼,求二爷二奶奶恕罪。” 陆清泽还在屏风后没出来,不知怎么样了,但林婉月看到云湘脸上真的布满了可怖的痘疹子,原本通透润泽白玉一般的脸瞬时不堪入目,瞧上一眼就觉恶心! 她皱了一下眉,心中道这云湘竟是没骗人,竟真有如此怪病。 既然用不上云湘,那如何对付那清儿? “你下去吧。” 林婉月顾不上云湘了,因着她想起来云湘曾说她前头那个是被她这丑颜吓死的,赶忙由着喜翠扶着往屏风后去。 “二爷……” 云湘低垂着头从屋里出来,外面的冷风一吹,皮肤就更刺痛了,但她心里却松了一大口气。 她对花椒过敏,但症状不严重,只是会起吓人的痘疹子,过个三四天就会消了。 后罩房那儿,猜到些什么的红雁三人看到云湘顶着这么一张脸回去也是吓了一跳。 春莲赶忙过来,“这是怎么了?” 云湘便小声把对赵嬷嬷说过的那套说辞说给春莲听,屋里的红雁和锦画也都竖着耳朵听着,当然也听到了。 不可避免的,几人都松了口气。 其中红雁喜形于色,“真真可怜儿,世间竟是有这般恶疾!莫担心,二爷由我们照顾就好,你正好歇着。” 话看着是在安抚云湘,实则却是在窃喜。 云湘抬脸浅浅一笑,什么都没说,捂着脸到自己的床边坐下。 他们四个住同一个屋子,四张仅供一人睡的床之间由帘子隔开着。 春莲关心地问道:“你脸上的这些可要用药?” 云湘心道自然是要用药最好,但她叹气,摇了摇头,“不用,待过个七八天便自己好了。” 三四天不够严重,怎么也要再吃一颗顶个七八天,让里里外外的人都知道这事才好。 这么张脸,哪个饿鬼吃得下去! 第4章 死了 第二日中午,红雁被赵嬷嬷单独叫出去说话。 回来时,她那张艳丽的脸上止不住的得意,红光满面的,春莲好奇问她嬷嬷找她说什么,她也是憋不住话的,掩嘴娇笑:“为着个什么事儿,妹妹还猜不出来呀?” 春莲再单纯,也是听得懂这话,虽是有些失落,却也嘻嘻笑着恭喜她,一旁的锦画低头吃饭的速度都慢了好些。 云湘却心情极好,笑着向红雁恭维道喜:“红雁姐姐日后可别忘了我们姐妹的情谊。” 红雁娇矜地点头,仿佛忘记了先前如何诋毁云湘的,“自是不会忘了姐妹几个。” 虽都是客气话当不了真,但反正云湘笑眯眯地多吃了一碗饭。 红雁这事是定下了的,不过半天的功夫,春喜院上下都知道她被二奶奶指给二爷做了房里人,只等着选个日子开了脸便成了事。 一整日的功夫,红雁都喜气洋洋的。 到了晚上,大家干完一天的活,收拾好自己要睡下休息时,红雁却是点着灯举着那把花了一个月月钱买的铜镜涂脂抹粉。 春莲性子活泼天真,忍不住问:“大晚上的,怎的还涂脂抹粉?” 原本正铺被子准备躺下的锦画也看了过去。 红雁的脸上荡漾着春情,眉眼都是十七岁女儿家的甜蜜:“二奶奶叫我一会儿子给二爷送碗甜汤去,二爷在书房那儿用心苦读,肚里饿的快。” 虽说是被指成二爷房里人,但也得和二爷有个接触的过程,那过程才自然而然好发生。 说着,她又甜笑着往脸上扑了两团胭脂。 云湘此时正在泡脚,看着红雁本来有些麦色的脸被粉涂得煞煞白,双颊处却有两团红,嘴儿却是红得如刚吃了小孩一般,她心里暗道古代男人的口味真是重,大晚上的见了也不害怕。 红雁描画好眉毛,手里拿着几件衣服要几人说穿哪件更好。 丫鬟们的衣服都是每一季的定例,布料都相同,唯一差别就是自己做的时候添一些小心思,绣朵花儿,镶个边,只要不越过了身份,主子们都不管。 当然她的衣服是花了钱请春莲帮她缝的,做的都是最简单的款式,也不绣花。 而红雁本就是管针线的,擅女红,她的衣裙很有几分巧思,腰身比旁人收几分,袖子多绣只蝶儿蜂儿的显俏皮。 春莲觉得哪件都好,转头问云湘。 云湘眨眨眼,笑着指着那件浅粉色的衫裙说:“这件秀雅又不失明丽,红雁姐姐女红又好,穿上去极美。” 红雁眼波流转问锦画,锦画有些心不在焉,勉强也点了头,“我也觉着这件好。” “那我便穿这件。”红雁甜蜜地点头,换上了这衣服,“我去瞧瞧甜汤煮得如何了。” 走到门口时,她回身笑得骄傲又得意:“待我吃香喝辣时,必也让姐妹们吃上好的!” 云湘躺下的时候,侧对着门的方向,正好看到红雁迈着轻盈的步子往外走的背影。 她粉色袖子上的蝴蝶好像要在夜色下飞旋起来一般。 云湘闭上眼睛时,心情很松快。 这样真好,谁都得偿所愿了。 云湘晚上睡得熟,第二天起来时朝着右边床看了一眼,红雁的床褥已经叠好了,她还笑着对春莲说:“红雁姐姐如今差事都比从前做得勤快了。” 红雁的爹是林家一个小管事,从小跟着林婉月过得也算是舒心,早上必是要睡到大家都起了才起的。 谁知春莲红着脸对她说:“昨晚上红雁没回来呢。” 没回来? 云湘眨眨眼,心想这对红雁来说也不算是坏事,指不定是那位瞧着光风霁月温润如玉的二爷读完书忽然来了兴致,便叫她房里伺候了,如此坐实了通房的名偿了愿了。 只是那书房不是还有个清儿姑娘? “这倒是要恭喜她,晚点儿咱们一起凑份份子钱送给她。”锦画温笑着说了一声。 云湘那些脑海深处的思想叫嚣着,叫她说不出恭喜两个字,只好浅浅笑着点头应声。 梳洗好后,云湘为了避免吓到人,给自己戴了个面纱,随后三人按照往常般去大厨房领了饭食。 “啊——!” 惊破了天的尖叫声忽然震得人头皮发麻。 云湘手里的东西都差点没拿稳掉地上,她偏头看向发出声音的来源处。 陆家在扬州的这片宅子是陆家大老爷带着一大家子人住的,因着陆大老爷在扬州做知府,陆老太爷曾官至国子监祭酒,如今致仕随着陆大老爷住在扬州。 宅子很大,风景奇伟,假山人工湖泊俱全,乃赏景私约好去处。 这会儿,春喜院旁的荷花池那儿有个丫鬟惊恐地指着湖对赶来的婆子仆从说话。 云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去的,总之也过去看了。 她跟着人群站在岸边,看到池子里飘了个人影儿,大大的袖子里灌了水,在水面上蓬蓬的。池子里莲叶早已经长了,那袖子又和那莲叶缠在一块儿,带动着大半边身子浮在水面上,头朝下,乌压压的后脑勺,看不清脸。 只看得清那粉色的袖摆,上面绣着栩栩如生的蝴蝶。 “那、那是……”春莲也看到了,脸瞬间煞白了,手里东西没提住,哐当掉在地上。 锦画喃喃道:“昨夜里,红雁穿了一件粉色的衫裙……” 一阵风吹来,四月的天,云湘无端觉得冬寒般的冷。 婆子们把人捞起来翻过身来,果真是红雁。 只是她的脸经过一晚上浸泡,肿胀青白得不成样了,嘴唇也发着紫。 春莲吓得抱紧云湘的胳膊,眼圈瞬间红了:“怎么……怎么会,红雁姐姐不是在二爷那儿……” 云湘赶紧捂住了春莲的嘴,往四周看了一眼,见没人注意到她们这里才松口气。 她看一眼锦画,锦画显然多一个心眼,温婉的脸上也有些凝重,没吭声。 死的人是春喜院里的丫鬟,当然要报给林婉月。 赵嬷嬷赶来时,也是惊讶,上前和外边管事的婆子说了几句话。 云湘看着赵嬷嬷指挥着人将红雁草席一裹往外抬去,咬了咬唇,心情沉重。 一个人这么死了,就这么草席一裹不知道要丢去哪里,或许是乱葬岗。 但,红雁是怎么死的? 她想做二爷的通房,必是不可能自戕的。 那,是谁害了她? 赵嬷嬷转身看云湘几人还站在这儿,斥了她们一顿,叫她们回去。 只不过,她的视线看向云湘时,稍稍顿了一下。 云湘被赵嬷嬷那顿了一顿的目光看得心中不安,回去后,一整个上午都心不在焉。 到了中午,听到个消息。 消息是这么说的,红雁要给二爷做通房了,清儿对此不满,两人产生争执,两人说得激动,清儿便将红雁推入了水中。 清儿被赵嬷嬷带去了春喜院里审问。 “清儿被二奶奶以善妒争宠的名义罚了掌嘴五十,脸都快打烂了,二爷今天出门了,现下刚回来就直奔二奶奶这儿。” 春莲从外边打听消息回来,小声对云湘说。 云湘平时没什么机会见到那位在书房给陆二爷伺候笔墨的清儿姑娘,只远远见过一次,印象里是个柔婉识大体的。 她是不怎么信这事的。 云湘全然没了吃饭的胃口,锦画轻柔的声音里却都是艳羡:“二爷待清儿真好。” “那你觉得清儿会害了红雁吗?”云湘忍不住抬眼看向锦画。 锦画便温温笑着说:“我们二奶奶都查清楚了,这还能有假?” 云湘低下头不说话了。 清儿就算是清白的,也不可能再清白了,若是陆清泽和林婉月因为她而争吵,那陆清泽可以算得上宠妾灭妻,内帏不修,对读书人、对为官者来说是大忌。 且林婉月怀了身孕,陆清泽绝不会与她争吵,所以清儿只能吃闷亏烂了脸。 古代颜面极重要,伺候在主子身边的婢女小厮大多要求品貌周正,怕是清儿以后也不能伺候在陆清泽身边了。 以红雁一条命,来拉下清儿。 不论是红雁还是清儿,都没有说“不”的权利。 还有,林婉月一开始让她做通房,也是打着利用她将清儿弄死的主意吗?还是……她做不成通房了,又见红雁比不上清儿,索性才出此恶招一劳永逸? 云湘不敢再深想下去,只觉得齿冷,浑身发寒。 …… 事情果真如云湘所猜测的那般,陆清泽来了后,并未对林婉月对清儿的审问定罪有任何不满与反对,只道那清儿伺候他多年有功劳,叫她娘老子带了她回家养伤,等伤好后便寻门亲事,不必再回来了。 春莲和锦画私下里说二爷温柔多情,清儿犯下人命还能让她养伤嫁人。 云湘却心道这陆二爷读这么多书若是看不出这是他妻子弄出来的事,便也别想着将来榜上有名了,倒不如拿了锄头去田里犁地去。 什么温柔多情,不过也是个和稀泥、视人命如草芥的男人。 云湘此时却没想到,这事转了个弯,还能和她牵扯上! 第5章 假山鸳鸯 红雁死了,清儿也被放回家了,二奶奶又怀了身孕,陆二爷房里这下真的没人伺候了。 大太太过问了此事,便赏了两个貌美的丫鬟给陆二爷。 而红雁的缺,也由一个叫红雀的擅针线的丫鬟顶了上来,红雀性子有些拿腔拿调的,家里娘老子是陆家的小管事,趁着这次的事塞进来的,刚进来相处还算是融洽。 云湘此时已经顶着一张痘疹子脸五天了,春喜院上下也都知道她有碰不得男人的恶疾,事情到这里,她以为自己彻底躲过了做通房的命运。 她沉闷了几天的心情都好了起来。 这一日,赶上她月事。 如今的女人都是用草木灰的,将干净的草木灰装进月事带里戴在身上,弄脏了月事带再换干净的,如此熬过那几日。 云湘起先也嫌草木灰不干净,可是她也买不起纸来垫着,便只好将月事带上缝的棉布厚一些,换洗的多缝几个,尽量保持干净。 每次月事来,她都疼得难忍,快速忙完手头的活后,中午云湘草草吃了几口就回了后罩房,打算躺会儿。 没想到刚躺下,紫蝶就过来找她,“二奶奶让你过去一趟,快些起来。” 紫蝶是林婉月身边另一个大丫鬟,为人老实,长相只称得上清秀,比起精明沉稳的喜翠来,云湘也更喜欢与她打交道。 这会儿听到二奶奶三个字,云湘就有些紧张,一边将外衫穿上,一边又整了整头发,浅笑着问:“敢问姐姐可否知晓二奶奶寻我有什么要紧事?” 紫蝶端详了几眼云湘被痘疹子坏了的脸,想了想,低声说了:“二奶奶因着那两个丫鬟,和二爷话赶话说了几句,二爷提到了你和红雁。” 就这么几句提点,云湘就明白了,就是林婉月和陆清泽还是因为红雁一事吵了嘴。 他们吵归吵,又关她什么事? 云湘心中郁闷,本就因着月事各种不舒服的身体越发难受起来。 跟着紫蝶到了主屋那儿,才一踏进门,云湘就感觉到屋子里气氛之冰,她低眉垂首,小心福礼,“奴婢见过二爷,见过二奶奶。” 林婉月的眼睛红红的,见了云湘,便委屈地说:“你瞧瞧她的脸,就因为她这般,我才换了红雁伺候你,后来红雁脾气泼辣与清儿吵起来,发生那事又如何能是我的错?母亲给你的那两个丫鬟虽好,但我身为妻子,也想给你挑个好的,母亲给的你要了,如何我给的你便不要了?当时提云湘你是同意了的,倒不如,我依然把云湘给了你。” 云湘:“……” 她一时竟是不知对此事该说些什么,她算是看明白了,林婉月在林家使惯了争宠那一套,她要在怀孕期间也要牢牢把控住陆清泽。 陆清泽有些无奈地按了按额心,到底体谅妻子怀着身孕,即便有气,到底也忍耐些,低声说:“如今我身边人已是够用了,又何须再添一人?” 云湘心道,说一千道一万,还不如直接告诉林婉月,他不需要通房呢。 可惜这世道,男人房里就非得放个人才行。 林婉月却不这么想,婆母给的那两个丫鬟,她不好随意处置,她是势必要在丈夫身边放个自己的人的。 今日她是真动了心思再将云湘给陆清泽,因着得用的人里,样貌没有比得上云湘的,又不好在婆母送人的情况下去外面采买婢女,而陆清泽对其他人都拒绝了,便只能再提起她。 “你这怪病,我让人去请了扬州城里有名的大夫来看,那大夫极擅疑难杂症,必能治好了你,大夫过会儿子就到,云湘,日后你便如先前说的那般跟在二爷身边伺候他。”林婉月柔声对云湘说道。 陆清泽无奈,看了一眼云湘,已是打算妥协了,想着算了,身边多养一个丫鬟也罢。 他叹了口气。 云湘听出陆清泽要妥协,咬咬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道:“二奶奶,奴婢自知这般怪疾难治,无法伺候二爷。” 在场都是聪明人,云湘这么一说,陆清泽的视线便朝她看去,眼中略有惊讶,他听出这丫鬟拒绝的意思,哪怕妻子要给她请大夫治病。 林婉月眉头一皱,脸色微沉,没有立即说话。 丫鬟不愿,丈夫不肯,此时若再非要将两人凑一起,倒是显得她这个二奶奶无理取闹了。 陆清泽的目光滑过云湘满是痘疹子的脸,想起的却是那一日见到她没发作恶疾时的模样。 如今再细细一想,怕是这丫鬟原先就不愿意,倒是他误会了。 陆清泽向来对恪守本分的婢女宽和,眼神便温和了不少,多看了两眼才收回视线。 他笑着温声哄林婉月,云湘也听不到他说了什么,只听到林婉月终于笑出来,开口让她下去。 云湘从屋子里出来时,直觉捡回一条命,捂着肚子站了好一会儿,才往回走。 陆家属实很大,从春喜院主屋出来,云湘走了几步便觉得小腹一阵阵抽痛,便在莲花池旁的假山石那儿挨蹭着坐下。 这里才刚死过人,白日里人也少得很,她刚好可以晒晒太阳好好歇歇,也算是难得的惬意了。 但显然,有这么个想法的人,不止她一个人。 云湘才在石头上坐下不到半刻钟,就听到假山里窸窸窣窣来了人。 起先她也没怎么在意,却忽然听到女子含羞带怯的娇笑声:“爷,这儿才刚死过人呐,咱们在这儿却是不大好吧?” 随即一道极为低沉磁性的男声笑了声:“如何不好?花池假山,阴风阵阵,此处岂不解了热意?” 云湘一听,当时就紧张起来,竟是遇到野鸳鸯大白日的在这里调情了! 她立刻想走,但又肚疼难以不发出动静地离开,便僵在那儿没动。 女子用更娇怯的声音说着话。 男子哼笑一声,低语调情着。 云湘一个字都听不下去了,真怕听到别的什么声音,忍着肚子的剧痛,跳下石头就快步离开。 第6章 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回到后罩房,云湘的脸还红着,这当然不是因为羞涩,而是因为尴尬。 或许这就是古代喜欢弄这么多假山的关系,除了可观赏外,还方便偷情呢! 春莲从外面回来,看到云湘红着脸坐在床沿,眨巴着大眼好奇地问:“云湘你怎么了,脸这般红?莫不是发烧了?” 这也不是假话,云湘之前就因为月事疼得厉害发过烧。 云湘含糊几句糊弄过去:“许是我今天穿得多,有些热。” 春莲是管厨房上的事的,刚忙完,这会儿也要歇一歇晌,她脱了鞋上床,盘腿坐着,眼里都是八卦,小声对云湘说:“七表小姐的十五岁生辰快到了,大太太要给表小姐办个及笄宴,原本咱们大爷一直在外头忙事,今日也特特回来了,大爷今日好热闹呢。” 云湘眨眨眼,心中忽然就怀疑那莲花池旁假山里那对野鸳鸯的男主角的身份了,怕不是那位陆家大爷吧? 陆家大爷住的院子名潮浪, 潮浪院,倒是真真符合了那浪荡的性子。 而去潮浪院,也得路过那莲花池。 “据说这次大爷从西北那儿弄了什么回来要送给表小姐做生辰礼,叫了四个壮硕猛男抬进来的。”春莲还在那感慨,“大爷对表小姐的心真真叫人没话说。” 可不是没话说,心在表小姐那儿,身体却又落在了别处,身心分离这一招,陆家大爷用得极佳。 云湘心中腹诽,嘴上却敷衍附和。 春莲又笑嘻嘻道:“这次大太太可请了不少人来呢,再过几日,我们可得忙着,好在你到那时月事刚好过去,否则真是磨人。” 云湘躺了下来,捂着肚子,点头庆幸:“谁说不是呢!”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锦画和红雀也回来歇晌了,云湘自觉和她们性情不投,没什么可聊的,便慢慢消了声,睡了过去。 …… 过了两天,云湘的脸就恢复如常了。 春莲特特地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高兴地呼出一口长气:“我先前还担忧呢,真怕你这脸恢复不过来,如今瞧着和以前一样美,嫩得能掐出水来。” 说这话,她还笑嘻嘻掐了一把云湘的脸。 云湘浅笑着拂开她的手,刚要说话,就听外边传来一道矫揉的女声:“美又怎么样?长成女儿身却是个不能用的,只当做花瓶摆设罢了。” 春莲心地单纯,说不出这话哪里不好,就听着怪不舒服,转头看向进门来的红雀,“你说什么话呢?” 这红雀生得也是娇美的,又是陆家家生子,走了门路填补了红雁的缺,为人有点拿腔拿调,拿眼尾扫人,刚开始还算相处平和,这几日却是耐不住性子了。 云湘知道,这红雀是奔着做陆清泽通房来的,哪知道来了后林婉月压根没考虑过她,便是沉不住气了。 这几日因为通房的事本就弄得心情郁结,此刻还听到这浸了大粪般的话,云湘也是忍不得了,笑着对红雀道:“你喜欢被人用那便罢,我倒是挺喜欢做只仅可观赏的花瓶。” 这直愣愣的回怼,毫不委婉,令红雀愣了一下,随即面红耳赤,“你、你说什么呢!嘴巴倒是脏,什么叫被人用,我清清白白的!” 云湘回了一句心头舒爽了就行,穷寇莫追,不必再多言。 红雀也自知要是论对错的话,那话是她先说的,只跺了跺脚,推开门走了出去。 春莲还在茫然,云湘捏捏她的脸,笑笑便也走了出去,手腕上挎了只花篮。 她今日要去花园里摘些花,林婉月怀了孕对香料敏感,说是以后都要用新鲜的花瓣来熏衣。这所谓的熏当然也不是熏,而是摘了花,将花瓣铺满衣服,沾上那新鲜的花香味。 陆家大宅有好几处花园,最大的花园离这儿远,她要去的,就是春喜院外,莲花池附近的那一处花园,里面种了好些花,月季,芍药,栀子都有。 这会儿还早着,云湘本以为花园里没什么人,却没想到已经有人在这儿摘花了。 瞧着是潮浪院那边的女眷,带着丫鬟在摘花。 云湘离得远了些看了几眼,那女子穿着浅紫衫裙,梳了妇人髻,身姿曼妙,一举一动如画般,模样明丽如她手中捧着的粉芍药般。 她心中腹诽陆钧山那般色中饿鬼倒是好命。 云湘本也想摘些芍药,如今打消了主意,不想与隔壁潮浪院的人遇上,万一那浪荡的陆家大爷一会儿来花园寻他的美妾呢? 虽说自己身为陆钧山弟媳身边的丫鬟是绝对不能被招惹上,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云湘藏在偏僻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用剪子摘栀子花。 陆清泽今日上午要出门访友,带着吉祥路过花园时,风吹来一阵栀子香气,说不清楚那一刻是受什么驱使,他偏过头朝花园那儿看了一眼。 穿着素色青布裙的少女微微弯着腰俯下身,纤长的手指举着把剪子,轻轻剪下朵花来,凑过去细嗅,润泽通透的脸上漾着抹自得其乐的浅笑。 洁白的栀子花儿,素色的青布裙,如画的清丽容颜。 陆清泽脚步微顿。 吉祥差点撞过去,见自家二爷站住不动了,忙好奇问:“二爷,怎么了?” 陆清泽收回看向花园的方向,语气温文,“没事。” 走了几步后,他又往花园那儿看了一眼,云湘已经不在那一处了,那儿只有一丛丛在风中摇曳的洁白栀子花。 他忽然问吉祥:“清儿的伤如何了?” 吉祥忙说:“昨日去看时,已是大好,只是……”他小心翼翼看向自己二爷,“只是她想回来继续伺候二爷,不想嫁人。” 陆清泽想起自小体贴,与他一道长大的清儿,轻叹口气,温声说:“再补一份嫁妆给她做补偿,日后便好好与人过日子。” 吉祥点头应声,心头再为清儿感到委屈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再怎么,也不能因为她得罪了怀了孩子的二奶奶。 云湘摘了花回去,干完手里的活,还拿了两支栀子花回了后罩房,插进只破陶罐里,给屋里增几分清香。 下午闲时,春莲说小桂圆和几个年纪还小的孩子在莲花池旁玩竹蜻蜓,叫她去看。 像是下午闲时,丫鬟们手里干完活偶尔消遣玩乐会儿,林婉月是不会多说什么的,这也彰显她宽和的主母作风。 云湘想着红雁没死多久,如今大家生活都恢复如常了,还去莲花池那儿玩乐,心中轻叹一声,不过她顾不上伤春悲秋,在这儿活着总要想得开点才行。 和春莲两个挽着手便过去了。 到了那儿,就看到小桂圆噘着嘴,眼皮都红红的,一副哭唧唧的模样,这里其他几个多是小子,云湘凑过去就捏小桂圆的脸,笑:“怎么的?嘴巴翘得可以挂只葫芦了。” 小桂圆委屈巴巴说:“我的竹蜻蜓飞不高,老在半路跌下来。” 这可不就用到云湘老本行? 她是木雕师,改良只竹蜻蜓不在话下。 云湘哄了小桂圆几句,刮了下她鼻子,“拿把刻刀来。” 刚才有小厮还在这儿削竹蜻蜓呢,小桂圆机灵,很快讨了来,拿给云湘,奶声奶气道:“云湘姐姐还会这个呀?” 云湘就保持着蹲着的姿势,拿了刻刀,初初时还有些不趁手,毕竟这刻刀和从前用的不一样,后面便熟稔地削了起来。 春莲也惊叹:“云湘你还会这个?” 云湘抿嘴一笑:“小玩意,小时常玩。” 她三两下改良好,拿起来仔细看了看,递过去给小桂圆,见她眼角还挂着滴泪珠儿,笑着用帕子给她擦干净,语气温柔,“不哭了,姐姐保准你这竹蜻蜓飞得最高。” 小桂圆吸吸鼻子,挺着胸膛跑进孩子堆里,掌心那么一搓,那竹蜻蜓一下飞了上去,飞得高高的,小孩子们惊呼着,快活透了。 云湘站起来也笑,难得的松快。 陆清泽正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才刚从外头回来,看见这里热闹,都是一群年纪不大的丫头小子,便没走过去扫了兴,却没想到看到了云湘温柔安抚小丫头。 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第7章 给了他 大太太送来的两个丫鬟,迎雪性子温柔体贴,逢冬性子娇俏爱笑。 两人送过来后,平时就伺候陆清泽做些普通丫鬟的活,没有伺候过他房里。 但这天晚上,陆清泽没回林婉月的春喜院,在隔壁自己的思远院里睡下,招了迎雪伺候。 陆清泽成了婚后,多是过来和林婉月住一起,夫妻琴瑟和鸣,偶尔妻子不便时,才会回自己的院子招了清儿伺候,不会把通房之流带到春喜院里来。 如今在经历云湘有恶疾,红雁溺亡,清儿被驱离的事后,迎雪终于坐实了陆二爷通房的身份,第二天早上惹得春喜院里的丫鬟们私下里说她命好,红雀的酸水都快溢出来了。 云湘是不参与这些闲话的,只听着,横竖她不用做通房便是大欢喜了。 但二奶奶显然是不欢喜,中午的时候,据说是动了胎气,请了大夫来。 随后,春喜院里就飘起了汤药味道,院里的丫鬟小厮都收紧了皮子,生怕惹了二奶奶不高兴。 陆清泽傍晚从外面回来,直接回了春喜院。 巧的是,那时云湘正指挥着小丫鬟抱了二奶奶今日清理出来的不穿了的衣服出来,熏香整理过后要收拢到到另外的箱子里,迎头就和他遇上。 云湘赶忙低头退到旁边福身行礼,她察觉到陆清泽落在她脸上的视线稍有停顿,微微皱了下眉,尽力将头垂得更低了一些。 “起吧。” 头顶上方这道温和斯文的声音响起时,云湘愣了一下。 还记得那回林婉月让她去伺候用饭时,路上遇到陆清泽时,他连停顿都没停顿过。 云湘皱了下眉头,一直等到陆清泽进了屋里,才缓缓起身。 她心头有些莫名的不安,在这里,男主子对一个丫鬟另眼相待可是别有意味的。 男主子也不是只有一个通房,他可以有许多通房。 “云湘姐姐?”下头的小丫鬟抱着衣服喊了她一声,云湘忙回过神来,招呼着人继续去忙。 晚上的时候,陆清泽在春喜院主院过夜了,不过没有睡在林婉月屋里,而是在主屋旁边的偏房睡下。 如此,大家都知道二爷虽然收用了迎雪,但那不过是当个玩意,在他心里,依旧是二奶奶最重要。 云湘躺在床上心想,这话也没错,但这只能说明陆清泽心里妻妾界限分明,他是个懂规矩的人。 …… 因着明天就是郑七表小姐的及笄礼,春喜院这儿的丫鬟都被借过去不少,尤其是厨上的,云湘虽然不是厨上的,但和春莲关系好,也过去帮着打下手,听她调度,为明天做准备。 因为要在大厨房干活,云湘换上了自己最旧的裙子,一条深蓝色洗的发白的布裙,头发用布巾包了起来,不看脸,说是婶子不为过,毕竟,大多只有成了婚的妇人这么穿。 春莲看了却嬉笑着打趣:“依着你这润泽白皙的皮肤,就算穿个破布,也与别人不一样的美呢,最好在脸上抹点泥巴我看才像婶子。” 云湘嗔了她一眼,只管低着头听指挥洗菜,别的她也不会。 大厨房这儿热热闹闹的,倒有几分烟火气。 云湘从前不喜欢热闹,她喜欢安安静静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雕刻木头,可现在来了这里,她觉得热闹也挺好的,周围有人声,便不会有空闲的心思想别的。 这次表小姐及笄礼,应该他们这些做丫鬟的也能得些赏钱,心中盼望表小姐大方一些。 再过几日又要发月钱了,小荷包里又要多几个子儿。 云湘想着便抿嘴笑,洗菜都卖力了一些。 她却不知她在大厨房这儿卖力洗菜时,春喜院里,林婉月躺在榻上,正喝着一碗燕窝羹,对赵嬷嬷说着些不为外人道的私房话。 “二爷如今是真的看上了云湘了。”说起这事来,林婉月没有太多意外,“昨夜里提了几次云湘的名字,虽没明说,倒是听得出有意。” 云湘长成那般模样,且不仅仅是模样的关系,而是她站在那儿就与旁人不同,男人瞧上很容易,要不是为着这,当初赵嬷嬷也不会大了胆子将她从花楼里买回来。 赵嬷嬷也不意外,男人便是这样,几天的功夫,心里想就变了个样,二爷虽性子温润,但到底还是个男人,她只低声问:“奶奶如今是怎么想的?” 林婉月皱了眉,不知想到什么,笑了:“既二爷想要,便给了他去,如今可是他心有意了,自会想办法收下云湘,不再像从前那般推拒了。” “可云湘那古怪的恶疾?”赵嬷嬷迟疑。 林婉月却笑着说:“这样不是很好吗?二爷的心分了一些落在云湘身上,偏又不能和她做些什么,即便真忍不住做了,灯一熄就是,横竖母亲给的那两个丫头不能分了他的心。” “可云湘这边……” “我买她来是什么用途她自己个儿清楚,晚上你只管招了她来,我与她说。”林婉月冷下脸道,拿捏一个丫鬟而已,一张卖身契就能让她乖乖听话。 这回,再没什么理由能阻挡这事了! …… 大厨房的婆子们都不是抠搜的人,又因为她们都是春喜院过去帮忙的,如今二奶奶肚里怀的可是陆家大房的长孙,所以,云湘和春莲忙完活,晚上吃了一顿好的。 甚至,云湘还喝了点儿米酿,这种米酿酒精浓度低,清甜可口,喝了也不耽误干活,广受她们这些丫鬟们喜好。 云湘以前是喜欢喝酒的,所以今日这米酿喝得有点多,这身体还有些不习惯,就特别上脸,脸蛋红红的。 她挽着春莲的胳膊,从大厨房出来时显然有几分兴奋,眼睛亮亮的,笑着说:“若是府里多几个表小姐,多办几次及笄礼也不错,这还不是正日呢,明天吃得还要好吧?” 说完,她不等春莲说话,又笑着自言自语:“接下来喜事可多着,大爷要娶妻,二奶奶生了便要办满月酒,真好呀。” 可以得许多赏钱了。 云湘说这话时,刚好走到大厨房出来的回廊尽头,这会儿天色暗,对面月洞门那儿进来个男子,着暗红锦衣,身量极高,戴金冠,腰束玉带,端的是风流跌宕。 他听到云湘那笑着的语调如清泉般干净轻柔,又略略俏皮,偏过头来,狭长的眼看了过去。 夜色中,朦胧的灯笼光下,只瞧得见是个穿着老气横秋松松垮垮蓝布裙的妇人,头发包着巾帕。 倒是浪费了那一把好嗓音。 陆钧山目光只看了一眼,很快收了回来。 第8章 你叫什么名?伺候谁的? 云湘回了春喜院,却听闻二奶奶找她,她赶紧用冷水洗了脸,让自己保持清醒,擦干了脸后就过去了。 到了后,云湘照旧福礼请安,便感觉林婉月那双看着温婉实则冷漠的眼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着,也没立即说话。 她的心跳忽然就快了起来。 林婉月淡声开了口:“明天开始,你便卸了手头的活,去二爷书房伺候吧,清儿走了,二爷正好少了个伺候笔墨的丫鬟。” 云湘觉得自己喝米酿也醉了,腿软得厉害,她攥紧了手,踌躇着说:“回二奶奶,奴婢不识字,怕是不好做二爷的笔墨丫头。” 说是做笔墨丫鬟,实则就是让她顶了清儿的位置,默认那就是以后到房里贴身伺候的。 云湘不知林婉月怎么好端端又提起这事,明明陆二爷已经不缺通房了,她怎么也要咬着牙为自己的命运再争取争取。 哪知道林婉月一句话,堵住了她所有话:“你这话,倒是可以去和二爷说,日后你便谨记伺候好二爷。” 云湘咬住了唇,一下明白了这回不是林婉月的想头,而是那陆清泽有意。 男主子有了这意,哪个管你到底识不识字?只管你能红袖添香就行。 云湘知道自己这会儿再不能说个不字了,她又有什么资格说不? 她的心沉了又沉,挣扎了这么久,终究还是躲不过么? 回到后罩房的时候,云湘的脑子都晕晕乎乎的,眼睛酸胀,行尸走肉一般梳洗过后,便躺到了床上。 春莲也梳洗好了,侧躺着好奇问她:“方才二奶奶找你说什么事呢?” 云湘感觉到锦画和红雀的目光也都看了过来,她没有力气说话,本能地也不想说,只含糊着说了句:“没说什么。”便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这事即便她不说,等林婉月将她指派到书房那儿,整个春喜院的人也就知道了。 春莲人单纯,也没多问下去,倒是锦画心思细腻,黑暗里皱了皱眉,多想了些,不过她也没问,横竖,云湘若是有什么变动,这两日就都该知道了。 云湘本以为自己今晚会睡不着,但或许得多亏了自己喝了米酿,竟是一夜无梦。 只是第二日天未亮,她便醒了过来,睁着眼睛发了会儿呆,对可以预见的未来迷茫又不甘。 可身为丫鬟,她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感伤,今日大太太请了许多人上门做客,她不得不起来又跟着春莲赶去大厨房那儿,锦画和红雀两人则是负责接待宾客。 云湘帮着洗菜打下手,忙忙碌碌的,一时倒也没空想有的没的。 好不容易中午给宾客准备的吃食都备好,只等着传菜时,她才得了空歇一歇,从板凳上站起来时,腰酸疼得厉害,靠在大厨房外边的树旁稍做休息。 春莲见了,过来帮她揉腰,笑着说:“平日你熏衣的活比起厨房来,可是省轻不少吧?” 云湘点头,再赞成不过。 春莲小声和她说着刚才从传菜的丫头那儿听来的闲话:“据说表小姐今日笄礼的簪子是大爷送的,上面镶嵌着鸽子蛋大的红宝石,莲花样式,美极了。” 云湘不想让自己空闲下来,便积极地与她搭话,勉强生出点兴趣,道:“不是说大爷送给表小姐的礼需得四个猛男壮汉抬么?” 春莲点头,“可不是吗!你猜猜大爷给表小姐送了什么礼?” 云湘对陆钧山的印象便是那色中饿鬼投胎来的,全然没什么好印象,懒得去猜,随口说了些值钱保价的俗物,道:“莫不是什么金山银山玉山?” 春莲摇头,“是好大的整块木雕屏风,那木料说是金丝楠木的,极沉,极精美。” 金丝楠木! 云湘呆住了。 身为木雕师,她自然对各类木头都了如指掌,金丝楠木是顶级木料,能做成整块木雕屏风的金丝楠木,不知要长多少年,千年都极有可能。 她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哪个木雕师不想见一见整块金丝楠木雕成的屏风? 就算她厌恶那色中饿鬼的风流作风,此时也要夸上一夸他是有个品位的。 木雕屏风一事彻底转移了云湘注意力,让她暂时忘了昨晚上林婉月找她说的事,拉着春莲又问了许多。 前头宴结束后,宾客们散了后,后厨这儿也摆了两席,云湘有意无意的,喝了很多米酒,是昨夜的两倍。 不过她看起来除了脸红了些外,眼睛明亮,倒不像是醉了的样子。 春莲这两日和大厨房的何厨娘颇为投缘,何厨娘没有孩子,很是喜爱她,要拉着她说话,吃完后,云湘便自己往春喜院回,春莲见她脚步沉稳,倒也没什么不放心。 云湘是那种喝得越多越醉,走路就越沉稳的人,她一路稳稳当当往春喜院回,只是走到半道上时,或许是周围太安静,又或许是酒的作用,她的情绪忽然就上来了。 仿佛回到了刚穿越那会儿拿绳子将自己往房梁上吊的时候,无助、绝望的情绪一下子从黑暗里翻涌上来,将她吞噬淹没。 她无意识地穿过间月洞门,在那儿的花坛边缘坐下来,心里的酸苦再克制不住。 只要一想到自己就将要一辈子困死在这里,做一个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的人,她的眼睛便酸涩得厉害。 她许是矫情的,如今连尊严都是没有的人,下跪都是家常便饭,还谈什么自由不自由?有一口饭吃有一片瓦容身便是不错了,躺在男人身下祈求男人的庇护也没什么不好不是吗?这个时代就是这样的,她也应该顺应时代,来了这里,就要“入乡随俗”,以后就过没有自我的日子,做个随时可以被买卖的通房,一辈子就这样了。哦不对,等一年后,林婉月生完孩子,她许是就要毙命了。 云湘这么想着,眼泪却流得更厉害了一些。 她试过去死过一回了,不想再死。 她想爸妈了,想弟弟了,想男朋友了,想家里的小狗小猫了,也想她的木雕了,想所有的曾经的一切。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是她呢?为什么是她来这里受苦呢?是她平日做的慈善捐的款少了,还是她为人不行,老天爷在惩罚她? 云湘捂着脸,从无声的流泪,到控制不住的抽噎。 一年后若真是死了,倒也没什么不好,说不定就回去了。 云湘喝了酒的脑袋晕晕乎乎的,放纵着自己的情绪。 …… 今日虽是郑七娘及笄的日子,但不论是大太太还是郑七娘,又或是上门来的亲朋好友们,更关心的却是陆家大爷何时娶了郑七娘。 郑七娘虽是个可怜人,却也是陆家大爷心爱的原配妻子的嫡亲妹妹,多年来住在陆家,本就是奔着给他做继妻的。 如今她的笄礼簪子是陆家大爷送的,又被当面送了那么名贵的屏风,所有人也就默认了此事八九不离十了。 大太太极为满意,宴后就叫了陆钧山过来,说:“你与七娘的婚事,便就提上日程吧,三书六礼,哪样都不能缺了。” 陆钧山今日饮了不少酒,听了这话按了按额心,拧紧了眉。 大太太以为他又要拒绝或是左顾言它撇过这事,忙说话截了他的话:“你可知女儿家笄礼上的簪子极重要,多是长辈赠送,你一个外男,哪个有资格送她这个?你既送了,便就代表认下你表妹这门婚了,再不能说些有的没的什么只把七娘当妹妹,她都十五了!元娘嫁你时不过也就十五!你现在若不娶你表妹,让你表妹的脸儿往哪里搁?” 穿着华丽锦衣的男人靠在椅背上,姿态疏懒风流,他拿过一旁的茶漱了口,说的话有几分混不吝:“然后让表妹守活寡?” 大太太瞪大了眼睛,为儿子这不像话的话生气:“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说完,她抬手去打他手臂。 陆钧山抬起那双凤眼,忙笑着伏低做小,把手臂伸过去,“母亲这般打哪能尽兴呢,再重点才行。” 有些话点到为止,囫囵着互相明白是什么意思就行,说多了显得不尊重表妹了。 大太太这会儿被他嬉皮笑脸的模样弄得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只假装没听懂他只把七娘当妹妹没法夜里睡一个被窝的意思,瞪他道:“日后娶了你表妹,好好生两个孩子收收心!别再外面花三花四,且就说招了那么多花儿蝶儿的,哪个结了果了?” 陆钧山低沉的声音散漫着道:“许是我有问题,可耽误不得表妹呢。” 大太太又抬手拍他:“快闭嘴吧!” 陆钧山怪腔拿调捂着手臂,插诨打科几句,便从大太太这儿出来了。 出来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捏了捏鼻梁,脸色冷淡了下来,便往自己住的院儿走去,身边小厮也没带一个。 快到潮浪院时,他路过一处闲置了的小院,听到里头传出来些哭声。 哼哼唧唧的,听来委屈又娇娇的,偏还竭力压抑着声,莫名有些勾动着他心弦,不经意的,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却是瞬间定住,直勾勾看过去。 月洞门后,花坛旁坐了个穿着丑绿丑绿裙衫的丫鬟,她微微低着头,却是生得眉是眉,眼是眼,说不清究竟是哪里美,只觉得一眼便哪里都长进了他心里,就连那哭得红红的眼皮儿都惹人怜爱。 看了半晌后,陆钧山调转了方向,走进月洞门。 小丫鬟听到些动静,盈满水的双眼迷蒙着看过来。 陆钧山呼吸一滞,盯着她看了半晌,问:“哭什么,你叫什么名?伺候谁的?” 云湘迷迷瞪瞪的,抬起眼,看到面前不知何时来了个男人,身量高大,长相极俊美,浓密墨发束于金冠之中,一双狭长的凤眼似冷非冷,此刻挑着,自有威严贵气,穿着身银红缎面的宽袖华服,腰间一根精致的宽玉带勒出劲腰,尽是男儿风流蕴藉。 她眨眨眼,警惕性还在,站起来就要后退离开。 却听男人道:“不认得爷?” 云湘脑子到底没浑掉,这般理直气壮对着院子里的丫鬟问的,又有这许多风流蕴藉的男人,多半是…… 她低下了头,抹了下泪,迟疑着说:“回大爷,奴婢云湘,是二奶奶院里的。” 第9章 二弟妹院里有个丫鬟叫云湘? 云湘的满腹委屈还无处诉说,出声时难免就带上点微微颤的哭腔。 对面通身气派的男人倒是站在那儿不为所动般,十分威严正直地问道:“在这儿哭什么?哭得爷心烦,且说是为着什么事?” 云湘见他不否认,便知道这真是那风流浪荡的陆大爷,混沌的脑子一下激灵起来,把头垂得更低些,不想和他多说话,只小声说:“奴婢不敢再哭,这就不在这儿碍了大爷的眼。” 往常在后院遇到丫鬟,个个娇娇俏俏,哪个敢这样甩他脸子? 陆钧山头一回遇到云湘这样的,一时又打量她几眼,见她头垂得快到胸口,鸦羽般的睫毛轻扇着,很是文静柔弱的模样,凤眼盯着看了会儿。 他声音低沉,有几分漫不经心:“倒也不觉碍眼,正是酒足饭饱消食闲时,你且说说哭什么,这家里的事,爷都能做主。” 陆钧山站在两步开外,身姿挺拔,极高的身量自有一派威仪,若是忽略那风流名声,看着像是个正经华贵公子。 云湘心里这样想着,但她此刻心里委屈愤懑无处发泄,那陆清泽又是陆钧山的亲弟弟,亲弟弟要个通房也没什么,她不想多扯出事端,只想离开这儿。 “奴婢多谢大爷体恤,只是有些想家了。”她说这话时,饱满的情绪正好到那儿,语气很是低落。 陆钧山听罢,果真很是体恤,盯着她又慢吞吞道:“家人可都还在?” 云湘心中越发难过,家人都在遥远的不可捉摸的地方,此生唯一的弟弟又被人不知卖到何处,她眼中的泪珠在酒意作用下压根便止不住。 有的女子哭起来声音不大,小猫似的,轻轻柔柔,骨子里便有那柔美的风韵,惹人疼怜,素着的一张脸,眼尾处的红胭脂般可人。 陆钧山眼神晦暗不明,倒也不再戳人心肺,只是也少有哄人的经验,只低声道:“莫要再哭,否哭得爷头疼,少不得罚上一罚。” 云湘的委屈一下子就放大了,觉着这封建制度害死个人,觉着这陆钧山可恨至极,难不成她一个做丫鬟的,连偷偷躲在个地方哭都不成? 情绪上来,便也豁出去了,她抬起脸来怒瞪陆钧山:“我为何不能哭?” 女子抬起来的脸光洁小巧,清清丽丽如被露珠打湿了的鲜荷,夜晚的风都变得清雅起来。 陆钧山没说话,只眯了眯眼,听着这胆子似乎也没那么小的丫鬟说道:“我只想做个普通丫鬟,不愿去二爷身边伺候,心里不愿,偷偷哭上一哭都不行?家规里可有写明丫鬟不能哭?” “……二弟如何配不上你区区一个丫鬟,你竟这般嫌弃?”陆钧山默然一瞬,眉头忽然一挑。 云湘眼里堆叠着泪水,争先恐后滚落,洗得那双眼越发明澈亮丽,她伸出手去抹,姿态可怜,又叫他忍了气听着她道:“我心有所属不成吗?” 这纯属是醉了后的大胆话,要是云湘没喝酒,绝对不会和陆钧山扯这些有的没的,不过这时倒是挺直了腰杆没自我诋毁配不配得上之类。 陆钧山眉头皱紧了,盯着这醉酒胆大的丫鬟又看了会儿,一时辨不清真假。 倒是他不碰心有所属的女人,最终懒得在表妹及笄这日弄出什么不高兴的事来,只淡声道:“我二弟还不至于要了你这么个丫鬟,此事便作罢。” 云湘听到这关键的话,迟疑地朝他觑去。 但这通身贵气高大威猛的陆家大爷显然不想与她这小小丫鬟多说些什么,径自离了去。 云湘眨去眼睫上的泪珠,在原地停顿一会儿,也不敢再停留,赶忙回了后罩房住的屋子。 锦画和红雀也还没回来,云湘打了井水来,拿水湃了湃自己的脸,让自己迅速平静下来。 这会儿她回想到刚才在那小院子里遇到的陆家大爷,心还狂跳了几下,纯属是紧张的。 但转念一想,也是她自视过高了,那陆钧山或许真的是那般爱管闲事的人,这些年处理家事习惯了,便随口一问罢了,像是他这样的人,该是在外面见的花儿草儿的多了去了,当然看不上她这样清汤寡水的。 云湘放了心,只当这陆家大爷滥发好心了。 不过想到他后来面色冷淡地斥自己两句,又说此事作罢,那或许……她可能真的不用去伺候二爷了? 云湘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最后因为酒意,睡了过去。 却说陆钧山那儿,他回了潮浪院后,由着婢女打了水净了面,又换了一身袍子,躺在榻上休息。 婢女柔嫩的手力道恰好地替他按压着额头,没有他开口,倒是也不敢出声。 这会儿陆钧山借着酒意闲散下来了,本是要好好歇上一歇,再想想如何处理郑七娘一事,可怪异的,脑海里竟是出现了刚才见过的那丫鬟。 若秋波盈盈的一双眼儿,初看便是不同,回味起来,只觉得里面多了些旁的女子没有的东西,沾了泪水,更是明澈水润。 陆钧山睁开眼,正好对上婢女低下的脸上含羞带怯的眼,顿时觉得无趣至极,他皱了下眉,挥了挥手。 婢女诚惶诚恐又满含失落地退下,将将走到门口时,却听他们大爷道:“去请二爷过来一趟。” “是。” 郑七娘也是陆清泽的嫡亲表妹,所以,今日在她及笄宴上也喝了些酒,未免酒气熏到妻子,他是回了自己的思远院休息,听到小厮忽然来报说是大哥让他过去一趟,还有些纳闷。 换了一身衣服后,他便带着吉祥过去。 到了潮浪院,倒是清净得很,陆清泽知晓大哥虽然爱玩,但女眷其实都放在潮浪院后面的那个院子里,算作后院,合并成一个潮浪院,但界限分明。 “大哥是为何事寻我?”陆清泽比陆钧山小了六岁,从小就态度恭敬亲近,虽如今不在朝为官了,但他依然记得大哥身披铠甲的悍勇模样,这会儿进了屋,随意在椅子上坐下后,便好奇问道。 陆钧山还懒散地躺在榻上,一只腿曲着,手里拿了一把折扇,闭着眼轻轻点了点额心,才睁了凤眼朝他看去一眼,“还未好好恭喜二弟妹有喜一事,待侄儿出生,为兄必奉上厚礼。” 提及此事,陆清泽低头浅浅一笑,“多谢大哥。” 陆钧山收起折扇,在掌心敲了敲,缓了会儿才道:“二弟妹院里有个丫鬟叫云湘?” 第10章 见色起意,捏肩 云湘这个名字对于陆清泽来说,属实不算陌生。 想起大哥的性子,他忍不住坐直了身体,心里竟有些不适,极是不愿云湘那丫鬟的名字从大哥嘴里说出来,他温笑着道:“大哥如何还知道婉月院里的丫鬟?” 陆钧山凤眼朝他一瞥,也是知道自己这二弟瞧着温柔斯文,实则肚里也是有些黑的,也不与他打哑谜,直说了:“从席上回来时,路过个院子,听到有人在哭,哭得人心烦,停下来问了一问。” 陆清泽听到这便也就知道哭的人定是云湘,不由也奇怪了,等着下文。 陆钧山又敲了敲手里的折扇,懒着声道:“说是心里头有人了,不想伺候你。” 这话说出来着实损颜面,陆清泽半晌没说话,面红耳赤缓了会儿才略有些恼意道:“那丫鬟并非我屋里的丫鬟,且她患有碰男人便起痘疹子的怪病,不便伺候。” 陆钧山熟知弟弟好颜面,顺着说道:“今日七娘及笄宴,下人们也饮了点酒,我闻着她身上有淡淡酒味,许是喝懵了胡说八道。” 他顿了顿,又慢着声儿道:“好男儿何患无女,既她心中有人,自然丢开手去,省得人说我陆家男儿想要个丫鬟还得强着来。” 陆清泽垂下眼睛,清隽的脸上到底是笑不出来,只应声道:“自是如此。” 陆钧山闭上了眼睛,折扇打开往脸上一盖,“弟妹见你在我这儿待得久了怕是要担心这儿的花儿草儿勾了你,就不留你了。” 陆清泽被兄长调侃,到底窘迫了,带着吉祥起身离开。 他没直接回思远院,而是转道去了春喜院。 因着肚里的孩子珍贵,这个时候林婉月已经躺下歇着了,听喜翠在门外向二爷请安时,忙披了外衣坐起来。 陆清泽见妻子忙着披衣,几步进去搀扶住她,温声道:“不必忙着,快些躺下。” 他今日也饮了些酒,即便梳洗过,身上还是沾着酒味,一靠近林婉月,她便捂了嘴扭过头干呕,陆清泽愣了一下,忙起身走远了些。 紫蝶熟练地走过来给林婉月喂了酸梅蜜饯吃,她的脸色才看起来好些。 “怎么忽然这般,有没有请大夫来瞧瞧?”陆清泽皱眉便问。 林婉月脸色还有些白,笑得娇羞:“怀孩子都这样,这两日开始有些害喜,吃了酸梅就好些。” “那让婢女多准备些来备着。”陆清泽点头,想到自己身上的味道,又走远了两步。 林婉月嗔了他一眼,道:“二爷倒不必如此。” 陆清泽声音温柔地和她说了些话,问她可有吃得好睡得好,之后看着她面色红润,才话语稍顿,低声说了句:“以后莫要再提让云湘伺候我一事,她便就一直这么做你的丫鬟挺好。” 这忽如其来的一句话令林婉月真是愣了好几息。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丈夫这个时候过来,竟是为的云湘这事,但这两日忙着郑七娘的及笄礼一事她还未来得及正式把云湘拨调过去,一时蹙眉,脸上的笑容也勉强起来:“二爷怎的忽然说此事?” 陆清泽按了按额心,想到刚才被大哥特地叫过去一事,多少有点堵心,不想和妻子多言,便给自己描补几句,道:“瞧见她在哭,便多问了几句。” 只说这一句,其他也没多说。 可林婉月脑中却想了许多,心里对云湘生了怒气,可对着陆清泽却是笑得柔柔的,“我只是见二爷身边没了笔墨丫鬟,便想叫她过去伺候,既二爷这么说,此事便作罢吧。” 陆清泽想起云湘在莲花池旁对着小桂圆笑时温柔的样子,稍稍晃了晃神。 . 云湘第二日早上起来便打起精神准备干活,却被喜翠告知日后不必她为二奶奶熏衣。 “二奶奶怀了身子后,忌讳得多,你身有怪疾,二奶奶担心影响到肚里孩儿,便不叫你熏衣了,日后你便去外头月洞门外第二道院里洒扫。” 云湘愣了一下,不是说去书房伺候陆二爷么……不过洒扫是三等丫鬟干的活,每个月月钱要比现在少一半,她忍不住问:“喜翠姐姐,那我如今还拿着二等丫鬟的例吗?” 这话说出来有点脸红,但事关她赎身银子,她怎么也要问两句。 喜翠皱了眉,这二奶奶倒是没说,不过,“干什么活,自是拿什么例。” 云湘低着头默然半晌,应了声,没再多问。 新的熏衣丫鬟秋儿要住进她原来住的屋子,云湘只好打包了自己的东西,搬去了三等丫鬟住的屋子,三等丫鬟多是陆家原本的丫鬟,与云湘都不熟,屋子里都是大通铺,她没吭声,去了最里面打开自己的铺盖,将自己放月钱的小箱子收在对应的柜子里。 洒扫的活不忙,可不知怎的,这两日地上总有些脏物,今早上地上竟是出现了粪水,一问是倒夜香的漏了点出来。 到了这时,云湘要是还不知道这是林婉月心中不满在调理她,她也真是个蠢的了。 云湘后终于知后觉反应过来,怕是那陆钧山真的去说了什么,才免去了她伺候陆清泽这事,不由欣喜! 不用做通房了! 即便地上有粪水痕迹,即便月钱少了些,云湘也高兴着,用巾帕在鼻下一绑,打了水来就洗刷,又因味重,清理完,又去了一趟花园,准备摘些栀子花来,撕了花瓣洒在各处角落里去去味。 可是不巧,到了园子,便见那儿树荫下摆了张竹藤椅,躺着潮浪院里那位传说靠近了就得清白不保的陆家大爷。 此时四月下旬了,天气还不算闷热,陆钧山身上却只披了件青色的宽袖大袍,胸膛露出半个来,头发也仅用一根玉簪半挽着,谪仙般飘逸洒脱,他半眯着眼打盹儿,阳光从枝丫间穿过来,在他身上留下几个铜钱般大小的光斑来,隐约可见衣料浮动间之华贵暗光。 看似朴素,实则另有心机的打扮。 云湘赶忙想低头退开,哪知道脚步一动,竹藤椅上躺着的人就睁开了那双狭长凌厉的凤眼。 她瞬间顿了顿,还未来得及补救般行礼,就感觉那道视线往她身上一扫,似笑非笑的,只听他道:“猫儿今日不醉了,却是要装睁眼瞎?” 云湘的脸一下红了,尴尬地赶紧福了福身:“奴婢见过大爷。” 陆钧山歪着头看她,上回是天暗时,这次是白天,看得更清楚了一些。 她身上穿着素青色的布裙,上面一点绣花点缀都没有,裙子还偏大,瞧不见半点曼妙身形,可一张脸却很是莹白润泽,连胭脂都没抹上一点,此时平添上两抹羞红在脸颊,却清丽娇嫩得勾人眼睛。 他的目光深幽起来,盯着看了半晌。 正当云湘以为她可以走的时候,就听陆钧山低着声道:“正好乏了,过来给我捏捏肩。” 第11章 看来大爷也身有怪疾,快快去请了大夫来治一治吧! 云湘心里一紧,先低头福了福身,道:“奴婢谢过大爷。” 这一谢,是谢陆钧山可能帮过她的那一把,心照不宣的事,便不必说太多。 然后,她顿了顿,又低着声音说:“回禀大爷,奴婢身有怪疾,沾不得男人的身,一沾就会浑身长痘疹子,容颜不堪入目。” 她以为说出这话便能叫陆钧山罢了念头,哪知道男人哼笑一声,淡声道:“哪个在意你长不长痘疹,解了我的乏才是要紧,过来。” 云湘咬了咬唇,却没动,她哪里想得到这陆钧山会来这么一句! 却又极符合他不讲规矩的性子,再者他说得确实也没错,不过是要替他捏肩解乏,哪个做主子的在意婢女因此会染病? 可如今最紧要的是,她今日出门根本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这样一个活煞星,那只装了花椒的荷包没有带在身上,要是真给陆钧山捏肩了,岂不是之前的谎都要真相大白了? 云湘想了想,又诚惶诚恐说:“大爷,奴婢如今不是二奶奶身边的熏衣丫头了,管着二道院子的洒扫,今日早上倒夜香的不注意,地上洒落了些,奴婢清洗了一早上,身上裙摆难免沾了点味,不敢污了大爷的身。” 原本陆钧山也没多想,不过是瞧着这丫鬟生得哪一处都合他心意,正好身子乏累,就叫她松一松乏,没想到她扯出这诸多理由推辞。 他挑着眉不错眼地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声线清冷,“原是如此呢。” 云湘以为他要作罢了,松了口气,陆钧山看着她嘴角都扬了起来,生了兴致,调弄道:“此处花香浓郁,我不是那诸多讲究之人,何况你先前说谢我,便是如此谢的?” 这是铁了心要让她揉捏按肩了! 云湘咬了咬唇,抬起眼看过去,恰好对上陆钧山似笑非笑望过来的眼,他长得华贵俊美,笑起来时凤眼微挑,眼底却是不容置疑的霸道。 她不知自己此时再找理由拒绝的话会怎么样,毕竟她只是个丫鬟。 如此,只得忍上一忍上前给他按一按了,再者,他应当也不至于多话去戳穿她的谎言,毕竟都算是帮了她做不成通房一事了。 云湘咬着牙,摆出视死如归般的神色上前慢慢踱步到陆钧山身旁,只希望周围的风大些,栀子花味道淡些,希望她的裙摆上真的染上秽物臭些。 陆钧山静静看着云湘靠近。 他不说话的样子,有几分清冷,令人觉察不出实则内里的恶劣,云湘心里忍不住骂他几句,却是垂着头走到他身侧,伸出手,把手放在了他肩上。 陆钧山身上的衣是昂贵的丝织软袍,极轻薄,云湘按压上去时,她指尖的触感便轻易地透过袍子渗进肌肤里,那薄茧微微硬,按下去时,顿有酥麻之感。 他抬眼看她,眼眸深了几许,从前伺候他的婢女哪个不是精心养护着双手,皆是柔嫩如青葱,哪有这样粗鄙的手指,他竟不知手有薄茧的女子别有一番滋味。 她一揉一按,陆钧山浑身都酥了起来,抿着唇一言不发,只用一双黑幽幽的眼睛偏头盯着她。 云湘心里微恼,但只能面色平静假装不知道陆家大爷正用直勾勾的眼神不错眼地看她。 “从前你管熏衣,竟是不曾用脂膏养护纤手,这般若是将衣物勾了丝要如何?”陆钧山倏地笑了声,语调缓慢。 云湘木头人一般道:“奴婢会戴一副丝织的手套,自是不敢勾坏了二奶奶的衣物。” 她垂着眼睛,连声音都清冷了几分,陆钧山的目光却越发从她脸上挪移不开。 他看着她光洁如玉的脸上似恼非恼,竭力隐忍着,却是一点点染上酡红,不由挑眉,“我竟看不到什么痘疹子,只看得到酡红娇颜呢。” 陆钧山说话慢吞吞的,低沉磁性,最后一个呢字拖长了音。 云湘手上力气控制不住大了点,陆钧山又吃痛一般闷哼一声,她下意识停下手抬头看他,却见他十分平易近人般低笑道:“在下皮糙肉厚,经得起磋磨。” 她被他这厚颜无耻的模样惊道,忍不住咬了咬牙,想就此罢开手再往他笑着的脸上挥上两巴掌,叫他再笑不出来! “大爷还是叫别的丫鬟过来吧,奴婢手里还有活,怕耽误了。” 陆钧山歪着头微微疑惑的模样:“莫不是你从前干活就是这么半途而废才惹得你家二奶奶把你贬成洒扫的?” 云湘脸都红了,是被气的,也是被他这接连不断的调弄弄的。 她不信这人猜不出来她被贬是因为拒绝伺候二爷的原因。 云湘决定闭嘴,再不多说一个字,低眉垂眼揉捏按压,坚持到底。 陆钧山见她摆弄出这模样,倒也不再吭声,只安静享受便是,只是他的目光没有从云湘脸上挪开过。 这煎熬的时光,简直度秒如年,云湘弯着腰,腰也酸疼得很,她稍稍调整姿势,挺了下腰,视线一扫,便看到由于她刚才手下用力掐的那一把,陆钧山的衣服领子被她彻底拉开了,露出大片胸肌,下面的腹肌都隐约露出来点。 这一眼就被陆钧山抓了个正着,道:“不知你眼中风景如何?” 云湘很是尴尬,移开目光的同时,手指微微动作,默然将他衣襟收拢一些,她忍了又忍,没忍住道了一声:“这般春光,不是奴婢能看到的。” 男人笑一声,似是觉得很有趣。 云湘也是烦了,不想再和这浪荡子多扯下去,就要义正言辞寻个理由溜走,结果目光往下一滑,那青色的软薄夏衫覆着陆钧山异常修长的双腿,本是养眼十分的场景,偏偏,她看到了某些不优雅的场景。 她面色瞬间滚烫,一下站直了身,脑子里想着的竟是红雁曾经说过的话:“她们说大爷不仅长相俊美乃扬州城第一,且那兜里……” 青天白日的,这不要脸的! 陆钧山顺着云湘目光往下看去,呼吸一滞,也是愣了一下,按了按额心,正要说点什么找补一番,就听这小丫鬟刚正不阿义正言辞的声音。 “看来大爷也身有怪疾,快快去请了大夫来治一治吧!” 第12章 弟妹院里的,有点麻烦。 云湘丢下这句话,趁着陆钧山怔神的时候,神清气爽福身退下,甚至还顺手摘了几朵栀子花,完成了一个洒扫丫鬟的职责。 陆钧山就看出这小女子走出扬眉吐气的气势来,看着她背影竟是半天说不出话,最后皱了眉头看了看自己下边,也是奇怪得很。 平常他不会这样,竟让一个丫鬟揉捏两下肩膀就起了兴。 陆钧山从竹藤椅上坐起来,稍稍缓了缓,朝角落方向喊了一声,“成林。” 角落里悄无声息走出来个走路都没半点声的小厮,低着头:“大爷。” “去查一查刚才那个丫鬟。” “是。” 成林的效率向来是极高的,到中午的时候,陆钧山就拿到了关于云湘的所有事的记录。 戚云湘,年十六,原是苏州吴江县河里沟戚家村人,父亲是铁匠,后来父母身染瘟疫去了,她带着幼弟住进了父母定下的未婚夫家,成亲当晚,其夫张麻子暴毙身亡,后被婆母姑子卖进花楼,自尽时遇到林婉月派去的人买下,验过身后充作陪房丫鬟进了陆家。 “倒是个可怜人呢。”陆钧山看着那张薄薄的承载着云湘十六岁过往的纸,眯着眼道。 成林在一旁低着头提醒:“大爷,后头还有。” 陆钧山拿出第二张纸,上面写着云湘不论在林家还是陆家都老实本分的事,这些他都不感兴趣,令他感兴趣的是后面写的。 林婉月有孕,挑了云湘做通房,她却声称自己有沾不得男人的怪疾,林婉月不信,使计让云湘伺候陆清泽更衣,然不顺利,云湘身上果真生出痘疹,七八日才好全,如此林婉月按下了念头,只是之后她又生出意来,让云湘做陆清泽笔墨丫头。 再之后的事,陆钧山也算是见证人了。 他放下手里的纸,若有所思,却依旧心有不解,他认真地问成林:“清泽有何处不好,竟是让一个小丫鬟嫌弃至此?” 成林:“……”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大爷这么刁钻的问题,此时说什么都显得不妥当,于是继续当木头人沉默。 陆钧山也不指望他说什么,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眼眸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只盯着纸上“戚云湘”三个字看了好是一会儿。 将那张纸在书桌上放下后,他也没多想什么。 只是夜深时,忽见那丫鬟入梦来…… 醒来时,陆钧山掀开被子发现…… 自年少后,再没有这般青头小子一样的事,脸色有些阴晴不定,起来后,去了屏风后擦洗一番,换了衣服,叫人进来收拾。 伺候床褥的丫鬟见了,含羞带怯地看向陆钧山,娇艳的脸红着,声儿柔媚:“大爷可要人伺候?” 陆钧山皱了下眉,扫她一眼,竟是觉得那夜晚还脂粉齐全的婢女面目可憎,毫无兴致,再回想白日见过的那张鲜荷一般素淡娇颜,却发觉又难受起来。 他按了按额心:“出去。” 后来门被关上,屋里只剩陆钧山一个人时,他单手枕着头,闭上眼睛。 半晌,他自言自语道:“弟妹院里的,有点麻烦。” 但他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 第二日一大早,他招来了成林,吩咐他找人盯着点春喜院那边云湘的动静,随后外头有事,便出了家门几日。 . 那日云湘回了春喜院后,还是紧张了很久的,担心那陆钧山多事会来揭穿她那怪疾的真相。 但是等了几天都没等到他那边有什么动静,便是松了口气,很快就想明白,像是他那样的人,身边不缺女人,那一日也不过是一个人在花园里无趣,便逗她一逗,调弄一番罢了。 这日,春莲照旧在忙完手里的活后去大厨房那儿一趟,这事说来也是缘分,那何厨娘实在喜爱春莲,将她收做干女儿,并准备将她的手艺都教给她。 何厨娘是陆家最会做点心的,和陆家相熟的人家有时家里办宴还会请何厨娘过去指点一二。 所以春莲得了这么一门干亲,云湘很是替她高兴。 不过一般春莲去大厨房那儿都穿比较旧的裙衫,免得被油烟脏污了,今天这回可是不一般,她换上了新做的裙子,脸上都抹了胭脂,如此这般不寻常,云湘当然要问上一句:“怎么今日忽然打扮?” 她狐疑着,倒是没多想,可春莲却一下脸红了,俏俏的苹果脸红彤彤的,她拉着云湘,往四周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到她们,小声说:“我和外院的杜荣好上了。” 杜荣…… 云湘一听便皱了眉,“可是杜管家的小儿子?” 春莲想起那人的俊模样,羞红了脸点头。 云湘虽然不接触外男,但是从前红雁在时,最爱说些八卦闲话,这杜荣,她隐约有些印象,小声说:“听说是和大爷一样风流的人物,你怎与他好上了?” 杜管家虽是家奴,但好歹是大管家,手里很有些权力,当初讨的媳妇是老太太身边的当副小姐养大的得意人,很有几分颜面,生下的两个儿子,大的没听说什么风流事,算是个沉稳可靠的,早早成了亲,小的那个却是风评不大好,仗着俊俏容颜,和丫鬟们勾勾搭搭的。 当然,这都是红雁曾经说的,倒不知真假。 春莲却急切地为那杜荣说好话:“哪能是什么风流人物,都是外头的误解,杜郎说了,作为杜管家儿子,平日总有不少人找他帮忙,一来二去,便叫人这么传了闲言碎语。” 她气呼呼的,圆圆的脸儿都气红了。 云湘来了异世后,几番波折,被卖去林家后,除了弟弟戚怀信外,春莲是第一个对她好的人,她也是希望她以后好好的,这会儿听她这么说,倒也没反驳什么,免得影响姐妹情谊,毕竟她也只是听来的闲话。 她只小声问:“那他可有说何时请了他爹娘来向二奶奶提亲?” 丫鬟的亲事做不得主,一般都是到了年纪,主子才放人,春莲今年也十六,嫁人起码要二十,但杜管家在陆家有颜面,若是替儿子过来求娶,林婉月应当不会推拒,可将婚事早早定下。 春莲扭捏地说:“倒也没这么快说这个。” 云湘皱了眉,她心里觉着连面都最好别见了,被林婉月知道了必是要被重责,可她看着春莲含羞的一张脸,只柔声说道:“二奶奶的性子你比我还清楚,我想着,最好你今日便问上一问。” 春莲迟疑了一下,最后点了点头。 等春莲走后,云湘一直神思不属,很是担心,但好在,她回来时眼睛亮亮地跟她说已是和杜荣提及,他这两日便与爹娘说。 云湘暂时松了口气,叮嘱春莲等他爹娘提亲前,再不要私下相约,这事也先别急着和何厨娘说,免得她多担忧,实则云湘还担心何厨娘会不会主动去促成这事,那杜荣毕竟是杜管家儿子,但这话她没和春莲细说。 春莲最是信她,点了头答应。 可等了三日,杜荣那儿毫无动静,云湘便是能猜出这人品性如何了,忙完手里的活,就去小厨房找春莲。 烧柴火的粗使婆子却说春莲中午备好二奶奶的饭就去何厨娘那儿了。 半个多时辰后,来了个小丫头来春喜院找云湘,那小丫头是大厨房里干杂活的,云湘见过。 “春莲姐姐叫我来找姐姐,说她遇上些事,要姐姐赶快过去。” 云湘脑中一时想了许多,很是担心,便跟着去了。 等她跟着那丫鬟一路到了外院花园的假山那儿,脑子里自然想起那回在莲花池的假山旁听到的疑似陆钧山野鸳鸯一幕,顿时怀疑春莲也发生了什么,这会儿怕不是在假山里难堪着。 不过她还是警惕性很高的,忽然想到,春莲既能找了这小丫头来,为什么不直接求助离这更近的何厨娘? 她回头想问那小丫头,却见后面此时空无一人。 云湘立刻反应过来自己是被骗了,转头要走,身后却有只大手将她拖进了假山之中。 跟在云湘身后的小厮见了,忙转身往潮浪院跑。 第13章 也不过就是个女人罢了 陆钧山出门处理事情,今日才回来,在外奔波几日,头一件要紧的就是好好休息。 用过饭后,他便叫了丫鬟替他揉捏松乏,但捏了几下,他眉头却越皱越紧,挥了手,道:“叫窈娘过来。” 丫鬟低着头出去,便赶忙去了后面院子,请了陈姨娘过来。 潮浪院正经的姨娘一共只有两位,一位陈窈娘,是当初跟着陆钧山从战场回来的农女,生得芍药花一般娇艳美丽,另一位,则是当朝首辅曾赠送给他的,名唤方绿萝,是位性情清冷的绝色美人。 陆钧山每每从外面回来,去得多的便是陈窈娘那儿,所以,他回来的消息一传到后院,陈窈娘就开始梳妆打扮起来,丫鬟过去的时候,她已是精心妆扮完等了半个多时辰了。 本以为今日大爷不会过来了,没想到却是叫她去他那儿,顿时喜得脸上浮出两抹红晕了,最后瞧了瞧镜子里的妆容,问自己的丫鬟,“金子,你瞧着我今日如何?” “姨娘自然是美的,保准大爷瞧了便挪不开眼。”金子笑得牙不见眼,十分替自家主子高兴。 陈窈娘便故作姿态地抬手让金子扶着,莲步轻移往外走。 她是个农家女,为了学城里大家闺秀的仪态,花费了很大力气,如今做起这些来已是轻车熟路。 陆钧山没等太久,就闻到了自门口处传来的浓郁香气,半眯着的眼睁开,看到陈窈娘踩着小碎步袅袅走来。 “妾身见过大爷。”她柔着嗓音娇怯怯地福礼,陆钧山还没做什么,脸已经红了,抬起眼儿看过去,又轻颤着收回目光。 陆钧山盯着她看了会儿,目光落在窈娘那张每一处都精心妆点过的脸上,这会儿他脑子里想起的却是那张鲜荷一般清妍的脸,白生生的脸,干干净净的。 “大爷?”陈窈娘半蹲着,许久不见陆钧山出声,有些疑惑地再次抬眼。 陆钧山漫不经心应了一声,“替我捏捏肩。” 陈窈娘抿着唇笑,道一声好,小碎步走过去,侧坐到榻边,抬起手就将手按到陆钧山的肩上。 他是常年习武的健壮身体,手臂肩膀筋肉虬结,她已经不知道揉捏过这肩膀多少回,对于力道的掌握很是了解,只是今日她刚按下第一下,便听陆钧山道:“记得你以前干农活,手指上有茧子?” 说这话时,陆钧山脑子里想起的是云湘的手,按下来时,便让他酥麻了。 可他仔细回忆,陈窈娘就算是从前手还粗时,也没给过他那般感觉。 陈窈娘却误会了,以为陆钧山提起她乡下农女的出身是有奚落她的意思,脸上的笑容都僵硬了,柔声道:“大爷放心,如今妾身每日早晚养护双手,涂抹脂膏,万不会再用那般粗糙的手伺候大爷。” 陆钧山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陈窈娘感受着他肌肉的放松,便缓慢俯下身来,想要去亲他,但陆钧山却抬眼朝她看过来一眼,也不知怎的,她的动作就僵在那儿,没敢继续下去。 说来也是怪异,从前这般事很是寻常,调弄一下,兴致来了,女人如他便是这般,但今日睁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粉妆浓丽的脸,陆钧山忽的就没了兴致,别开了头。 “我累了,好好捏肩便是。”他闭上眼,淡着声道。 陈窈娘不敢再有多余的动作,她知晓大爷多情起来能温柔得溺死人,无情起来也能冻死人,柔声点头,安分替他揉肩,但到底刚才还微红的脸这会儿有些白,多少有些失落。 正此时,成林在外头敲了门,喊了一声,“大爷。” 陆钧山皱了下眉,陈窈娘打量着他神色,便做主回了外边,“大爷累了,想好好休息,有什么事便过会儿子再说吧。” 外边的成林听到陈姨娘的声音,木讷的脸上有过犹豫,旁边金子还小声哼道:“都说了我家姨娘正在里面伺候大爷。” 成林沉默了一会儿,想到先前叫去盯着的小厮传回的消息,想到大爷对云湘生出的那么点兴趣,迟疑了一下,还是再次开口了,“大爷,是关于戚姑娘的事。” 舌尖的“云湘”两个字打了转儿,成林也算是长了个心眼,一来大爷正宠陈姨娘,二来若是大爷以后对云湘如何,他们下人不好直呼她的名字了。 听到戚这个姓,陆钧山一下反应过来成林说的是谁,一下睁开了眼,抬手拂开陈窈娘的手,坐了起身,“进来。” 而陈窈娘听到成林来找陆钧山为着的是个姑娘,便是咬了唇,忍不住猜测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小蹄子? 她竖起耳朵来听。 成林进来,看到在榻上坐着的陈窈娘,行礼请安,之后才看向陆钧山,他迟疑着要不要在陈姨娘面前说。 陆钧山却皱了眉,不耐道:“吞吞吐吐如何?” 成林刚要说话,陆钧山余光扫到陈窈娘,顿了顿,挥了一下手,“随我去书房。” 他收拢衣衫,下榻穿鞋,取了外袍系上就往外走。 陈窈娘咬紧了唇看着他离开,拳头都攥紧了,想到后院又要多一个女人,难免醋海翻天,但转念一想,也不过就是个女人罢了,那后院里的女人还不多么? 有妾室名分的,可就她和那个姓方的。 如此想,她倒是心中对那“戚姑娘”生出些轻视和不屑来。 只是转念想到大爷的态度,到底是有些在意上了。 陆钧山到了外边,成林便压低了声音着急地把那小厮看到的事和他说了。 他脸色一变,立时就走。 那一处花园离这儿有些距离,一路上陆钧山眉头都紧锁着,走得极快。 见着他如此气势冲冲的下人纷纷退让,担心自己挡了大爷的道儿,等他走远了,又纷纷猜测究竟是何事惹得大爷如此这般神色? 第14章 奴婢谢大爷相救! 被那双大手拽进山洞时,云湘脑中第一想到的就是陆钧山那色中饿鬼。 但被捂住口鼻的瞬间,她便知道不是。 虽是只见过陆钧山两回,但已是足够她清楚那人是个好打扮的,初时见华贵锦袍,金冠玉带,身上熏香闻起来都是精致的,第二回在园子里遇到,他身上穿着看起来朴素的袍子,但那青色的软袍在光下却有暗光流溢,半挽着头发的青玉簪都是极搭那袍子。 而此时捂着她脸的男人身上的熏香太过浓烈,毫无品味可言。 云湘是被捂住口鼻按住双手拽着往后退的,身体失了平衡,一时没法动作,脑子转动得却极快。 “果真是娇的,不抹脂粉竟是都这般可人。”男人贪婪的笑声从耳后传来,温热濡湿的触感从耳上袭来。 云湘恶心得泛起恶心,男人张口时,身上竟是有一股臊腥的味儿,她却没挣扎,一副乖顺吓到了的模样。 她脑中甚至还快速闪过上回在莲花池旁见到的那对野鸳鸯,听着声音不大像。 “听说是你与春莲说不要与我见面,好个心机重的,莫不是等着我来疼你?”男人凑过来调着情,“不过,春莲说得没错,这家里的丫鬟,没你生得这般好的呢。” 杜荣! 竟是这人! 云湘一直没吭声,连哭腔呜咽都没有,杜荣心中疑惑,忍不住从后面偏过脸来看她,却见那脂粉未施的脸儿苍白一片,两行清泪落下来,怕得简直不行了。 他一下心软了,把玩过这家中不少丫鬟,头一个哭得这般惹人怜爱且没有一点丑态,他嘴角勾起邪笑,半威胁半心疼道:“我这就松开了你,不许乱叫,否则我一句话就叫你在这家里再活不下去,被卖被杖打,不过我一句话。” 云湘流着泪点头,发着抖,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 杜荣忍耐不住,偏头就在她脸颊上亲上一口。 云湘强忍着恶心,因此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因为气愤,也发抖得更厉害。 杜荣嘴里喊着:“我可真怜你。”一边就稍稍松了紧紧压着云湘双臂的手。 云湘依旧没有反抗,泪眼朦胧地看向这杜荣这张算得上俊秀却是眼窝泛青被掏空了身子般虚的脸,问道:“你把春莲如何了?” 杜荣痴迷地看着面前这张娇嫩的脸,呼吸都停滞了一瞬,道:“自是跟着她那干娘,那干娘护她得紧呢,你个可人儿还不许她私下见我,可是狠心!” 云湘松了口气,委屈着,哽咽着,看着杜荣越发痴迷地凑过来,却是手悄悄往头上带的银簪抹去。 她向来头上只会戴上一根银簪,是被她特特地磨锋利了的,为着遇到什么险况能自救。 拔下银簪,云湘动作利落往他下面猛地一扎,横竖也没管具体位置,总之是腿根那儿! 陆钧山赶到假山那儿时,只听里头传来一道分辨不出男女的惨叫声,他当下脸色阴沉得厉害,衣袍一撩就要钻进去,就见里面慌慌张张跑出来个人,身上穿着的还是那粗糙的素色布裙,头发散着,脸上涕泗横流,衣上沾着血,就这般扑过来。 他脚步一顿,下意识伸手去接。 云湘也不知道外面有人,惊慌之下,脚步顿了一下,结果就是左脚绊右脚,往前扑过去,被人接住。 “贱蹄子,我弄死你!”里头一道阴狠的男声传出来,伴随着跌跌撞撞跑出来的脚步声。 陆钧山皱眉看过去。 里头的杜荣疼得脸色惨白,才刚要是差一点儿都被扎破了!此时正是气愤时,强忍着腿上的剧痛跑出来想着要如何弄死那小蹄子! 却没想到刚出来就看到大爷阴沉着脸看过来,当时吓得三魂七魄俱散,直接升了天般,脸色煞白,方才的嚣张再找不到半点踪迹。 杜荣正哆嗦着嘴要跪下,却被陆钧山一脚踹了过去。 他顿时觉得自己五脏六腑移了位,张口吐出一口血来,又忙从地上爬起来跪在地上发抖,“小的,小的见过大爷。” 陆钧山已经抱着云湘后退了一步,免得那污血脏了自己鞋子,他脸色阴沉,认出对方是杜管家的小儿子,平时就喜欢招猫逗狗,他看着杜管家的面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是没想到胆子大到拉着丫鬟在山洞里试图行淫! “拉下去直接阉了,卖去花楼里做那鬼奴去!” 杜荣吓得尿淅淅沥沥从裤裆里流出来,和血一起往下滴落在地上,跪在地上磕头:“大爷饶命,大爷饶命!” 云湘这会儿情绪缓过来,抬手就去推陆钧山,但环着她腰的铁臂哪里是她能挣脱开的,她被牢牢禁锢在他怀里。 她心里急了,知道这里极看重女子贞洁,不管是杜荣,还是陆钧山,她都不想扯上一丁半点关系! 云湘推不开,急得用力掐了一把这男人的腰。 陆钧山腰间肌肉瞬间绷紧了,那一下掐捏对他来说如挠痒痒一般,自然是不疼的, 却是发痒,他低头看过去。 “奴婢谢大爷相救!”云湘声音高了些,低头谢道。 那杜荣一边磕头一边余光看到这一幕,心里懊悔万分,他若是知道那春莲的好姐妹云湘是大爷瞧进眼底里的人,向天爷借胆子都是不敢碰的! 陆钧山盯着云湘垂眼苍白的脸看了会儿,缓缓松开了她。 只是她不等他全然松手,就撇清关系把急急后退,他的脸色青了青。 成林已经叫来了人,这就要把杜荣拉下去阉了。 云湘看到,忙叫住,“等等,我的簪子!” 那银簪虽然细细一根,可也是银子做的,可以换钱。 杜荣白着脸,此时却十分识相:“姑娘的簪子方才小的拔下来丢在里头了,求姑娘饶命,饶命!” 云湘自然不会心软理会,成林这就拉着人拖下去,那杜荣见求饶没用,又失心疯一般叫嚷着:“请大爷明察,是那小蹄子勾搭了小的,小的是冤枉的啊!” 都不用陆钧山开口,成林直接堵住了他的嘴。 而云湘见陆钧山没有听信那杜荣的话,松了口气,又急着要往假山里去找,转身时却被陆钧山拉住。 陆钧山听着方才对话便是明白云湘身上的血都是杜荣的,而那杜荣被她扎了腿,他心道这是个心狠厉害的丫头,和长相的柔和清丽不同。 “你还要那污秽之物做什么?” 云湘扯回自己的手,散下的头发里,露出来的脸还白着,眼睫也沾着泪,她是垂着眼睛的,对着他也仿佛是乖顺地福了福身。 “回大爷,奴婢就那一根银簪,没了它,只能这般无状地回去了,只是沾了血,擦干净就是,奴婢不嫌。” 第15章 你如何报答我呢? 陆钧山没有说话,皱着眉盯着她看了会儿。 他没开口,云湘也不敢离开,只垂着头安静站在那儿,她心里有些打鼓,甚至开始多想起来,不知他是不是要处置自己。 虽说是杜荣的错,可保不准这陆钧山也要弄一个她的罪名出来,一般丫鬟小厮搅进这种事情里,做主子的也懒得辨谁的清白,统统处置了就是,且按照如今的规矩来说,她这算是失了清白了…… 正当云湘越想越紧张时,只听这陆家大爷道:“你去里头替她找。” 她抬头,就见个小厮进了假山里,而陆钧山一双幽黑的凤眼还盯着她看,她忙又低头。 小厮很快出来,“大爷,找着了。” 陆钧山目光轻点了一下那鲜血淋漓的银簪,显然是下了十二万分的力道去扎人的,想到方才那杜荣差一点伤到男子要害处,不由也是嘴角一抽,“去旁边的水边洗洗。” 小厮诶一声,不多会儿又回来,却是双手奉上,将簪子奉到陆钧山手里。 云湘咬着唇,皱眉悄悄看了一眼他,又余光打量了一下四周,所幸这里视野被假山遮住,暂时没什么人走过,只是也不能再在这儿待下去。 “大爷……”她忍不住喊了一声,再次含蓄委婉道:“奴婢多谢大爷相救,只奴婢还有活要做,再耽误不得。” 陆钧山捏紧了那粗糙的梅花样银簪,看着云湘身上还沾着血的可怜样子,慢慢道:“你便这样回去了?” 云湘心道那不然呢?且也不关他什么事了。 还不等她开口说什么,只听男人低沉磁性的声音自言自语般道:“听说弟妹是个重规矩的,眼里揉不得沙子,身边丫鬟这般失了清白……” 云湘一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触地磕头:“还请大爷……请大爷开恩,替奴婢瞒了此事,奴婢是冤枉的,先前有个大厨房的丫鬟过来寻奴婢,说是和奴婢交好的姐妹出了点事让奴婢过去,奴婢才跟着到了这儿,殊不知却是那杜荣在这儿等着,奴婢先前从未见过那杜荣,更不曾勾搭他。” 这陆钧山的意思,她听得再明白不过了,若是他将此事告知给林婉月……不,不需要他特地告知,只要她这般衣裳沾血地回去,下人们之间有风声传出来,林婉月作为她的主子,定要找她审上一审。 到时就算她没勾搭杜荣,但被他拉进假山里,清白就说不清了。 就算林婉月原本就知道她在外面嫁过人,但那时她是被验了身进来的,再加上女子出嫁买丫鬟做陪房是流行,这事林婉月不追究就没事。 但如今她在陆家被小厮调弄太上不得台面,林婉月为了面子是不会留下自己的,也不会在意她这次是否还清白,必然就要被发卖出去。 她如今只能求助于陆钧山替她瞒下此事。 甚至,他刚才的喃喃自语,就是在半威胁半施恩地点拨她。 陆钧山自是相信云湘不会和杜荣勾缠上,毕竟,她可是连他二弟都瞧不上的。 他捏着那支银簪,轻轻往掌心里点了点,垂眸看着地上即便是伏跪在地,那腰杆都是挺直了不曾软了半分的人。 陆钧山捏紧簪子,慢声道:“我替你平了这事倒不是难事,不过,你如何报答我呢?” 云湘早料到有这一出,再一想这陆钧山色中饿鬼的名声,也不难想到他要什么报酬,一个美貌丫鬟,在这个时代,除了本身一副身子,这些上位者眼里又有什么可以拿出来报答的? 可她还有一副手艺,或许此时可以亮出来搏上一搏,与他周旋一番。 想来这陆钧山毕竟还要顾及着陆清泽的颜面,她可是林婉月的丫鬟,作为大伯哥,他也不好对她下手。 这么想着,云湘努力定了定心神:“可否请大爷替奴婢先寻一身干净的衣裳,容奴婢先整一整仪容?” 陆钧山点了头:“可。” 云湘见他不打算将银簪还给她,又抬头看过去。 找个靠近这儿的地方换衣服前,至少得把头发挽上一挽吧?不然这么披头散发走过,实在吸引人注目。 陆钧山觉得有意思,以往哪个丫鬟敢这么三番两次抬眼与他对视?且那双水润清澈的眼里有胆怯,却没有卑微。 他没说话,朝她摊开掌心,递过去。 云湘垂下眼,伸出手去拿。 陆钧山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细长的银簪整个被平放在他手上,云湘若是想要从他掌心里取簪子,就算再小心翼翼,也会碰到他掌心。 她咬了咬唇,垂着眼睛,手指快速轻盈地捏过簪子。 于陆钧山来说,如羽毛轻轻挠搔过一般,心都跟着一痒。 他凤眼一挑,朝人看去,云湘已经垂着眼后退两步,背过身去,纤细的手指拢过那一把浓如云的乌发,轻轻一绕一扭,便简单挽了个发髻插上了簪。 随后,她垂头转过身来,光洁静美的一张脸露出来,除了还有些苍白外,脸色平静淡然得很。 陆钧山低声吩咐小厮几句,便转过身去。 “跟上。” 云湘自是低着头跟上。 …… 花园附近就有一处闲置的院子,巧得很,就是云湘初遇陆钧山的那处小院。 先前那小厮已经依照陆钧山吩咐取好干净的衫裙过来,云湘在耳房里换好,整理一番仪容后,便深吸一口气,抬腿去了隔壁的屋里。 陆钧山闲散地坐在桌旁,听到动静抬头看去,不由眼眸一深。 这丫鬟原先穿着老气奇丑的素裙时,便已是难掩秀丽,如今换上鲜嫩的绣上花儿的粉色衫裙,真如湖上鲜荷绽开,清丽绝俗。 云湘低着头福身。 陆钧山神态自若地看着这已成为掌中雀鸟的丫鬟,声色低沉:“今日我若替你平此事,你要如何报答呢?” 云湘垂着眼道:“奴婢听闻表小姐的及笄礼上,大爷曾赠送给表小姐一件金丝楠木的贵重木雕屏风。” 陆钧山凤眸一眯,倒是猜不透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这与今日之事有何联系?” 云湘捏紧了手指,深吸一口气,道:“奴婢极擅木雕手艺,大爷方才问奴婢如何报答大爷,奴婢现在回答,奴婢可以为大爷雕一尊以大爷样貌为底的善人木雕像,以此感恩大爷今日之恩。” 这话有些托大了,但毛遂自荐,总要往夸张了说,先引起他的兴趣再说,而且,她对自己的木雕能力向来自信。 第16章 大爷不愧是扬州城第一美男子。 小女子这般昂扬自信地说极擅木雕手艺,陆钧山从未见过。 他看着她笑了笑,对待盘中美味,他向来有耐心,像是来了兴致般,拉长了调子哦了一声,道:“那我是否要每日抽出时间来供你参照着雕?” 对于木雕,云湘有艺术家的认真,直愣愣抬头看向陆钧山,道:“那倒不用,我仔细瞧一瞧大爷,记在心里,就能依葫芦画瓢儿雕出来。” 陆钧山看着云湘此刻脸上露出的几分憨来,再回想刚才她处事不惊的模样,如此反差,不由挑眉。 “那你可要看仔细了,若有一丝一毫不像我,显得粗鄙难忍,便治了你的罪。”陆钧山摩挲了一下拇指上的扳指,道:“上前来看。” 云湘又福了福身,认真点头应声,随即抬头认真去看陆钧山的脸。 此时她脑子里已经忘记这是个色中饿鬼,忘记了这是古代封建时代,也忘记了身份之差,只以双眼为尺,丈量着一米开外的这张脸。 额头饱满,发丝浓密,凤眼微微挑着,华贵威仪,鼻梁高挺,如凿刻而成,眉骨眼窝深邃,侧面看去立体的轮廓,下颌线漂亮流畅,脖颈修长,喉结偏大,耳垂不多不少的肉,形状精致。 云湘在心里感慨陆钧山这张脸之俊美,作为木雕师,见到艺术品般的脸,难免眼中露出满意与欣赏来。 陆钧山便看到了这丫鬟眼波流转间的光彩,问道:“如何?” “大爷不愧是扬州城第一美男子。”云湘真诚感慨道。 说完后,她才回过神来,对上陆钧山似笑非笑的眼神,脸色瞬间红了,收起所有神态,低垂下目光,恭恭敬敬道:“奴婢都记住了。” 云湘顿了顿,又踌躇着想提一提刻刀和木头料子的事,好木头和好刻刀都要花钱。 她没钱。 好在今日陆大爷决心将善心一发到底:“刻刀与木料随后我让人送来。” 云湘松了口气,此刻心底真的对陆钧山心存感激,她再次福了福身:“奴婢谢过大爷大恩。” “先别急着谢,若雕得令我甚为不满,这报恩便不作数。”陆钧山慢条斯理提醒她。 云湘乖顺应声,此时也不多做别的保证,横竖等东西做出来才有的评判。 “奴婢告退,不敢再耽误大爷时间。” 陆钧山又看了她两眼,才放了她走。 …… 云湘一路紧张地回了春喜院,此时恰是午间休憩的时候,院里人不多,没什么人注意到她。 她正万分庆幸时,听到一声疑惑的声音:“云湘?” 云湘回头看去,是锦画,正目光迟疑地站在几步外,打量着她。 遇到谁不好,遇到最是沉稳心思细腻的锦画。 云湘知道自己向来穿没有绣花的素色裙衫,忽然换上这么一件寻常丫鬟穿的绣着花草的裙子,难免惹人疑惑,便用自然的语气笑着说:“先前去大厨房那儿找春莲,弄脏了衣服,泼到了些血,问那儿的姐妹要了身衣服换,春莲还要学手艺,我便先回来了。” 锦画解了惑,点了点头,温婉一笑:“原是如常,我方才瞧着身形像你,可你又素来爱穿素色裙衫,一时不敢认。” 云湘回以一笑,就往自己那屋回。 锦画刚帮林婉月对完账,也是要回去午休的,如今她们不住一起了,走去的方向是两个方向。 临进屋前,锦画莫名又往云湘的背影看了一眼,微微皱眉,她思索,云湘似不是那脏了衣服就要借人衣穿的性子。 她在心中记下此事,想着等春莲回来问上一问。 云湘回了自己的屋子,其他丫鬟都干活累了,没空搭理她,只顾着自己休息,她便以最快的速度把身上的裙子换了下来,穿上了自己的素色裙衫,随后也不敢休息,悄悄从屋里出来,去了月洞门那儿候着。 没等一刻钟,春莲便顶着张红红的苹果脸儿回来了,见到云湘等在那儿,眼睛一弯,跑了过来。 “云湘,你怎在这里?” 云湘捏了捏手,脸上郁闷道:“先前我忙完了活,去了大厨房寻你,结果迎面遇上杀鱼的婆子倒秽物,不甚沾了一身鱼血,腥得很,便借了位姐姐的裙衫回来,正好睡不着,想着见了你定要跟你诉一诉苦。” 春莲听完,没有任何疑虑便信了,笑嘻嘻道:“干娘今日教了我做芙蓉糕,我拿了几块回来,给你吃,可甜,今日便不苦了。” 云湘看着她从袖子里拿出块帕子,打开,里面放了三块点心,心里不由一暖,想到今日她毁了那杜荣,更是不悔。 她捏过一块,冲春莲眼睛一弯:“可甜。” 两人手挽着手回了后罩房,然后在各自屋前分开。 锦画见春莲回来,果真问上那么一句,春莲便把刚才云湘说的话这般说了,锦画心头疑虑才消了去。 云湘回了屋却睡不着,担心陆钧山不能把这事的首尾扫荡干净,也操心着他什么时候把刻刀和木料送来。 她头一回主动去探听消息,终于,到了傍晚,前头一传十十传百的终于传过来消息。 说是杜管家的小儿子胆大妄为偷了主子的东西出去倒腾买卖,被大爷知晓后彻查,又查出他平日里为非作歹,还处处学了大爷的风流样儿勾搭丫鬟,坏了好几个丫鬟身子。 大爷好一番肃清整顿过后,将与杜荣有关的那几个丫鬟也一并处置了发卖出去。 “据说那杜荣的鸟儿都没保住,大爷一怒之下叫了将他整个割了,前院鲜血淋漓,好大的阵仗,杜管家都没敢求饶,只好眼睁睁看着那杜荣半死不活又被卖了出去。” 红雀也是个爱扯闲的,晚饭时好一番描述,也是刻意昭显着她的消息灵通,毕竟她爹娘乃是陆家小管事。 锦画拍着胸脯,细声说:“大爷真是厉害。” 手段厉害,叫人害怕。 云湘脸色也有些白,捏紧了筷子,心中不安宁,她没想到,陆钧山会这样处置,更没想到有别的丫鬟因为这事被发卖出去,她又想到了红雁的事,神色恍惚。 再一次的,她感受到了这个时代的残酷。 春莲也在一旁白了脸,听到最后低下头来,嘴唇都在哆嗦,握不住筷子般,眼睛红着,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云湘注意到春莲的模样,将自己碗里的煎蛋夹给她,春莲抬起头看她,云湘便对她宽慰一笑,春莲强忍住了哭意。 用过饭后,春莲来找云湘,两人手拉着手在院子里角落避着人说话。 春莲忍不住抹了眼睛,到底和那杜荣情意不深,此时劫后余生般道:“幸好听了你的话,否则我今日怕是也要被卖了去。” 云湘握紧她的手,安慰着:“如今无事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也不敢多说,怕引起人注意,很快又回了自己的屋子。 杜荣一事,只有浪潮院里的陈窈娘觉着此事内里还有蹊跷,怎这般巧成林过来禀报大爷那“戚姑娘”一事,就搅出了这杜荣一事? 陈窈娘少不得要怀疑陆钧山这样大动干戈是为着那“戚姑娘”,心中警铃大作,觉着潮浪院要来个劲敌,私下里让金子悄悄去打听丫鬟里姓戚的都有谁。 这事要瞒着大爷悄摸着去查,且要费上几日功夫。 云湘本以为第二日陆钧山会送刻刀和木料过来,却没想到等了三日没等来,反倒又意外自己落进了潮浪院陆钧山手里。 第17章 陆钧山倏地笑了下 端午将至。 大厨房那儿昨日就送来了粽子,但今日天未亮春喜院小厨房这儿却忙碌着包粽子。 这粽子却是咸口的,糯米是用酱油泡了半夜,裹上同样用酱油香料泡过的五花肉,包成三角状,草杆这么一扎,漂漂亮亮的。 这咸粽子吃得人不多,整个陆家也就陆钧山与陆清泽两兄弟好这一口,今年是林婉月嫁进来第一年,少不得要操持一番,为自家爷亲自备上些咸粽,这才有了小厨房里天没亮就忙活的场景。 天亮后,小厨房里粽叶裹着糯米炖煮过后的清香馋得人口涎横生。 林婉月不是个吝啬的,给丫鬟们也每人分了一只,云湘刚拿到她的那只粽子准备大快朵颐,她也喜好咸粽,昨晚春莲酱腌五花肉时她去看了,用料十足,每块肉都有大半个手掌大。 “云湘!你过来一下!” 有人叫她,云湘从小厨房门口回头,便见林婉月身边的喜翠双手揣袖站在几步开外,依然是那般八风不动的沉稳模样,即便笑起来,也只是嘴角稍稍往上勾一下。 云湘手里拎着粽子,快走几步过去,抿着唇浅笑着问:“喜翠姐姐找我什么事?” 喜翠此时审视般打量着云湘,那日在二奶奶屋里,她奉了奶奶的命推了云湘一把,那事过后本以为云湘日后少不得对她有怨言,却没想到她很是沉得住气,私下里见了面恭恭敬敬喊一声姐姐,让人寻不出错处来。 这送粽子一事原本轮不到云湘去,可那潮浪院的大爷是有名的风流种子,她与紫蝶都不愿过去,万一叫那大爷看上了便就不好了,少不得坏了名声。 锦画是帮着她管账上事的,也不能搅和进这种事里,红雀为人轻浮,春莲又太过单纯,提拔上来的秋儿太过老实,且就云湘合适,遇到事也能周旋一二。 不过这倒也是杞人忧天,那大爷再荒唐也不至于碰二奶奶身边的丫鬟,惹得闲话来。 横竖只是她们都不愿去那虎狼之地。 “二奶奶听闻大爷是好这一口咸粽,便叫了你去潮浪院送粽子,如今时辰正好,你便赶快收拾了粽子送过去。” 云湘听完,面上依旧浅笑盈盈地点了头:“我这便过去。” 喜翠自是点头。 云湘重新回到大厨房里,将自己分得的粽子交给春莲保管,又问她:“给大爷那儿送的粽子都装裹好了吗?” 春莲忙了一早上了,脸上都是汗,云湘又拿出帕子替她擦了擦汗,她眨眨眼,指了指放在一旁桌上用竹篮装着的热腾腾的粽子,道:“就在那儿呢!” 这话说完,她天真又简单的脑子仿佛灵窍一下开了,忽然瞪圆了眼睛,拉着云湘在一旁小声道:“怎么是你去送?不该是喜翠姐姐或是紫蝶姐姐去吗?大爷那样好色,若是你被大爷看到了……” 云湘倒也猜得出原因,正是因为陆钧山那色中饿鬼的风流名声,喜翠和紫蝶都不乐意去。 至于为什么落到她头上,总归是瞧她没了用处又好欺负吧。 云湘淡然笑之,捂住春莲的嘴儿,道:“快别说了,被人听见可不好,我就是去送粽子而已,很快便回。” 春莲眼底依然担忧,却只好点点头:“那你小心。” 经过假山杜荣一事,云湘是虱子多了不痒,横竖也要因为木雕一事和陆钧山接触,今天送个粽子而已,也没什么。 她坦然提着篮子去了。 潮浪院比春喜院要大两倍,云湘这粽子是要送到陆钧山手里,自然是去的是正经的潮浪院前院,刚过一道月洞门,就巧遇到个清秀丫鬟,她还未开口说明来由将粽子递过去,那丫鬟先望了过来。 对方看着她,眼睛先是一怔,随即打量她几眼,便问道:“你是伺候谁的,怎么之前没见过你?” 金子是来陪着陈姨娘送她亲手包的粽子过来的,这会儿他们姨娘陪着大爷用早饭不用她伺候,她便自行出来等着,不曾想出来会遇到这么个貌美的丫鬟,少不得要仗着身份问上一问。 云湘深谙做丫鬟之道,在外面遇人三分笑,道:“我是隔壁春喜院二奶奶身边的丫鬟云湘,我家二奶奶今日叫人包了咸粽子,知道大爷同二爷一样也喜欢咸粽子,便叫我送些来。” 金子听到是春喜院林婉月身边的丫鬟,松了口气,自顾自抬手接过来,“给我便是。” 云湘语气客气,道:“不知姐姐是?我好回去和二奶奶回禀。” 金子昂了下巴:“我是陈姨娘身边的大丫鬟金子,你给了我就是,我自会替你给大爷。” 云湘听闲话时听过,潮浪院一共两个正经抬了妾室的,陈姨娘是其中一个,还是陆钧山从前特地打仗时带回的,很是宠爱她。 但她迟疑了一下,不论如何,妾室总归是妾室,林婉月身为弟妹送来的粽子,哪能就这么拿给妾室身边的丫鬟,要是她这般做了,回去了必要受罚。 于是云湘唇角抿出笑来,道:“我家二奶奶说她头一回替二爷送礼过来,叫我亲自送到大爷手里。” 金子一听便恼了,哪里听不出这是云湘在推诿,瞧不上她是姨娘身边的丫鬟,她平时在潮浪院后院被恭维惯了的,受不住这落差,气道:“好个牙尖嘴利的,竟是连我们姨娘都看不上!且等着我回去禀了姨娘来,让大爷好生教训你!” 她气势汹汹昂首挺胸就走,但走了两步又担心云湘走了,拉着她就走,“走,一起进去!” 云湘皱眉,倒也没挣扎,那陆钧山再如何,也不会责怪弟妹身边的丫鬟。 而且那人……看着也不像外面传的那样荒唐。 那一日陆钧山和云湘分开,便让成林去外面订做了专门用于木雕的一整套刻刀,又去寻上好的木料来。 到今日,刻刀才制成,成林早上去取了来,拿来给他过眼后,本是要成林寻个机会送过去,但陆钧山见到那刻刀,想起那丫鬟说起木雕时的认真与憨态,临时改了主意,打算亲自拿过去。 只是临出门前,窈娘送粽子来,便由着她陪着用早饭。 陈窈娘觉着今日大爷冷清寡淡,便也不敢调笑撒娇,只素手替他剥了两只粽子,轻声道:“大爷瞧瞧我的手艺可有生疏?” 陆钧山很是给面子,夹起来便要吃,只是听到门口那儿传来阵动静,便抬头看去。 晨光从外面照进来,刚才脑中想着的人此时从光里走进来,低眉垂首站在那儿,玉容娇颜,好个柔顺乖巧的模样。 陆钧山倏地笑了下,放下了筷子,凤眼一挑,“这是?” 第18章 陆钧山真是个无情人。 金子挺起胸膛,很是理直气壮的架势,先是对陆钧山福了福礼,再是起身道:“回禀大爷,二奶奶托了人过来给大爷送粽子来了,奴婢便想着大爷这会儿子没功夫,替她接了过来,一会儿子拿给大爷。却没想到她瞧不上奴婢是姨娘的奴婢,出言讥嘲了几句姨娘,说姨娘不能拿了大爷的东西,奴婢生气,便要拉了她来大爷面前评评理!” 颠倒黑白指鹿为马不过如此,云湘也没想到她那句话竟然让这丫鬟脑补出这么多东西来。 她垂着头福过礼,便稳着声音道:“奴婢云湘,是二奶奶身边的丫鬟,二奶奶叫奴婢来送粽子,定要亲自送到大爷手里。” 只要陆钧山不是个草包,就该知道那丫鬟嘴里哪句真哪句假,云湘没急着给自己辩白。 可她忘了美娇娘的枕边风功力。 陈窈娘出身乡下,平日最是恨别人瞧不上她,她素来在潮浪院也自诩有几分面子,听到金子刚才那番话,一下眼睛都红了,抖着声儿说:“竟是个这般无礼的,大爷你可要替妾身做主!” 云湘咬了咬唇,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看来今日少不得要被这难缠的陆家大爷罚上一罚了。 陆钧山的目光依旧盯在云湘身上,微微一笑,姿态闲适,却是慢条斯理道:“她是我弟妹身边的丫鬟,确实没有将东西交给妾室的规矩。” 云湘没料到他会说这么一句,愣了一下,悄悄抬眼看了一眼,却正好对上陆家大爷那双凌厉幽黑的凤眼,忙又垂下眼去。 仅这一句话,当着她这外人的面,他就这么扫了陈窈娘的颜面。 连云湘都替那陈姨娘难堪,低着头希望此时做个透明人,心里只道那陆钧山真是个无情人。 陈窈娘方才还委屈得落泪,这会儿却是面色红了红又白了白,凄凄抬头看向身旁显然要铁面无私讲那一套规矩的男人,“大爷……” 她心中自是期盼着男人能温存地宽慰她几句,却没想到陆钧山只面色冷淡地看她一眼。 只一眼,陈窈娘再不敢撒娇卖痴,低着头不敢多话,只低低道:“是妾身逾矩了。” 金子哪里料到会是这么一出,正不敢置信要替自家姨娘说上一两句话,却看到大爷那双凤眼淡淡扫来,顿时心里一惊,双腿打颤不敢再多话。 陆钧山凤眼挑着,道了一声:“下去。” 却是不知与谁说的。 反正云湘应得极快:“奴婢这就下去!” 她听到陆钧山那清冷低沉的声音,自觉已经熬过这难熬时间,自是忙不迭应声,将粽子交给金子,横竖见到了陆钧山,也算是当着他的面把粽子送到了。 她福了福身,便如同身后有恶鬼追逐一般离开,一系列动作浑然天成般流畅。 而金子也嗫嚅着接过竹篮,走到桌旁将粽子放到桌上,全程不敢言语。 陆钧山倒是没说话,这么冷眼看着云湘避之不及地逃离这里的矫健背影,气笑出声。 陈窈娘听到他笑,含羞带怯地又抬头朝他看去,却见他的目光落在方才那丫鬟离去的背影上,不由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女人敏锐的直觉让她察觉出些微妙来。 陆钧山自是再没有食欲,站起身来,抬腿往外走,只路过金子时,淡声留下句:“你的丫鬟不懂规矩,便在后边好生教教规矩。” 他一走,陈窈娘隐忍着的泪就滚落下来。 金子怯怯道:“姨娘……” “啪!”陈窈娘站起来,用力打了金子一巴掌,做乡下农女时的泼辣,芍药花般美丽的脸上有几分狰狞,“听到大爷说的了,回去好生教教你规矩!” 金子忙低头应声,不敢再轻狂。 这一巴掌打出去,陈窈娘那扭曲自卑的心情稍稍好转了一些,竭力平复着情绪,努力保持着柔婉的模样,她站起身,回忆着方才见到的丫鬟模样。 鲜嫩清荷一般的玉容雪肤,清清艳艳,正是勾得男人垂涎的模样。 春喜院是二奶奶的院子,她原先料想着大爷无论如何不会与弟妹的丫鬟扯上关系,是以倒没打听过春喜院的丫头里可有姓戚的。 如今想来,又有什么不能够? 大爷的后院里还有寡妇呢! “你去查上一查方才那丫头是否就是姓戚的那个。”陈窈娘手里的帕子快被拧得不成型。 金子刚办坏了事,正是想要立功,忙点头道:“奴婢一会儿就悄悄去查!” 主仆两个往后院回去,当然到了后院便笑盈盈的,只当在前头和大爷相处极好,惹得一众艳羡。 而此时,云湘却没回到春喜院,而是被“请”到了书房里。 她从陆钧山的屋里出来,快出潮浪院时,被成林追上,以木雕一事“请”了过来。 书房这儿除了她外,连个小厮都没有,很是安静,不知道那陆钧山什么时候才会和他那妾室吃完过来,云湘心情平复下来后便抬眼打量四周。 这里布置典雅,令她有几分意外,又是意料之中的好品味,博物架上摆放的不是俗气的金玉之物,而是些工艺品,木雕,陶制品, 核雕,甚至还有些船舶模型。 书桌上、榻边都散乱地放着几本书,看起来都是翻阅过的。 墙壁上挂了几幅字画,云湘走过去仰头去看。 如今的字都是繁体字,她因为学木雕,学过繁体字,眼前这幅山林风景画旁的题字,作画人,字少陵。 书房门此时被推开。 云湘赶紧低下头,垂首站立在一旁。 陆钧山玉冠长袍,走动间自是飘然风流,进了门,自有成林贴心地替他将门关上,他凤眼微抬,瞧见那丫鬟一副老实乖顺的模样,哪个看得出来是能下狠手往男子命根处扎去的狠手? 他盯着看了会儿,才缓步过来,见她站在自己作的画旁,想到刚才她避之不及的矫健背影,勾起唇角道:“极擅木雕的人不知赏画能力如何?” 这话显然带着几分调弄。 云湘只做个木头,垂眸道:“回禀大爷,奴婢不会赏画。” 顿了顿后,她自然提起:“成林说大爷寻来了刻刀与木料,奴婢今日可以拿回去吗?过个几日,等奴婢雕完就给大爷送……” 云湘的话停住了,她的满头青丝因为没了簪子散落下来。 陆钧山手里正握着她那根梅花银簪。 第19章 大爷是英勇将士 云湘咬紧了唇,警惕地后退了一步,她没说话,只抬头朝陆钧山看去。 她以为陆钧山再没规矩也多少会顾及亲兄弟颜面,不会对弟媳身边的丫鬟下手的。 “大爷若是喜欢这根银簪,奴婢可以卖给您。”云湘镇定地说道,语气只见恭敬,不见慌张。 陆钧山凤眼似笑非笑,手里把玩着那只伤过人又被清洗干净的银簪,他没有立即开口说话,只欣赏着面前女子慌张却故作镇定的模样,那巴掌大的脸在散下的青丝遮掩下显得越发小巧白润。 只等欣赏够了,他才慢条斯理答非所问:“我莫不是虎狼狂兽?” 这话说得莫名,但云湘一下反应过来这陆家大爷是在暗嘲刚才她放下粽子转身就走的利落身姿,不由心里恼道,可不就是虎狼狂兽,没一个丫鬟肯过来,也就是她好欺负被遣了过来。 她垂着眼睛低声说:“大爷曾是善于在战场鏖战的英勇将士,自然不是虎狼狂兽。” 陆家大爷十四五岁就跟着外祖定远侯上战场杀敌一事,陆家无人不知,云湘这般恭维也没有错。 只是陆钧山如今不愿意听到这些话,面色少不得阴沉了几分,不过他盯着面前毫无所知的俏脸,很快又平复了心情,把弄着银簪,笑着道:“竟不知你听过我诸多传闻。” 他拉长了语调,说得低沉磁性,叫云湘莫名脸红了一下,想到的战场自然不是那等正经战场,而是陆钧山那些诸如与女子的风流艳史。 陆钧山瞥见云湘脸红,轻哼一声,却在她紧张的时候转过身来,淡淡然甚至是一派正色道:“我倒不是饥不择食之人,弟妹身边的人,不至于去招惹。” 这话像是给了云湘一颗定心丸,她虽然先前也是这么想的,但陆钧山那似有若无的撩拨还是让她如临大敌,如今看来或许这只是他风流性子作怪,习惯性见个漂亮丫鬟就调戏一番。 横竖也不掉肉,也就随他去。 云湘心态坦然了下来,一双漆黑沉静的眼睛快速看了一眼对面这个穿着水银色缎面长衫的一如既往打扮华贵的男人,随后将目光放到银簪上,似乎在用眼神询问既然不招惹,那拔了她的银簪做什么? 陆钧山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根银簪,明明是很普通的动作,但他带着茧子的指尖那样刮过的时候,云湘的脸却不可控制地一红,垂下眼睛,心道这果真是个风月老手,极擅撩拨人。 但是,陆钧山女人这么多,好像没有孩子? 如果私生子都没有的话,按照古人这般在意子嗣的情况,必定不是他不想要,而是他实则是华而不实。 这般想着,云湘脸上的红晕退却,不仅丝毫撩拨不动如老僧坐定,还对这色中饿鬼生出了点幸灾乐祸之感。 陆钧山却不知云湘心中所想,只觉得她神情颇有几分古怪,凤眼瞥她一眼,淡声道:“这等伤人凶器,自然要没收。” 他手腕一转,那根银簪就被他收进了袖笼里。 随后,他抬手去勾云湘的头发,云湘下意识偏头去躲,发丝从他掌心滑过。 当云湘以为陆钧山又要说些什么时,他却笑一声,已经转过身,他身量极高,目测有将近一米九,那华丽的长袍衣摆也一转,看似风度翩然,却是给人极强的压迫,他几步走到书桌旁,拿起上面一只锦盒,再偏过身,朝云湘递过去。 云湘几步走过去,双手接过盒子。 她想要取过,可陆钧山却握着盒子不松手,云湘使了点力气,抬头看过去。 面前这张鲜嫩清荷般的脸上露出疑惑来,近在咫尺的距离,叫人清楚看到她的唇不点胭脂而红,眉不描黛而浓,陆钧山眼眸深了几许。 云湘垂眸准备松手,陆钧山却是反手将盒子放到她掌心。 只是似有若无的,离开时,他的手指轻轻刮过她掌心。 云湘抿了唇,只当是被狗挠了一下。 陆钧山不错眼地看着她,仿佛逗弄着掌心小雀一般问:“不知他日名扬四海的木雕大师可否满意这雕琢工具,这可否能发挥出你七成功力?” 云湘不在意他言语调弄,她的本事叫他称呼一声大师,她也就坦然受之了,却是郑重地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整套的刻刀,相当完备,其中有几件甚至她都没见过,拿起来细细打量。 陆钧山看着这小女子神态间又有变化,望着那刻刀仿佛见到已故的亲爹娘般,极为专注,黑眸里有种夺目的光,叫人忍不住流连在里面。 他眯了眯眼,摩挲了一下刚才碰触过她掌心的手指,转头又将桌上那块用丝绸包裹起来的木料拿出来递给她。 陆钧山很是有几分耐心:“不知这木料如何?” 云湘从刻刀上依依不舍地抬起目光,重新看向陆钧山的掌心。 那是一块大约一尺长,直径为五六寸的黄金木,云湘呼吸都停滞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放轻了呼吸道:“大爷寻来的木料自是佳品。” 黄金木便是金丝楠木,也是极品名贵木料,更别说陆钧山手里这块色泽金黄,纹理极为漂亮,品相绝佳。 “若是雕琢不出爷的万般风流,爷可要讨要别的谢礼。”陆钧山翘了翘眉头,这话又淡去了几分深沉、几分清冷,显出几分俏皮。 云湘对待木雕一向认真,这次倒也不谦虚了,挺起胸膛点头:“自是如大爷所说这般。” 她到底不是这儿真正的婢女,说话间偶尔露出的神态总与人有些不同,尽管她竭力掩饰,就如此刻,云湘反应过来自己这话太过狂妄,忙又柔顺地垂下了脖颈。 云湘去拿那块黄金木。 陆钧山摩挲着掌心的木头,忽然改了主意,缩回了手,他靠在书桌旁,慢条斯理道:“这般贵重的木头,倒是不能放在下人住的地方,若有个手脚不干净的偷了去,卖了十个你都赔不起。” 云湘辩驳不得。 只听这陆家大爷发号施令:“明日起每日的午时,你便过来这儿雕琢。” 第20章 这潮浪院将要迎来新的姨娘? 云湘听罢,少不得还是要为自己争取一番,她垂眸轻声说:“大爷,奴婢是二奶奶身边的丫鬟,属实不便。” “那不如……爷向弟妹解释一番缘由?”陆钧山凤眼笑着,歪头询问。 云湘心里骂他几句,嘴里只能同意,并不断安慰自己,她是这陆家大爷亲弟妹身边的陪房丫鬟,他再荒唐没规矩,手也不能伸到她身上来,顶多让他调弄几句,待他过了兴头,或是在外面看到新的美人了,也就好了。 她垂眸福了福身子:“那便如大爷所说,奴婢还等着回禀二奶奶,这便不耽误大爷时间了。” “你要就这么走?” 陆钧山以为这小丫鬟破罐破摔毫不在意自己这般蓬头垢面的样子,随后就见她平静柔和的脸一点点变了色,似是终于想起来头发没了簪子支撑垂散在身后一事,她低头抓了一把头发,清荷一般的脸上有一瞬呆得可爱。 云湘确实一时忘记簪子这事,从前她也是一头乌溜溜的长发,很多时候就这么散着,可如今生活的时代,哪个敢就这样披头散发出门? 她只好又看向这恶劣的陆家大爷,放柔了声音福了福身,“还请大爷归还……” 话音被打断,陆钧山递过来一支木簪。 像是紫檀木雕琢成的,简单的桃花样子,有几分俏皮,若是拿去外头售卖,少不得也要花上点银钱才能买来。 “凶器自是要没收,便赔你一根。” 陆家大爷站在那儿微微笑着,那强行塞过来的姿态显然就没有想过被拒绝的可能。 云湘快速收回看他的目光,抿了抿唇,只好接过来。 她的指尖碰触到他掌心,厚厚硬硬的茧子。 云湘拿到木簪就垂着眼后退,偏过身快速挽头发,再对陆钧山福了福礼,便退下了。 陆钧山随意靠着书桌,凤眼盯着她袅袅离开的身影,摸出那根伤人利器又把玩了一番。 “大爷,马车已经在外面等候,是否按照原计划启程去临县?”成林从外面进来,低着头如此询问。 今日陆钧山本是打算好见上云湘一面就去临县,在那有些事需得他亲自去处理。 陆钧山将簪子收回袖笼,俊脸没有表情时,显得十分清冷,他抬腿往外走,到了门外,忽的想起来什么,偏头:“那厉害的丫头不是送了粽子来?去剥两只来。” 成林自是点头,忙吩咐下去,但他心中却想着从昨日起陈姨娘就开始忙活着腌制糯米肉馅,今日一大早起来忙活炖煮粽子,送来后大爷也还没吃上一口呢! 也不知大爷对那云湘的兴致能持续上多久,是否这潮浪院将要迎来新的姨娘? 成林这般心中腹诽了一番,又想到大爷在外等着入门的红粉还无数,那云湘要想成为姨娘还有得熬呢! . 云湘摸着头上的木簪,一路是皱着眉回去的。 为了攒钱,她只有一根银簪子,相熟的人都知道,冷不丁的她头发上的簪子变成了木簪,细心的人如锦画必然会发现不对劲,这木簪又是紫檀木的,一瞧就知晓这里面有门道。 还是要再弄一根银簪子。 云湘叹了口气,摸了摸随身会带着的荷包,那里放着一些散碎的银钱。 丫鬟不能随意出门,要想去外边买点什么,只能托采买处的丫鬟婆子小厮,云湘想了想,小跑着去了一趟大厨房,找到了何厨娘。 云湘以前从来没托人去外面买过什么,所以不认识采买的人,何厨娘是大厨房的,厨房总要采买,她想着她该认识。 到了大厨房,云湘很是嘴甜地喊了何婶娘,与她说了来意。 “这算哪个麻烦事,姑娘家的就该趁着年轻好好打扮自己,明日我便叫人替你买了去。” 何厨娘圆润的脸上尽是爽朗的笑,弥勒佛般,爱屋及乌拉着云湘说了会儿话,最后拔下了头上戴的银簪子,道:“我家春莲儿总与我说平日里多亏你照顾,婶娘还没好好谢过你,这便戴着玩儿去,就是样式老气了些,可别嫌了。” 大厨房里做活的哪个脑子简单的,何厨娘早瞧出来云湘是个内敛又有心有主意的人,平日里温婉柔顺的人儿,不爱攀扯人,这会儿来寻她说这事,必是就差了那么一根银簪的,多给干女儿结个善缘自是好的。 云湘有些不好意思,虽是觉得不该,但仍是咬着牙受下了,对何厨娘道:“哪里会嫌,多谢婶娘。” 何厨娘又塞给她几块早上刚蒸出来的点心,才放了她走。 云湘回去时也是小跑着的,头发上的木簪自然换成了那根银簪。 虽是花样有些不同,但是花儿都差不太多,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总比木簪来得不挑眼。 到了春喜院,她先与喜翠回禀了顺利将粽子送到潮浪院,虽然时间有些晚了,但喜翠没有多问,只多看了她两眼,云湘倒是也松了口气,然后她再是去了小厨房。 耽误这么些时间,小厨房也收拾好了,春莲还等着她,见她回来就替她剥了粽子,小声问:“怎么这么久,还顺利吧?” 云湘笑着点头,咬下一口粽子,满口鲜香,她柔柔道:“很顺利。” 不过是被占了些口头便宜,说起来她还赚了根紫檀木的簪子呢。 那边喜翠得了云湘的话就去了林婉月那儿说了一嘴。 如今在林婉月这儿,云湘已经是一枚废棋,倒是不甚在意,她更在意的是这几日被陆清泽很是连续恩宠了几日的迎雪,那是个性子和云湘很有几分像的柔和体贴的丫鬟,又是大太太送来的。 “今早给迎雪的避子汤可是看着她喝下了?”林婉月垂下眼睛吃了颗蜜饯,声音有几分阴冷。 喜翠自是知道二奶奶的意思,稳稳出声:“二奶奶放心。” 给迎雪的避子汤是加了“补料”的,能彻底坏了女子宫胞,日后再怀不上身子。 林婉月点头,便歪在榻上看书,她听来的消息,说是孕中多看书,保不准招来个天上文曲星呢。 …… 中午的时候,春莲又去了何厨娘那儿,云湘因着早上何厨娘帮忙一事,便也特地跟着去了一趟,帮着春莲打打下手。 只是后面何厨娘和春莲有些私房话要说,她便自己先回了春喜院。 却没想到在莲花池那儿,又遇到了许久没见到的陆二爷。 第21章 你身边那个有怪疾的丫头呢 “拿来吧。” 陆清泽按压着额心,平日里清润温雅的模样多了几分随性,只眉头紧锁着,像是被诸多琐事烦恼的模样。 云湘脚步一顿,心头莫名,怀疑他是将她当成了吉祥,迟疑着蹲身福礼,“奴婢见过二爷。” 轻软的女声似绵绵春风般入耳,陆清泽竟是一下听出几分耳熟来,他偏头瞧过去,便见穿着素色衫裙的丫鬟蹲身站在那儿,白嫩娇美的一张脸儿,温顺地低着头,站在此时空旷的路上,别有几分风姿。 许是今日饮了些酒的关系,陆清泽没出声,视线落在云湘身上出了会儿神,有几分艰难地想起这丫鬟沾不得男人的身。 他收回目光,捏了捏鼻梁,在池边山石上缓慢坐下。 云湘站起来后犹豫了一下,陆二爷没开口让她走,她也不好贸然离开,只好低着头站在那儿。 “我饮了些酒,头晕得很,天儿闷热,你过来替我扇扇风。”陆清泽开了口,声儿温柔沙哑,显出醉酒后的几分虚来。 此处地势开阔,周围也有人来人往,没有男女独处一室的窘迫与攀扯,且她只是个丫鬟,少不得听主子的,所以云湘点头应声,几步上前。 陆清泽抽出腰间折扇递过去,云湘接过打开,站在半步之外,替二爷扇风解热。 风轻悠悠扇着,将女子身上些许清香也传了过来,陆清泽眯着眼没出声,只是视线似有若无的往旁边的人儿看了几眼,只那丫鬟低眉垂首老实站在身后,安安静静的很是柔顺乖巧。 他垂眸又抬头捏了捏鼻梁,忽然道:“你既有那般恶疾,可有找大夫瞧过?” 云湘也是一怔,但很快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她沾不得男人身一事,脑子里快速想着稳妥的说法,道:“小时奴婢爹爹抱奴婢时,奴婢便会这般,印象里爹娘还在时替奴婢寻过大夫,但想来是治不好的。” 至于先前嫁过人又吓死过那夫郎一事,林婉月应当是没对陆二爷提过,她当然不能瞎说出来。 陆清泽没再说话,只斯文地低头按压着额心。 这么安静待了没一会儿,吉祥便提着只食盒过来了,他瞧见不远处自家爷坐在石头上,有个丫鬟正帮他扇风,忙快步上前,“二爷。” 说罢,吉祥好奇地看了一眼那扇风的丫鬟,一眼就认出云湘来,想着那迎雪与云湘有的几分相似的风情,便多看了她两眼。 “醒酒汤呢?”陆清泽抬头,就见吉祥偷看云湘,挑了眉温和出声,打断了他的目光。 吉祥忙回过神来,拿出食盒里装着的醒酒汤,二爷今日友人相聚,那友人已是两年未见,便饮了些酒,回来时在莲花池这儿吹风,叫他回去弄醒酒汤来。 陆清泽端过醒酒汤。 云湘觉着这会儿自己可以功成身退了,她收了手里的折扇递还给了吉祥,低着头道:“奴婢先退下了。” 陆清泽那双桃花眼朝她投去一瞥,点了下头,温声道:“去吧。” 云湘这就退下了。 等她走后,陆清泽低头喝醒酒汤,只是喝了两口后,抬头看了一眼微风惹起涟漪的莲花池,温声道:“你家二奶奶这几日害喜得越发厉害,一会儿你去请个大夫来。” 吉祥连忙点头。 陆清泽安静了会儿,声音清润道:“你家二奶奶一向心善,得知了身边丫头那古怪恶疾实看不下眼,在请大夫瞧过身子后,便也让大夫给她瞧瞧病。” 吉祥眨眨眼,话是听懂了,就是二爷请大夫给二奶奶瞧身子,顺便也让大夫给那丫头瞧瞧。 二爷一向心善,这也没什么,他单纯地点了点头,“小的一会儿就去!” . 云湘如今是洒扫丫头,除了打扫庭院外,还兼职跑跑腿之类的杂活。 回到春喜院后,紫蝶又吩咐她一些杂事,等干完活,回到自己屋里,她洗了把脸,便赶紧躺下休息会。 春喜院请了大夫来这事自然是瞒不过林婉月,喜翠远远看着大夫跟在二爷身后进了月洞门,沉稳的脸上也露出笑来,远远的对二爷福了福身后,忙进去对在榻上靠着看书的林婉月道:“二奶奶,二爷带着大夫过来了。” 林婉月这段时间因着害喜吃不下东西,面色总有些憔悴,眼睛下面还长出了些斑点来,所以总让喜翠注意着点二爷什么时候过来,她好扑粉妆点一番。 这会儿她已经妆点好了,还特地拿镜子瞧了瞧自己的脸,这才笑着点头。 喜翠话音刚落,陆清泽就带着大夫进来了。 林婉月望过去的眼神甜蜜又柔情,与昨天那个阴冷着脸让喜翠给迎雪喝加了料的避子汤的二奶奶截然不同。 她酡红着双颊,嗔了陆清泽一眼,“哪个要用大夫来特意瞧了,都说了是女子有孕时寻常反应,再过两日过了三个月便就好了。” 陆清泽温笑,捏了捏她手,仔细端详着她,道:“瘦了些,让大夫看看能不能开些药缓一缓不适。” 林婉月笑着点头,心中自是一片满足,虽则那迎雪近几日有几分得宠,但那又如何,二爷只把她当泄欲的工具罢了,比起大爷的滥情,二爷如今屋里就那一个通房,已是极好的了。 大夫上前,林婉月手腕间覆了张丝帕,他在丝帕上搭脉,随即笑着说:“二奶奶身子没有大碍,脉象强劲,腹中胎儿很是健壮,再过段时日这般恼人的害喜便就过去了,不必吃药。” “我都说了无碍,哪个要你这般兴师动众请了大夫来,母亲那儿不知如何担忧呢。”林婉月红着脸收回手。 陆清泽很是从容:“第一回做爹,总是要谨慎一些。” 林婉月面色更红了,显然心情极好。 陆清泽顿了顿,才道:“你身边那个有怪疾的丫头呢,大夫正好在,也叫他给那丫头搭一搭脉。” 说到这,他顿了下,不知怎的,拿出了陆钧山的名号,“上回大哥震怒杜荣一事,说日后丫鬟到了年岁就配出去,你这丫鬟生得好,却是这般恶疾,到时属实也是麻烦,我陆家又不是那等不将奴仆当人的恶主,少不得也要多操一份心。” 他语调温和斯文,如此这般解释着。 可出于女人的直觉,林婉月却莫名心里一紧,抬眼看了一眼二爷。 第22章 可是不合大爷胃口? 云湘睡觉一向很浅,何况只是午间休憩,所以一有人来喊她便睁开了眼。 她起身看到紫蝶站在旁边,心里担心是林婉月要找自己,一边有些紧张地穿上外衫,一边小声问:“紫蝶姐姐可知道二奶奶寻我有何事?” 紫蝶为人老实和善,低着声实话实说:“二奶奶因着害喜厉害,二爷给二奶奶请了大夫来瞧瞧,二爷便想起大爷说过的话,想起你那古怪恶疾,便叫你过去也让大夫搭一搭脉。” 云湘听到“大爷”两个字,皱了一下眉,垂着眼睛整理了一下头发,腰间挂上那装了花椒的荷包后就跟着紫蝶从屋里出来。 等到外面只有她们两个人时,她才轻声问道:“不知大爷曾说过什么话?” 紫蝶叹了口气,道:“可还记得那杜荣一事?” 云湘脸上露出些不自在来,但耳朵却竖了起来,手指也无意识攥紧了,道:“记得,怎么提起那人?” “大爷说,丫鬟们年纪大了就管不住那浪荡的心,到了年纪便要将她们配出去,你有这怪疾,二爷担心你日后配不得人。”紫蝶很老实道,这些都是喜翠出来跟她说的,说这话时,她神色有些怜悯地看着云湘。 好个贼喊贼! 云湘呼吸都停滞了,明明是那陆钧山管不住那浪荡风流的心,见个漂亮丫鬟就要勾搭撩拨几句,怎么就是丫鬟们的错了?这话说得不当她们是个人,仿佛是个牲口随便拉出去配人! 她心中难受沉闷至极,却挣脱不得,这世道就是这般,做丫鬟的要么就是到了年纪被拉出去随便配个小厮,将来继续生孩子做奴,要么就是被主子看上做个通房,生死不由命。 云湘没有一刻像是现在这样迫不及待地想要攒够钱赎身出去。 只是,光是攒够钱还不行,在这里自赎的丫鬟几乎没有,主子也不会无缘无故放了用惯了的丫鬟赎身出去,更不能让主子知道丫鬟有想赎身的念头,否则少不得要被怀疑不忠,所以还得找个林婉月高兴的日子,最好一击必中。 她设想中,最完美的时候就是等林婉月生下孩子的时候,她去讨个恩典,那时候,或许能自赎的几率会大一些。 这般胡思乱想着,云湘定了定心神,趁着紫蝶不注意先吃下一颗花椒,随后就跟着紫蝶到了主屋里。 进去,她便听到陆二爷正轻声和林婉月说着什么,大约是夫妻间的话,她一进去,声音便停了下来,她能感觉到两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云湘低垂着头,努力让自己变得更柔顺一些。 林婉月本早就将云湘抛之脑后了,今日二爷提起,她少不得又多看了她两眼,当看到云湘那不涂脂抹粉都那般光滑细腻透出白玉般润泽的脸儿,不由眸色暗了几分。 她温婉地抿嘴一笑,对大夫道:“我这丫鬟有个古怪的恶疾,竟是男人沾不得身,沾了便浑身起那痘疹子,瞧着十足吓人,也不知能不能治得好。” 大夫也是个在女眷间经常走动的,听着这话,颇有些品不出这女主人是否想让这丫鬟恶疾治好。 可请他过来的小厮却是与他万般嘱咐叫他好好替那丫鬟看看,那小厮的意思必就是男主子的意思……大夫心里这般思量一回,有些吃不准该治好这丫鬟还是不该治好这丫鬟了。 此刻他抬起头往那丫鬟看去,顿时一惊,心道好一张清丽玉容,怪道惹得男女主子不同态度。 云湘自是要对林婉月表示感谢,她福了福身见过礼,低着头感激道:“奴婢多谢二奶奶大恩。” 林婉月笑着道:“让周大夫给你诊脉,出了疹子也好让他知晓情况。” 云湘庆幸早做准备已经吃下的花椒,她面上露出感激的神情,伸出手来。 大夫周安年岁三十,也是个昂扬男儿,面容周正,见到面前这白生生的手,赶紧压下心中万般念头,严肃地搭脉。 脉搏强劲有力,除了在女科上有些问题,宫胞寒凉外,没什么其他问题。 “周大夫你瞧她!”紫蝶在旁边惊呼。 周安赶忙朝朝云湘看过去,果真看到刚才还好好的一张脸浮起一片一片的痘疹子,红肿得厉害。 但他细细听脉,却听不出什么来,不由惭愧地收回手:“姑娘这病,在下无能为力。” 云湘松口气,忙道:“不敢怪大夫,许是奴婢命中注定的。” 陆清泽温润的眼落在云湘脸上定住一会儿,才移开。 林婉月余光一直看着他,她攥紧了手,如此,她是真确定云湘这小贱蹄子真是叫丈夫瞧在了心里了,如今越是没弄到手,便越是上了心! 可明明他自己拒绝了云湘做通房,如今且就这般看着他什么时候开口吧! 林婉月心里堵着,这般冷冷想着。 …… 陆钧山忙完临县的秘事,天色已经暗了,有人给他送了两个清倌人过来,生得一摸一样,倒是有几分趣味。 只是沐浴过后,陆钧山看到那脸上厚厚的粉,脑中却是想起了那狂妄放言极擅木雕的丫鬟鲜嫩清荷的一张脸,再一看面前这芙蓉面,瞬时倒了胃口。 “成林。”他朝外面淡着声喊了一声。 成林忙低头进来。 “处理掉。”陆钧山收拢了衣襟,没过多的吩咐。 成林迟疑了一下,朝床上看了一眼,“可是不合大爷胃口?” 确实不合胃口,陆钧山捏着手里那支银簪把玩了几下,凤眼幽深,合胃口的不在这儿呢。 “明日卯时初就回。”他顿了顿,想起方才看到的那身上的金链衣,薄唇微勾,“那金链芙蓉衣去问问哪儿购得,买上几件来带上。” 第23章 期待陆钧山的表情 第二日早上梳头发时,云湘看着镜子里那满是痘疹子的脸,倒是很平静。 只是干活时,她无意间抬头瞥见了那陈姨娘的丫鬟偷偷在树后看她,心中先是觉得怪异,再是明了几分,特地把自己满是痘疹的脸有意无意往那个方向露。 好让这金子和她背后的陈姨娘知道她只是个毫无威胁的丫鬟,碰不得男人,以免去一些可能发生的不必要的事。 却说昨日, 云湘姓戚这事不难查,金子很快从相熟的姐妹那儿查探到了消息,当即就跺了跺脚,回头就跑着去了陈窈娘屋里。 “姨娘猜的不错,那丫鬟果真是姓戚!真是个骚浪贱蹄子,竟是敢勾搭大爷!她可是二奶奶的陪房丫鬟,这般做了可还顾得二爷和二奶奶颜面!”金子极为义愤填膺。 陈窈娘揪紧了手里的帕子,芍药般美丽的脸上青筋都在额头上浮现,显出几分狰狞来,“我瞧着大爷对她生出了几分意思。” 金子是当初跟着陈窈娘一道从乡下来的,学了这么多年规矩还残留着乡下丫头的野,很有气势道:“姨娘打算如何?” 陈窈娘是偶然知晓“戚姑娘”的,回想那不施粉黛依旧清丽绝艳的脸,自是醋海翻天,可真要她做什么,她又不敢了,迟疑着道:“总归是二奶奶身边的陪房丫头,任她如何骚浪,大爷总不能将她弄进后院来,让二爷没得颜面。” 身为大伯哥想要谁都行,和弟媳身边的丫鬟搅缠便显得不尊重弟媳了,这道理陈窈娘还是懂的。 金子眼珠一转提议:“咱们不若把这消息透给二奶奶?” 陈窈娘立刻摇头:“大爷是什么手段你不知?后院的事瞒不过他,谁都不能逾矩,否则你瞧这百花苑里这么些女人能这么安分?” 百花苑便是这整个后院的统称,分散着几处小院,没个正经名字,偶然有一日陆钧山昔日同僚友人戏言称他后院搜罗各色美人真真是个百花苑,这儿便就这么称呼了。 先前百花苑里也有不安分耍手段争宠的,弄出不小的事情惹到陆钧山面前,他谁也没偏帮,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叫人剥光了那两个女人衣服在院子里跪了一天一夜,再卖了出去。 甚至这里面还有当时他正宠着的娇儿。 这事过后,所有人安安分分,再不敢耍那些个争宠的手段,她们的大爷,不是吃那一套的男人,女人于他,不过是消遣的玩物,今日疼着宠着床上浪着,明日就能舍了你去。 陈窈娘偶尔敢耍耍脾气撒撒娇,但她知道自己这么多年还受宠着一来靠的美貌与身段,二来靠着老实,不敢弄出什么事情来。 主仆两个毫无办法,又不敢背着陆钧山做什么,只一夜难眠,早上起来顶着四只乌青眼窝。 陈窈娘有恶心却无恶胆,早上用脂粉厚厚抹过脸儿遮掩憔悴后,便叫金子去细细打听那云湘。 金子这便到了春喜院偷摸着打听,结果便听说了这云湘貌比天仙却是个没用的,男人一碰就变了个人样的丑陋难言,她自是不信这等荒谬之言,偏要亲眼看过。 这才有了早上这一出。 待她亲眼看过云湘那恶丑的脸,便高高兴兴回了陈窈娘那儿,“姨娘莫要慌,那小贱蹄子是个碰不得男人的,只能对大爷眼馋着,实际真上不得台面呢!” 陈窈娘不解,金子便细细说了一番,她听罢,也抿着嘴笑了,那一番特意学来的闺秀做派又上了身,捏着帕子掩嘴笑,“倒是个没福的呢。” 她想了想,道:“咱们去姓方的那儿转转,也把这笑话说给她听去。” 金子是不愿意去方姨娘那儿的,那方姨娘是那大官儿送给他们大爷的,清高得很,那做派真真讨厌,偏又实在漂亮,就是她身边的丫头都让人看了心里总觉得矮了一头。 “姨娘,咱们去她那儿做什么?” 陈窈娘抿着嘴笑,挺起腰儿来,道:“我得宠,知晓的消息多,让姐妹们也听听。” 金子懂了,她们姨娘这是去炫耀自己知道的东西多的! 主仆两个这便穿金戴银打扮一番,去了方绿萝的那儿。 方姨娘擅琴棋书画,闲时弹弹琴,与她自己下下棋,看看书作作画,陈窈娘到那时,她正站在窗下桌前作画。 见到陈窈娘来也只是清清冷冷瞥去一眼,道了一声,“你来了。” 陈窈娘瞧不上她那自持身段的模样,娇丽脸上露出笑来,坐下稍稍寒暄两句,便柔声细语又不乏得意地说起知晓的外边的事,“那不要脸的小贱蹄子生了张白生生的脸素着这般勾着大爷,却实在是个没福的,没听说过那般恶疾,即便跪着求大爷,也进不了大爷的屋。” 方绿萝眉头微皱,似是听不得陈窈娘这般粗俗之语,没搭话。 陈窈娘也仿佛不在意,这么说了一通,炫耀了一番自己知晓的事多,又想到先前大爷就甚少来方绿萝这儿,心中便更畅快了,吃了盏茶就走了。 待她走后,丫鬟青柳忍不住拧眉,“那陈姨娘真是来恶心人的!” 方绿萝却不语,走到妆镜前看了看自己粉妆无暇的脸,忽然清声道:“去打了温水来,我要洗脸,待大爷回来,我去请他过来吃酒,去年底酿的梅花酒可饮了。” . 云湘自是不知金子看完她的脸后这一番牵扯。 脸上长了痘疹子是会发痒的,现在天气渐热,干了活又会出汗,脸便更痒,一个上午云湘打了几次井水洗脸。 眨眼间就到了放饭的时候,取了饭后,她和春莲挨着吃,想到一会儿要偷偷去潮浪院,心里便闷着一口气,昨日还没太大感觉,今日却觉得这如同偷情一般。 红雀作为家生子,又在说些新鲜事:“今儿上午我闲下来后就去找我娘了,恰好看到大爷回府,也不知大爷昨天出门是去做甚大事去了,回来时带了两车的东西,都是好东西,布料首饰,老太太和大太太那儿分去了一车,又给表小姐那儿分去半车,哦大小姐那儿也得了那么点儿,其余的大爷叫送回潮浪院了。” 扬州这儿是陆老太爷和老太太随着陆大老爷住着,不过两个老的不管事,云湘平时也接触不到,只知道两位老人性子一个宽和,一个极讲究规矩。 至于红雀说的大小姐,算得上大房这儿的隐形人,大房没有其他庶出,大太太生了两个儿子外,便只有这么个庶长女陆宛柔,据说有她母女时是大太太和大老爷感情最好的时候,大太太便因此和大老爷闹了几年的隔阂。 其实云湘也觉得奇怪,陆大老爷、陆清泽都不算多重女色,性子也都温和,怎么陆钧山这般荒唐? 吃过饭,又是等着大家都休憩,云湘悄悄从后罩房那儿出来时早就过了午时了。 穿梭在避开人的小道上,还是被太阳热晒得脸发痒,云湘挠了挠,她想到过会儿那好色的陆钧山见到她这尊容时可能有的表情,便微微一笑,竟是有几分期待呢。 第24章 大爷的模样奴婢已经牢记了 将到潮浪院那儿,远远的,云湘就看到成林在月洞门旁的树下候着。 也不知是他提前处理过还是什么,周围此刻无一人,她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 成林想到昨晚上大爷竟是拒了那精心调教出来的人儿,心中便是啧啧称奇。 显然大爷的兴味此时在别处。 故此,他今日便想仔细瞧瞧云湘的脸。 成林快速朝云湘看了一眼,那张总显得木讷的脸上骇然一瞬,抽了口气,哪个能想得到只过了一夜,云湘的脸竟是成了这般! 云湘听到了这一声,抬起头露出盈盈浅笑来,她语气轻松道:“吓到你了吧?” 岂止是吓到呀! 成林刚才真是一颗心都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关于云湘的生平过往那些个小事都是他亲自去查的,他自然就猜到了这是她那“怪疾”发作了,而那“怪疾”要想发作,则需得男人碰上一碰,不由好奇:“好好的,这是怎的了?” 云湘轻声将昨天的事简单说了一下。 成林心中便有数了,却是忍不住咯噔一下,想着怕不是二爷对这云湘还是有点意的。 那大爷可不就是要从二爷嘴边抢食吃?这云湘还是二奶奶身边的陪房丫鬟……不过如今大爷只是生出兴趣,倒也不是非要了她不可吧,只这般逗猫儿般逗弄着而已…… “还请姑娘这边走。”成林不敢多想下去,只木然着一张脸,带着云湘走了花木多的能遮掩身形的小路,往书房那儿去。 到了书房门外,这儿自是什么人都没有的,成林敲了门,屋里传来一道冷淡低沉的声音:“进。” 成林便退后两步,示意云湘进去。 云湘深呼吸一口气,推开门进去。 进去后,成林很是体贴地关上了门。 云湘来时是这样告诉自己的,她不过是来报一报恩,尽快将木雕雕完了却了这桩事便可回到原来的位置,让这陆钧山言语调弄几句没什么。 但她抬起眼,看到那男人刚沐浴完,松松垮垮地披着件宽袖大袍,半湿着的头发也散开着,就这么靠在窗下榻边曲着条腿儿的模样时,还是忍不住低下了头。 “奴婢见过大爷。”云湘屈身行礼。 陆钧山手里拿着把折扇,幽暗的目光朝她看去,本以为将会见到一张润泽通透如白玉一般的无暇面孔,不曾想瞧见满面痘疹,不由皱眉,直勾勾看了会儿,冷下脸来,“好个手段,竟是自毁脸面,以为爷真对你生了兴致不成?” 云湘无语,垂着眼睛仿佛迷茫又诚惶诚恐道:“奴婢不知大爷在说什么,倒是记得大爷曾说过哪个在意奴婢长不长痘疹。” 陆钧山:“……”他眼睛一眯,没想到她拿出这似曾相识的话回嘴,正要发作,任谁想了一晚的美味珍馐,结果见到的却是锅底灰都要来气。 却听到云湘轻语:“昨日二奶奶身子不适,二爷替二奶奶寻了大夫来瞧一瞧身子,二奶奶心善,顺便叫大夫瞧了瞧奴婢。” 大夫多是男的,所以少不得要用上原先的小手段毁了脸。 陆钧山蹙了下眉,盯着云湘看了会儿,似在判断这貌若娴静实则狡诡的丫鬟这话是否是真的。 二奶奶心善……怕不是他那二弟心善吧? 现在脸毁了,他兴致淡了许多,女人如他不过这般,颜色好了便叫他生出点意趣,颜色没了,也就没什么可取之处,昨日带回的金链芙蓉花也没了用武之地,只淡声道:“那便请好好雕琢一番让我也瞧瞧这巧匠能手的手艺罢。” 听着这低沉寡淡的声音,云湘心想色中饿鬼果真是瞧不得人毁容的,她很是考虑以后一直顶着这么张脸过来。 应了一声后,云湘步履沉稳走向榻边。 榻边摆放了一张小桌子,一把椅子,上面有那块木料和那套刻刀,不难想象原先陆钧山想躺在榻上观美人雕琢的一幕的。 云湘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垂着眼睛打开刻刀盒子,一件件拿出刻刀在手心里摩挲过。 她穿越后,没碰过木雕,一个十几岁的出身乡下的小丫鬟会这样的手艺很奇怪,她不想显得特立独行,那会惹来麻烦,她只想安静地如流水一般混进这个世道里,小心翼翼守着自己的道活着,将这门手艺当做自己的后路留着。 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用上这条后路。 云湘又摩挲那块木料。 世间万物皆有灵,手中木料也曾是灵物,每块木头都是不一样的,纹理的不同给人不同的灵感。 这么块好料子却要雕这陆家大爷,云湘心里很遗憾,只好不断提醒自己,陆钧山好歹长相俊美,身形挺拔修长。 上一回云湘说她极擅木雕时,陆钧山倒没过分在意,只当是个笑话,不曾追根溯源过,如今看着她拿着刻刀的样子属实算得上像个样子,不由眯了眯眼,盯着她垂眸都不看他便利落下刀的样子,忍不住低着声儿兴味十足道:“倒是像个样子,跟谁学的?” “奴婢的爹是铁匠,什么都铸,奴婢小时好奇,喜欢拿着木头刻来玩,恰好同村有个木匠,便常跑去看了学。” 云湘手下动作很快,雕人像便是先弄出个粗雕模子来,大刀阔斧地下刀便是,她没抬头,把早想好的说辞说了。 村里有铁匠,自然有木匠,饶是这陆钧山叫人去查,也查不出多少错处来。 “不用瞧爷两眼?”陆钧山见她只闷头雕琢,回话都不抬头,手中一下一下把弄着手里折扇。 云湘木然着一张脸抬头看他。 陆钧山瞧着如今这满是红肿痘疹子的脸,眼皮一跳,移开了眼。 云湘心里哼笑一声,又垂眼安静雕琢手中木料,轻声道:“大爷的模样奴婢已经牢记了,不敢忘却。” 这一把嗓音依旧如清泉般动人,陆钧山却无端听出戏谑的味道,挑了眉看她柔顺低头的模样,忽的低笑一声,似笑非笑:“这衣下你倒是未曾见过。” 云湘听到这一句,还眉眼不动心神稳沉。 又听这陆钧山慢条斯理道:“爷的后院女人众多,被养得胃口都撑大了,闹着要爷宠,不知巧匠可否再雕个爷的化身来?” 第25章 大爷乃扬州城闻名的大善人 云湘手里的刻刀差点没拿稳,抖了一下,差点就把这木雕的脸给削了,也算是附和陆家大爷这没脸没皮的了! 她呼吸只乱了一瞬,垂着头继续专心手里的活,声音平稳地装傻:“回大爷,奴婢本就在雕刻大爷木雕呢。” 陆钧山是什么人?女人浪里横行霸道的主儿,云湘呼吸只乱了那么一瞬,他便知道她是听懂了他的话,顿时眉头一挑,手里折扇握在掌心, 不过转而想到她曾经也算嫁过人,虽说没破身,但婚前长辈总要教导一二,听得懂倒也是寻常。 如此,他兴味更足了一些,望着云湘似笑非笑:“可是明白爷这分身非彼之分身?” 云湘垂眸,捏着刻刀的手用力了一些,削着手下小人,“奴婢不明白。” “家中长辈难不成没有教导一二?”陆钧山声调似是疑惑。 云湘一下咬了唇,下意识抬头看了过去,对上陆家大爷黑幽幽的含着笑的凤眼,顿时心中明了,这陆钧山怕是将她前面十几年过往都查了个遍。 倒真是个把家中大小事都尽掌握在手的呢! 云湘顶着那张脸故作懵懂,如不懂事的小丫鬟般认真又诚惶诚恐,“奴婢属实不知大爷的意思,还请大爷明示教导。” 但凡是个要脸的,哪个会再多说下去? 云湘却低估了陆钧山的脸皮! 只见他抬手,拿着折扇往自己腰下一指,也疑惑道:“上回你不是还道爷有怪疾,叫爷去好好治一治么?那般硕物,难不成见过就忘了?” 云湘脸一下子红透了,他又拿了她说过的话来堵!硕……这脸皮厚得拿去顶城墙怕是外夷入侵能挡起码足足半年! 陆钧山微微一笑,一下一下在掌心敲着折扇,道:“此化身怕是要解了衣才瞧得清楚。” 云湘满脸热气,真想直接拿刻刀削了劳什子倒灶东西! 又不好直接把刻刀往他身上砸,她只好低着头一本正经道:“大爷贵体不是奴婢此等卑贱之人可观赏的。” 陆钧山从前调弄女人,话说不上几句,各个面红耳赤,只会欲言又止含羞带怯地看过来,只等他扒了衣服,哪个敢跟他说一句顶一句的? 他一时觉得这丫鬟胆大包天,又见她低眉垂首样子柔顺正经,又觉得她很会装模作样,惹人兴致。 只是再仔细一看她此时酡红的痘疹子脸,那兴致又消去了一半。 陆钧山哼笑一声,懒洋洋道:“你倒是个有自知之明的。” 这算是放过她了。 云湘松了口气,心下更明白他就是个嘴上骚得没边的,见个丫鬟都要调弄几句的,实则倒也不会真的对她如何。 这么想着,她稳住心神,不再说话,只专注于手里的木头。 陆钧山倒也不再出声,看了两眼她后,忽觉困顿,昨夜里不曾好好休息好,如今倒是乏了,他缓缓闭眼。 云湘一旦沉入雕琢的心境里,就容易忘却时间,直到门外传来敲门声,才惊醒过来。 “大爷,二爷过来寻您有事。”门外,成林敲着门轻声说道。 云湘心里一紧,捏着刻刀忙抬头看向榻上。 只见到一幅狂浪美男袒开衣襟酣睡图! 她想到陆二爷此刻就在外面,心跳都快了起来,忙站了起来,小声又急促地喊陆钧山:“大爷,大爷!” 陆钧山酣睡时不喜被人打搅,也是古怪,今日午间能睡得那样熟,直到听到云湘的声音才睁眼,自然以为是云湘故意弄醒他,狭长的凤眼瞥过去时极度不悦。 云湘顾不上他这冷面骇人的表情,低声快速说道:“成林在外边说二爷过来寻大爷有事。” 陆钧山拧着眉,此时恰好外边成林又拔高了声音喊了一声,他按了按额心坐起来。 云湘快速地低声说道:“大爷,为了大爷和二奶奶声誉,奴婢不能让二爷看到奴婢在这里。” 陆钧山听罢,哼笑一声,刚睡醒的声音低沉沙哑:“倒是个会给扯大旗给脸上添金的,你倒是说说爷是什么声誉?” 云湘心里烦死了这人,却又不得不求助于他,最好他开口找个理由拒了陆清泽,忙低着头好一番恭维:“大爷光风霁月正直端良心善宽和,乃扬州城闻名的大善人。” 陆钧山听着这软声细语的和他没有半分关系的哄人之言,差点就要当了真,盯着她看了看,微微笑:“真是生了一张讨人喜的巧嘴儿。” 他从榻上起来,落地往门口方向走,仿佛没将云湘这话放在眼里,很是无所谓。 想到此人是个不守规矩的,云湘一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爷……” 陆钧山施施然几步走到书桌旁坐下,凤眼朝她一扫,“还不过来?” 云湘不解其意,而此时外面已有陆清泽的声音响起:“大哥?” 陆钧山看着云湘,指了指桌下,凤眼流转间尽是促狭。 云湘咬了咬牙,环顾四周,这里没有衣柜只有书柜,无处可躲,只好忍着声快步走过去,凭借着纤巧身形藏进了桌下。 桌下的空间就这般大,陆钧山身量高,那腿很长,曲着在桌下就占据了一大半空间,且男人的腿总仿佛合不拢一般大敞着,云湘抱膝被迫进到他腿间,她只好尽量让自己靠后缩着,不要碰触到什么不该碰触到的东西。 这陆钧山不知道上午做了什么要沐浴,身上清香的皂角味带着男人特有的气息直往她面上扑来,她闭上眼睛,懊恼烦心得很。 “进来。” 等她藏好,就听陆钧山慢吞吞朝外应了一声。 陆清泽推门进去,下意识的,进去后,他先扫了一眼书房内部,毕竟他也是知晓自己大哥那风流浪荡的性子,十足担心方才他是在屋里和丫鬟调弄不便见人。 不过这么粗粗扫一圈,却是没见着丫鬟,倒是也松了口气。 他如常走进来,“大哥。” 陆钧山显然此时心情还不错,凤眼挑着,难得解释了一下:“方才困乏便睡了会儿,可有要事寻为兄?” 陆清泽在书桌对面靠墙的圈椅坐下,皱了一下眉,才低声说:“大哥可还记得外祖家曾有个家将,名曾为仁?” 提到曾经的定远侯府,陆钧山散漫的神态显然一收,皱了眉,脸色冷硬下来,“怎忽然提起?” 陆清泽道:“今日在街上与友人清谈,见到有个长得颇像曾为仁的人从街角闪过,我叫了吉祥赶忙去追,没找到,大哥人脉广,或许能探寻一番……” 他话说一半,忽的余光里有一抹浅紫衣角,便垂眸一扫,目光一顿,发觉了大哥桌下仿佛跪着个丫鬟? 第26章 怕是还得委屈你在这儿待一会儿。 “咳……”陆清泽忽然咳了一声。 陆钧山扫过他垂下闪躲的视线,目光往下看了一眼,已是了然,不过此时他没了心思,只面色坦然道:“此事我会叫人去查。” 陆清泽颇有些坐立难安,温润如玉的面容染上一点红,不曾想撞破大哥这般荒唐事,少不得尴尬,他点了点头,温声镇定道:“嗯。” 他安静了会儿,陆钧山也没有说话,关于方才那话题,有外人在,点到即止,他也未曾料到陆清泽过来是说这事,否则也不会留云湘在这儿躲着。 空气中有短暂的沉默,而云湘却有些紧张,总觉得事关定远侯府的事,不宜被她听到,心中担心被迫沾上事。 这边陆清泽心情已然平复下来,他又从椅中站起来,浅笑着道:“昨日大哥去临县忙事今日早上才归,想来已是疲惫困乏,便不打搅大哥休息了。” 陆钧山自是作疲乏状,按了按额心,点了点头称好。 只是他凤眼看着陆清泽仿佛落荒而逃的背影,再想到曾被二弟差点纳作通房的云湘在桌下躲着,心里有一种古怪之感。 书房门被打开,又很快关上。 云湘松了口气,缩在这么狭小的地方,呼吸都是很困难的,她迫不及待就要出来,哪知道男人的长腿敞开不让开,将她堵在下面,她的脸都红了,声音重了些:“大爷,时间不早了,奴婢该回去了。” 陆钧山却不与她说话,只动作强硬地把腿横在那儿,他往外喊了声成林。 成林进来,云湘不敢动,面色涨红继续缩在桌下。 陆钧山吩咐他去扬州城内查是否有曾为仁的下落,成林自然应下,只不过他见书房里没有云湘的身影,少不得好奇,随后视线一转,敏锐地察觉到书桌下露出来的衣角,木讷的脸上也露出复杂神色。 等成林走后,云湘终于忍无可忍,抬手按在陆钧山膝盖上,试图将他的腿往一旁掰好让自己能从桌下钻出来。 他不仅不配合,还如逗弄猫儿般微微一笑,道:“怕是还得委屈你在这儿待一会儿。” 云湘气极了,从桌下仰起头来,秋水凝波般的眸中显然已有些恼了,可眼睛一眨,又紧张惶恐的模样,说出的话也依旧算得上柔顺,“大爷,奴婢得回了。” 当然要柔顺,她再明白不过自己的处境不过,让他占点便宜没什么,但她到底觉得心烦了,只能提醒自己忍耐。 陆钧山垂眸看着从桌下抬起的这张脸儿,还没他巴掌大,许是因着桌下闷热,脸上还染着薄红,虽说脸上有痘疹子,但奇怪的是依然似一朵俏丽小荷。 方才注意力被二弟吸引去倒也不觉,这会儿便觉得她被自己逼得可怜。 昨晚上生出的兴趣瞬间有起复的意思。 云湘察觉到什么,面色涨红了,忙收回视线垂下眼睛。 她动都不敢动,生怕这陆钧山不管名声就要做出什么事来。 陆钧山也沉默了,第二回了,还是在这丫鬟几乎毁容的情况下,他不由疑惑,莫不是他真是旷了太久了? “大爷,方姨娘听闻大爷回来,熬煮了补汤过来。”外边,一名陌生小厮的声音响起。 陆钧山方才就有人靠近的动静了,这会儿有些漫不经心的,看了一眼拼命缩回去的云湘,出口的话鬼使神差便变成一句:“进来。” 云湘抿紧了唇,若是此时还看不出是这人是故意的便是傻子了。 她深呼吸几口气,垂下眼稳住心神,告诫自己,忍他一忍,最多再两天,雕完这木雕便是两清。 垂眼间,云湘看到自己裙子往桌外似是露出一角,忙伸手扯了回来。 方绿萝穿着素净的月白色裙衫进来,手里端着托盘,身后并无丫鬟跟随,脸上神色也是冷冷清清的,进来后垂首行礼,“妾身见过大爷。” 她削肩杨柳腰,挽着妇人头,低首间露出纤细如天鹅般的白皙脖颈,姿态优雅。 云湘是看不见这位姨娘的模样了,只从那清凌凌的声音里能想象她清冷绝色的模样。 陆钧山的注意力在桌下,那儿一团团热气,他深呼吸了两次,应的声便是心不在焉的,“起吧。” 方绿萝起身,抬眼望向坐在桌边随意穿着件宽袖大袍的男人,目光触及他袒开的胸口时,睫毛轻颤,露出羞涩来,垂下眼莲步轻移,“妾身给大爷炖煮了补汤以求大爷身子康健。” 云湘觉着她声音极动人,清冷又不失端庄,不似小妾,倒像是比林婉月还要闺秀的闺秀,很有几分傲气。 这般女子却成了陆钧山的妾,少不得让她惋惜。 “放这儿吧。” 陆钧山的态度却不甚喜悦,颇有几分冷淡。 云湘只当是因为她在这儿的缘故。 方绿萝顺从地将补汤放在书桌上,随后微微抬脸,轻声说了句,“冬时制的梅花酒可饮了,大爷今夜是否想品上一品?” 她说得轻柔,陆钧山自然抬眼朝她看去,目光落在她毫无脂粉的脸上时顿了一顿,自然地多看了两眼。 这张脸属实是他这几日来见到的第二张干干净净的脸。 方绿萝注意到了陆钧山的注视,唇角弯起清浅的笑,“大爷?” 陆钧山看着她,笑一声,低沉的声音上挑着,“倒有几分想念你的手艺了。” 方绿萝垂下眼睛,并不多说别的,很是识大体端庄,“那妾身不耽误大爷忙事了,晚上静候大爷。” 陆钧山点头。 云湘在下面听出这陆钧山是与方姨娘相约今晚品酒了,至于能品到什么程度,就凭这位大爷的本钱,怕是方姨娘要吃苦了。 方绿萝一走,陆钧山倒也没再为难云湘,后退一些收了腿。 云湘忙低着头钻出来,也没有抬头多看陆钧山一眼,仿若方才什么都没发生,对着他蹲身福礼,柔声说:“奴婢告退。” 陆钧山盯着她看了会儿,试图从这张满是痘疹子的脸上看出令自己生出兴致的地方来。 第27章 大爷叫人送来的,让你擦脸。 云湘躲在那桌子下面,又急又闷热,脸便越发红,额上颈子里都沾了湿汗,看起来颇有几分狼狈。 再加上脸上生的痘疹子,那脸十足不忍直视。 可她面色娴静柔和,不像旁的女子脸上长了颗痘子便要死要活唉声叹气满面愁容。 不过倒也没什么特别的。 好半晌后,陆钧山收回视线。 他手里捏着折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很快又目光直勾勾地朝云湘看过去。 “方才清泽来这儿说的话若是叫爷听到这家中有人议起,你便从哪里来就从哪里去。”他的声音少了调笑,尽是冷硬。 这般威胁的话,云湘先前料到了,他说出来反而让她心里一松,至于这话中要将她卖回花楼一事,她只当没领悟到,当他是在放屁,声音平稳:“奴婢今日都没来过这里。” “明日不必来了,顶着张不堪入目的脸,伤我眼睛,自行雕了,等脸好了再过来。”陆钧山回想刚才方绿萝清艳绝尘的脸,自觉对这丫鬟兴致少了大半,便淡声道。 云湘真是求之不得,忙福身应下。 陆钧山这才放了她离开,倒是不担心她出去乱说,这丫鬟太是懂明哲保身。 云湘顺利从书房拿了木料和刻刀出来,一路上没遇到人,等回到春喜院后罩房将东西收好时,她才是松了口气。 回屋时,其他丫鬟还累得在酣睡,毕竟他们这些粗使丫头的活要累得多。 她便也轻手轻脚躺下闭了会儿眼睛。 想点儿好的,明天早上该发上月的月钱了呢。 . 如今天越发热,进了五月就没下过雨了,丫鬟们凑在一起各个湿汗满脸,都在说今年比往年要热得多。 云湘很怕热,下午忙完手里的活,便换了身内衫回了屋里趁着屋里没人时抓紧雕琢。 后罩房小又不通风,只一个小窗,所以其他人干完了手里的活便都喜欢在荫处纳凉,基本不会回来。 大约未时二刻的时候,大太太让人给各院里都抬了些冰过来,春喜院里分得了两大桶。 一部分供应给厨房做些可口的饮品饭食,其他的便都是主子用的。 云湘听到外面动静,便收了东西放好,整理了一番衣物也出去看。 到了小厨房那儿,春莲苹果脸笑得欢欣,一群人围着看,她正说着主子要吃冰碗,拿了小锤子要细细敲碎了冰浇上酪,切上几样果子,她见到云湘过来,忙笑说:“正有事要寻你,你且在旁边等等我。” 云湘唇角抿着笑,应了一声。 本想着小厨房里有了冰,许是要凉快些,但人聚得多,反而闷热异常,云湘又走出去在外面等。 冰碗很快制成,喜翠取了两份带走,其中一份要送去书房给二爷。 春莲洗了手出来,见到云湘便拉着她到旁边树荫下,小声道:“方才送冰来的小厮找我,说是干娘有事寻你,趁着还没到饭点儿,咱们这就去一趟大厨房那儿。” 云湘怔了一下,倒是没想过何厨娘找她会有什么事。 上回她托了何婶娘帮自己从外面捎一支银簪来,这事到了第二日便已是了结了的。 但何厨娘那一次赠的簪子帮了她大忙,她心存感激,这会儿自是点头答应,“那咱们快些去。” 春莲挽着云湘手,笑着诶了一声,从春喜院出来,便找着各处树荫走,一边与她说些闲话,“对了,中午休息的时候你去了哪儿,小桂圆找你找不见,寻到我这儿来了。” 云湘倒是没料到还有这一出,她忙低头说:“我极是怕热,中午寻了个凉处乘凉去了……小桂圆来找我时,你们那屋其他人可在?” “倒是不在,锦画那时去了喜翠那儿,秋儿去制香露了,她有个这手艺如今二奶奶很是喜爱她制的香露,红雀则去了她娘老子那儿。”春莲如实道。 云湘松了口气,生怕日后还有这样的事,打算回头从大厨房那儿回来与小桂圆去叮嘱一声这几日中午别来寻她。 两人说话间便到了大厨房。 大厨房要准备的饭菜多,这个时间已经开始忙活起来了,何厨娘正在撸起袖子腌着晚点儿要炖煮的五花肉。 “干娘!” 春莲俏生生的一声,何厨娘忙抬头看过来,见到干女儿红润的脸庞儿便笑,再是看向她身侧的云湘,脸上笑容浅了些,那眸中还生出些复杂来,但那神态很快一闪而逝,她舀了一勺旁边的清水冲了把手擦干净,招呼着两个丫头过来。 云湘跟着春莲过去,何厨娘又抓了把炒的糖核桃塞给两人一人一把,之后便对春莲道:“帮娘去把那些肉都腌上,娘与云湘说会儿子话。” 春莲好奇有什么话是她不能听的,嘟着嘴凑过来要听,何厨娘敲了敲她脑门,“快去!” 语气虽是有些凶,却很是亲昵。 春莲性子单纯听话,何厨娘这么一说,她只好一旁腌肉去。 云湘则跟着何厨娘到了大厨房外边角落的树下,她唇角挽着笑,轻声道:“婶娘找我是有什么要事?” 何厨娘从春莲这儿知道云湘那怪疾,见到她的脸毁了,倒也没太多意外,只有些可惜,她拉过云湘的手,道:“今儿中午的时候,杜管家的大儿子杜诚来寻了我,说是他想见你一回,与你赔个礼,我倒是不清楚你们之间有什么事儿,但我瞧着,他似是不知哪儿见过你,对你有意。” 云湘一听杜这个姓,心里便一紧,但她垂着眼睛很是疑惑道:“我倒是从未见过他,不知他与我又有什么礼要赔。” 何厨娘年纪大了,却是自诩见过了这诸多丫鬟小厮之间的情事儿,以为云湘不愿说实话来,当做信了般点点头,又道:“杜管家操持扬州陆宅几十年了,宅子里做活的下人都给他几分薄面,杜诚不像那杜荣是个没有脸皮的,他性子沉稳,将来十有八九接任了杜管家的职,我倒是觉得,你们可以见上一面,若有什么误会,也趁早解开得好。” 云湘心里不想去见。 她与杜诚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若非说有关系,便是那杜荣意图对她行淫却被她扎了一簪后又被逐出陆家那事。 当初陆钧山虽是把这事扫了尾,但杜管家操持这边几十年,小人自有小人的法子探查出些东西来。 再加上那一日她特地找何厨娘去买银簪……杜诚想见她一面也是可以预料。 何厨娘把云湘的沉默当做无声的拒绝,便压低了声儿给她又透底道:“那杜诚娶的曾是大太太身边的大丫鬟蓝双,生了第二个孩子后身子总不大好,说是活不过三个月了……你这怪疾,横竖碰不得男人,若是你与杜诚将来有些什么,日后后半生倒是有了依靠。” 听了何厨娘这话,云湘庆幸当时没叫春莲把杜荣这事告诉给何厨娘。 何厨娘虽是喜爱春莲,但为人精明,也重利,遇了事先会考量一番利弊,在她看来,杜家是门好亲。 云湘也担心不去见杜诚后续会有什么她不可预料的事发生,何况,她只是个小丫鬟,若是和大管家一家有什么矛盾,那陆钧山再是个色中饿鬼,该偏帮谁她心里有数。 再者有何厨娘在中间拉线,那杜诚算是给出了点诚意。 便点了头,打算听听那杜诚要说什么。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乃千古真理。 何厨娘松了口气,笑着说:“那便明日中午,到时春莲要过来学手艺,你便一道过来。” 云湘想想那陆钧山说过等脸好了再过去送木雕,明日不必过去,便点了头。 哪知道,晚上快睡的时候,春喜院里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和她如今同睡在一间屋的叫元朱的小丫头趁人不注意塞过来一瓶膏药,压低了声儿道:“大爷叫人送来的,让你擦脸,明日大爷不想见到张痘疹子脸。” 第28章 怀疑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陆钧山下午在书房处理要务,除了家中庶务外,还有这些年暗中铺出去的几条线上的消息要处理。 傍晚的时候,派出去查曾为仁消息的人终于回来,成林忙去了书房低声回禀:“大爷,有消息了。” 陆钧山不同于在云湘面前的风流散漫,他面色冷硬颇有一家之主的威仪,听了成林的话便抬起头来,一双凤眼如利箭朝他看去,“说。” 成林低垂着头:“这次随着新上任的巡盐御史朱桥鸿来扬州巡查盐务的护卫中确有个叫曾为仁的,我们的人没见上面,那曾为仁寻常随护在朱桥鸿身边,鲜少出面。” 陆钧山此时脸色已是煞气阴冷,那战场上带回的杀气锋锐,成林的呼吸都轻了点儿,才敢往下说,“倒是听说这曾为仁半边脸毁了,也是二爷记性好,凭着小半张脸依旧认出了他来,大爷,朱御史是当今首辅大人座下。” 陆大老爷陆锦周乃扬州知府,巡盐御史来了扬州查盐务一事首要便是查陆家,这里的盐商富甲天下,少不得要来看看陆锦周这儿有没有贪上几笔。 陆钧山接管陆家庶务后,短短三年将家业扩大了三倍,却是从不碰盐的。 他笑一声,语气阴冷:“倒是冲着陆家来的。” 成林不敢说话, 只垂着头,却是知晓大爷如今这般恶鬼般阴冷的气势为的是谁。 当初定远侯府郑家留在京都的几位太太悉数悬梁自尽,男丁又都惨死战场,一门忠勇就此落败。 陆钧山闭上眼敛了气息,平稳了情绪后,起身去了一趟陆大老爷那儿。 父子两个在书房里密谈半个时辰后,陆钧山才带着满身寒霜出来。 “爷,还去方姨娘那儿么?”成林迟疑了一下,才跟在他后面小声问了声。 倒不是别的,方姨娘酿的酒向来极美味,今日中午她的丫鬟青柳暗下里就送了壶酒过来,虽是不多说什么,却是心照不宣的,他少不得今天要在爷面前替方姨娘美言几句。 只是那方姨娘正是曾经首辅赵居悯大人送给大爷的,虽则入府后向来因着清冷性格十足安分,但…… 陆钧山眉头一皱,显然已是少了几分兴致,但念及自己已是许久没去,那方绿萝今日抬起的脸儿白皙柔嫩,便还是点了头。 于是就着黄昏日色,陆钧山进了被称为百花苑的后院。 之前两个月陆钧山在外头忙事不在扬州,自然是没来过后院,所以他这厢一进来,后院的女人们闻风而动,几个胆子大的没得名分的便想要搏一搏,连忙从屋里出来,想要得了大爷今晚的心,媚眼抛不停。 空气里尽是浓郁脂粉的味道,陆钧山一时之间竟是以为自己进了勾栏院里,他本是心情不佳,俊脸沉着,凤眼一扫,直接吩咐成林,声调冷酷:“不安分的,直接打发了出去。” 顿时吓得那几个胆子大的脸色煞白,再不敢放肆。 陆钧山直接去了方绿萝住在偏北边的清风苑,要过去是要经过一道岔路,这岔路另一边是往陈窈娘的金银院去,所以这动静自然也引起陈窈娘那边注意。 金子把大爷去清风苑的消息告诉陈窈娘,陈窈娘又醋又气,手里帕子都撕烂了,却没办法,只能心中祈祷大爷不在那儿过夜!最好是叫大爷对着那冷冰冰的方绿萝毫无兴趣! 陆钧山到了方绿萝那儿,便闻到一股清新的栀子花香,在心中烦闷时闻到也算是沁人心脾。 他眉头稍稍舒展,跨过门槛进屋,里面的人穿着素净的浅蓝衫裙,只裙摆衣襟处绣了些小兰花,头发上珠钗全除,只留了一根挽发的玉簪,此刻正摆弄桌上的饭食。 听到动静,她抬起脸来。 干干净净的脸,清冷如冰雪,看到他,嘴角才抿出浅笑来,虽然声音冷清,可态度有几分亲昵,“大爷来了,倒正是时候,妾身炖的排骨刚盛出来。” 这样赏心悦目的一幕,陆钧山脸上也露出愉悦来,轻笑声道:“正是饿了。” 他进去坐下。 方绿萝在他身侧坐下,先取了酒壶给他倒上一杯,清声道:“大爷尝尝妾身新酿成的酒?” 陆钧山偏头,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十分光洁的一张脸,完美绝色,但他脑中无来由的却是想起中午见过的那张满是痘疹子的脸。 那丫鬟明明有反骨,却一本正经装作柔顺,又不装全了,他说一句她恨不得顶两句,也就那声音婉转动听,以柔克之。 陆钧山再看面前方绿萝完美无缺的模样,竟是头一次觉得这般美色有些索然无味,他收回目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却是香如酒,初入口微涩带香,回味甘甜。 “好酒。”他笑着,拿着手中筷子, 凤眼勾着,筷子尖挑起方绿萝下巴,低声道:“可是想灌醉了爷?” 方绿萝的脸瞬间涨红, 垂下眼来,清冷的声音都带上了羞涩,“大爷……” 后面的话,她似是说不出口。 若是如同以前,这个时候,陆钧山该是揽过方绿萝的腰。 但今日,他竟是半点兴致都无,若不是他中午被云湘撩拨得荡漾,他都怀疑是否自己出门两个月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吃饭吧。”陆钧山微微一笑,低沉的语调堪称温柔。 方绿萝却是笑容一顿,心里顿觉奇怪,忍不住抬头看向陆钧山。 大爷低头吃饭,看起来确实饿了的模样,她心中稍安,忙替他布菜倒酒。 用过饭,两人分别去沐浴。 这又是令方绿萝觉得奇怪,她低头解衣时动作慢了一些,抬头望了一眼准备好的双人浴桶,敏锐地察觉出不对劲来。 陆钧山泡在另一间浴房浴桶里时,也是捏了捏眉,有些心不在焉的,丫鬟捏肩了会儿,他挥手让人退下,简单洗过后,起身松垮披了衣,却是叫了成林来。 “我记得先前京里送来了些玉肤膏,可还有?有的话叫人给她送去,明日我不想见到一张痘疹子脸。” 第29章 陆钧山不行了 玉肤膏自然是有的,只那玉肤膏用料昂贵,当初京里送来后,老太太,大太太,二奶奶各分得了一瓶,连大小姐都是没得,如今唯一一瓶确实在潮浪院里。 成林点了头,就出门去叫人办这事。 这才有云湘那边收到玉肤膏一事。 这边陆钧山则是慢吞吞系了衣带往这院里的主屋去。 进了屋,方绿萝身上只披了件白色中衣在镜前通发,听到动静,她偏头看过来,清冷绝丽的脸上便绽开抹浅浅淡淡的笑,“劳大爷等一等。” 女子睡前颇也是麻烦的,涂抹脂膏于全身按摩,还要用木梳通发上百次,极为讲究,这其中当属方绿萝最是讲究。 这许是与她出身有关,虽明面上只是赵居悯送来给他为妾的美人,实际却是那赵居悯在外养着的外室生的私生女儿,虽不得入赵家门,随了母姓,但在外边也是娇生惯养般长大,赵居悯算得上喜爱这琴棋书画皆是擅长的私生女。 陆钧山往床上一坐,朝她瞥了一眼,心中想到那赵居悯,心里残存的最后一点兴致彻底被掐灭了。 他按了按额心,躺下,声音透出几分懒倦来:“昨日没怎么睡,倒是乏了。” 方绿萝握着梳子的手一紧,垂下眼咬了咬唇,心中已是确定今日大爷确实与往常不同。 若是以往,凭着大爷那旺盛的男儿欲、望并那比寻常男儿出色的本钱,哪个能忍到现在的?不提先前,就方才她说要通发,大爷应当是调笑着过来揽了她腰肢直接解了她衣衫,说上两句“不如爷以手替娇儿通发?”云云便是入了巷了。 她不由想到今日陈窈娘那蠢的提到的丫鬟,皱了皱眉,心道大爷不会真的瞧上二奶奶的陪房丫鬟了? 可这百花苑里都是娇嫩美人,大爷再荒唐也不能够碰二奶奶身边的陪房。 方绿萝想着,等通完发走到床边,果真见大爷已是睡下了,她在床边坐下。 男人在睡梦中皱了下眉,睁开那双狭长的眼看过来,似是因为她打搅了他睡觉而不满,此时他的眼睛里没什么笑意,幽邃黑沉,有几分冷意。 方绿萝哪怕是个冰美人,在此时也摆不出冷清模样,只低头细声道:“大爷可要妾身陪着睡?” 陆钧山酣睡时不喜床上有人,往常和女人调弄完便会回自己那儿,从不和女子相拥而眠。 此时他听了这话,眉头微皱,按了按额心坐起,“什么时辰了?” “戌时二刻左右。”方绿萝清冷的声音在夜色下有几分空灵的媚。 可显然今日陆钧山起不了兴,他坐了起来,点点头,也没多说什么,起身回了前边的潮浪院。 方绿萝站起来,看着那高大英挺的背影从视线里离开,直到一点看不到才眯了眼慢吞吞走回去,想着云湘这个人。 成林在前面提灯,他走后,百花苑里其他几处屋子才是熄了灯,彻底陷入黑暗。 那边金子一直偷偷瞧着方绿萝那儿动静,自然看到了陆钧山从后院离开,就赶紧和还没睡下的陈窈娘笑嘻嘻道:“姨娘,那方姨娘果真是个不中用的,都留不住大爷呢!” 陈窈娘松了口气,放下手里针线,抿嘴笑道:“明日那姓方的可是个笑话了。” 金子眼珠子一转,立时就懂了姨娘的意思。 那边陆钧山回了潮浪院,进屋前,偏头问了句:“玉肤膏送去了么?” “回大爷,送去了。”成林忙道。 陆钧山点点头,这才进屋。 云湘这边,却是捏着那不熟的丫鬟元朱递过来的玉肤膏好半晌。 听元朱的意思,那陆钧山又改了主意,叫她明日也过去,可木料和刻刀都带回来了,又有什么可去的? 但他若非要拿出陆家大爷的威严来叫她过去,她只得忍上一忍过去一趟。 不论她的脸如何,要是她去了陆钧山那儿,就不能如约去和杜诚见上一面了。 云湘思量再三,还是将玉肤膏收了起来,不打算擦。 上回她的脸过了七八天才好,如今这次若是这么快好转太不像话了,这劳什子玉肤膏万一效果很好呢?所以明日就不过去潮浪院了,若是陆钧山见她不过去叫了人过来找她,她便随口说两句诸如擦了脸却没用不敢污了大爷的眼之类的。 如此思量完,云湘便安睡一夜。 第二日早晨起来梳洗完吃口早饭的功夫,她便又听到了隔壁潮浪院里的闲事。 话是红雀说的,她不仅是接过了红雁的职,连喜好八卦闲事彰显自己人缘广的性子都接了过来般,说道:“昨晚上大爷去了方姨娘那儿,据说都不到一个时辰就回了前头。” 云湘不知这有什么可拿来扯闲的,低头随便听着,张嘴咬下嘴里的馒头。 锦画温婉不吭声,那秋儿也是个老实的,低着头也不说话,只听春莲好奇问道:“大爷去后院姨娘那儿不是很寻常?” 红雀便羞红了脸压低了声儿道:“我听说大爷从前哪回去后院都是神龙回巢,不闹腾到三更是绝不罢休的呢,昨日戌时就回了,我瞧着大爷这怕是……” 后面半句,她没敢说出来,只嗫嚅着含糊着这么个意思。 偏春莲听不明白,非要问:“大爷怎么了?” 红雀也是憋不住话的,又仗着家里老子娘是小管事,咬牙便说了,“怕是身子虚了,不大中用了,这话可不是我说的,你们听听便是,可别往外说。” “咳咳!”云湘一口馒头呛进喉咙里,春莲见了赶紧给她倒杯水喝。 一杯水下肚,云湘才感觉自己喉咙重新缓了过来,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陆钧山管这家还是不够严呐,小丫鬟四下里都在传这些香艳闲话! 还是说,这风流浪荡的人丝毫不在意这些传言到处传播? 云湘脑子里不可抑制地想到了昨天见到的那撑起衣摆的神龙,忍不住脸红了一下,又尴尬又想这人怕是真的银样镴枪头,只是看着厉害而已。 这话题不宜深谈下去,毕竟是主子们的事,红雀很快就调转了话头,说了别的事儿。 吃完早饭,春喜院里发了月钱,云湘如今只有五百个大钱了,她叹了口气,但还是赶快收好,便去忙手里的活去了。 潮浪院里的闲话后来不曾想都传到了大太太那儿,自己大儿子那些风流事,大太太向来是不怎么管的,但今日听着却有些担心起来。 毕竟大儿子如今年二十六,人虽风流,但地却贫,一个种都还没播出来呢! 大太太就想叫人把陆钧山请过来,但又不知如何谈这事,便索性让大厨房今日炖条虎鞭送过去。 中午云湘到大厨房那儿时,就闻到一股腥膻的味道,忍不住缩了缩鼻子,问何厨娘:“婶娘在炖煮什么?” 春莲不等何厨娘说,自己先跑过去看了,迟疑着说:“娘,这是?” 何厨娘拉过这两个姑娘家,压低了声说:“大太太特意嘱咐给大爷滋补的虎鞭!” 云湘捏着鼻子想,陆钧山不行了这事看来整个陆家都知道了啊! 第30章 一会儿你过去可顺着点大爷 莫名的,云湘觉着有些好笑。 何厨娘也不会和两个没嫁人的丫头多说什么,先赶了春莲去一边帮着看火,一边又嘱咐人将那炖好的虎鞭给大爷送去,这才带着云湘从大厨房里出来。 到了外面人少了,她压低了声说:“人已经来了,就在大厨房后边那棵槐树后面等着你呢。” 云湘知道那棵槐树,先前槐花开时,她和春莲来采过槐花做饼子吃。 那儿倒是个说话的地方,只是,大厨房这儿人多,人来人往指不定就被看到,她小声说:“麻烦婶娘陪我一道去,婶娘便在几步外等着就是,省得招了什么闲话来。” 何厨娘笑着点头,“我陪着你呢,咱们现在过去,有什么话说开就是。” 她话里话外还是觉得云湘和那杜诚私下里有点什么,云湘听出来了,她抿着唇只柔声细语道:“是呢,我从来没见过他,也不知他究竟寻我什么事。” 到了大厨房后面的那片空地,老槐树下果然站了个人,背对着她们的方向。 那人穿着普通的青色袍子,不见半点张扬,身姿挺拔高大,若是不说是个奴仆,去了外面说是殷食人家的爷们也是有人信的。 听到动静,杜诚转过身来,一眼就看到跟在何厨娘身边的丫鬟。 身条纤细,文静地站在那儿,说不出哪里和人不一样,就是那风韵独特,轻轻柔柔的,腰板又挺得极直。 不像个做丫鬟的。 杜诚将目光落到云湘脸上,便看到她脸上那醒目的痘疹子来,虽是有些难以直视,可那五官轮廓瞧得出来是个美人。 云湘知道对面的人在打量自己,她目光坦然,也快速扫了一眼对方。 是个长得和杜荣有五分相似的男人,没杜荣俊俏,却也是十分周正俊朗,看起来三十上下的年纪,气质沉稳。 他如今是大老爷那儿的管事,在扬州陆宅很是能在主子面前说得上话的身份。 她自然地走过去,低着头抿着笑道:“不知道杜管事找我有什么事?” 云湘声音轻轻柔柔的,和风细雨般,叫杜诚心头原本存着的一些怒怨气都是发作不出来,他原先想见一见这个把弟弟害得惨不忍睹的妖祸女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再好好敲打一番替弟弟出一口气的。 毕竟,弟弟除了被驱逐出陆家外,事关男儿尊严的那处也被割了,如今半死不活,昏迷着说不出话来,还不知能不能挺过来。 但如今见了云湘,杜诚心里却是慎重了几分,想到弟弟这事是大爷发作出来的,此时看着云湘,心思又转了几道弯,觉着大爷若是见过这云湘的模样,指不定这里面还有事是他不知道的,可惜弟弟昏迷着,没办法问出什么来。 大爷虽然在外风流荒唐,但是他却是知道大爷真正的本事的,他看进眼里的人,旁人是万不能动的。 即便要动,也得等以后大爷对她失了兴致。 如此思忖一番,杜诚心里已经改了主意,他对云湘不无歉意地施了一礼,道:“我弟冒犯了姑娘,欠姑娘一声道歉,若是姑娘日后有用得上我帮忙的,道一声便是。” 云湘看着这杜诚沉稳的声音里尽是诚恳,叫人挑不出错来,看起来真像是来示好的。 她默然一瞬,也懒得辨别他话里的真伪,顺着这话道:“杜管事多礼了,这倒不必。” 杜诚却是打定主意了般坚持,云湘不想和他在这里过多纠缠,便暂且点了头。 两人都是点到即止说起杜荣那事的,结束得便很快。 何厨娘等杜诚先走了后,朝云湘走过去,心中想问的许多,但最终只压低了声音问:“都与他说开了?” 云湘这回却不想再囫囵过去此事,认真对何厨娘道:“婶娘,我与他从前没见过,这次是第一回见,至于他来找我,是因着别的事,以后我与他也不会有什么联系。” 何厨娘见她神情认真,心里莫名讪讪的,有几分尴尬,点点头,“婶娘知了。” 云湘又去了大厨房和春莲道一声便打算回去了,她还得提防陆钧山派人去找她,回去还要赶紧把那木雕雕完。 她刚从大厨房出来,却遇到了成林。 成林像是跑过来的,满头大汗,那张总是显得木讷的脸上有几分急切恼意。 两人在厨房门口差点撞上,双双愣了一下。 云湘便想当做不认识成林,对视一眼后,自如地往旁边走,但成林愣过后回过神来叫住了她:“那个,你等一下!” 他的语气里也像是第一回见云湘一样。 云湘只好配合地转身停下来。 成林往大厨房走,吩咐里面快点收拾几样小菜来,有现成的先给大爷那儿备上,如此雷厉风行地收拾了两个食盒,随后便将食盒递给云湘,正经道:“你且拿着随我送去大爷那儿。” 大厨房里有人忍不住好奇探头来看,本是好奇云湘和大爷的关系,但在看到云湘那痘疹子脸后,便立刻认为只是成林找个丫鬟提食盒罢了,都没多想。 可这不包括杜诚,他见到成林来大厨房便没立即离开,这就看到了成林指了云湘这么个此时容色有瑕的人去大爷那儿送菜。 大爷什么人啊? 那是个极好美人的,就算送菜,也轮不上这么个近乎毁容样子的人。 他心里庆幸刚才没对云湘如何,又暗恼弟弟招惹谁不好,招惹上大爷看中一两眼的人! …… 云湘跟着成林到了人少的路上,才小声问:“如今已是过了食饭的时间,大爷还未用饭?” 说起这事,成林嘴角抽搐,回想到刚才带了虎鞭回去,大爷掀开就干呕恼怒的模样,低着声说:“大爷见了虎鞭可恼呢,一会儿你过去可顺着点大爷。” 云湘:“……” 她又不是他的丫鬟。 再说这陆钧山指不定是见了虎鞭自惭形秽想到他自己是个银样镴枪头才恼羞成怒。 云湘忍不住想今晚就算是熬夜,也要把木雕雕完,明天将东西送到,便是两清了。 第31章 我还指使不动一个丫鬟了? 大厨房的人都知道成林随便点了个丫鬟提食盒去潮浪院,那人是如今脸正毁着的云湘,凭着那脸万不能和大爷有什么,所以云湘这回没走避人的小路,成林直接带着她一路就这么去了潮浪院。 到了潮浪院,成林那木讷的脸上便露出松口气的笑,对云湘道:“大爷就在屋里,姑娘进去吧。” 云湘的脚尖却没动,她听着成林那理所当然的语气,心里有些不舒服,她挽着那食盒,抬头对成林道:“不知别的院里的丫鬟是否也像我这般三不五时被大爷叫来这儿?” 成林眨眨眼,心说那哪能够,大爷挑得很,寻常丫鬟哪是能入他眼的? 他虽然长得木讷,但心思也是灵巧的,斟酌了一番,才说道:“自是因为姑娘和大爷有些渊源的缘故。” 云湘心里骂了一句成林果真内里也是个狡的,他若是刚才答是与否都显得不大妥当,如今这么一说,倒成了她来这儿是有据可依了。 她抿了下嘴,知晓也不能对成林一个小厮发泄情绪,只点了下头,这话头便算过去了。 主屋门是开着的,但云湘还是敲了门。 “进来。”里面的男声冷而沉,显然很有几分情绪。 云湘也不知道自己这算什么,只心里厌烦,面上的柔顺多少也带了点小情绪,显得几分木,她抬腿进去后,低着声音道:“奴婢见过大爷,成林叫奴婢给大爷送饭食来。” 听到这一把轻柔干净的声音,靠在榻上看书的陆钧山愣了一下,抬眼看去,便看到那丫鬟,依旧穿着一身辣眼的五十老妇都不爱穿的老气的素色衫裙,头发上戴着根和先前那支银簪没区别的簪子,也不知簪身有没有一样磨尖磨利。 再看那脸儿,显然是心中有几分气恼,虽是低着头,但露出来的上半张脸显然没有之前那么温软柔和,透出几分木然来。 陆钧山将手里的书往榻上随意一丢,起身站了起来。 他今日下午有事要出门,身上衣物已是换好,穿着件绛红底绣银色暗纹的袍子,腰间依旧配了根宽玉带勒住劲腰,头发也整齐地束在了金冠里,露出一张让人看一眼便无法忽视的极俊美的脸。 “怎是你来送?” 陆钧山的声音有几分疑惑,显然这一出料他再神机妙算都是算不出的。 他过来时带动着微风,云湘闻到了空气里清润的木质香,像是她曾经拿在手心把玩的某种木料味道,她颇有些好奇地朝这打扮华美十分爱俏的风流浪荡子的腰间荷包看了一眼,不知里面放的是什么香料。 “奴婢刚好在大厨房,成林面目着急便随意点了奴婢将饭食送来。”云湘声音平和又轻柔,但只一个“面目着急”便暂时堵了陆钧山的嘴。 成林为什么着急?当然是因为陆钧山见了虎鞭发了恼怒。 陆钧山点了头坐下,没多问,原本就是要她今日中午过来一趟的,他此时的目光却是直勾勾看着云湘的,“抬起脸来。” 云湘当然是坦然地抬头露出一张满是痘疹子的脸。 很是不忍直视,陆钧山看一眼,眼皮一跳就挪开了视线,他下意识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没有因此有什么感觉,他松了口气。 差点以为他口味大变了,所以……或许是他厌倦了后院如今的那些女人,仅此而已。 他确实对这个丫鬟很有兴趣,但也只是因为她那张润泽如玉的娇美脸庞,一旦脸毁了,兴致自然会淡去,等找个机会,把她从弟妹那儿名正言顺弄过来,许是用不着多久便能将其抛之脑后了。 云湘看到陆钧山移开目光也很满意,垂下眼安静地将菜肴从食盒里拿出来。 陆钧山那双狭长凌厉的凤眼却是又落在云湘身上了,他眯着眼,终于想到一个问题:“你没用玉肤膏?” 云湘镇定自若:“回大爷,用了,但奴婢或许是没福气用那般好的东西,这怪疾竟是难以祛除。” 陆钧山皱了眉头,却没有那么容易被糊弄,他盯着云湘的脸,斩钉截铁道:“你没有用。” 云湘眼睫轻颤了一下,下意识抬眼想看过去,却忍住了。 陆钧山拿起筷子,似笑非笑,“恢复得太快,你怕引起二弟怀疑,这是其一,其二,你不想过来这儿。” 云湘实在是忍无可忍,福了福身道:“回大爷,奴婢是二奶奶的陪房丫鬟。” 她柔声细语,其他什么都没说。 “我还指使不动一个丫鬟了?”陆钧山的声音又淡淡然下来,“干杵着做什么?剥虾。” 云湘还能说什么?难不成现在质问他为何他的丫鬟不在这里伺候吗? 她发誓今晚就去把木雕雕完,现在就忍一忍替他剥这倒霉要入他口的虾。 丫鬟们为了方便干活袖子都是束口的,可云湘骨骼纤细,在一旁用水净过手后,下意识抬手时,袖子往下滑了一点,露出一截手腕,细伶伶的,纤巧白皙,温润的白玉一般漂亮。 陆钧山不经意抬眼时,目光不自觉被吸引,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滑,看到的便是一只纤巧的手,这只手上指尖有些薄茧,显然不算特别完美,可他忍不住将视线落在那儿,看着那虾肉被灵巧地剥出来放进碗里。 他脑子里想起了那一次做的梦。 梦中那只灵巧的手就在眼前,沾着点鲜嫩的虾汁。 陆钧山目光越发幽深。 云湘剥完手里一只虾要将它丢进碗里时,旁边忽然伸出来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 那只沾着汁水的虾就这样晃悠着落入了早在下面候着的碗里。 云湘皱了一下眉,下意识要抽回手,那只握着她手腕的手掌宽大有力,掌心里厚厚的茧子都带着压迫性。 她强忍着情绪抬起脸来要表达反抗,“大爷……” 但她话音刚说出口时,陆钧山已经松开了她的手,凤眼挑着,微笑着说:“让日后扬名四海的木雕大师这双手来剥虾是大材小用了,爷瞧你是急着回去细细雕琢爷的英伟身姿,便不留你了。” 第32章 哪个大半夜不睡的坐那儿扮鬼呢? 云湘来得莫名,去得也莫名,不过这正合她意,她屈膝福礼便离开了这虎狼之穴。 走的时候她暗想这陆钧山女人这么多,内里是个喜新厌旧的,许是这会儿对她生出的那点子心情在方才某个时刻忽然就没了。 这么想着,云湘心情放松,她小心地从人少的地方快速往春喜院回去。 陆钧山等那丫鬟走了后,却是眯着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他凤眼幽暗,仿佛是不愿信自己这么容易就会这般,更何况那丫鬟的脸还毁着。 许是这一份新鲜感令他如此。 陆钧山深呼吸几口气,压下灼热,草草吃了几口,便起身往外走。 到了屋外见到低垂着头的成林时,随口问了句:“我娘怎么忽然叫人炖了虎鞭这事查清了么?” 这事成林刚才在外面恰好已经查清了,便十足隐晦顾及大爷颜面地说:“昨夜大爷很快从方姨娘那儿出来,那后院里的女人们嘲了方姨娘几句,话赶话的,后面传出的话便变了味。” 陆钧山稍稍一想就明白怎么回事,一时也是气笑了,但仔细想想也懒得与一群女子纠结这些,索性随了她们的意,近期“身有不适”便懒去后院就是。 顿了顿后,他忽然语气很淡地说了一句:“盯紧了云湘,有什么动静立刻传给我。” 成林原本以为大爷语气如此平淡的话说的也是平淡的事呢, 结果竟是叫他盯紧了云湘那丫鬟,一时嘴角小小抽搐了一下,所幸早已安排了个叫元朱的小丫鬟过去。 . 云湘回到春喜院时,大家看她的目光都有些好奇。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春莲还没从大厨房那儿回来,一时没人跑到她身边来做耳报神,少不得有些迷惑。 倒也没迷惑多久,很快她便知道是因为她在大厨房被成林叫着提食盒去潮浪院这事的关系。因着她这会儿脸实在难看,没传出什么传闻来,也就没放在心上了。 下午干完活,云湘就忍着闷热躲在屋里避着人雕那木雕人像。 也不知道是不是陆钧山嘱咐了那元朱的关系,几次有人想回屋时,她都听到外边元朱那老实巴交的声音,用这或那的理由拦阻了旁的丫鬟回屋来。 云湘只作不知,加快了速度雕琢。 潮浪院后院里,关于云湘的传闻也很快由着青柳打听来告诉了方绿萝,彼时她正清冷着脸垂眸作画,细细听了青柳禀报后,手中画笔稍顿,拧了眉,清声吩咐青柳:“闲时注意着那丫鬟。” 青柳自是慎重点头,不过忍不住皱眉说:“姨娘,咱们不该盯着表小姐那儿吗,据说大太太都张罗着要给大爷定下亲事了。” 方绿萝继续作画,头也没抬,声音冷清:“表小姐不论如何,在大爷心里是不一般的,嫁不嫁大爷都是如此。” 青柳点头没有再多说,在旁边继续大汗淋漓地扇风,轻声又道:“今年不知怎的,天儿热得不像话,还没进三伏天呢,就这般热了,姨娘,咱们可要再去要些冰来?” 方绿萝摇了头,“太招摇了。” 确实招摇,毕竟春喜院怀了金孙孙的林婉月都没再多要冰来,哪怕她因着怀孕更是怕热。 这两日不知是否是天气干热的关系,林婉月心中总有些莫名的焦灼,夜里也几次做噩梦醒来,竟是梦到了未出嫁时在林家被她弄死的那几个爹的妾室,顿时在夜间便觉着一阵阵阴寒,不敢多用冰。 这事她不好和旁人说,只和自己的奶娘赵嬷嬷说了。 这日林婉月又眉头皱着轻声说这事,一向内心刚强的她甚至都露出些脆弱来,赵嬷嬷思量一番,道:“不如奶奶去一趟大净寺拜上一拜去去晦气?刚好如今山里也凉快,咱们家在附近好像还有一处庄子,在寺里住个两日还可去庄子养胎个两月,等天气凉了再回来。” 林婉月摸着肚子,认真思考起赵嬷嬷的话来,当时把怀孕消息公布时,已是快满三月,到现在是满三月了,坐稳了胎,出行去寺里没太大问题,便说:“随我去一趟母亲那儿。” 赵嬷嬷诶了一声,忙叫了喜翠和紫蝶进来为林婉月更衣。 等收拾好,林婉月就去了大太太那儿。 为着肚里孩子祈福去大净寺拜一拜,大太太自然是赞成的,正好天热了,便说叫了郑七娘到时一道跟着去。 林婉月见大太太将陆家大小姐给自动忽略了,想了一下,还是语气温婉道:“母亲,到时让宛柔妹妹也一道去吧,到时在寺里住两日便叫妹妹们陪我去庄子上住些日子,既是消暑也是热闹。” 大太太显然将这庶女忘了,眉头皱了一下,想着林婉月作为嫂子带了表妹出门却不带陆宛柔确实不像话,便点了头。 林婉月又和大太太说了会儿话,便回了春喜院,打算等二爷回来后,与他商议具体哪天去后便去通知郑七娘和陆宛柔。 哪知快到傍晚,二爷打发了吉祥回来,说是今晚和大哥一道在外面吃饭,不能回来陪她吃饭,叫吉祥打包了扬州最大酒楼里她爱吃的几道菜回来。 林婉月是不喜陆清泽和陆钧山厮混在一起的,哪怕陆钧山是陆清泽嫡亲大哥。 所以听吉祥这么一说,眉头皱着,多问了一句:“二爷和大爷在哪儿吃饭呢?” 吉祥当时额头上就冒出了冷汗来,顿了顿,才小声说:“倚翠园。” 倚翠园,扬州城里出了名的消遣之处,里头伺候人的都是清倌人,有歌舞可欣赏,也好酒好菜可品鉴。 林婉月的脸色瞬间难看了下来,身为妻子却不好多说什么,只按了按额心让吉祥下去。 这碗饭便也没什么胃口吃什么了,只为了肚里孩子努力吃了些,吃过饭也睡不着,便在屋里看书等着二爷回来。 戌时末时,陆清泽便回来了,听闻妻子在等自己,便过去了一趟。 林婉月见到丈夫没有彻夜不归松了口气,只是闻到他身上的脂粉气时,垂下的眼里还是一片阴霾,但嘴里却好奇又含着笑意问道:“今日大哥是有什么要紧事才要二爷与他一道去吗?” 陆清泽那双桃花眼微弯,显然心情还算不错,声音温柔:“是京里来的昔日友人。” 自从几年前郑家出事后,陆大老爷就来了扬州做知府,京里来的友人,林婉月少不得想到郑家,若是没出事,他们也不会在扬州了。 林婉月没再多问下去,只与他轻声说了想去大净寺烧香顺便因为天太热去庄子里养胎一事。 陆清泽自是没有异议,温声说:“到时多带些护卫。” 林婉月点了头,此事便算是说定了。 夫妻两个在烛火下轻声细语几句,林婉月很自然还闲聊了几句陆钧山,得知他今日点了两个粉嫩清倌人伺候,便小声道:“大哥也不知何时成亲,母亲可是等着他娶郑表妹呢。” 陆清泽捏了捏鼻梁,斯文的声音有几分困乏了,只随口道:“大哥的事自有他考量。” 林婉月见他疲累便赶紧叫了喜翠过来,让她去为二爷准备热水沐浴。 不多时,春喜院里便陷入了黑暗与寂静。 云湘则是等人都睡下后,便轻手轻脚拿了东西出了门。 从月洞门出来,莲花池那儿地势开阔,点了油灯后,也好赶紧将那木雕细细雕琢完,只差一点儿细致的打磨了。 她坐在一块石头上,专心雕琢,一时忘却了时间,周围静谧且夜间凉快,倒是比在后罩房要舒服许多。 “哪个大半夜不睡的坐那儿扮鬼呢?” 忽的一道低沉男声似喟叹了声,慢吞吞在不远处响起,云湘惊了一大跳。 第33章 不如……你跟了爷? 任谁在这样幽静的半夜听到那般磁性的轻叹都要怀疑是否有男艳鬼出没。 云湘的心跳都快了几拍,回头就看到打扮华美的陆家大爷手里提着一盏灯,倚靠在小桥上,垂眸低头朝池边的她看来。 灯火清幽,隐约照出他那张俊美的脸,那双凌厉的凤眼挑着,似笑非笑,莫名的,夜色下便带上那么几分暧昧。 云湘默然收回视线,站起来屈膝福礼:“奴婢见过大爷。” 不用她回答,陆钧山自是看出来这丫鬟熬大夜在这儿雕木头。 那油灯就放在山石上,灯火昏昧得很,也不知能看出什么来,他慢吞吞从石桥上下来,低沉的声音很是慵懒,“如此深幽夜晚却捧着爷的木雕把玩摩挲,想来心里已是将爷的容颜过了千万遍了?” 好好的雕琢说成是不正经的把玩摩挲,云湘心里骂这人脑子里都是荤的,嘴上轻声道:“奴婢白日没得空闲,只得晚上雕,好早日报了大爷大恩。” 陆钧山哦了一声,人已经走了过来。 风吹过,云湘瞬间闻到了这走过来的风流种身上浓郁的酒气并着脂粉气,以及独属于男人的浓烈强势的麝香气,她眉头一皱,下意识偏过头后退了一点。 黑暗中她的动作并不明显,哪知道那男人眼尖着,忽然哼笑一声道:“躲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低,气音一般,夜色下仿佛是亲昵之人的调笑般,云湘很不习惯,垂下眼睛就说:“成林怎么没伺候在大爷身边?可是要奴婢去找人过来伺候大爷?” 月色和灯火将人身上也拢着层烟纱一般,淡化了云湘脸上那些红红的痘疹子,只觉得她站在那儿浑身都柔柔的。 陆钧山没说话,眯了眼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不知是否是喝了些酒的关系,心里痒得厉害。 那热灼的目光紧紧盯在她身上,云湘仿佛觉得自己好似砧板上的肉,马上就要被拆吃,忍不住有些害怕了,紧张得把头埋得低低的,忽然很后悔来这里,这样的夜里,周围没人,静得可怕,要是这陆钧山真是个不挑嘴的…… 陆钧山抬起手,云湘以为他要碰自己,惊弓之鸟般又退后半步。 “真当爷是虎狼?”男人的声音带着些愠色,要笑不笑的。 云湘却是看到了被他递到身前的灯笼,领悟到什么,立刻垂眸将刻刀和木雕放身旁山石上,接了过来,什么都没说。 陆钧山凤眼扫着云湘,显然此时有几分大度,不与她追究,只弯腰去拿她放在山石上的木雕。 “给爷照着。”他低沉的声音懒洋洋的,却是霸道得很。 云湘很是柔顺地提着灯笼去照那她熬夜雕出来的木雕。 灯火落在陆钧山手里的木雕上,那是如何得栩栩如生,轻薄的绸缎软袍都被刻画了出来,半挽着的头发根根分明般,脑后的那根簪子上的梅花纹都是那样清晰。 那被精雕细琢的脸庞似是连睫毛都看得清楚,手持折扇的姿态,道不尽的风流蕴藉,眉眼间似笑非笑的神态仿佛这真是他一个木头分身似的。 陆钧山把玩着翻看,确有几分惊喜,他平日喜好搜罗些玩物,其中不乏木雕或是玉雕,自是能品鉴出高低来,他凤眼一挑,问:“这是雕好了?” 云湘轻声说:“回大爷,腰那儿还要再精雕一番。” 陆钧山顺着她说的地方看去,忽然戳了戳那儿,调笑着:“倒是观察仔细,对爷的尺寸已是了如指掌?” 他戳的指的是那劲腰,但云湘却是怀疑他说的尺寸另有他处。 谁要知道什么倒灶尺寸! 云湘面无表情垂着眼睛恭恭敬敬道:“若是大爷有些特殊的要求倒是要告诉奴婢,奴婢可以再做修改雕琢。” 特殊的要求。 陆钧山心中默念这几个字,觉得甚有意思,凤眼又觑她一眼,微微笑着,“这木雕不过尺来长,豆丁点儿大,怕是无法全然比照着爷的身体来了。” 他的舌尖在“身体”两个字上咬了咬,上挑着声音。 如此深夜,云湘的脑子里少不得出现点少儿不宜的东西,脸上也升腾起些热度。 陆钧山又把玩两下,目光却一直盯着云湘的脸看,眼底晦暗,不知在想些什么,不多会儿,他将木雕还给云湘,“明日爷不在,不必送来。” 云湘接过来应了一声。 陆钧山打了个哈欠,又按了按额心,凤眼眯着,又打量着她朴素的打扮,露出几分疑惑来:“弟妹平日待仆从是否过于吝啬小气?” 云湘不知道他怎么忽然话题转那么远,反正她是不愿意与他闲扯的,如今只想回到那闷热的后罩房里倒头睡去,此时少不得随意应和一句:“二奶奶一向待人宽和。” 陆钧山忽然弯腰靠近了过来,灼热的酒气也喷洒在云湘脸上,“日后名扬四海的木雕大师竟是个品味俗气的?穿的衣都是老妇的喜好?” 云湘又偏过脸躲,懒得与他掰扯了,从容承认,点头道:“大爷说得是,奴婢品味自是没有大爷这般高雅脱俗。” 说完这句,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柔声说:“奴婢不敢打扰大爷赏月了,这便回了。” 她转身将那灯笼轻轻放在旁边的石头上,就要弯腰收拾东西。 却没想到陆钧山衣袍一撩,往石头上一坐,一副疲惫困倦的模样,“过来给爷捏捏肩。” 他语调缓慢,说罢往凤眼一扫云湘,那黑幽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人一看,便叫人知道那不容置喙的霸道。 云湘抿了唇,心里极不愿,但是和这陆钧山在这儿纠缠半天了,如今又是深夜,周围又没有别人,她也不敢真的明面上拂了他的意,只好应了一声,但心里少不得骂他两句出出气,这才上前。 陆钧山闭上了眼,莲花池的夜风吹来确实凉爽,可那团酒气却仿佛更浓郁了几分。 肩上那带着薄茧的手指按上肌肉,酥麻真是传至四肢百骸,肌肉都忍不住绷紧了几分,心里麻痒止不住。 他想到今晚那两个鲜嫩淸倌儿,绝色的容颜,曼妙的身姿,他确实也起了兴致,可偏偏却是调弄不下去,不等她们凑上来,便是心不在焉推开了去。 这会儿那兴致又瞬间挺起。 他算是清楚了,不把这丫鬟要了,他的心思给不了旁人了。 “不如……你跟了爷?” 陆钧山哑着声,忽然道。 第34章 陆钧山气得语无伦次 静寂的夜色下,陆钧山这一声低沉的喃声却仿佛石破天惊一般,炸得云湘头皮发麻,身体发僵。 她猛地抬起头来,陆钧山也正好歪头看过来,凤眼晦暗地盯着她。 云湘的手还搭在他肩上,她立刻要缩回手,却被他快速捉住。 “嗯?如何?”陆钧山手上用了点力气,将她拽到身前,挑眉笑着。 云湘被迫撞进他怀里,心跳都要从胸膛里跳出来,脸却发白,另一只手撑在他肩上,诚惶诚恐道:“大爷说笑了,奴婢这样无盐貌丑的,哪里能伺候大爷,且奴婢是二奶奶的陪房丫鬟。” 她的声音在夜色下慌张又柔弱,可偏偏最后一句话却咬字又重又亮,提醒着陆钧山守好那点儿规矩,弟妹身边的人不能碰。 陆钧山却是嗤笑一声,凭着内里如今对这丫鬟的了解,再是清楚不过这就是一句推诿。 被女人这样拒绝,他是有些恼意的,但转念又想到陆清泽也都被云湘想方设法地避开,便又觉得这也没什么了,让清泽这般在外面享盛誉的温润君子与他一道成了一丘之貉也算得上是他这兄长沾了他的光了。 “既是陪房,怎么你家二奶奶要你给清泽做通房你却撒出这劳什子怪疾的谎来?怎么,你是看不上我陆家的男儿?” 陆钧山靠近云湘,带着酒气的热气喷洒在她脖颈里,让她皮肤战栗着。 云湘都发抖了,她咬着牙低着头,将自己瑟缩起来,远离男人强悍的气息。 她深呼一口气,柔声道:“奴婢身份卑贱,配不上二爷,自然更配不上大爷。” 她只能这么说,难不成告诉陆钧山是因为她害怕被林婉月卸磨杀驴?又或者是告诉他她不想做个物件一样的通房只想做个挺直腰杆的人? 像是陆钧山这般男人是不会理解她所思所想的,反而觉得她离经叛道,区区一个丫鬟,让你做通房都是抬举了,你竟敢拒绝? “倒是个牙尖嘴利的,你以为爷是你家二爷,三言两语便能堵了话?”陆钧山撩起云湘垂在胸前的乌发,似笑非笑看着这被困在掌中的雀儿,声调懒散地调弄着,“还是,和爷玩欲擒故纵的把戏?爷可不是个有耐心的。” 扑面而来的脂粉气混着酒气,还有陆钧山身上强势霸道的气息,都让她觉得心生厌恶,云湘忍了又忍,想要推开陆钧山,又浑身失了力般。 她再忍不住,“呕!” 好巧不巧,今晚上她吃了鱼,喝了许多鱼汤,此时胃中翻搅难忍,一口气毫不客气难以压制全喷吐了出来,淅淅沥沥的白白绿绿的汤汁,又腥又酸,全贡献给了大爷这宽广的胸膛呢! 云湘一口气吐了个干净,根本忍不得半分。 吐的时候急急缩胸避开,自己是半点没沾到,但可怜这方才还华美高贵脱俗品味的陆家大爷了。 她捂着嘴脸还白着后退,抬眼看到陆钧山浑身僵硬地坐在那儿,身体都仿佛被定了型般,俊美的脸儿都发白了,一时显然还没从刚才那滔天恶事里缓过劲来。 云湘也是白着脸,没想到会有这一出。 但这能怪谁? 谁让他身上难闻,还非要让她靠近的。 可他是大爷,她少不得要解释找补一番,云湘深呼吸一口气,开口的声音轻柔又慌张,“大爷,奴婢给您擦……” “你、你、你……”陆钧山终于回过神来,他简直是气得语无伦次了,站起来时,胸口的秽物还淅淅沥沥往下滴落,他脸色白了白又青了青。 云湘瞧着他也是要呕出来的样子,但仿佛是还记着自己陆家大爷的风姿,硬是强忍住了,一双凤眼扫过来时,杀气十足,冷峻吓人,“戚云湘,你真是好样儿的!” “大爷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云湘赶紧屈膝行礼,颤颤巍巍的模样。 她是真的有点害怕,她也不想吐的。 陆钧山今日本就饮了不少酒,又被这么一刺激,脑子不算甚清楚,他指着云湘,冷笑一声,声音前所未有的冷酷,“如此厌恶爷的倒是头一回见,爷不过是开个玩笑,吃醉了就调弄你几句,你还当真了?不过是个卑贱的丫鬟,还嫁过人,二弟妹瞒天过海让你做陪房到陆家,你以为我陆钧山缺女人非要你不可?” 他气得面容冷肃,凤眼凌厉,飞旋而出的眼刀恨不得将云湘千刀万剐。 云湘脸色也很白,但又有一种奇异的心安。 陆钧山这般狗急跳墙恼羞成怒……这般高贵冷傲,该是不会再对她说出什么“你跟了我吧”之类的话了,如他所说,陆家大爷想要女人多的是由着他挑选的,哪里还会看她一眼? 对于他此时说的那些话,云湘没有多少伤心,只当醉鬼发疯。 而且醉鬼被恼怒情绪侵占大脑,脑子不算很清楚,那杀气的杀伤力与上位者的冷酷都减少许多。 这么想着,她心里的惧怕都少了许多,大约二奶奶的陪房丫鬟这个身份还能再保她一保,让陆钧山没法轻易处置了她。 “给爷滚!”陆钧山想抬腿踹云湘,但想到自己习武之人,一脚下去这丫鬟不是被踢飞到莲花池里溺死就是被直接踹死,忍了又忍,满脸煞气。 云湘连忙点头,小声道:“奴婢告退。” 她犹豫了一下,低着头还是把那刻刀好木料收拾了一番再提着油灯静悄悄地走。 这个时候她也不敢问一句那木雕还要不要,万一他再提出别的报恩条件怎么办?少不得带回去再精雕细琢一番交给元朱,后面让元朱送过去,她也就算和他彻底两清了。 云湘自动忽略今天这惊天一吐,错又不光是她。 陆钧山正被胸口那一坨秽物恶心得额头青筋直冒,余光扫到云湘仿佛躲避脏物一般贴着那假山石走,更气了,脸色黑得如夜叉。 “赶紧滚!再出现在爷面前剜了你这对天生瞎的招子!” 云湘低头柔声应了句,头也不抬就走得飞快,仿佛身后有恶鬼追杀。 第35章 就听身后大爷冷冷的声音:回来! 可不就是恶鬼? 成林过来莲花池这儿时,差点没被一身煞气的大爷吓得转头跳进池子里。 方才大爷说要在这儿散散酒气,叫他去厨房那儿取醒酒汤来,万万没想到回来大爷就变了个样! “大爷……”他小心翼翼走过去,两步远距离就站住了,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这才看到陆钧山胸前的那一堆秽物! 成林不知道刚才这儿有别人,只当是陆钧山自己吐了自己一身,忙道:“我这就去叫丫鬟来替大爷更衣!” 陆钧山铁青着脸,这会儿还满脑子方才云湘那推拒的模样,胸口闷着的气快将肺都顶炸,听了这话又仿佛想起来刚才只恨不得那丫鬟从眼前消失,倒是忘记让她自己伸手来解这满是秽物的衣了! 他寒着一张俊脸,越发来气,踹了一脚成林,什么都没说,脸色冻着往潮浪院去。 成林被踹得小腿都差点断了,只满心茫然,方才大爷明明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却这般吃了炮仗似的? 回了潮浪院,陆钧山叫了丫鬟过来脱了外衫,鼻翼间那酸臭腥味依旧浓得过分,他又铁青着脸叫人备水。 最后在泡了三桶水才缓过劲来。 披着袍子随意擦了把头发出来时,走过平日放簪子金冠的桌上,余光扫到了摆在那儿的那根梅花银簪,顿时面色又一寒,抬手过去拿出那根劣质发黑的梅花银簪丢掷在地上。 不识好歹的蠢东西! . 云湘是无法得知高贵脱俗的陆家大爷有多气了,回到春喜院,就着月光和油灯将木雕最后一点打磨好,她收拾了一番自己,便就睡下了。 一夜无梦,神清气爽。 第二日醒来时,大约是心头沉甸甸压着的事已经解决,虽是熬了大夜,但她不仅脸上痘疹子退去了,甚至容光焕发。 上午忙完手里的活,云湘唇角含着笑,轻轻柔柔叫住了正在院子里修剪花草的元朱。 元朱寡言少语,十二三岁大,生得木讷如同成林亲妹妹般,听她喊自己便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走过去,“云湘姐姐有什么事找我?” 云湘拉着她往她们的睡房走,一边从荷包里取出两块糖递给她,她压低了声,道:“麻烦妹妹替我跑一趟腿儿,将东西送去大爷那儿,替我多谢大爷大恩,此恩永远铭记在心。” 元朱木着张脸立刻缩回了手背在身后,摇摇头:“大爷的东西,得姐姐自己送过去。” 云湘很是好脾气的温言道:“你却是不知,昨天大爷说若是我再出现在大爷面前,他便要剜了我这双眼睛,妹妹便帮帮我吧,将东西送去给成林便是。” 元朱年纪小,且既然是陆钧山的“探子”,私下里必有联系成林的方式,比她直愣愣找去潮浪院要好得多,再者,她说的确实是实话。 那陆钧山分明是在说她不肯屈从于他是有眼无珠,不论有没有珠,反正是不想再与他有什么牵扯。 杜荣的事也过去了,陆钧山也不会再提了这事只为弄死她这丫鬟,所以,她如今是安全了的。 云湘生得是极容易让人亲近的美,温温柔柔的,元朱听她温言浅笑说了点话,犹豫了一下,便点了头。 而此时春喜院里,林婉月定下了明日便去大净寺烧香一事,她先派了人去郑七娘和陆宛柔那儿,与两个妹妹说一声,约定好明早上卯时末便出发去大净寺。 如今天气热,马车里也是闷热,早点出发也凉快。 喜翠和紫蝶两人已经帮着林婉月收拾箱笼了,赵嬷嬷则站在她身边问:“奶奶这次要带哪几个丫鬟去?” 若是只去大净寺,倒是只带喜翠和紫蝶就是,轻车简从,但若是还要去庄子里住上一两月,少不得人要带齐全些,林婉月道:“便就喜翠紫蝶,还有锦画春莲那四个二等,再带两个三等粗使丫头,其余人便用庄子上的便是。” 三等丫头多得是了,赵嬷嬷少不得问一句:“那这三等丫鬟,奶奶看是带谁呢?” 林婉月是个喜好把什么都把控在掌心之中的,哪怕是那小小三等丫头,她心中都门清哪个是哪个,只一想,便想起来如今云湘是三等洒扫丫鬟。 她去庄子住两个月消暑,若是留云湘在这儿,二爷回来时常见到她,少不得要多出些事端来。 至于那迎雪和逢冬,都是不足为惧,逢冬就算还没开脸,她也是赏过那加了料的补汤的,弄不出那些个碍眼的玩意儿来。 倒是也想过喂云湘那补汤,不过她还不是二爷的通房,暂时也不急,且留着她许是还能以后配给其他得用的下人。 “便带一个云湘,和那……元朱吧。”林婉月记得元朱是个老实能干的性子,家里几辈子也都是这扬州陆宅的人 。 赵嬷嬷自是点头说好。 人员定下了,便都通知下去,也好叫丫头们都自行收拾好自己的换洗衣物。 云湘收到传话时也是高兴的,进了五月就没下过雨,闷热得人心里烦躁,去寺里拜拜不仅凉爽,还能去去晦气,最重要的是,可以出门去看看外面的风景。 中午吃饭时,大家都没心思说闲话了, 赶紧几口对付过去,便去收拾东西,都有几分雀跃。 趁着此时没人注意,元朱便直接拿了云湘包好的东西,偷偷溜出了春喜院。 她去了隔壁潮浪院,可惜成林不在,跟着陆钧山出门了,她便将东西交给了潮浪院一个原先被成林嘱咐过的小厮,把云湘说的话转述了,便就回春喜院了。 …… 陆钧山今日出门是去会了一会新的巡盐御史,以陆家小辈身份拜访一番,特意寻上一寻那朱桥鸿身边可有曾为仁的身影。 结果自然是没找到,他心里憋着一股气不得发,晚间从席面上提早离开,也没坐马车,直接解了匹马扬鞭回了陆宅。 等他回了潮浪院,得了下边人信儿的成林便赶忙拿着东西送到主屋来。 陆钧山正靠在榻上揉按眉间,丫鬟在浴间那儿备水,他看到成林过来,凤眼一扫,颇有几分不耐,“何事?” 成林下意识就有些头皮发麻,但还是壮了肥胆回禀:“戚姑娘那儿送来雕好的木雕,说是多谢大爷大恩,此恩永远铭记在心。” “拿去厨房烧了去!”陆钧山冷了脸,憋着的气仿佛找到个宣泄口。 成林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可他还没走远,就听身后大爷冷冷的声音:“回来!” 第36章 不过是个丫鬟而已。 成林堪堪停住脚步,心道若是以往,大爷哪里有这样说出的话转眼当屁话般就反悔了的? 他们大爷向来是硬气得很,那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 这般想着,成林忽然觉得手里的木雕有些沉甸甸的,驷马难追那或许是有八马追着吧! 陆钧山自然不知成林那木讷的面皮下有如此活络的心思,看了一眼他手上的包袱后,冷着脸接过解开,那盒叫人特制的刻刀被他随意放在榻上,却是拿起了那木雕。 昨夜里他饮了酒,天色又昏暗,那灯笼的光莹莹润润瞧不清楚,依稀记得那丫鬟手艺精巧,将他雕得活灵活现。 今日拿在手里一看,眯了眯眼,触之光滑,表面打磨光滑,五官精巧栩栩如生,再看那发丝,竟也是根根分明,将他一头浓密华美的发雕琢惊喜,更不提玉带束劲腰了,那衣袍仿佛随风飘曳,丝缎质感竟也是体现一二,他一双长腿被裹在衣袍下却仿佛也能领略袍下英伟之姿。 陆钧山拿着把玩两下,心下有几分欢喜,但面上却是冷笑一声,道:“长了一双瞎眼,倒是配了一双精巧的手。” 成林站在旁边,刚才趁着大爷摩挲掌心木雕时也偷瞄了好几眼,对大爷这评价前半句先不予置评,后半句却是实实在在的赞同。 那木雕可是将大爷俊美风流又霸道强势的劲儿雕琢得惟妙惟肖啊! 成林揣摩着大爷的心思,少不得替云湘美言几句,道:“戚姑娘果真是好手艺,果然是极擅木雕呢!” 也不知这句话哪里又戳到陆钧山的肺了,他忽然又冷哼了一声,往榻上枕上一靠,眯着眼摩挲着那木雕,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就冷峻着张脸问成林:“若一个女子瞧不上清泽,你以为是为何?” 这问题好生熟悉,隐约不久前大爷就问过自己。 不过那次大爷显然是不指望他回答什么的,可这次不一样。 成林偷瞄了一眼陆钧山冷峻的凤眼,寒霜分明的脸庞,自觉这次大爷是指望他说出点什么了,且把这话自动在脑中转换成“那不知好歹的戚云湘竟瞧不上清泽,究竟是哪般道理?” 他斟酌一番,小心翼翼道:“许是觉得二爷性子太过温吞,对谁都一样温柔有礼,她不喜二爷那样的男子。” 这话着实有些强词夺理了,二爷在扬州城是出了名的端雅公子,当初没娶妻时,想和二爷结亲的女子能从运河东排到运河西。 陆钧山的脸色却丝毫没有好转,冷冷看了一眼成林,显然这个回答并不能满足他旺盛且盛怒的好奇心。 成林心中苦闷,他一个小厮哪能理解女子心思? 想了半天,他寻不到二爷不妥之处,沉吟再三,道:“也许是那女子心中早已有了旁人,容不得二爷再挤进去。” 陆钧山眯了眼,对这话显然是觉得有几分道理,隐约想起来过第一回见这丫鬟哭时,她便理直气壮地说过她心有所属。 但他又冷笑一声,“扬州城里比得上清泽的又有谁,莫不是有比清泽还风采迷人的?” 不过是扯谎堵人嘴的话而已。 成林眨眨眼,忽然觉得自己似是领悟了大爷的这一番问话,立马就说:“自然只有大爷比得上了,大爷是扬州城第一美男子,俊美风流,无人可比!” 这话却是捅了马蜂窝般,陆钧山脸色更难看了,只捏着手里木雕,冷哼一声,忽然莫名说了句:“不过是个丫鬟而已。” 正好此时丫鬟已是备好香汤,陆钧山将那木雕往榻上一丢,站起身来就去浴房。 沐浴过后,陆钧山由着丫鬟绞干了头发,便睡下了。 只连续两晚睡前情绪恶劣,今晚睡下后,久久不能入眠,闭上眼,就是那戚云湘在他怀里被反胃地呕出秽物的模样。 他心里气得要命,摸了摸自己的脸,抿紧了唇,最后实在难眠,也没兴致去后院,索性起身抽出放在武器架上的长剑,推开门去了院子里发泄。 …… 云湘当然不知道自己那一呕直接把陆钧山呕得气狠了,她这一晚依然沉入香甜梦乡,甚至梦到了自己一年后攒够银钱赎身的场景。 只是场景最后一幕就不太美妙了,她背着包袱从陆家宅子出去时,门口那儿站了个高大挺括的人影,冷峻着一张脸,凌厉的凤眼就这么直勾勾地扫过来,拦门神一般将她堵在门里。 “我的第一百零八房小妾想跑去哪儿?”低沉的声音,霸道的气势,不容拒绝的气势。 云湘是被梦惊醒的,最后一幕堪称噩梦。 天气闷热,她还出了一身汗,眼看外面天快亮了,云湘索性也不睡了,轻手轻脚起来去外面打了水擦洗一番,换了衣服又洗干净晾好,再是检查了一下要带着走的包袱。 换洗衣物是必备的,银钱也要带一些。 如今加上新发的月钱,她已经有五两余了。 原本云湘只打算带些散碎铜钱,装个一荷包就行,但是她皱着眉又想了想,钱不在身边总有些心里不安,再者万一在外面遇到什么意外也要用钱,索性都带上。 如此又整理收拾一番,那边元朱也起来了,轻手轻脚开始收拾。 丫鬟们要提前去收拾马车行李的,赵嬷嬷那边早早起来,指挥着喜翠紫蝶带着丫鬟们将一些零碎东西都装到马车上去。 大件的物件儿昨日都已经装到马车上了。 从春喜院出来时,林婉月是由着陆清泽陪着出来的。 身为丈夫,自是要送有孕的妻子去大净寺,虽因为课业不能陪着她去庄子,但寺里住两日却是必须的。 晨光里,夫妻两个一个面容明丽一个俊秀端雅,极是相配。 云湘跟在后面,却想到了那迎雪和逢冬,以及被林婉月使了计谋驱逐出去的与陆清泽青梅竹马长大的丫鬟清儿。 她轻叹了口气,垂着眼睛安静跟着人群往外去。 春喜院旁边就是潮浪院,陆钧山天快亮才挺着一身硬挺肌肉睡下,本就睡眠不好,加上习武之人五感清明,一丁点风吹草动都惹得他心烦意乱,皱着眉头起身叫了人进来,问:“外面什么事儿?” 丫鬟低着头说:“回大爷,二奶奶要去大净寺烧香,这会儿子二爷正陪着二奶奶出门呢,表小姐和大小姐也去。” 陆钧山皱了眉,穿上了外袍,余光扫了一眼榻上那孤零零躺在那儿的木雕,狭长的凤眼眯了眯。 第37章 这一幕莫名让人脸红 “二表哥,二表嫂。” “二哥,二嫂。” 快到陆宅门口时,传来两声女声,一道娇弱仙气,一道则显出几分怯懦。 云湘抬起头去看,便见到了站在那儿的两名少女,其中一位削肩柳腰,弱质纤纤,生得极美,穿着件浅蓝团花诃子裙,气质文弱,天仙般的人物,另一位也是杏眼桃腮,一双眼和陆清泽有几分相似,桃花一般,只是气质有些畏畏缩缩。 是郑七娘和陆宛柔。 两人向陆清泽夫妻福礼,便乖巧地跟从在旁边,林婉月浅笑着与她们说话。 陆宅外边,几辆马车已经等着了。 这是云湘跟着林婉月从苏州林家嫁到扬州陆家后第一回出门,陆宅地处扬州繁华之处,门口外就有一条宽阔长街,此时天色虽还早,但已有些货郎挑着担沿街叫卖,空气里还有早食摊上传来的食物香气。 这般人间烟火气令云湘忍不住从后面探头往外看,她仿佛从笼子里出来一般,深吸了一口气,吹过来的风都觉得舒畅不已。 陆清泽此时正搀着林婉月上马车,其他人都安安静静等在后面,丫鬟婆子们该上的是后面两辆马车。 春莲从昨晚上就高兴得睡不着,早上做了好些吃食装进食盒在路上给主子们吃,这会儿挨蹭到云湘身边,用帕子包着的点心悄悄塞到她手心里。 云湘悄悄收好,抿着唇冲她笑,显然心情也极好。 前头陆清泽和林婉月上马车了,后头两位小姐和她们各自带的一名丫鬟上了后面一辆,再是赵嬷嬷,喜翠紫蝶都跟着上了第三辆马车,锦画带头上了第四辆马车,她们几个都将坐第四辆马车里。 要轮到云湘上马车时,宅子里忽然传来些动静,仿佛是有人出行,落地都是铿锵有力的声音,她少不得有些好奇,转头看了一眼。 却是陆钧山。 他今日穿得和往常的宽袖大袍不一样,身上着了白底绣金线的骑装,劲腰上一贯的宽玉带也换成了黑色皮质蹀躞带,上面镶嵌着华贵蓝宝石,下身裤腿用黑色绑带在小腿处束紧又收进黑靴里,衬得双腿愈发挺拔修长! 他面色冷峻,狭长的凤眼仿佛无甚情绪,但这不影响那张脸之俊美。 云湘不由感慨,这人确实是有风流的本钱的呢。 她很快就要收回目光,哪知道陆钧山的目光就这么犀利精准地朝她看来,她惊了一下就赶紧扭头垂眼,老老实实跟在春莲后面上马车去。 刚才那陆家大爷的凤眼冷幽,少了之前调弄的似笑非笑,叫人直觉得冷寒得哆嗦。 云湘坐稳后按了按胸口,庆幸已经和他两清,而且昨日他也发表了一番阔论,以后是绝对不会再有交集了。 这时,马车外传来了陆清泽温润的声音:“大哥这般早要去哪儿?” “与友人约好去郊外打猎,你和弟妹这是?”陆钧山随口问了句。 陆清泽便笑着回:“我陪婉月去大净寺里烧香,顺便住两日,过得两日再送她去庄子里住些时日,那儿凉爽好养胎。” “如此正好,我与你们一道出城,护送你们一段路。”陆钧山自然说道。 陆清泽当然说好,兄弟两个说了两句话后便不再多言,倒是后面郑七娘软声轻喊表哥,陆宛柔跟着也喊一声大哥,陆钧山与两人简单说两了句话,作为兄长嘱咐几句。 云湘注意到,他与郑七娘说话时,语气不同往常的温柔,那一瞬间,恍惚让人毫不怀疑他与陆清泽是亲兄弟。 接着云湘听到了外边骏马嘶鸣的声音。 她右边坐的是红雀,那是个耐不住性子的,见马车还没驶动,便悄悄掀开了些帘子往外看。 其他人也是很少出门的,这会儿都悄悄凑了过来看。 云湘的视角正好也能往外看,便一眼看到了坐在了十足高大的黑色骏马之上的陆钧山,他挺着腰,手也没拉扯缰绳,只往前随意耸动了下腰,腿夹了下马鞍,便驱动着骏马朝前走,马鞍旁挂着的弓箭,又衬出几分凌厉矫健。 这一幕莫名让人脸红,云湘倒是没觉得怎么样,只感慨这风流种的本钱属实是浑身上下每一处,美男子她也是愿意欣赏一番的。 但是她转头时,就看到在旁边偷看的几人都红了脸,就是最稳重的锦画、最老实的秋儿都双颊通红。 红雀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怪不得大爷这般招女人喜爱呢!这般风流俊美,真不愧是第一美男呢。” 云湘:“……” 只要他和自己没关系,她也是很认同地点了点头附和。 等车队整顿好,便由着护卫相随,马车缓缓驶动起来,旁边还有马蹄哒哒声,不急不缓跟随在两侧。 她们这一车人里,元朱年纪最小,木讷的样子也不爱说话,云湘和她是最后上来的,她便坐在她身侧,刚才讨论陆钧山时,元朱忍不住偷偷朝云湘看了一眼,云湘注意到了,这会儿低头浅笑着分给她一块点心,语气温柔,“春莲做的,很是可口的。” 其他人也或多或少吃过春莲做的东西,所以这会儿见云湘拿出来点心,倒是没说什么。 元朱没吃过,她低头小声说谢谢,便接过来吃。 春莲坐在云湘对面,此时正悄悄掀开那一侧的帘子往外看,过了会儿就眼睛弯着笑说:“据说大净寺里的菩萨佛祖都特别灵验,干娘叫我一定好好拜拜。” 红雀便挺起胸膛道:“我娘说那儿素斋都是一绝呢,去了一定得尝。” 春莲便道:“那我得好好尝尝,看能不能偷着学。” 锦画和秋儿如今处得好,两人挨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 这会儿天还早,车厢里也不算闷热,大家心情都松快着,云湘也撩开马车帘子往外看了好几次。 扬州城富庶繁华,街道上那般的烟火气惹人向往,她特地观察过,摆着小摊售卖些零嘴小玩意儿的也有妇人,以后赎身离了陆家,她应当也能凭着手艺在外面过活。 到时唯一麻烦的便是这张脸,少不得要买了脂粉眉黛好好往丑里描画。 云湘第三次撩起马车帘子时,是要过城门了,视线却被迫对上了在旁骑马的陆钧山的目光。 因着他那双凤眼太过凌厉,居高临下扫荡而来时,让人无法忽视。 她不好假装没看到,微微低头做行礼状,但没出声,十足一个懂礼的好丫鬟姿态,叫人挑不出错来。 陆钧山本是面无表情看着她,方才在陆宅门口时他便注意到了,这丫鬟堪称容光焕发,痘疹子也消失了,一张脸白皙柔嫩,红润光泽,显然在他气得胸胀顶肺的时候,她两晚酣睡香甜! 他不错眼地盯着她平和娴静坦然无惧的脸色,忽然眯了眯眼,不知想到什么,微微笑起来。 那一笑尾音上扬,少不得让本来内心平静的云湘心里一提,下意识快速往上扫了一眼。 陆钧山却收回了视线,劲腰一动,驾着马往前去。 云湘心思一下被牵引着,下意识转头朝他背影看去,便见他驾马到了林婉月和陆清泽的马车旁,弯腰抬手轻敲了一下车厢,陆清泽便撩起帘子微微探出半张脸出来。 陆钧山偏头说了句什么,前面陆清泽偏头要看过来。 云湘在陆二爷看过来前赶紧放下了帘子,心怦怦直跳。 她两只手交叠着握紧了,原本松懈下来的心狂跳起来。 陆钧山这是去说了什么? 第38章 跟了陆钧山 就因为陆钧山那神来一笔,整个路上,云湘都有些坐立不安,丫鬟们说闲话时,她也一句没听进去,只会附声应和着。 她忍不住想,他可是和陆清泽说了她那怪疾是撒谎杜撰的?或者还说了杜荣一事? 云湘猛然惊觉有诸多把柄被他握在手上! 这陆钧山的嘴这般言而无信吗? 云湘手里的帕子都被她揪得变了形,心里把那倒灶的陆钧山骂了个千百回。 好不容易一路行驶的车子停下,她以为是到了那大净寺,正打算下马车透透气缓一缓, 却听到外面赵嬷嬷喊自己的声音。 “云湘。” 云湘那瞬间真是头皮发麻,她脑中甚至已经开始想接下来是否就是人间惨剧了,起身的动作都显得那样僵硬。 “就来!”她深呼吸一口气应了一声,手搀扶着车厢强行压下狂跳的心,这才撩开帘子下来。 云湘抬头看时,发现此处是在一处山脚下,别说寺庙了,就是人影都不见半个,她忍不住疑惑地看向从前头马车里下来的赵嬷嬷。 “嬷嬷,咱们这是到哪儿了?”她走过去,小声问道,实则心里还想问怎么就叫了她下来? 赵嬷嬷自是知晓她的疑惑,她却没有立即说话,只瞅着云湘那如鲜荷般美丽清雅的容颜,今日一看,真是比表小姐都差不到哪儿去,只可惜了有那怪疾,竟是都治不好,二爷因此就算有点心思也只好罢手了。 她心思如此转了一圈,才说道:“大爷今日出来得急,忘记带一二丫鬟相随了,一会儿子你和元朱便跟着大爷去,帮着伺候大爷,收拾猎物,煮茶招待友人,晚间大爷会将你们送回大净寺。” 云湘听闻此事,一直紧绷着的心忽的大松! 原来陆钧山找陆清泽说的是这事! 赵嬷嬷见云湘没有立即说话,仿佛知晓她担心什么,那大爷毕竟是个见一面都要叫人清白不保的风流男儿,她少不得细心压低了声儿宽慰几句:“你且放心,你的病症大爷可是知晓了的,他平日可是不缺如花美眷,那外头的粉头相好的都不知多少,自是不会对你们做什么,也正因为这,二奶奶才借了你和元朱过去,你们一个有怪疾,一个才十二三岁,大爷再如何风流,都不会对你们如何。” 云湘努力扬起笑来,心道那陆钧山可是手握她把柄的厉害人物,哪个敢放松了警惕! 更别提那元朱还是他那儿的人呢! “这倒也是,大爷如何也不会对二奶奶的陪房丫鬟做什么,奴婢知道的。”她脸上绽开的笑轻轻柔柔,这话却是特地说给赵嬷嬷听。 赵嬷嬷自是点头,有的话不方便说透了,但她心说大爷再荒唐也是与二爷兄友弟恭的,当然不会沾染二奶奶身边的陪房丫鬟惹了闲话来,不过是帮衬着去招待友人罢了。 她只说道:“这是自然,好了,快些和元朱过去吧,元朱年纪小,还得你带着。” 说完,她便又往车厢里喊了声元朱。 元朱就下来,这会儿站在云湘身边,眼神里略有几分迷茫,云湘便小声与她说了接下来她们两人的安排,元朱接受良好,眨眨眼点点头。 到了这会儿,云湘才抬头朝着前边看去。 黑色骏马之上,穿着白色骑装愈发英姿勃发的陆大爷正俯身和马车里的娇娇儿说话,他神情柔和,浅笑着,显然那不多的耐心此刻都倾付给了郑七娘。 云湘带着元朱走过去,便听到那人调笑着说:“必会给表妹寻得白狐来,献给表妹来年做围脖儿。” 郑七娘红了脸,抬手掩了嘴笑,声音轻得像羽毛,仿佛旁人呼吸重一点都能吓到她一般的纤弱,“大表哥最是调皮,我不与你说了。” 如此娇嗔着便放下了帘子。 陆钧山也缓缓直起那把劲腰来,却是偏头朝后面的云湘元朱二人看来,他的唇角还含着那柔和的笑,只目光落到云湘身上时,凤眼一挑,那笑立即变了味,似笑非笑的,仿佛把弄掌心雀儿般的惬意。 云湘只看了一眼便低垂了头,安安静静的,和元朱一起屈膝福礼。 陆钧山随意点了下头,便又驾着马往前两步,与陆清泽道了一声,便自行往前去了。 成林在后头骑马过来,到云湘和元朱身旁便道:“你们去后头那辆马车上去,一会儿到了地方,且就先煮茶收拾东西。” 云湘往后面一看,不知何时多了一辆马车,如同陆钧山这个人一样,华美宽阔,瞧着就不是方才她们丫鬟坐的那简陋马车的模样。 她心中暗自调侃做陆大爷的丫鬟倒也不是坏事,起码能享受呢! 她和元朱上了后面的马车,里面陈设果真是华贵,宽阔的车厢内,两旁座椅下边垫着的是一块块方正白玉编连起来的凉席,上面还有几个软枕靠垫,中间摆着一张小几,上边备着茶水点心,甚至还有冰鉴,正冒着丝丝凉气。 这般奢靡享受,不愧是传闻在外挣不少银钱的人。 云湘坦然坐下了,元朱倒是有些紧张,屁股都不知往哪边放,最后挨着云湘坐下。 马车驶动,与林婉月的车分了岔路,云湘掀开马车帘子往外看,他们这辆马车转道就上了旁边这座山,她仰头看去,山间翠林繁盛,很是有几分猎物繁多并等着陆钧山的利箭飞射的模样。 山路显然是有人开凿出来的,蜿蜒着向上。 云湘将要收回目光的时候,就看到原先策马向前的陆钧山忽然拉了一把缰绳,那黑色大马便转了弯来,哒哒几声,他便到了马车旁。 她下意识地看他一眼。 陆钧山却没看她,长腿一动,便从马上下来,随意将缰绳丢给一旁的成林,便撩了衣摆掀开帘子上马车。 云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极快就起身福礼然后打算去外边车辕上坐着。 陆钧山凤眼朝她一瞥,似笑非笑:“都走了,哪个来替爷泡茶?” 说话间,元朱已经利索地坐到了外面车辕上,帘子一放下,马车里就只剩下云湘和陆钧山。 第39章 戚云湘,你敢! 云湘觉得论起做丫鬟的手脚麻利来,她还有得学。 这会儿走是走不掉了,她只能以不变应万变,缓缓坐下,低头没吭声,拿起桌上的茶壶,这就给看起来有几分焦渴的陆大爷倒上一杯茶,“大爷请喝茶。” 陆钧山大刀阔斧在对面坐下了,倒是也接过了她递来的茶,只那一双凌厉的叫人不敢忽视的凤眼却直勾勾盯着她,他微笑着说:“只不知这茶水里可有毒物?” 云湘一听他这莫名其妙的话,就知道他又要放屁了,只当听不懂,低着头柔声说:“大爷,这是马车里原先就泡着的茶饮,用冰镇过,最是凉爽解暑。” 陆钧山两条修长的腿在马车里似是无处安放,伸直了怼到了云湘这儿来,直将并腿坐的人儿逼得使劲往后缩。 他却声音忽然冷肃:“大胆,问你东,你却说西,还不快试茶来喝?” 陆钧山冷不丁发了难,云湘却是早有预料,只低着头弯下腰来,抿了抿唇,才语气平和道:“奴婢这便喝。” 她将茶杯收回来,低头就一饮而尽。 只喝完便涨红了脸。 这不是茶饮! 这竟是酒! 可这酒方才闻着丝毫没有酒味! 云湘红着脸朝对面的陆钧山看去,还没张嘴说话,便见他看着她慢条斯理地拿过她手里那只茶杯把玩着。 他拉长了语调说:“这是我最钟爱的茶杯,平日里日日以它饮茶,杯沿每一处都以唇舌含过,爱不释手,方才却被你檀口轻含,你且说,这杯子还可用否?我想是不能用了,可若是就这般丢弃,损失的百两银钱谁来弥补?” 云湘的脸难以降温,只能任由红晕蔓延,一大半是被他这无耻的话气的。 堂堂陆家大爷每天只用这一套平平无奇的茶具饮茶岂不可笑?她也不是没有鉴赏能力,这分明只是一套烧得略好些的茶具,甚至不是官窑所出。 看来陆钧山就是这么发迹的,这简略的仙人跳手法真叫人佩服!谁家丫鬟喝了口茶主子就叫她赔了茶杯钱的,抠门鬼葛朗台来了他面前都要称他为祖宗,谁家这破茶杯值百两银? 他就是故意来折腾她以报一吐之仇的! 云湘胸口起伏难平,心里把陆钧山骂了千万遍,那酒闻着没味,却是入口呛辣,马车虽平稳但还是有些颠簸,她又反胃上来。 陆钧山一看她脸色白了,又隐隐有要吐的模样,再回想刚才他说的话,凤眼一厉,脸都青了:“戚云湘,你敢吐!” 云湘拿出帕子捂住嘴,咽着口水强忍着吐意,作诚惶诚恐状道:“奴婢平时不喝酒,冷不丁一杯下肚,腹中灼烧难忍。” 她自认这话说得没毛病,可有人要深入遐想挑刺起来,那她也是拦不住的。 陆钧山就从这丫鬟嘴里听出前头她没说出来的一句话便是“奴婢倒也不是嫌大爷恶心”,他盯着她,脸色愈发难看,可偏偏气到极致却笑出了声,“既如此,平日便要多练起来,免得饮上一杯就要丢了丑。” 他将那茶壶往她面前一推,极有大度风范,好整以暇道:“这壶美酒便赏了你。” 云湘自是低头接过,并在对方说出诸如“现在就请饮了它”之类的话之前,先斩断了他话头,毕恭毕敬道:“多谢大爷,只寺庙禁酒肉,等奴婢从大净寺回去时,必细细品味酒香曼妙。” 陆钧山已经多次领教过这丫鬟的伶牙俐齿,明明说话细声慢语极为清柔,偏偏说出的话让人恼火。 他目光盯着她,最终哼了一声,暂且休战。 云湘见他只是冷冷哼了一声,却没再说话,正想悄悄松口气,余光却见他拿起方才她喝过的杯子往马车外丢掷去,道:“被人喝过,爷嫌恶心,百两杯盏,且记你账上了。” 绕了半天,他竟是还记得这事! 云湘咬了唇,平白背上这么一笔债,心里极是不甘,可她已经看出来了,陆钧山是在报复她嫌他恶心狂吐他一身这事。 这睚眦必报的狗……男人! 她气得要命,但还保持着丫鬟风度,柔声道:“大爷就是卖了奴婢奴婢也赔不起。” 陆钧山下一句话便立刻堵了她原先想说的:“确实,且你是弟妹的陪房丫鬟,爷也无法卖了你。” 他声音低沉,含着些令人捉摸不透的笑。 云湘好脾气地顺着他的话问:“不知大爷想奴婢怎么赔呢?” 陆钧山肆意往车厢上一靠,山路颠簸,衣摆下的腿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总挨蹭到云湘并紧的腿上,她只做不知,低头安安静静坐着。 “爷那儿缺个捏肩揉背的,便罚你每日晚上临睡前过来替爷捏肩。”陆钧山淡淡然随口道,“也算便宜了你,毕竟你那双手粗糙得很,爷还得叫人赏你脂膏涂抹,免得磨坏了爷。” 云湘不想再与他东拉西扯,且酒意上来,稍稍有点晕乎,虽不厉害,但也不想与他多说,便十分柔顺地应了一声。 但她心里没当回事,毕竟尊贵的陆大爷几天前还怒喝说她再出现在他面前就剜了她一双眼,那语气堪称咬牙切齿,坚定有力,结果又把她招过来,可见嘴里说的就没个算数,只是逞主子威风而已。 当然,她也不会提醒他这事,免得他恼羞成怒真要剜了她双眼。 如此,暂且顺着去,等回了陆家,找理由推脱了就是。 再说,她还要跟着林婉月去庄子上住两月,两个月啊,多么长的时间,以男人的喜新厌旧,两个月后,他还哪记得一个小丫鬟呢?到时候怕不是早就有别的美貌丫鬟夺了他的兴致了。 陆钧山却是皱眉看了一眼云湘,她如此柔顺,低着头,露出白皙纤细的脖颈,好像在示弱,求他饶过。 他抿了唇,决心大度一次,再和一个小丫鬟斤斤计较属实失了风度,便作了罢。 车厢外的成林和元朱虽是木讷着脸,却是竖着耳朵偷听得认真,此刻听到马车里安静了下来,顿时觉得有几分意犹未尽来。 转眼间就到了地方,是一处山间庭院,种满了各色花,亦有山间挣扎着向生的野花,生机勃勃。 云湘作为丫鬟是该先下马车的,但陆钧山的腿还伸着挡着她,她想开口让他将贵腿抬一抬,但没想到他先起身撩开帘子下去。 她松了口气,也站了起来。 只是这一路上因为姿势一直僵硬得并着腿,所以起来时有些麻,动作难免慢了点。 还不等她撩开帘子,外边高大的男人修长的手又撩开帘子,凤眼往里一瞧,挑眉:“还要爷请你下来不成?” 云湘僵硬地挪动,陆钧山看了看,抬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往她后腰一按。 第40章 陆钧山为何头顶绿云 不等云湘反应过来,天地一旋,眼前迷了一瞬,她已经被人揽着落了地。 因着那瞬间的晕眩和僵硬,她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一片衣角攥紧,落地时又还有些腿软,没能及时松开,便听头顶上方低沉的男声调笑着:“这会儿倒是抓着爷不放了?” 云湘便像是被什么灼烫到了一般赶忙收回手,可另一只手腕却被紧攥着,她一时没能挣脱开,她抬头快速地看了一眼陆钧山。 那人正低头瞧她,眼睛不错眼般,唇角似笑非笑。 云湘垂下了头,瞬间又收敛了气息,柔声说:“奴婢多谢大爷,奴婢粗糙的手不敢叨扰大爷贵体。” 陆钧山的手指不知有意无意的,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腕,才是松开。 却是和他说的不同,她的手腕纤细柔嫩,他的指腹才带着厚厚茧子,粗糙不堪。 偏头前,他的凤眼余光又扫了一眼她,但云湘已经低下了头整理着裙摆,显然没有注意到。 陆钧山从马背上取了弓箭下来往背上一挂,便脚踩马镫,重新跨上马,盯着她拉着缰绳原地踏了几步,这才驱动身下骏马朝山林里去。 等他走后,云湘才感觉那道一直胶着在她身上的虎狼一般的视线离开,她松了口气,身体才渐渐放松下来。 她抬起眼看向这座藏于山间的深幽庭院,那屋檐上雕着貔貅,活灵活现的,暂且不提陆钧山如此财迷的一面,就说这雕琢手艺,却是让她很喜爱。 成林已是将马车拴好,又给马喂了些草料,过来说:“大爷许久没来这一处山中庭院,还请姑娘进去先简单收拾一番,再为大爷准备些茶饮并点心来,待大爷与友人归来享用。” 云湘忙收回目光,又对成林说:“你叫我名字云湘就好,我哪是什么姑娘,叫人听了笑话。” 成林表情木讷,正色道:“姑娘是二奶奶身边的陪房丫鬟,叫一声姑娘也不为过。” 这话弄得云湘有些迷糊,一时不知道是不是这里的某些规矩,这会儿功夫,成林已经推开了篱笆门,往里进去领路了。 云湘便和元朱一道跟了进去。 这一处山中庭院里有两个老仆,平时做些打扫收拾的活,最角落里还堆着砍好的柴,十分整洁。 云湘是不擅厨上的活的,便问元朱可会煮茶,元朱也摇头,她便决定先和元朱先把厨房收拾一遍。 打了水后,两人就忙了起来。 那边成林却是叫了两位老仆把火炉子等方便烤制猎物的器具搬出来到院子里,将木炭也准备好,先烧上。 云湘从厨房出来,见了外边已经炉火点上了,她竟是也有些期待,不知那讨人厌的陆大爷会从山中猎得什么来烤,她几步朝成林走去,“成林。” 成林回头,“姑娘有何事?” 云湘觉得自己也是做久了丫鬟,竟是很不习惯成林这样客气地叫她姑娘,但是此时这不是重点,她轻声说:“我不擅厨上事,亦是不会复杂的点茶手艺,只不知大爷对茶饮点心要求可高?” 成林愣了一下,挠了挠头,道:“大爷最是讲究,不过……山间简陋些应当也无妨。” 他是这么想的,若是云湘做的茶饮,大爷最多就是和她唇枪舌战几句,并不会过多苛责吧,就如同在马车里时一般。 云湘听懂了成林的话,反正那是个精致的穷讲究,很不好搞。 她柔声点头,便又回了厨房。 这儿的东西倒也是俱全的,云湘翻了一下柜子里收整的茶叶等物,看到有些干果花瓣之类,索性直接拿来煮了个浓花茶,又往里放了些冰糖。 等煮完后晾着,打算一会儿等晾得差不多后用马车冰鉴里的冰做些碎冰放进去。 至于点心,她是真的不会做,便看向了一旁的元朱。 元朱一直在旁打下手,此刻见云湘目光看过来,忙就说:“我不会做饭,一点儿都不会,我可以给姑娘打下手。” 她也跟着成林叫了云湘做姑娘。 云湘没办法,想了想,看到厨房有些红薯,该是老仆种了自吃的,她挑了些来,让元朱帮着一起洗干净削了皮。 削皮不难,只当是雕琢的技艺,她将一只只红薯雕成小小一个,或鸟雀或花卉或小动物的模样,这么整了十来个,小心放上了蒸笼里,只是蒸熟的把控她却不擅,好在元朱这个还是会的,两人忙活一阵,把红薯蒸熟,掀开看,一只只金黄色很是憨态可掬。 “姑娘真厉害!”元朱惊喜道,低头认真看。 云湘有些汗颜,蒸熟了后总是有一点点失真的,但好歹算是交了差。 厨房很热,她打了井水用帕子擦洗了脸,如此在庭院里吹着山风才觉得凉爽。 云湘在这篱笆小院里走了走,瞧见外面有些长得好的野花,便拉着元朱出门,打算出去采一些来一会儿插花瓶里,也可摆在那红薯点心盘子里装饰。 当然,重要的是出去偷会儿闲,趁着陆钧山还没归来。 山里视野开阔,风景极美,云湘的心情也很是开朗疏阔,她采了两朵小黄花,唇角抿着笑给元朱的丫髻上戴上,元朱抬头,表情还木木的,有些茫然,她捏了捏她的脸,道:“好看。” 灿烂日头下,元朱觉得云湘的脸美得像是山里的仙子,忍不住有些脸红,从自己手里的花束里精挑细选了朵花也要给她簪上。 云湘笑着面朝着元朱弯腰低头,方便她簪花。 元朱认真又小心翼翼替她簪上,小声说了句:“云湘姐姐真美,怪不得大爷喜欢呢。” 云湘一听到“大爷”两字,伸出食指按住了她的唇,低声说:“别胡说,大爷那样的人,不过是随意言语调弄几句,哪里是喜欢呢?且我是二奶奶的陪房丫鬟,万不能再提。” 元朱噢了一声,点点头,有些害羞地拉下云湘的手,木木的脸有些红地抬头看她。 云湘见她可爱,便轻轻点了点她鼻子。 “你们二人在此做什么?!” 正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不可置信的男声铿锵有力地砸地而来。 云湘直起身来回头,便见身后三位身着猎装的公子骑坐在马上,个个宽肩窄腰极为健硕英武,其中当以陆钧山为最。 只是她有点不太懂,那陆钧山为何用一种头顶绿云的喷火表情瞪着她。 第41章 她怎配与七娘相提并论? 进了五月里扬州城便没下过雨,日头一日比一日烈,山林间溪水都比往常细了些。 陆钧山已是肯定今年十有八九是干旱之年,心中挂念之事颇多,比如将士们的粮草问题,昔年郑家军有一万人没在那场战役中,存活下来后编入了西北边境军中,若是有旱情,西北总是影响最大的。 又比如在如此时间来扬州巡盐的朱桥鸿是否还有别的目的云云,如此,打猎的兴头便减了一大半,等猎到头鹿后,便招呼着两位友人回山中庭院。 等骑马回来,却见庭院旁叫人目眦尽裂的一幕,那丫鬟竟是俯身捏着元朱的脸儿在亲吻! 一瞬间,他想到了诸多,比如扬州城内确实有妇人有磨镜之好,又比如云湘想方设法拒绝做清泽那般端雅男儿通房,再比如面对他的调弄大多没有什么娇羞神情,总显得柔软又淡定。 一切终于在此时有了结果。 陆钧山的脸青了青,看看面容润泽温柔的云湘,又看看一脸木讷懵懂的元朱,想到自己堂堂八尺男儿比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浓眉紧皱,那凌厉的凤眼射出的眼刀直往云湘身上扎。 云湘感悟到了那眼刀,但自觉刀枪不入,丝毫没有被伤到,只觉得莫名其妙。 但她还是迅速反应过来,带着元朱上前,屈膝福礼。 陆钧山紧抿着唇,盯着云湘冷哼一声,下了马将缰绳丢给成林便抬腿往庭院中走去。 他那两位友人也跟着下了马,只是没有立即跟着陆钧山进去,两人都不约而同将目光在云湘身上多停驻了一瞬。 云湘只当不知道,毕竟物以类聚,风流浪荡的陆大爷的友人应当是臭味相投的,都是一群浪荡子。 等那两人跟着陆钧山进去后,云湘才带着元朱往庭院里去。 元朱仿佛是经过簪花一事和云湘亲近了,她低头凑近了云湘小声说:“大爷刚才看着仿佛要吃人一般。” 云湘安抚元朱,已经很淡定了:“莫怕,只当没看见忽视他即可。” 元朱木讷的脸上再次露出呆滞表情,又一时对云湘的话说不出反驳之言,半晌认真点了头。 那边陆钧山进了庭院中,脸色依旧难看着,回了庭院后,就去了庭院里的木架上摆着的脸盆那儿简单擦洗脸面。 脸盆架子是成林早就很有经验地准备好的,那两位公子同样过去净手擦脸。 此时外面有两个大约是那两名公子的小厮扛了猎物进来,云湘忍不住好奇去看,看起来收获颇丰,除了獐子野鸡野兔,最瞩目的就是那头犄角漂亮的鹿了。 “还不快过来,傻站在那儿做什么?”陆钧山忽然冷嗤了一声。 云湘收回目光,下意识朝陆钧山看去,就见他一双凤眼凌厉地盯着自己,忙快步朝着陆钧山走去,到了脸盆前,就见这大爷垂着手等着她搓揉棉巾,她余光扫了一眼旁边两位自力更生动作或斯文或爽朗的公子,顿时觉得这人很是矫情,白长了一身宽阔高大的身体。 反正只在这儿一个白天,傍晚就能去大净寺了,所以云湘打算接下来的时间都不与他过多计较,横竖她也计较不了。 揉搓了棉巾再是挤半干递过去。 “没瞧见爷正洗手吗?”陆钧山凤眼一挑,显然十分挑刺她不尽心尽力的伺候,语调沉着。 云湘觉得自己忍字功大约短短几息间就有所提升,她忍耐着仰头,拿着那浸湿了的棉巾去擦他的脸。 只是陆钧山生得极高,身高八尺余,大约是一米九的模样,云湘自觉自己也不矮,可站在他面前若是没他配合要擦他脸就十分费劲。 云湘柔声说:“请大爷低头。” “好大胆子,竟敢让爷低头!”陆钧山接着就喝斥道,很是横挑鼻子竖挑眼。 他声音不重,但离得两米远的两位友人都听得清楚。 其中那位面容最年轻,穿着紫袍的十八九岁的少年郎爽朗笑出声来,道:“少陵兄今日怎这般凶?往常你对待女子,尤其是如此曼妙秀美的女子向来体贴有耐心,你生得这样高,不低头叫人家怎么擦脸?” 另一位穿着蓝衫的公子擦了脸,他语气有几分斯文,也笑着调侃:“倒是不曾见过这位姑娘,是少陵新买来的丫鬟?” 显然这两人都是与陆钧山关系近的友人,叫的名显然是他的字。 若是依照容貌,就算说云湘是姨娘也不会没人信,可她身上穿着没有花纹的素裙,看着就只是个丫鬟。 陆钧山稍稍偏了下头,就见祝广霖与周文樘两人的眼儿都直勾勾看着云湘,他皱了皱眉,稍稍偏过身子遮掩他们视线,随后看着云湘,凤眼眯着。 哪个敢叫虎狼低头?反正云湘是不敢,在他说出什么屁话前先踮起脚来就拿了棉巾擦拭他脸上的汗水。 湃了井水的帕子沁人心脾,脸瞬间舒服了,陆钧山感受着脸上轻柔的力度,垂着眼看着面前心无旁骛替他擦汗的丫鬟,见她仰头抻手得费力,终究还是稍稍低了下头。 云湘挤了两次水,替他脸和脖子都擦了两遍,随后低垂着头退后,端着水去倒掉。 陆钧山始终心情不好,见她曼妙离开的背影,眉头也皱着。 “少陵是何处寻得这样的妙人儿?”周文樘走过来,俊秀的脸上有着温笑,狐狸般模样。 陆钧山收回目光,朝他看一眼,冷声道:“莫要胡说,那样没眼力见的丫鬟怎会是我的丫鬟?是弟妹身边的陪房丫鬟,我今日来这儿忘了带个煮茶的丫鬟,便叫了她来。” 说话间,他面容冷峻,显然心情不是很美妙。 那边的紫衣少年抻着脖子看了好几眼云湘背影,道:“我瞧着她比郑表妹还要好看些呢!” 他是京城文昌伯府嫡次子,生母与郑七娘生母乃是姐妹关系,每年来扬州都是要去陆宅的。 陆钧山凤眼立刻凌厉地扫他一眼:“她怎配与七娘相提并论?” 祝广霖摸摸鼻子,笑嘻嘻道:“知晓你疼七娘,今日猎的鹿肉一会儿也切了些拿冰镇着送回去些,让表妹也尝尝。” 周文樘却是看了看陆钧山,再若有所思地朝着云湘的背影看了一眼。 云湘将水倒掉后,本在想这里没有厨子,那些猎物谁来收拾,结果抬眼就看到陆钧山亲自取了一把刀来,成林拿了盆在下面接着,这就开始放鹿血。 场面血腥,云湘不想看,回身去了厨房将准备好的碎冰放进浓花茶里,再是取了一壶放在厨房柜子里的酒,搬到了外面石桌上。 当然,还有那盘子红薯点心。 一头鹿很快被拆分开来,一部分陆钧山让成林包裹好快马加鞭送回陆府,另外的则是直接拿来烤制。 烤制需要时间,陆钧山又洗了手,和周文樘说了会儿话,周文樘书香门第,但他是家中幼子,也是接管了家中产业,经营着扬州最大的药材铺,他们聊的是若今年大旱则后续需要准备的事宜。 他抬眼看到云湘正站在石桌旁摆弄茶盏杯碗,桌上又有两盘子点心,一时好奇,漫不经心和周文樘又说了两句,便借口朝石桌旁走来。 周文樘自然也是个有眼色的,拉住了也想跟着去的祝广霖。 祝广霖不解:“你可是不渴?否则拉我做什么?” 周文樘低笑一声,“你可别误了少陵猎艳,渴了喝碗鹿血便是。” 祝广霖眨眨眼,俊俏的脸上露出疑惑,往石桌旁看了一眼,“方才你没听吗?那丫鬟可是陆二嫂子的陪房。” 玩谁都可以,弟妹的陪房之类便不大好了。 周文樘笑眯眯的,真要如此避嫌,那丫鬟也不至于出现在这儿了,不过他倒也不多说什么,只拉着祝广霖去一边看炉火。 那边,陆钧山看到桌上金灿灿的雕琢可爱的点心,不由好奇,拿起一只胖墩肥雀,问云湘:“这是什么点心?” 云湘面不改色,垂眸柔声说:“回大爷,此乃长寿金糕。” 红薯被称为长寿食物,叫这个没毛病。 陆钧山没听说过,不过觉得哪里看着眼熟,他咬了一口尝了尝,微微甜,入口即化,口感绵软微沙。 他余光扫到云湘竟偷偷在抬头看他,似是期待他的反应,心情忽然就好了些,那双方才还凌厉如刀的凤眼一挑,低笑声,“果真是有一双巧手,很是可口。” 云湘没忍住,垂眸时抿着唇笑了一下。 陆钧山没见过云湘在他面前露出过这样清浅的笑,一时低着头,凤眼直勾勾地看,心里的那一把钩子就这样疯挠着。 第42章 生猛进攻才是正理 云湘没注意到陆钧山的目光,她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 像是陆钧山这样出身优越的,怕是真的没吃过红薯,才会做出那样认真品鉴的表情。 只要想想,唇角就又往上翘了翘,为了掩饰自己的笑意,她一直低垂着头,装作若无其事地拿起桌上的大茶壶,倒出一杯冰镇花茶饮递给陆钧山:“大爷尝尝这茶饮。” 陆钧山凤眼幽深,看着她接过了茶杯。 有意无意的,拿过杯子时,他的食指恰好按在她的食指上,带着薄茧的指腹轻点一下,很快离开。 快得云湘都没特地注意到。 陆钧山盯着她,一口饮下杯中茶饮,酸酸甜甜的口感,不是他所喜好的,太过腻歪,可此时他尝着竟是觉得万般可口。 他把玩着掌心里的杯子,目光落在云湘头发上的花时,想的却不是人比花娇,而是刚才云湘在花丛前捏着元朱的脸亲吻的样子。 他的眼神瞬间晦暗下来,忽然淡声说了句实在没头没尾的话:“若身子有病便去好好治上一治,磨镜有何可顽的?” 陆钧山声音低沉,很有几分主子关切丫鬟的劝慰。 云湘听得很是茫然,她的身子有没有病她清楚,但他说的……磨镜之好? 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她当然是知道的,只是,他怎忽然提起这个? 云湘自然很快想到了之前进庭院前陆钧山的那一声大喝,隐约间明悟了什么,她本不想过多解释,任由他这般误解也不错,但是想了想,为着元朱名声,还是解释了一番,“大爷许是误会了,奴婢与元朱没什么的,不是大爷想那样。” “爷如何想你还知晓?”陆钧山却觉得云湘是欲盖弥彰,凤眼微眯。 云湘索性不说话了,做个哑巴丫鬟,安静侍立在旁边。 陆钧山却是又朝她走近一步,那双似冷非冷的凤眼此时却是幽暗灼光,他盯着云湘,忽然微微笑着又道:“等你尝过男子妙处,自然病愈。” 云湘再后退,仿佛山中顽石般一点撩拨不动,脸都没红,也没露出半点娇羞来。 她柔声说:“奴婢这怪疾,想来是不会有这一日了。” 这怪疾二字说得隐晦,陆钧山竟是一时分不清她说的是磨镜之好还是那痘疹子脸,他只不错眼地盯着他,想着她说这话的深意。 这话于云湘来说是再三提醒陆钧山,她是林婉月的陪房丫鬟,还是个身有怪疾的,在陆家绝不会有什么尝男子妙处的机会了,这便是再三拒绝陆钧山。 他没明说什么尝谁,她也就只能这么回应。 面对这般冥顽不灵不识抬举的丫鬟,若是从前,陆钧山直接手一抬叫人发卖了出去,免得留在眼前碍眼堵心。 但偏偏她也不是他的丫鬟,卖不得,甚至连打都打不得,他不由磨了磨牙根,眯着眼儿瞪着她,一时竟是真的拿她没办法。 明明看着是个再柔顺不过的,但绵软的手上却长着一对利爪,挠得他已是忍耐不住,原本只是凭着兴致调弄一番,几次想着她是弟妹的陪房便放过她,他陆钧山何至于缺这么一个女人? 但如今却是丢不开手了。 不把她弄到身边来,他简直对旁的艳色再无兴致。 只要把她弄来,想来一切便恢复如常了。 心里如此一想,陆钧山今日总显得冷峻不悦的脸上终于恢复了往日风采,他唇角一勾,盯着云湘这只势必要捉到笼中的雀儿一笑,意味深长道:“这怪疾确实是麻烦,不过话也不必说得如此之满。” 留下这句,他便转过身来,深幽的凤眼眯着,脑中已经开始想着如何用点法子将人从林婉月身边弄过来,也不必再叫人盯着守株待兔,生猛进攻才是正理。 走了两步后,陆钧山忽然回头,看着云湘似笑非笑,已然恢复了往常风流霸道的模样,“对了,可别忘了,你还欠着爷百两银。” 云湘本以为自己已经笃定陆钧山拿自己没办法,就说欠百两银这被他生拉硬拽弄出来的事,只要跟着林婉月在庄子里躲上两月,便是万事大吉,他自风流他的,她安安稳稳继续做丫鬟等着攒钱自赎。 但他方才那几句话却叫她本是平静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云湘咬了咬唇,望着他高大笔挺的背影,心里有些惴惴起来,她眉头微蹙低着头想了会儿,一方面觉得她是林婉月的陪房丫鬟,这陆钧山最多只能对她调弄几句,不能真的下手,另一方面又担心这人若是真使出什么手段来,哪里是她一个小丫鬟可以对付的? “云湘姐姐你怎么了?”元朱替那两位公子过来端茶,看到云湘站在石桌旁神色不太好,便小声喊了声。 云湘回过神来,偏头对她柔柔一笑,道:“无事,我与你一道送茶点过去。” 她将那盘子红薯点心端上,压抑着心中隐隐的不安,与元朱一道走过去。 走过去时,她便察觉三道视线同时落在她身上,她低垂着眉眼只作不知。 所幸就熬到傍晚,陆钧山便会送她回大净寺林婉月那儿了。 云湘的茶饮得到一致好评,陆钧山赏了她和元朱几块鹿肉并一些兔肉獐子肉。 那周文樘虽出身书香门第,但手里管着家里药材铺子,也是个精通医理的大夫,那原先来给林婉月看病的周安大夫也是周家人。 他带来好些香料倾洒在烤肉上,喷香四溢,元朱吃得很是开怀。 但云湘看看越来越暗的天色,心里的不安在一点点扩大,吃着嘴里的鹿肉如同嚼蜡一般毫无滋味。 她看着不远处那个在山风树荫下靠坐着藤椅饮酒吃肉的男人,抿了下嘴,眼见着陆钧山俊美的脸上已是浮上些醉酒的红晕,生怕他脑子糊涂忘了让人送她和元朱回大净寺,打算过去提醒一番。 就见陆钧山忽然偏过头来朝她遥遥看来一眼,凤眼幽深,唇角微微一勾。 第43章 帮大爷搓背 云湘被他这毫不掩饰的目光轻轻一点,心里咯噔一下,咬了咬唇。 陆钧山却是已经收回目光,与友人继续谈天说地,仿佛要说到地老天荒般。 云湘却是坐不住了,放下手里的盘子,偏头对身旁的元朱轻声说:“时候不早了,眼看着天将黑,大爷瞧着还要再与友人相谈甚久,后头应当用不着我们了,我也担心大爷抽不得空吩咐成林,不如我们自寻了成林,叫他先送我们回去可好?” 元朱吃的满嘴留香,初听要走,还有些不舍,不过她看看天色,也点了点头,“我听云湘姐姐的。” 云湘便起身去寻了成林。 成林几个小厮也凑一块儿吃肉,他见云湘走来,忙擦了擦嘴朝她几步走过去,“姑娘有事?” 云湘抿着唇浅浅一笑,声音很是轻柔客气:“我瞧着天色不早了,大爷应当也用不着我和元朱了,不如请你先送了我和元朱去大净寺?” 成林眨眨眼,这事他可做不得主,万一大爷非要留下云湘,他却是将人送走,那可有他好果子吃! 他木讷老实的脸露出为难来,“姑娘,这事没大爷吩咐,我不敢擅自做主。” 云湘深呼吸一口气,提醒他:“眼看天色暗下来,我是二奶奶的陪房丫鬟,还曾差点被选做二爷通房,属实不方便再留下去。” 成林摇了摇头,还是那句话:“姑娘莫要为难我。” 云湘攥紧了手里帕子,从这样一座山到大净寺凭借她和元朱两个小丫鬟没人护送太过危险了,若是路遇歹人,不过是横尸两具,她自是不能甩头走人。 她忍不住又抬头看向陆钧山,一双眼里难免带上些怨恼。 但她拿他毫无办法,丫鬟没人权,她只好等着。 陆钧山怎能感觉不出那冥顽不灵的丫鬟怨念的目光,灼灼两道怕是要将他后脑勺都要盯出两个洞来,他唇角翘着,前几日的阴郁扫荡大半,端起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又故意磨蹭了会儿,才对两位友人道:“天色将晚,就不留你们了,再迟些怕是城门将关。” 男人之间便是有这样的默契,心知肚明对方意图,周文樘温笑一声,自然不会打搅好友猎艳,便又约好下次相聚的日子,就拉着祝广霖起身。 祝广霖到底年纪要小上几岁,还生不出那般默契,又加上吃了些酒,嘀咕着要今晚就住这山中庭院,最后是被周文樘硬拉走的。 走的时候还吵吵嚷嚷着喊少陵哥不厚道。 不厚道自然是真的,陆钧山全当没听到。 云湘看到那两位公子带着他们的小厮离开,长长呼出一口气来,就听到陆钧山喊了她一声,“云湘。” 那声音低低沉沉的,尾音有些拖长了,带着些醉意。 除却今日来的路上这人凤眼一厉沉声喝斥的一声“戚云湘”外,这是陆钧山第一回叫她名字,云湘心里莫名跳了一下,垂下了眼睛,快步走过去。 “大爷。” 陆钧山凤眼瞥她一眼,站起身来,按了按额心,似连站都站不稳了,抬起了手,云湘咬了咬唇,只好伸手去搀扶。 她以为他定是要顺势搭上她的肩,再揩一把油,做足了风流浪荡的派头,却没料到他摇晃两下便站稳了,似乎是瞧见了她咬唇的模样,哂笑一声,道:“别把爷想的什么人都吃,不过是个丫鬟,逗逗你顽,还拿乔起来了?” 云湘被他这带着笑又不留情面的话弄得面红窘迫,但她神情却是镇定的,低垂着头,柔声道:“大爷说的是。” 陆钧山见她这般淡定的模样,凤眼又不自觉眯起,决意暂时不与她多计较,横竖只等着她进笼就是。 “爷要沐浴一番,再和你们一道去大净寺。”他低头嗅闻了一下身上的味道,眉头微蹙,显然已是难忍,他抬腿往屋子走。 云湘呼吸一窒,连忙跟上去说:“奴婢和元朱哪里用得到大爷相送,只需成林陪着我们去即可。” 陆钧山发觉自己的涵养许是没有他以为的那般好,否则怎么会这小丫鬟随便这么一句话便叫他胸口来气? 他面容紧绷着,凤眼一眯,扫了一眼低眉垂首再是柔和不过的人儿,目光落在她白皙纤长的脖颈上一瞬,最终还是放缓了语气,要笑不笑道:“难不成爷就不能去大净寺许一许愿拜一拜佛?” 他那尾音的笑意仿佛在讽云湘自作多情。 云湘今日连续被他拿话噎住,难免脸热,索性不再说话,随他去,只要今晚能回大净寺就行,她不能在这儿过夜。 先前两个老仆已经烧好热水了,显然十分熟悉陆钧山这爱洁的性子,一听说他要沐浴更衣,便将热水抬进了浴间。 陆钧山进了屋。 云湘又不是他的丫鬟,自然没有伺候他沐浴的道理,自觉等在外边,打算将外面收拾一番,消磨一下时间,也是帮着这里的两个老仆。 元朱人看着小,胃口却是极大,这会儿才堪堪吃完盘子里的肉,云湘过去后,给她倒了杯茶,便心情轻松地收拾这边的狼藉。 可她才收了几只盘子,就听身后成林喊她。 回头时,她的脸上还带着轻松温柔的笑意,却是在听到成林的话后,那笑容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大爷沐浴需得丫鬟搓背,便就麻烦姑娘了,元朱还太小,怕是没多少气力,大爷说姑娘这双手擅雕琢,想来气力也是要大一些的,刚刚好,大爷还说了,姑娘还欠着大爷百两银,便从今日算起了。” 成林木着脸一板一眼把这般话说给云湘听。 云湘心平气和对成林道:“恐是不能,我是二奶奶的陪房丫鬟,没有伺候二奶奶的大伯哥沐浴的道理。” 成林似是早就知道云湘回这般回绝,又道:“今日在山中庭院的事,旁人不会知晓,大爷说了,这一次,便抵了十两银,若姑娘不去伺候大爷沐浴,大爷不便带着一身肉味去大净寺,恐亵渎了佛祖,便只好明日等丫鬟来了沐浴更衣后再送姑娘去了。” 说完,他也很是替大爷汗颜,觉得大爷这般很是强词夺理了。 云湘听罢,心里气得恨不得陆钧山今天下午直接殒命在山中猛兽铁爪之下! 她勉强扯了扯唇角,语气轻柔地问成林:“不知这儿可备着丝瓜络?” 成林眨眨眼,木着脸小声说:“有是有,刷锅备用的便有好几个。” 云湘柔声道:“我去挑上一只干净的,搓背用那个最是趁手。” 第44章 低头就吻 大爷出身士族陆家,母亲是定远侯府嫡长女,从小衣食住行万般精致,哪怕是搓澡用的布帕亦是特制的,哪里用过粗糙的丝瓜烙? 云湘这般心道,今日就搓得他脱了皮最好! 成林觉着云湘有些过分了,可他想想大爷的强词夺理,自觉理解云湘,默然便由着她去了厨房精心挑选。 云湘凭着心口一股气,真挑选了只看着最老最粗糙一看就是刷锅好手的丝瓜烙,便去了屋里。 陆钧山已是脱了衣坐进浴桶中,屏风后隐约能看到他身影。 云湘略微松了口气,幸好不必她脱衣,否则她觉着自己的好涵养终将维持不住,如今不过是搓背,还能忍一忍。 “如此这般磨蹭,看来是不想走了,想与爷在此过夜?”屏风后,男人低沉的嗓音有几分懒散。 云湘低着头拿着丝瓜烙进去。 她没特地抬眼去看陆钧山,只视线里看到男人背对着自己坐在浴桶里,肩膀宽阔,肌肉健硕,显然经常习武,他若是对她真的生出什么心思,怕是几根手指头便能将她压得不得动弹。 云湘只能庆幸他如今对自己那般嘲讽,看来是吃不下嘴了的。 “哪来的丝瓜络?”陆钧山瞥见云湘手里拿着的东西,凤眸微挑,问道。 云湘十分惊奇他竟是认得这个,她以为像他这样的豪贵公子是不识这等俗物的呢。 “爷在外打仗的时候,你以为是用何搓的澡?”陆钧山目光一直盯着云湘,自是不会错过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哼笑一声。 他这么说,云湘才是回记起从前听来的闲话,三年多前,他是跟着外祖上战场的骁勇将士,在外行事简陋,自然是没有家里豪奢。 只可惜,他如今的骁勇用不到战场之上,怕是只用在女人身上。 云湘垂眸柔声说:“是此处老仆种的,奴婢瞧着不错,便拿了来。” 陆钧山抬头盯着她,对于劳什子丝瓜烙不丝瓜烙的并不在意,慢声道:“是爷生得粗糙难忍?还是你练就目盲搓背的好本领?” 云湘只好抬眼看过去。 她生得如一支鲜荷,皮肤白玉一般润泽通透,此间香汤冒着热气,熏得她面颊很快覆上一层薄汗,那脸便更光润了一些,明澈干净的一双眼看过来,直叫人在眼底清楚地看到自己。 陆钧山凤眼幽深。 云湘只抬头一瞬,眼睛只和陆钧山对视了一瞬,余光便扫到了什么,脸瞬间红透了,垂下眼睛捏紧了丝瓜烙,恨不得自己真是个瞎的,她明日可是会长针眼? 陆钧山看到云湘涨红的脸,若有所悟般下意识朝水下看去。 浴汤清澈,浴间挂着两盏明亮的灯笼,水下场景一览无遗,水面上晃悠着灯影。 空气沉默了下来,温度却越发高。 云湘捏紧丝瓜烙,却是连沾水的动作都做不到,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看到陆钧山重新抬起头来,幽深的凤眼紧锁住她。 她后退一步,手中丝瓜络掉进水里,忽然转身往外跑,直接打开了房门出去。 陆钧山眯着眼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抬手撩了一把水,神色晦暗不明。 云湘跑出来后,外面的成林和元朱齐齐看向她。 所幸黄昏天暗,灯火亦是昏昧,两人都没怎么瞧出她脸上的红晕。 成林看了一眼云湘身后的门,迟疑着问:“姑娘怎么出来了?” 云湘深呼吸一口气,平复着心情,尽力将所见从脑海里摒除,语气平静地说道:“大爷不需要我搓背了,我便出来了。” 那般不要脸,想来也不会再要她进去。 成林没听到屋里大爷的怒声,自然是信了云湘的话。 云湘自去了井水边,用冰凉的井水洗了脸,恨不得将眼睛也洗一洗,红雁曾经说的话方才是真真切切冲入她眼底了,叫人恨不得自戳双目。 等到陆钧山沐浴完披着白色宽袖大袍出来时,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他半湿着头发,头发仅用一根青玉簪挽起,洒脱俊美。 云湘早就在外面等得焦急难耐了,见他总算出来,便低垂着头和元朱站在一旁。 陆钧山凤眸轻点云湘,淡声道:“走吧。” 此时不论这人如何可恶,云湘只觉得这两个字仿佛天籁一般,想到自己马上就能去大净寺回到林婉月身边,她心内喜意难以形容。 庭院外面停了一辆马车,云湘打定主意坐车辕上,只是陆钧山宽袖一甩上去后,在掀帘子前回头朝她看了一眼,声音在夜色下有几分清冷,“你若是想用双腿走着去,便也随你。” 这意思便是车辕自有成林和元朱坐,她若不进车厢便辛苦两条腿自行跟在后面。 云湘抿了抿唇,最终轻叹口气,忍了一天了,暂且再忍一忍。 她上车。 车厢内的小几上放着盏油灯,灯火昏暗,陆钧山的长腿这会儿随意曲着,倒也不像先前那般肆意霸占车厢。 云湘快速看他一眼,他似乎是累了,那双狭长的或凌厉或含笑的凤眼阖上了。 她安静又小心地在角落里坐下。 马车缓缓驶动,原先云湘还是有些警惕的,可马车轻轻摇晃着,周围静谧,夜风从旁边帘子吹进来又是凉爽,她累了一天,精神也紧绷了一天了,渐渐的,她闭上了眼睛,呼吸逐渐绵长。 那边陆钧山却是睁开了眼,昏昧的灯火下,他的眼睛直勾勾窥视着云湘,没有出声。 马车轮子忽然磕到什么,稍稍颠簸一下,云湘歪着头眼看着要往下倒,陆钧山从旁边伸出长臂,人也坐了过去,将她顺势一揽。 云湘自然地落进他怀里,靠向了他肩膀。 陆钧山低头去看,睡熟了的人儿显然比睁着眼睛时要讨喜许多,柔和润泽的脸儿微微泛着熟睡的粉红,纤长的睫毛扇子般浓黑,鼻子挺秀。 他的视线缓缓落到她的唇上,粉润柔嫩,仿佛正等着人采撷一般微张着,他呼吸渐沉了些,低头便吻了上去。 第45章 我不愿意。 陆钧山向来在这事上不会委屈自己,想要了就要,不过是场发泄,不会流连于唇舌之间,可第一回觉得女子唇瓣香甜得叫人想要得更多。 他呼吸渐沉,按着云湘的腰贴向自己,浑身滚烫着热气,他含吮住她的唇,想要更多的香甜。 云湘睡得不算沉,仿佛陷入个窒息的梦境般,喘着气被惊醒,睁开眼却看到陆钧山那张狂霸道的脸放大在了眼前,那双狭长幽深的凤眼正一瞬不瞬盯着她。 他的唇贴着自己,全然没有方才上马车时的清冷模样! 云湘惊了一瞬,随即剧烈挣扎,抬手去推。 可自小跟着定远侯习武又上场杀敌的昂扬男儿怎会是她推得动的,他的双臂如铁般紧箍着她,她张嘴又去咬。 陆钧山怎料到云湘如此大胆,一时不察嘴巴被猛咬一口,血腥气弥漫在唇舌间。 他喘着气将她压制在车厢壁上,不仅不退,竟是丝毫不顾疼痛,顺势撬开她的唇,那霸道的舌便侵略缠绕进来,誓要夺了云湘赖以生存的空气,只叫她的口中填满自己,沉迷在她香甜的气息里。 云湘动弹不得,那样高大健壮的男人压在身上,没有半分旖旎,有的只有害怕,她仿佛回到刚穿越时,对这世道的深深无力与恐惧蔓上心头,她睁大了眼睛,眼皮瞬间红了,眼里盈满了泪,显见是被吓到了。 她喘不过气来,双手用力攥紧了陆钧山胸前衣襟,整个人失了力一般,柔弱地倒在了他怀里。 陆钧山见此,稍稍松开了她。 哪知道云湘趁着这功夫,忽然拔下了头上银簪。 那锐利的一闪而逝的银光此时如巨斧一般展开旖旎,陆钧山瞬间清醒,正要抬手去挡,却发现那丫鬟磨得尖利的簪子却不是对准他而来,而是抵向她自己脖子。 他倒抽口气,抬手去劈她手腕,云湘手里的银簪便落在地上,撞击到座上,又被陆钧山踩在脚底。 陆钧山咬着牙,怒道:“你竟是想寻死?” 云湘的脸色苍白,眼底还有泪,满头乌发散落下来,白玉一样的脸儿满是倔强,与那总是柔柔笑着的模样竟是截然不同,一个偷吻将两人的关系终于用力戳破,“被大爷沾染了,奴婢回到二奶奶身边也没了活路。” 世间女子多的是,那些妓馆逍遥楼里也不是没有比云湘更绝色的女子,那些女子,他招招手便都来了,陆钧山没见过这么低贱却这么倔强的,他两只手捏紧她手腕压在,压低了声道:“你可以求爷,保你一个丫鬟再容易不过。” 云湘仰着头看他,声音发着颤,却是字字清晰:“我不愿意。” 这回他没喝酒,没有醉,话说得也清楚,她便也直白了去。 陆钧山胸口剧烈起伏着,气笑了:“不愿意?不愿意求爷?” 他的声音似是调笑着的,可藏在那情绪下的却是隐藏多时终于爆发了的怒意。 云湘那双浸了水的眼睛却没有闪躲,声音又轻又柔,可说出的话却是碾碎了男儿尊严般,“奴婢不愿意跟大爷,也不愿意求大爷。” 那掷地有声铿锵有力,砸得陆钧山额上青筋跳动,他无意识捏紧了云湘手腕,微微笑着,“真是个不错的丫鬟,既看不上清泽,又看不上爷,倒是说说,这扬州城里哪个是你瞧得上的情夫?还是想着那磨镜之好?爷告诉你,元朱身上可有婚约!” 两人说话声音没有刻意遮掩着,外面车辕上的成林和元朱模模糊糊听着,一动不敢动。 听到这一句,成林看向元朱。 元朱虽听不懂有些话,但听得懂最后一句,忙惊慌地摇头,张嘴无声否认:“我没有婚约!” 云湘的手腕要断了一般,但她咬牙忍着,低下头将陆钧山曾说过的话还回去:“奴婢身份卑微,不过是区区一个丫鬟,肌肤粗糙,不敢玷污大爷,还请大爷饶了奴婢。若是爷非想要了奴婢,奴婢自也无法反抗,但求大爷得了手后便将奴婢丢开手去,奴婢如今只想好好做个丫鬟。” 说到后面一句,她摆出了视死如归的神情,仿佛隐忍着打算就让陆钧山挨一下忍过去便是。 陆钧山面色青了青,此刻称得上颜面尽失,难堪至极,被一个丫鬟如此再三拒绝,今日本想冷着她就这么到大净寺,只是一时冲动再隐忍不得亲了她。 却没想到她不仅没有半分羞赧,竟是想寻死。 在扬州城里求着他睡的女人多得是,他就没见过这样不识抬举的丫鬟! 陆钧山捏着她手腕,将她重新拉入怀里,分明脸色铁青,气得发抖,却还调笑着说:“倒是个爱顽的,竟是想在这奔驰的马车中行事?这颠簸起来确有别样滋味。” 云湘脸色更苍白了,他低下头来,鼻子呼出的热气就在她颈项里,似有若无的将将要碰触到。 陆钧山那凤眼一眨,慢条斯理地低沉着声道:“既然你要在此自荐枕席,爷自然是随了你的,如此有野趣,倒是楼子里的粉头都没你花样多,你我便在此交付了彼此如何?” 云湘心里是害怕的,她被那双凤眼看着,如此言语羞辱着,身体与灵魂都在发抖。 她看着这眉眼调笑间尽是盛怒的风流霸道的男人,呼吸急促起来,她以为自己不多在意的,不过是和男人睡一觉罢了,挨一下便过去了。 云湘哆嗦着唇瓣,脸上毫无血色,没有出声。 陆钧山挑起她下巴,似笑非笑看着她,又吻了下去。 第46章 戚云湘,以后莫要求到爷这儿来。 云湘的身体反应极快,下意识便偏开了脸。 陆钧山的吻便顺势落在了她脸颊上。 云湘僵硬着身体,垂下了眼睛,脸上毫无血色,那瞬间的恐惧超越了她的想象,她无法说服自己,本能的退让已是忘却了尊卑。 她能察觉这高大健猛的男人紧靠过来的灼热气息,但他却许久没有下一步动作,她忍不住颤着睫毛,朝他看去。 云湘自是不知自己红着眼那么偷望过去的一眼娇弱可怜,委屈害怕,那般柔弱可欺又叫人不忍。 陆钧山眸色深沉,“怕了?” 云湘抓紧了手里抓着的那点东西,却没意识到那是陆钧山的衣襟,只垂着眼不敢再与他对视。 恳求的话,甚至是那般决绝不给他颜面的话都说了,她只是一个丫鬟,已是没有办法,林婉月的陪房丫鬟这面大旗已是碎裂了,再扯不动。 她以为今日自己难逃一劫,却没想到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清冷讽笑。 陆钧山松开了她,盯着她,淡声道:“戚云湘,以后莫要求到爷这儿来。” 他忽然这么一句话,却是接着她那句“不愿意求大爷”的,云湘听出来了。 云湘在他松开的瞬间才发觉她揪着他衣襟,她连忙后退出很大的距离,低头僵硬着手腕整理着自己衣服。 那只被他刚才紧握着的手腕骨像是被捏裂了般,一动就疼,借着这疼痛,她平复着自己心情,垂着头轻声给了他一句定心丸:“大爷放心,奴婢就算是要死也绝不会求到大爷这儿来。” 说着,她没去看陆钧山眼神,凭着马车厢里凝滞冰寒的气息,料想他脸色不会好看。 她低头去找刚才被陆钧山丢在地上的银簪,最后在他脚底看到,她弯下腰去捡,陆钧山却不抬腿,她想出声求他时,想到刚才说过的话,硬是忍住了 。 云湘顿了顿,就要直起身来,陆钧山却在此时挪开了腿,她赶忙拾起地上那只银簪,垂着眼睛背过身快速挽发。 马车里安静着,只余马车轮子滚过山路发出的声音。 云湘不敢再睡着,也不敢乱动,低垂着头就这么端坐着。 陆钧山也淡着脸看向帘子外的夜色,只是口齿之间仿佛还留存着她的香甜,身体的欲火却是越烧越旺,偶尔余光盯到她润泽香软的脸,凤眸越发深邃。 车厢里氛围就这般僵硬着,直到马车停下来,外边成林壮着肥胆子打破了这静寂:“大爷,到大净寺了。” 云湘才是松了口气,她赶忙在陆钧山起身前起来,撩开前面帘子,径自下了马车。 陆钧山见她这般着急,倏地一笑,也不恼了,他等着将雀儿拢进掌心,他等着她来求他,如今只淡着张脸下来。 “成林。” 成林见自家大爷唤他,忙小心翼翼凑过去,却听大爷压低了声音吩咐了他几句话。 云湘已经和元朱挨蹭着站在一块儿了,自然听不到陆钧山说了什么,但她也不甚在意,只要到了大净寺,她的心便稳了,看向山上这座寺庙时,心情算得上疏阔许多。 她却不知,林婉月今晚因她,心绪不宁。 如今这会儿大约是戌时过半的模样,若是往常这个时间,林婉月早早便为了养胎睡下了,可今日借了云湘和元朱给陆钧山,天黑了人还没回来,她多少有些在意此事。 她倚靠在圆枕上,手里拿着本佛经看,心中难免多疑起来,为何要出门的陆钧山却是刚刚好没带丫鬟要来借?是否他私底下见过云湘?若是见过,今日这借人是否冲着云湘来的? “二奶奶,云湘和元朱回来了!”喜翠这时候快步进屋来赶紧回禀。 林婉月还未松口气,便听喜翠又迟疑着说:“大爷亲自将她二人送回来的。” 区区两个丫鬟而已,哪里值得陆钧山亲自送回?! 这里面少不得有些事儿! 林婉月想到云湘那张鲜荷娇艳的脸儿,从床铺上坐直了身:“大爷可有说什么?” 喜翠回想方才的事,红了脸,“大爷倒是没说什么,只笑得那般风流,心情显是不错,成林过来说大爷觉着云湘很是好用,下回若往带了丫鬟,便来问二奶奶再借了她去,很是一顿夸了云湘心灵手巧,又说她生得合他心意。” 林婉月脸色都变了一变,显然凭着这旖旎话语联想诸多,恨声道:“那云湘果真是个不安分的!得了那般怪疾,先是又招惹了二爷替她找了大夫来瞧身子,如今又让大爷瞧进了眼里,若是日后出了什么兄弟相争一事可如何?” 她越想便脸色越难看,若是叫外人知道她这弟媳的陪房丫鬟却是与大伯哥搅缠不清,那她面子里子都丢光了。 赵嬷嬷忙说:“大爷那风流性子,向来是个喜欢调弄貌美丫鬟的,应是嘴上说两句罢了,听说大爷去大太太屋里,也时常调弄那些个俏丽的丫鬟呢,云湘那怪疾,大爷哪吃得下口?” 林婉月面色却青着,想起云湘那白玉般清丽的脸,很是能勾得男子神魂颠倒。 “大爷许是真荤素不忌,不在意那怪疾呢?若是他们二人私下里瞒着我勾搭到一起,睡个昏天暗地,甚至珠胎暗结又如何是好?难不成到时硬推到二爷头上,让二爷做了个冤大头?” 赵嬷嬷暗想,若是云湘真有了大爷的种,大太太怕是要喜极而泣,毕竟大爷女人不少,却没半个子嗣呢! “这云湘是留不得了。”林婉月当机立断,脸上出现抹狠色。 虽那云湘是少见的美人,可做不得通房本就无了用武之地,再不能因着她坏了她这主子的名声。 却也不能让她干干净净地从陆家出去,以免又被陆钧山捡拾了去留下祸患,少不得费点心思泼盆脏水,让她顺理成章脏污了再离了陆家,也免去二爷可能有的那点怜惜之心。 可如今在寺庙,不好坏了孩儿福分,需得再等一等。 …… 陆钧山将人送到后,凤眼眯着,去了一趟陆清泽那儿。 因着要陪林婉月,陆清泽也要在寺里住上两日,房门被敲响时,他还未睡下,正在温书,听到敲门声担心是林婉月那儿出了什么事,忙起身去开门。 “大哥?”打开门见到外面站着的是陆钧山时,他的眼中很是诧异。 陆钧山拿着手中折扇,轻敲了敲他肩膀,笑语调侃着:“若是叫弟妹知晓我这般晚了来寻你,怕是要一夜难眠了。” 说罢,他抬腿走了进去。 陆清泽斯文地笑了声,倒不接这话,只是有几分好奇,“大哥寻我有要事?” 陆钧山进了屋,便往榻上一坐,那白色的宽袖大袍随意在榻边垂落下来,肆意得很,他抬眼朝陆清泽看去,慢声道:“倒也无甚要事,只我今日借了弟妹丫鬟,归来晚了,你知我名声,弟妹那儿怕是心生芥蒂,你瞧着点儿那叫云湘的丫鬟吧。” 第47章 陆钧山神佛难近的模样 从陆钧山口中说出的云湘两字仿佛绕着圈儿一般,无来由生出些暧昧来。 陆清泽亦是心思敏锐的,那张斯文温润的脸瞬间抬起,在一旁的椅上坐下,沉默了一瞬,才笑着问:“大哥怎忽然这般对个丫鬟上了心?” 这话像是试探,却也像是护食般,提防着旁人来自己地盘捡食来吃。 云湘那丫鬟在陆清泽心里多少是泛起过一丝涟漪的,生得那般清丽动人,待小桂圆温柔的模样都印在了心里,若是不想到也罢,想了,总忍不住想看一看她。 这事自然是不能与任何人说的,那丫鬟的怪疾确是一桩麻烦事,总不好让人觉得自己是个荤素不忌的。 同为男人,陆钧山只扫一眼陆清泽便知他心里在想什么,他手里缓缓轻拍着折扇,凤眼幽邃,如常那般调笑着:“生得好,总叫人多看两眼呢。” 陆清泽手里捧了杯凉了的茶水,无甚心思的抿了一口,浅浅笑了下,意有所指般道:“可惜了,得了个沾不得男儿身的古怪恶疾。” 陆钧山点了点头,凤眼一眯,也喟叹一声:“真是可惜了。” 陆清泽听闻这风流霸道的兄长十足可惜的语气,心里莫名一松。 是啊,云湘有那般恶疾,稍稍碰一碰就起了那般恶心人的痘疹子,兄长是个百花丛中过的男人,哪朵娇花没见过,又何须非要采撷了那么一朵? 许是真的怜惜云湘被他那风流名声影响了,惹得婉月心中有疙瘩吧。 陆清泽这般想着,又看到陆钧山唇角被咬伤的小破口,猜测是与哪只小野猫浪过的,显见对云湘没那方面意思,便温笑着说:“大哥说的,我都记下了。” 陆钧山凤眼觑他一眼,懒着声打了声哈欠,自然地转移了话题:“既来了寺中,便好好歇两日,读书倒也不用这般着急。” 陆清泽却是看着陆钧山,低声道:“大哥这么些年都没放下过外祖的事吧,我怎能让大哥一人背负着那些。” 陆钧山神色一顿,垂下了眼睛,手中扇子轻轻敲了敲掌心,却什么都没说,起身朝外走路过他时,拿扇子轻轻点了点他肩膀。 寮房里重归宁静,陆清泽的书却是读不进去了,吹了灯后,便歇下了,打算明天寻了个时间探探妻子是否对那丫鬟生了芥蒂。 …… 第二日一大早,林婉月便起来烧了头香,此事昨天便是定下了的,陆清泽起早陪着她。 云湘身为丫鬟,自然不能睡懒觉,自也是起了大早,和元朱在后面做些杂事。 昨晚上其实她没怎么睡好,闭上眼便是陆钧山那霸道张狂的脸,就那般冲击进眼里。 她知晓,昨夜因着他那点子豪贵公子的骄傲,她才是躲过一劫,只盼着他那骄傲能就此扎根在他骨血里,也盼着哪位友人相约他去那花楼里见识绝色美人,吃一吃新鲜的花朵,将她这棵小草彻底抛在脑后。 林婉月在殿里烧香祈福时,她们几个丫鬟便站在外面树下等着,也算是得会儿空闲,山间风清凉,难得舒适。 春莲拉着云湘在一旁说私房话,她一眼就看到她右手腕红肿着,忙问:“呀,你这手是怎的了?” 云湘自是不会把昨天的事说给她听,浅笑着说:“不小心抬个重物扭到了手,不甚要紧的。” 春莲捏着她纤细漂亮的手揉了揉,又抬头看了看她,迟疑着小声问:“昨天你去大爷那儿,没遇到什么事儿吧?” 春莲是藏不住多少心事的,云湘一看就猜到或许昨晚上她晚归,其他人有些不好听的猜测,她抿唇一笑,摇头:“能有什么事呢,你别忘了,我可是有那怪疾,又是二奶奶的陪房丫鬟。” 这话如今只能骗骗别人,却是骗不了她自己。 春莲却是信了,小声嘟囔:“大爷那人生得好,只那性子比起二爷来要吓人得多。” 云湘深以为然,却是不想提陆钧山,自然地转了话题,说些别的去。 “哎,你们快瞧瞧,那是大爷吗?”红雀忽然咋咋呼呼的,小声招呼着大家。 春莲听罢也好奇地踮起脚尖往红雀说的方向看去,忙也惊呼着对云湘说:“果真是大爷,你快看,大爷竟是起得这般早陪着表小姐来上香!” 锦画往下看着,轻声说:“应当不是烧香,大爷是陪表小姐来祭拜郑家人的呢,大净寺里供奉着郑家人的牌位。” 云湘本是不想看的,可丫鬟们都凑在一起看,她若是不看,倒是显得她奇怪了些,便也做出好奇的模样,往下看去。 大净寺很大,有许多宝殿供奉着不同的佛,林婉月有孕在身,又是被噩梦缠绕,便是和两个妹妹分开了。 此时从路上走来的便是那貌比褒姒妺喜的表小姐,她穿着身素雅的浅紫底绣兰的诃子裙,头发梳了个简单的发髻,上面簪着些精致玉饰,光洁的一张脸儿,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气质,衬得她右手侧的陆宛柔黯淡无光。 陪在郑七娘左手侧的便是那风流霸道的男人,今日他穿着月白宽袖长袍,高大英挺,头发半挽着,用了根白玉簪,侧着头与身旁曼妙少女说话时,神情柔和,少了几分张狂肆意,却多了些温煦。 云湘的目光只是轻点一下就要移开,哪知就是这么轻轻一点,下边的男人像是察觉到什么一般,敏锐如鹰般抬头看过来。 她眼睫一颤,立刻垂下了眼睛,唇角抿着笑与春莲说:“看来大爷的好事将近了。” 春莲点点头,很是赞同道:“是呢,表小姐生得那样美,又是出身郑家的,等表小姐嫁给大爷后,大爷定是能收了心。” 云湘心里也是这般期盼着,少不得附和几句:“那是自然的,只不知大太太何时给大爷定下婚事。” “应是快了吧。”春莲这般猜测着,毕竟这事在府里传了许久了。 云湘便抿着唇笑说:“到时那般大的喜事,不知大爷是否会发赏钱。” 没有做丫鬟的不盼着这意外之喜的,春莲立刻也盼望起来,云湘余光看到安静跟在她身旁的元朱,唇角的笑容却是一顿,面上微红。 别人倒还算了,元朱却是再清楚不过她和陆钧山私底下那些见不得人的联系。 那头陆钧山收回视线,只是唇角方才温煦的笑清淡了许多,“嘉儿所说的,待过阵子我去外地寻得了,便给你弄了来。” 郑七娘闺名清嘉,从小时起,陆钧山便唤她嘉儿,方才她求的是迦南手串,她身子娇弱,需得那个护佑,从前一直佩戴着的手串前些日子绳断了,珠子落进了一旁水池里寻不到踪影,便请陆钧山帮忙再寻一串来。 她自小逢家变,虽大太太待她极好,可难免还有些寄人篱下之感,心思敏感,方才陆钧山只稍稍偏头朝上看了一眼,她便注意到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槐树下站着的一群丫鬟。 只不知他看的是其中哪个。 郑七娘垂下眼睛,捏紧了手里帕子,她自知表哥性子风流,日后她嫁给他少不得要管一管那些个浪荡女子,但此时只能细声点点头。 陆钧山祭拜完外祖一家后又将两位妹妹送到佛殿门口,但他却没进去,只在外边等着。 自三年前始,他是再不信诸天神佛的,只信自己。 他没再抬头看槐树下,只冷清着一张脸站在那儿,手里把玩着一根银簪子,神佛都难近的模样,只一双凤眼幽邃。 第48章 陆钧山就没个休息的时候吗? 林婉月趁着陆清泽与殿内大师说话时抽了支签,却是支下下签,她当即心头有些不稳。 方才她向佛祖许的便是孩儿在腹中康健平安,他日生下陆家嫡长孙来,如今却是这么一支下下签,她难免想到自己曾经手上沾着的几条贱命,疑心是否那些会作怪坏了腹中孩儿投胎来。 这么点心思却是不能告诉别人,甚至还少不得要遮掩一二,也不好去解签,如此,心情自然是阴郁得很。 陆清泽余光一直注意着妻子,见她起身,便温声和大师说了声,走过来搀扶她。 面对丈夫,林婉月还得勉强提起笑来,温婉抿着唇角问:“方才二爷和圆识大师说些什么呢?” 陆清泽语气温柔,“不过是说些经文的见解罢了。” 林婉月实在提不起兴趣往下问,便只抿着唇笑,慢吞吞往外走,怎料却听到二爷低着声儿说:“昨日大哥是否将那两个丫鬟送来的时间晚了些?” 陆清泽本意是想提起这话头,再后头解释一番是陆钧山招待友人时间晚了才是归来晚了。 可本就心情阴郁多疑的林婉月却是多想了,以为是陆清泽在意云湘,便这般急切地来问她昨日情形来。 她脸上的微笑快要维持不住,勉强撑着道:“确实晚了些,不过许是大哥招待友人一时忘怀,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陆清泽听得她这么一说,后面话倒也省了去,温声转移了话题。 可林婉月却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的,后头借口累了,便回了后面寮房。 寺里女眷住的寮房男客不好多停留,陆清泽将她送到后便离去了。 等他一走,林婉月握紧了喜翠的手,低声说:“快去叫嬷嬷过来。” 赵嬷嬷年纪大了,起不来那么早,加上早上有陆清泽陪着林婉月,所以早上没陪着一道去宝殿,这会儿听喜翠说奶奶回来了就叫她去,隐约预感到要出些什么事儿,忙过去。 林婉月正坐着喝养胎的羹汤,抬头一见赵嬷嬷来,叫喜翠和紫蝶出去守着,只留了她说话。 “嬷嬷,今日二爷大早上便迫不及待问了我那云湘晚归一事,我瞧着再不能放任云湘杵在二爷面前,今日便将她送去庄子上,对外便说叫她和元朱并春莲四个先过去收拾,我身旁留着喜翠和紫蝶足矣。”林婉月声音阴郁。 赵嬷嬷仿佛见着了未出嫁前的林家大小姐,整日与父亲的妾室斗,她想到那些个手段,少不得也心里一抖,放轻了声音,“过会儿老奴便去办。” 林婉月垂着眼睛,“嬷嬷安排个小厮去勾搭了云湘,许以钱财,毁去她的清白,再是将此事宣扬出来,在我未去庄子前便是办好了,这事,嬷嬷你亲去办。” 毁去个被人瞧进眼里的丫鬟,最容易的便是这般手段,也不必费多少心思,脏了自然就能甩开手了。 赵嬷嬷想起云湘那般人才和性子,心底是有些惋惜的,却是点了头,“包在老奴身上。” …… 云湘本以为她们这群丫鬟会跟着林婉月在山里待上几日,却没想到中午吃斋饭时,赵嬷嬷就过来找她们,叫她们几个一会儿收拾了行李,随她先去陆家在附近的那处庄子,趁着这两日打扫收拾。 春莲悄悄对她说:“怪可惜的,本还想着问后厨的小师父那素斋如何做呢。” 云湘却不觉得可惜,能远离了陆钧山所在之地便是幸事了,她心情轻松地将东西收拾好。 未时半的时候,两辆马车缓缓驶动,朝山下行去。 成林瞧见了这动静,悄悄返身去寻陆钧山。 云湘坐的马车自是没有陆钧山那豪奢马车来得舒适,又是一日中最热时分出行,蒸笼一般,浑身热汗。 就这么一路颠簸在傍晚时分到庄子时,车里几人都有些蔫蔫儿的,似有中暑迹象。 云湘昨晚上就没睡好,又在马车里闷了一下午,下来时,脸色是最苍白的一个,比前头那辆马车里的赵嬷嬷脸色更差。 陆家这一处庄子别院依山傍水,修建得风景绮丽,可这会儿她没有心思去赏景,由着庄子里的仆从带她们进去,到了她们丫鬟住的后罩房,便赶紧打了井水洗脸。 其他几人同样如此,洗过脸便简单收拾了一下床褥,再是简单吃了点便都去躺着了。 云湘本也是要去躺的,但是解手的时候发现自己月事来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幸好她都备好了月事带,只身边没有草木灰。 她只得去寻这庄子里的奴仆弄点儿来。 赵嬷嬷年纪大了,下午这么一颠簸,身子也有些不适,但心里记挂着事,悄悄叫来了这庄子里的管事婆子,打探这庄子里可有那游手好闲最是混账的小厮。 如今有孕的二奶奶可是陆家香饽饽,连带着身边人都多得份尊重,那管事婆子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赵嬷嬷便打听到这庄子里有个叫钱椿的小厮,爹娘就是这庄子里的老佃户,大哥还是陆府里的小厮,因着这钱椿小时身体不好,便自小不干活,一直留在庄子里,便养得娇横,时常出去赌钱不说了,也是个爱逛妓馆的。 当下也没多说什么,挥退了管事婆子后,叫了自己带来的车夫去找了那钱椿来…… 再说云湘这儿,她生得貌美,又性子温柔易亲近,很容易就得了好感。 那厨房的婆子见她脸色差甚至还给她煮了碗红糖姜汤给她。 云湘很是不好意思,微红着脸道:“多谢婶娘。” 那婆子是个爽朗的,笑着说:“这没什么,顺手的事儿,拿个板凳坐那儿喝吧。” 云湘便顺从地坐在了厨房门口捧着碗红糖姜汤小口抿着喝,她难得有这样的安宁,抬头看看沉静的黄昏,心情缓了过来,就连坠坠的小腹也舒服了许多。 她喝完姜汤将汤碗洗干净还了回去要走的时候,却见到外边忽然有小厮小跑着进来。 “快些准备些下酒菜来,大爷携友人来了庄子里。”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云湘回头,果真是成林。 她方才舒缓的心情一下又提了起来,捏紧了帕子眉头微蹙,少不得腹诽,那陆钧山天天和友人相聚,就没个休息的时候吗? 成林见到云湘那木讷的脸上也露出些惊讶来,却只是淡淡对她点了下头,便招呼着厨上的人忙活起来。 云湘顿了顿,就要抬腿走,方才给她煮姜汤的婆子却叫住了她:“姑娘且等一等,一会儿端了下酒菜过去,咱们这些粗糙的婆子可不好去大爷眼里露脸。” 第49章 云湘被设计 若说按着方才那一碗姜汤,无论如何,这般小忙云湘也该伸手搭上一把,可是,她才离了大净寺得了几分闲心,叫她马上又要伺候陆钧山,她有些不太愿意。 云湘温言细语道:“若是大爷不急的话,我回去叫了红雀她们几个来?” 她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那忙着准备下酒菜的婆子没听到,即便听到了也听不懂,这儿只成林一个听得懂。 成林木着脸道:“姑娘莫要为难我,大爷那边正是腹中饥饿的时候,急着呢,怕是等不及姑娘这一来一回。” 云湘低下头来,只能应声答应。 她转念想想,不过是送个菜,送到也就罢了,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她不过是个丫鬟,那般豪贵骄奢的男儿哪里会一而再再而三故意刁难她呢? 就算是刁难,她也只好忍着。 婆子很快就备好了几样下酒菜,都是些容易备的凉菜,和一些厨上常炖的肉菜,又切了一盘子腊肠,备了七八样,放进了食盒里,笑着递到了云湘手里,道:“真是麻烦姑娘了。” 云湘神情柔和地笑笑,从容地将食盒从受伤僵硬的右手换到了左手,这便跟着成林走了。 这一处庄子很大,从后厨到前边院子走过一处很大的花园,如今日长,天色虽昏暗,却还用不着提灯,云湘倒是借着这时间赏了一下景。 抬头更是能看到绿野山林,傍晚山风吹来,都是透着草木的清新味道。 云湘自以为已经舒缓了心情,但跟着成林进了院子到了宽阔的堂屋里时,心情还是不自觉紧张起来,那人凤眼幽邃紧盯着自己将她吻住的模样赫然出现在眼前,她强压住心绪才能保持面容的平静。 屋内有琵琶的声儿,清脆婉转,很是缠绵。 云湘好奇,悄悄抬头看过去,便见堂内环着大圆桌坐了两三名男子,怀里各抱着个姑娘,如今天儿热,那些姑娘穿得薄,很是妩媚,其中一个怀里便是抱着把琵琶在拨弄。 她的视线很自然地落在了陆钧山身上,他怀里倒是没抱着人,只身边也贴着朵双目含情的风情万种的娇花,那抛出的媚眼叫她不小心看到了都是骨头一酥。 云湘松了口气,暗想这不愧是风流浪荡的豪奢公子,不过就一天,喜新厌旧得快,她这棵小草应当已经被忘得干净了。 她心情一松,神态便更从容,低眉顺眼不吭声地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一样样下酒菜端出来。 “陆兄,真没想到你这庄子里还藏着这般娇嫩可人的丫鬟呢,可是你身边儿的娇人?”不正经的男子调笑忽的响起。 云湘能察觉到落在身上的几道直勾勾的目光,顿时心里一跳。 只听那拥有宽广胸怀风流博爱的陆家大爷嗤笑一声,漫不经心道:“她我可碰不得。” 这话分明听来是阴阳怪气的,云湘保持镇定低眉垂首继续将菜放上桌。 “哈哈,这扬州城里还有陆兄碰不得的女人?”又一男子笑着调侃。 云湘忍着右手疼痛,加快了动作,只想赶快离开这里。 陆钧山的目光轻点在云湘身上,自然将她红透的耳朵看在眼里,又见她手上动作僵硬,瞥到她右手腕的红肿,凤眼一眯,心里冷笑一声这不识好歹的,如今这般也是活该。 他目光又朝成林看了一眼。 成林福至心灵,上前便帮着云湘将食盒里的菜肴取出来。 云湘很是感激地快速看了一眼成林,没想到他这么木讷的人,还有这般主动帮忙的眼色。 正想着,她便听到陆钧山轻笑着道:“那是我弟妹的陪房丫鬟,沾碰不得,如今正好让弟妹遣派到这儿收拾,才借得一用。” 身为大伯子,为避嫌,林婉月来住庄子里,若是陆清泽不在,自不好在这里常住的,她的丫鬟,自然也只是借用,不能真的用上一用。 “倒是可惜了这般花容月貌,我瞧着也就那小鸾凤能比得上这般容颜呢。”友人如此叹息。 云湘不知那小鸾凤是何人,但听这口气,自然不是正经女儿家,多半是哪家花楼里的头牌之类的,被这般与人比较,她心里自然是觉得羞辱的,可她只能垂着眼安安静静地将食盒收拢好。 “大爷,奴婢退下了。”东西收好,她便柔声说道。 陆钧山很无所谓地点了下头,似乎都没朝她看来,只应了一声。 云湘见他如此冷淡,甚至有些高兴,心情很是轻松地退下了。 只把那几道虎狼视线与轻视言语当做狗屁,一笑置之。 离开前院,云湘没有回头看一眼,脚步轻快往自己住的后罩房那儿回。 这时赵嬷嬷也已经知道了大爷忽然来了庄子,心里也是恼这大爷什么时候来不好,偏这时候来,不过倒也是可以理解,那大净寺哪能容得下大爷那风流做派,离得近的,可不就是这一处庄子? 事儿还是要做的,横竖大爷也不会为了个脏了的丫鬟去做什么。 他们这房的事,也和大爷搭不上边儿。 云湘回来时,正巧遇到元朱在搬东西,她仔细一看,发觉元朱手里拿的是她的包袱,忙快步走过去,疑惑道:“这是怎的了?” 元朱便道:“嬷嬷说天热,庄子又大,便叫我们睡得宽敞些,两个人住一间,我和姐姐一起住,其他姐姐们都睡下了。” 云湘一听,忍不住笑了,只觉今日好消息听了一个接一个,她接过包袱,轻声说:“嬷嬷人真好。” 元朱点点头,“可不是呢,嬷嬷还送来了驱蚊香呢,说是山间蚊虫多,一会儿叫我们点上了,晚上可驱蚊。” 进了屋里,元朱就把香拿给云湘看,云湘不懂香,可从前小时候也是用过蚊香的,瞧着样子差不多,这便在一旁点上。 屋子本就是经常有人打扫的,两人又简单打扫一番,铺上床,洗漱一番,便就躺下了。 也不知是否精神一松懈,人便尤其得困,云湘刚沾上枕头,眼儿便睁不开了,几个呼吸间就沉睡了去。 半个时辰后,静寂的夜里却是传来撬锁的声响。 第50章 不给了活路。 云湘昏昏沉沉间,觉着有人在碰自己,那手粗糙,被碰一下自心底就生出恐慌来。 她想醒来,浑身却没有力气,她的呼吸急促起来,五感却更清晰了一些,听着耳旁有道声音在惊叹:“这般貌美的丫鬟,果真是大宅里才能养出来的。” 那声音陌生得很,从来没听过的。 随着衣衫被急切地解开,云湘奋力挣扎着,终于睁开了眼睛,一眼瞧见了跪在她身旁穿着粗布麻衫的陌生小厮,周围夜风习习,她不在后罩房里,却是在庄子那一处的奇美的花园一角。 她的手脚却无力,没有办法动弹,“你……你……”她张了嘴,舌头都像打了结一般,吐不出完整的字,她的眼里急出了泪。 那小厮听到她微弱的声音,抬起头来,露出张麻子脸,月光下,他眼窝泛着青,看着云湘的眼神贪婪无比。 云湘看到他,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刚穿越那会儿,远离了过去的一切,来到了这落后封建的地方,她与这里格格不入,谁也不能迁就谁,连寻死都不能。 她的眼里克制不住地落下泪来,被压抑了这么久的情绪忽然漫上心头,她明明、明明已经尽力让自己融入这个时代,为什么兜兜转转,又是这样呢? 火光在此时忽然亮起,周围各种人走动的声音传来,照亮了这里的一切。 挨蹭在她身边的小厮眼底有些愣懵,似是没料到人来得会是这样快。 云湘看到了,哪里还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林婉月忽然让她们先来庄子,这是临时加的决定,赵嬷嬷又说两人一间房,让她和元朱一道睡,夜间又点上了驱蚊香,如此简单到算不得费心机的手段,就是为了现在这么一着。 她闭上了眼睛。 活着怎么就这么难呢? “怎么回事?哪个大胆的竟是在这里偷着人?”一声气如洪钟的大喝。 随即便是惊叫着,有人过来将她身旁还未来得及做什么的小厮拉走,又有人来拖她,云湘全然没有力气挣扎。 “赶快和管事婆子说去!” “快叫赵嬷嬷来,二奶奶的丫鬟竟是个这般样儿的!咱们庄子在这儿几十年了没出过这样的事儿!” “拉走都拉走,先拉去柴房!” 云湘没有力气,浑浑噩噩间被拖扶着,丢进了柴房里,她软绵的手脚磕在冷硬的地上,狼狈难堪。 “砰——!”门被用力阖上,柴房里归于寂静与黑暗。 云湘的脸上都是控制不住的泪,她紧闭眼睛,微弱的呼吸急促而绝望,她不知道林婉月怎么忽然就不能忍下她了,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是不是她不能做通房彻底就没了用处,又因为杵在那儿碍眼,便是不给了活路? 云湘在地上许久后,终于能动,她缓缓蜷缩起来,捂住了脸。 她会被卖出去吧,就和当初赵嬷嬷来买她一般。 “她什么都没说,任由人拖着她下去了?”陆钧山躺在竹藤椅上,闭着眼蹙着眉问成林。 成林在心中再仔细回忆了一遍方才在人群里看到的,慎重回答:“回大爷,戚姑娘什么声都没发,就是哭也是默默流泪。” 那小脸惨白哀戚的模样,任谁看了不可怜?他也是没想到,大爷就这么一刺激,二奶奶竟是这么简单粗暴地行了事。 陆钧山抿紧了唇,凤眼睁开,晦暗不明,“她没求饶?” “没。” 陆钧山眉头紧皱,一时更弄不清她在想什么了,哪个女子遇到这般事情不会大声哭嚎几句说冤屈的? 许是药效还没过? “那小厮……”他冷着脸又忽然出声。 成林忙说:“大爷放心,我掐着点儿去的,那小厮就解了姑娘衣领的带子,其余什么都来不及做呢。” 陆钧山又闭上了眼睛,“罢手,先不必管了。” 他等着她来求他。 那边,赵嬷嬷终于是仿佛才收到消息一般,震惊万分,收拾好一番后便带着人赶了过来。 柴房的门被重新打开,灯笼的光照进这片黑暗里。 云湘还伏在地上,泪已经在脸上干了,浑身的力气却还没有回来,四肢僵硬着,但她强撑着自己,缓缓坐起来,看向门口。 赵嬷嬷带着几个婆子站在门口,她手里提着灯笼,身后是一望无尽的黑夜,那张白天和蔼可亲的脸到了此时变得阴冷可怖。 “云湘,你好大的胆子!来了这庄里这骨子里发浪的性儿就起了!打量着二奶奶不在这儿你便肆无忌惮了?!”赵嬷嬷冷着声喝斥道。 她打量着云湘,本以为会见到一张满是痘疹的脸,不曾想看到的却依旧是光洁柔嫩的模样,不由皱紧了眉,暗道那钱椿是个见色便挪不开腿的,云湘这般姿色,他不可能一下都没碰着就被人发现了,那么,怎这云湘的脸没有发出痘疹子呢? 云湘没有说话,一来没力气,二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只是个小丫鬟,赵嬷嬷硬要给她按个名头卖了,她没处说理,卖身契人家捏在手里。 她看着赵嬷嬷狐疑盯着她的目光,垂下了眼睛,知晓她是看出她脸上的门道了。 “好你个云湘,竟是敢骗二奶奶和二爷!你这脸,分明没有恶疾!”赵嬷嬷这般年纪了,自也是个人精儿,原先被云湘骗瞒过去了,不可能到了如今还想不明白那痘疹子是她动了些手脚! 否则不可能二爷、周大夫碰了出痘疹子,那小厮碰了却没得! 想到因为这,二奶奶还不得不收下大太太赏下来的通房给二爷,惹得最近总气闷心情低落,赵嬷嬷就来气! “如此刁奴,怎还能在二奶奶身边伺候,索性事儿发生在庄子里,没得脏污了主子们的眼睛!来人!打个二十大板,这就联系了人牙子来领人!” 云湘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到了此时,才是缓缓从地上直起身子,半晌后,她渐渐想起来什么,又弯下腰来,伏跪在地上,脸色苍白,声音还在发抖,语气却平静。 她最后求一声:“还请嬷嬷费心,别把奴婢卖去脏地方。” 第51章 那她可求饶? 云湘再清楚不过,凭借自己的样貌,凭借林婉月的心性,再凭借这次弄出来的她“偷人”一事,她极有可能就要被卖去那些妓馆里。 不是没想过划烂自己的脸,省去这诸多烦恼,但是这儿的人极注重颜面,若脸没了,她是很难卖出去做丫鬟了的,甚至极有可能被卖去下等窑子里,在那儿本就无须颜面,境况会更凄惨。 云湘心中再不甘,也不敢此时再犟嘴喊冤惹恼了赵嬷嬷,只能低眉垂首求得怜悯之心。 这般情形,饶是赵嬷嬷都没想到。 从前林婉月将那些个丫鬟妾室之流处置了发卖,哪个不是痛哭流涕苦苦哀求别卖了她们,哪个不是哭嚎着愿意留下当牛做马? 她已是做好云湘哭闹的准备,毕竟这云湘看着也是个心气儿高的,不过她这儿也有的是话头手段来堵塞,却是没想到她这般轻易认了命,还是这般恳求。 这倒是将赵嬷嬷弄得半晌没说话,照理为显示仁善,若是家中奴仆犯错这般认了错又是恳求的,发卖时自是绕过一马。 可对于云湘的后路,林婉月那儿却早有决断,将其卖去扬州城最火热的妓馆里去。 赵嬷嬷思索一番,这才惊觉自己这会儿竟是叫云湘牵着鼻子走了,忙又喝道:“卖你去哪里自有主子们做主,老奴可做不得主,还不将她拉下去!” 她身后两个粗使婆子忙上前来,一人拉了云湘一只胳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拖着就往外走。 云湘猜到了很难求得赵嬷嬷怜悯,心情沉了又沉,在这一瞬间,她想到了陆钧山。 可那一日他说下的话,她放下的狠话就在眼前,她抿了抿唇,那点儿自尊心厮磨着她,没能张得开这个口。 她身体还虚软无力,但她强撑着自己站直了,轻声对那两个婆子说:“我自己走。” 她努力想维持一点点尊严。 “大晚上的哪个等你走那么慢!”那两个粗使婆子却凶恶得很,喝斥一声,直接拉扯着云湘到外边去。 大晚上的闹出这般动静,整个庄子里的下人闻风而动,各处后罩房都渐渐点起了灯来。 今日傍晚春莲几人回来就睡下了,到了这个时间精神都养得好了,歪头这么大动静,自然是被惊醒,最是喜好热闹的红雀披了衣服提了灯出去张望,随即便惊呼一声:“哎呀,快起来,瞧那儿是不是云湘?” 春莲睡得迷迷糊糊的,听得这一声便也爬起来出去看,这一看,便看到云湘被两个婆子拖出来,压在了春凳上。 她惊呼一声,忙穿好衣服往外走,余光扫到旁边屋里出来的元朱,忙拉住她惊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云湘这是犯了什么错事?她不是和你睡一屋吗?” 大晚上的,元朱急得满脑门子汗,不知怎的,脑壳晕乎得很,走路虚浮,被春莲一拽,整个就摔在了地上,喘着气,她年纪还小,又是着急去找陆钧山,这会儿都有哭腔了,“不知道呀,云湘姐姐和我一道睡的。” 春莲只以为元朱被吓坏了,忙搀扶她起来。 “啪!” 这会儿前面婆子已是拿了木棍狠狠打下去了,声音极重。 春莲抬头去看,顾不得元朱,丢下她忙就朝前边那空地跑去。 元朱喘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抖着腿看了一眼云湘,努力撑着往陆钧山那儿去。 她知道傍晚的时候大爷来了庄子的,成林托人来找过她,有事便叫她去找他。 庄子的另一边,夜风清凉,陆钧山闭着眼睛依然躺在躺椅上,宽大的衣袍垂在地上,微风吹过,轻轻浮动着。 成林安静垂目守在旁边。 “大爷!”元朱喘着气跑得踉踉跄跄,中途还因为着急又虚软无力摔过,等跑到这儿时,看起来狼狈不堪。 陆钧山睁开眼,凤目幽深地瞧过去,却是没有开口询问。 元朱跪倒在地上磕头,“求大爷快去救救云湘姐姐吧,她被嬷嬷拉出去打,嬷嬷还要卖了云湘姐姐!” 她却是忘了,他们大爷可不是个清闲得爱管闲事的,只听成林问道:“可是云湘叫你来的?” 元朱愣了愣,木愣愣道:“云湘姐姐被嬷嬷压上春凳打了,奴婢没得空闲和云湘姐姐说上话。” 成林便又道:“那她可求饶?” 元朱虽是身体虚浮无力,可脑子却不那么糊涂的,她老实说道:“云湘姐姐一直没吭声。” 成林一听这般话,偷偷觑了一眼旁边重新闭上眼睛的陆钧山,再问:“被打了也没吭声?” 元朱回想方才过来时只听得板子打下去的声儿,确实没听到云湘求饶,便点头:“没有。” 成林自觉头疼,大爷这台戏都摆出来了,可有人却愣是不接戏,真是万万没想到云湘瞧着是个伶俐的,脾气却是这般倔。 元朱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只觉得大爷这会儿浑身抽冷气,瞧着吓人,忙跪伏在地上不敢再吭声。 倒是个脾气硬的,也是个聪明的,瞧出林婉月这把戏了,知晓求了也没用。 怼起他来伶牙俐齿,现在却一句话不说了,陆钧山心里有气,冷笑一声,忽然问成林:“爷看着是个好说话的?” 成林低着头不敢答。 陆钧山手里捏着把折扇,一张脸沉得厉害。 奴仆的后罩房那儿,云湘将脸埋着,死死咬着唇,没有吭一声,任由那棍子一下又一下用力捶在她臀腿上。 赵嬷嬷在旁边看着那云湘下半身都被血浸透了都没吭过一声便就知道这真是个硬脾气的,再加上她实际没那恶疾,若是这般女子给了二爷,这日后指不定要惹出些麻烦事儿来! 好在如今发卖了出去,也算是了却一桩麻烦事。 “拉去柴房,明日一大早人牙子来了直接叫人领了去。”赵嬷嬷挥挥手。 粗使婆子便将云湘再从春凳上拉下来,直接扯了她拖去柴房里。 云湘耷拉着头,闭着眼睛,看起来已经昏死过去。 她像破布一般,被人随意丢掷在地上。 第52章 她本就烧红的脸更红了 云湘趴在地上,唇瓣被她咬破,口中的血腥气充盈着,强撑着她保持清醒,没有昏厥过去。 门一关,柴房里又陷入黑暗。 疼痛刺激着身体,云湘这会儿身上恢复了些力气,没有先前那样虚软无力了,但她脸色惨白,那二十大板显然重伤了她身体,她稍稍撑起身来,看向自己下面,血染红了腹部。 月事的坠疼也拉扯着她小腹,下边的血怕是有一半是癸水。 云湘喘了口气,重新趴回到地上,闭上眼睛等着,脑子此时也越发清醒。 果真不多时,听得外面春莲小声恳求着那守门的婆子,“妈妈发发善心,叫我瞧一瞧里头的姐妹,这些便请妈妈买了酒来吃。” 那婆子虽凶悍,可送上门的钱财总不好拒绝,何况赵嬷嬷也没说不能让人来看,便恶声道:“快些!” 春莲连连应声,柴房门锁便被打开了,她走进去,看到云湘下半身都是血地趴在地上,大眼睛一眨便涌出泪花来,几步走过去,“云湘!” 她跪在地上,一时不知如何,只哭着,“怎会有这般事情,你怎可能和那小厮勾搭上!方才你为什么不求嬷嬷好好查一查,这必是有人栽赃的,或是那小厮不要脸面做的这事!” 云湘喘了两口气,听了她这话也没过多解释什么,还是轻柔柔安抚着她:“横竖事情已经这样了,求了也没用了,你别哭,我还有事求你帮忙。” 春莲一听要她帮忙,也不追问这事怎么就求不得了,忙抹了眼泪,道:“你说,有我帮得上的我铁定帮!” 云湘便细声说:“我的包袱里,放小衣的那一只里,紫色那件小衣包了只荷包,里面有五两银子,明日嬷嬷找人牙子来时,你偷偷看着点,寻了机会帮我塞给那人牙子,求她别将我卖去脏地方。” 明日卖她前,身上定然要被搜身,这银子只能托了春莲去给。 云湘知道人贩子没什么情面可讲的,可她只能竭力为自己再争取一番。 “还有,我随身的荷包里,有些花椒,你一会儿回去一趟,拿上一小把来,再过来一趟,说是送月事带来,求那婆子将你再放进来。” 春莲一听云湘还来了月事,眼泪流得越厉害了,捂着嘴哭着点头。 云湘费力抬手,抹了抹她眼睛,“哭得这么厉害,莫不是水做的?” 春莲自己抹了眼睛,道:“可惜二爷不在,否则二爷那般温柔定会为你做主,你且等着,我这就去做。” 她站起来又出去,门又关上。 云湘趴在地上,心想,正是因为陆二爷,林婉月才要除了她呢,就算这次陆二爷在这儿平息了这事,日后林婉月必定还会弄出其他事来。 一样是做丫鬟,离了陆府去别处做也行,只要不沦落到妓馆里,她就还能活下去。 不多时,春莲就拿着东西来了,那婆子听说云湘还有月事,倒也生出一分怜悯来,放了她进来。 春莲不仅拿了月事带,还拿了干净的衣裳,和浸润了水的棉巾,帮着云湘擦了擦身子后换上,至少不那般狼狈。 她也不能在这儿多待,很快就走了。 云湘握紧了手里这一把花椒,心中是有几分犹豫要不要吃下去的。 明日顶着那张痘疹子脸固然可以让人牙子信了她碰不得男人一事,可万一有别的买家容不得丫鬟有这般恶疾的吗?甚至人牙子是否会因此索性将她卖去下等窑子里去? 下半夜的时候,云湘发了烧,这事也容不得她犹豫了,人都昏沉了起来。 陆钧山拉着个臭脸过来时,门外守着的婆子原本靠坐着门正打盹儿,头一点再一抬看到大爷那张俊美却仿佛夜叉出世般的脸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连滚带爬起来,“老奴见过大爷。” 成林木着脸问:“钥匙呢?” 婆子哆嗦着手将钥匙交出去,哪个敢多问一句? 虽那赵嬷嬷是二奶奶的奶妈子,但哪是大爷这正经主子可比的?别提大爷的性子最是霸道厉害了。 成林打开了锁,陆钧山推开门,便看到趴在地上生死不知的云湘,看起来像是被人收拾过,不算那么狼狈,只是看到那凄惨的模样,他便想到之前她顶着张柔顺的脸却是伶牙俐齿的模样,心里一窒。 婆子在旁边哆嗦着嘴道:“之前有个小丫鬟过来替她收拾过。” 陆钧山走了进去,忍了忍,终究忍不住,凤眼眯着,冷声道:“戚云湘,你若这会儿求一求爷,爷保不准搭把手。” 他这般半威胁半恐吓着要云湘来求他,可地上躺着人半点声音都不给他。 他皱了下眉,终于蹲下身去捞她。 这一捞便发觉她浑身滚烫,烧了起来,再看她脸,烧得通红,原先娇嫩柔软的唇被咬得不成样,结了血痂。 真是个倔的! 陆钧山咬了牙,盯着她重重哼了声,他搂着云湘, 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端水的元朱。 元朱忙进来,她将东西放下,正迟疑着想从陆钧山怀里接过云湘时,却听大爷淡声道:“都出去。” 成林忙拉着木愣的元朱从柴房出去,还贴心地将门关上。 陆钧山衣摆一撩,盘腿坐在地上,盯着怀里烧得仿佛没有知觉的人看,从怀里取出颗药,动作不甚温柔甚至多少有些发泄脾气般撬开她的嘴,将药丸丢进去,再合上她下颌,云湘无意识吞咽了下去。 云湘好像有些不舒服,昏迷中蹙了蹙柳眉,陆钧山看见了,低声又哼了一声,将她从怀里翻过身来,背对着自己,再是垂着眼准备解下她裙裳给她上药。 虽说方才春莲替云湘收拾过,可没上药止不了血,如今那衣服沾了脓血便粘连着,陆钧山仿佛对付伤处很有经验,先用棉巾沾了温水覆在云湘臀腿上,过了会儿再是轻轻解开。 当瞧见系在腰上的那一截细带子时,他愣了愣,随即发觉是什么,眉头皱得更厉害。 衣衫被揭下来时,还是扯到了皮肉,云湘瞬间从昏迷中疼醒了,浑浑噩噩的知觉恢复些,立刻察觉到自己正趴在人腿上。 那人身上沐浴过后的清香味竟是对她来说有几分熟稔,让她一下反应过来他是谁,正要说话,又感觉后腰那一凉,她本就烧红的脸更红了,挣扎起来。 只听陆钧山低沉的声音冷淡道:“安分点!难不成你以为我对着这冻梨似的淌着脓水之处有何兴致不成?” 第53章 这可是你求了爷的。 云湘浑身高热虚软,臀腿那儿又疼,如今又被一个男人剥了衣裳给臀上药,还这般说,她再坚强,再想装作若无其事,眼睛还是瞬间红了,一直隐忍的眼泪还是从眼眶里落下来。 她埋下了头,却没有吭声,只是默默流泪。 她不知道陆钧山为什么要来,或许只是难得大发善心来救她,她此刻说不出什么推拒的话,因为她需要这一份她原本开不了口的善心。 陆钧山见她不吭声,以为是高烧虚软无力,许是又昏睡过去,倒也没有太在意,只专心替她清理了臀腿上的污血,他是不知晓这丫鬟今日还来了月事,本就是女子体虚的时候,遭了这么大的罪,他一时心里竟是有些心虚。 分明只是个丫鬟而已。 陆钧山想到这,又板了脸色,若不是她冥顽不灵,她也不至于落得这般田地。 他手上动作算不上轻柔,毕竟也是头一回替女子上药,不知女子和男子不同,只利落地擦洗干净,便上金疮药。 云湘很疼,疼得眼泪流得更厉害,但她咬紧了牙隐忍着,只以为陆钧山在故意折磨她,一边给她上药一边提醒她如今救她的人是谁。 等陆钧山替云湘上完药,这才发觉自己腿上的薄衫都湿透了,他皱了下眉,将云湘一直埋着的脸抬起来,这便看到她闭紧双眼,咬紧牙关一副隐忍又委屈的模样,默默哭得满脸都是泪,眼睛红得不成样。 他一时来气,心里发堵,冷峻着脸,“哭什么?爷亲自来给你上药,你有什么可哭的?” 云湘听到他这话,睁开眼睛,本想对陆钧山道一声谢,向他示弱主动表现出是她求他来的诸如此类的话,圆了他的颜面,消了他的脾气,可她虚脱得厉害,小腹也还在疼,睁眼看到他冷峻的脸,心里各种情绪上来,委屈得厉害。 陆钧山见她不仅不说话,两只眼睛盯着他还不停往下落泪,哭得都小声抽噎起来,满脸都是泪。 他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总是气堵得厉害,拿起袖子胡乱擦了擦她烧得滚烫又哭得可怜的脸,“再哭,我就把你丢在这里,任由那老太婆把你明天卖出去!” 这话刺激了云湘,她抽噎得更厉害,好像在这个人面前本也没什么脸面可言了,便无所谓了一般。 陆钧山见她越发来劲,本是该展现一下男儿一言九鼎的气势将她放下,转头甩袖就走。 但他这手就是放不下,纹丝不动坐在这里揽着她。 陆钧山抿紧了唇,一时也是气到无奈了,拿她没办法,“哭什么,有爷在,自然不会有人能对你做什么。” 他此时的语气已经轻柔下来了,低沉的语调透出安抚的意味。 云湘深呼吸几口气,缓了缓气息,可那抽噎的劲儿一时过不去,攒了劲说话时,还一抽一抽的,含糊着说:“衣服……盖好。”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但陆钧山却是听到了,还瞬间听懂了,他挑眉看向云湘还在干晾着的臀腿,忽的笑了声,心中郁气莫名消散了些,道:“药还没收进去,还未结成痂,难不成你想再粘连了衣服?” 他是调笑着说的,语气却莫名温柔。 云湘此刻是听不出那温柔的,羞耻与各种情绪涌上脑来,丫鬟的生存危机都堵在她心口,叫她分辨不出那些细微的情绪,她又闭上了眼,别开头,将脸重新埋起来。 陆钧山觉得她此时扮鸵鸟的样子有几分可爱,便又笑了,道:“早早来求我,这些事什么都不会有。” 或许是药物在开始起效了,云湘这会儿比刚才又好受了些,她细着声解释:“奴婢说了,就算是死也不会求大爷。” 她这话其实只是解释为什么不去求陆钧山,但此刻在陆钧山听来,她又开始发作硬脾气了,梗着脖子说死也不会求他,衬得仿佛这会儿是他自作多情才来了这里给她这已是不堪入目的尊臀上药。 他方才嘴角的笑意瞬间又消失了,心中闷气又开始发作,肌肉都紧绷起来,就听到云湘很是轻柔了声音对着他低了头:“奴婢多谢大爷搭救,奴婢……奴婢求大爷帮忙。” 事情已经到这般田地了,云湘刚才哭了一顿,已经想得很明白了,这个时候她再梗着脖子说死也不求陆钧山,或是硬气地说什么不谢他这多此一举,便真的太不识抬举了,甚至再激恼了这男人,指不定还会有什么事。 索性她就低了头,道一声谢,再把那句欠了的求补上。 横竖她只是个卑贱的丫鬟,已经这般躺在地上,光着臀腿,没了尊严,再多来点什么也是虱子多了不怕咬。 再说,他既现在来了这里,该是……她该是起码不会被卖到窑子里了,她很清楚,那五两银子其实填不了人牙子的沟壑,像是大户人家买卖,人牙子都不愿意得罪的,自是会依照赵嬷嬷说的来的。 那五两银子只是她最后的希望而已。 陆钧山听了云湘这话,气焰很容易又被吹散了大半,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俊美的脸上也染上点笑意,道:“这可是你求了爷的。” 云湘不想跟他争论这些字眼了,他救了自己,便随他去,她烧得头疼得厉害,低垂着眉眼应了一声。 陆钧山自然是心胸开阔,大人有大量,不计较这丫鬟之前的顶嘴了。 云湘的心情也是松了些,又是哭过一场,精神放松下来,但她此时其实还发着烧,即便小腹还因为月事抽痛着,她的眼皮也渐渐又沉了下来。 陆钧山见她又阖上眼睛,倒也没说什么,拿手探了探她额上温度,等将她的衣裙将她伤处盖上后,叫了元朱进来,让她去打些井水来,又叫成林拿了软褥来。 元朱忙就去打水。 陆钧山生下来到现在第一次照料一个女人,难免动作有些粗重,所幸云湘已经昏睡过去。 替云湘擦拭时,陆钧山这才发现她紧攥在手里的花椒,先是眉头一皱,随即凤眼一眯,忽的想起这丫鬟的怪疾来,再联想到明日那赵婆子要将她卖去窑子,立刻明白这花椒是何用途了。 “倒是个脑子机灵的。” 软褥铺在地上,云湘被陆钧山轻轻放在上边,他凤眼盯着人又看了看,等到她烧退了后,这才起身离开。 离开前吩咐元朱:“明早人来前便将软褥收了离开这儿。” 元朱茫然,小心翼翼问大爷:“那……云湘姐姐呢?” 陆钧山哼笑一声,“自然是随那老婆子卖出去。” 他丢下这句便就走了,可怜元朱是个木愣的性子,心里不解又茫然又担心,想到明早上云湘还要被卖,心里又感到难过,半夜里都睡不着,抹了好几把眼泪。 第54章 成了陆钧山的丫鬟 天快亮时,元朱小心替云湘换了月事带,再抽出了软褥,云湘冷不丁地趴到冷硬的地上,哆嗦一下便睁开了眼睛。 见到自己还在柴房里时,她那烧了半夜的脑袋还有一瞬的迷茫,有些不太理解如今处境,她以为昨晚上求了陆钧山,他便会使了法子将她带离柴房。 “云湘姐姐你感觉如何?”元朱折叠褥子时看到云湘睁了眼,忙小声道。 云湘缓慢地眨了眨眼,身子还虚着,疼得厉害,开口时声音嘶哑得厉害,“昨夜……大爷就这么走了?他可有留下什么话?” 元朱也是觉得有些难过,大爷都过来照料半夜了,怎就还让云湘姐姐照旧发卖呢? 她小着声道:“大爷说姑娘今早上照旧让赵嬷嬷发卖。” 云湘愣了一下,却是立刻听懂了他的意思,双手攥紧了,一时不知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出了会神,掌心空空,她又想起来昨天攥在掌心的花椒,此刻是一颗都没了,便又知道陆钧山怕是连她那怪疾的真相都已经洞察。 “云湘姐姐,我得走了,你……你要保重些。”元朱收拾好东西,便抱起软褥,声音低落道。 云湘应了一声,轻声说:“多谢。” 元朱摇摇头,便走了。 不知昨日陆钧山给她上的是什么药,比起昨日疼到抽搐麻木来,今日好了许多,缓了劲,只是身体还虚得厉害,浑身乏力。 昨日她还担心自己被这般杖打一番直接就要没命了,毕竟她没药,很是担心感染了直接就活不成。 多亏了陆钧山。 云湘闭上眼睛,安慰自己,做谁的丫鬟不是做呢? 又过半个多时辰,天亮了,外边就传来动静,柴房的门再次被人推开,赵嬷嬷和几个婆子站在外边,居高临下看着云湘,当看到云湘身上换了衣时,倒也没多少意外,知晓必是那春莲之类帮她换的,此时也算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人牙子已经到了,体谅你在二奶奶身边也伺候这么些时间了,给你也算是寻了个好去处,这便去吧。”赵嬷嬷如此冷硬着声儿道。 说罢,她也不管云湘还有什么念想,挥了手,就叫婆子拖了她起来。 云湘撑着手想自己站起来,偏身体毫无力气,只得由着那两个婆子将自己架起来拖着往外去。 从柴房出来时,她抬眼看到了红雀几个,神色各异地瞧着她,秋儿与她没什么交情,老实着脸只露出怜悯来,锦画与红雀两人,一个蹙眉叹息,一个幸灾乐祸,元朱则红了眼睛。 春莲不在,该是去想办法给人牙子塞钱了,一时之间,她竟是有些心疼那五两银子。 云湘垂下眼睛,仿佛认了命般,一路由着这庄子上下的奴仆看着拉到了庄子门口。 一辆驴车等在那儿,人牙子是个中年壮汉,见了云湘这般姿容,自是双眼放光,忍不住多瞧了两眼,随即对着赵嬷嬷哈腰低头道:“嬷嬷放心,这般人才,自是委屈不得的!” 赵嬷嬷接过了银子,将准备好的云湘的卖身契递给人牙子,道:“可是交代了你她的去处。” 人牙子连连点头:“自是照着嬷嬷说的来!” 赵嬷嬷这才要那两婆子将云湘丢上驴车。 那两婆子不是昨夜守在柴房门口的婆子,自是不知道云湘和大爷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儿,丢的时候没留余力,云湘被重重一掷,牵扯到臀腿上的伤,本就疼得不行,这会儿更是脸色发白,冷汗连连。 她兀自强撑着,才没叫出声来。 驴车缓缓驶动起来,离了庄子门口。 赵嬷嬷这时心才是定下来,算是把这事做成了,实则也没什么难度,这云湘甚至都没费她什么口舌去训斥。 她摇了摇头,转身进了庄子,今早上大爷也为了避险离开了,这庄子再没有什么烦心事,她十分庆幸着大爷没出手管云湘这事。 “二奶奶今天就要来庄子里养胎,都给我紧了皮子来!” 庄子里的奴仆们忙不敢看热闹,各自忙活起来。 那一头,驴车一路行驶着到了路的拐角处,却有一辆豪奢马车在那儿候着。 人牙子忙拉住驴车,跳下来,恭恭敬敬对着马车弯下腰来,并双手递上那卖身契,“大爷,人带来了。” 云湘趴在驴车里,听到这话,心里没有什么意外,她这会儿疼得脸发白,也说不出话来。 不多时,驴车帘子就被人撩开,她眯着眼去看,就见陆钧山依旧穿着华贵衣衫,背着光站在那儿,那俊美高贵的脸便有些晦暗不明。 陆钧山凤眼觑着驴车里脸色发白的云湘,见她丝毫不意外地用那双明澈的眼睛朝他看来,便是哼笑一声,弯腰过去将她揽抱起来。 雀儿拢到怀里,他心情自然是极好的。 只是云湘方才被人丢掷过,本就浑身疼着,陆钧山力气一大,就又扯到了,她疼得嘶了一声,脸上冷汗多了些。 陆钧山低头一看她发白的脸,再看了一眼她衣裙,这才看到又沾上些血,便皱了下眉,料想是那些婆子下手没轻重碰到了,脸色黑了些。 云湘瞥见了他的脸色,心道她不过是叫了一声,他又有什么不满的? 她垂下眼睛,身体本就无力昏沉,索性借着这疼痛闭上眼睛,柔顺地伏在陆钧山怀里。 陆钧山抱着她直接回了那辆豪奢马车,里头已经垫好了软垫,但是他也没放手,坐下后,将怀里的云湘翻了个身,趴在他腿上。 昨晚上已经有过这羞耻的姿势了,这会儿云湘说服自己,接受良好,闭着眼睛埋着脸不说话。 既不问陆钧山将她从赵嬷嬷手里买了来一事,也不问接下来要去哪儿,横竖……换个主子而已,卖身契如今在他那儿了,她扯不动任何大旗了。 马车缓缓驶动起来。 陆钧山看着她衣衫上再次沾染的血,便重新解了她衣带,打算检查一番伤势。 云湘本以为自己无所谓了,且昨天经过一次了,但今日力气比昨天多,脑袋昏沉的她立刻涨红了脸,从陆钧山腿上撑起上半身,急切道:“再不敢不劳烦大爷了,奴婢怕污了大爷的眼。” 陆钧山却将她身体压下去,慢条斯理道:“横竖污了一次,爷不怕污第二次。” 第55章 不多的耐心都给了她 讲道理,云湘是讲不过陆钧山的蛮理的,她此时也没什么身份和他理论,正如他所说,昨天都见过一次了,今天再见一次好像也没什么了。 她心头有些乱,涨红了脸,将脸埋回陆钧山腿上衣摆里。 如今他算是救了自己,只当是自己请了个男护工,如今被他伺候总比伺候很多人好呢,只是他们这不清不楚的关系,可是要定下什么名分了吗? 比如通房之类。 可她不想做通房,定下通房这名分了,似乎意味着她再不能和普通丫鬟一样,去“清清白白”做人,旁人只当你是个床上的玩物了,好歹丫鬟明面上只是个干活的。 云湘心里过不去那道坎,即便她如今和玩物也没甚区别了,可她还想维持着岌岌可危的那点儿颜面粉饰太平。 或许,陆钧山若是提出要她做通房,她可以与他试着谈判一番,比如她明面上对外还是普通丫鬟,只夜间伺候他这般。 若是这般,等他以后腻歪了她,或许可以继续攒钱赎身了,只不知那时他肯不肯让他赎身。 云湘本就身子虚着,晕晕乎乎脑子里想着这些,当衣衫被掀开,一阵凉意袭来时,她便什么都没法想了,涨红了脸憋着气只等着时间快点过去。 陆钧山凤眼一挑,便看到她整张脸拼了命地埋进衣摆里,只仿佛见到只红红的耳朵,轻笑一声,“这么怕羞,怎么那时还看着爷那儿叫爷去治治怪病呢?” 云湘只当没听到他说的话,闭紧了双眼装死。 若不是这会儿她伤着,陆钧山一巴掌就拍下去了,叫她以后都老老实实的。 此时便放过她。 昨日心里有气,云湘的臀腿情况又太糟糕,陆钧山没生出什么别的想法来,但今日余光往下一扫,便扫到了她两条白皙的腿,拿着金疮药瓶的手一顿,凤眼慢吞吞扫过,才重新手上动作。 这瞬间,云湘察觉到腹部处忽然传来的不适,脸忽然更红了,此刻她想从陆钧山腿上起来,偏偏又被他的大掌压着,只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没吭声。 陆钧山倒也没再说什么,上好药,便替云湘将衣裙收拾好。 只是云湘也不知他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那带着薄茧的手无意间碰触到她小腿,麻痒得她瑟缩一下。 她此刻到底脑子还是不清楚的,忍不住提醒一句,小声道:“大爷,奴婢来癸水了。” 陆钧山正替她系腰带,听闻这一句,哼笑声:“怎么,是要爷还要更细致为你检查一番不成?” 云湘脸上的红都蔓延到脖子里,有几分无语道:“不劳烦大爷了。” 不是说古代男子极避讳女子癸水这些吗,怎么陆钧山好似全然不在意? 云湘这般想着,又想到他满后院的女人,便也若有所悟,大约是女人太多,这些看习惯了,便无所谓了。 马车颠簸着,后来陆钧山没再说话,云湘昏昏沉沉的,又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陆钧山抱着云湘下车,多少会牵扯到她的伤口,她又从昏睡里睁开眼,从他怀里往外看,看到是一处精致的别院,门口有小厮候着,进去后,便是亭台水榭,修建得极雅致。 更雅致的便是从里边袅袅走来的两名丫鬟,云湘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便看到两张姝丽绝色的脸,各有千秋。 她忽然觉着自己方才多担心了,陆家大爷有这般绝色丫鬟日日相随,日后玩腻了她,留下她不过是多张嘴吃饭,她若是那时求自赎,他不会不同意。 “大爷,大夫已经候着了。”其中一名丫鬟声音婉转如黄莺,恭敬道。 陆钧山嗯了一声,“直接叫来屋里,去准备些温水。”说罢,他抱着云湘入了屋。 丫鬟好听的声音应了,忙去请大夫。 “姐姐,那女子什么身份,大爷竟是直接抱着人去了主屋,那屋可是不许女人沾床的啊!”鸣凤扯了扯方才说话的鸣莺的袖子,声音里除了不解震惊,还有几分嫉妒。 那被唤鸣莺的丫鬟咬了咬唇,但很快笑笑,不以为意,“许是大爷正对那女子上了头罢了,大爷喜新厌旧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好了,别说这些了,你赶快去准备热水等物,我去请大夫过去。” 两人便不再言语,各自忙手里的活。 陆钧山抱着云湘回了屋,将她趴着放在自己床上,又摸了摸她额头,有些烫,显见又开始烧了。 大夫很快过来,床幔已经拉了下来,只从里面伸出只细白的手。 陆钧山在手腕上垫了方丝帕,低声说了云湘的情况,才叫大夫把脉。 大夫摸着下巴上的短须,皱着眉细细搭脉后,才收回手,才低声说:“这位姑娘脉象虚浮,身上外伤倒是不甚要紧,用了药,等烧退过后养上一段时日便好,只姑娘平日忧思过重,肝气不舒,于女科上有些不好,加上此次受伤,伤了身,得吃上些时日的药调理一番。” 陆钧山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点了头,“尽管开药。” 大夫自是知晓陆家大爷的身份的,药方上便尽管用上些好药了。 拿到药方,陆钧山便吩咐成林去抓药。 不多时,去准备热水的鸣凤端着水进来。 陆钧山让她放到屏风后头去,又坐在床沿低声问:“可要清理一番,月事带可要我帮你更换?” 他如此坦然地张口就问,就是云湘都有些脸红,别说候在一旁的那两个丫鬟了,俏脸酡红着,俱都低下了头,心中更是震惊,大爷竟是让个来癸水的女子沾了床,如此不洁大爷竟能忍受不说,竟还要…… 云湘不知道元朱替她早上换过,她只沉默了一瞬,便点了头,并且在陆钧山开口前抢先说道:“我自己来。” 陆钧山拧了眉,不知道这丫鬟又在犟什么了,不多的耐心此刻都给了她,“你躺着就是。” 云湘面色酡红,却还是摇了头,混沌的脑子强行清醒着,手用力攥紧了被子,“大爷,我自己来。” 第56章 记着点儿你如今是我的人 她声音虽轻,但却是坚持得很。 陆钧山凤眼盯着她看了会儿,分明是低眉顺眼的模样,但偏偏做的事总有几分犟,“若摔在地上屁股又烂了,还得爷再辛苦一回不成?” 云湘低着头抓紧了床单,面色酡红,打算再开口。 但显然陆钧山懒得与她再争辩这些,偏头吩咐鸣莺几句。 他是不太懂什么月事带的,只知道有这么个东西,现在这里自然也没有,还要鸣莺去取了自己备用的拿来。 鸣莺也是第一次被大爷当面吩咐这样的事情,平时再沉稳,此时也是面色羞红,娇艳欲滴, 小声应了声便出去了,很快又拿了个包袱进来。 “都出去。”陆钧山接过那包袱,随口吩咐了句。 鸣莺鸣凤便不敢再多停留,忙走了出去,并关上了房门。 到了外面,两人对视一眼,皆是脸色微红,鸣凤想说什么,鸣莺只对她摇了摇头,两人便是安静守在外面。 云湘只等着陆钧山出去便自行起来,却不曾想他拎着那包袱往床沿一坐,再是打开包袱,取出里面的东西来看。 那东西,他是头一回见,往常女子身上有这些,他都离得远远的,也无人会在那时冲撞过来,所以,他没见过,只大约知道这么个东西。 细细长长一条,他凤眼一挑,问云湘:“这可兜得住?” 陆钧山语气疑惑,竟是真有几分不解。 云湘脸红着从他手里抢过东西,因为着急又体虚,她喘着气说:“不劳大爷费心了。” 陆钧山看她着急成这样,倒也不再逗他,将她抱起往屏风后去,可云湘伤处特殊,也不好让她坐下,他凤眼一眯,眉头又皱了起来。 云湘担心他要说什么,自己挣扎着下来,两只手撑在旁边的架子上,忍着痛站定,额上很快沁出虚汗来。 陆钧山盯着她看了会儿,转身走了出去。 云湘长长呼出一口气,靠着架子站稳后,竭力保持着镇定,先弯腰解开裙子,将用过的月事带解下来。 这在平时是很寻常方便的事,到了此时却显得异常艰难,光是抬腿将东西取出来,就出了一身虚汗,旁边有干净的棉巾温水,云湘知道是刚才陆钧山要丫鬟备来的,便是先在恭桶里方便了,再取了清洗一番,再是将干净的月事带换上,在腰间系上。 做完这事,云湘缓了口气,再是取小裤和那长长的裙子。 “哐当——!” 屏风后传来水盆摔在地上的声音,正百无聊赖的陆钧山听到,眉头一拧抬腿就过去。 到了那儿,就见那丫鬟正靠着架子,裙子在掉在地上,旁边水盆摔在地上,一地的水。 云湘见陆钧山进来,忙低下头急着弯腰要去将裙子捡起来遮掩腿,结果受了伤的地方抽痛,脚上一抽,人就往下摔。 陆钧山一捞,捞住了往前扑进怀里的人,低头往她细长瑟缩的腿看了一眼,笑一声,慢条斯理道:“这么急着往爷怀里扑?” 云湘羞窘得眼睛里都急出了泪,自己都觉得那点自尊儿索性不要也就罢了。 陆钧山抱着她出来,在床上替她穿上小裤和衬裙,这种事,他从来没做过,难免动作生疏缓慢。 云湘却不知道这人是不是故意这么磨蹭来折磨她的,但她此时什么都说不了,只好紧闭眼睛。 他见云湘一直把脸埋在枕头里装一条死鱼,也是觉得好笑,他慢条斯理道:“现在就这么羞了,以后又该如何?难不成到哪都得给你准备只软枕好方便你埋一埋?” 云湘也不管尊卑有别了,如今这种情况,男男女女的,很多扯弄不清楚了,他也没明说她的身份,索性不搭理他,紧闭双眼装作昏睡过去了。 陆钧山却不喜欢她不理会自己,抬手就硬是将她的脸从枕头里挖出来,就见她眼皮红红,眼睫上仿佛还潮湿着,又一副颓然随意人摆弄的模样,仿佛在他这儿只当自己是死人一般,一时心里又不高兴了,狠狠掐了一把她的脸,松开手道:“给爷好好把这身体养好了。” 他松开她,俊美的脸板了下来,站起来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一眼云湘,倏地一笑,道:“戚云湘,以后不高兴也给我笑着,记着点儿你如今是我的人,卖身契在我这儿,是生是死去由何处都有我说了算。” 说罢,他摔门而出。 那重重摔门的声音却是一下子将云湘浑浑噩噩的脑袋给拍醒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做什么。 她竟是因为陆钧山那样调笑几句,又非要挨蹭过来替她换洗的那股兴致,就生出了点娇矜来,给他摆了脸色。 她在做什么呢?做了那么久的丫鬟,心态平和地应对那么多人那么多事,怎么就刚才忍不住了呢? 陆钧山说得对,她如今卖身契在他那儿,自是不能对他摆脸色,只当是报恩,伺候他一个男人,总比伺候很多男人好。 云湘如此说服自己,却是睡不着了,想着陆钧山如此喜怒不定,以后怕是每日假笑都要笑僵了脸。 药煎好后,是鸣莺送过来的,她声音动人,仿佛醉人的蜜糖一般,“姑娘来喝药。” “多谢。”云湘撑起身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鸣莺还很贴心地备上蜜饯给她,云湘低头也吃了。 “大爷有事出门,说是过几日回来,这几日便由我与鸣凤照顾姑娘,若是姑娘有什么需要,告知我一声就行。”说这话时,鬼使神差的,出于某种心思,鸣莺没自称奴婢,偷偷打量着云湘反应。 云湘根本无所谓这些,听了这话只点了头,再次道:“多谢。” 鸣莺端着东西出去。 喝过药的关系,云湘又还有点烧,很快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外边天黑了,鸣莺端了些米粥过来,伺候着她喝下,又喝了一回药,这回她要鸣莺帮忙起来,解了手又是换了干净的月事带。 陆钧山果真接下来好几日都没来这儿,云湘不看到他,心情便渐渐沉稳下来,将如今处境想了个明白,也好好吃药上药,把自己身体养好,在这儿什么消息都听不到,只能安安分分的。 在那间屋里住了两日,第三日听到鸣凤仿佛不经意地说起那间屋是陆钧山的主屋后,她提出换一间房,鸣莺自然是推拒,但云湘坚持,她便替她换了屋子。 这一日,云湘的月事已经干净了,臀腿上的伤也结痂脱了一多半了,她如今起身能如常走路了,便很多事自己做,不劳烦鸣莺和鸣凤两个丫鬟,毕竟她也只是个丫鬟。 鸣莺做事周到,倒是看不出什么来,但是云湘能明显察觉到鸣凤对她的敌意的。 这样一处别院,养着这么两个绝色貌美的丫鬟,再联系到陆钧山的风流性子,云湘自然就有几分猜测。 晚上她沐浴了一番,正晾头发时,却听别院门口那儿传来一阵动静。 不多时,就听到鸣莺鸣凤带着喜气的声音:“奴婢见过大爷。” 云湘没听到那人声音,就听到那人仿佛往主屋那儿去,门开了,他又很快出来,问了鸣莺几句,她就听到人往她这儿来。 她捏紧了梳子,在他过来推开门时,人已经站了起来,朝门口看去,低着头柔声福礼:“奴婢见过大爷。” 第57章 他不说话,只是盯着云湘看 林婉月处置一个陪房丫鬟并不算什么大事,但因为云湘,陆清泽和林婉月成婚以来第一次争吵。 那一日,陆清泽陪着林婉月到了庄子里,赵嬷嬷就上前禀报了云湘之事,并把云湘那怪疾是装出来的一事一并说了,本意是想让陆清泽也瞧瞧那云湘欺上瞒下并生性放荡一事,结果他却越听眉头越紧。 “如今人在何处?” 陆清泽在扬州城享有温雅君子的名声,向来说话温和,那次却是赵嬷嬷头一次见他沉下脸来。 赵嬷嬷心里咯噔一下,偷偷瞧了一眼林婉月,便答道:“回二爷,人已是叫人牙子领走了,这般丫鬟万不能在二奶奶身边伺候的。” 陆清泽坐在交椅那儿,沉下来的眉眼有几分像陆钧山,“买卖丫鬟岂是你一个奴仆可以擅作决定的?” 赵嬷嬷低着头惴惴不安,不敢说话,想着这事就这样囫囵着过去,万不能扯到二奶奶身上。 陆清泽蹙紧了眉头,直接命吉祥:“你现在派人就去查那人牙子将云湘卖去了何处。” 林婉月因为云湘本就心里攒着一股子怨气,此刻听丈夫竟还要派人去寻这么个丫鬟,心里万分后悔应当直接将那云湘打死了事,省得如今这诸多事端! 她忍着情绪,语调轻柔地叹了口气,“二爷,您别怪赵嬷嬷,有一件事,她竟一直瞒着我,也是怕二爷知道这事,那云湘原先在外头嫁过人,只不过成亲当晚克死了丈夫,被她那婆婆卖去了妓馆里,妾身婚前还差个陪房丫鬟,赵嬷嬷出去买人,看到云湘这般可怜,验过她还没被破身后,便买了来。这次我胎不稳,嬷嬷就担心是不是身边人沾了点儿什么,便疑心云湘那死去的丈夫寻来了,这才对云湘这般恼恨,见她犯了事,便直接处置了她。” 陆清泽却显见并不在意云湘从前经历,只质疑道:“那云湘一向老实温顺,既说她那恶疾是装出来的,可见她连我的通房都不愿做,又岂会和一个庄子里头一回见的小厮勾缠上?” 对付一个丫鬟,自然不需要什么高明手段,但林婉月竟是没料到二爷会这般诘问。 她攥紧手中帕子,浅笑着道:“许是她眼瞎,就这般与那小厮看对了眼。” 也不知这话戳到了陆清泽心内何处,他拧着眉,声音温柔,说的话却不留情面:“婉月,我对那丫鬟并无多少心思,你用手段逼走清儿,我体谅你孕育子嗣,让此事囫囵着过去,叫清儿受了委屈就这般离开,因你是我妻子,可难不成,我多瞧一眼别人,你就要将人弄走么?” 林婉月立刻脸色一白,眼泪瞬间盈了眶,“二爷冤屈妾身!若如此,妾身何不将迎雪弄走?” 此事自然说起来便又要扯上大太太,陆清泽不愿多说下去,可林婉月却是拉着他发泄了一番怨气。 两人吵了一架,林婉月闹着动了胎气,急急又叫了大夫。 这事后来陆清泽又找上了陆钧山,显见的,那几日他心情沉郁,温雅的面容添上几分惆怅,他低着声道:“大哥,你替我去寻一寻云湘那丫头吧,她生得好,许是流落到了烟花柳巷了,寻到了人,便替我将她赎了。” 陆钧山这几日确实有事,一直叫人盯着的曾为仁有了点动静,他便亲自去查探。 被陆清泽堵在酒楼说云湘一事,他面色坦然自若,全然不知云湘去处一般,替他倒了杯酒,依旧是那般慢着声儿道:“好男儿何患无女,何必为了她与弟妹吵架?至于你说的,我且去帮你寻一寻。” 陆清泽知道自己兄长手段能力,此事由着他出手,自然能寻回云湘,他又温声说:“等大哥寻到了人,便替我将她安置在我东柳巷的宅子里。” “怎么,你要将她置为外室?” 陆清泽皱了下眉,却没有否认,柔声道:“她为人温柔,与我确有几分相宜。” 这话说得情深,叫人怀疑他们之间有点什么,陆钧山抿紧了唇眯着凤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训斥了他一番:“弟妹有孕,你却想着这些,读书人的斯文你是丢到了恭桶里不成?” “大哥……”陆清泽有些讪讪的。 陆钧山脸色沉肃威严,手中折扇指着他道:“不过一个丫鬟,此事便就作罢。” 和陆清泽分别后,陆钧山又去了个酒食之局,只是席上一直心不在焉,这几日刻意在心里抛下的人那张貌似温柔实则一身反骨的脸频频出现在眼前。 那一日摔门离去,他心中有气,为自己几次三番因为云湘自食其言,却换来她一张颓然仿佛死人一般的脸色,陆钧山第一次觉得自己竟是在一个丫鬟面前一文不值。 既然人已经到手了,就这么放着,不去想,几日就能放下了,便就这样将其抛之脑后。 这是他原先的想法。 酒席上有点几个清倌人相陪,都是扬州城里精心调教的瘦马,样貌绝色,神态清媚,陆钧山身旁也倚偎着一个,挨蹭过来喂他酒食。 只他闻见那脂粉味,便是心生烦意,看着那凑过来索吻的脸,更是觉得索然无味。 提前从酒席出来,陆钧山本想回扬州陆宅,但上了马扬鞭就趁着城门还没关出了城,一路奔驰到了这一处别院。 这几日,陆钧山没有问过成林别院这里的事,自然不知道云湘离开了他的主屋。 此刻他站在狭窄的后罩房门口,高大的身形令门口显得极其逼仄,他懒得抬腿进去,只面无表情朝里面的人看去。 屋里烛火昏暗。 云湘身上只穿着身白色中衣,半湿着的头发披散下来,柔顺地垂在身后,她的脸儿低垂着,看起来这两日养得不错,面色润泽红润,不似那一日那般苍白无色。 陆钧山瞧着她低眉垂首的温柔模样,凤眼却晦暗不明。 他不说话,只是盯着云湘看,不知在想些什么。 云湘行了福礼,他不说起来,便也只好半蹲着低头不动。 好半晌后,才听那几日不见的陆家大爷慢条斯理地开口:“伤都养好了?” 第58章 还是你想做妾? 自他开口的那瞬间,屋里那紧绷的气氛仿佛松了松,但云湘却依旧低垂着眉眼,柔声说:“已是好得差不多 ,奴婢多谢大爷。” 陆钧山嗯了声,又不说话了。 云湘也不敢起来,更不敢和以前一样仗着是林婉月的陪房丫鬟便巧言说些什么逃离。 陆钧山弯下腰走进去,环视了一圈四周,似是没找到一处地方能安置得下他那双长腿,最后在那张左右不过三尺余宽的床上坐下。 因着云湘住的是单人的屋子,比起那些个几人住的屋子又要小些,她刚才是坐在一张长凳上梳头发的,此刻就站在长凳旁,离陆钧山很近。 她能清楚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不说话,她原本平静的心情莫名有些紧张起来,一时摸不准他来这里的意图,又出于女人的直觉,隐隐领悟到一些。 但此刻她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低着头等他开口。 偏偏她此时的腿支撑不了她太久,她腿一软,就要往旁边倒去,不等云湘自己站稳,旁边便伸出一只手,直接扶住她胳膊。 云湘偏头朝陆钧山看去,陆钧山抿紧了唇,凤眼直勾勾盯着她,几乎是下一瞬,便拽着她往自己怀里扯。 那般有力的曾经上场战群雄的武将的胳膊,哪是云湘能够反抗的,眨眼之间,她便落进他怀里,坐在了他的腿上。 她抬眼快速看他一眼,又垂下了眼睛,袖子里的手都忍不住攥紧了。 男女之间的一些事,不必宣之于口,只一个眼神便已足够烧起火焰。 陆钧山的呼吸声都在云湘身旁显得那样清晰,事情到了眼前,她有些紧张。 他低头凑了过来,亲了一下云湘的脸。 云湘那瞬间下意识想要侧开脸,可她想到自己的卖身契,想到未来一段时间都要受面前这个男人控制,便垂下了眼,强忍着没有避开,还顺势柔柔地靠在他肩膀上,以此避免让他看到她脸上或许控制不住的那一点点厌烦的神情。 陆钧山虚揽着云湘腰肢的手却一下子收紧了,将她紧抱住。 她方才沐浴过,用的澡豆不过是些下人用的粗糙澡豆,没甚香味,但他低头间却从她颈项里闻到了淡淡的香味,和任何熏香不一样,清浅如泉,却能沁入骨髓里般。 云湘却与他的感觉不一样,她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混杂着脂粉的味道,一看就能想象到方才他是在什么样的场合,怀里又是抱着什么样的妙人儿。 她强忍着不适,垂着眼柔顺地靠着他。 陆钧山的呼吸重了一些,抬头捏起云湘下巴,低下头去吻她的唇,她的唇柔软,只一碰,便是控制不得,张嘴就想将全部吞噬进肚。 他厮磨着她的唇舌,霸道强势,不许她退让。 云湘的肌肉是紧绷着的,她闭上了眼不去看陆钧山那张实则俊美的脸,也尽力去忽略他身上混杂的味道,她的腹中生出反胃来,但她庆幸今天吃得少,强压了下去那股恶心。 她说服自己去配合。 陆钧山越抱越紧,吻终于舍得从她唇上挪开,又吻住她脖颈,他哑着声道:“你是服了爷了?” 云湘没吭声,陆钧山却非要她说话,抬起脸,一双凤眼霸道地盯着她。 因为刚才被亲得缺氧,云湘的脸是通红的,这看在陆钧山眼里便成了羞赧,这种羞赧很容易取悦了他,今晚回来后一直紧绷着的恶鬼般的脸上终于生出点笑意,他低头又啄了两下云湘的唇,道:“嗯?” 云湘垂下眼睛,做出羞涩的样子,嘴里含糊着嗯了一声。 陆钧山抱紧她笑了声,余光扫了一眼身旁狭窄逼仄的那张床,弯腰抱起云湘就要往外走。 因着方才他回别院,小厮丫鬟们都起来了,云湘忙拉住他,低声道:“大爷……” 她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有几分娇,陆钧山顿住身形,低头看她。 云湘咬了咬唇,趁着他此时心情好,忍不住还是小声道:“奴婢想做大爷的丫鬟。” 陆钧山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方才的好心情扫了一半,盯着她慢声道:“如今不正是么?” 云湘依然很羞涩的模样,抬起眼看陆钧山,“奴婢不想做通房丫鬟,只想做大爷的丫鬟,若是大爷有需要了,奴婢自是会伺候大爷。” 她这话说得矛盾,通房也正是如她说的那般。 可陆钧山却听明白了云湘的意思,她不想担“通房丫鬟”的名,只想表面上自欺欺人般做个寻常丫鬟,私下里再与他暗通曲款。 他心中不适,先是一气,“做爷的通房是辱了你了?还是你想做妾?” 云湘这几日不断说服自己,心已经平稳许多,但他带着气恨的这样一句问话还是让她难免心生难堪,脸色越发红,也不说话,只看着陆钧山。 陆钧山看着她兔子般红红的怯怯的眼睛, 忽然又觉得,和一个丫鬟较什么劲,横竖人已经到了他手里。 她想自欺欺人玩暗通曲款的游戏,那便和她玩就是。 他倏地一笑,抱着云湘拉长了音调问:“那如今该如何?” 云湘就是不想当着所有人的面就这样像个货物一样,她低下了头,小声说:“大爷先回屋,半夜奴婢来找大爷。” 陆钧山觉得云湘天真得可爱,不过他愿意陪她玩这个天真的游戏,便随了她去,低头又亲了亲她唇,便将她放下。 朝外走了几步,回头又看她:“爷等着你来,给你留门。” 云湘的脑子是混乱的,她低着头应声。 陆钧山出去了,云湘还听到他在外面吩咐人烧水要沐浴,院子外边明显忙碌起来。 她起身慢吞吞走到门口关了门,之后才背对着门低着头擦拭嘴唇。 其实她也知道自己是自欺欺人,但是有时候人就是会这样,明知是自欺欺人,也还会去做,大约是心里的那点不甘与不屈服在作祟。 云湘走到柜子那儿,取出一套干净的衣裙来换上。 而此时别院里,其他人也在观望着,心里有诸多猜测。 鸣凤不比鸣莺坐得住,在厨房里看着人烧水时,忍不住小声问鸣莺:“你说大爷怎么这么快从那边出来了?刚才大爷回来的气势,可不是能轻易放过她的模样。” 鸣莺的脸上也有些疑惑,一时也有些看不懂,方才大爷的面容并无不悦,也不像是被那云湘气走的。 可是那云湘如今身体大好,已是可以做通房了的,大爷那般性子,不该是像现在这样就轻易放开她。 她想了想,迟疑着说:“许是大爷这次再见她便发现对她缺了兴致,也就这样丢开手了。” 鸣凤一听,松了口气,“也是,大爷本就是这样喜新厌旧,许是这几日又遇到了什么美艳的人,便是自然看不上那等清粥小菜了,我原先还担心大爷会责怪我多嘴告诉她她原先住的是大爷主屋呢。” 鸣莺垂下眼笑着道:“我瞧那云湘姑娘不是那般小气告恶状的人。” 两人小声又说了会儿,便打住话头,该忙什么忙什么。 陆钧山沐浴过后,便是睡下了,别院里重新归于寂静。 云湘梳好头发,在屋里坐了会儿,平复着心情,等到别院里所有烛火都熄灭后,才悄悄推开了门,朝着陆钧山的主屋走去。 到了门口,她还没敲门,门便开了,里头一只手拉过她,将她拽入屋里。 第59章 不过是逗她玩玩 云湘方一进去,便被陆钧山抵在门边亲吻。 他才沐浴过,随意披着中衣,身上那些难闻的酒气和脂粉味都被清洗干净,只留下清新的皂角香气。 云湘松了口气,这么个脏男人,至少这会儿到了她面前是洗干净了的,她闭上眼睛,将身体放松下来,尽力去配合,让自己少吃一点苦。 她放松下来的身体却是点燃了陆钧山压抑着的火,他啄吻着她的唇瓣,亲不够似的,又去亲她的脸,云湘仰起头时,他顺势吻住她的脖颈,低笑着,“急了?” 云湘听到这两个字,不可避免地脸一红,却没有否认,只闭着眼,不去看陆钧山,将他想象成自己的男朋友。 陆钧山又去亲她唇瓣,他第一次觉得女人的唇舌这般好吃,从前都不过是敷衍地碰一碰便直奔主题,但今日竟是不着急,只想多亲吻一会儿。 云湘很不耐烦,她一想到他的唇可能碰过不知道多少个女人的唇,她心里就觉得脏,再想努力保持放松,可随着他的亲吻还是渐渐僵硬起来。 但陷入情绪里的陆钧山显然没有察觉出她此刻的僵硬。 他将她抱起来,吻着她往榻上去。 …… 后来云湘吃了点苦头,忍不住哭了,陆钧山却亲着她不肯罢手。 天快亮的时候,云湘才是昏睡了过去,昏睡前提醒陆钧山将她抱回自己的屋里,他轻笑一声,仿佛是应了。 但是,等云湘醒过来时,睁眼看到的却是那绢丝织成的华贵床幔,那是昨晚上她几次睁眼看到的东西。 她立刻清醒了过来,忙起身坐了起来。 可身体酸疼无力,很快又跌回榻上,此时门恰好开了,屋外的人走了进来。 云湘抓紧被子抬头看过去,却见是鸣莺,她抱着些衣服进来,似是察觉到云湘视线,朝着榻上看来,抿起唇角笑,声音清脆,“姑娘醒了,可是要吃点东西?这些是大爷吩咐我给姑娘送来的衣物,都是大爷今早上让城里的华裳阁里送来的,时下最光鲜的裙子。”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成样,只说了一个字,却是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 这一瞬间,云湘明白了许多事。 昨夜里陆钧山答应她让她表面做个普通丫鬟,只夜里相会不过是逗她玩玩的,生了兴致就逗趣一番,如今事过了,便是他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他想给她坐实了通房的名头,那么,就没有她挣扎反抗的余地。 云湘知道自己没什么立场生气,可她还是止不住胸口剧烈起伏了一番,鼻子一酸,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有些情绪是控制不住的,她再次明白在这个时代,她有一张卖身契在对方手里,便不过是个玩物,任由自己自欺欺人,自作聪明,对方随便做点什么,于她来说都有可能是地震海啸。 他高兴了可以施舍点什么给她,但这点什么,也是可以随便回收的。 鸣莺只看到云湘的脸埋在枕头里,一头浓密乌发遮住了所有,所以看不见她在流泪,只把她这不应声当做是害羞了。 得了大爷疼宠的女子便都会这般,虽然大爷未曾带人来过这一处别院,但大爷那般人才,女子害羞是再正常不过。 鸣莺咽下心中酸妒,只声音继续清脆道:“姑娘一会儿穿哪件衫裙?不如粉色这件?大爷喜好女子穿得鲜嫩,如此这般穿,大爷最是喜爱。” 云湘此时情绪有些岌岌可危的崩溃,听到鸣莺这样的话,心头那股气便又被点燃了,她忍了又忍,牙关紧紧咬着,手攥成拳,任由指甲抠紧掌心。 但她到底不是这世道的女子,她的性格也没有表面上那般温柔,她忍不住哑着声道:“多谢大爷,我自己有衫裙,无功不受禄,我穿那些就好。” 鸣莺眨了眨眼,一时有几分不理解,多少觉得云湘有些不识抬举了,声音里没太多尊重,笑着道:“大爷早已吩咐将姑娘那些衣服都丢了,说那些个不配姑娘,姑娘还是穿这些吧。” 实则陆钧山哪里能想得那么细,他确实觉得那些个粗衣麻衫不配云湘,只吩咐了人送新衣来,没叫人去把云湘原先的衣服丢掉。 因为寻常女子不会得了漂亮衣裙还惦记着那些破烂粗衣,所以,陆钧山从未想过云湘会拒绝他送的衣裙,自然也没有将云湘那些旧裙怎么放在心上,他认为她理所当然会丢了那些。 云湘却是信了鸣莺的话,认为这是那霸道的男人做得出来的事,她咬紧了唇,闭上了眼睛,眼泪却控制不住往下流。 她安慰自己,不过是一些衣裙,穿漂亮点又有什么不好呢? 躺平吧,躺平做个漂亮的通房,等到他腻了,寻找到下一个漂亮的玩物了,自然会将她丢开手去。 鸣莺见云湘没吭声了,挑了下眉,无声笑了下,转身去将手里衣服挂起来。 那身粉色裙衫挂在床头衣架上时,她的指尖忍不住摩挲了一下。 这是华裳阁最时新的料子制成的裙衫,在太阳光下行走时,裙摆便如同金鱼尾一般摇曳出华丽的光彩来。 鸣莺垂下眼睛摸了几下,才笑着转头,对床上的云湘道:“姑娘饿了么,是否要用点东西?” 云湘没什么胃口,可她不想把自己的身体弄坏,在这里一副健康的身体是能做许多事的前提。 她点了头,“我想用点清淡的饭菜。” “厨房准备着鸡丝面呢,这个可好?”鸣莺又问。 云湘嗯了声:“好。” 鸣莺站在床边,又笑着问:“那我伺候姑娘起身?” “不必了,你出去吧,我自己来。” 云湘的回答是在鸣莺意料之内的,毕竟之前她的伤势稍稍好点后就不需要人伺候,坚持要自己来。 鸣莺出去了。 可很快,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不必那人开口出声,云湘就知道是陆钧山进来了。 第60章 他抬手指了指唇角,道:爷还要。 他的气息是那样强烈又霸道,从门口吹进来的风都在告诉云湘,他如今是她的主子,他能随意地对待自己。 云湘用被子悄悄擦了眼泪,从今日起,只当是拿身子报恩,她要更柔顺一些,柔顺到有一日他觉得她索然无味放她离开。 即便以她这样的身份获得自由也很难在这世道存活下去,但是她不想做一个玩物,她的内心还不想屈服。 云湘深呼吸几口气,调整着情绪,她还要利用这段时间去向陆钧山求一些她很难自己去做到的事情,比如,寻找弟弟的下落。 虽说从前说过不会去求他,可如今情况显然已经和那时不一样了。 陆钧山已是许久没有成过事了,再往前不可追述,自从遇见云湘,就没有吃过肉,昨晚如饕餮一般猛吃一顿,这会儿自是餍足的,心情也极好,唇角挂着笑,走到床边见云湘还藏在被窝里,便伸手将她挖出来。 “真是个不中用的,快起来吃些东西。”他语气慢悠悠的低柔,凤眼挑着看云湘。 云湘已经擦干了泪,只眼皮红红的,小可怜模样,这会儿抬眼朝陆钧山看去,那眼神颇有几分娇嗔的模样。 他的心再次被勾起来,低头弯腰在唇上啄了一口。 “怎么只要一份鸡丝面,可要再吃些别的?”陆钧山笑着,懒洋洋也斜靠在榻上。 他今日穿着随意些,但依旧是华贵的锦袍,将那身子遮掩住,让人想不到那实际有多强悍。 云湘想是鸣莺说厨房准备了鸡丝面的,她便以为只有那个,所以才说吃那个可行,如今陆钧山这么一说,她便察觉到鸣莺的一些小心思,但她只当不知道。 “这会儿没力气,鸡丝面足矣。”她细声说着话,声音很是沙哑。 陆钧山却爱极了她这模样,就是那沙哑的声音听来也如天籁一般,令他想起昨晚上她哭得娇娇的面色酡红的模样。 他又低头亲了几口,才是松开她。 “可有力气穿衣?”他笑着问。 云湘抬起眼与他那双凤眼一对视,便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垂了眼睛没出声,任由他将自己揽抱起来。 陆钧山取了一旁的衣服给她穿上,云湘难免还是会因为羞耻感脸红,但她乖巧柔顺地靠在他怀中,没出声。 她想,他该是对其他人也是这样,才会如此熟练。 陆钧山见她这样娇滴滴,如果说之前是朵含苞待放亭亭玉立的鲜荷,如今便是盛放的清莲,娇美动人,忍不住又低头去吻。 面红耳赤地穿好衣服已经是一刻钟之后了,那边鸣莺也正好敲了门。 陆钧山让她进来。 鸣莺便托着个托盘进来,上边放着一碗鸡丝面,十分清淡,上面有几根青菜,还卧了个蛋,除此之外,便是一些撕碎了的鸡丝了。 她低着头进来,却还是忍不住朝着梳妆台前看去。 陆钧山正微微弯着腰站在云湘身后,手里拿着梳妆台上的首饰,在她头发上比划着,调笑着,“爷瞧着这里面没有一件可衬得上爷的宝贝,改日还是要再叫人打了首饰来,喜欢什么花样?” 云湘便配合着柔声说:“奴婢不挑,什么都可以。” 陆钧山喜爱云湘温柔乖顺的模样,可她浅笑盈盈地坐在那儿对他这般时,不知是从昨晚到现在都太过顺畅的原因,他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感觉。 可当看到云湘那双明澈的眼睛朝他看来时,那古怪感觉便也消散了大半,只沉溺在此,黑幽幽的凤眼笑着,等云湘挽了头发,他牵起云湘的手把玩着,那指尖的薄茧都极称他的心。 他情不自禁捉着云湘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一会儿爷叫人送册子来。” 云湘顺从点头,再不说一个不字,与他虚与委蛇着,脸也微微红着。 陆钧山丝毫没有怀疑此刻云湘的柔顺,他甚至想着女人还是要睡上一觉才行,他凤眼直勾勾落在云湘身上,真奇怪,仿佛怎么都看不够似的。 云湘站起来时腿软了一下,陆钧山便将她揽进怀里,丝毫不介意那鸣莺还在,低头又去吻她。 吻得鸣莺在一旁都面红耳赤,心脏狂跳,又忍不住偷偷看着,幻想着能赖在大爷怀里索吻的人是她,她暗想那云湘看着是个清高的,实则也不过是以那般手段来吸引大爷注意罢了,等真的成了事,那猴急的模样,真是如其他人没什么不同。 陆钧山抱着云湘到桌边放下。 云湘松了口气,她面色涨红,还是高估了自己脸皮,在一旁鸣莺时不时的目光下,忍不住羞耻,此刻坐下后,她不等陆钧山说,便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可是饿得慌?要不要也让人再让人拿点什么来?”陆钧山就坐在云湘身侧,看着她粉润润红扑扑的脸,便低笑一声,伸手去拂过她唇角的葱花,道。 云湘不习惯他除了霸道索求外这样温柔的小动作,一时怔愣着躲了下。 陆钧山虽曾经是个战场杀敌的,但他如今管着家里的产业,是个心思细腻的,更不提他的一双凤眼一直盯着云湘,自然注意到她的这个闪躲。 他心内原先生出的那种古怪放大成了不悦,“躲什么?” 云湘一看这大爷又拉了脸,知道隐约是刚才的那个闪躲惹恼了他了,犹豫了一下,忍着不适抬头轻轻亲了一下他唇角,哄了一下。 她决意稍稍改变一下策略,将陆钧山想要从她身上拿到的快点给他,好让他腻歪了她。 她的身体和心都被陆钧山很快拿到了的话,他应该就是要腻了,他就是这样喜新厌旧的人,否则也不会有满后院的女人。 哪知道云湘这一亲,把陆钧山弄愣了,半天盯着她没动。 陆钧山有那么多女人,却是不许她们擅自来亲他唇的,他腻歪这事,曾经有人不信邪凑过来,还没碰到,便被他一脚踹开,再无半点方才旖旎情态。 但云湘这么主动一亲,他心底却莫名发热起来。 云湘抬眼看到陆钧山面色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只直勾勾盯着她,她一时也忐忑,不确定自己这略显主动的策略行不行得通,万一陆钧山只喜欢自己征服女人,不喜欢女人这般主动呢? 她不知再怎么办,低头吃面,原先想着趁他一会儿高兴提一提弟弟的事,如今也不知道时机对不对,不敢贸然开口。 “你……”陆钧山终于开口。 但云湘等了半天,没等到他再说话,便抬眼看去。 陆钧山那双凤眼就这样盯着她,忽然他抬手指了指唇角,道:“爷还要。” 第61章 你不想生下爷的子嗣? 云湘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句。 他就这样盯着自己,十足霸道强硬,指着嘴角索吻。 已经亲过一次,再去亲一次骗骗他让他高兴对于云湘来说不是难事了,她垂下眼睛做出羞涩的样子,随后凑过去在他唇角轻轻吻了一下。 陆钧山却显然不满足于此,在云湘吻上来的瞬间便张了嘴,搂住她的腰将她按向怀里,动作十分急切,似要将她全部吃进去。 云湘却是睁着眼睛的,她冷眼看着陆钧山痴迷的样子,垂下眼眸,掩盖住眼底的厌烦,任由他吻着。 忍忍就好了。 陆钧山很容易浑身的火都被云湘点燃,但云湘嘴里嘤咛了一声,他睁开眼睛看她。 云湘正被吻得粉颊红润,双眼湿漉漉地看着他,目光又快速朝他身后看了一眼,带着羞赧与恳求。 陆钧山这才意识到身后还有个鸣莺,他低声说了句:“出去。” 鸣莺的脸通红,方才那一幕令她心砰砰跳,她看着大爷,心里的火也仿佛被大爷挑起来了,仿佛被大爷抱着缠吻的人是她一般。 偏此时听到大爷冷淡的一声吩咐,才是如梦初醒,涨红了脸福了福身低头出去。 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恰是看到大爷抱着那女子低头啄吻的模样。 大爷是那样急不可待,一吻再吻。 鸣莺关上门出去,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咬了咬唇,她不理解,为什么大爷把她和鸣凤买回来,却从来不碰她们呢?明明她和鸣凤的样貌,这扬州城里也是能说数一数二的。 云湘等鸣莺走后,便放松了下来,被人那般盯着,她还是有些不适。 陆钧山想抱起云湘,她按在他肩膀拦住了他,低着头很是羞赧道:“大爷,我……怕是要歇两日才成。” 他似有些不满,但看着她红着的脸,想到她那般青涩,低声问:“一会儿爷瞧瞧?” 云湘的脸这下真控制不住红透了。 让他检查,她还没法坦然演到那种程度,忙拒绝。 陆钧山还要说话,云湘扭过头不理他了,低头吃面。 她这般娇嗔的模样,如此自然地撒着娇,陆钧山瞧着便笑了,只道是她刚破了身还带着姑娘家的羞涩,揽着她的腰,凤眼觑着她,低声在她耳旁道:“羞什么,昨日不都坦诚相见了么?” 云湘垂着眼睛只管做出害羞的模样吃面。 陆钧山哈哈笑出声来。 满满一碗面,云湘慢条斯理地把汤都喝了个干净。 这期间,她一直等着陆钧山走,可这陆大爷的尊臀仿佛是死死粘在了椅子上一般,挪都不带挪一下。 云湘拿着帕子轻轻擦拭着唇角,在她心里,只和陆钧山做那事是最容易伪装的,还有别的牵扯,便要多费心神。 “可是吃饱了?”陆钧山又挨蹭过来,高大的身体直接将云湘拢进怀里,低着头唇角翘着如此问道。 云湘点头,柔声道:“大爷今日可是不忙?” 陆钧山怎会不忙呢,不说铺子那儿那诸多事需要他处理,如今已是确定今年会是个旱年,更是涉及到几处安排,再加上那曾为仁一事,他正是忙得焦头烂额时。 可他今日却不想就这般策马离开。 “爷的事儿,何须你操心?”陆钧山慢声调笑着,“你只需要伺候好爷就行,旁的事自有爷的,不过你若是这般关心爷,爷自是要多倾付你一些。” 云湘只在意前面一句话了,暗道她不过是希望他赶快从眼里消失,何时操心他的事了? 她抬头想说话,恰好对上他那双黑幽幽的凤眼,那般别有意味,一时也有些懵,直接忽略不计,只道:“奴婢自是会伺候好大爷。” 陆钧山见云湘生涩懵懂听不懂风月场上的那些话,本该是因为她接不住话而生出无味来,可此刻却觉得她尤为可爱,尤其是她这般认真说会伺候好他的模样。 他低头又啄吻她几下,才是压抑着松开她,“随爷去个地儿。” 云湘不想动,只想躺着休息,这人本钱虽多,但昨晚上她很是煎熬,隐忍着就算是说服自己,也没得到几分趣味,还疼得很。 可他这样霸道的人,自然是只能顺从地跟着起身。 云湘走路姿势别扭,陆钧山又想抱她,她本想拒绝,后来想了想,顺从地由着他去。 陆钧山抱着她大阔步走了出去,高大的身影,衬得云湘在他怀里那般娇小一团,外边的小厮只能够见到她一片衣角。 “这般轻盈,没几两肉,平日叫人多吃些补物养一养身。”他调笑着轻语。 说起吃补物,云湘自然想起了最近每日不停的汤药,那时被打伤,大夫瞧出她女科里有些不好,便开了药,鸣莺鸣凤每日都会熬煮了拿给她喝。 这是对身体有益的事,古代药材金贵,她自然是乖乖喝,不会推拒。 只是现下里忽然想到一件事,云湘便抬起头来,望着陆钧山,轻启朱唇道:“大爷是否忘记吩咐鸣莺替我煮一碗避子汤来?” 古代这避子汤,云湘也不甚了解,只当是那紧急避孕药,她可没想过与他虚与委蛇将自己的肚子搭上为他去生孩子,所以哪怕伤身,也是要喝的。 虽然她很是怀疑陆钧山有缺陷,生不出孩子,可万一呢? 陆钧山那俊美的脸上方才还是春波荡漾的笑容,这会儿一听云湘这话,那脸儿又拉了下来。 他皱紧了眉,不答反问:“你不想生下爷的子嗣?” 云湘:“……” 这就有些可笑了,她一个被养在外面的连外室都算不上的玩意儿,怎么够配得上给尊贵的陆大爷生孩子呢? 他恐怕自己都从未想过孩子从她腹中生出,否则如何对得起他以后将要娶的继妻,也就是那国色天香的郑表小姐? 不过是她先提出来了,许是损伤了他尊贵的男儿颜面。 但她不能因为这事和他争论什么,免得陷入自证陷阱里去。 云湘抬手扯了扯他袖子,咬了咬唇,一副娇羞得不行的模样,哄他道:“奴婢就是担心最近吃药多,若此时怀了孩子怕是对孩子不好。” 第62章 到时纳了她做妾 陆钧山本是因着云湘那话生出了些闷恼之气,但她这样轻声细语的一番话,便一下熄灭了那些火气。 他微微挑了挑眉,脸上又露出荡漾春波,道:“到时自是叫你三年抱两不停歇。” 他心情极好,便轻易许了诺,自认为让云湘生下他的孩子便是极疼宠她了,女子所求无外乎这些,有了孩子,便定了心好好跟着他。 对于子嗣,他从前是没那般渴望的,甚至觉得外祖一家冤屈未平,怎有闲心教养孩子? 所以对于从前那些女人,避子汤是必不可少的,就是陈窈娘和方绿萝,都是一顿不落下,他不许生孩子,便不得生。 可如今他忽然觉得,如果云湘想要,给她也不是不可。 到时纳了她为妾,若是女儿生的如她那般清丽温柔必定可人,若是儿子……等他日后娶了妻再是生最好。 云湘却是在想,你可想得真美,不说你是个银样镴枪头,看着强壮,实则大概率是个不能生的,就说我可不愿意给你生。 不过此时只能给他一个羞涩的浅笑,其他任由他自行领悟。 陆钧山凤眼盯着云湘看,自然没错过她脸上那恰到好处的羞涩,心情再次被取悦,道:“如今不必吃避子汤,你如今喝的汤药是养护宫胞,治疗女科的,喝药期间,本是不易有孕的。” 原来如此,那倒是省了些力气。 如此,两人各怀心思间,终于到了一处别院后边靠山的小院子里。 这是一处精致的小院,种了棵高大的紫薇花,这会儿开得正是艳美之时,其他花草布置也很有品味,错落有致,显然是请人来设计的。 云湘第一反应便是以后她将会住在这里了,毕竟,之前那处院子是陆钧山的主院,自然不是她这等通房丫鬟可住的。 她已是做好道谢的准备,想好什么表情对他。 陆钧山轻轻踹开主屋的门,带她进去。 云湘抬起脸,唇角已经抿起欢喜的笑容,却没想到神色忽然一怔。 屋里摆着的,不是女子闺房惯常的摆设家具,而是一整个屋子的木头,木香味随着门打开往外飘来,令她迷醉般停滞了呼吸。 身为木雕师,碰到好木头都会止不住欢喜,那是一种控制不住的多巴胺的分泌。 云湘不自觉在陆钧山怀里挣扎了一下,要下来。 陆钧山瞧见她他那双明澈的眼睛如同见到稀世宝物那般,瞬间发出的光彩难以形容,哼笑了一声,倒是将她放了下来,嘴里慢条斯理道:“几块破木头而已竟是比爷还惹眼吗?” 云湘转身,敷衍地在他唇角又印了一下,便转身往屋里走。 陆钧山摸了摸唇角,凤眼一挑,心头有古怪的满足,他抬腿跟在云湘身后。 云湘喜欢木头,喜欢在木头上表达她想表达的,用大自然本身反馈给大自然美好的景色,除了整块的木头外,她也擅根雕。 偌大的屋子里,角落里便放着几块树根。 她小跑着过去,蹲下去细细打量,脸上是迷醉的表情,她看着那树根,脑海里已经在想要雕什么了。 从前做丫鬟时,她无法弄到木料去雕琢,也没法定制昂贵的刻刀,就算这两者皆有,以她的身份,也只能偷偷着来,至多弄些普通木料,做些小玩意,那值不得多少钱,只买个趣味。 但若是被林婉月发现她有这般技艺,不知会生出什么事端,她便一直没展现过。 陆钧山这一屋子的木料却不同,俱都是上得了台面的名贵木料不说,且都是大块大块,就是那树根,天然的不雕琢放在那儿便已是艺术品一般了。 若是与他虚与委蛇便能让自己能够拥有诸多属于自己的雕琢时间来弥补那演戏的疲累,她很是愿意陪他演一段时间,那厌烦之心也能再忍一忍。 云湘重新站起来,面色红润地往旁边一扫,靠窗的地方还摆了一张大桌子,上边摆着一整套刻刀。 陆钧山上回给她的那套刻刀也摆在那儿,但还多了许多工具,显然更完备了。 郁结了许久的心情如今是真的欢欣起来,云湘脸上浅浅抿着笑,目光柔和有光。 “日后你若是闲的无事,便来此把弄这些个玩意,如何?”陆钧山从背后过来,拢住云湘,将她按进怀里,附在她耳旁低声说,笑着道:“好让日后名扬四海的木雕大师好好发挥一下才干呢。” 强悍霸道的男性气息瞬间把云湘包裹住,清新好闻的熏香并不惹人厌,却让云湘一下从迷醉的幻境里拉入现实。 她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忙垂下了眼睛,遮去眼底一瞬的情绪。 不得不说,在这样一个时代里,陆钧山这般有男子有足够多的成本去俘获女子的身与心,俊美的样貌,富贵的家世,只要他稍微动点心思来讨好你,便能轻松拿捏了你。 若守不住自己的心,便彻底沦为了一个只等着他来宠的玩物。 云湘再次想起曾经红雁说过的话,她说,大爷这般多情又无情,想做他房里人的依然不少,如今看来,除了那俊美样貌,出色的男子本钱外,更有几分他私下里与女子相处时舍得下血本的心。 她垂眼羞赧地说:“大爷费心了,奴婢很喜欢。” 陆钧山见她欢喜,自然心情亦是舒畅,抬起她下巴又索吻。 云湘被亲得唇瓣红肿时才被他松开,她见他此时满脸餍足地又低头亲她颈项,心情极好的模样,便盘算了一番,觉得此时是个好时机,微微仰着头开口,打算说弟弟的事:“大爷,奴婢想求你一件事。” “嗯?”陆钧山心不在焉道。 “奴婢的弟弟当时也被人卖了去, 奴婢知道大爷手眼通天,想求大爷替奴婢找弟弟下落。”云湘也做出沉迷的模样,喘着气。 陆钧山笑一声,慢条斯理调笑着:“不是说死也不求爷么?” 云湘早知道会有这一出,咬了唇,娇嗔着道:“大爷……” 陆钧山又笑,狠狠含吮了一口她锁骨,却没说帮不帮。 云湘正想再问,正这时,成林的声音在屋外响起。 “大爷。” 陆钧山从云湘颈窝里抬起头来,浓眉微蹙,似是有几分不耐,却也知晓今日他未出门,成林当是知道他心意,没特别的事不会来扰了他,便捏了捏云湘脸,转身出去。 云湘等他一走,便背过身,悄悄拿了帕子擦拭唇瓣,整理衣领,温柔的脸上神情平静得很。 没有羞赧,也没有欢喜,就是抬眼看到那些木头,也能克制住几分欢喜来。 陆钧山在外面听成林低语几句,眉头皱得越来越浓。 抬腿走人前,他回身看了一眼屋子里还弯腰打量木头的云湘,道:“爷出门一趟。” 云湘忙抬起身往外走,一副不舍他离开的娇柔模样,道:“那大爷今晚还会回来吗?” 成林在旁当个木头人听着,心中十分感慨大爷手段,竟是这般容易俘获了云湘的心,想来,大爷再过一段时日便要腻了她,再寻新的乐子了。 他暗暗叹气,这扬州城里果真是没有大爷弄不到的女人。 陆钧山做正事时是不喜女子太过腻歪缠人的,所以下意识地皱了下眉,冷淡了声道:“爷办正事时,莫要这般歪缠人。” 云湘垂眼,咬了咬唇一副惊吓到的样子。 实际上她心道,你不回来最好。 陆钧山要走时,又看云湘垂眼失落不堪的模样,又心头怪异的不忍,只是觉着不能在这事上太惯了她,便硬是抿了唇,没再哄一声,转头带着成林离开。 云湘心想,他既然这么说了,怕是为了让她知晓歪缠的下场今晚不会过来,便心情轻松下来。 第63章 心中越发想念别院里的云湘 陆家确实出了点儿事,需要陆钧山回去一趟。 巡盐御史朱桥鸿在扬州待了这么些日子,总算是从一个小盐商那儿找到点东西,是一本账册,账册中记着的东西显示陆大老爷收受贿赂,私下贩卖官盐, 这事还牵扯到了陆钧山,因为陆家的家产都是他在管着。 陆钧山回了扬州处理这事,自是要揪出那小盐商账本的由来及漏洞,最后查出是陆家铺子里一个喜赌的二掌柜做出的假账,并私下拿了他的名义去弄来了官盐贩卖牟利。 这事一查清,陆钧山雷厉风行将那二掌柜交由给巡盐御史,虽此事不是他授下,但确实是陆家铺子这儿出的纰漏,他赔了一大笔银子平这事。 陆大老爷今年的考绩便被记下这么一大过,御史写了奏折上示皇帝。 但陆钧山知道这是对陆家做的一个局,父亲为官,而他身为长子这几年闲赋在家管家,对下面的人约束极严,那喜赌的二掌柜原先也是个老实本分的,三代在陆家做事,染上赌是因着今年他两个儿子连续得重疾,大儿子死后,他生怕小儿子也没了,拼了命的花大价格买名贵药材替儿子续命着,手里便缺了钱。 人一旦缺了钱,又事关至亲,便容易剑走偏锋,被人引诱着进了赌门。 陆钧山看着调查来的资料,冷笑一声,去了陆大老爷书房。 陆大老爷这几日也是面色憔悴,与儿子商讨一番后,沉默一会儿,叹了口气,“他们将你外祖家弄成那样,陆家已是如此低调,你二叔虽留在京中,也不过个从五品的户部郎中,你三叔更是跑去了偏院县城做知县,竟是还如此不放心我等。” 陆钧山面无表情,此刻的他全然没有与云湘调笑时的不正经,他冷面沉肃,道:“那曾为仁这么些年没死竟是躲在林东流和赵居悯下边的人手边,如今还跑到陆家我面前来挑衅,十足可恨,待我逮住他,必剥皮抽筋!” 林东流便是当今镇国公,后来接了郑家军权,赵居悯是其岳父,更是当今首辅。 陆大老爷皱紧了眉,“你莫要冲动,不是已经查明那随行的护卫好些都是锦衣卫扮的?莫要冲动中了人家的计。” 他是知晓自己这儿子的,这些年在扬州做个风流纨绔,整日调笑玩弄女人,倒是令诸多人忘记了他脾气冷硬,手段铁血的作风。 陆钧山不想多说此事,自有主张,囫囵着说了别的事。 父子两谈完正事,陆大老爷见陆钧山要起身走,便道:“你娘几日没见你了,说是有事找你,你过去一趟。” 听到这话,陆钧山立时知道他娘找他为的是什么事了,眉头顿时一皱。 陆大老爷见此,便哼了一声,道:“你如今年二十六了,再过个半年长一岁都要二十七,谁家这般年纪不说孩子,就是妻都未娶的?你弟弟比你小了六岁,如今孩子都有了。” 陆钧山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略微头疼地从书房出来,往他娘院里去。 今日好不容易手里的事都处理得差不多了,他便是想到那被他养在别院的人儿了,想直接过去的。 陆钧山按了按额心,进大太太院子前深吸了一口气,才是面含风流笑容撩了衣摆进去。 屋门是开着的,里头传来谈笑的声音,他抬腿进去,便发觉自己那越发生得玲珑剔透的郑家表妹也在,不知和他娘说了些什么,两人都浅笑盈盈的。 郑七娘似是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到陆钧山,便娉娉婷婷地起身福礼,低头间尽是风流蕴藉,姿态极美。 但陆钧山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笑着说:“家中有表妹,母亲高兴得饭都是要多吃两碗,待表妹嫁人后,可也是要常回家里瞧瞧你姑母。” 他这话说得明白,头一回态度如此明明白白。 只这一句话,调笑间便是堵了大太太原先的话,闹得郑七娘白了脸,低垂着头没吭声,挨着大太太坐下。 大太太也是冷不丁听到这话,真真把她也弄得一时无话,只瞪着陆钧山。 陆钧山只当自己刚才说的不过是句随意的话,坐下后,笑着道:“表妹及笄后,平日我出去应酬,可有不少人来打探呢,娘,我瞧着,有几个却是不错,不如哪一日找来让表妹暗中相看一番?” 郑七娘手里揪紧了帕子,听到这番话已是觉得没脸至极,脸色苍白,泫然若泣。 大太太当着郑七娘的面无法冲陆钧山说什么,同样当着陆钧山的面也无法挑破什么,只瞪着陆钧山,偏头对郑七娘柔声道:“姑母忽然想起来小厨房炖着你表哥爱喝的补汤,七娘替姑母去瞧瞧可好?” 郑七娘忙点了头,低着头出去。 只是路过陆钧山时,还是抬起了脸,盈盈双目楚楚可怜地看了一眼他。 可惜陆钧山冷硬起来时叫人看不出他是个每年给郑七娘搜罗各种宝物的贴心表哥的,只低着头喝茶,若无其事般。 等郑七娘一走,大太太猛地一拍桌子,道:“你表妹生得绝色,性子又柔,将来亦是不会管你那风流性子,你从前那般疼宠她,怎的就要把她嫁给别人?” 陆钧山无奈,“娘……” “莫要叫我娘,哪个敢有你这般无情无义的儿子,怕是寿数都要折损一半,早早去见了你外祖!”说到这,大太太戳中伤心事,眼睛一酸,眼泪流下,“你叫我如何见你外祖?你外祖家如今只剩你表妹了,我是定要留她在身边的,莫要说只当她是妹妹,你在外玩弄那诸多女人,灯一灭,不都一样?怎的就你表妹不行?” 大太太平时是个文雅人,如今真是又气又伤怀,颇有些口不择言了。 陆钧山听着这话刺耳,眉头皱着。 大太太哭着道:“我已是问过你表妹,你表妹只信你,不敢外嫁,你不是不知先前郑家有几个外嫁了的你表姐,后来很快都在夫家病逝了的,你叫我如何放心你表妹外嫁?” 陆钧山见老母亲哭,拿过帕子替她擦眼泪,大太太扭过头拍开他的手。 “外祖家的事,至多再一年,儿保证,必会替外祖平反。”他压低了声保证着。 大太太哭声一顿,随即呜呜哭得更厉害一些,她转头拉着陆钧山的手,“娘求你,就让你表妹嫁了你,让她留在咱们家,日后你表妹碍不着你什么,你自管自玩去。” 陆钧山还是没松口。 大太太最后没办法,哭着推搡他,“赶紧走,莫要戳在我眼里伤了我的眼!” 陆钧山又哄了两句,才是叹口气出来。 出来后,他便在院子里看到了弱柳扶风站在树下的郑七娘。 郑七娘生得剔透玲珑,此时眼眶红着,就那般委屈地看着陆钧山,小声喊:“大表哥,嘉儿可否与你说两句话?” 陆钧山头疼得很,心中越发想念别院里的云湘,真不知他头疼处理这诸多事时,她又在做什么? 第64章 陆钧山弯下腰抱住云湘。 此刻他只好先哄了这双眼盈满泪的小表妹,无奈道:“表妹有什么便直接与我说就是。” 哪知郑七娘忽然不管不顾地投入陆钧山怀中,用力抱住了他,柔弱如蒲柳的身体紧紧缠绕住他精壮劲瘦的腰,她的脸很红,可却是豁出去般的勇气。 她知晓在姑母这儿不必烦忧会有人将这般场景传出去,即便传出去了,她也不怕,最是好不过的事了。 陆钧山先是一愣,身体都绷紧了,下一瞬便要将郑七娘推开。 可郑七娘如藤蔓一般缠紧了,他的大掌若是真的用了力,就小表妹这般柔弱的身体,怕是要直接骨折。 他皱紧了眉头,面色多少有些难看,但更多的还是无奈。 郑七娘抽噎着哭:“大表哥,嘉儿只愿嫁了你,为你生儿育女,再是不能嫁了旁人,嘉儿怕,大表哥便答应了嘉儿吧,嘉儿不会管你外边的女人,若是那些个女人生了孩子,嘉儿自也会做嫡母好好教养他们。” 女孩儿家说出这般话已是把脸面都抛下了,这辈子认定了非此人不嫁,否则便是要活不下去了。 郑七娘身世可怜,陆钧山想到外祖家惨死的这么多人,到嘴边的拒绝的狠话便是吐不出一个字来。 但他无法娶了她,他从来只当郑七娘做亲妹妹般看待,如何罔顾人伦呢? 他再风流管不住下边,也不是这般的畜生。 何况,她还是元娘、他原配妻子的嫡亲妹妹。 “嘉儿,若你实不想嫁人,表哥便为你寻个好男儿来入赘到家里来,正好也延续了郑家血脉。”半晌后,他尽量放柔了声音道。 郑七娘没想到自己都这般不要脸面把话说明白了,陆钧山还是拒绝,身体一僵,哭得更厉害。 陆钧山趁着这会儿功夫将她从怀里拉了出来。 郑七娘呜咽着哭着,仰头看陆钧山,道:“大表哥,嘉儿从来了陆家就想着以后要嫁给你的。” 她还记得很多年前陆钧山穿着白色铠甲的少年骑骏马的风流风姿,那时便难以忘怀,想着日后若是嫁人,必要嫁大表哥这般的。 后来她家里遭到灭顶之灾,姐姐也没了,她被接进陆家,她心里便想着日后要嫁给大表哥。 她好不容易长到十五岁及笄,可以嫁人了。 陆钧山一时拿柔弱哭哭啼啼的小表妹没辙,倒不是心疼,全然是无奈,他像是看小孩儿一般看着她,道:“表哥哪是什么好男儿,你没瞧见我那满后院的女人吗?” 郑七娘却摇着头道:“男儿不风流又算什么男儿?不过是他们没那个本钱罢了,表哥那般好,自有女人想要跟着表哥……表哥待嘉儿向来疼爱,嘉儿以为在表哥心里,嘉儿已是表哥的人了。” 她谪仙般的容貌,此刻梨花带雨,若是个寻常男人早就缴械投降。 但陆钧山骨子里是冷硬的,他此刻生出后悔来,后悔这么多年太过将她当做亲妹妹般疼宠,便眉头紧皱,多了几分不耐来。 女人的纠缠,他向来是不给几分耐心的。 陆钧山叹口气,冷硬话到底没说出来,只道:“七娘,莫要再这般了,我只当今日这事没发生过,日后必会为你寻个好夫婿。” 说完这句,他给成林使了个眼色。 成林忙做出着急模样,急吼吼上前道:“大爷,外头的谭员外还等着您谈事。” 陆钧山便借口离开了这里。 郑七娘却拿着帕子捂着眼睛,哭得和小猫儿似的。 屋里的大太太是默许她做这些的,方才也叫人听着,此刻知道儿子那般不给她颜面,真是心疼的不行,忙叫人把她叫进来打算安抚几句。 可郑七娘却抹抹眼泪说:“姑母,嘉儿有些累了,想回去躺会儿。” 大太太自然是点了头,吩咐她的丫鬟好好照顾好她。 郑七娘便回了自己的园子。 那边,陆钧山从陆宅出来,狠狠呼出一口气来,上马扬鞭,直奔外郊而去。 他自是不知晓,他走后半个时辰后,郑七娘便在屋里悬了白梁。 好在丫鬟发现得早,惊呼一声便急急忙忙将她救了下来。 只这事一下子在陆家闹开了,大太太都吓得差点犯了心疾,忙请了大夫来,当她过去看到郑七娘脖子里那深红色的淤痕又见她昏迷不醒时,眼泪瞬间直流。 事情发生时,陆钧山刚到别院里。 如今这天热,他跑马跑得出了一身热汗,银缎面的薄衫都浸着汗,拿了帕子一边擦脸,一边往里走。 鸣莺和鸣凤听到动静忙迎了出来,见到陆钧山忙福礼。 陆钧山却没看她们,而是看她们后面,没见到他想见的人,不由皱了眉头,问道:“她呢?” 她自然指的是云湘。 鸣凤低着头撇了撇嘴,不等鸣莺说,就先开了口:“回大爷,戚姑娘这几日都关在那小院里,连晚上睡都是睡在那儿的小榻上,奴婢怎么都劝不了她回主院这儿睡,且还不许奴婢们过去那小院。” 陆钧山想到云湘痴迷木头的模样,皱了下眉,倒是没太多意外,只面色有些不善,抬腿便往那儿去。 他人高腿长,走得自然快,很快两个丫鬟就跟不上了。 鸣莺拉着鸣凤的手,小声说:“你怎这般语气与大爷说话?” 鸣凤很是愤懑不平:“姐姐,难不成你愿意在这儿伺候她?咱们被大爷买来这儿是伺候大爷的,她倒是好大脸,这几日都没将咱们看在眼里,叫她给大爷做两件夏衫都不曾动一点儿针线,这事我还没和大爷说呢!” 鸣莺劝道:“以后可莫要说了,别惹了大爷不高兴。” “不高兴才好呢,趁早离开这儿!”鸣凤哼一声。 两人说着悄悄话,自然陆钧山听不到,他大阔步就到了那处种了紫薇花的小院里。 屋门是敞开着的,他让成林等人在院子外面,别进来。 陆钧山进了屋,便看到云湘穿着薄凉的襦裙,袖子用襻膊绑着,一条白生生的手臂露了大半,正埋在书案前,专心致志。 他倚靠在门口看了会儿,她面容依旧鲜荷般清丽,神态温柔从容,自有一种旁人没有的沉静气质,惹得人一看再看,舍不得挪开眼。 他站了好一会儿见云湘都没察觉,便悄声走了进去,弯下腰来自她身后抱住她,在她脖颈里深深嗅了口馨香。 云湘吓了一跳,手哆嗦一下,那刻刀就在手指划出道口子来,鲜血瞬间流出。 陆钧山抬头想与她说话,恰好看到,下意识便捉了她的手放进口中含吮。 云湘这几日早把这人抛之脑后了,一时又见他,心情还没缓过来,见他濡湿的舌头缠住指尖伤口,顿时呼吸一滞,忙压下心头不适,柔着声努力做出惊喜的样子喊:“大爷。” 第65章 是否爷不在便想爷了? 一声大爷,真是将陆钧山魂都要交代在这儿。 他抬眼看她,含吮着她的指尖,凤眼微微挑着,往上一勾,即便没说话,都叫云湘猜出他此时或许在想些什么,面红了一下。 她垂着眼睛要将手指抽出来,陆钧山咬住,舌头又舔了一下,才是松开她。 云湘看着湿漉漉的食指,一时没动。 陆钧山瞧着她这般呆愣的模样,往桌上一靠,笑着道:“爷是不是灵丹妙药,瞧,伤口都仿佛愈合了呢。” 云湘心里骂他真恶心,嘴上却什么都没说,红着脸低头,拿过帕子细细擦拭手指,四两拨千斤地换了个话题,“大爷这几日都没来,可是很忙?” 作为通房定然不好多问陆钧山的事,她这么问,倒也不是关心,是想展现自己的腻歪。 陆钧山在家中被老母亲和小表妹缠着哭哭啼啼,心中少不得厌烦,此刻听闻云湘这么关心询问,本是以为心里亦是要不耐烦,没想到却觉得心中熨帖。 他抬手勾起云湘下巴,“是否爷不在便想爷了?” 云湘只管垂眸脸红,不答这话,此时无声胜有声。 陆钧山显然被取悦到了,弯下腰来在她耳旁低语,“只不知娇娇是心里想爷了,还是身体想爷了?” 这般不要脸的话云湘只当他放屁,羞红着脸别开他的手,低头又去摸桌上的木头。 “手都弄伤了,就别再弄这些个玩物了,过来爷给你上点药。”陆钧山捉了她的手放到唇边又啄吻两下,凤眼直勾勾看着她面颊粉润的样子,身体自然是诚实地有些正常男人的兴致,低笑一声道。 他回来,云湘自然知道自己将要面临什么,也没有抗拒,顺从地由着他拉着自己的手。 只是走了几步,陆钧山想起来什么,抬手替她将襻膊解了下来,将两条白生生的手臂又遮住,道:“这可是只能爷看到的美景。” 云湘便柔声说:“如今天热,才在屋子里这般,没人看到。” 她倒是还想以脸红应付他,但是这一招用的多了老是不说话,他也是要不满的。 陆钧山拉着她往外走,一边漫不经心问:“冰可够用?不够我叫人再运些过来。” “多谢大爷,够了。”云湘点点头。 陆钧山走着又想起来方才鸣凤说的,方才没觉得,此刻便是有些在意了,“在这里若是闲着,不如给爷做两件夏衫?” 前两日,云湘一直闷在屋里摆弄木头时,鸣凤确实是提过那么一两句给陆钧山做夏衫,但她以不擅针线拒绝了。 如今女子不会女红想来是匪夷所思的,陆钧山必然是不信的,只当她不愿意。 当然说起愿不愿意,她当然是不愿的。 “大爷,奴婢女红上不得台面,从前的衣裙都是请春莲帮忙做的,因着怕麻烦她,所以裙子都是素裙,从来不在上边绣花弄出花样来。”云湘柔声解释着。 陆钧山想起云湘曾经穿的老妇般的衣裙,倒是信了,只是,这事细想还是奇怪,想到这云湘父母双亡后带着弟弟在未婚夫家生存,怎会连这针线都不会呢? 云湘不等他问,已是自己先说了:“我娘也不擅针线,那时家里还过得去,娘都是请了别人来帮着缝衣,后来该是我要学的时候,爹娘又……后来便在张家做粗活,没人教奴婢那些。” 这般完美的回答,饶是陆钧山都挑不出问题来。 毕竟他也不可能为了这般小事去细究查探。 陆钧山点点头,捏了捏她的手,“不学也罢,就是可惜了你这般巧手不能替爷缝一件合身夏衫了,但缝一方帕子可行?” 他非要,云湘只能给了,再说一方帕子,想来不费什么事,她点点头,“多谢大爷体谅奴婢。” 陆钧山走路也不往前看,一双凤眼一直直勾勾落在云湘身上,听着她软言细语说话,此时忽然却觉得她自称奴婢有些伤耳朵,便道:“以后对爷可不必自称奴婢。” 云湘当然是应下,只红了脸,什么都没说。 陆钧山心情畅快,拉着她去了堂屋,方才从紫薇小院出来时,看似木讷实则机灵的成林早就跑到厨房叫人准备饭菜了。 所以此刻堂屋的桌上已经摆着一些饭菜,汤是先前吊着的,几样凉菜,又两样原本给云湘准备的荤菜,倒也算是丰盛。 自是比不上特地给陆钧山做的饭菜,但他这会儿对饭食兴致不高,对别的“饭食”兴致更高些。 坐下后,鸣莺就要帮着陆钧山布菜,陆钧山却道,“不必,都出去吧,去备些热水来。” 鸣莺只好低头出去,出去前,她偷偷抬眼,看到陆钧山搂了云湘的腰喂她吃腊肠,她忙红着脸出去。 云湘张嘴吃了陆钧山夹的一片咸香腊肠,她这几日也吃过,味道很是不错的。 却听他在耳旁笑着低语几句,脸一下红了。 “咳咳,咳咳……” 陆钧山笑着拍她背,低笑着道:“倒是个着急的,这般想吃也得慢着点儿,别噎着了。” 那别有意味,让云湘红着脸猛灌了一大杯茶来,她看着盘中切成片的佳肴,接下来愣是一口都没吃了。 草草用过饭,填饱了肚子,陆钧山就拉着云湘回了屋。 热水已是在屏风后准备好。 云湘本以为他要自己去洗一洗一身热汗,却没想到他直接拽了她一同进去。 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天还大亮着,她咬了咬唇。 …… 一切事毕,从屏风后再到榻边的路上都浸着水。 云湘昏昏沉沉,累得不行,后面陆钧山抱了她清洗,她都懒得睁开眼。 最后躺在换好干净床单上的床榻上时,她本想开口问弟弟的事,可实在是太累,闭上眼就窝在里面角落睡着了。 后来陆钧山似是不满,长臂一揽将她揽进怀里,她嫌热挣扎了一番,最终实在太累,便随了他去。 睡到半夜的时候,屋外的门被砰砰拍响。 云湘被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陆钧山也睁开了眼,皱紧了眉头冲外头道:“何事?” “大爷,家里头出事了!” 第66章 云湘打算过段时间探探路 陆钧山坐了起来,掀开薄被下床。 屋里光线暗,但云湘依旧看到了他在月光下精壮的背肌,宽肩窄腰,很是有力量感,她想到这人厉害的折腾劲,垂下眼来,也坐起身。 陆钧山取了挂在旁边的衣服穿上,余光见云湘也起来了,便按住她肩膀,“你且睡着。” 外边的成林见陆钧山没有出声,一着急,便直接说了:“大爷,表小姐投缳自尽了!” 云湘身体一僵,陆钧山更是瞬间站直了身体,眉头拧紧了,快速抽了腰带系上,披上外衫便抬腿走了出去。 门急急关上前,她听到陆钧山焦急的声音:“如今如何了,人可有救下来?” 后面她便没听到了,只听到陆钧山和成林匆匆离开的声音。 云湘重新躺回床上,虽然身体疲惫不堪,却是再怎么都睡不着了,她想到那仙姿玉貌的郑七娘,好端端的怎会投缳自尽呢? 必然是心理过不去哪道坎儿了,自觉活着再没意思。 可她家中出事那么些年,在陆家过得好好的,怎会忽然觉得活着没意思? 想来,或许是和陆钧山有些关系。 云湘倒是没想过陆钧山会不愿意和郑七娘成婚,毕竟,凭借着仅有的那回看到的,他对郑七娘很是温柔有耐心,再加上郑七娘那般谪仙般的美貌,陆钧山那个风流种子怎会不愿意? 她胡思乱想着,却是在想是不是郑七娘不愿意嫁给陆钧山这么个风流种子? 睡是睡不着了,云湘看看外面天色泛了鱼肚白了,便起身穿了衣,出了屋。 外边鸣莺也才起来,看到她便福了福礼,云湘指了指紫薇小院,便过去了。 她如今闲来只能做些木雕来排解心中情绪,也不能去看书,毕竟,她这么个身份会读书实在太过不合常理。 这别院是有护卫严防守着的,又是在郊外,也没法轻易出门。 不过,云湘打算过些时日,等陆钧山闲时,便缠着他带她出门去看看,熟悉熟悉外边的路。 …… 陆钧山快马回了城,直奔陆宅。 成林也是家中奴仆找来的,那奴仆并未说清楚,只说表小姐投缳了,他一着急便赶紧来找大爷。 所以陆钧山现在不知道郑七娘的情况,一回到家,他就往郑七娘住的小院过去,便听到了她娘的嚎啕大哭声,一时心里一紧,脚步一顿,才抬腿进去。 未成婚少女的闺房,他自然是不能进的。 入了院子,自有人往里禀报:“大爷回来了!” 不多时,大太太哭红了双眼就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根鸡毛掸子,见了陆钧山直接提着裙子跑过来往他身上扑打。 “打死你个不孝子!将你表妹弄成如今这般,你活着倒是浪费了口粮,不如趁早去见了老祖宗,指不定磕了头,老祖宗还能允了你赶快投胎去,只记着下辈子可千万别投到我肚子里来,省得我寿数都少活几年!” 大太太气得直骂,那温婉样子都暂且抛弃了去。 陆钧山倒是没挣扎,任由她拿着鸡毛掸子抽打,他一看他娘这般姿态,便松了口气,猜到表妹该是被救下来了的。 “娘,如今表妹如何了?”他问道。 大太太冷嘲道:“整日忙得不见踪影的陆家大爷还能有空去想一想你表妹如何了呀?这可真是天菩萨显灵了吧?” 陆钧山无奈,“娘。” 大太太哼了一声,拿开了鸡毛掸子,却是又忽然落下泪来,抽噎着道:“如今全家都知道你表妹投缳自尽了,为着什么事,我想你心里个事门儿清的,你若是再不对你表妹负责,她便要成个笑话了,如今你是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我和你爹在,就由不得你说不!” 说到最后,她的语气严厉了几分。 陆钧山沉默了下来,他也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这般地步。 他自问一直对表妹守礼,虽经常送她东西,但都是托人送过去,很少亲自交到她手里,待她一如元娘在世时那般,只是待妹妹的态度。 大太太厉声道:“我今是不想从你嘴里听到什么让人不高兴的话,你且闭紧了嘴巴!” 陆钧山心里排斥着这事,一时之间脑中还想起云湘温柔清荷般的脸,但此时确实不便再说什么,一切等见了表妹再说。 “所以表妹这会儿如何了,我可是能见见表妹?” 大太太想到郑七娘,泪又止不住往下,道:“还好被发现得早,只脖颈里一道紫痕怕是要许久才能好了,你回来前不久才醒来,嗓子也有点说不出话来,没精神,你进去瞧瞧她,说些好话。” 陆钧山应了一声,这才是跟着大太太进去。 屋子里没其他人,只丫鬟守在床边,他进去后,也不好走得太近,只远远在旁边看了一眼,就见郑七娘眼睛哭得红肿地躺着,脸色苍白。 他心里少不得也生出些歉意来。 郑七娘抬眼看到陆钧山,便别开脸哭了起来,小猫似的,那哭声听得人心疼。 凄凄惨惨戚戚。 “表哥既不关心我,还来这儿做什么,任由我死了去罢了,还能趁早到下边与我爹娘哥哥姐姐相会,早早投了胎去,免得活在世上遭了人的嫌。” 郑七娘声音哽咽着说。 陆钧山眼皮直跳,一时竟是说不出话来,只拧了下眉,道:“表妹……” “表哥莫要说话,且让我保留一些颜面,嘉儿不便恭送,便不起身了。”郑七娘又抽噎着道,竟是直接赶人,一副不愿再见的模样。 她这般可怜,令陆钧山又想起了外祖一家,想起了曾经的舅舅们如何疼爱自己,一时抿紧了唇。 大太太在后面跟着,手揪紧了帕子,却是等着儿子松口承诺了。 她一向知道在儿子心里,他外祖一家是他心里不能提及却也是最柔软之地,如今事情闹成这样,他只要是有良心的,就不能不对不起七娘。 陆钧山按了按额心,眉头拧得厉害。 第67章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他沉默了不过几息,大太太就有些坐不住了,索性自己出声,拉着郑七娘的手道:“我的好嘉儿,你且是放心,你大表哥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方才在外边就和姑母说了,要寻个黄道吉日正式向你提亲呢,只是你是女子,他这话不便与你说,怕唐突了你。” 陆钧山听罢,又看了一眼郑七娘脖子里的紫红,终于开了口,他正了色,声音轻柔,只是说出的话,却不是大太太和郑七娘想听的。 “表妹这般人品,一腔情意不该付诸我这般没个定性的老男人身上,你我年龄差了十一岁,快一轮,且我又是鳏夫,曾找那大师算过,怕是命里是个克妻的,再者……” 陆钧山叹了口气,十足豁出去般,俊美的脸有几分沉痛:“到了此时,有些事我不得不坦白了,表妹别瞧我似高大威猛,实则是个不中用的,否则怎这么多年不曾有子嗣呢,诶,想来这辈子怕是不能有自己的孩儿了,将来还想着从清泽那过继孩子呢。外祖无论如何也定然不想表妹此生没个有着郑家血脉的孩子的。” 正可谓,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硬的态度不行,便只好来些软的了。 这世间还没有谁能强迫得了他陆钧山干不愿意干的事。 小表妹虽是可口,但是他却不好去尝,此一生便只能做兄妹。 陆钧山这话说得坦然又痛心,十足却把大太太和郑七娘都吓得够呛。 姑侄两个一个倒抽一口气眼中写着“天爷啊果真如此要亡我陆家啊!”般的神情,一个瞪圆了眼睛,吓懵懂了,全然不知所措。 总之两人都沉默了下来,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就这么直愣愣看着陆钧山,傻了眼。 若不是大太太坐在床沿,这会儿人都要瘫倒下去。 陆钧山个混不吝却神色坦然得很,至多有些小小痛心,他看这两人被自己总算震慑住了,便又道:“我原先想给表妹寻个身心健全又会读点书的好男儿入赘过来,将来表妹生下孩子来,也好姓郑,给郑家延续香火,如今既然这般,那我便……” “等等!”大太太脑子都是僵硬的,但听到让郑七娘以后招赘生个孩子姓郑,她脑子先往那转了转,忙叫住了陆钧山。 郑七娘这会儿也不哭了,眼睫上还挂着泪,脑子也混乱着,可显然方才陆钧山那一剂猛药也是震慑住了她。 大太太先厉色往四周打量了一圈,朝着在屋里伺候的两个丫鬟冷声道:“今日这屋里说的事若是传出去半个,先脱裤子打个五十板子,再是卖去低等窑子里,皮都给我紧着点儿!” 两个丫鬟低着头瑟瑟发抖,忙跪下来连连点头,可心里耐不住去想,原来大爷瞧着风流,竟是个银样镴枪头啊。 “都出去!”大太太又喝斥了一声。 丫鬟出去,并关上了门。 随后大太太就看向陆钧山,心里多少还抱着点希望,少不得喝斥道:“你莫要为了推卸责任便胡说八道!” 陆钧山一脸男儿尊严被践踏的模样,他惨然一笑,道:“娘,堂堂八尺男儿怎可能拿此事开玩笑?若娘不信,我这便请了大夫来替我诊疗一番可好?再者,若是表妹愿意嫁这般不中用的我,我定要感恩戴德,改日去了大净寺和外祖好生跪谢一番。” 大太太看着他这般失落表情,再一想哪个正常男儿敢拿这事开玩笑? 一时之间,她的表情也有些惨然了,她惨然地转头看向躺在床上的郑七娘,身为陆家大太太,她似乎还得劝她嫁过来,好歹让儿子有个正妻,可身为郑家女儿、郑七娘姑母,却是说不出让郑七娘做好一辈子没孩子的准备嫁过来的话。 场面被陆钧山三言两语硬是控住了,空气静得可怕,无人说话。 郑七娘咬紧了唇,似也有些纠结。 她虽是从小便想嫁给大表哥,从小就将大表哥英勇身姿悄悄藏在心里,可她也想着以后能生几个自己的孩子,可今日之事显然超出了她的想象,令她脑子有些乱了。 陆钧山便是趁着郑七娘这般脑子混乱纠结时,又道了句:“表妹不必因为可怜我便嫁给我,我想舅舅若还在,定是十分想抱亲孙子的吧?” 这话简直是最后击溃人心的一大锤,郑七娘想到爹娘,不由又红了眼圈。 她捂着眼睛,小猫儿似的哭得可怜。 陆钧山在外行事也是诸多手段都会耍的,此刻一看郑七娘这表情,便知道事是八成妥了的,等她哭声渐渐停了,便又轻声问:“表妹,表哥那儿有些青年才俊,要不要找个机会,让你们相看一番?” 郑七娘咬了咬唇,怯怯地放下手,先看了一眼还一脸惨然的大太太,似在犹豫。 大太太勉强扯起唇角,道:“好孩子,你爹娘定是盼着孙儿的。” 有了她这仿佛定海神针一般的话,郑七娘便垂着眼睛红着脸,细着声道:“便随表哥安排。” 说完似是自己便不好意思了,闭上了眼睛偏过了脸。 陆钧山松了口气,笑着道:“且把心放肚子里,表哥替你好好把好关。” 郑七娘本还想问今日这事如何收场,但想了想,不好意思再问,想来大表哥和姑母都会处置好,只咬了咬唇闭了嘴。 陆钧山从屋里出来时,虽称不上神清气爽,但也是爽快十分,正所谓不破不立,破了便是将此事办妥了。 可怜大太太却是全然乱了心,她抬起头泫然若泣地看着陆钧山,脑子里已经想着要找哪些擅长男科的神医来替儿子妙手诊治一番。 大太太惨然着脸色小声道:“此事……可有瞧过大夫,大夫怎说的?” 陆钧山一本正经道:“自是看过,大夫说许是从前战场上伤着了。” 大太太揪紧了帕子,“那真是不得治了?” 陆钧山自然要给自己留有余地,道:“大夫说若是能寻到擅男科的大夫,还有一线生机,儿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打探着呢,娘你放心,我还年轻,寻到了大夫,治好了,自然还有机会让娘抱上大孙子,不过想来如今弟妹已经怀上,娘许是那时也不稀罕我的儿了。” 大太太听他这混账话气得给了他一记老拳。 第68章 比不上大爷十分呢。 不多时,陆家上下便都知道,原是郑表小姐午憩时魇着了,才是做出那般匪夷所思之事。 为此事,大太太特地让家中上下都吃斋念佛三日,大爷甚至请了道士来家里看风水。 如此姿态,下人们之间很容易便信了这番说辞,郑七娘这事便就过去了。 但陆钧山这边这事却没过去,大太太那天心情惨然得饭都没吃下去,但第二日便又精神抖擞起来,私下里叫人去打听扬州城里治疗此等男子暗疾的良医和偏方,甚至还叫人打听那些个祖辈就擅生养的姑娘家。 陆钧山临时手头还有些事要处理,便在家里住了几日,这可倒好,第二日开始,从大厨房那儿就送来诸多补汤过来。 那补汤一样样送过去,五花八门,有一回还有香炉灰。 不喝还不行,大太太有几回都是亲自送过来,硬是要看着他喝下去,陆钧山若是不喝,她便摆出惨然欲哭的模样。 那是亲娘,能怎么办? 陆钧山绿着个脸捏着鼻子喝下,自觉这几日不仅是没补到什么,更是瘦了几斤肉,别说那等欲望了,就是食欲,都是被消磨了个干净。 等忙完手头的事,堪称遁逃一般趁着大太太不注意离开扬州城,谁也没说,便往别院去。 . 这几日云湘待在别院里,听了许多日的鸣莺和鸣凤说大爷是如何对郑七娘温柔体贴,将来必是要迎进门做正妻云云。 她知晓这是在暗示她以后安分守己。 她俱都是含笑听着,柔柔弱弱没脾气般,从不争辩什么,她们自是不知道,她是恨不得陆钧山被郑七娘吸引去心头所有注意的。 她这两日完成的都是小些的木雕,来锻炼手感,要知晓,这身体可不似原来那般已是养成肌肉记忆,哪一刀该是重,哪一刀该是轻都十分熟稔。 这一日天气好,云湘听到别院里几个年纪小点的小厮丫鬟凑在一起说是要去后边的小河里捞鱼摸螺蛳捉螃蟹,一时生了玩心。 穿越以来,她从没有过这样的心情,便也想跟着去凑热闹。 关键是,出了这别院,便能看到周围是什么样的了。 那几个小厮丫鬟是别院里的粗使干杂活的,见到天仙般的戚姑娘要和他们一道去捞鱼,自然是不敢随便带她去的。 这事便说给了鸣莺鸣凤,鸣莺倒是皱了眉不太赞同,但鸣凤却也是个喜好玩乐的,笑嘻嘻道:“鸣莺姐,咱们就一起去呗,大爷好几日都没来,许是早就有了别的美人,忘了这儿了,今儿天好,正是出去玩的好日子呢,咱们捞了鱼虾炖了来吃,别提多鲜!” 鸣莺再稳重,年纪到底也还不大,且小溪河就在别院后面,便点了点头。 云湘心中一喜,垂下眼睛便换了身轻便的衣裳,由着护卫保护着,跟着人一道出门。 别院很大,有后门,离那小溪河更近些,一行人便是从那儿出去的。 云湘踏出门槛,便迫不及待往四周看去。 别院依山傍水而建,风景比林婉月养胎的那庄子还要美上几分,溪水山林自成奇景,只是一眼望去,看不到旁的人家,若是独身从这里离开,便要在山间走很长一段路。 山林野路中的危险,不只是人,还有野兽,若是不熟悉路,遇到了什么慌不择路,保不准反倒要陷自己于险境。 后边这条实际算得上是河,只是有些地方浅得如同小溪,清晰可见的小鱼小虾在遨游,蚬子田螺等也不少。 云湘将四周打量了一遍后,便凑到了一旁。 那些个年纪不大十一二岁的小厮已经挽起裤脚,跳下小溪,拿着自制的簸箕般的竹篓便嬉笑着去捞鱼虾,还有些小丫头则弯着腰在那摸蚬子田螺,热热闹闹的。 云湘眯着眼看了看天,长长呼出口气来。 小厮们年纪都不大,显然没太多经验,那小溪里的鱼虾又都是与人斗争的个中好手,逃窜起来迅猛无比,忙活半天,也就弄来几条小笨鱼,一些小笨虾。 鸣凤凑在鱼篓里一瞧,跺跺脚,“这都不够烧一盘呢!” 她便叉着腰指使着两个身强体壮只知道看护的护卫下水去摸肥鱼来,今儿定要吃到肥美炖鱼! 这别院里,鸣莺和鸣凤的话是比云湘好用的,两个护卫象征性地请示了云湘,云湘自然笑着点头。 那两个护卫便挽起裤脚,衣摆束在腰间,外衫脱了,露出强劲臂膀来,跳进了水中。 陆钧山挑选的护卫不说模样长得如何,身形都是精壮无比的,肌肉线条漂亮,膀子一露,小丫鬟们羞得半遮着脸偷偷去看。 云湘也有几分兴致地打量着,慢慢悠悠在岸边踱步,看看小丫鬟们摸的蚬子,又瞧瞧个大肥美的螺蛳,再去看看那头摸的河虾,颇有几分野趣。 陆钧山在陆家宅子堪称半死不活地过了几日,好不容易到了别院,一问,云湘和小厮丫鬟们去后边小溪那儿玩乐去了,他倏地一笑,倒是也生了几分兴致来,拿了巾子擦了脸,便也往后边去。 也是巧了,他到时,那身健体壮的护卫在略深的地方捉到条大肥鱼,足有男人肩宽那般长,大家都凑到岸边等着那护卫上来瞧他怀里的鱼。 云湘也凑了过去。 于是陆钧山便看到云湘对着个光膀子的护卫巧笑倩兮,顿时上回在那别院里瞧见云湘和元朱那般亲昵的绿云萦绕头顶的感觉又侵袭全身。 “戚云湘!” 云湘本是在笑,听到这凶恶鬼王般的冷喝声,便扭头看过去,见到他面色不善,凤眼眯着瞪着她,一时不知道这人从哪里吃了火药来的。 其他人都被大爷这般气势吓到,忙低着头纷纷站到一旁,战战兢兢的。 抱着鱼的护卫面红耳赤,鱼都被吓得掉回河里,他从河里起来赶紧将衣衫披上。 云湘忍着不耐,她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一些,朝他走过去,搭上他手臂,清荷般的脸上是温温柔柔的笑容:“大爷,那溪河里鱼虾肥美,炖煮了味道必定极好,那些护卫的身手很是一般,捞了半天才捞到那么一条大鱼,要是大爷就不一样了,凭大爷的身手,那河中鱼神都逃不过大爷铁爪吧?” 陆钧山心头不满的气焰顿时消下去大半,但他轻哼一声,凤眼盯着她,挑起刺来自是谁都比不上的,“娇娇一双妙目可是欣赏够了精壮臂膀?” 他每回来了后,做完那事便要消失几日,这次来了,云湘打算好好哄一哄,好能开口询问弟弟的事。 她眸色如春,微微一笑,踮起脚尖十分粘腻地在他耳旁道:“比不上大爷十分呢。” 第69章 大家都在看大爷贵体呢。 女子天然馨香近在咫尺,陆钧山抬手就勾住她的腰,将她贴向自己,低头就要吻过来。 云湘却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他的唇瓣,垂眸羞赧,小声道:“大爷,如今正抓鱼呢,这般多的人都在这儿。” 其实陆钧山是无所谓人在不在的,这些不过是奴仆而已,谁敢抬头来看?不过是亲吻一口解了多日的馋,排解一下那几日的郁闷而已。 但他看云湘这般羞涩,想想她一个初尝情事的女子,便是硬生生发挥了绝世忍功,只快速碰了碰她脸颊,便松开了她,道:“这般浅的溪河里的鱼,又有何难抓?” 云湘一听他这语气,就知道他要亲自下河去抓了,一时觉得有些好笑,她只好期盼河中鱼神们各显神通,让他那铁爪扑个空,让这霸道男人丢一丢脸。 她脸上神情柔和,那点儿笑意只为她增添了些迷人情态。 陆钧山凤眼朝她一瞥,便是脱了外衫,丢给她。 那衣衫罩了云湘满头满脸,她赶紧取了下来,挂在臂弯,再抬眼时,便见往日穿着最讲究精致华美的陆家大爷也和方才那护卫一般,衣摆塞进了腰带里,裤管倒是没有往上撩,只是膀子却露了出来。 这是云湘第一次在白天看到他光着上半身的模样,平常要么是晚上,要么只是半露不露披着件衣服,看不清楚。 如今一看,视线忍不住便多看了两眼,也没什么,食色性也,男人体魄精壮之美也是足以让人去欣赏的,背脊沟深深的一条,肌肉线条漂亮,不特别壮硕,恰到好处,侧过身来时,腹肌清晰,那腰看着便是一把劲腰。 周围的小丫鬟们都惊呼起来,比起刚才看那护卫来可是激动许多。 云湘就瞧着这霸道花孔雀下了河,她正想这人要如何优雅地保持贵公子的风格去展示一双捉鱼铁爪时,他却是大开大合,动作稍显粗野,全然不管什么风度,可偏偏又有几分男儿精悍的姿态,丝毫不显太过粗鲁,只觉得十分气概。 她浅笑盈盈站在岸边,心中叹息这人确实有许多风流本钱。 陆钧山捉了两条鱼,一手一条,便抬眼朝云湘看来,凤眼微挑着。 云湘连忙笑容更深了一些,抱着衣服拍手,娇柔喊道:“大爷好厉害啊!” 她自认为自己这一声毫无错处,恰到好处的兴奋,点到为止的娇俏,可陆钧山的脸色却是忽然僵住了,并转过了身。 云湘:“……” 她轻轻蹙了眉,一时有些弄不懂。 她却是不知道,陆钧山转过的脸面无表情,心中却是有几分懊悔,十几年前他就不做这般在女郎面前嘚瑟的事了,如今再过几年就而立,却还做这般丢人之事,更有许多丫鬟小厮在场,他自觉有些丢脸。 当然,一般人觉得丢脸之后便会赶快结束这事,免除尴尬,再是远离人群。 但陆家大爷不是一般人,他很快就转身叫云湘亲自提了鱼篓过来。 出来捞鱼,这样的小事算得上野趣,云湘当然是顺从,几步过去取了鱼篓站在岸边,陆钧山若无其事将鱼放进鱼篓里,凤眼盯着她,还理直气壮道:“你且就在岸边看着爷,不许漏看一眼!” 既然已是展现风姿,自然就不能罢手,这事自然要尽情继续下去,好让云湘知道她男人英勇的男儿风姿。 云湘:“……” 大约是刚才她娇柔那一声戳到了这男人什么地方,只不过是看着他捞鱼,她当然不会不愿意,摒除和这人一言难尽的关系,他还是个矫健男儿,风姿是足够的。 她微笑着点头:“好。” 陆钧山便重新下水,那水没到大爷那两条长腿膝盖处,打湿了衣料,衣料黏在腿上,肌肉轮廓漂亮。 云湘十分庆幸这人将衣摆都掖到了腰带上,那一团衣料在腰间足够厚实,否则在场小丫鬟们大概要纠结是看还是不看了。 让云湘欣赏够了他捞鱼的悍勇之姿,陆钧山便面不改色起身往岸上走。 “可是足够你吃了?”走上岸,他低头微笑着问云湘。 云湘自然是柔柔笑着答:“足够了,今晚大爷和我能吃上一顿鱼宴了。” 岂止是今晚一顿鱼宴啊,怕是接下来一周都要吃鱼了,这条溪河里小鱼们的爹妈叔婶爷奶都被大爷这铁爪给捞起来了吧! 陆钧山自然不知道云湘的心中腹诽,他低头将衣摆放下来,坦然自若,又接过她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云湘将外衫递过去,陆钧山本来不想穿,这般热的时候,已经出了一身热汗,再穿上外衫就像是裹进蒸笼里。 他眉头紧皱着,一张俊美的脸清冷着瞥了一眼云湘。 云湘羞赧道:“大家都在看大爷贵体呢。” 她本意是展现自己的娇羞,不好意思再多看他,以大家为借口。 但这话听到陆钧山耳里便是她拈酸吃醋了,不想让其他女子看到他身体。 想来刚才他在河中捞鱼时的风姿虽然让她看见,可其他丫鬟也瞧见了,这叫她心里酸得要命,便如此恳求他穿上衣衫遮住健美身体? 陆钧山挑了眉,凤眼盯着云湘看了一会儿,心想他最是厌烦女子为着一些小事酸来酸去,他此时应该好好教训她一番,让她知晓爷做事自有爷自己的主意,谁都休想改变爷的主意,谁都休想强迫他做不愿意的事,此时他更应该让云湘知道夫为天没有她说话的份。 云湘见他许久不说话,觉得自己说了那话其实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便抬眼看他一眼,就要收回手。 陆钧山看着这小女子脸上露出的失落神色,那双清澈大眼里似乎都要酝酿上水意了,下意识就伸出了手,接过了外衫。 云湘见他接过衣衫,便也没多说什么,只冲他柔柔一笑。 陆钧山忍着蒸笼般的闷热,将外衫草草披上,遮去了没有长久坚持锻炼不出来的精悍身体。 算了,这一小段路披一下衣服也没什么。 第70章 您别怪我好吗? 陆钧山回到主屋就要沐浴,拉着要云湘伺候,最后闹得云湘也沾了满身水,最后一起搅合进水里。 事毕后,屏风后满地狼藉,云湘的脸色难免有些红。 但她自觉以后和陆钧山虚与委蛇时少不得还要再脸皮厚一点,免得显得没见过世面。 换好衣服起身时,云湘趔趄了一下,好在身旁一只强劲有力的臂膀扶住了她。 陆家大爷轻笑一声,道:“身体还是太弱,平日还是要多练练,省得要紧时候没了力气。” 他说得那样义正言辞,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事关国家大事的要紧事! 云湘懒得搭理这不要脸的话,当他放屁,只管低头做出娇羞状。 陆钧山却是神清气爽,几日来的郁气都一扫而光,揽着云湘的腰往外走。 到了饭桌旁,桌上已经摆满了一桌菜了,其中最瞩目的当然是中间一大锅炖鱼。 陆钧山口味偏重些,喜好吃炖烧的菜肴,所以这鱼是红烧炖过的,放着一些老豆腐,撒了一小把葱花,闻着就很香。 云湘喜欢喝鱼汤,先前吩咐了一下,所以还有一道鱼丸鲜汤是今天这桌菜上她很中意的。 只要云湘在,陆钧山是不要鸣莺鸣凤替他布菜伺候他吃饭的,挥退了她们,屋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 陆钧山嫌吃鱼麻烦,但他目光朝那红烧鱼看了好几眼,云湘不为所动,替他舀了一碗鱼丸汤,柔声说:“大爷捉的肥鱼鲜嫩无比,做成鱼丸更是入口弹滑,尝尝?” 他便顺着她伸到嘴边的调羹吃了那么一口,不知是否如她所说是亲手捞捕的原因,入口却是不同一般的鲜嫩。 陆钧山等着云湘喂他第二颗时,云湘却放下了碗,眉头微蹙了下。 他凤眼一觑,问:“忽然这是怎么了?” 云湘便羞赧道:“方才许是不小心抻到了手,手上忽然没力气,要不然请鸣莺进来给大爷布菜?” 陆钧山便回忆了一下方才两人的闹腾,他几日没有吃到肉,却是动静大了一点,不小心抻到也是正常,他想了想,却是摇头,和她在一块儿时,他便不想旁人来干扰,“爷又不是自己没手。” 那你还非得让我给你夹菜?云湘心里翻了个白眼。 但她面上却很是过意不去的娇柔模样,惹得陆钧山捉住她的手亲了亲,又捏了捏,“娇娇的手可要好好养护着才好。” 云湘和他又闹了会儿,才是吃上饭。 那鱼汤味道确实不错,她喝了两碗才是满足。 “怎只吃这鱼汤,不尝尝这红烧鱼?炖煮得很是入味。”陆钧山低头问云湘,显然吃肉满足了的他,有些时候脾气显得很好,那霸道模样都变得温柔了。 云湘也嫌吃鱼还要剔鱼刺麻烦,不想碰,不过对着陆钧山却是举着筷子皱了下眉。 她还没说话,陆钧山便拧了眉,“挑刺的力气都没有了?” 云湘对上他那双挑剔的凤眼,垂下了眼睛,似乎很是羞赧的模样。 陆钧山没遇到过像云湘这样娇弱的,他十足怀疑自己是否刚才真是钢铁虎狼,将她伤得厉害,调笑着道:“这样娇弱呢?” 云湘不说话,便像是默认一般。 陆钧山倏地又笑了,亲自夹了鱼腹上最鲜嫩的一块肉,又是替云湘将鱼刺剔除,送到她嘴边。 大爷这般贴心,云湘自然是好好享受,张嘴吃下。 “如何?”陆钧山凤眼一挑,问。 云湘便笑着说:“大爷亲自捞的肥鱼,味道似是吃起来更鲜美可口。” 陆钧山看着云湘,觉得她上下无一处不合口味,就连脾性也是令他心神荡漾,他道:“是个馋嘴的,若你喜欢,下回爷再去替你捕来。” 云湘自然点点头,又吃了一块他递过来的鱼肉。 她打量着他神色,瞧着他神清气爽心情愉悦的模样,想着那美丽的表小姐如今应该是无事了,或许婚事都已经定下了? 只不知表小姐知不知道他在外这样风流,养了不知道多少个她这样的人。 云湘长呼出一口气,忍下处于这样的关系里的不适,低头又喝了口汤,调整好情绪,便抬起头来,轻声说:“大爷可还记得我先前求大爷的事?” 陆钧山偏头看她,脑中想了想,所幸他记忆不差,想起来那回她确实求过他一桩事,寻她那被卖了的弟弟。 只是那一日她与他说时,正好成林来说关于那巡盐御史弄出来的事,他忙着处理,自然是将这种小事抛之脑后了。 这本来也没什么,他每日要处理的事那般多,不记得这样一桩小事也不算什么,可他对上她看过来的盈盈双眼,瞧见那里面的期盼,一时竟是被什么蜜糖噎住了一般,愣是说不出那等理直气壮的话来。 云湘一看陆钧山这停顿的神色,便知道他要么忘了,要么根本没把她所求之事放在心上,忍不住抿了下唇。 她的表情很小,可无奈陆钧山一直盯着她,这般细微的神色变化都看了个清楚,他立刻挑了眉道:“爷每日这诸多事情烦扰,忘了这等小事也寻常!你这是什么表情?” 他的声量是有些高的,语气里有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色厉内荏。 可云湘感悟不到这霸道男人此刻的心虚,只觉得自己所求真的也不要太多了,他说的也没错,找寻她一个通房的弟弟这样的小事哪里值得他放在心上? 她垂下了眼,语气平静柔和:“大爷说的是,是奴婢僭越了。” 奴婢…… 陆钧山听到她又自称奴婢了,便是察觉到她的情绪压根没有她表露出来那样平静,忍不住拧了眉,薄唇紧抿瞪着她,忍了忍,却是没忍住,他霸道惯了,根本忍不了一点,道:“爷说不帮你寻了吗?你算什么,对爷甩脸子?” 云湘很是疑惑,她自认刚才只是有点自知之明的失落,他就挑刺说她表情不好,她放柔了面容,自觉以奴婢之姿认错,他又说她对他甩脸子。 再温柔的性子,都要被他磋磨出气性来。 云湘忍了忍,深呼吸一口气,抬手抚上他胸口,放低了姿态,认下这事,免得他再纠缠,“大爷,我就是有点失落,我弟弟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您别怪我好么?” 说完,不等这炸毛虎狼再说话,仰头轻啄了一口他唇角。 陆钧山的火气瞬间被浇灭了,从前他发了火气,那些个女子都吓得瑟瑟发抖瘫倒在地了,哪里有云湘这样的,他一时也被弄得心情起伏很大。 他只瞪着云湘,但那双凤眼的威慑力对她来说已经大大降低。 云湘便仰起头又凑过去亲了亲他那双也不知道酸不酸疼的眼睛,“好么?” 第71章 竟是个千年老醋坛。 陆钧山气得将她拢进怀里,抱坐到腿上,狠狠啄了一口她唇角,才道:“爷不是你亲人吗?” 她低着头伏在他肩上,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心道是个鬼。 陆钧山说不清是不是有点恼火的意味,直接叫了成林进来,当着云湘的面吩咐下去寻找云湘弟弟下落,还转头问她:“如此,娇娇可满意了?” 云湘自然是满意了。 等成林走后,她柔弱无骨般,又亲了亲他唇角,问陆钧山这次会在别院住多久,以此岔开话题。 陆钧山自然以为是云湘舍不得他走,便心情舒畅,方才那话题自然也就岔开了,他仿佛施恩般的语气说道:“这次爷住个十天半个月的,好好陪陪娇娇可好?” 云湘鼻子皱了一下,但以陆钧山的角度看不见她短暂的神色变化。 她很快调整好心情,手往他臂膀上一搭,柔声说:“大爷,我跟着二奶奶从苏州到扬州后,还没有去瞧过外面街上是什么样的,不知爷何时有空能带我去外面逛逛?” 陆钧山在外行走偶然要女子相陪多数是点的清倌人,或是友人请来的哪家头牌,而那些个人是可以随意叫去陪别人的。 元娘死后,倒是没带过正经女眷出门过,他一时皱了下眉,道:“外头有何可逛的,若是你想要什么,告诉爷,爷叫人替你买去。” 云湘心里冷笑一声,脸上那温柔缱绻多少也是淡了一些。 不过这般神色变化看在陆钧山眼里, 他便自动理解成云湘失落伤心了。 他一把搂紧了云湘的腰,也不知怎么的,就不想看到她那双眼睛里露出失望来,他低着头,凤眼盯着她看,又啄了啄她唇瓣,轻笑一声:“怎脾气这般大?爷也没说不带你去啊。” 这话就这般说了出来,自然得连懊悔的机会都没有。 陆钧山看着云湘瞬间抬起的脸,看到那双温柔明澈的眼里满是欢欣的光,便又觉得,答应她也没什么。 云湘抓着他衣襟,柔声问:“那爷何时带我去?” 陆钧山见她如此着急,反倒懒散下来,哼笑一声,“他日将名扬四海的木雕大师可是舍得下那些个木头了?” 云湘就知道这人不给点甜头好处是不会轻易松口的,她低头羞赧一笑,放在他臂膀上的手抬起,轻轻放在他胸肌上,捻花一般的手艺。 陆钧山身体一僵。 云湘凑过去,附在他耳边道:“大爷今晚这顿饭可是吃饱了?” 说罢,她趁着陆钧山还被刚才她的动作弄得怔愣,从他怀里起身,再是拿捏住他衣袖,轻轻牵着他往里走。 陆钧山:“……” 到嘴边的肉,自然不可能不吃,在外那般霸道的人,这会儿安静地跟着云湘往屋里走。 最后自然是让这大爷身心舒畅,吃得饱饱的,当下允诺明日就带她出门。 云湘得到他允诺后,便呼出一口气来,闭上眼就昏睡过去。 陆钧山却是有些睡不着,他平躺着,怀里搂着云湘,却是在细细回味,她总是在有那个肥胆在他脸色变了时,还敢把爪子伸过来,属实是不一般的体验。 他侧过身来,盯着怀里累瘫了已经睡熟了的人看,手指摩挲过她温柔美丽的脸,低头又啄了一口她的唇瓣,才是闭上眼。 …… 因着昨晚上陆钧山答应了今天要出门,所以云湘即便早上身子还有些疲累,却是早早就起来了。 陆钧山躺在床上,手枕在脑后,瞧着她忙忙碌碌挑选衣裙,又是坐在梳妆台前打理头发的模样,懒洋洋道:“出门就这般高兴?这般有力气,是不是昨夜里爷还没喂饱你?” 云湘只当他在放屁,回头看他一眼,微微笑着道:“爷头一回带我出门,自是要好好打扮的。” 陆钧山咂摸了一下这话,自然又是身心舒畅,他瞧着云湘一头如云乌发散在身后,梳了半天也没梳出个像样发髻,便挑眉道:“怎不叫鸣莺鸣凤进来替你梳?” 因着昨夜闹腾得凶,陆钧山被子底下怕是个全光的,云湘是不习惯这个时候丫鬟进来替她弄头发的,所以就自己在梳。 她想了想,便实话实说了,“大爷这般躺着,不好叫人瞧见呢。” 云湘说着话是含着笑的,可陆钧山却硬是听出了娇羞来,他哼笑一声,“竟是个千年老醋坛。” 虽然是讥嘲的语气,但他那唇角却翘得不能更翘。 云湘早就知道这人有口是心非的一点毛病,便不搭理他。 陆钧山起身,见云湘还坐在那梳头发不动,便道:“还不快过来替爷穿衣?” 云湘想想一会儿要靠他出门,便也随了他去,起身先去衣柜那儿挑衣服。 这人喜好打扮,打开便是满满的华服,俱都是上等料子,时新的款式,他品味是有些的,料子华贵,却并不显得花里胡哨,反倒是有几分高雅来。 她想到今日自己穿的衣服,便替他选了一件水青色衣摆绣波纹的袍子,取了一根黄玉宽腰带,又选了一只同色系的玉佩,再是抱着内衬衣过去。 陆钧山瞧着她手里抱着的衣服,凤眼挑了一下,倒是没有反对,就这么大咧咧张开双手。 实则因为自小跟着定远侯习武的关系,陆钧山是被养成自理的习惯的,像是穿衣这样的事,一直是自己穿,从不用丫鬟,但他就是要云湘给自己穿。 云湘面色平静地走过来,唇角还有温柔的笑,故意忽略陆钧山强劲的身形,当他是个漂亮的人形模特,替他穿衣。 陆钧山那双凤眼便一直晲着她瞧,见她脸上没有太多羞涩,心无旁骛,疑惑地看了一眼自己,调笑道:“怎不仔细瞧瞧爷?” 云湘羞涩地低头,此时无声胜有声。 她心里想,要是此时多给他一个眼神,怕是早上就要离不开别院了。 陆钧山又抱着云湘亲了两口才让她好好替他将衣穿好。 等穿完衣服,他便叫了鸣莺进来,让她给云湘梳头,他则是站在一旁,从首饰盒里挑选了好几样首饰,都是玉做的,搭配今日云湘素雅的湖绿色裙衫。 鸣莺替云湘梳头时,偷偷看了陆钧山好几眼,心道,以前没听说大爷有耐心替女子挑选首饰,看着她梳妆啊…… 这戚云湘,竟是这般厉害么? 第72章 她这辈子的弟弟便是那样的! 用过早饭,成林那边已经准备好马车了,前来请示陆钧山。 陆钧山朝云湘看一眼,见她虽还是温温柔柔坐在那儿,眉眼间却显然有些雀跃,拿着折扇敲了敲她脑袋,道:“不走?” 云湘忙起身,稍稍居于他后面半步跟上。 出门要带丫鬟,陆钧山让更稳重的鸣莺跟着。 到了别院外面,云湘一眼看到了那辆宽敞结实的马车,她的视线往周围快速扫了一圈,才是跟在陆钧山身后踩着凳上去。 成林驾车,鸣莺则坐在外边,不进马车里,也就是说,马车里只云湘和陆钧山二人。 云湘靠在车帘旁,马车方一驶动,便忍不住轻轻掀起往外看。 “如今外头有何可瞧的?不如陪爷再好好歇歇,睡上一觉。”陆钧山将云湘往怀里抱,下巴往她肩膀上一靠,闭着眼懒洋洋道。 云湘自然不会告诉他她是想看外面的路线,比如从别院去扬州城内的,又比如这一路上是否有小村镇,还比如有几条岔道,分别去哪里的。 指不定哪天要用到呢。 她语气柔柔的:“大爷,从前我做二奶奶的丫鬟时,不曾有机会看外面风景,如今多亏了大爷救了我,让我有了机会,我想多看看。” 这般话便是在谢陆钧山将她从林婉月那儿救出来。 云湘想着借此说些好话哄上一哄这陆钧山,毕竟他确实是出手将她救下。 她是全然没想过陆钧山在里面添了把柴火,甚至是因着他才让林婉月动了卖她的心思的。 因为当初陆钧山对她丢下的狠话太过斩钉截铁,仿佛再也不会与她有牵扯一般,她想着他有那贵公子的娇矜,又是那样霸道的人,自是没想到他会出那等诡计。 所以此时的道谢,起码有两分是真的。 但听在知晓一切的陆钧山耳里,便是令他有些许心虚了,他想到如今温柔顺从的云湘都是因为他那救命之恩,便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像是偷来的一般。 他轻咳一声道:“和爷说这般客气话做什么?你想看便看。” 云湘得了他这话,自然是继续撩着帘子往外看,看到一些岔路,或是茶水摊子之类的,便要问上一问。 这么一路才到城门。 入城门需要检查路引文书这些,当然,陆家大爷是扬州城内人,守城的卫兵都对他眼熟得很,很是轻松就入了城。 云湘装作好奇一般问陆钧山:“大爷,每次出入城,都要瞧那文书吗?” “这是自然,官府规定如此。”陆钧山拿着折扇敲了敲云湘脑袋,动作很轻,透着亲昵。 云湘垂下眼哦了一声,心中却想陆钧山这样的人,进出还是要需要文书,官府对这个看得重,若是有一日她离开扬州城去别处,没有那文书,都进不得城,只不知入村镇需不需要这个? 她便问了陆钧山。 陆钧山体谅云湘一个丫鬟不知道这些,便道:“到了村里自然要向里正报备身份,否则便按了流民处理,届时官府查证此人没有问题后,便会统一落户在村中,重做籍书。” 他没细说如何查证,可云湘却是知道了这么一个法子,便垂眸记在心里。 陆钧山是个风流人物,但对于女子的了解却是有限,当她们都爱珠宝首饰,衣料胭脂,带了云湘来城里逛,便先带着她去了胭脂铺。 云湘对于胭脂这些,没什么兴趣,但这不妨碍她做出饶有兴致的模样打量挑选着。 若是她表现得不够欢欣、不够让陆钧山从心底感到满意,怕是下次想缠着他出来便是难了。 “少陵兄?”一道惊喜的声音从铺子外响起。 正陪着云湘饶有兴致挑选胭脂的陆钧山听闻那声音,抬头便看去,随即也笑着打了招呼:“原是子煜兄,怎这般巧?” 云湘悄悄抬头也看了过去,胭脂铺外从马上下来的男子瞧着三十来岁的年纪,看衣着,穿得富贵,上面却沾了好些脏污,面色也青白,胡子拉碴,看着很是不好。 不是之前看到的祝广霖和周文樘。 那男子察觉到有人打量自己,便也随意抬头看去,见到云湘时,怔了怔,眼中露出惊艳来,忍不住瞧了两眼。 陆钧山见了,难免心有不悦,站在她面前稍稍拦了一拦。 名唤子煜的是这扬州城内出了名的纨绔之一,大名宋文,也是好美色的,他没注意到陆钧山这小动作,毕竟,友人之间互赠美眷都不算稀奇事,多看两眼更没什么了。 此时他另有要紧事,他拉过陆钧山,道:“正有要紧事想找少陵兄!” 陆钧山是知晓这宋文家里的事,他家是盐商,在扬州城内向来混得开,这次被巡盐御史朱桥鸿捉到点把柄,找了个理由抄了家,虽是一家命留下了,但如今境况相比从前却是惨。 云湘今日出行的主要目的其实已经达成,见此便很是体贴道:“大爷自去忙去,我有鸣莺和成林陪着就行。” 这般自然大方的语气,惹得宋文又多瞧了一眼云湘,心道和陆钧山认识这般久也没见过他陪谁来逛胭脂铺,料定此女在他心里地位不一般,再看陆钧山,眉眼间显然不赞同她说的话,便嘴上抹了蜜般,虽年纪比陆钧山大,却还恭恭敬敬叫着说:“小嫂子若是愿意,一道去楼子里吃些茶果,休息一番。” 听着“小嫂子”这新奇称呼,陆钧山莫名觉得有几分顺耳,点了头,“那便走吧。” 说罢,他还不忘让掌柜的将云湘方才看过的胭脂都买了下来。 酒楼离胭脂铺很近,云湘便低头跟着过去。 宋文在二楼开了间雅间,以屏风将屋子一分为二,两人在这边谈事,云湘便在旁边吃茶果。 不是他如今落魄到省那几个钱不另外开间屋,是他觉着要和陆钧山说的事不是什么正经要事,不必多此一举了,且瞧着那“小嫂子”娇嫩,暂时陆钧山眼里离不得,才是如此安排。 陆钧山见他如此安排,也料定不是什么真的要紧事了,眉头一皱,道:“究竟是何事?” “我那儿子你也知晓,是个不爱走前门,却独爱走后门的,如今正是在外头惹上事了,少陵兄也知晓我家里如今境况,实在腾不出手救他,只能求少陵兄找了关系,将他救出。” 如今好男风在男子间不算什么,只陆钧山不好这一口,听到宋文说的是这般事,立刻皱紧了眉头,觉得污了云湘的耳。 甚至他瞧出了宋文对云湘的那轻视之意,面色便有些难看了。 可宋文只当陆钧山这般风流人物身边跟着的是个鲜嫩妓子,哪里会给什么尊重,让她在一屋,已算作是对她的尊重了。 他见陆钧山拧眉以为是他不耐听这事,毕竟他知道他不好男风这一口,忙说道:“也是我儿运气差,前段时间苏州那儿送来几个鲜嫩小倌儿,说是要再养大个几岁,但我儿瞧见了其中一个,虽还小,却生得玉雪剔透,比女子还貌美,据说眼角有痣,极绝色,一下忍耐不住,不小心便闹出了人命。” “啪嗒——!” 云湘手里的茶盏一下落在地上,脸色瞬间煞白。 苏州来的,眼角有痣,极绝色……她这辈子的弟弟,便是那样一个玉雪剔透的! 第73章 大爷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陆钧山听到隔壁茶盏摔碎的声音,朝屏风后看了一眼。 宋文的话还在继续:“本来这事也没什么,玩死个小倌儿而已,这扬州城里谁不给我宋家颜面,这事也就这么平了,可后面巡盐御史来了,查盐的事,后头这事也被扒拉出来,有人落井下石,我儿就被关进去了,还牵扯出了许多人命,不说也罢。少陵兄,我就这么一个儿子,若是出了事,也不用活了,少陵兄你帮帮我,将我儿从里面弄出来,我还有些私藏的家底,都可以买我儿的命。” 他本是不耐听宋文说这些,只觉得耳朵都因此脏污了,但人家儿子就一个,如今怕是要被判斩刑,也不好落井下石,便含糊着道:“此事我去替你打听一番。” 宋文感激涕零,仿佛陆钧山此刻已经携儿从牢中出来一般,忙起身作揖,“多谢少陵兄,这扬州城里,也只有你这般仗义了!” 陆钧山又与他闲扯几句,便是借口要陪云湘送了客。 宋文连连点头,临走前,往云湘那头瞧了一眼,心道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娇娇儿,如此把握住了这扬州第一衙内的心。 后来他离开这儿后,和其他人喝酒试图联系感情时,少不得拿这事出来炫耀,有意无意地透露出陆钧山身旁如今有个迷倒他的仙娥一事,并讨好般地将云湘的容颜说得上天入地绝无仅有的绝色。 这事因此后来惹出来些事。 不过此时陆钧山毫无心情关注那宋文如何,他走回屏风后,就见先前还温柔浅笑的人,这会儿脸色煞白,额冒虚汗地瘫坐在椅子里。 “怎这般模样?是否是被那纨绔的浮浪之语吓到了?”陆钧山几步走来,在云湘身旁坐下,握住她的手给予些抚慰。 结果那柔软的小手如今竟是冰凉一片,掌心也都是湿汗,他凤眼一挑,有些懊悔没另外开一间房让她歇着,低声道:“那些个纨绔的话,听过便忘了去,勿要放在心里堵了自己的心。” 陆钧山此时声音温柔,很有几分宽慰人心的力量。 但这被宽慰到的人一定没有云湘。 云湘到这会儿才缓过劲来,忽然急急反手握住陆钧山的手,“大爷,我和弟弟老家是苏州的,我弟弟小虎,大名戚怀信今年九岁,样貌与我生得很是相似,加上年纪小,很是玉雪剔透,漂亮万分,他右边眼角下有一颗痣。” 也就是说,被害死的人很有可能是她弟弟! 陆钧山听了这话,也是心惊,暗暗抽气,看着云湘蓄满泪的眼睛,总算明白她如此惊吓的原因。 就看云湘这样貌,便可想象与她生得相似的弟弟如今该是如何玉雪可爱的模样,那些个喜好男色的,不少便喜爱那等年幼的,九岁这年纪恰是合他们胃口的年纪。 一时之间,陆钧山也是不知说什么好,这世间竟是这样巧的事! 如今人还不确定,他只能轻轻拍着云湘的背,低声道:“或许只是巧合罢了,莫要太过忧心,等爷的人去查了消息来。” 云湘却咬了咬唇,也竭力安慰自己,是,还是要查清楚了再说,世上样貌相似的人很多。 但忍不住的,她看向陆钧山的一双眼里有一瞬是犀利的,可那眼神转瞬即逝,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正要再看时,云湘便红着眼睛问:“大爷可是要帮那人?” 陆钧山的意思是随意替人打听一下,糊弄过去便是,这等脏事莫要沾染了他的手,可他担心自己如实说了,会影响云湘心中他英伟仗义的形象,便十分伟光正道:“既是友人求助,自然是能帮就帮。” 云湘听到这话,攥紧拳头,忍了又忍,却实在是忍不住,她看着陆钧山,脸上勉强想扯出笑,却发现着实扯不出来,且不说那究竟是不是她弟弟,如今还没查到,她可以心怀期盼,但这般下作的纨绔,还有必要去捞出来吗? 就该是死在监狱里。 她知道,不论古今,这样的事有许多,就说随意买卖丫鬟去窑子里,便是可怖至极的事,她差一点亲身经历,可如今事放到眼前了,她作为一个有良知的人,不能装没听到。 “大爷如此仗义良善,实乃让我佩服。”云湘看着陆钧山道。 这回她虽是没自称奴婢,但陆钧山偏又听出阴阳怪气的味,一时眉头拧着看她,却听云湘柔声道:“不知大爷是否平日里也是个好男色的?”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云湘不得不怀疑,想到这一点,她心里生出一股浓浓反胃来,实在控制不住,捂嘴干呕一声。 陆钧山听到她那一声问就已经是眉头紧锁了,看到她脸上露出厌恶地偏过头去干呕,顿时就戳到他肺管子了。 他伸出大掌掰回云湘的脸,他不知怎么的,见到云湘脸上对他露出的厌恶,心中的气就控制不住,开口时都有些口不择言了,“你嫌爷恶心?” 说完这话,他也是意识到自己的话惹人误会,刚要解释他并不好男色,就见云湘垂下眼睛,收回了一切温柔,表情淡漠又平静:“不敢。” 就这平平淡淡的两个字,叫陆钧山简直是有气都没处发,他的唇瓣都气得哆嗦了,“爷不是你的天?爷做什么还轮得着你嫌恶心?” 云湘的心情已经平静下来了,她想继续与他虚与委蛇做出温婉柔顺的模样,可这会儿实在没心情去哄他,只低头道:“大爷说得对。” 陆钧山站了起来,叉着腰在旁边挪了几步,余光看到鸣莺还站在旁边,怒喝一声:“不长眼的奴婢,还不滚?” 云湘便起身,对陆钧山福了福礼,就要走,却被他伸手用力拽住,“哪个说你了?” 她抬头,看到了快步离开的鸣莺,才知道陆钧山说的人是谁。 她这会儿没心情和他争辩这些,心里烦乱得很,只低着头站在那儿。 陆钧山恨死了云湘这一副木头的模样,忍着气指着她追问:“爷说的什么是对的?说你嫌爷恶心是对的?” 云湘皱了下眉,垂眉敛目语气平静道:“大爷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第74章 大爷正在上边天子二号房等着二爷呢! 陆钧山快气死了! 叉着腰来回走了好几步路,云湘说的话在脑中嗡嗡嗡作响,最后气得只知道用一双凤眼瞪着她。 云湘就是一副任由你怎样的模样,模样依旧柔顺,但却有本事将陆钧山气得说不出话来。 好半天,他脑中复盘刚才的事,终于瞪着她说出一句:“爷几时说过好男色了?” 听到这一句,云湘才给出了点反应,迟疑着抬头,那清荷般美丽的小脸上的疑惑浓得让陆钧山又好一顿气,“爷刚刚是在指责你嫌爷恶心!爷可没承认好男色!” 云湘回忆了一下,确实如此,但她不理解,既然他不好男色,为何对号入座般指责她嫌他恶心这事? 她看着陆钧山不说话,但心里对他的恶心感此时消下去一些。 至少这么个人不是好男色的,那身体也不是男人用过的,她心理和生理上舒服了那么一点,脸上的表情也软和了一点。 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担子,或许是陆钧山此刻的解释吧,所以她垂着眼睛柔声说:“大爷若是帮那人,岂不是助纣为虐?” 她的声音很轻,但只这一句话,就让陆钧山豁然开朗了,总算明白这小女子忽然冷淡下来为的是哪般。 他仔细想想,也是,女子与男子考量有所不同,他考量的是义气不义气作为男人,她却是心肠柔软,看不得这样的事情的。 如此一想,便一切解释得通了,但心里还有气。 陆钧山瞪着她,又冲着她怒道:“爷说了要助纣为虐了吗?” 云湘觉得这男人真是会颠倒黑白,她不介意替他好好回忆一番,柔声道:“大爷方才说‘既是友人求助,自然是能帮就帮。’” 陆钧山此刻已经冷静下来了,很是理直气壮道:“那我可有说能帮?” 云湘:“……”她无语地看着这打算玩文字游戏否认的男人,细说起来,他确实是没帮,但依着陆大爷的本事,把个纨绔子捞出来免除斩头之刑,应当也不是太难的事吧? 此时他这么说,她是听出来了,他或许是不打算帮那人了,不论是什么原因,这总归是好事。 云湘便仰起头来,抬手去捏陆钧山袖子,语气轻柔:“像是大爷这般正义之人,定然不会去助纣为虐的。” 陆钧山冷哼一声抬手就去拂云湘的手。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云湘抓得太牢了,反正他这样作势拂了几下都没拂开,只好任由她抓着袖子,他低头冲她喝道:“爷是恶心的人,你抓着爷做什么?松开!” 这人矫情的模样让云湘想要翻白眼,可她知道自己要是此时松手了,他就有更借题发挥了,这事就要没完没了了。 今天出门是为了探路的,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不该让事情变得无法收手的“两败俱伤”。 再说,她还对弟弟活着这事抱有希望,而这事只能由陆钧山去查探,所以云湘很快说服了自己,又低了腰肢,抓紧他袖子,攀附住他臂膀,道:“是我误会了大爷,像是大爷这般正义凛然的人,哪会是恶心的人……方才听说这酒楼的饭菜点心都是一绝,我没吃过,好想尝一尝,只不知我惹了大爷厌烦,大爷是否还愿意带我尝一尝?” 说到后面半句,云湘声音低落下来。 她给自己台阶下,当然也不忘记在旁边也给陆钧山垒好了台阶,请他也顺着台阶下来。 至于他肯不肯下来,她也不确定,但此刻只能摆出柔顺失落的模样来。 陆钧山见她已然是低下头认了错,觉着自己身为男儿也不该对她一个小女子太过苛责,她都说他是正义之人,他自然是不能让她失望。 再者,他实在不想看到她再对他说什么“大爷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诸如此类让人气恼万分却怼不出半个字的话了。 但他也不想这么轻松如了她的愿,被她指着鼻子暗讽恶心后还高高兴兴带她去吃饭品茶,于是道:“惹了爷的恼还想尝佳肴,天底下岂有这般好事?” 云湘便做出失落的模样,不再说话,只抱着陆钧山胳膊不说话。 其实不吃也没什么,毕竟吃饭不是今日她出来的目的,把这人的火气浇灭是当前首要。 他现在愿意搭理她,这事便算是过去了百分之六十了,也算是可以了,再做出柔柔弱弱伤感认错的模样,剩下百分之四十,也能差不多达成了。 陆钧山见她一副认错了的模样,心里又想,他是否对她太过严苛,不过是个小女子,何须用对待男子的严苛要求来要求她? 不过是对他有所误会,她现在既然就差跪在地上认错了的模样,想来心里已经深深知道错处了。 再者,来都来了,就这么离开这酒楼,实在不符他到处撒钱的形象。 何况,正好到饭点,他也是要食饭的,在这扬州城里,没有比这家的饭菜更可口的了。 于是陆钧山道:“爷吃饭,你就在旁看着!” 云湘柔声应了声。 陆钧山叫了店小二来,拿了菜单后,便递给云湘。 云湘抬眼,清澈水眸看过去的目光里有些许疑惑。 陆钧山板着脸,道:“你看看,可有想吃的?” 任凭云湘有诸多伪装手段,此刻都被他弄得有些懵,不是说只让她在旁边看着吗?还是他又朝令夕改决定让她吃了? 陆钧山冷哼一声,俊美的脸上那双凤眼晲着她道:“莫要自作多情,爷让你挑选你爱吃的,便是要你只能在旁边干看着爷吃!” 这家酒楼,陆钧山从前常来,对于店小二来说,他也是熟的不能更熟的熟客了,此刻他听到陆家大爷这么说,也是眉头微皱,一时弄不明白了。 从前这饭桌上,可没有出现过陆家大爷厌恶的人啊,哪有这般点了幼稚的点了对方爱吃的菜让对方干看着的折磨人的法子啊? 他偷偷看了一眼云湘的绝色姿容,心道,这或许是他们二人的情趣玩法,无人理解也是寻常吧。 云湘也不理解陆钧山,但既然他让她挑选想吃的菜,她也不敢骗他,扫过菜单,上面竟是有绘制的图案,便都点了她爱吃的。 陆钧山扫了一眼,看向店小二:“可都记下了?” 店小二的腰更弯了,点头:“小的都记住了!” 陆钧山点点头,挥手让他下去。 店小二听话地出去了,出去后,他还忍不住回忆着方才见到的云湘,想着这会是陆家大爷从哪里搜罗来的美人呢? 一时想得有些走神,下楼梯时没注意,便撞到了人。 “哪个不长眼的?” 店小二忙回身弯腰道歉,抬头发现是陆二爷的小厮,再一看,他撞到的人正是陆二爷。 他以为陆清泽与陆钧山是约好的,忙脸上堆起笑,道:“原是陆二爷,大爷正在上边天子二号房等着二爷呢!” 第75章 可陆钧山又岂非是寻常人? 陆清泽愣了一下,他今日来醉仙楼是另外有事,没与他大哥相约。 但他听到这店小二这般说,也没有多想什么,只当是大哥瞧见他来了,刚好有什么话要与他说就叫了他上楼。 他点点头,就往上走。 此时屋里,陆钧山正与云湘冷战,不予理睬她,高贵冷艳地坐在那儿,神色威严漠然。 当然,云湘认为他是单方面的冷战,她心里毫不在意,也根本不受影响,只是低着头做出低落懊恼的模样,只希望自己这般模样能好好取悦了他。 陆钧山已经晾了云湘好一会儿了,此刻见她懊恼紧张不敢抬头再与他撒娇的模样,自觉给她的教训已是足够,便哼一声道:“也不知道给爷倒杯茶来解渴。” 云湘从善如流,立刻给他倒了满满一杯茶,声音轻柔:“大爷请用。” 陆钧山心情舒畅地端起来就要喝,心中想着,一会儿饭菜有多的,给她吃几口也没什么。 却在此时忽然听到门外敲门声响起,伴随着一道温润男声:“大哥,我可进来?” 陆钧山手一抖,手中茶杯差一点没拿稳,他一下惊讶抬头,看向房门。 云湘也怔了一下,不过她的反应倒是没那么大,横竖她一个丫鬟身不由己,饶是有什么,也是陆钧山这做兄长的不挑嘴显得很是不要脸。 她稳稳当当地坐着,瞥了一眼陆钧山已经皱起来的眉头,很是欣赏了一番他变色的脸,却是故作紧张地拿了帕子捂住嘴,担忧道:“大爷,二爷怎么来了?这可如何是好,这里可有什么躲避之处?” 云湘说着便已是急切地四处张望找寻可以避身之处。 这话若是陆钧山开口让她避让一番也没什么,可云湘自己说出来了,若是陆钧山接了嘴,倒显得他心虚,岂非男儿气概全无? 寻常人遇到这种情况早就心虚得把人赶紧藏起来才好,可陆钧山又岂非是寻常人? 他的脸色渐渐淡然下来,甚至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道:“你且在这里坐着便是,我去和清泽说两句话。” 云湘瞧他这会儿已经平静下来,一副稳坐泰山的模样,忍不住道:“万一二爷看到我……” “看到又如何,你早已被弟妹卖出去,不过是正好被我买了来,此等事寻常得很,安心坐着便是。”陆钧山站起来,青色衣袍一甩,很是笃定自在。 若是论起脸皮来,云湘是自愧不如的,毕竟大爷的脸皮去抵城墙恐能挡外夷入侵起码半年。 陆钧山就这般施施然从屏风这一头出去,在方才他与宋文交谈那儿坐下,才是道了声:“进来。” 陆清泽这才推门进来。 进屋后,人便是会习惯性地扫一圈屋内情形,这便看到了那将屋子一隔为二的屏风,以及屏风后若隐若现的人影,依稀是位女郎。 陆清泽领悟到今日或许是大哥带着哪家女子来这儿吃饭,他心里生出些好奇来,毕竟,这醉仙楼算作正经吃饭之地,若是大哥和清倌人或是哪家头牌粉头之类相约,应当是在夜间如倚翠园,花船上之类。 难不成这是哪家小姐?大哥有了成亲之意? 陆清泽守礼地收回目光,几步走到陆钧山身旁坐下,“大哥今日怎这般巧在这儿?” 陆钧山很是坦然地四两拨千斤:“娇娇儿馋这醉仙楼吃食,便带她来尝一尝,倒是你,今日不在读书,怎来了这食饭?” 陆清泽点点头,自然也不会多问自己大哥是何处的娇娇儿,只当是哪家正经小姐了,他说道:“婉月在庄子里近日来胃口不好,甚是想念醉仙楼的几道菜,我今日要去庄子看她,便亲自过来买,顺便问问那厨子可有弟子之类,可否请了去庄子里住些日子。” 一般酒楼里掌勺大厨就一个,可手底下却有不少弟子,像是醉仙楼大厨弟子,单拎出来都能是其他酒楼的掌勺了。 醉仙楼不是陆家的产业,毕竟这种明面上吃饭之地太过扎眼,不适合陆家。 不过醉仙楼的老板和陆清泽很有几分交情,陆钧山道:“一会儿我让成林随你走一趟去借人。” 陆清泽点头温笑:“如此正好。” 原本他也是要借大哥的名头的,毕竟在这扬州城里就没有大哥不认识的人。 “对了,大哥,娘让你明日回家,说给你寻了个良医,明日良医就来府里。”陆清泽忽的想起大太太今早上拉着他苦着脸唠叨大哥的模样,又让他见到大哥就催他回家,忙说道,他又有些好奇,“娘说大哥近日因着家里事忙碌,要好好补补身。” 陆钧山那般“隐疾”,大太太自是死死瞒着的,饶是陆清泽都不会去说。 “我身强体健着,哪里用得着看大夫。”陆钧山头又疼起来,有几分后悔那一日满嘴跑的马车了。 他囫囵又和陆清泽随意说了几句,便赶紧让他去给林婉月弄菜去。 陆清泽自是了解自己大哥的,便也温笑着起身,不再多言。 只是开门离开前,鬼使神差般,回头又朝着屏风后静坐着的女子看了一眼,心想,回去后可和母亲有话说了,大哥似在和哪家小姐相会呢。 如今风气虽保守,但大哥像是这般正经带人在醉仙楼吃饭也是少有的。 陆钧山看到了陆清泽偏头的那一眼,不动声色走过去挡住了他的视线。 陆清泽又抿嘴一笑,只当大哥心中在意那娇女郎了,抬头冲他眨眨眼,便走了出去。 陆钧山自是面不改色,看着他下了楼后,才是关上了门。 他重新走到云湘这边来,神态自若得很呢。 云湘方才心中生出过几分恶念,想着若是她那时弄出点动静,或者是从屏风后出来的话,不知陆钧山的脸面是否会被按在地上摩擦? 不过这事终究对她也没什么益处,是以作罢。 她也仿若自然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顺着刚才听到的话随意开口关心陆钧山的身体,虽然她觉得这人身体壮硕如牛,恐怕去田里连续犁地三天三夜都不会疲累。 “大爷近日身子可是不好?” 陆钧山凤眼觑她,意味深长:“是啊,爷如今精力都耗在娇娇身上了,确实有几分虚,需得好好补补,否则怕是日后喂饱不了娇娇。” 第76章 以后不许为旁人哭。 云湘真是强忍住自己,才没去翻白眼。 好在后来店小二端了饭菜来,才免得因为这事再多闲扯下去。 云湘虽然肚子有些饿,但陆钧山说了让她干看着,也就只伸手替他布菜。 “这排骨有些过分甜了,不是爷爱吃的口味,你替爷吃了。”陆钧山忽然嫌弃地指着盘糖醋排骨道。 云湘看他一眼,这男人凤眼威仪,一派正经,是不容人挑衅的模样。 但显然不是一言九鼎的人,前面说的话转眼就忘了。 云湘眨眨眼,自然是高高兴兴应下,“多谢大爷。” 她夹了块排骨,入口酸甜可口,十分合她口味。 有了这第一块排骨,陆钧山便各种挑剔起菜来,这觉得太淡,那觉得太咸,这又说不喜喝汤,总之云湘“被迫”吃了许多。 到离开酒楼时,撑得差点站不起来,腰带都是绷紧了的,她有几分怀疑陆钧山是故意的。 “胃口这般小,可见平日吃太少,身上也没几两肉,鸣莺,你让厨子好好钻研些饭食,让她每日多吃点。”陆钧山还很是挑剔,对鸣莺如此吩咐。 鸣莺自然低头应声,心里却是有些酸涩,大爷如今怕是真当她和鸣凤是丫鬟了,明明当初她们两个被送去别院,是要当大爷的通房的。 云湘看到了鸣莺脸上一闪而逝的酸涩和不甘,只垂下眼当没看到,轻叹了声。 出醉仙楼时,陆钧山给云湘戴上了幂蓠遮脸,以免再遇到宋文之流盯着她看。 云湘不喜这东西,但她不能说不,只好由着他去,又跟着去了首饰店衣裳铺逛了逛,下午的时候,陆钧山带她去了瘦西湖。 湖上风光迷人,景色极好,几艘船在上面飘着,瞧着便知是哪家奢靡公子在消遣。 当然陆钧山也是其中一个,而她则是被消遣的。 坐在船上游荡,吹着湖风,云湘将幂蓠摘下,眯着眼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船并不大,前头有成林撑着船,船舱用竹帘做遮拦,放下竹帘便能拢成个小间来,里面摆放着软垫小几,可以躺着享受这午后时光。 陆钧山随意躺下,朝云湘招招手,“午后可是困乏,和爷在此休憩一番?” 云湘顺从地躺下,被他揽抱在怀里,她闭上了眼,许是吃饱喝足,确实有几分困乏,很快睡了过去。 在湖上摇摇晃晃的,云湘做了个梦,梦到了上辈子的爹娘弟弟,还有她那总是洒脱温煦的男朋友。 她梦到一家子在一起过年,庆祝着新一年的到来,她脸上都是欢喜的笑容,可梦的的最后,周围的灯火与热闹一点点褪去,爹娘依依不舍地与她说再见,弟弟抱着她的腿哭,男朋友满眼悲伤地看着她。 他们渐渐在黑暗里远去,慢慢地淡去身影。 “不!不要走,爸!妈!小弟!蒋铖!不要走!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身后渐渐有黑色的藤蔓将她束缚住,她挣脱不得,云湘哭着喊着,可前面的人还是在远去,周围的高楼大厦也在渐渐后退消失。 她剧烈挣扎,回头看到陆钧山俊美却居高临下的脸,看到他那双凤眼瞪着自己,强把她拽住,她哭喊着去推他,却推搡不开,被他死死搂住,拖回黑暗里。 “醒醒!醒醒!” 云湘听到耳旁急切的声音,感觉身体被摇晃着,她被迫醒来。 醒来时,她的眼睫毛上还沾着泪,看着船舱的眼神很是恍惚。 “蒋铖是谁?”耳旁,那在黑暗中硬是将她留下的霸道男人声音带着几分危险,低声问道。 云湘偏头看过去,对上陆钧山那双凌厉的凤眼,那里头的不满那样深,她张了张嘴,却有些装不下去了,那梦境太真实了,真实到她控制不住情绪,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她捂住了眼睛。 陆钧山看到她眼皮红红,哭得小猫一样可怜的模样,心里又闷又气,方才睡得好好的,他被她的抽泣声惊醒。 睁眼一看,就看到她被梦魇住哭得可怜的模样。 他怜她,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却听她哭喊着不要走,前面喊爸妈时倒也没什么,他猜出这许是称呼爹娘的,但后面听她说什么蒋铖不要走时,他一下愣住,随即闷气填肺,差点要炸了。 “蒋铖是谁?”陆钧山忍了忍,实在没忍住,又拧紧了眉去问云湘。 他伸手去拉开云湘捂住眼睛的手。 云湘竭力保持着情绪,但呼吸却没法很快平稳下来,她抽着气,声音有几分哽咽:“是儿时玩伴。” “听着是个男子的名字?”陆钧山心头吃味,冷着脸质问。 云湘眼角还在流泪,她太想爸妈了,穿越到现在快一年了,她一年没见他们了。 她抽着气细声骗他说:“是女子,澄是澄澈的澄。” 陆钧山却是不太信,方才她喊这名字时语气几多缠绵。 她从未用那般语气喊他名字。 陆钧山却是不曾想这世上至今女子也就他家中长辈叫过他名字。 他拧紧了眉,忍着心中这一股酸味,道:“方才你叫她不要走是什么意思?” 云湘深呼吸,道:“小时她落水没救起来,许是今日来湖上,我做梦好不容易梦到她,便不想她走。” 她说得这般无懈可击,如今人在她嘴里又是死了,陆钧山似乎不该再多问多想下去,但不知怎么的,心里就是有些不舒服,似是男人直觉一般。 可此时再纠结此事显得他太过没有气度,何况,只是她做梦而已。 但话又说回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陆钧山半天没吭声,只那脸色看着就是恶修罗一般有几分霸道凶悍地盯着她看。 云湘眨眨眼,起身用帕子抹去眼角的泪,再是垂着眼伏到陆钧山怀里,柔声说:“多谢大爷今日带我出游,如今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吧?” 陆钧山被她抱着,到底身体软了下来,捏着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低头霸道地吮去她眼角的那一丁点为别人留下的潮湿,想开口让她叫自己名字,却又觉得这实在是太宠溺她,回想最近,他皱了下眉,便硬是忍了下来。 “以后不许为旁人哭。”半晌后,他对她说,语气颇为强势。 云湘垂着眼睛应了一声,没与他纠缠。 为谁哭又岂是她能控制的? 反正不会心里念着他而哭。 陆钧山带云湘回了别院。 而大太太从陆清泽那儿知晓陆钧山今日带了个女郎去醉仙楼正经吃饭,心中好奇又欢喜,叫人去打听。 下边人就打听到宋文今日见过陆钧山和他身边的女子,听人将那女子容貌夸得地上无只有天上仙女才有那般绝色姿容时,不由生出好奇来。 那宋文还说那女子不是扬州的,从前没见过。 后来这话越传越离谱,说那女子不是扬州人,是陆钧山从别地抢掠来的。 话传到大太太这儿,已是成了陆钧山抢掠了别家寡妇,养在外院里。 第77章 大爷在此事上莫要骗我。 大太太捂着胸口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心道:“钧山莫不是因着身体有疾就那般自暴自弃了,许是那寡妇能生有孩子,他才能忍受那等绿云缭绕头顶?” 可这话她不好去问任何人,只自己心里七上八下地胡乱猜测着,觉得甚是有道理,只是在家盼了好几日都不见他回来,也没法去问上一问。 那被大太太请来的回春妙手如今就在陆家住下,于是她每日都请了大夫来问关于男子伤了那儿,没了生育之力该如何治疗,大夫是个年纪大的老大夫,初时也耐心回答,到最后也是头疼难忍,道要亲自把过脉才知。 到最后大太太突发奇想问:“若是那男儿寻的女子是个极能生的,孕育过孩子的女子,是否这能生出孩子的几率大些?” 她想着,虽然她是打听了些家里女眷都能生的女子,但她们俱都没生过,事到临头也不知真的能不能生,可若是本身生过孩子的,那就证明那女子确实是能生的。 大夫头疼道:“应当是如此。” 大太太得了大夫这么一句话,犹如得到定海神针一般,感慨还是大儿心中自有乾坤,看来寻那寡妇必是这么个原因。 想到大儿这般委屈地委身一个寡妇,她也是要落下泪来。 但是为了陆家子嗣,也只好委屈他了。 这扬州陆宅人少事少,大太太也是闲着,忽然想着自己要给大儿一个态度,告诉他娘知道他的委屈啊,娘赞成他曲线救国的法子! 于是,大太太开始在扬州城里派人找那等貌美又生了许多子嗣的寡妇,年纪三十以内皆可,反正大儿一样是委屈了,委屈一个和委屈多个也没什么不同。 都是为了子嗣啊! 陆钧山这几日都在别院里和云湘腻歪在一起,偶尔有事,成林递了消息来,若是事小,便吩咐了成林去办,几乎没离开过别院,天天在此过夜,自是不知道他老母亲那九曲十八弯的心路。 这日,他依旧和前几日一般,陪着云湘泡在紫薇小院里。 云湘安静雕琢木头,神情宁静,屋子里的冰块让陆钧山的心也跟着静了静。 不过他却是看不得云湘眼里没自己的,总要说两句话刷一下存在感,打破她那忘我的姿态,他躺在躺椅上,衣袍随意搭在身上,胸襟袒出大半来,见云湘不曾往自己看一眼,便道:“这些雕好后,爷替你摆出去看看能卖得几钱如何?” 云湘手下动作一顿,终于抬眼朝陆钧山看去,她那双美丽的眼里那种专注的神态还没来得及消散,与平日盈盈的目光不同,对陆钧山来说有种别样的吸引。 他那凤眼盯着她一眨不眨,“如何?” 云湘抿着唇笑,柔声说:“这些都是大爷寻来的木头,自是随大爷处置,不过……” 她顿了顿,似有些踌躇。 陆钧山挑眉:“不过什么?” 云湘有几分真心地羞赧,问道:“不知卖出去的银钱我可能得些分红?” 她如金丝雀一般被豢养在这儿,就算有木头有刻刀,可处境比从前在林婉月那儿还艰难,根本不能偷拿了这些木雕出去卖,只能借木雕来忘怀如今处境,同时也是消遣时间。 陆钧山手里的折扇一顿,遥遥点着云湘,轻笑一声:“倒是个财迷。” 云湘低头,唇边却是冷笑,她辛苦雕了这么些,卖了钱自然要得几分,这叫辛苦钱,何况,她没有其他收入来源,若是哪一日逃离了如今处境,手里没钱如何生存? 陆钧山瞧着她一低头的娇羞与温柔,忍不住起身,几步走到桌案旁,背靠着桌子,抬起云湘的脸儿,低头便吻住,直到她面颊染红,快呼吸不过来时,才松开她,道:“自是会给你分红。” 但实际他心想,这些木雕他一件都不会卖了去,但可以给她些银钱让她高兴高兴。 云湘听到有分红便笑了,心里根本也不在意陆钧山如何想,又会不会真的去卖。 她借着这事,转头面朝手里木头,道:“那我可要再努力些,不好耽误大爷赚钱之事。” 陆钧山却将她的脸掰了过来,又抱着她起来,自己则坐进那交椅里,让她坐在腿上,“你这般只把心思用在那些个烂木头上才是耽误了爷的正事。” 他又亲了过去。 云湘在这事上并不挣扎,只希望他早早腻歪了自己,向来十分配合,想着哪一日他没了新鲜感,也就放开她了。 紫薇小院是不许人进来的,所以云湘也没有太过因着此事紧张。 桌上的刻刀杂物被陆钧山拂到了地上。 事毕,已是傍晚时分,陆钧山叫了准备了热水,两人沐浴了一番。 云湘昏昏沉沉的困累,晚饭都没太多胃口,不过强撑着吃了些,便要去睡下,但陆钧山见她吃得太少,便磨着她多吃些,给她又舀了一碗鸡汤。 “吃这般少,别饿瘦了,以后若是握不住刻刀该如何是好?”陆钧山凤眼挑着笑说。 云湘心里翻了个白眼,自觉他别有意味,但只低头做出害羞状,慢吞吞喝着鸡汤。 她算算日子,也过去好几日了,便抬头看向陆钧山,“大爷,不知如今可有我弟弟下落,可有查出那被宋文儿子害死之人是谁?” 去查找快一年前苏州卖出的九岁孩子对于陆钧山来说,虽说不难,但也耗费时间,可去查宋文儿子害死之人,却是容易。 两日前,他便拿到了消息。 被宋文儿子害死的孩子,年龄九岁,和云湘弟弟年龄对的上,又花容月貌,右眼角有痣,花名清月,原名倒是还没查出来,这买卖的小倌儿因着一张卖身契,应当姓甚名什都是清清楚楚的,只不知为什么那叫清月的孩子卖身契上登记的便是清月,竟是不知其真名。 可即便如此,样样都和云湘弟弟对的上,十有九成便是了。 只剩下一成渺茫希望。 不过因着这渺茫希望,他不介意对云湘撒一撒善意的谎言,道:“如今还没有下落,但肯定的是那孩子不是你弟弟。” 云湘的双眼柔柔看着陆钧山,放下调羹,伸手拽住他袖子,“大爷在此事上莫要骗我。” 虽则她认为陆钧山没有必要花费上哪怕半点心思去对自己撒这样的谎,但这么说上一句也没什么。 陆钧山的心却跳了一下,捉住她拽着自己袖子的手,尽力坦然道:“哪个有功夫骗你。” 云湘抿唇浅浅笑了一下,心里松了口气。 她正要说话,外头成林的声音却响起:“大爷。” 第78章 爷用得着你大度? 云湘知道成林定是有事要寻陆钧山,便闭了嘴。 陆钧山则是皱了下眉,松开云湘手,冲外面道了声:“进来。” 成林却是满面愁容地进来,他抬眼悄悄看了一眼陆钧山。 他自小跟着陆钧山,陆钧山一看他这神情,便是忽然领悟到成林这是有些话不方便当着云湘说。 他以为是事关外祖一家的事,或是陆家不足为外人道的事,便自然对云湘道:“爷出去一下。” 云湘自是点头。 陆钧山便起身跟着成林出去,到了外边院子里,才道:“何事?” 成林此时才是低着头说:“大爷,朱御史几天前抄了曹家,曹家用所有家底把两个孩子送了出来,求到大爷头上,请大爷帮着养育,说是给一口饭吃即可。” 曹家,便是扬州的另一大盐商,平日行事算得上谨慎,竟是也被朱桥鸿拿了把柄抄了。 陆钧山皱了眉头,直觉朱桥鸿这次弄出的事有些大,先是宋家,再是曹家,这扬州盐事恐怕是都要成瘟疫一般了。 陆家不碰盐,只管家中产业,毕竟不是真正的商人,倒是避开了这许多事。 那曹家家主也是个风流的,但子嗣单薄,且命里也有些不好,生的儿子总活不过总角之年,如今膝下就一个八岁的儿子,女儿倒是多。 “那两个孩子?”陆钧山问了句。 “小儿曹书文,以及曹家九娘。”未嫁女子名讳鲜少人知,以排序称之,这曹家九娘在扬州城也有些名声,见过的称其貌若牡丹,绝色罕见,今年十五,刚及笄的年纪。 陆钧山再想这曹家用所有家底送出了儿子和曹九娘到他这儿来,便知其意了。 曹九娘便是送给他的,以此来换取曹文书能在他庇护下长大。 这事不算什么罕见的事儿,那曹家与他也算是有几分交情,不过是给一个小儿几口饭吃,求到门上来了,他不至于拒之门外。 他想了想道:“找个地安置了这姐弟俩,把孩子养大了就是。” 不过陆钧山有一瞬想到云湘,忽然对于收下曹九娘有些古怪的心虚来,他拧了下眉来,觉得自己这般十足古怪,不过是个女人,收下就收下了,何须心虚? 成林听了这嘱咐,自然以为大爷是要收下这曹九娘的,心里便将其作为大爷的女人看待了,点了头。 随后,他又想起另外一桩事,木讷的脸上忍不住就露出些古怪来,他低下头,小声又说:“大爷,还有一件事。” 陆钧山还在想着这曹九娘一事,眉头紧皱着,有些心不在焉问:“何事?” 成林声音略有些轻,硬着头皮道:“如今扬州城里寡妇人心浮动,一半是怕大爷对她们强取豪夺,另一半却是春心荡漾,毛遂自荐。” 陆钧山的心神一下子被这话给夺了去,他挑高了凤眼,疑心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成林便小声重复了一次。 陆钧山的脸上露出浓浓疑惑,对这般情况很是不解,“为何会有此等荒谬之事?” 成林便将这事从头到尾的缘由解释了一番,陆钧山听到大太太暗中替他搜罗能生的寡妇,一时脑壳疼,抬手按了按额心,又好气又好笑,自觉这两日得抽空回一趟家,阻止了他娘这荒谬举动,免得让他成了这扬州城里的大笑话! 虽是不在意自己这风流名声,但说他好寡妇这一口实在是有些过分了! 成林要说的便是这两桩事,陆钧山听完就回了屋。 云湘已经喝完那一碗鸡汤,见陆钧山进来,也只继续擦拭唇角,准备坐着陪他吃完就去睡了,也没什么力气说话,只冲他柔柔一笑。 陆钧山心里已经将那寡妇一事抛之脑后了,心里念着的却是曹九娘一事。 那曹九娘,他没见过,只听说过名声是位绝色佳人。 他在云湘身边坐下后,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面容柔和的她,鬼使神差一般开口:“方才成林与爷说了一桩事,爷一时有些不知该如何处置,想要问问娇娇儿。” 云湘便抬头朝他看去,没有开口,那双盈盈双眼却是带着疑问。 陆钧山那双凤眼直勾勾盯着她,仿佛是要观察仔细她脸上每一个神色变化,道:“爷有一友人,乃是扬州大盐商,此次巡盐御史来扬州查盐事,抄了他家,他花了所有家产,送了一儿一女出来到爷这儿来,求爷给一口饭吃,养大了孩子。” 云湘听完,觉得这没有什么不对的,能活着总是好的,不提那等大盐商犯下的事,人想活着,总要寻办法的。 就是她心想,这陆钧山的朋友怎么一个两个都被抄家,怕不是陆家也离抄家不远了吧? 那她要趁早脱身,也等不及他腻歪他了,找个机会催催陆钧山卖了木雕分些银钱到手再细细思量。 云湘心里这样想着,脸上表情却是平静温柔,点点头道:“自当如此。” 陆钧山见她神色平静,毫无醋色,便想了想以为是他说得不够清楚明白,便又一字一句很清楚地说道:“那小儿今年八岁,倒是个年纪小的,只是那曹九娘如今十五,刚及笄的年纪,据说生得貌若牡丹,绝色貌美。” 说到这,他点到为止,去看云湘。 云湘也不蠢,稍稍一想就明白那曹家是什么意思,献上那绝色女儿为报酬来恳求这风流又仗义的陆家大爷来养他家儿子。 这事不论是对曹九娘还是对陆钧山来说,都是不亏的。 被抄了家没了娘家的貌美女儿,按照如今的思想,若能成为陆钧山的女人,自也算是好归宿了。 云湘细细想这事,竟然觉得这是好事呀,而且,陆钧山问她的意思,恐怕是在告诉她以后她要失宠了,因为有更貌美的女子了,他要去调弄那女子了。 他这样告知她,按照现代的话说,也算是渣得明明白白。 他应当是腻了她了,又或者说,听闻有别的绝色女子,忽然间就喜新厌旧了。 不过云湘不在意,只要他能给她分钱就行。 她想了想,脸上露出笑意来,真心实意地说道:“恭喜大爷得获美人。” 云湘柔柔顺顺的,十分温柔大度的模样,自觉是当今女子都被教导成的那种模样。 可陆钧山盯着她脸上的笑意,见她毫无吃味之意,却又是被戳了肺管子,一股闷气涌上心头,他弄不明白原因,只凤眼瞪着她,气恼道:“你算什么人,爷用得着你大度?” 第79章 你要一直待在爷身边。 说完这句,陆钧山心里就有些莫名的懊悔,说不上来原因。 但他不可能低头去对云湘收回这话,也绝不承认,只能继续冷着脸瞪着她,好听一听她可有话要补充! 云湘一怔,眨眨眼,随即便低下头来,她一下明白陆钧山的意思,他想看到的是她吃味,是她腻歪着他说不要去宠别的女人,只疼宠她一个人,诸如此类的话。 的确如他所说,她算什么人呢,哪里轮得着她那般大度? 这世道玩物妾室们都是恳求着男人多偏疼自己一点的,只有正室大房才有资格大度。 云湘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方才演错了。 可是这陆钧山太难搞了,明明是个喜新厌旧的人,明明是欢喜那曹九娘的到来,却非要她吃味。 她眨了眨眼,想想自己大概率再也回不去了,眼底便蓄出泪来,但她努力睁着不让泪掉下来。 “既然你如此欢喜,爷便叫成林即刻送了那姐弟到这儿来养着!”陆钧山见她低头沉默着不说话,胸臆间闷气难以言喻,又口不择言道。 云湘依旧没有动静。 “说话!”终究是陆钧山忍受不了云湘这么长时间的沉默,不耐地捏起她下巴,却看到她一双眼里蓄满了泪。 他一怔。 云湘眼睛一眨,眼泪恰好顺着眼尾流下来,她轻轻别开脸,咬了咬唇,道:“大爷既是厌了我,无论我说什么便都是错的。” 她绝不陷入自证的陷阱,此时也不会顺着陆钧山的意思再去描补自己如何吃味。 她仿佛听不懂陆钧山的话,只针对他先前说过的那些话话神伤。 云湘眼睛一闭,眼泪便如溪流般滔滔不绝,“大爷分明就是在暗示我以后在大爷心里曹九娘才是新的娇娇儿,大爷分明已是厌烦了我,除了恭喜大爷,我还能如何?我身份卑微,说的话大爷不爱听,既然大爷这般厌了我,那便放了我走吧。” 很难说此时说这些是不是有私心,可云湘心里竟然生出一点期盼来。 陆钧山已是被云湘突如其来的泪打乱了节奏,他凤眼瞪着她,将她脸掰回来,却见她闭着眼睛并不看他,下意识便顺着她的话道:“爷几时说厌了你?” 云湘不说话,却睁开美眸就这般满眼是泪地看着陆钧山。 陆钧山一下什么闷气什么想法都抛到了脑后,只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不愿再看她这般落泪。 他是绝不会承认方才他是想看他吃味的,此时只好说:“方才爷就这么随口一说,莫要再哭,爷如何会厌了你,你要一直在爷身边。” 云湘听完,心底漫上来失落,嘴里却柔声道:“大爷一言四出驷马难追,既说让那曹家弟弟和曹九娘来这儿住,那便来吧,正好人多了热闹些。” 只是她哭着,声音难免带着哭腔。 陆钧山却是自顾自慢慢品出了这一番话中口是心非的味道,他盯着云湘,想起她从前就这般性情,骨子里有股犟劲儿,那夜叉般的脸上忽然绽出笑来,“倒是还这般倔,怎一点没改?爷不过随口说说,岂能当真?” 云湘便看着他,认真道:“我自是将大爷说的话当做圣旨般供奉。” 陆钧山一下捂住她的嘴,又笑又瞪她:“那两个字岂可乱说!” 百炼钢也抵不过这绕指缠,他那声音显然低柔了下来。 陆钧山将云湘抱进怀里,索性堵住了她的嘴,免得她再说些让他堵心的话。 云湘累得很,身体疲累,心也累,没有精力再应付他,索性便闭上眼伏在他肩头。 他的气是消了,但云湘记着他方才那句“你要一直在爷身边”,心里却生出黑暗般的恐惧,潮水般要将她淹没。 难不成她要就这样做一辈子的玩物了? 云湘忽然觉得自己错了,原先她想着陆钧山若是腻了她,放她走很容易,毕竟听说过他随手赠后院女人给其他人这般的事迹,若是他日腻了她,她自求离去,应当不难。 可如今她反应过来,这么个霸道男人,那占有欲和高傲的自尊心作祟,恐怕是不会允许女人自行离了他的。 而她绝不能在他腻了她后将她随手送人,毕竟能随手要他人玩过的女人的男人,必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到时处境更是凄惨。 被抱上榻时,云湘看着昏昧床帏里陆钧山的脸,心里想的却是,等问到弟弟的下落,等手里攒些银钱,或许,她就可以想办法逃离这里了。 路都已是大致记清楚了,虽然路的尽头是未知。 但她不想就这么活着。 陆钧山吻下去,心中还在因为云湘口是心非的话愉悦着,他抱紧她,今晚极尽缠绵与温柔,使出了浑身解数让她欢欣。 第二日,云湘睁开眼看到陆钧山那形状漂亮的唇瓣时,难得也有些红了脸。 她心中想,这男人恐怕用这此招就讨好了无数女人,怪不得在后院风评极好。 陆钧山看到云湘羞红着脸,那目光落在自己唇瓣上时,也是不自觉抿了下,心中微窘,那般事,他也是头一回做,但昨晚低头时,却没有犹豫。 但做了就是做了,男儿从不后悔,他很快就坦然地迎回她的目光,并回味了一下,凑过去低着声调笑道:“昨夜爷瞧你甚是欢喜……” 云湘抬手堵住了他的唇,不想听他胡扯下去,四两拨千斤般转移话题:“大爷,我在这儿,可有月钱?” 在陆家,正经丫鬟通房都有月钱可拿,她做的活不比她们轻松,陆钧山瞧着也不是个吝啬的,总该有吧? 从未有女人主动离了他去,陆钧山自然不会去想云湘拿了钱是想着离开他。 在对待自己女人这一事上,他向来大方,笑着捏了捏云湘鼻子,拉下她捂住嘴的手,道:“真是个财迷,那些个首饰还不够啊?” 云湘心道,自是不够,那些拿了若出去当,很容易就被查出她人在那儿,银子则可以剪碎了,也可以融了,全国通用。 她便坐实了这财迷的名头,小声说:“从前二奶奶都会发月钱……” 陆钧山听着她这小猫撒娇般的声音,心中舒畅,懒着声儿问:“那你家二奶奶给你多少月钱?” 云湘自是不想说出那三等丫鬟的例的,只抬眼柔声对陆钧山道:“在二奶奶那儿,后来我拿的是三等丫鬟的例,只不知在爷这儿,我该拿什么例?” 第80章 那娇娇儿觉得在爷心里是什么呢? 陆钧山凤眼晲着她,似笑非笑,又将问题抛了回来:“娇娇儿想拿什么例呢?” 云湘便眨眨眼,十足贪心道:“自是想要拿大爷这儿多多的例。” 她的手指轻轻点在陆钧山心口位置,似是意有所指。 毕竟若是放在心尖上的人,这月钱,无论如何多给一些也是不过分吧? 陆钧山这般风月场里浪的人,自是秒懂了她的话,挑了浓眉,又调笑着捉住她作乱的手反问:“那娇娇儿觉得在爷心里是什么呢?” 云湘微微一笑,做出羞赧的模样:“大爷都叫我娇娇儿了。” 她自己自然是不会给自己定位的,陆钧山若是个不吝啬的,为了面子,也该多给点,否则此时占据他心尖的娇娇儿是否是太不值钱了些? 陆钧山心里也在想该将云湘放在何处位置最妥当。 从前没有想过,如今看着她盈盈望过来的眼睛,却是想了。 没有一个女人能给他这样的欢喜,也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对他来说似乎不是那不止是皮相肉体带来的新鲜刺激。 这般感觉不知维持多久,只能说如今他极是享受。 陆钧山揉捏着云湘手指,凤眼微挑,笑着道:“不如就拿与窈娘和绿萝的例……比她们再多一成,如何?” 云湘听出他这话里意思便是觉得她能够与他那两门妾陈窈娘与方绿萝一般,能够得上妾的例了,许是又因为如今她正得宠,便多给一成。 她丝毫不会因为自己被放在与陈窈娘和方绿萝一般的位置而感到有什么神伤,至少她能拿的月例,应当是比起普通通房丫鬟要多得多。 这些都是未来她逃离后生存的本钱,自然是要高兴的。 云湘脸上很自然地露出欢欣来,眼睛亮亮的,也没多问究竟有多少,只柔声说:“大爷待我真好。” 陆钧山听着这般妥帖的话,竟是有些飘飘然了,心里想着若是纳了云湘为妾迎回家,该是如何解决她曾是林婉月陪房丫鬟一事? 若不然便让她待在他的潮浪院里不出去见人? 这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逝,陆钧山便觉得不舒服,凭甚他的人却是要这般委屈地避着人? 他搂紧了云湘,心中开始细细思索如何才能纳了她,免得一直这样养在外头委屈了她。 想了半天,他忽然就对云湘说了句:“放心,爷自不会亏待了你。” 此亏待非彼亏待,云湘只以为是月例的事,自然是柔顺地伏在他胸口。 陆钧山见她极是喜欢趴在他胸口,便笑着道:“可是觉着爷这宽阔胸膛极好倚靠?” 云湘顺势便捏了捏,也心情颇好地不吝啬那好言好语,夸他一番:“大爷贵体这厚实的手感,想来没有日复一日的坚持塑不出这般健美体魄,自是极好倚靠。” 陆钧山被她捏得竟是一激灵,莫名觉得自己仿佛那被调弄的小倌儿,任她作弄。 他一时消了音,半天没吭声,暗暗吸气,心想近日住在别院倒是懈怠了几分,她莫不是在暗嘲他长胖了? 两人又是温存了会儿,便是起身。 云湘洗漱梳头时,陆钧山却是披了件袍子,去取了隔壁屋里的枪来,便是去院子里忽然练起枪来。 他练得那般虎虎生威,风声都被他劈斩出威武雄霸的气势,惹得丫鬟们连连叫好,云湘梳好头便也走到门口去看。 如今天热,又临近中午,陆钧山身上薄软的长衫很快就被汗浸湿了,紧贴着肌肤,露出漂亮的肌肉形状,他抬手刺去一枪,手臂肌肉鼓胀,极显男儿韵味,更别提那总是风流不正经的脸上此刻却是端肃严正,男人认真起来,确实有几分好看的。 云湘心态好,除去这人的恶劣与霸道,此刻也就能带着些欣赏的目光。 陆钧山一个回身扫到云湘目光,忍不住挥出去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云湘看着前面一株花都被这气流震得枝叶花瓣扫落,一时又觉得他有点讨人厌了。 忍着看他耍了会儿,肚子又饿,又见他仿佛没完没了,再看旁边丫鬟痴迷目光,顿时怀疑他这般搔首弄姿的意图,最后实在忍不住,拿着帕子上前,做那勇敢的娇花,不畏惧他那铁抢,上前要去擦他汗,柔声说:“天气这般热,大爷不如歇一歇?” 陆钧山一直忍不住看她,见她过来,自然是迅速收枪,免得伤了她,头也微微低着方便她擦,但嘴里却轻斥她:“爷正在练枪,长枪不长眼,你贸然上前是不怕死?” 但他这般斥责,云湘只当他又放屁,全然不在怕的,只柔柔道:“大爷饿不饿?不如我们去吃饭?” 陆钧山这才是察觉腹中饥饿 ,点了头,但还不忘说一句:“下次不许这般。” 云湘应了一声,赶紧回身吩咐鸣莺上饭菜。 这会儿天色已是不早,接近中午,鸣莺送过来的饭食很是丰盛,算作两餐并做一食。 昨夜劳累过,今早又是折腾一番,好不容易吃上饭,云湘只顾低头吃,懒得再多说一句。 幸好陆钧山今日也没挑刺。 正用饭的时候,成林却是又来了。 他的面容有几分愁苦,脑袋低得很低,“大爷。” 陆钧山正给云湘夹了块排骨,犹记得在醉仙楼时,她很是爱吃这甜口的糖醋排骨,此刻听到成林那丧门星般的语气,顿时不悦,“是出门时脑袋被门夹了把嘴也夹肿了,不好说话了?” 云湘听着觉得忍俊不禁,又是替成林感到气人,跟了陆钧山这么个主子,真是难为他了。 成林却已是习惯大爷这般说话,他垂着头轻着声道:“大爷,曹家姐弟感谢爷救命之恩,一定要过来跪谢大爷。” 陆钧山愣了一下,第一反应却是却看身侧云湘反应。 他那双凤眼炯炯有神。 此刻他却不是想看她吃味与否,而是想着昨天他说的那话,如今成林又带了人过来,是否会让他误会是他故意叫成林带人过来。 经过昨天的事,云湘知道自己摆出大度从容态度是不妥的,此刻便眼睛一颤,慢慢咽下嘴里的饭,抬头看了陆钧山一眼,闷声说:“曹家姐弟真是知恩图报之人呢。” 陆钧山呼吸一窒,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被人扼制喉咙般的感觉,可看着云湘,转瞬心中又绽出烟花般的雀跃。 他忍不住低头细细品味这话中滋味,笑了出来。 第81章 拿了卖身契去官衙消籍可好? 云湘自然知道陆钧山在笑什么,只作不知地低头闷闷地搅拌碗里的汤。 陆钧山瞧她这一副吃味的模样,便眉眼含笑,凤眼觑她一眼,便对着成林道:“既如此,便让人过来吧。” 成林应了一声,便转身出去。 云湘等他走了,才是抬起头来看陆钧山, 柔声说:“大爷,我去紫薇小院看看昨日雕的那块木头。” 她想着,她待在这儿可能不方便那曹九娘和陆钧山发挥,总是一盏太过明亮的电灯泡,还是走为上策。 陆钧山却是误认为云湘吃味,他唇角还抿着笑,抬手按住她的手摩挲几下,道:“那些个木头摆在那儿又不会跑,急什么,和爷一起瞧瞧人。” 云湘踌躇了一下,低头说了声:“大爷,这不合适吧。” 谁想去见人?她反正是不想的,不想用这样羞耻的身份去见人。 此刻云湘的情绪是真,便让陆钧山听出些低落来,他的心里忽然就一揪,有些愧疚涌上心头,靠近她点,伸手揽住她的腰,许下承诺,“待过些日子,爷就纳你入门,让你正式成了爷的人,登了名册。” 云湘身体却僵了,垂下了眼睛,虽然如今卖身契在陆钧山这儿,但消除了奴籍便可恢复自由,可若是成为那妾室,一辈子就难以逃脱了。 听这语气,陆钧山此时正愧疚着,云湘心头忽然就觉得此时的时机恰当,心跳快了一些,抬起头来,咬了咬唇看着他,柔声说:“大爷,那到时我的卖身契,可以消了还给我吗?我听说,没有卖身契的妾为良妾,我想做大爷的良妾。” 陆钧山听着她这般怯怯地恳求,心里莫名便如同吃了酸果般一酸,他把玩着她的手,“那是自然。” 云湘双眼盈盈看着他,正踌躇着此时开口让他把卖身契还她时,又听这风流霸道的人道:“最近这些时日爷事多忙碌,倒是忘了这事,过两日便让成林拿了卖身契去官衙消籍可好?” 陆钧山自是认为云湘里外都成了他的人,有无卖身契都是一样,且将来若是以良妾来纳了她这平民,也恰好堵了家中诸人的嘴。 云湘的心狂跳着,心中真是感谢曹家姐弟的到来,忙对陆钧山道:“多谢大爷。” 她这般双目含泪的模样,又是让陆钧山心中酸软,抱紧了她就要去吻去她眼角那讨人厌的泪,却听外边成林的声音。 “大爷,人到了。” 云湘顺势就推开了陆钧山,别开了头,兀自高兴着卖身契将要被消除一事,低头拿帕子抹了抹眼角,掩饰此刻复杂澎湃的情绪,以及有些压不住上翘的嘴角。 陆钧山自然没多想,以为她不想叫外人看到这般落泪的狼狈模样,轻轻抚了抚她的背,心中竟是有几分懊悔没有趁早将那卖身契消了。 他却是忘记了,原先他是要以卖身契拿捏心不甘情不愿的云湘,就为着云湘那句“死也不会求他”。 陆钧山等云湘情绪稳了些,才是叫人进来。 云湘也抬起头来朝门口看去。 一对姐弟相携着走进来,那弟弟看着八九岁,生得圆润白嫩,眼神还有些怯怯。 那女子生得极美,杏眼桃腮,那眼儿天生媚,怯怯看来一眼,便如一只小钩子,轻易就将人魂魄勾了去,她不是弱质纤纤的美,是极丰腴的艳丽,身姿曼妙,凹凸有致,进来时自然地扭着腰,那姿态令人骨酥的妩媚。 饶是云湘,都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尤物真是难以拒绝,想来陆钧山那等风流人物自然不会放过。 更何况,那是自动跳入碗里的。 云湘看曹九娘时,曹九娘也用那抬头的一眼打量了她,她瞧见云湘的样貌,便是心头一紧,本是雄心壮志奔着要狠狠拿下陆钧山,从此成为他心尖上的人,从此姐弟衣食无忧,却是没想到,这陆大爷在外早已养着那等清丽绝色的外室。 “奴家曹家九娘携弟曹书文见过陆大爷,谢陆大爷救命之恩。”曹九娘掩下心头万般心思,带着弟弟柔柔跪下,连声音也清澈得仿佛山涧黄鹂般动人。 “曹文书见过陆大爷,谢陆大爷救命之恩。”那八岁的孩子也跟着怯怯道,磕了一个响头。 云湘朝陆钧山看去一眼,那男人此刻俊美的脸上神情冷清,加上练完枪梳洗过后披了件白色袍子,将那一身霸道狂妄的气质压下去不少,很有几分清雅贵公子的味道。 她竟是看不出陆钧山见了曹九娘心里的想法。 但她转念一想,许是他故意这般做出正经模样来? “起来吧。”陆钧山受下了这一声谢,便开了口,那声音依旧冷清,“往后便安分守己过日子,我听闻你如今在读书?” 那曹书文站起来后,有些圆润的脸上露出骄傲的神色,道:“回陆大爷,我现在已经读《幼学琼林》了。” 陆钧山点点头,淡着脸道:“日后便好好读书,不枉你家人与你姐姐的珍爱。” 曹书文年纪还小,提到家人,眼圈一下就红了,点了点头,没吭声。 曹九娘却是没起来,跪在地上情不自禁落下泪来,抬起脸来盈盈看向陆钧山,她哽咽着,身形也微微颤着,饶是云湘都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就听她道:“大爷恩情,九娘无以为报,只能盼能留在大爷身边的洗脚婢,为大爷做牛做马来报答这大恩。” 原先曹九娘早就听闻这陆钧山的风流名声,对这般男子自是没甚好感的,她知道家里培养她是想让她将来做那大官小妾,自是瞧不上如今没一官半职的陆钧山的。 可如今见了陆钧山那等人才品貌,真真谪仙一般的人,再一想如今自己处境,便甘愿得不能甘愿了。 美人声音婉转,眼圈红红,叫人看着便怜惜。 她说完,那曹书文也一下又跪下了,也对着陆钧山道:“求陆大爷收下我姐姐吧,我姐姐人好,会做饭会做衣,不会亏了大爷的!” 云湘也忍不住看向陆钧山,等着他答应了。 第82章 做爷的良妾可好? 陆钧山此人最是霸道狂妄,自小便是只有他逼迫旁人,却没有旁人能逼迫他的。 虽说应下那曹家求到他头上的事,他也答应收下这一对姐弟,若是这姐弟安分,只是过来道谢,倒也没什么,可如今这曹九娘却是要强报恩留在他身边,这便惹他厌烦了。 连大太太想以母之名,又以其外祖一家的惨状来逼迫陆钧山娶了郑七娘为妻都是成不了,更别提曹九娘这般了。 他冷下脸来,道:“爷倒是不缺那洗脚婢,且爷的洗脚婢都是身姿轻盈,没有这般沉甸甸的,叫人担心不小心压折脚。” 这一番话,说得那艳美丰腴的曹九娘一下面红耳赤,这下眼泪真是从眼眶里落下来了,竟是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心里怪这陆钧山不识好货,她身上每一处都是自小特地好好养成的,花费了不少时日才是成了这般丰润模样。 空气就这般因为陆钧山的这话给冻住了。 云湘觉得陆钧山山猪吃不了细糠,看这下面跪着的曹九娘羞得快昏厥过去的模样也是不忍心,她想开口说点什么,陆钧山那双凤眼却是瞪了过来,一副修罗模样,仿佛她要是替曹九娘说点什么便要活吃了她一般,哪还有那清冷的姿态? 她只好心里叹了口气,闭了嘴,毕竟她也是自顾不暇。 这么会儿空气凝结的功夫,曹九娘却是心里暗暗发誓今后要少吃些,把这养出来的丰润身形养瘦一些,且她也做了另一个决定。 她声音哽咽着,又是冲着云湘磕头,道:“还望奶奶收留奴家,奴家什么都会做。” 这一声奶奶听得云湘皱眉,她算什么奶奶? 一旁的陆钧山听着这两个字,唇齿微动,无声念了念这两个字,却是被取悦了,确是个机灵的。 他朝地上跪着的曼妙女子又看去一眼,的确是个尤物,他哪里看不出这女子的以退为进,若是没有云湘,自动送上门来,他收用了便收用了。 只是如今却是提不起太大兴致,因着方才她那句“奶奶”,此刻语气倒是自认没那么凶毒,只道:“这里倒是不缺那么个丫鬟,你若实在闲的没事,便做些绣品来卖,给自己攒点嫁妆,爷应了曹家收留你们,却没有那等好心连嫁妆讨媳妇的钱都给你们准备的,成林,带他们下去。” 但这等话听在曹家姐弟耳朵里,却是凶毒不堪了。 姐弟俩都愣住了,原先他们想着曹九娘委身那风流浪荡子陆大爷,将来成了妾室,曹文书便也能称得上小舅子了,这日后无论如何,也有人罩着了,往后路便好走许多。 可现在这般,却是寄人篱下的难,不过有一口饭吃,一片瓦遮身罢了。 曹九娘抬起头来,一张脸儿梨花带雨,极为惹人怜,“陆大爷……” 但陆钧山皱了眉头,冷淡着一张脸,竟是一眼都懒得望去。 成林进来便催着姐弟两走,实则他也惊讶大爷竟然这么无视个送上门来的尤物,毕竟这曹九娘可不像郑表小姐那般需要负责呀! 曹九娘拖延着慢慢起身,始终得不到回应,便只好咬了咬唇,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也不敢再死赖在这儿。 她恼怒地朝云湘看了一眼,心道若是没有她,此处也没旁人,让弟弟出去稍等,她使出浑身解数必然能让陆大爷留下自己。 等人走后,陆钧山那冷清着脸的谪仙劲儿便是散了个干净,转头朝云湘看去,那凤眼直勾勾看着她,忽然道:“那等庸脂俗粉也妄想攀附上爷,真真是白日做梦。” 云湘一时不知该对这话做出什么表情,便低着头给他盛了一碗汤,希望堵住他的嘴,快些吃饭,少说话为妙。 但陆钧山却不满云湘这低头娇羞的模样,他盯着她,又道:“娇娇儿莫不是给爷下了蛊,否则如今爷怎么看谁都失了兴致,成了那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他说罢,挑起云湘下巴。 云湘对上他那双有些不满的凤眼,忽然福至心灵,怀疑这人是想她夸一夸他方才抵住诱惑的“专情”的心。 她眨眨眼,很不吝啬地道:“因为大爷如今心里只有我,自然是瞧不上别人。” 陆钧山还要追问:“那娇娇儿呢?” 云湘顿了顿,低头不语,只露出个让这陆家大爷自行发挥想象的羞涩笑容。 这等腻歪的话说出来,云湘觉得自己吃的饭怕是都要呕出来,赶紧拿帕子掩了掩嘴,再说不出别的话了。 陆钧山却是心中大悦,饭都多吃了两碗。 下午的时候,成林送完那对姐弟回来,陆钧山又在紫薇小院里当着云湘的面吩咐成林速去一趟城内官衙,将云湘的卖身契消了籍去。 说罢,他便看向云湘,如同问人讨要奖励的卸去凶悍的大猫一般,凤眼幽亮。 云湘自是等成林走后,放下手里刻刀,主动坐上陆钧山的腿,环住他的脖子,柔声道:“多谢大爷。”便吻了上去。 陆钧山呼吸一滞,很快环住她纤细腰肢,闭上眼沉沦进去。 当晚,成林拿着她那张卖身契回来,陆钧山亲手交给了云湘。 那时他刚沐浴完,身上松松垮垮披着件袍子,搂抱着云湘,昏昧的烛火下,那俊美的脸显出几分柔情来,“如今你在官府的籍贯已是良籍,这东西已是一张废纸。” 云湘竭力控制住心情,接过那张纸,慢吞吞看着上面的字。 “你又不识字,这般盯着又不能盯出花儿来,有甚好看的?”陆钧山亲昵地凑过去。 云湘什么都没说,将这张纸一撕为二,又对折再撕,直到撕碎,丢在地上。 她觉着束缚自己的枷锁好像被解开了一小半般,整个人舒服了许多,她垂着眼睛伏在陆钧山胸口,轻声说:“多谢大爷。” 陆钧山将云湘揽紧了,自是满心舒畅,道:“爷过两日要离开扬州,去一趟外地,大约待个十来天就回来,你便安心在这儿待着。” 云湘的心又狂跳起来,但想到还没下落的这辈子的弟弟,暂时按耐住,嗯了一声。 陆钧山却爱极了她这般温柔顺从的模样,亲了亲她脸,又道:“等爷回来,便选个良辰吉日纳了你进门,做爷的良妾可好?” 第83章 钧山外面藏着的人,我知道是谁了。 云湘不愿意做妾。 不,哪怕是做陆钧山的妻子,她也不愿意。 这个中心思自然即便和他说了,他也是无法理解的,所以云湘这会儿只闭着眼睛柔顺地伏在陆钧山怀里,依着他的意思应了一声。 陆钧山却是满心欢喜,心中甚至已经开始畅想等他回来迎了云湘入门的种种场景,潮浪院得布置一番,日后让她睡在他的院子里,再布置一间厢房,里面摆满那些个她喜爱的木头,还有纳良妾也需要婚书,去官衙登记,得好好挑选个日子…… 如此细细一思量,竟是有诸多事要准备。 他低头想与云湘说说那一日她穿的衣裳需得准备起来,却看到这没心肺的已经酣然入睡,他凤眼盯着她看了会儿,最后低头啄了口那柔嫩檀口,便也抱紧了她睡去。 原本以为要过两日才离开扬州去西北,但第二日一大早刚用完早饭,成林便过来了,在院子里与陆钧山低语了几句。 陆钧山拧紧了眉,云湘看着他面色沉肃,心道他遇到的事许是不小。 果然,等他回到饭桌上,便对她道:“一会儿爷便要离开扬州去西北一趟,快马加鞭路上就要耽搁个把月,比预计的时间久,爷把成林留给你,若是有事便叫他去办,现在替爷去收拾些换洗的衣物。” 成林虽是生得木讷,看起来老实,实则却是个机灵的。 云湘眨了眨眼,一边起身,一边道:“大爷,我这儿没什么事用得到成林,让他随着你去吧,好歹能帮衬你。” 陆钧山却想到一些事,摇了摇头,俊美的脸上难得正经,“让他留下来保护你。” 云湘瞧他脸色,忍不住思忖不会是这人平日里招惹上什么厉害人物,担心自己离开的这段时日有人来找她麻烦吧? 这般想着,她还是快快回了屋,取了包袱替他收拾衣物。 既然出行,应当是轻车简行,穿着上也不讲究那些华美,且到了地方有的是华服让他挑选,所以,云湘只挑拣了些易于行动的衣裳,还选了两件骑装,又挑了两根宽玉带与束发金冠,便是收拾妥当。 出来时,陆钧山已经在外等着了。 他接过包袱,也没细细询问都收拾了哪些,只捏了捏云湘的手,一双凤眼直勾勾地看她,竟是有些不舍,忽的想起件事,问道:“先前让你给爷缝的汗巾帕子可缝好?” 这事云湘倒是没忘,在应付陆钧山上已是得心应手,只是看到他惯常用的那些绣着精美花色的汗巾帕子时,难得有些羞于拿出手。 此刻他问,她确实生出些尴尬羞赧来,低头轻声道:“缝是缝了,只是大爷用惯了那等精细的,怕是瞧不上我那粗陋的手艺。” 陆钧山凤眼一瞪,抬手就捏了捏云湘的脸儿,道:“都没给过爷,哪个知道爷就瞧不上了?” 云湘的脸柔嫩,哪能禁得住陆钧山那带着茧子的大手揉捏,一下就被揉红了,她抬手就拍掉他的手,捏了捏被揉疼的脸,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转身便往屋里去。 她这番动作确实是吃痛了后的自然反应,陆钧山却是呆愣在那儿。 他头一回被女子打,即便只是那小手一拍,连挠痒痒都算不上,可那到底是打。 他本该恼火的,可一想到方才云湘不经意间露出的娇嗔,又觉得那简直比她低眉顺眼对他温柔的模样更是让人欢欣,一时忍不住回味。 云湘自是不知道那霸道男人的心思,回去翻出那汗巾帕子来。 看着那歪歪扭扭的针脚,粗得怕是连谷子都能从针脚里漏出去,她咬了咬唇,还是拿了出去。 陆钧山已经漱好口站在门口等着了。 云湘什么都没说,只往陆钧山手里塞去。 陆钧山见她这般模样就笑,等将那汗巾帕子拿出来,饶是有心理准备,都忍不住咦了一声,疑惑道:“你这拿得了刻刀雕得出精细活儿的纤纤玉手怎缝个针脚仿佛鸡脚扎出来的这般……有趣?” 他说到最后抬起头来看云湘在瞪自己,硬生生将话刹了个车,稍稍补救了一番,“这般有趣的汗巾帕子以后莫要给别人做,只给爷做。” 陆钧山面不改色地将汗巾系在自己腰间,但细细想来还是有些忍俊不禁,左看右看云湘,最后心中生出不舍来,捧着她的小脸在掌心里,低头又吻去。 周围的小厮丫鬟纷纷低头,就只有鸣凤忍不住咬着唇抬眼偷偷看去。 陆钧山只觉得自己如饕餮一般,无论如何吃不饱,直把云湘的唇吮得鲜红发肿时才是松开她,又啄了几口,才是道了声:“等爷回来,有事让成林写信给爷。” 云湘看着那人高大挺拔的身影从视线里离开,步履匆匆,也不知道是去做什么。 外面的事,陆钧山从来不和她谈,她也没有途径知道。 唯一知道的是,今年是旱年,天气灼热不下雨,旱年则灾荒多,陆钧山如今处理家中产业,应当是产业上的事? 云湘皱了下眉头,慢慢踱步去紫薇小院。 在别院里没有陆钧山的干扰,云湘过了几日悠闲的日子,但她一直记着弟弟的事,每日见了成林都要问上句。 这一日早上,成林对云湘说要离开别院回城里一趟,“是姑娘弟弟有了点线索,我去亲自见一下线人,另外大太太寻我有事,得回去一趟。” 云湘一听是弟弟有了下落,忙站起来,点头,一双总是显得柔和的眼里泛出光来,“那你路上小心。” 成林被她那般眼神看着,低下头来应了声,便出门骑了快马走了。 云湘等他一走,便有些心神不宁,虽说和这辈子的弟弟相处时间不多,不过个把月,可戚怀信乖巧懂事,又生得好,最是粘她,护她,很容易就有了感情。 她强迫自己专心雕木头,以此分散焦灼的心情。 那边,成林回了扬州城,确实是去见了得了线索的线人,交谈了刻把钟便皱紧了眉头出来,在外面叹了口气,便又急忙回了陆宅。 回去后,他通报了声,便被带去了大太太院里。 成林恭恭敬敬行了礼,便低着头站在下面等着大太太发话。 大太太高深莫测地坐在上座,居高临下打量着成林,随后便是优雅开口:“钧山外面藏着的人儿,我已经知道是谁了。” 第84章 陆清泽:咱们去大哥的别院借马车去。 这话十足把成林吓得够呛,他怎么都没想到大太太找他过来就是这么一句惊天地泣鬼神的话。 大爷不在,他属实没十足把握处置好云湘的事,万一大太太说要将云湘如何如何,他该怎么应对? 成林心中万般思绪闪过,腿脚却是利索地跪了下来,先把头磕了,别的话先一个字不吭。 大太太最近一段时日真是过得有苦难言,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想起大儿那隐疾,到了白天,又想着那寡妇的事,折腾了好多天,倒是相中了几个顺眼寡妇,可大儿一句话就叫那些寡妇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了。 她捂着心口缓了两天才缓过来。 但是也是巧了,昨日她出门去做客,一群妇人围在一块儿难免就要扯些有的没的,这扬州城里大小闲事儿都聊了个遍。 这么一聊,自然就要聊到近日扬州城里的闲事,比如宋家和曹家都糟了难抄了家的事儿。 她们一群妇人,不懂官场上的事,也就说些个闲话,原本大家明里暗里的,平日见了面总有些攀比,不过那日倒是攀比不起来。 “这御史一来,真是就得血流成河,大老爷们在外头做的事,家里的女人孩子哪个知晓呢?一遭殃,可不得一起跟着遭殃,曹家女儿多,据说生得好的都被卖去那等脏地儿了,或者被人私下扣下玩弄了。” 有个太太拿着扇子遮着嘴儿,小声说:“曹家家大业大,抄了家手里还有些底子,据说那曹栋成费了很大劲儿把八岁的儿子给弄出来了,顺带着,把那养得娇名原样的九女也给捞了出来。” 大太太是知府太太,平时在外颇有些架子,高深莫测的,也不与人搭话,只听着她们说起那曹九娘来,说她生得好,养得好,屁股和葫芦似的,看着就是个好生养的。 那曹九娘,原先大太太也是有意想要为陆钧山纳来生孩子的,事儿发生在寡妇这事之前,不过后来不了了之了。 如今再听,本也没多想什么,可随即她便听说那曹栋成将一双儿女托付给了这扬州城里某位仗义风流的儿郎,让那儿郎帮着养儿子,那曹九娘就是谢礼。 说着说着,大家的目光都往大太太脸上瞧。 大太太初时还有些云里雾里,可很快便意识到妇人们嘴里那仗义风流的儿郎就是自己大儿,顿时忍不住拿着扇子遮了半边脸,羞的,她含糊不清地感慨了句:“那般有情有义的儿郎,真是也不多见了呢!”为陆钧山找补了一下。 大家笑笑,自然不会深谈下去,就此跳过这略微有些敏感的话题。 可大太太却放在心里过不去了,回家后左思右想,想起宋文那儿传出来的话,许是那不是个寡妇,否则大儿怎会特意回来和她哭笑不得说了一通把那些她招来的寡妇都赶走了呢? 大儿虽是风流,但也不至于对个寡妇如何,后院里有个通房常年被人传是寡妇出身,但实际只是个定了亲但未婚夫死了的,其实是个黄花闺女。 所以,前后一联系,她得出结论,微微一笑,看着成林道:“那曹九娘家里遭了那么些事,虽然身份上不得台面,但钧山也是搭把手帮他们姐弟,倒是让人传出他好寡妇的名声来!如今他在外头养着那曹九娘,是怕我不允吧?我倒是佩服我儿仁义,只……成林你给我交个底儿,那曹九娘是不是个好生养的,如今可有好消息传来?” 说到最后,大太太都急切了。 成林心里松了口气,忙澄清了一番,还说:“大爷还说以后让那曹姑娘自己攒了嫁妆出嫁呢,显见着是对曹姑娘没那个意思,只搭把手帮帮人家。” 大太太听完,皱了眉,下意识便问:“那那一日宋文见到的女子究竟是谁?你可别糊弄我,钧山从不带那些花娘之流去正经的地方吃饭。” 成林有时候是真的木讷嘴笨,就比如此刻,他愣是说不出一个名字来,但他马上反应过来要编个名字。 只大太太不等他编出个名字,就从他这神态里瞧出个端倪来,她猛地一拍桌子,“还不快说那女子是谁?” 怎么说大太太平日里高贵优雅从不与下人为难,可到底是做官太太的,只要从陆大老爷那儿学个一招半式,就很能唬人了。 成林低垂着头,一副木讷的样子,道:“太太,这事大爷也没和小的说,小的不知道。” 大太太哼了一声,“钧山到哪都带着你,他身边那些女人的事,你哪个不知道?” 成林便顺着这话说:“大爷这次去西北就没带小呢。” 大太太话语一噎,忽然又道:“对啊,他为什么没带你?把你留下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比如让你看着那女人?” 成林额头上的汗都要滴下来了,也不知话拐话怎么就拐了个八九不离十来。 他忙说:“大爷留小的是有其他要事。” 大太太自是不信,只是她怎么问都问不出来,只好气得丢了个茶碗过去,叫成林走。 成林松了口气,赶忙恭恭敬敬告退。 等成林走了,大太太捂着胸口,对身旁婆子道:“真是一个二个不省心,最近清泽也常被他媳妇唤去庄子里,婉月也真是的,既是离不得他,倒不如回了城里来,非得让清泽抛下读书的事儿赶过去,我是知晓她的小心思,担心清泽被我送去的迎雪逢冬勾去心神呢。对了,今天清泽去了吗?” 婆子回:“去了呢,还给二奶奶带了家里厨子做的酱肉。” 大太太叹了口气,却想着林婉月怀着孩子,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只是她忍不住喃喃道:“昨夜难得下了雨,进了五月里第一场雨呢,路上泥泞着呢……你说钧山在外头,到底有没有藏着个女人,为何又不收回家呢?” 这事婆子回答不了,只好闭了嘴。 从宅子出来,成林一刻不想停留了,上了马就往城外疾驰,走到半道上下了雨,他抹了把脸也没停下穿蓑衣,继续赶路。 林婉月住的庄子和陆钧山所在的别院,距离不算远,只在一个岔路上要分开。 成林这回被大太太问怕了,路赶得急,一时没注意到路边有辆马车正是陆家马车,直接从旁疾驰而过。 吉祥咦了一声,看着成林进入了旁边的岔路,对马车里的陆清泽道:“二爷,成林这火急火燎去哪儿呢,与咱们走的是岔路呢。” 陆清泽听罢,想起大哥前两日去了外地一事,一时诧异成林竟是没跟着去,撩开马车帘子就往外看去,果真看到了成林骑马快走的背影。 他微微蹙了蹙眉,隐约记得这条岔路走到底有一处别院是他哥的,弄得很是精致,比起林婉月如今住的庄子要精致许多。 陆清泽心里忽然生出疑惑来,喃喃道:“成林留在这儿,又怎么会去那别院呢?” “二爷,咱们正轮子陷进去不好修了,下面的杠断了。”吉祥穿着蓑衣抹了把脸,也是没想到半路又下起了雨,马车还陷进坑里。 陆清泽想起方才的成林,想了想,道:“解了马,咱们去大哥的别院借马车去。” 吉祥点点头应了声,忙将马从马车上卸下来,陆清泽穿好蓑衣,便骑上马去往那条岔路。 此时临近中午,云湘正心不在焉吃饭。 成林回来时,她立刻站了起来出去迎了一迎,只是见他一身潮湿,忙让他先去换一身衣喝一口热汤。 可没过多久,别院外边又传来一阵动静,像是有人来,云湘已经用过饭,此刻正站在廊下看雨,扬州已经很久没下雨了,听闻动静,便朝动静传来处看去。 第85章 修罗场景 陆清泽曾经来过这一处别院,下人们是认得他的,且又不知他和云湘曾经的关系,见他来,自是恭恭敬敬的迎接。 吉祥一边走一边还吩咐着:“赶快去准备热水,二爷要在这儿沐浴换衣。” 云湘听到那有些熟悉的声音,呼吸一顿。 视线里, 陆清泽披着蓑衣,穿着斗笠,正阔步走来,额角的鬓发湿了,粘在脸上,略显得几分狼狈,可那模样依旧温润清隽,风姿依旧。 只是当他敏锐地察觉到什么抬起头来,看到站在廊檐下的女子时,神色一怔,脚步也停了下来。 陆清泽看着那穿着浅紫衫裙,娉娉婷婷站在那儿的人,有些不敢认,那般清丽绝俗的姿容,神态温柔宁和,头上虽只簪着根木簪,却一身从容韵致,说是哪家贵族小姐都不为过。 可那张脸分明就是从前那妻子身边的总低眉敛首的陪房丫鬟云湘! “你……怎会在这儿?” 云湘在看到陆清泽时便想后退躲避回屋了,可他太敏锐了,一下抬头看过来,让她避无可避。 她默然一瞬,低头蹲身行礼:“云湘见过二爷。” “你……”陆清泽微微睁大了眼,不敢置信。 云湘低眉垂首,沉默不语。 空气陷入鬼一般的静寂,只余雨声淅淅沥沥。 陆清泽盯着云湘,电光石火之间,他忽然想到他那风流浪荡的大哥几次在他耳边谆谆教导“男儿何患无女”,几次劝他放下那等身患恶疾的丫鬟的话。 如今那被妻子的奶娘卖了的丫鬟却出现在大哥的别院里,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巧的事吗? 饶是陆清泽这样温和的性子,这会儿也是气得胸臆间气息难平,剧烈急喘起来,那双天生含笑的桃花眼瞪着云湘,声音虽是竭力维持风度,但男人遇到这种事便少有真能维持风度的。 “这究竟是怎一回事?” 陆清泽不愧和陆钧山是亲兄弟,脱去那温润的皮,此刻那瞪大了眼的修罗恶灵模样,如出一辙。 成林听到些外面的动静,正纳闷谁会来这里,心里隐有不安便赶紧穿了衣出来。 恰好便听见二爷那一声令人魂儿都要被震飞的话,他恨不得几日前跟着大爷离了这里,免得留下面对这般修罗场景。 云湘垂下眼来,方才乍一见到陆清泽而狂跳的心已经平稳下来。 她知道自己这事迟早会东窗事发,但没想过来得这样突然,令人毫无准备。 不过倒也不必惊慌,不提如今她已是良籍,就说之前她不过是个丫鬟,身不由己,要怪只能怪陆钧山,这兄弟二人自行纠缠矛盾去。 是以,云湘平静柔和道:“二爷淋雨湿寒,可要沐浴更衣?” 陆清泽此刻很难保持君子风仪,至今派出去找云湘的人还没叫回来,如今却听她站在大哥别院里柔声向他福礼说这些劳什子话! 这绿云缭绕的销魂之感,平生头一回尝! 他的目光扫过云湘,最后落在成林身上,扯了扯唇角,温声道:“倒是要好好说说,我的丫鬟怎落在大哥这儿了。” 同出一脉的兄弟,这阴阳怪气起来,味道也是相似。 林婉月的陪房丫鬟,按照规矩,都是她在怀孕不便时留给陆清泽做通房用的,此时说云湘是他丫鬟,话也不算错。 陆清泽起身朝着云湘走来,在她面前站定,却是忽然伸手捏住了她的手腕。 云湘下意识想抽出手,却被那沾着水意的湿凉的手紧紧捏住,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力气大得惊人。 大约是怒到极致,陆二爷这会儿奇异般的平静,他垂着眼睛看着云湘,神色温和,甚至还轻笑了一声,语气温吞道:“只不知这恶疾可还会发作?大哥可有请了神医替你瞧上一瞧?” 陆清泽倒是听赵嬷嬷提过云湘那恶疾是装出来的,装出恶疾却不愿意做他陆二爷的通房却做了他大哥的人,实在是令人着恼。 云湘对陆清泽也没什么好感,虽说他所行之事都是当今男子正常所为之事,如妻子有孕睡通房,如处置清儿一事。 她听到他这么问,就知道他也知道他装病之事了,只动了动手腕,轻声说:“还请二爷松手。” 陆清泽抿了下唇,到底自小读书,涵养颇好,强忍着心中一股恶气松开了她 ,“随我进来。” 说罢,他还朝着一旁呆愣住的成林扫上一眼,这才抬腿进了堂屋。 进去后,他自行脱下了斗笠与蓑衣丢掷在地上,也不顾身上被雨水打湿的狼狈,在椅上坐下,桃花眼扫过云湘依旧白皙清丽的脸,温笑声:“不知你如今与我大哥是何关系?” 成林在一旁速速补救一番:“回二爷,戚姑娘擅木雕,是大爷请来雕琢木头的,二爷若是不信便去紫薇小院一瞧便是,那儿摆着的木雕可都是戚姑娘亲手雕琢。” 陆清泽自是不信,“倒是不知她有这等手艺。” 云湘抬头朝成林看去,自然知道如今他这般找补不是为了她,不过是为了陆钧山和陆清泽那如今显然岌岌可危的兄弟之情,她想了想,没开口多说什么。 此时鸣莺和鸣凤也已经赶过来了,就候在门边那儿。 鸣凤偷偷瞧着陆清泽,听了他的话咬了咬唇,忍不住抬腿朝前走了一步,冲着陆清泽福礼后,脆声说道:“回二爷,咱们姑娘是贴身伺候大爷的。” 云湘朝鸣凤看了一眼,眸光依然平和,她垂着眼睛没有辩白什么。 贴身伺候自然是要伺候到榻上去的。 本是嘴边的肉却到了亲大哥嘴里,陆清泽扶额笑出了声,他重新抬头看向说话的鸣凤,语调温雅:“她是何时来的此处呢?” 云湘一直很安静,垂着眼站在一旁,听着鸣凤绘声绘色道:“回二爷,一个多月快两个月了,姑娘来的那天,是被大爷抱回来的呢,身上被打了板子,衣衫都浸红了。” 陆清泽那双本就没有笑意的桃花眼幽深一片,他扫了一眼成林,笑出了声。 “这般巧么,赵嬷嬷刚好卖了云湘,大哥便买了她?这莫不是大哥早就盘算好了要从我这儿抢了人走吧?” 庄子里那一出戏码太过粗劣,可若是暗示了赵嬷嬷去安排这一出戏,这般悄无声息的手段,却像是他大哥的手段。 几次三番对他提起云湘,在大净寺时还借了她去山上围猎,晚上亲自送回不说,还让他特地找了林婉月解释一番,此时陆清泽再想到林婉月对自己的在意,一下便领悟出男人那点心思,陆钧山便是故意让林婉月生出疑心来,怀疑他对云湘上了心,便急不可待想要除了她。 陆清泽脑袋嗡嗡嗡的,脑中很快想明白陆钧山这一步步棋。 即便那是他大哥,但是男人自来占有欲强,被抢走盘中食自然是难以忍受。 他看向一旁低眉垂眼,柔顺站在那儿的云湘,自是也不想他大哥这般痛快,他低头拿起一旁茶杯,轻抿了口茶,再抬起头看向云湘时,神情恢复了些温雅端方来。 “不知戚姑娘可曾知晓我大哥很早前便甚是关心你,那晚深夜亲自送你回大净寺不说,还特地来找了我,说是因着他名声不好,怕婉月心生芥蒂,让我多照顾你些,我便与你家二奶奶特地提起你,却没想到当日她便送你回庄子了呢。” 第86章 不知姑娘如今是何打算? 成林站在一旁,听着二爷的话,脑壳都快要炸开了。 他赶忙抬头去看云湘神色。 云湘一直低眉垂首稳稳当当站在那儿,颇有几分置身事外的淡然,显然今日这等场景并无刺激到她半分,可当陆清泽那段语调温和的话说完,她秀丽的眉却轻轻一皱。 成林心里咯噔一下,焦灼不堪,急切地想说点什么,又没有身份插话。 云湘听着陆清泽那话,平静无波的心确实瞬间被投下巨石般震荡起来,她好半天没有出声,心中回味着他话中意思,脸色一白,许久后才抬起头来看过去。 “不知二爷是何意?”她的胸口急促起伏起来,却柔着声音问了出来。 到了如今,陆清泽无法否认自己对云湘的心思,即便是现在,看着她那张鲜荷般清丽又温柔的脸,心中依然泛起波澜,事到如今,她与大哥生米煮成熟饭,他若是守礼,自不能再和她有关系,真的为了一个女人坏了兄弟情谊。 陆清泽低头抿了口茶,长长吐出口浊气,但他心有不甘大哥就这般得了美人心。 他抬头时,脸上依然是温润如玉的模样,风度翩然:“想必戚姑娘是蕙质兰心之人,我是何意,应当已经猜到了吧?” 云湘确实猜到了什么,呼吸难以平和,她不再看陆清泽,而是迅速转转头看向成林。 成林是陆钧山的小厮,恐怕他的事,没有什么是成林不知道的。 她袖子里的手忍不住攥紧了掌心,深呼吸一口气,声音已经开始发颤:“成林,我究竟是如何到的这里?” 她问的,自然不是陆钧山将她从人牙子那儿救下来一事,而是,是否从她进入庄子开始便是陆钧山的诡计手段。 云湘之前从未想过这点,原因无他,一来,林婉月确实是那般手段之人,在林家时,她亲眼看过她处置自己父亲妾室的手段,二来,她以为陆钧山那般风流之人女人众多无须在她身上花费那些心思,他要什么没有?更何况他放出过狠话,那时她也曾遵守着不去求他。 可如今陆清泽过来说的这番话,击碎了她和陆钧山维持的那些表面平和! 若是她落得如今这般下场的原因之一本就是陆钧山,那他对她何来救命之恩?她何须报恩,何须对他虚与委蛇? 或许待在林婉月手下总有一天也会面临困境,可如今她的困境却是被陆钧山逼迫出来的! 云湘的手攥紧了,心情难以平和,更觉得自己如跳梁小丑一般。 她心里不自觉将陆钧山骂了个五马分尸来! “成林?”云湘再次看向成林,语调还算柔和。 只是那柔和的语调此刻在成林听来恐怕与魔音无异,他少不得坚强地为大爷找补一番,道:“姑娘明鉴,那一日大爷送姑娘晚了,不过是好心找二爷向二奶奶解释一番,可后来,是大爷将姑娘从人牙子那儿救下来的。” 云湘垂下眼睛,半晌后抿着唇笑了一下。 遑论成林了,饶是陆清泽都有些不知她这笑的意思。 陆清泽眉头微蹙:“?” 云湘已经平静了下来,低头朝着陆清泽福了福礼:“多谢二爷今日解惑。” 事到如今,争论那些已经没有意义, 若陆清泽说的是真的,那么陆钧山确实不存好心推波助澜,再加上林婉月的性子,她才会落到现在这样的田地,可她不过是个丫鬟,林婉月要对她如何,她没有办法,陆钧山想要对她如何,她依然没有办法。 做奴做婢,便是这样,一张卖身契,便能随意定了生死去路。 陆清泽的话杀死了她对陆钧山因为救命之恩生出的那点无关男女之情的好感。 想起那霸道男人离去前柔声问她“做爷的良妾可好?” 她就应该在那时狠狠甩上一句“不好!” 云湘想起陆钧山还是控制不住还是呼吸急促起来,只能竭力保持着平静,用力攥紧了手忍下眼中酸涩热意,好在,她如今是良籍了。 离去的心思在此时愈发强烈起来。 如今陆钧山不在扬州,此时逃离是最好的时机,可她没有路引文书,若是逃,只能以流民身份落入山野村中,待被核实身份无误后有统一上籍的机会。 可那到底是不保险的,谁知道核实身份如何进行,又是否会横生波折?最好还是要拿到路引文书。 哪怕造假。 可她连怎么造假都不知道去何处。 陆清泽看不懂云湘,桃花眼中闪过一瞬疑惑,寻常女子听闻这般事总要哭哭啼啼一番,心神俱伤,怨恼他大哥使出那般狠心手段,可云湘太平静了。 这超乎了他的意料,竟是让他不知接下来该如何。 陆清泽迟疑地看着云湘,但凡她对大哥有情,都不该这般平静。 他眯了眼,忽然温声问了句:“只不知如今你将我大哥当做什么人?” 云湘垂着眼睛,她对这陆家兄弟全无好感,这般兄友弟恭不知是否是扬州城独一份的家风,但她开口时的语调依旧柔和,“大爷是我伺候的主子。” 陆清泽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忽的自觉明了了她话中之意,弯唇笑了笑,看了一眼旁边急得不行的成林,温声问了句:“可否介意换个主子呢?” 成林真是肝胆俱裂了,二爷撬墙角如此明目张胆也就是因为大爷不在!可猛兽总有回巢之时啊! 他急得不知怎么办,又不通情爱听不懂云湘方才答的话是何意,只颇有些着急地躬身冲陆清泽道:“二爷,戚姑娘如今不是奴籍,大爷已经为她消了奴籍,如今她是良籍了,等大爷回来,就要纳了姑娘为良妾。” 饶是陆清泽是体面人,也是有些为大哥的厚颜无耻和胆大妄为惊到了,竟是还想纳她入府,岂是顾陆家上下颜面? 他拧紧了眉,一时竟也是说不出话来,看着云湘,清隽面容温吞,好半晌,道:“不知姑娘如今是何打算?” 第87章 真的会有这般好运么? 云湘抬起头来,看向陆清泽。 陆二爷温文含笑,湿漉漉的衣衫与头发丝毫不掩他端雅的风度,方才先前那恶气横生的模样不是他一般。 聪明人从不纠结那些已经发生的不可挽回的事,就如同此刻的陆二爷,云湘与他对视的一瞬间,忽然就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虽然这别院里重重护卫,还有成林这么一双陆钧山的眼睛,但是,她如今已不是奴籍,陆清泽若是想带她离开,无人拦得了他。 云湘袖子里的手再次攥紧了,心跳不自觉加快。 不可否认,陆清泽这话对她的诱惑太大了。 可是短暂的心动后,云湘却又渐渐平静下来。 借由陆清泽的手离开了这里,然后呢?他是否会挟恩图报?她是否会从一座别院到另一座别院?若是真的那般下场,林婉月发现后,她又会怎么样? 目前在陆钧山这里,她只需要应付他一个人,可若是被陆清泽带走,她要应付多少人? 何况,陆钧山没有妻子,可陆清泽却有妻子,妻子还有身孕,她无法说服自己去和陆清泽虚与委蛇。 跟着他离开,不过是进入一座更可怕的牢笼。 理智是这样想的,可云湘的心里总有一道声音在嘶叫着想走。 云湘强压下心头乱绪,垂下了眼睛,低声说:“多谢二爷关心,我如今自是要等着大爷回来。” 陆清泽琉璃一样的眼睛注视着她,也垂下了眼睛,温文如旧:“原来如此。” 成林听到云湘那般的话已是松了口气,听到二爷的话更是松了一大口气。 就说怎会有人能撬得动大爷的墙角,这扬州城里,只有大爷不要的女人,就没有会不要大爷的,大爷不仅生得俊美,乃扬州城第一美男,那本钱更是惹女人喜爱啊! 成林忙机灵道:“鸣莺,热水可是准备好了?二爷这般淋了雨要尽快沐浴。” 鸣莺不似鸣凤,方才一直安静沉默着,一句话都不曾说过,此刻才是低头应声,并出去查看。 不多时折返回来恭敬道:“二爷,热水已是备好。” 陆清泽便起身去厢房,路过云湘时,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她。 云湘何尝没有察觉到他的视线,只作不知。 等陆清泽走后,云湘便转头看向成林。 成林忽然头皮一紧,生怕云湘会问当初庄子有关的事,心中少不得有些忐忑不安,却不曾想,听到她柔声问:“那线人怎么说?我弟弟可有下落?” 他一时又是呼吸一滞。 那线人报上来的消息可不是什么好消息,指明那被宋文儿子玩弄得丢了命的孩子便正是戚怀信。 十足的证据虽然没有,但这事依照惯例,是不会有错的了。 成林想到大爷临走前曾吩咐过若是查出来那孩子真是云湘弟弟,便瞒上一瞒,哄上一哄,别让她失了希望心中难受,便笑着道:“那线人说被宋文儿子玩弄的人不是姑娘弟弟,另有其人,姑娘弟弟被卖去了其他地方,我找人去寻了。” 云湘的眼睛里立刻生出亮光来,唇边也露出一抹真心的笑容,“可是知晓往哪个方向去的?” “西北,说是因为生得像一户做酒生意人家死去的儿子,被买走了。”成林随口扯了句,西北二字也是脑中一闪想到随口说的,至于酒生意,那是因为西北烈酒也是闻了名的,那儿酒商多。 云湘乍听到弟弟有这样的好运,唇角忍不住往上翘,不过还是有些怀疑,“可是查清了是真的?” 如今风气,像是弟弟那般生得好的若是被卖了,下场都不会好。 真的会有这般好运么? “查清了。” 成林生了一张木讷老实的脸,那般木着声音说话时,很容易让人相信。 “那真是太好了!”云湘眼里一下有了水光,她低头抹了一下眼睛。 来这里那么久了,她第一次听到这么好的消息。 被买去大户人家做儿子,自然能衣食无忧,也不必担心被人苛责虐待。 如此,她似乎也没有必要留在这里了,原本留在这里还有等待弟弟下落这一原因,毕竟以她能力很难去找寻,可如今,她不用过多担心弟弟了。 她问过鸣莺,再过两日就发月钱了。 先要把月钱拿到手里。 云湘站在原地平静了会儿心情,便打算往紫薇小院去,成林见她始终没有开口问关于大爷的事,心中总觉得哪里有些异样,偏又说不出来具体哪里。 不过他踌躇了一下,在后面跟了两步,低着头道:“姑娘放心, 今日这事我会传信给大爷。” 云湘自然早就料到会这样,她想了一下那般恶修罗知晓今日之事的神情,必然又是一番让人心情愉悦的场景,她此刻心情好,忍不住笑了下,只可惜,她看不到。 她唇角挽着笑,点点头。 成林等了等,没等到她开口,便又道了一声:“姑娘可有什么话要传给大爷?” 云湘想了想,便道:“还请传信给大爷,让他到了西北若是有空闲,能否派了一二人去探探我弟弟下落?” 成林一听这个,面色有些讪讪,但低着头,没让云湘看到脸上神情,只点头应了声好,也没再强求云湘说些好听话。 横竖那些个小细节,他传信时可以给大爷说。 成林将云湘送去紫薇小院后,便赶忙去写了信。 信中内容有三,一便是说了二爷来了别院见到了云湘的这等要紧事,二则是阐述了关于戚怀信一事,以及自己在其中蒙骗云湘的等等细节,而这三……成林颇有些老脸一红,斟酌了一番,还是洋洋洒洒夸大其词把云湘如何坚定拒绝二爷撬墙角,如何对大爷的爱慕,如何坚守别院,如何想念大爷茶饭不思都写了上去。 这一写,竟是有些控制不住,写了三大页纸。 成林自觉没有问题,立马折叠起来叫人快马加鞭赶紧送到大爷手里,信上所写的三桩事无论是哪一桩都得让大爷快快知晓。 陆清泽沐浴更衣过后,天便晴了,借了辆马车便离开了。 成林便也就认为这事过去了,只等大爷回来再说了,心中还感慨二爷不愧是温雅君子,当时虽气狠了让人胆颤惊心,但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可是他却不知道,第二天中午,别院里有个不起眼的小厮去紫薇小院帮着云湘搬木头时,悄悄在她桌上放下了一封信,压在了云湘的刻刀下边。 云湘用过午饭回来,一眼便看到了那刻刀下压着的信。 第88章 那女子,曾是婉月的陪房丫鬟。 拿起那封信,封皮上什么都没写,云湘垂下了视线,看了一眼屋门是关着的,便直接打开了信。 信里有五张银票, 面额皆是百两的,还有一张路引文书,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云湘的心却狂跳起来,一下捏紧了手里那薄薄的纸细细看去。 路引文书上的名字,不是戚云湘,而是一个叫吴春喜的女子,十七岁,家住扬州城宛平县吴家村,很是平平无奇。 她没仔细见过别的路引文书,但手里这张,官印齐全,纸张摸起来也与寻常的纸不一样,就算不是真的,应当也能糊弄人。 昨日才见过陆清泽,今日她的桌上就收到了这么些东西,不难想到是谁的手笔。 或许是考虑到她一个丫鬟不识字,所以,也没有写什么信,而银票和路引文书则多少会知道那是什么。 云湘细细想了陆清泽这般做的原因,要么,还对她有意,要么便是那兄友弟恭的家风在作祟了。 东西都这般贴心地送到了她手里,云湘实在难以再去考虑什么陆清泽是否会挟恩图报这些后事了,她的呼吸急促,缓缓坐了下来。 银票暂且不提,这路引文书,实在很难推拒。 若是要走,怎么走?什么时候走?她一个女子,如何孤身上路?又要去哪里?去西北找弟弟?太危险了,西北应当远没有南边繁华,路途上危险也多,她一个人难以安全,何况拿着这份路引,若是陆钧山要寻来,走得再远,还是很容易的吧? 倒不如,灯下黑?在扬州寻一处村子住下? 云湘耐不住澎湃的心潮,细细思量起来,只是这事属实不算小事,她必须好好想想,再悄悄问鸣凤打听一番附近村庄情况,她的嘴不严实,人也单纯,容易打听。 第二日,成林给别院里发了月钱。 云湘拿到了满满一袋子的银子,打开一看,俱都是形状伶俐的小元宝,除此之外,袋子里还有几张银票,一数,竟有五十张百两银票。 她抬起脸看向成林。 成林那张木木的脸上满是笑,道:“大爷临去前特地吩咐我给姑娘备的,提前做了姑娘嫁妆银,等爷回来,还要再给姑娘添置些。” 倒是个花钱大方的。 若说陆清泽的钱她拿了就要想起林婉月的狠辣,不愿去沾,那这陆钧山的钱,只当是她的辛苦钱了,她抿着唇笑,抬头看到成林期待地看着自己,想到他是那恶修罗虎狼的耳报神,便柔声道了句:“替我多谢大爷。” 成林满意了,转头又要去写书信。 . 陆清泽那一日从庄子回到陆宅,却是叫吉祥注意着别院那边动静。 过了几日未曾听到别院那儿传出什么动静来,不禁皱眉,忍不住思索莫非云湘真的愿意等大哥回来纳了她进门? 可分明那一日观她神情,似乎瞧不出对大哥诸多深情来。 陆清泽拿着书,一时有些读不进去,他往后靠了靠,闭上了眼,脑中想起云湘对小桂圆温柔含笑的模样,心止不住还是被撩拨了一下。 许是他高看了她? 像是大哥那般品貌家世的男子,跟了他便不愿再离去了吧,一辈子衣食无忧,即便无甚情意,可女子所求不过一个余生安稳。 只是……既然愿意跟了大哥,为何那时却不愿做他通房? 大哥在外风流浪荡,女人无数,他的后院却十分清静,原先不过一个清儿,如今也只是母亲送来的两个人。 陆清泽心中到底还是有几分不甘。 他烦躁地一把丢下手里的书站了起来。 难不成再去抢夺回来? 旁边正磨墨的吉祥愣了一下,抬茫然抬头:“二爷?” 陆清泽回过神来,看着窗外烈阳,默然半晌,忽然问道:“我记得母亲前几日找人打听什么寡妇?” 吉祥眨眨眼,这事下人们之间倒是多私下里闲聊过,只是当着二爷面说,多少有些迟疑:“好像是说大爷喜好寡妇,大太太便想为大爷寻摸一二。” 陆清泽挑眉,便细问了此事。 这事的传闻是从宋文那儿传出来的,自是要从那儿说起。 陆清泽便是知晓了陆钧山曾带云湘逛扬州城一事,心中竟是真有些意外,他自是了解他大哥,那便是个喜新厌旧的,虽是喜好玩弄女人,心底里却并不把她们当回事,叫她们在酒席上陪坐便罢,要他花时间陪了她们闲逛扬州城,那是绝无可能的。 不说以后,如今竟是真的对云湘多了几分情意。 陆清泽再想到成林说等陆钧山回来就要纳了云湘进门为良妾,顿时又抿紧了唇。 他站在窗边沉默了许久,忽的道了声,“我去母亲那儿看看。” 二爷要去哪儿自然不必和他说,吉祥奇怪今日二爷怎会忽然对着窗外喃喃了这么一句。 陆清泽这便去了大太太那儿。 这会儿正是上午辰时二刻左右,郑七娘用过早饭便一直陪在大太太这儿与她说话。 那寡妇的事情,大太太已经被迫放下了,如今心神都在郑七娘身上。 不说扬州城里的好儿郎们,就是京城里,大太太也打听搜罗了一些来,整理了名册,供给郑七娘挑选。 女子嫁人尤为重要,当然招婿就更重要了,出身起码清白,人品样貌同样关键,也不说那些个非要多俊美的,至少周正端方,得有眼缘,大太太拉着郑七娘说道:“容貌太好也不好,像是你大表哥那般,在外拈花惹草的,醋都怕是要喝饱了,总有一天得酸死了。” 如今是歇了心思把郑七娘嫁给大儿,大太太说话就不顾忌了些,毫不掩饰对陆钧山的那些许嫌弃。 郑七娘虽说每每想起陆钧山还是有几番心动,可想想他连孩子都不能给自己,还要和一院子女人争宠,是真正歇了大半心思的,红着脸认真看着名册挑选未来夫婿。 “太太,二爷过来了。”婆子笑吟吟进来对大太太禀报。 郑七娘忙低了头,道:“那姑母我进去看。” 大太太点点头,孩子大了是要避嫌,尤其清泽已经娶妻。 说到这,她便叹气,当初郑家出事前,她刚好给清泽定下婚事,否则七娘嫁给清泽,最合适不过了。 陆清泽进来时,大太太正独自一人坐着喝茶,没见郑家表妹,他松了口气。 大太太抬起头来,笑着打趣:“今日倒是有空来我这儿了,没去庄子里送东西?” 陆清泽被母亲调侃,倒也有几分赧色,低头笑了下,顺口便说了如今林婉月养胎的情况,大太太认真听着,忍不住感慨:“自小还是你省心,如今孩子也有了,几个月后就能做父亲,不像你大哥,真叫人头疼,一把年纪了还到处浪。” 说到这,她想起陆钧山说以后想从陆清泽那儿抱养个孩子过继的事,那必然不能是庶出的,二儿媳身子得好好养着,便道:“我这儿还有几支人参药材的,下回你去婉月那儿一并带过去。” 陆清泽忙点头,“多谢母亲。” 大太太见他坐着却还不走,便知道此次恐怕二儿还有事,便也好奇了,“怎的还有事?” 陆清泽垂着眼睛,眉眼温润,轻声道:“上回去婉月那儿,路上马车坏了,又下雨,想起大哥在附近有处别院,便去那儿稍作休整,再借辆马车。” 大太太一听别院两字,耳朵竖得犹如芝麻杆,一双慧眼炯炯有神朝他看去,脑中“寡妇”“外室”等字眼哗啦往外狂冒,心跳都在此时仿佛停歇了,只等着那后续。 陆清泽察觉到大太太如炬目光, 顿了顿,才道:“不曾想,在大哥的别院里,遇到个貌美女子。” 大儿在外养女人不算什么新鲜事,大太太低声问:“可是寡妇?” 陆清泽:“……算是?” 云湘曾嫁过人,若硬掰扯,算得上寡妇。 陆清泽又低声说:“那女子,曾是婉月的陪房丫鬟。” 大太太正沉浸在关于大儿传闻果真是真的如今她验证了的满足里,忽然听闻陆清泽这话,一时没反应过来,两息过后,才站起来:“什么?” …… 陆钧山自然不知如今家中快要沸腾起来,他还在赶往西北的路上,半路上遇到点事,在一处小城稍作休息,恰好就收到了成林的信。 离了扬州几日,他心中甚是惦念云湘,有时夜晚闭眼都能想到她低头柔笑的模样,此刻见了信,还没拆开,嘴角已是挂上甜蜜笑容。 他独自一人去了书房,拆开了信。 第89章 大爷心中欢喜 陆钧山那双含笑凤目在看到信上第一行字时,便是一顿,随即那浓眉狠狠一拧,俊脸沉了下来。 若是云湘在这儿,必要感慨一声恶修罗出笼煞气冲天啊。 他脸色难看地快速往下看,成林写的第二桩事粗粗扫过后,便看向后头成林花费重笔墨洋洋洒洒写下的三大页纸。 初看时,陆钧山少不得以为第三桩事也是那令人心情不悦闷烦之事,却没想到只看两行,心情瞬间舒畅,如饮琼浆玉露般,浑身都要热血沸腾飘飘然起来。 他凤眼一挑,放慢了速度看信中内容。 信上,成林是这般说的—— “不论二爷抛出何等诱饵,姑娘都不曾多看他一眼,愣是没将二爷看在眼里,气沉山河般指责二爷撬墙角之行为实属让人看不下眼,没个君子风度!姑娘柔声向二爷倾诉对大爷的诸多绵绵情意,眉眼含情,唇角含笑,那提起大爷情不自禁上扬的嘴角令人为之动容!二爷黯然不甘,却是问姑娘究竟如何想的,显然那贼心不死,但他遇到姑娘那般心志坚定之人也是无奈苦笑啊,姑娘脸上尽是宁死不屈,她昂首挺胸铿锵有力道定会在别院等着大爷归来,她要和大爷白头偕老,等着大爷纳她入门,将来为大爷生起码三儿三女,凑个六六大顺!二爷听罢,只好灰头土脸离开,姑娘却是饭都吃不下去了,我问为何,姑娘说,只不知大爷在路上可有吃好喝好?真是令人听了为之动容,热泪倾洒!” 这只是其中一段罢了,那满满三大页纸,细细看去,一晚上便要沉醉于此。 陆钧山嘴角抿着笑,他自是不会觉得成林在胡扯,也从未想过云湘心里不把他放在心上,只当自己不在云湘面前反倒是引出她心中对他诸多爱恋来。 女人便是这般含蓄。 陆钧山看了足足三遍后,才是意犹未尽地重新将视线放到成林先前说的第一件事上。 云湘成了她的人,又是他稍稍使了些手段才落到自己手中一事迟早有一日会被陆清泽知晓,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又是在他离开扬州之时。 陆钧山拧紧了眉,凤眼幽深,想了想,提笔给陆清泽写了一封信。 写完封好放到一边,又给成林写了一封,写信时,那眉头便舒展了开来,本只是想简单说两句,毕竟赶路途中也没甚好说的。 可不知怎的,下笔如有神,笔头沾了纸竟是粘腻上了,不知不觉也写满五大张纸。 写完后,陆钧山自觉有些婆妈啰嗦,但又觉得云湘那般吩咐成林把那些细致的家常事都写了进去,那他写上诸如驿站饭食难以下咽、路边尘灰令人恼烦、夜晚无她相陪入睡实是寂寞等,也不算什么。 他想了想,忽然想起来漏了一事,在后面加上一句“途经小城,有富商赠雏妓,爷义正言辞拒绝,都不曾瞧上一眼,心中只有娇娇儿。” 写完这句,陆钧山才觉得圆满了,他坦然地将信折叠好塞进信封。 许是这信纸太厚,塞进信封还颇有些费劲,等封好火漆便是厚厚一封。 “成石!”陆钧山朝外喊了一声。 成石是成林弟弟,比成林小上几岁,今年十八,已经开始帮着陆钧山处理一些事了,这一次出来便带了他来,外表和成林有些像,亦是老实憨厚的模样。 “将这两封信速速送回扬州,用暗线,快马加鞭,一封给成林,让其念给给云湘听,另一封给清泽。”陆钧山将两封信递过去,如此细细吩咐。 成石也不多话,接过信应了声忙跑着出去送信。 陆钧山则往后一靠,又拿起桌上那封信来细细研读,嘴角上扬,脑中不自觉想起离开扬州前与云湘缠绵的场景,肌肉一下紧绷起来,他深呼吸几口气,强压下那波躁动。 命人备水,沐浴过后,便是睡下了。 刚睡下没多久,房门却是被人敲响了。 陆钧山几日奔波疲累不堪,却还是极易被弄醒,他皱了眉,以为是成石有何要事,出声问询:“何事?” 不曾想,外面却是一道娇滴滴的女声,“陆大爷,奴家是王家无双,仰慕大爷风姿……” 后面的话,似是因为娇羞,没能说下去。 王家是这处小城里排得上号的富商,这次在这里稍作停留正是因为和王家有些生意上的事要处理,便住在了这儿。 王无双,是王家最娇媚的女儿,虽是黄花闺女,却是生得如同熟妇一般丰盈,那王家老爷是听闻了一些陆钧山好寡妇的传闻的,便特地把自己女儿送上门来。 今年眼见着是旱年,粮油生意怕是要大亏,自然需要陆钧山这座大山照拂一二。 陆钧山冷下脸来,“成石,你是死了不成?让这等骚狐狸扰了爷清梦,爷是不是要给你备上一副棺材?” 他清冷的嗓音沉肃,听着很是凶悍残暴,且说话丝毫不顾及女儿家颜面,毒辣无比。 王无双脸瞬间红了红白了白,咬着唇心里也生出点恼羞来,捂着脸转身就跑了,回去就说要抹脖子不活了。 王家后院因此闹出点动静。 但陆钧山却没管,直接起身穿衣,直接冷着一张俊脸踹开了门走了出去。 成石也是吓了一跳,先前王姑娘来,他犹豫了许久,毕竟大爷以前在外头听说有不少相好的,这么个送上门来的,他也不知该不该拒,犹豫间,那王无双就敲了门了。 此刻犯了错,低着头大气不敢喘,沮丧地跟在陆钧山身后。 陆钧山直接离了王家,去了附近客栈开了一间房,全然不管他走后王家的鸡飞狗跳。 第二日一大早,便是骑马赶路继续往西北去,心中没有特别担心成林信中所写的内容,也不认为此事会闹到大太太那儿去,毕竟依着他对陆清泽的了解,他好颜面,此等事,自是隐而不发。 此时他却不知自己全然低估了男人的妒心。 陆钧山扬鞭,身后跟了一队十数人的护卫,身手俱是不俗,显然不是普通护卫,倒像是那些熟悉马上功夫的兵卫。 一行人赶着城门开的时间,离了城。 . 昨天上午,大太太从陆清泽那儿知晓陆钧山在外藏着的女人竟是小儿媳陪嫁过来的陪房丫鬟,当时被震得三魂七魄都飞了出去,半天说不上话来。 脑中只回想着陆钧山那不要脸的孽子,竟是连弟媳身边的陪房丫鬟都不放过! 她捂着心口,好半天才气道:“菩萨能把你大哥塞回我肚子里不?这生出来真是让人折寿的!” 陆清泽:“……” 大太太喝了一大杯茶这才稍稍冷静了一些,细细询问这事,“既是你媳妇的陪房丫鬟,怎会在你大哥别院?” 陆清泽垂着眼睛,此时已是有些后悔过来与大太太说此事,他按了按额心,安静了会儿,才简单说了之前庄子上的事,他自然也要为林婉月遮掩一二。 大太太一听,就大怒:“这么个不要脸的,连个小厮都不放过,你大哥是昏了头吗?” 想着这丫鬟这般做派,少不得在家中时就与陆钧山勾搭在一块儿了,一个风流浪荡,一个不安分,这不勾缠谁勾缠? 吉祥看看温润沉静的自家二爷,再想想那云湘本该是二爷的人,忍不住也为二爷叫屈,道:“云湘本来是二奶奶给二爷挑的通房呢,如今大爷还说等他办完事回来就要纳了她进门做良妾!” “什么?!”大太太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这般不要脸面抢兄弟的女人,还要纳进门,她还没死呢! “那小蹄子如今在何处?叫了人来,速去把她带来!”大太太十足被气到了,知道大儿风流不成调,但没想到能做出碰弟媳身边人的事来,若是真纳进来,陆家颜面何在?陆清泽夫妻颜面何在? 云湘这两日都在不动声色地找鸣凤或是别院里的小丫鬟们打探附近村落的情况,心中已有几个村子觉得适合独身前去。 中午用过饭,便在紫薇小院的榻上午憩。 却没想到,未时半时,别院来了人,成林看到下马车的是陆宅的周管家和大太太身边的周妈妈时,瞬间脸一下白了。 他上前恭恭敬敬道:“周叔周婶怎么来这儿了?” 周妈妈面色黑沉,道:“那小蹄子呢?” 成林当下就道了声完了。 周管家性子温和,倒是给了几分颜面,“还请戚姑娘随我们回一趟宅子里。” 成林讪讪道:“周叔,大爷吩咐姑娘安生住在这儿。” 周管家语气不急不缓,“大太太想见见她,若是日后大爷想纳她进门,总要见见人的。” 成林犹豫了一下,看着周管家架势,知晓今天是阻拦不了,便只好让开身子。 云湘是被鸣莺唤醒的,原本还有些睡得迷糊,听到她说大太太派人来接她要见她一面,一下清醒了。 她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冷静,穿戴整齐后便跟着鸣莺出去,因着她怀疑自己不会再回来,怀里揣了银票和路引文书。 不论是周管家和周妈妈,她从前跟在林婉月身边都见过,低眉垂首问了声安。 周管家打量着那不施粉黛却难掩清丽温婉姿容的女子,脸上没太多神情,客气地请了人上马车,周妈妈即便心中不满,此时人多,除了脸色难看,倒也没说什么。 云湘上了马车。 只是她没想到,到了陆宅后,便被周管家带去了一处狭小漆黑无光的屋子锁了起来。 第90章 不敢想为妾,离开。 云湘摸不准大太太是何意,虽然从前身为林婉月丫鬟没被带出来见过大太太,但回想在陆家听闻下人们曾说过大太太是个菩萨柔善的性子,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如今她是良籍,且大太太是知府太太,断不能随意将她买卖打死,如今见了她,最大可能便是要让她离开陆钧山。 这或许比起陆清泽的路引文书还要好用。 这么想着,云湘在屋子里唯一的蒲团上抱膝坐了一晚。 如今天热,她身体在别院里养得好,陆钧山让人熬制的汤药她也一直喝着,所以这么干熬一晚,只脸色有些苍白。 天亮后,房门被打开,云湘抬头,便瞧见了昨日来接她的周妈妈,忙起身垂头安静站着。 “大太太要见你。”周妈妈冷着声儿,十足没好脸色,说罢便转身就走。 云湘忙跟了上去。 昨日,周管家和周妈妈将云湘带来后,大太太就想立马见人,但想到自己情绪不稳,若是那女子是个厉害的,如今又没身契,万一吵起架来她又不善此道,难免弱于下乘,才是给了她个下马威,先关她一夜,杀杀她锐气。 今日一大早,她穿上了自己最沉肃的压箱底的穿上就老十岁的褐红色裙衫,头上戴了赤金牡丹簪子,拇指粗细,怕是有个一斤重,脸上亦是抹了厚厚的脂粉,口脂用的绛红色,柳叶眉画成浓黑吊梢眉,往鬓边飞起。 大太太看着镜中的自己全然没有往日温婉模样,俨然一副悍然凶妇的样子,很是满意。 陆大老爷吃早饭时看到她这般模样,一口茶都喷了出来,疑惑道:“今日怎么打扮成这般模样?” 大太太年轻时就长得圆脸,显得稚嫩,头一回和陆大老爷相看时,就穿得沉稳,脸画得老陈,十五岁的小姑娘看起来当时足有三十岁。 当时陆大老爷转头就想走,好在她出声时声音娇柔,硬生生把他留住了。 后来成了亲后,陆大老爷摸索到一个规矩,只要大太太要面对大场面,或是如临大敌,或是紧张时,便会打扮成这般模样。 依照她的说法, 这是从气势上压住对方。 大太太想到那种兄弟争一女,那女还是弟媳陪房丫鬟这种丑闻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于是她抬手一挥,“这事你别管。” 陆大老爷:“……” 他也没想管。 他看着大太太这装扮,默然不语低头吃早饭,很快吃完便去官衙上值了。 等丫鬟们将桌子收拾好,大太太就安坐在上座等着。 不多时,在门口朝外探头探脑的小丫鬟回头对大太太点了下头,她便知道人来了,便拉着张脸沉肃地坐在那儿。 云湘低垂着头,跟在周妈妈身后进来。 屋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静谧得吓人,云湘心情也不自觉紧张了起来。 周妈妈对大太太恭敬道:“太太,人到了。” “嗯。”上方传来一道淡漠的女声。 云湘跟着蹲身福礼,“云湘见过大太太。” 大太太却没叫她起来 ,只垂眸打量着下方站着的女子。 好一张花容月貌,鹅蛋脸,皮肤白皙柔嫩,五官清丽精致,气韵浑然天成的雅致,如池水里亭亭玉立的鲜荷一般,竟是比起七娘来也不差什么! 再看身形,比起一般女子高挑些,起码比七娘半个头,曼妙纤细,该有的都有,削肩细腰,细细品味方才走来之时,倒也不见大摇腰臀的风骚模样,看着还是个端正的。 以前没注意过林婉月身边竟然有这样的陪房丫鬟,怪不得把两个儿子都迷住了。 大太太有个怪癖,面对生得好的人,只要正好对了胃口,不论男女,总是要更有耐心和善一些,就好比当初陆大老爷若非一张脸,她也没耐心去相看。 毕竟,武将家的女儿,其实有些看不上那般文弱书生的,但谁让陆大老爷长得好。 此刻大太太看着云湘,眼神忍不住就柔和了一些。 周妈妈一看大太太这模样,就知道她老毛病又犯了,立刻低头咳了一声以作提醒。 大太太立刻回过神来,重新拉着个脸,抿了抿唇,冷冷道:“倒是好手段,竟是勾搭了我两个儿子为你神魂颠倒!” 云湘很能理解大太太的怒意,所以不做辩解,只垂头道:“我自知配不上大爷,本是想趁着大爷不在悄悄离开,万不敢想着进府为妾。” “……” 大太太准备了许多恐吓威胁她离去的话,甚至那些吵架行话都熟练了几招,此时竟然全然没了用处,难免一时无话。 她皱了眉头,却是不会这么轻易相信云湘不想进府做妾的,只以为她以退为进,只等着将来陆钧山回来为她做主。 “倒是个巧言善辩的,以为我是好糊弄的不成?”大太太冷冷道。 云湘抬起头来看向大太太,却被那七老八十的打扮惊了一下,心道这样古板威严的人,怎么会生出陆钧山那样不成调的儿子。 不过大太太看着凶狠,但身为知府太太,应当做事还是有分寸的吧。 她掩下心头杂绪,道:“太太,我是在二奶奶出嫁前几个月才被买进林家的,我还有个弟弟,当初被分散着卖了,我心里念着我弟弟,从前一直想攒钱赎身出去寻弟弟。” 有些话当着人家母亲的面不好直说,可云湘这话再明显不过。 她从前不过是个丫鬟,身不由己。 大太太也想到自己大儿那风流德行,再看云湘样貌,一下信了六分。 “如今我住在别院里,大爷留下成林和护卫守着,周围一片荒山,我也很难离去。”云湘又道。 大太太又领悟了这个中意思,这云湘长得不像骗人的样子,看来是被大儿强取豪夺了。 周妈妈看着大太太神色, 头疼又咳了一声。 大太太又肃了脸色,却是皱着眉,问:“若是我让你离开扬州城,你真愿意走?” 云湘立刻重新低下头来行了一礼,掩下心跳声,“回太太,我愿意。” 大太太高深莫测打量着云湘,如今她已是良籍,她身为知府太太自然不能对她动用刑罚或是买卖,她也不是那心狠手辣之辈,这戚云湘若是愿意走,自然是最好。 只是,不能让大儿知道她被送去哪里倒是比较棘手。 但如今他不在扬州城,且要一个月后才回来,抹去痕迹,也不难,到时天大地大,也难以找寻得回来她。 再者,大儿一向喜新厌旧,指不定在西北就有了新欢,把这旧人忘得一干二净,毫不在意去留了。 如此,也省去了许多事端。 这般想着,大太太声音也平和下来,懒得多去收拾她,把人弄得远远的,才是正理,便道:“既如此,我便安排人带你离去。” 云湘长长呼出一口气,“多谢太太仁善。” 第91章 怎追得这般快! 要想将云湘送走,自然是不能让成林沾手的。 大太太骨子里也是那雷厉风行说干就干的人,当下就让周管家派了人来去把成林绑起来关进柴房里 。 成林跟着陆钧山常年习武,一身腱子肉,但此情此景,挣扎都无了用处,他只好进了柴房。 事情如此顺利,周管家也没多想,毕竟识时务者为俊杰是正理,何况成林长了一张木讷的脸,叫人容易失了警惕。 大太太琢磨了一下,又让人盯着陆清泽那儿,防止他插手此事。 以免夜长梦多,傍晚的时候,云湘提着个包袱从陆家宅子里走了出来,身上换下了陆钧山替她准备的华贵的衣裙,换上了细布制的裙衫,头发上也只簪着根不起眼的木簪,神情轻松温婉。 是周妈妈送她出来的。 周妈妈是看着陆钧山与陆清泽长大的,如今两个龙章凤姿的少爷都入了这丫鬟的迷瘴,多少是脸色不好看的。 倒也没说什么,只道:“还盼姑娘别辜负了太太的善心,今后自己个儿好好过日子,别再和大爷或是二爷牵扯上关系。” 云湘不卑不亢行了一礼,“多谢太太大恩。” 这事说开了,便也是一桩大事落了地,大太太让她走,她便是名正言顺,算不上逃,且大太太确实仁善,给了她一百两银票做盘缠,并一张路引文书,那路引文书上的名字,自然也不是戚云湘,而是一个叫做王小翠的人。 不止如此,不管是看着她走还是护着她,大太太让个护卫一路往北护送她去菏泽,那儿有个曾经大太太娘家的消了奴籍的管事在那儿开绣坊。 这事儿就是陆钧山都不知道,大太太觉着女子在外不易,何况生得这么个姿容的女子呢?且有人盯着云湘,她也安心。 云湘对此没有异议,她对这世界本就是陌生的,一路上若是有护卫相送,安全也就可以保障了,到了菏泽先安顿下来再说。 在那儿若是想离开,总是比扬州容易了。 如今她手里有两张路引文书,等到了菏泽,她还可以去探问可有地做假证件,自古以来,这都是一门好生意。 云湘转身登上了身后这辆不起眼的马车,没有再多余的话,帘子一放下来,充做车夫的护卫郑守便扬起马鞭,马蹄哒哒响起,车轮在青石板路上滚动起来。 周妈妈揣着手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远去,才是折返回去和大太太回禀。 大太太听罢点了点头,昨天初一听闻这事魂都要炸飞,如今这般没费什么力气就解决了,她心情都松了口气。 周妈妈小声嘟囔:“太太也是仁善,照老奴说,给什么银票,管她出了扬州是生是死呢!” 大太太却叹口气,道:“那般好看的女子在外也是不易,再者,钧山那般霸道的人,她也是身不由己啊!” 周妈妈:“……” 太太这看人长得好就心善的毛病是治不好了,这女子哪个活着就容易了! 周妈妈也就是嘴上抱怨几句,心眼也不坏,她低声问:“若是大爷回来找太太闹怎么办?” “这么大个人了难不成还玩一哭二闹三上吊那一套?自是随他去!”大太太哼了一声。 周妈妈便也不多说了。 “清泽那儿没什么动静吧?”大太太又问了句。 周妈妈摇头:“二爷在书房读书呢,吉祥也在老实给二爷磨墨,没其他动静。” 大太太点了点头,又想到此事里被一笔带过的林婉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再想下去。 这事大太太处理得迅速,宅子里的人都没听到什么风声,潮浪院那儿也安静着。 云湘是悄无声息地被接来,又悄无声息地被送走。 不过这事自然瞒不过陆大老爷,等他下值回来,周管家便一五一十把这事和他说了。 陆大老爷听到大儿子干出来的荒唐事,自然是被气到了,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陆钧山平日这种风流荒唐事太多了,气过一瞬便摇了摇头,抛之脑后了,没怎么放在心上。 横竖再如何,过段时间他没了新鲜感,便也是抛下了。 . 云湘登上了往菏泽去的船,走的水路。 在船上再待半个多月,便能到地方了。 这艘船载客不少,还有货物,云湘手里有钱,便有了间可容身睡觉的小隔间,上了船后,她便窝在了里边,除了必要的时候,便是不出来了。 船行驶第六天时,要在一处码头停靠稍作休整,船上的人也可下船去码头买些东西。 云湘在船里闷了整整六天,虽说不晕船,但也有些难受,便打算下船沿着码头买些小吃水果。 因着长相过于显眼,云湘在脸上涂了一层黄粉,又将眉毛画粗,脸上点了颗痣,眼睛也往下垂了画,这番操作,镜子里的人才显得普通一些。 当然,露在外面的手腕手背脖子也都抹上了黄粉。 护卫郑守是个青年男子,长得周正俊朗,皮肤微黑,话不多,云湘这样装扮好出来出来时,他看着她都愣住了。 云湘便朝他笑笑,语气少有的松快,眼睛都弯了起来,柔声问:“如何?” 郑守当即红了脸垂下眼睛,实诚道:“很难认出姑娘了。” 云湘便摸摸自己的脸,看了一眼他,微笑着没再多说什么,心里却想着,日后她还可以变个样,逃脱他的看守。 她站在船上排队等着下船,无意间往码头看时,竟是一眼看到了人群里面色焦灼憔悴的成林! 她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往郑守身后躲了躲。 “姑娘?”郑守有些奇怪地看她一眼,面色微红,似是不习惯这般近的距离就要让开,云湘却拉住了他袖子。 她此刻心跳如雷,全然没想到成林竟是这么快追上来! 这艘船在此处是必停靠的,他是来这儿守株待兔的,可往菏泽也不一定坐船,他怎会如此准确地候在这儿? 第92章 陆钧山终于收到了信。 “你从前可是见过大爷的小厮成林?”云湘压低了声音问道。 郑守不知为何她这般问,但还是回答了:“见过,不熟,我见了他能认出来,他不一定见了我认出来。” 云湘心里稍安,拉着他混进人群里,却不急着下去,而是悄悄观察着。 船刚一靠岸,成林不等船上人先下来,便逆着人群第一个往船上扑,直接擦着云湘和郑守走过去。 这时郑守也看到了成林,忽然明白云湘的反常,下意识也是肌肉一绷,想起大太太的吩咐,将她藏在身后。 云湘偏头,看着成林上船后和一灰衣青年碰面,那灰衣青年带着他来到先前她睡的小隔间,往里指了指,成林上前敲了敲门,因着里面没反应,他一下推开了门,便见里面空空如也。 那青年也凑过来,一看也是愣住了,急忙对成林说着什么,两人环视四周, 便要跟着人群下船去寻人。 云湘咬了咬唇,垂下视线,离开陆家时,大太太把成林关了起来,也找周管家看着陆清泽了,但保不准两人寻了小厮偷偷跟在她后面。 指定是自己这几日一直闷在小隔间里,叫那小厮放松了警惕没时刻盯着才没被发现她妆扮后出来。 云湘躲在郑守身后,看到成林下船后直奔岸边,岸边停靠着一辆马车,还有几个黑衣护卫,他当即吩咐人搜寻岸边,只要见了差不多身形的女子,便要拦住询问打量一番。 成林甚至还面无表情让个女子洗去脸上妆容,那女子快气哭了,却是对那等恶汉毫无办法,抹着泪用帕子擦了脸,这才是被放着离开。 若是她此时下去,便是与送货上门无异! 云湘此时才发觉自己属实低估了古人智慧,或是低估了成林,想想也是,那等常年跟着陆钧山混迹女人堆里的人,自然也知道女人一双妙手能把脸画成仙,也能把人画成鬼魅。 可留在船上,也定是要被发现,因着船行了这么多天只有今天才靠岸停,下船的人里找不到人,成林会再回到船上来找。 吃花椒让脸过敏? 成林见过她那等样子,依然认得出来。 云湘攥紧了郑守袖子,盯着下方搜人的成林,忽然低声道:“把你的衣服借我穿一下。” 郑守立刻明白她的意思,带着她回了自己住的那间小隔间,取出包袱里一件干净的衣衫和鞋子递过去,只迟疑道:“姑娘身形怕是与我相差甚多,这衣服鞋子不合适。” 云湘摇了摇头,“无事。” 郑守出去。 云湘锁好门,便快速换衣,先用了衬裙束了胸,再是穿衣。郑守是行武之人,袖子上有绑带,袖子略长绑住了就行,衣服垂在地上,她便在腰间翻折了一下,调整到差不多的位置再用腰带绑上,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男子黑靴对她来说过大,她将自己的裙摆撕下两块布条,折叠好塞进鞋子里,垫高了一寸左右再穿进去。 又取出了荷包里妆粉,将眉眼轮廓画得粗糙一些,将头发散下来,束成男子发髻顶在头顶,将耳洞那里抹厚了脂粉堵上。 条件有限,只能如此装扮去搏一搏了。 云湘打开门时,郑守回头,这回倒是没太多惊讶,正要出声说话,却被她拽进小隔间里。 等到两人再出来时,郑守那张周正的脸成了平平无奇的麻子脸,背上背着个脸色蜡黄看着像是晕船快晕过去的弟弟,手里拿着个包袱。 两人下船时,一直沉着脸打量四周的成林自然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扫过郑守,在云湘身上稍作停留,没有将视线立即移开。 郑守背着云湘快要路过成林时,云湘扯了扯他袖子,低声说了什么,郑守叹着气将她放下来,嘴里数落着:“既是难受便好好趴在哥背上就是,下来作甚?” 云湘似是难受得说不出话来,却还是颤巍巍下来,站直了身体。 郑守搀扶着她走。 成林看着他们走了几步,收回了视线。 护卫们在附近搜不到人,成林又皱着眉登上了船去搜寻。 云湘心跳一直很快,直到越过几个黑衣护卫,在岸边走了好一段路,才是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成林搜不到人,便似乎去找了这艘船的船长。 “咱们快走。”云湘立刻收回视线,低声道。 银票和路引文书她是睡觉都随身带着的。 不能去菏泽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护卫,这人姓郑,应当出身自郑家,郑家是军人出身,这护卫应当是会遵守大太太的吩咐,也就是说轻易摆脱不掉。 这么几日相处下来,郑守性子沉稳寡言,算得上是个可靠之人,其实也无须急着摆脱。 云湘轻声问:“你可有办法去弄来新的路引文书?” 如今的情况,郑守也知晓大太太原先的计划怕是做不到了,成林既然这么快寻上来,大爷那儿必然也收到消息了,菏泽定是也有人堵着的,甚至这一路上的关卡都会有人守着。 郑守看了云湘一眼,皱了下眉,点了点头:“能。” 此处便有一处小县城,又靠近码头,城门处人不少。 云湘不知道郑守是怎么找人的,他在城门口寻到个面目普通的中年男人,交涉了一番,再回来时,手里便拿了几张路引文书。 甚至还弄来了一辆马车。 云湘接过文书后,抱着包袱上马车,却让郑守别上来,外边等着,她进去快速换回了原先那条裙子,裙摆虽然碎了,但不要紧,她将脸上妆容又调整了一下,将黄粉和眉粉都擦去些,恢复一点女子柔和样貌,头发散下重新挽了发髻。 撩开马车下来后,她拿出帕子递给郑守擦脸,“换一下妆容。” 郑守只垂着眼睛拿帕子擦掉麻子,随后云湘又给他左脸画上一块红斑,许是甚少和女人接触,全程没抬眼看云湘,也没什么异议。 云湘替他画好,才是冷静道:“咱们现在进城,分开了进去,你驾车,我在后面进。” 郑守看她一眼,点头。 两人这便一前一后排着队进了城,进城后,也没去客栈,而是借口不适,去了一处叫长仁医馆的医馆。 医馆那儿经常有病人需要过夜照看,交了银钱,可以在那儿住上一两晚,医馆住不下,也可借宿到大夫家里去,这是郑守告诉云湘的。 云湘想着既然郑守知道,那成林定然也知道,便给了大夫一笔钱,让他帮忙将他们安置在一处幽静人少之处。 大夫见的人多了,瞧出来些什么,迟疑了一下,云湘又加了一百两的银票,最后那大夫才咬咬牙,告诉他们去城南一处门前有槐树的人家。 那儿有个老太太带着个读书的孙子独居,孙子住书院,十天回来一次,平时就老太太一个人,他认识对方,可以让他们借宿两晚,并指了个学徒陪着两人过去。 云湘便和郑守过去,找到地方敲了门。 “谁呀?”门里传来声略有些苍老却麻利的女声,随即门被打开。 头发包着头巾的四十来岁的妇人看着慈眉善目,一双眼奇怪地朝着云湘两人看来。 医馆学徒和那妇人解释了一番,云湘也柔声福礼,道:“我哥哥身子有些不好,所以想在此借宿几晚,待哥哥身体好些我们便走,必不会过多打扰。” 妇人和那医馆显然还算熟,又打量了云湘二人见两人面相属善,便同意了两人借住。 再说成林那儿,船上船下的人都搜了一遍,依旧找寻不到云湘下落,也是脸色难看。 上船都要登记,他便找船长拿来了名册,花了些时间一一对应名册上的人找,最终,确定少了一男一女。 一个叫王小翠,一个叫郑守。 成林猛地想起先前的那对兄弟,虽说那弟弟身形与云湘差了点,但是这不是不可以伪装。 他懊恼得一拍脑袋,立刻下了船,吩咐人,部分往官道上追,自己则去了那县城。 城内每日进出的人极多,成林也没神通广大到找了官府问询,只能买通了护卫询问今日可有一对兄弟进城,他细细描述了一番那对兄弟的样貌,高个麻子脸,弟弟脸色蜡黄眉毛粗黑。 这般显着特征,见过不容易忘记,但守卫摇了头。 成林不死心,又追问那可否见过这样的夫妻或是兄妹,守卫依然摇头。 这一下没了线索。 成林不确定云湘两人没进县城还是另外做了打扮,他还是带着人进城,在各个客栈茶馆酒楼等地方细细搜罗,当然,医馆也去了。 长仁医馆的大夫见成林气势汹汹,心头也是抹了一把汗,但瞧着对方不是官府的人,又怀里揣了银票,面容平静地摇了摇头,道:“未曾见过这样的两人。” 成林问了多处地方得到的都是这样的回答,也不意外,急忙又去了别地。 就这样,他在这找寻了两天,没找到人,又听手下人传信来,说是拦截到疑似的一对兄妹,这才赶忙带着人离开。 等到他赶过去,显然也不是云湘。 而此时,已经到达西北忙着处理手头事的陆钧山终于收到了信。 第93章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昔年郑家军有一万将士因着没在那场战役里,便被编入了西北边境军中,这一次陆钧山来西北,是收到了暗信,西北缺粮草,而边境已有过几次外敌摩擦,虽说都被西北军解决,但气氛已然悄悄剑拔弩张。 今年是旱年,江南等地都降雨少,田地干旱,粮草问题一下凸显出来,尤其是西北地区。 陆钧山亲自来一趟西北,也是要与如今西北军中卫大将军见上一面,这也是卫大将军的意思。 卫天成虽不是郑家军,可少年时却是跟着故去的定远侯习武的,有一份师徒情谊,这事鲜少人知晓,当初首辅赵居悯与其女婿林东流想接手了这一万郑家军,是卫天成暗中周旋了一番,要去了这一万人来镇守西北边境。 这里离京都远,卫天成又表面上与定远侯没关系,是以赵居悯并未过多在意这一万将士,只是每年的军饷粮草总要暗中克扣一些的。 陆钧山一到西北,当晚就与卫天成暗中见面,了解了如今西北边境的情况,十有八九接下来要打仗了。 打仗加上大旱,百姓之苦。 “少陵,你可有想过重新回到军中?莫要再管那些个俗事,青壮之年自当是报效朝堂百姓,你外祖教你一身武艺,难不成就是让你就这么整日操心那些粮米银钱么?还是,你心中对当年之事还心有愤恨,对陛下的裁决不满?”卫天成今日又约他相见,喝了些酒后便忍不住拍着陆钧山肩膀语重心长,甚至有些恨铁不成钢。 陆钧山听罢,沉默了一瞬,随即凤眼一弯,哂笑声,只短短道了句:“卫叔,陛下不用我。” 这短短一句话,令卫天成胸中一闷,想说什么,最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他长叹一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你今后是何打算?就一直这般汲汲营营管着家中这些铺子琐事?”卫天成又道。 陆钧山也抿了口酒,把玩着手里酒杯,垂下的眼睫长又浓,遮去了眼中情绪,随后抬头时便又是笑,“如此这般做卫叔的后备粮库也算是不枉费年华。” 卫天成又被这话堵住,想想接下来他还要忙着调度粮草的事,只感慨道:“是叔狭隘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天色已不早,便是分别。 半道上,陆钧山又被西北城中的粮商请去一叙,那席间点了几个粉头妓子,弹琴说笑以作消遣。 往常对于这种场合,他怡然自得,调弄玩笑着一夜就过去,今日却是一点不能纾解心中情绪,反而觉得烦闷,甚至脑中还鬼使神差想起了在扬州别院的云湘,像是身上自行被套上了什么枷锁一般,下意识便推开了靠过来的妓子,清冷着一张脸坐在席间,贞洁烈夫一般,反倒像是成了异数。 “陆兄这是怎了?可是这西北女郎皮肤粗糙,身姿不够曼妙,入不得陆兄的眼?”有人调笑着说道。 那被陆钧山推去的妓子立刻羞得满面通红,双眼盈盈看向陆钧山。 陆钧山说起话来自是荤素不忌,不给人颜面的,他笑着点头道:“确实如此,属实还有些水土不服,还望魏兄海涵,我自罚三杯。” 这话说得,那妓子都掩面要走,被另一人揽下抱入怀中。 众人一阵哄笑,这事囫囵着便过去了。 陆钧山正打算寻个借口离席时,就见成石急急忙忙进来,似有急事要说的模样,便顺势道了声家中有事,下回宴请诸兄,便是离了席。 到了外边上了马车,他才按着额心问成石:“是何事?” 成石就将手中一封信交给陆钧山,低头道:“大爷,送信来的小厮跑死了三匹快马。” 如此这般着急,必然是要事。 陆钧山沉肃了俊脸,接过信来看。 他快速扫过信中内容,竟是一愣,随即怀疑这马车中光线昏暗,他看岔了眼,皱着眉让成石再点一盏灯。 成石忙点头。 马车内烛火瞬间大亮。 陆钧山垂眼再去看信上内容,一个字一个字的看,不错过任何一个字。 看完了。 这信上每一个字他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叫人满头雾水,心情恶劣,疑心是自己今夜饮酒过多产生幻觉。 陆钧山面无表情将信递给成石,“念。” 成石不明所以,接过信,读之前必是要囫囵看一眼的,只这一看,却是面色一白,低垂了头不敢出声。 “爷今夜饮酒,头有些疼,认不清字,莫非你也认不清了?”陆钧山许久没听到成石声音,轻笑声。 成石只好硬着头皮打算读,信上内容不多,写信之人也就是他哥成林显然也有些着急,笔画潦草。 “大爷,太太知晓了姑娘一事,周管家接了姑娘去城里陆宅,太太见姑娘时,姑娘自请离开,拿了银钱与路引文书走了。” 读完后,马车里先是静寂了会儿,随之便听陆钧山嗤笑一声,道:“你哥莫不是吃醉了酒,写了这么一封不知所谓的东西。” 成石不敢应声。 陆钧山那声音听来仿佛是在笑,却是冷得刺骨,叫人双腿打颤,他冷着脸接过信,再看一遍,随即撕碎丢掷在地。 前半句自是没问题,但后半句却是十足荒谬! 自请离开。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心中满满都是他,他离开扬州之前,她伏在他胸口还说要等他回去纳她为妾,怎会自请离开? 如今她是良籍,就算是母亲对她再不满,或是言语恐吓斥责几句,却是不能将她如何的,且母亲也不是心狠手辣之辈,还要顾及知府太太颜面,她心中有他,自然能稳住心神忍上一忍等他归来。 所以,自请离开? 怎么可能! 陆钧山不信这话,俊美的脸儿肃然一片,铁青得堪比青铜大鼎。 “简直荒谬!” 他忽的抬起手掌,猛地一拍小几,那小几直接从中断裂,一分为二,马车都狠狠震荡了一番。 马车内气氛凝滞,气压可怖。 成石低着头哆嗦着,心中忍不住想大哥要是遇到这般场景该如何? 胆子小的真是要尿撒当场。 车中静寂半晌。 “她莫不是胆子太小太过柔弱,被太太威胁恐吓,便是强迫着离去的?”陆钧山忽然又皱着眉狐疑着道。 第94章 说不定她是想来西北寻他呢。 成石完全不敢应声,只一个劲低着头。 “说话!”陆钧山抬腿踹了一脚成石,那声音压抑着将将要爆发前的低沉。 成石觉着自己的小腿都要断了,却在此时福至心灵般道:“定是这般!大哥信中写得着急才是没细细写明前因后果,姑娘心里满满都是大爷,绝无可能自请离开!” 他说得掷地有声,说到最后连自己都是信了。 说完他抬起头,却见陆钧山的脸色没有半点好转,依旧冷沉沉的冒着黑气,他顿时不敢再吭一个字。 这时马车停了,陆钧山掀起帘子便跳下去,大步流星往西北这一处宅子走去。 这里只几个粗仆,临时买下的宅院,没有那些个鲜嫩丫鬟,见到大爷这般气势汹汹,一个个吓得和鹌鹑一样,无助的眼神俱都看向成石。 成石也是惴惴不安,只冷声道:“还不快去给大爷准备热水沐浴!” 粗仆们赶忙下去。 陆钧山到了房门前,胸中郁气难以排解,一脚踹了门进去。 “哪个做的门,如此不堪一击!” 他进了屋中想要再看一遍那信,却是想起来刚才在马车上早已被他一撕为二了,顿时来回走了几步,到了桌前想提笔写信,却发现没墨汁。 “磨墨!”他寒着一张脸斥道。 成石忙过去使出九牛二虎之力迅速磨墨。 陆钧山取出信纸,迅速写下一封,成石不小心看到一眼,那信中尽是责骂成林的,诸如人都看不好不如趁早去坟地选一块穴,早早自己跳进去,免得浪费口粮。 他赶紧收回视线。 陆钧山面无表情写完了信,情绪却更加恶劣,已是无法平复,“速传回扬州。” 成石忙接过信点头出去送信。 那信虽是被陆钧山撕碎了,但信上每一个字却像是都扎根进了他心里一样,那般清晰,让人想忘都忘不掉。 他拧紧了眉,心中回忆云湘夜半缠绕在身上时动情模样,她低着头柔声含笑说话的情景,还有她主动吻上来的模样。 若不是心中爱极了他,又怎么以唇舌缠绵不休? 正如他以往他最是厌烦那些事。 陆钧山闭了眼,按了按额心,却开始想,她孤身一人离开,那般美貌的人到了外面岂不是羊入虎穴?被拐子抓了自是被啃得皮都不剩一块! 他一下又睁开眼睛,皱紧了眉头,低头迅速从抽屉里取出一画卷,招了护卫进来,冷着脸安排人去往各处寻人,扬州出发的前往各处的水路陆路,还有,“时刻注意扬州往西北而来的画上女子。” 说不定她是想来西北寻他呢。 陆钧山虽自小习武,但他身为陆家长房长子,自然读书也不曾落下,琴棋书画皆有涉猎,甚至算得上精湛,只是他懒得把玩。 至于替人画像更是没有的事,那画卷是某天深夜心血来潮时下笔自然画成的。 画上女子自然是云湘。 护卫听令,立刻下去安排。 等成石回来后,陆钧山又对成石吩咐了一遍。 这夜,他草草沐浴过后躺下,却是无论如何睡不着,一闭上眼便是云湘哭得凄凄可怜的模样,旁边有两壮汉绑着她将她拖进阴暗房间内。 陆钧山一下子睁眼坐了起来,方才脑中想的事全然不能回想。 他再不能睡,索性披衣去了书房处理手头的事,开始细致部署接下来的安排。 接下来的几日,陆钧山陀螺一样忙,本要半个月内才处理完的事三日就处理完了。 而这一日,成林的信终于再次送来。 这几日陆钧山每日都会问询可有寻到云湘,或是成林可有信传来,所以,成石一拿到信便赶紧跑着去寻陆钧山。 陆钧山今日和粮商最后敲定买粮一事,回到宅院中已是傍晚,他没什么胃口,此时正按着额心躺在榻上休息,一闲下来就要想云湘。 “大爷!”成石跑着来。 陆钧山一下睁眼坐起,“进来!” 成石推门进去,将信递给陆钧山。 不知怎么,接过信时,他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他抿了唇,面无表情打开信。 看完信,陆钧山许久没有动静。 成石却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感觉到了那可瞬间如坠冰窖的寒冷,空气粘稠得让人呼吸都困难。 陆钧山倏地哼笑了声,一双凤眼却是锐利凶狠,“真是好个娇娇儿。” 这信中写的什么?成林找了人偷偷跟在她马车后面上了船去寻她,她却趁着船停靠岸边伪装了逃跑。 “竟是有那般滔天的本事,你哥被玩得团团转却是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没找寻到,真是厉害呢。”陆钧山称赞道,缓缓站起来。 下一瞬却是一把扫去了桌上的笔墨纸砚,气得声儿都在发抖。 自请离去,自请离去,“好个自请离去!” 那缠绵着吻他又是何意?伏在他胸口说要等他回来又算什么? 他定要抓她回来问上一问! 陆钧山气坏了,凤眼凶恶如将要吞噬人的恶修罗一般,“备马!” 成石忙出去叫人准备。 陆钧山最后恶声吩咐了些事给成石,西北的事如今都已处理得差不多,关乎军中的更是私下部署完毕,只还剩下一点扫尾的事,自是不需要他再留在这里。 千里良驹很快备好,陆钧山挑选了两个护卫,赶着城门将将要关的时候冲出了城。 夜晚闷热的风吹拂在脸上,陆钧山的浓眉始终没有散开,拧成麻花般一股凶恶之气,扬鞭的力气都不自觉带着狠劲,座下千里良驹阵阵嘶鸣不绝。 他在脑中细细回想成林所描述的场景,感觉胸口都有一股血气。 等他捉了她回来,定要她好好问一问她自请离去是什么意思! 陆钧山在心中过了一遍成林最后见到云湘的地方,怀疑她此刻还在那处名为宛平的小县城中,那儿为交通枢纽之地,四通八达,去往各处都容易。 但成林当日去了各处关卡却是都没堵到人,此后随着时间过去,自是更难寻摸踪迹。 说不定,灯下黑,她就躲藏在宛平县某个角落里,只是成林心大没寻到。 从西北到那宛平县,陆钧山换了好几匹千里良驹,终于在第三天赶到。 入城时,他满身尘灰,满是悍匪之气,那衣裳早已没了往昔华贵清雅,他却顾及不上,先去了一趟官衙,用了些法子拿到了那几日进出县城之人。 最终确实寻到几个可疑之人,待去一一查询,在第四天傍晚,陆钧山寻到了那户门前有槐树的人家。 他敲了门,没多久里面就有人快步走来开门。 第95章 莫非就是喜欢听这般的话自虐? “谁呀?” 里面传来道女声,陆钧山几日未眠,脑中像是一直什么在翻搅着,此时辨不清那音色,只忍不住浑身肌肉绷紧了,紧紧咬着后槽牙,凤眼冷冷瞪着面前这扇门。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 门里,穿着粗布裙衫的老妇人手里还沾着些面粉,看到外面站着的人,竟是下意识倒退一步,吓了一跳。 只见那人穿着银红袍子,上边沾满了尘灰,风尘仆仆,再瞧那脸色,关公一般黑沉,让人忽略了那俊美的容颜,只觉得眼窝泛青凹陷,胡子拉碴,泛着血丝的凤眼瞪过来时仿佛要吃人一般,紧绷着的脸色在这昏暗的傍晚犹如夜叉修罗。 老妇人带着孙子吃过诸多苦,见过诸多人,此刻还是维持不了平静的心,她有些惧意,担心是否是孙子读书招惹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这位大爷敢问……” “借住在此处的一男一女在何处?”陆钧山冷冷打断对方,抬眼朝着这逼仄的小院里面扫去,目光如炬扫过那两间亮着的屋子,此时还站在这里没有踹开这老妇人进去查验已是他良好的修养在维持。 老妇人眨眨眼,顿时明白这不是孙子在外面惹事了,忙就说道:“真是赶巧了,他们三日前刚离开这儿。” 陆钧山立刻就问:“可知道他们去了何处?” 这老妇人哪里会晓得,忙摇了摇头,生怕这恶修罗般的高大男人生气牵连到自己,忙又补充了一句:“他们买了好些干粮,应该是要去远的地方。” 陆钧山此时胸口气焰难平,硬是强咽下去,到了此时,这几日脑中一直关着的那根灵窍忽然就开了,忽然拧紧了眉,问道:“那一男一女是何关系借住在此处,住一间屋还是两间屋?” 老妇人看着陆钧山这铁青的脸色,仿佛头顶绿云轰然炸开的愤然模样,脑中已经浮想联翩,诸如其实那一男一女不是兄妹,而是女子不堪恶汉欺辱,终于下定决心跟人私奔,又或是恶汉强拆好姻缘,结果弱女子坚决不从,趁其不备和青梅竹马相约私奔。 她望着陆钧山的目光复杂,三分怜悯三分唾弃还有四分惧意,她说道:“初时,他们说是兄妹,哥哥有伤所以来此借住,老身这儿只有两间房……” “他们住一间?”陆钧山浓眉倒竖,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直接打断了老妇人的话。 老妇人忙说:“没有没有,那妹妹和老身住一间,那哥哥便住老身孙子那屋,老身孙子平日要在书院读书,十日才回一趟,那几日正好不在家。” 陆钧山那暴怒的心听了这话才稍稍缓解一些,鼓胀得要炸裂的胸膛才平缓一些,可心中还是酸胀得很,又要继续问:“然后呢?这两人叫什么名字?” 老妇人也不知陆钧山还想听什么然后,又纳闷他怎么连两人名字都不知道,转念又一想明白过来那一男一女定是用了假名,便把那几日所见都说了:“妹妹叫马妮儿,哥哥叫张云山,老身还疑惑兄妹两个怎不是一个姓,马妮儿是个性子柔和的,便笑着说两人是同母异父的,便叫了两个名,平时那哥哥就叫妹妹妮儿,妹妹便叫哥哥山哥,瞧着感情甚好,哥哥虽然寡言少语,但出门会买肉回来给妹妹补身,都是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且妹妹不会做饭,俱都是哥哥做了,一介男子忙着灶头上的事,老身倒也是见得少,兄妹两个亲亲热热的,瞧着感情甚好。” 这些事,若是真的兄妹,瞧着也没什么,可是如今知道那不是兄妹,再说出来,那味儿就有些变了。 最后一句话是老妇人自我想象揣摩加上去的,实则两人向来守规矩,一个柔和客气,一个寡言少语,相处都隔着距离。 可陆钧山不知晓,这些听在陆钧山耳朵里,便如同杀他的心。 山哥…… 陆钧山唇齿间细细磨着这两个字,气得肺都要炸开,真真好一个山哥,那杀才有什么竟是让她叫他山哥! 他的名字里也有个山字,怎么从来没听她这般缠绵地叫过自己? 老妇人趁着这功夫壮着胆子打量面前的男子,这才发现他生得极俊美,比那哥哥要生得俊美得多,只是现在看着太过磕碜吓人,仿佛修罗从地底现世一般,尤其听完她的话,仿佛马上要张开血盆大口吃人一般。 陆钧山气得都发抖了,但还要问:“然后呢?” 老妇人:“……” 这还有什么然后? 这俊美修罗般的男子莫非就是喜欢听这般的话自虐? 倒是个新奇的癖好。 但人家喜欢听,老妇人觉着自己多说点也没什么,便又添油加醋说了一点儿:“有一回妮儿走路时踩到块碎石,身体便往旁边倾倒,云山小哥慌忙便接住了她,揽着她腰关切问她如何,妮儿红了脸对他笑说无碍,云山小哥才松开她。” 当时老妇人在灶房,看得不真切,加上脑补一番,便成了嘴里说的那样。 实则那天云湘确实踩到了石子,脚扭了一下,郑守正好在旁边,便伸手要去搀扶,但云湘很快站稳了身体,郑守便也收回了手,当时天热,云湘脸被晒得通红,她余光见了郑守伸手欲扶她,自然要抬头道一声谢,那说话总不能拉着个脸,便就唇角含笑。 可陆钧山听了老妇人的话,脑中想的却是云湘摔进郑守怀里,两人一个低头一个抬头对视,她脸儿通红,含羞带怯,郑守那杀才搂紧了她的腰,要不是青天白日,恐怕要直接亲上去! 他牙都要咬碎了,自觉已经戴了一顶铁绿帽,又气又酸又发苦,整个人就要狠狠发泄一番,当即猛地一甩手中马鞭。 那马鞭尾甩到旁边的门框,竟是在上面留下一道深痕。 “然后呢?”陆钧山咬着牙道。 老妇人:“……” 她属实想不出什么了,主要那对兄妹没事就在屋里待着,安静得很。 想了半天,她又想到一件,道:“临走的时候,是云山小哥扶着妮儿妹妹上的马车,那些个干粮包袱的,可都是云山小哥背着,很是疼妹妹呢。” 经过前面几桩事,如今听到这话,陆钧山竟是觉得这已经不算什么了。 但不能细想,细想又是止不住的怒气。 他盯着老妇人又细细问了两人往哪个方向去,几时去的等等,直到天色彻底暗了,街边亮起灯火,他才是转身离去。 老妇人看着那俊美修罗男子长腿一跨就上了那大马,劲腰一挺,就急走离去。 第96章 反正扯掉了也不会有人心疼! 陆钧山心火难耐,强忍着性子又去了一趟官府,查阅了三日前出城的人。 确实有叫马妮儿和张云山的一男一女,是从南城门出去的,向来是要一路往南去。 但是他们既然手中有假路引文书,自然不会只备有一份。 陆钧山又一甩马鞭,那股恶气总要发出来,便对官衙内管着文书的官吏道:“路引文书的真假怎能不细细查阅,若是城里来了细作岂不是大门一开随意让人进来?” 那小吏被说得也是面红,一时被陆钧山的气势所震慑,嗫嚅着道:“这路引文书一向查得严,只不知那两人的是如何蒙混过关的。” 陆钧山不管这推托之言,连夜就让官衙彻查售卖制作假路引文书之人。 他自然是亮出了扬州知府长子的身份,少不得拿那一层皮唬一唬人,那小县城的官吏便以为是什么恶贯满盈的罪犯逃脱了出来,忙连夜追查。 这般被人在后面狂赶着出来的效率自然高,第二日中午,就从这小小县城里揪出了三个专门制作假路引文书的惯犯! 陆钧山早已料到这等靠近码头的四通八达之地这门生意最是好做,那等把脑袋别在裤腰上的肥胆之人自是不会少。 他亲自拿了马鞭审问这几人,一个叫做朱铁牛的人急着就第一个说从他这儿出手了几张路引文书给了那郑守,其中便有马妮儿和张云山。 按理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朱铁牛正是想着自己第一个说出来能得到些宽宥,至少挨的板子少一点。 却没想到陆钧山心中那口恶气正是没处发,又是因为这该死的朱铁牛才让云湘和郑守这般容易离开,自然不会给他好果子吃,直接叫人多加十个大板! 陆钧山满身恶气从那关押牢狱出来,两个护卫跟着他也是几日没有好好休息过,连沐浴都不敢去,浑身滂臭难言,此刻见了大爷,其中一个硬着头皮道:“大爷,县令大人让人准备了热水,还请大爷先去沐浴洗漱一番,好好休息一番。” 到了此时,陆钧山才是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不修边幅的模样,衣摆都皱巴巴的,尘灰泥巴沾在上面,整个人犹如那乞丐头子一般,再低头一闻自己,自是难忍。 他向来爱美,除去从前在军营的日子,自是要华服熏香搭配诸多配饰的,如今这样,他自己都是呆了一呆。 随即自己都嫌恶了自己,想到万一找到云湘,也不能这么落魄地去见她,仿佛那些讨不到媳妇的乞丐似的! 他定是要光鲜亮丽地站在她面前! 陆钧山心里一闪而过这个念头,却也只是闪过,没有深思,便只点了头,步子迈得很大,一边将刚才得到的几个名字念出来,吩咐护卫去传信给各处寻找云湘的人。 护卫忙用心记下,点头。 陆钧山却是知道既然这宛平县有做假路引文书的肥胆之人,别处自然也会有,到了别处云湘自然也可以让别人替她做假文书,他拧紧了眉,沐浴前先写了一封信交给护卫,让他速速传回扬州交到他父亲手里。 不说别处,只这扬州附近方圆百里之内的肥胆之人必是要一网打尽! 香汤已是准备好,县令还贴心地送了个貌美婢女过来。 那婢女见了陆钧山威风赫赫高大雄壮又是胡子拉碴衣衫脏污,有些害怕,脸上神情怯怯的,“奴婢伺候爷沐浴。” 陆钧山此时哪里有那等闲情逸致,见了除云湘外的女子都觉得烦心,冷着一张脸,喝斥道:“出去!” 那婢女便被吓得跑了出去。 陆钧山快速脱了身上皱巴巴黏糊糊的衣服,跨进浴桶里,好好搓了顿澡,又换了两次水,将头发都搓洗干净,才是擦干身体披了衣服出来。 擦头发时,陆钧山却是想起了以前他住在别院里,沐浴过后都是云湘替他擦头发的。 她的手指柔软,虽然因为喜欢把玩那些该死的木头指尖有些薄茧子,可是那也是恰到好处,尤其揉捏肩颈时便极为舒适,她每每替他擦拭头发都是轻轻柔柔拢住头发,用棉巾吸去水,再是轻轻揉按,那时他倒是笑着问她:“怎如此麻烦,直接揉搓了去,干得也快。” 她却轻声说:“大爷这般浓黑柔丽的头发,我可不舍得那般肆意搓弄,头发少不得要毛躁了的。” 如今却没有那样一双手替他擦干头发了。 陆钧山心里竟生出一种年幼时才会生出的委屈来,手下力气不自觉大了一点,竟是不小心扯断了几根头发。 他也不觉得疼,心中的疼还疼不过来,哪里还会管这几根头发。 反正扯掉了也不会有人心疼! 陆钧山心里负了气,也懒得再擦头发,将棉巾往旁边用力一丢,就往榻上倒去。 “大爷,饭食已是准备好了,现下可要用?”门外,沐浴过后神清气爽的护卫敲了门来询问。 陆钧山哪有什么心情吃什么饭食,这几日都是随便糊弄吃一点,也察觉不到饥饿一般。 可今日不知怎么的,那护卫一问,他竟是觉得腹中果真饥饿得很,但他实在没什么心情,也没什么胃口,闭着眼淡着声道:“不吃。” 护卫觉得大爷这几日累苦到了,该是要好好补一补身的,可大爷这么说,也不好再多说,只好准备退去。 哪想到他才退走两步,就听到屋里传来一声喝声:“都去端来,爷吃!” 护卫眨眨眼,虽然觉得大爷有些反复无常,但是做主子的,反复无常些也正常,便赶紧应了声去准备。 陆钧山在屋里已经从榻上起身了,叉着腰站在旁边走来走去,又撩开衣襟看自己身上的肌肉,几日不曾好好吃饭,身形都似乎干瘪了一些,虽然肌肉块垒更清晰了一些,那上面缠绕着的青筋也十足有男儿力量,但云湘曾经赞叹过他健美身形,这般她会不会觉得丑了? 那郑守曾是郑家军中人,一身健硕体魄自不必说的。 男女相处个几日,只要不是丑得看不过去总要生出点情意,且还是相依为命的感情。 想归想,陆钧山却还是庆幸大太太心地仁善遣了个护卫一路相送的,否则他真不敢想云湘那般美貌一路怎么安然度过。 只是想到这两人可能生出相依为命的感情来,他一张脸又泛了青,心中已经想了一百种找到云湘要对她如何如何的把式。 但是现在她人都不知在哪里快活,便又气得猛一拍桌子。 护卫将吃食送进来,就见那桌子从中断裂开来,却是没什么惊讶的,最近反正被大爷劈裂的桌子不知有几张了。 大爷有钱,有力气,便随便劈桌子吧,只不要劈了他们就行。 天菩萨保佑大爷快些找到戚姑娘! 第97章 试一试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因着陆钧山寄给陆大老爷的一封信,不说扬州范围内的那些个制假文书的贩子,就是临近的几座城,一月内也是捉了不少,统统打了板子关进大牢里。 一时之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胆儿再肥想赚几个钱的文书贩子都老实了起来,官府还因此捉到了几个江洋大盗,陆大老爷的政绩都要添上一笔。 陆大老爷有天傍晚回到家中想想这些事,还笑着对大太太说:“真是头一回因为钧山的风流使得他老子我得了好处呢。” 大太太便嗔怪地瞪他一眼,“还说呢!也不知这事要闹到什么时候!” 她此时真是万分庆幸郑守没传信回来呢,他若是传了信,大儿这边立刻就知晓,当即就能带了人去找了云湘回来。 陆钧山闹出这大动静,家中怎可能不知晓? 如今宅子上下都已是传遍了大爷与二奶奶身边的陪房丫鬟勾缠上了,如今那陪房丫鬟被大太太赶走了,可大爷却是要寻回来,心中很是看重,诸如此类的闲话。 这事说出来太过损了颜面,大太太自是捉了两个说闲话的婆子杀鸡儆猴,制止府里再谈论此事,大家才不敢再多说。 可饶是如此,在庄子里的林婉月还是收到了消息。 当她知晓自己使计驱赶出去的丫鬟却是被大伯哥养在外头,一时羞恼得动了胎气,直觉自己脸面都没了,当天便让人去找了陆清泽来。 陆清泽听闻她动胎气,自然是赶忙过去。 林婉月便抓着陆清泽的袖子抹眼泪,道定要比陆钧山先找到云湘,将她远远卖了去,否则他们夫妻二人颜面何在? 陆清泽便叹口气,温声安抚着她道:“大哥已是给云湘消了奴籍,以后这等话莫要再说了,先前大哥还允了要纳了她进府做良妾。” 林婉月一听便惊了,又想到那陆钧山向来是个混不吝的,将云湘养在外边做外室虽说她没颜面,可好歹也是私下里的事,若是他真纳了云湘,在陆家以后她还怎么出门应酬? 陆家可不是寻常人家,如今虽然公公被贬在扬州做知府,嫡亲二叔也不过是五品的户部郎中,可陆家从前是有爵位的,是世袭罔替的宣平侯,只不过因为郑家一事牵连了陆家,爵位被褫夺了。 虽说如今陆家远离京城事,可她觉着往后总是要回去的,那爵位,必也是会回来。 到时她出门应酬,被人知晓自己的陪房丫鬟与大伯哥勾缠在一块儿,实在是没脸得很。 她只要一想,便难以平静,心中懊悔那次就该直接让人打死了云湘,省得出了这等事! 可为着孩子也不好见血光杀了孩子福分,一时又后悔当初就不该带了云湘陪嫁到陆家来。 这般整日忧思,竟是有一日见了红,大夫诊过脉后,眉头紧锁,对林婉月叮嘱定要放宽了心情,莫要整日忧思多想,林婉月自是连连点头,整日躺在床上再不敢乱动。 但大夫从屋里出来却和陆清泽单独说了话,“二奶奶这胎恐是有些不好了,我先给她开养胎的方子吃个半月再看。” 这是陆清泽第一个孩子,他自然是心中一紧,忙点头。 扬州这里因为陆钧山闹出了不少动静,但他此刻正循着一些蛛丝马迹到了庐州,全然顾不上那等琐事,何况他本就是霸道混不吝的性子,他要做的事,管他天王老子来了都依然要做。 陆钧山花费了一个月的时间,最终查到了云湘最后出现的地方正是庐州。 庐州与原先大太太定好的菏泽是两个方向,与西北更是没关系,但却也是个繁华水乡之地。 “大爷,西北那儿传来的信。”成林从外边回来直奔书房,手里捏着封信,正是还留在西北的成石送来的。 陆钧山面无表情接过了信。 成林这一个月来已经习惯了大爷这般冷面恶修罗的模样,倒是没什么怕的,递了信便木讷着一张脸守在一旁。 陆钧山看完了信,只皱了下眉头,却没什么太大反应。 成石信上所说的,正是之前他和卫大将军说过的事——西北边境要打仗了。 那些个戎人隔三差五挑衅,显然是在试探摩挲西北这边军队的境况,卫天成已是八百里快马上报京城,也顺带给他传了信过来。 看完信,陆钧山垂眸想了会儿,便是将信烧了。 “爷让你办的事现下如何了?”他淡着声问成林。 云湘已经走了一个多月,陆钧山自认为已经这顶铁绿帽是戴得严严实实的了,时间久了,反正脸上是让人瞧不出那等恼怒的修罗模样了,自觉淡然得很。 只反正一定要捉到人! 想到这,陆钧山呼吸又重了些,凤眼幽深锐利,冒着煞气。 “已经下令传播出去了。”成林忙回道。 原来陆钧山追查到庐州断了线索,忙了三日依旧追查不到下面的线索,他便有些生恼了,心浮气躁,又拍碎了几张桌子。 他让成林传播的消息便是庐州要举办木雕鉴赏会一事,让诸多有资历的掌柜的以及名家品鉴,名头便是庐州城富商要将其作为来年贡品上献,夺得魁首的奖金万两白银,更能从此名扬天下。 既然找不到人,他便要试一试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这一招了。 这种新鲜事闻所未闻,成林叫人传播出去后,庐州大小镇子各地都知道了这消息。 就连那犄角旮旯的小村子里没过几日也收到了消息。 第98章 很有几分巧思在里面。 “陈娘子在家吗?” 云湘听到外面有人敲门,便放下手头雕琢的妆奁匣子,出去开门。 门一打开,外面的妇人一张脸便笑成菊花般,果不出所料,是隔壁的花大娘。 云湘有些无奈,这花大娘是个媒婆,她和郑守绕了好几处地方选定这个地方落脚后,这花大娘听说他们是兄妹,又都没有成亲,长得还好,便总要热情地过来说亲。 弄得她都有些后悔当初只说自己是个寡妇没把自己和郑守的关系说成夫妻。 不过也只是刹那的后悔而已,毕竟郑守只是大太太派来看着她的护卫,总不好多牵连了关系将来惹出什么事端来。 当初大太太下的令是命郑守随护她到菏泽,交到郑家老管事手里,让她如此和陆钧山分开,淡个几年,便随她嫁娶自由。 而郑守的职责只是将她送到菏泽而已。 如今因着陆钧山追得紧,郑守又是军人出身,便是要守诺一直随护着,他话少品性却好,恐怕也是因此大太太才命他送她走。 “这一回可是有天大的好事,那一日胡家少爷见了陈娘子便是茶饭不思,怜惜娘子先头丈夫死了没了倚靠,想纳了娘子进门做贵妾。”花大娘进来后便这般热情地说道。 如今云湘在的周家村是庐州安平镇下边的一处山清水秀的村子。 当日来这里落脚后,想着日后要自力更生,不能坐吃山空,但她也没别的本事,前日便雕琢了个妆奁匣子拿去镇子里,镇上最大的富户便是胡家,做家具木料生意的,本家在庐州府城里,她找去胡家铺子问收不收这样的小物件,凑巧就遇到了过来镇子里办事的胡家少爷胡麒书。 那时她脸上还是抹了黄粉的,脸上稍作妆扮,遮掩了容颜,不会显得太难看,也不会显得好看,平平无奇的一张脸,不曾想那胡家少爷品味一言难尽,这样都还瞧上了她。 云湘客客气气的,邀了花大娘去堂屋坐下,给她倒了碗茶水,拿出早就想好的说辞,叹一声道:“大娘别为我费心了,先前我那夫婿成亲前也说得好好的会疼我,哪知成亲后变了心,外头养着妓子粉头不说,还一不顺心就打我,弄得我浑身伤痕累累,如今再不想嫁人的,我哥哥接了我走,也说日后就养着我了。” 那花大娘原先也是有夫家的,结果那丈夫不顺心就打她,常把她打得遍体鳞伤,后来丈夫死了,她日子才好过起来。 所以听闻云湘这话,立刻深有体会,脸上露出怜悯来,道:“男人打女人最为让人唾弃,还好那等恶汉已经死了入了棺材,否则活着岂不是害人!” 云湘多少有点心虚地点头。 花大娘却又道:“只是那胡家少爷确实是个仁善人,胡家也是家财万贯,这两日说要办个什么木雕鉴赏会选了魁首出来,雕的物件做贡品上献,奖金有万两白银呢!如此随随便便拿出万两白银的人家,庐州也就这一家呢!娘子可要再考虑考虑。” 云湘眉梢微动,心里一下生出些兴趣来,“头一回听说这样的事呢。” 花大娘爱做媒也是因为性子闲不住,就爱找人唠,便道:“胡家也是头一回办呢,据说不少木匠都去报名了,咱们村的张木匠今早听说这事便赶忙去镇子里打听了。” 云湘没有旁的手艺,也不会缝衣刺绣,如今眼瞧着有这般自己能挣钱的事,自然就生出些意动来。 不过她想到自己在紫薇小院里的那些木雕摆件,那霸道男人长了一双利眼,怕是一眼就能瞧出她雕琢时的一些小习惯,比如,她雕琢花叶喜欢雕一簇簇的新芽。 那等大鉴赏会,来的人不一般,指不定东西会流入那霸道男人手里。 但云湘忍不住还是细细和花大娘打听了一番,说了小半个时辰才是送了她出门。 花大娘离去时,还不忘记唠叨一句:“陈娘子,那胡家少爷真是有心的,你且再考虑考虑,与你哥哥也说说。” 云湘不欲与她多说,含笑点头,目送她出去后,关上了门。 只是她刚关上门,就有人又敲了门,她返身去开门。 门外是郑守,穿着粗布短褐,扛着锄头,很是高大英挺,云湘冲他笑了下,退开身体让他进来。 郑守也不多说什么,跟着进去,并返身关上了门。 他们在这落脚后,便在里正那儿登记了名册,郑守还去领了半亩荒田,如今正是秋种的时候,他便如同这村子里的男人一样早起便出门去了田里。 也正好与云湘分开,避免共处一室的不便。 至于路引文书,他是随身带在身上的,防着云湘趁他不在偷偷跑了去,虽然这一个多月两人也算是相熟了,可郑守始终是大太太派来的护卫,依旧恪守职责。 云湘知晓他不往上报她的下落已经是他职责之外了。 郑守不多话,将锄头放在院子角落,随后就去了厨房,准备今天的饭食。 云湘是不会这些的,这一路上也试图学过,但不知怎的,明明和郑守的步骤一样,做出来的东西就是难以下咽,她只能帮着打打下手。 跟在郑守后面进了厨房后,便低声道:“菜我都洗过了,米也淘了,土豆也削了皮,那腊肉我不知怎么处理便没动。” 郑守偏头看她一眼,点了下头,“戚姑娘出去吧,厨房油烟大。” 云湘摇头,和前两天一样,等郑守将柴火点上后,就帮着烧火。 郑守嗯了声,将米下锅,加水焖上,又将肉切成片,打算一会做个腊肉土豆片。 他动作麻利,是做家事的好手,很快厨房里便飘来香气。 期间两人一直没怎么说过话,等饭菜摆上桌,云湘盛好饭坐下后,道:“你可有听说胡家办什么木雕鉴赏会一事?” 郑守也是见过云湘雕琢的妆奁匣子的,极为精巧雅致,一听便知她有些意动。 他点点头,看向云湘,“姑娘想参加?” 云湘眼睛里有一种特别的光华,她只抿着唇浅浅一笑,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还是算了。” 不知怎么的,她内心虽是有些想参加,可直觉却很敏锐,脑中那风流霸道男人恶修罗般的脸陡然出现在面前张牙舞爪,让她多出一份警惕。 如今刚落脚,还是安分些为好,何况她如今不缺钱,在小村子里过过这般怡然的日子很好。 横竖那一日也去了胡家铺子探寻过,日后缺了钱了便可雕了物件去卖。 如今她要好好想想今后的打算,以前想得容易,只要离开陆家,不愿做被把玩的玩物,出来靠着木雕手艺生活,若能找到弟弟,便相依为命。 现在一路从扬州到这里看得多了,她不禁开始想,如果她再也穿越不回去,她一个人在这里怎么办呢? 陆钧山说弟弟在西北,等以后她安稳了,可以去寻弟弟,可当今女子不易,弟弟又是被收养的,她是不好赖在弟弟那儿的。 所以是一辈子不成亲,想办法将来办个女户,还是终究找个忠厚老实的男人成亲在这里重新有个家? 嫁人……蒋铖在现代怎么办呢? 云湘想起蒋铖,心里又是一疼,垂着眼睛出了会儿神,脑子里却又想起了陆钧山那张色彩浓烈的脸。 她皱了皱眉,将脑中的人挥去。 郑守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好一会儿,在云湘发觉前垂下了眼睛。 两人安静地吃过饭,云湘包揽了洗碗的活,郑守则去了院子里的井水那儿,将灶房水缸里的水又打满。 随后两人便回了各自的屋,严男女之大防。 在周家村的日子平静又宁和,云湘会跟着女人们一起去河边洗衣,听她们说些闲话。 这里靠山靠水,风景不比扬州别院后山差,更多了些自然质朴的味道,云湘挺喜欢这里,唇角总含着笑,心情自是轻松,不必和从前为奴为婢时那般担心犯了错被责骂打卖。 也会听到那木雕鉴赏会的消息。 村里的张木匠花了半个月精心准备了一张架子床送去,那架子床做得极好,雕有龙凤飞鹤。 这日一大早张木匠用牛车将床送出村时,云湘还跟着人群去看了热闹,确实做得很精美,她还跟着称赞,浅笑着祝张木匠夺得魁首。 架子床傍晚就送到了府城里,已在这守株待兔半月的陆钧山照旧去一一检查,他拧紧了眉只稍看上一眼就知那等粗劣制品自然不是出自那狠心女人那双妙手。 他冷着一张俊美的脸,站在他身旁陪着的胡家少爷不自觉头皮发麻,在这般凝滞的氛围里少不得要说点俏皮话缓和一下这刚硬冷酷的气氛:“这些日子送上来的这些个物件儿确实都俗不可耐,倒是不如半个多月前我铺子里收上来的一件妆奁匣子,精致可爱,玲珑秀美,很有几分巧思在里面。” 这话一下引起陆钧山注意,凤眼一眯:“可还在?” 第99章 就非她戚云湘不可了吗? 胡家少爷被那样一双幽黑的凤眼一扫,心头便不自觉紧张起来,忙点头,“在、在,从铺子那儿收上来后,我就送给了内人……若是陆兄想看,我便叫人去取了来。” 陆钧山丝毫不觉问个妇人要妆奁匣子是什么不要脸的事,点了点头,脸色始终沉肃着。 胡家少爷忙就招了小厮赶快去少奶奶那拿。 陆陆续续的,外头还有木制品送来,陆钧山粗略扫几眼,却是没甚心情看了,从摆放的库房出来,去了茶水间坐下。 他低头抿了口茶,忽的拧着眉抬头看向胡家少爷,一双凤眼如炬,“送匣子来的是何人?” 胡家少爷是很想和陆钧山结交一番打下交情的,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且说起美人来,他自有一套:“是个年轻的小寡妇,生得普通,皮肤偏黄,脸上亦是有瑕疵,可这美人要细品,行走姿态,一颦一笑,站在那儿天成的风姿,美在骨子里头的才叫美人,那送匣子来的小寡妇,便是那一等一的曼妙女子,瞧着性子温柔,说话时亦是柔声细语……” 陆钧山一下站了起身,因着起身动作过大,后边椅子瞬间倒下发出重响,“她叫什么?可还说了什么?” 他的呼吸都急促起来,利眼直瞪着胡家少爷,仿佛此刻他就是那狡猾小妇! 胡家少爷被盯得心里紧张,“那娘子说她姓云,倒是没说什么,只说那妆奁匣子是曾经的嫁妆,家中兄长亲手雕琢,那般手艺放在铺子里可卖几个钱,我便道那雕琢精细可爱,很是少见,只是木料普通,只能给个两百个大钱。” “她离去后去了哪个方向?”陆钧山声音急促,竟是不曾想竟是错漏了这么一桩事! 胡家少爷似悟非悟,仔细回忆了一番,“似是往了东城门去。” “成林!”陆钧山快步朝外走。 庐州府城内他已经翻了不止一遍,那狡猾小妇绝无可能藏在这里,她既有闲心雕琢了物件拿来卖,自然是在附近的某个镇或是村里。 “少爷,匣子取来了!” 先前被胡家少爷派去取匣子的小厮此时也小跑着回来。 只是还不曾送到胡家少爷手里,就从旁伸出来只铁臂夺去那匣子。 小厮抬头看那高大威猛衣着华美的男人,自是不敢吭声。 陆钧山的目光一寸寸扫过那匣子上的精细雕琢,是一幅小猴摘桃的讨喜雕纹,那桃叶一簇簇芽儿鲜嫩可爱,仿佛还沾着露水般。 除了那狡猾小妇有这般手笔,谁还有? 陆钧山抱紧了匣子,忽的心中又怒又气又酸又胀,转头就将装了银票的荷包解下丢向胡家少爷,冷声道:“看仔细了,哪个只值两百大钱!” 男人冷峻无比,恶修罗模样让人不敢多话。 陆钧山朝外走,成林已经几步踱到他身旁,“大爷?” 那狡猾小妇定是嗅出他这一出姜太公钓鱼良计的味道了,所以谨慎得不上当。 若非他想出这法子,倒是疏忽了,不曾想过去各种木料铺子里问询一番,毕竟想着她如今手里有钱,自不会去做这些。 陆钧山低声吩咐成林派了人手速去查清附近村镇近半月来进出的人口,他几乎肯定那狡猾的女人一定就在附近安定了下来。 庐州富庶,周围村镇不少,查起来要起码费个五日功夫。 “先派了人去各个关口守着,势必不能再让人跑了!”说出这话时,陆钧山低沉着声音,是咬着牙说的。 被个小小女子戏弄了这么久,他心里的一团火气烧得胀满了心口,定要立刻见到她! 成林忙应声,又朝着大爷抱在怀里的小匣子看了一眼,心中松了口气。 姑娘总算有下落了! 可第二日一大早,陆钧山却收到了飞鹰书。 何为飞鹰书? 是军中所用,曾是郑家军独有的迅疾传信方式,由训练有素的海东青绑了信传送重要战况,后来郑家军散后,不论是训鹰术还是那些已是训练好的海东青都被皇家接手,又经过一番调教,已成了为皇家传递重要讯息所用。 陆钧山昨夜三更才回了住处,天未亮时被窗外一阵鹰唳翅扇的声音惊醒,猛地睁开眼。 有一瞬竟是分不清今夕何夕,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便掀被下床,打开窗户,便见一只威风凛凛的海东青正昂首站在窗沿,见了他便歪了头盯着他看了看,再是挨着他胳膊蹭了蹭。 陆钧山一瞬间竟是胸臆间有热潮汹涌,仿佛回到那段跟着外祖父战场杀敌的时光。 他呼吸一滞,抬手摸了摸它脑袋,海东青的脑袋蹭得更亲昵了一些,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 这怎么不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陆钧山的目光下移,瞬间便在鹰腿上看到被卷起的信函,凤眼一眯,取下。 他返身去点了灯,又靠回窗边,展开信函。 信上内容不多,却是圣旨密令,让他速速回京都金陵一趟。 自从陆家被褫夺爵位,长房离京都后,陆钧山没有再回过,也没有想过还有一日会被密令召回京都。 为着什么呢?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密函,西北那儿的消息还是半月前传来的,之后再没有消息。 帝有诏,不得不往。 陆钧山垂眸站在原地许久,猛然惊觉这四处追人的荒唐,竟是连正事都忘了。 好男儿何患无女,难不成他是什么痴情种子就非她戚云湘不可了吗? 海东青又蹭了蹭他胳膊,撒娇一般。 陆钧山吐出胸臆间长长一口气。 这处庐州府城的宅院很快四处亮起灯来,成林很快收拾好行李,陆钧山沉肃着一张脸穿着大氅抬腿往外走,走到门口,却是忽然转头看向成石:“你留下,找到她,替爷问上一句,是否果真不跟爷了?” 说罢,他抬腿跨上马。 成石忙上前一步,追问:“那戚姑娘要是回是,该如何,否,又该如何?” 马儿朝前得得跑了两下,陆钧山回首,俊美的脸背着光,瞧不出神色,只听得那声音仿佛是冷清的。 “否,便带回,是,就此作罢。” 第100章 我祝大爷日后前程似锦,得遇良缘 大爷这话听着像是要就此对戚姑娘放手的架势。 成石眨眨眼,那这段时间大爷疯了一样亲自到处抓人为哪般?吃饱了撑着了不成?还有刚才他没看错的话,大爷说那话是咬着牙切着齿说的吧?那眼神看着吓人,要是戚姑娘回答是的话,真的要就此作罢吗? 他忍不住在后面追了两步,张嘴想再问问清楚,可那千里良驹四条长腿岂是他两条腿追得上的! 成石还略显青涩的脸上露出些懊恼来,眼下却是怎么都睡不着了,转过身赶紧紧锣密鼓地安排人继续找戚姑娘。 从庐州到京都金陵,快马加鞭一天就到了。 陆钧山到金陵的那天,成石终于也摸到了周家村。 他打听到周家村前些日子正是来了一对兄妹,除去名字外,听着与云湘和郑守是有些对的上的。 他带着人悄然打听着,刚好就问到了花大娘那儿,花大娘最是喜欢唠嗑,见成石这般一个长得好又穿着锦袍年轻小伙,自然是生出许多好感来,他问什么都眉飞色舞地回答:“正是呢!那陈家娘子虽是面色有些黄,可五官着实生得好,我老婆子不会看错的!她哥哥也是生得英武,这村里好些个姑娘都中意呢!只是可惜这兄妹两谁都不乐意成家,陈家哥儿说如今刚在这儿落户没心思,陈娘子是说自己是个寡妇,前面跟的那人是个恶汉,就知道打女人,她是怕了再也不想成家了,唉,你说这世上恶汉怎么正好让人碰到了呢!” 成石听得认真,越听越脑门子汗多,万一这陈家娘子真是戚姑娘,那这她又说寡妇又说大爷虐打她…… 他想了半天,心想反正这横竖是大爷该操心的事,告诉给大爷就行,他就不多操那份心了! 花大娘说完后,成石忙请他带自己去陈娘子家。 “可是巧了,这么个时间,陈家小哥该回来给陈娘子做饭了,我也是头一回遇到那般能干的小伙,田里的事一把操心,回来还要给妹妹做饭,可见陈娘子从前也是被疼宠着的,不过这女子不会做饭,到底是不够贤惠。”花大娘又开始叨叨起来。 成石只暗暗记下她说的话,却是不接话。 “笃笃笃——” 门外传来敲门声。 郑守在炒菜,他擦了手要出去开门,云湘忙从灶台那钻出来,道:“我去开就行。” 说罢,她便小跑着去开了门。 门打开,外面站着个年轻男子,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年纪,生得修长挺拔,有几分面善,穿着身锦袍更添几分俊秀。 云湘不认识他,但她认识站在这男子身旁的花大娘,便下意识以为这是那胡家少爷,因着她拒了那婚事,便亲自上门来寻她了。 此时被这胡家少爷盯着看,难免皱了眉,心里有些不悦。 只是她还没开口说话,便听他喊了自己,那一声堪称石破天惊:“戚姑娘?” 云湘脸色瞬间一变,下意识便砰得一声关了门。 等她关了门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样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到时对方本是不确定的,如今也确定了。 可是人都找到这里了,自然是再跑也跑不脱,关不关门都一样。 只是,怎么会这么快找到这里? “戚姑娘,我是成林的弟弟成石,大爷要我来找姑娘问句话。”门外,成林的声音清脆响亮。 花大娘暗自琢磨这不是陈娘子么,怎么又姓什么戚了? 郑守也听到外面的动静,从厨房那儿走了出来,询问般看了一眼云湘。 云湘没回应他的眼神,想了想那自称成石的男子说的话,又重新开了门看过去。 门一开,成石便对云湘行了一礼,态度很是恭敬,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戚姑娘,大爷想让我问姑娘句话。” 云湘看了一眼旁边竖起耳朵听的花大娘,客气地对她笑笑,“大娘,今日家里来人了,下回再请你来吃茶。” 花大娘也不算没眼色,即便心里好奇得紧,此刻看看这气氛,只好笑呵呵点头。 成石走进了屋,云湘也关上了门。 她回身时,看到成石正警惕又用无法描述的眼神打量着郑守,而郑守则沉默着与他对视两眼,又看向云湘,此时他自然是明白大爷已是找了过来。 云湘瞧着成石确实是有些觉得面善,仔细看了看,才发觉他应当是和成林长得有六分相似,她也不问他有何证据证明身份,只问道:“大爷要你问我什么?” 成石收回看郑守的视线,听着云湘的话忙回身看她。 云湘虽然脸上抹了黄粉,看不清原先容貌,可此时气质温柔平和,很容易让人有好感。 成石说道:“大爷让我问问姑娘,是否果真不跟着大爷了?” 云湘愣了一下,十足没想到那风流霸道的男人一直派人找寻自己找到后问的却是这么一句话。 她以为那样一个男人,占有欲和自尊心极强,她就那般离开了,不说以后,如今在他兴致浓烈时必是要捉了她回去或是教训或是欺辱一番的。 却没想到他派人找自己只是为了问这么一句。 也是,他那样的人,何患无女,或许只是骄傲作祟,才非要来从她嘴里再得到一句确切的答案。 云湘看着成石,柔和地笑了一下,道:“我出身自农家,本就配不上大爷,如今这样的日子,挺好的,你替我向大爷问好,我祝大爷日后前程似锦,得遇良缘,长长久久欢欢喜喜。” 她这话说得很是体面,温柔的语调让人如沐春风。 成石却是呆住了,他是觉着大爷离开时那话是气话的,却没想到戚姑娘的答案是“是”,他心里想着,难不成大爷和她就这样了吗?难不成他问完这一句真的就走了再不管戚姑娘如何了?大爷会满意戚姑娘的这一番回答吗? 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在这等我一下。”云湘却想了想,转身回了屋。 没过多久,她重新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只荷包,递给成石,柔声说:“这里面是大爷以前给我的银票,我已经取用了一些,留下了和他妾室一样的月钱,多余的他曾说过的给我的嫁妆都放在这里,你替我还给大爷,也多谢他这段时间的照顾。” 如今已是知道她能靠着手艺挣钱,陆钧山又这样发了善心,云湘拿着那么多钱想起成林给她月钱时说那是他送给她的嫁妆银子,如今便没有那等理直气壮的心情拿着了。 陈窈娘和方绿萝每月拿百两月钱,陆钧山对女人十足大方,毕竟寻常人家妾室月钱二十两已经算相当丰厚。 她在小院里住了那么些日子,拿这一笔月钱,她并不亏心,多的,便不要了。 成石这会儿心情也有些傻愣愣的乱,云湘给了,他就接了,讪讪道:“那……那我走了,姑娘保证,姑娘说的话我会转述给大爷。” 云湘点头,送成石到了门外,看着他骑上马。 他似乎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扬了马鞭离去。 他想着,还是赶紧派人去找大爷,把这里的事说给他听, 其他的,让大爷来决定。 云湘等人影从视线里离开,又出了会儿神,才转身回到院子里,看向站在灶房门口的郑守,冲他笑了笑,语气轻柔:“郑守,你也听到成石说的了,大爷想来已是想开,不会再来寻我,今后我与他再是不会有什么牵扯了。” 郑守确实都听到了,踌躇着点了点头。 云湘道:“我想你可以回去和大太太禀明情况,离开这里了。” 原本去菏泽也是为了藏着她并看着她,陆钧山如今本也是知道那个地方,加上成石的话,全然没有必要再去了,郑守也不必再看着她。 郑守看着她,却说:“大太太命我看着你。” “可我并不会主动去寻大爷。”云湘皱了皱眉,所以完全没必要看着她,“你也知道菏泽也没必要去了。” 郑守还是那句话:“大太太命我看着你,既是不能把你交到菏泽郑家老管事那儿,便不能离开。” 云湘想了想,也不与他争执,横竖他跟在身边也不碍事。 既然陆钧山不会再与她纠缠,那么,她便拿了大太太给的那份除了名字其他都是真的路引文书,去西北找弟弟。 第101章 他不是满世界找那云湘正起劲吗 云湘想,总要再见到这辈子唯一的亲人的,至于见到弟弟后是在西北安一个家,还是离开,还要看那户收养他的人家愿意不愿意他和之前的亲人走得太近。 如今出行,她已是有些经验了,准备了衣物干粮,以及去药铺买了些可以化开吃的药丸以防不时之需,金疮药之类也备了些。 郑守去帮着买了一辆马车回了村里,准备充足后,第二日云湘就和村里相熟的人家道了别, 笑着跟他们说前两日有亲戚寻来,要离开一段时日去探亲。 花大娘很是可惜地问:“那陈娘子还会回来村里吗?” 云湘也如实说道:“如今还不知晓。” 花大娘想到她此去是探亲,凡事也说不准,点点头,抓了一把炒黄豆塞进云湘手里,又是唠了一句:“还是回来得好,村里等着你哥哥的姑娘可不少呢!” 云湘便笑了,看了一眼旁边安静抚马的郑守。 郑守安静着,虽然不说话,却是耳朵微红。 花大娘更是笑得牙不见眼。 马车便是在如此氛围里驶动,行到村口的时候,云湘撩开帘子看了一眼这才住了半个多月的山青水绿的小村子, 心情宁静。 . 金陵。 西北的情况,卫天成传回后,皇帝便打算任命将领带兵前往,以防西北受不住,戎人一路过关而来。 只是,朝堂上却分为了两派,一派主战,誓要将那戎人扫荡除尽,命其再退三百里,一派则主和,理由便是随着几年前定远侯和戎人那一战之败,朝堂又花费了无数财帛军力挽回战况换得如今西北边境退后百里的平静祥和,如今国库空虚,又逢旱年,且能带兵的老将多是年迈伤病多,恐无法有十足把握全胜云云,主和占大多数,以首辅赵居悯与镇国公林东流为主,主战的以兵部尚书为主的零星几位朝臣。 皇帝眉头紧锁似也是踌躇着,听了朝堂上争论了两三天,始终难下决定。 陆钧山是忽然回来的,那日出现在朝堂时出乎赵居悯等人意外,毕竟如今他不过是一介白身,没有上朝资格。 高座上的皇帝却笑着道:“朕觉着诸位爱卿均言之有理,如今能为主将又年轻悍勇正壮年的将领确实不多,苦思冥想之下,倒是想起来昔日定远侯外孙曾是悍勇小将一枚,于战场上曾夺得过西戎三皇子头颅,多次协助其外祖获胜,如今想来,正是适合此次领军作战,便召了人过来看看,众爱卿觉得他如何?” 随着帝王和缓的声音,朝堂上却是一片静寂。 大家都不是那傻子,自是瞧出来这回实则皇帝是定了心主战的,虽说赵首辅一手遮天,却不能再明目张胆驳了皇帝的决定。 赵居悯当先弯着腰上前,“皇上英明!既是定远侯外孙,自是悍勇可做主将!” 此话落下,朝堂又是一阵安静,谁人不知当初因定远侯一家的过错,死了无数将士? 皇帝皱了下眉,却是依旧当场指了陆钧山为抚远将军,带四万西大营兵马前往西北协同卫天成歼灭胆敢越境之戎人。 “末将领旨!”陆钧山上了朝堂后一直没有出过声,对于赵居悯话里的暗讽也毫无所动般,只一张脸冷峻刚毅,随时听令的模样,到了此时,才跪下领旨出声。 下朝时,赵居悯抚了抚下巴上花白的胡须,拦住了陆钧山寒暄,他笑得慈蔼:“几年未见,老夫如今一瞧,竟是与你外祖年轻时生得越发像了。” 陆钧山凤眼微微一笑,道:“赵大人可是觉得瞧着我这张脸今晚梦都是要睡不香甜?且放心,来日定是要让赵大人睡个长长久久的美觉,谁也扰不得大人酣梦。” 说罢,他衣摆一甩,丝毫不给颜面,转身便走。 赵居悯为官几十年,见过的唯一敢不给他脸面的混不吝便是陆家小儿! 听完这句他愣了一下,随即气得吹胡子瞪眼,可陆钧山早就衣袖一甩,健步如飞,走出了十丈之外! 此时竟是奈何不得他! 陆钧山当日便带着皇令去了西大营整顿兵马,他是昔日定远侯外孙的身份实则并不好用,军中将士有很大一部分因为那一场战役对定远侯心生怨愤,但皇令不可为,第二日早上,他便带着三万兵马拔营往西北去。 这一番利落动作,等扬州这边收到消息也已经是两天后。 大太太听说这事,茶碗都摔落到地上,脸都白了,她抓着身旁周妈妈的胳膊道:“钧山那个不着调的不是在东奔西跑找那戚云湘吗?怎么就跑去金陵接了圣旨又领兵跑去西北了?” 周妈妈也是吓得不轻,仿佛看到几年前郑家人的惨死一般,她是知晓大太太如今是再不愿儿子再从军打仗了的,只愿他像现在这般做个风流纨绔子,平平静静度过余生,那些莺莺燕燕多些也不甚要紧的。 正好这时陆大老爷回来了,大太太立刻站起来几步跑过去,中间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陆大老爷赶紧接住她。 大太太揪住陆大老爷衣襟,“钧山怎么忽然就去了京都呢,他不是要管着这家中琐事,那些个铺子么?他不是满世界找那云湘正浪得那起劲吗,怎好端端就去了京都,还领兵去西北了呢?西北边境啊!这事你可是事先知晓的?” 她泪盈眼眶,父兄子侄死去的阴霾瞬间又缭绕心头。 陆大老爷听妻子形容大儿浪得起劲也是想笑,不过确实此时笑不出来,他揽着大太太的腰往榻边走,等扶着她坐稳了才道:“钧山何曾真的把个女子放在心上,自是很快醒悟过来好男儿何患无女这道理,他这么几年一直在找证据查当年的事,誓要给郑家翻案的,他也不是一直那么浪荡,这次的事,他确实没事先与我商量,不过,恐怕也正是时机来了,便顺势而为了,正好也去西北深探,你知道的,钧山并不真心甘于整日陷在这些银钱琐事里。” 大太太伏在陆大老爷胸口小声抽噎着,听着陆大老爷把当今朝堂的一些局势,赵居悯和林东流为一派,把控着朝堂,林东流的女儿早前就进了宫,生下了六皇子,如今十二,争得正是激烈,皇帝又是中庸仁善之人,有时也少不得要被牵着鼻子走,西北戎人过境,皇帝是主战的,却遭到反对,诸多理由暂且不提,是以才把陆钧山弄了出来。 “那岂不是出头的椽子,只等着被人激攻?”大太太声音哽咽,又猛地起身一拍榻,那虎将女儿的飒爽此时又展现了一二,“真他娘可恨的赵贼!” 陆大老爷:“……” 他假作没听到她这一声斥骂,他家太太一向温雅无双,无人可比,他又道:“西北有卫天成,钧山过去也是为辅,不会有事,且他自己手里也是有人的。” 大太太想到卫天成与自家的情谊,便点了点头,“求天菩萨保佑我儿!” 第102章 大爷,戚姑娘好像在 云湘的马车不紧不慢往西北方向行,到西北地界时察觉出有些不对劲来。 郑守拦停了一人打探一番,才知西北边境打仗了,虽说现在她所在的沧源镇离战区有些距离,但这儿的百姓多少也有些紧张。 “仗是三天前开始打起来的,那杀千刀的戎人偷着过界,杀了好些做生意的大虞人,若是往常也就是个小摩擦,但朝廷新派来的大将军可忍不得这样的事,直接带着十数人杀入那戎贼营地,剿灭了戎人在那儿的一个营,悍勇非常。” 云湘路引上是王小翠,所以一路都是穿的女装,她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那西北人的话,心情也有些紧张。 但她没想着立刻离开,而是想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她是来找这一世唯一的亲人的,都到这儿了,怎能转头就走,万一战事又将他们分开以后再难寻迹怎么办? 她又问清楚了战事不会波及到这里,往年西北打仗沧源县都是安稳的,便在这里找了处小院租住了下来。 因着想着以后找了机会去西北找弟弟,所以,后来云湘找成林又细细问过那收养了弟弟的人家,尽量多知道一些。 成林说那户人家姓赵,是不大不小的酒商。 西北这儿烈酒闻名,酒商不少,赵又是大姓,其实很难寻,但对方家里就一个独子,前些年还意外死了,郑守出门一打听,第二日竟是就打听到了这么一户人家。 回来他就和云湘说了:“赵家在西北是有名的酒商,赵家少爷几年前和人械斗重伤不治身亡,赵老爷伤心不已,纳了许多妾室,愣是没再生出儿子来,后来从外边领回了个孩子养在身边当亲儿子养。” 竟是和成林说的相差无几! 郑守看着云湘一双眼睛柔亮,低头继续说:“那赵家就在隔壁的金平镇,从沧源镇赶路过去,一天就到了,金平镇离战区更远些,沧源镇有不少人往那儿去。” 云湘很欢喜,唇角抿起笑来,但她却是理智的,如今西北边境正打仗,从前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知道,自然要谨慎些。 她想了想,说:“等这两日看看这边情况如何,若稳当,再去金平镇不迟。” 郑守点了点头。 也不知那悍勇大将是何人,接下来的几日,云湘就从街坊邻居那儿说了他诸多英勇事迹。 杀敌如何勇猛、如何兵法娴熟妙计连篇、多少戎人被其斩于马下这些已是不足为奇,其中传到沧源镇最引人津津乐道的便是这抚远将军的香艳传闻,那将军样貌极俊,却是个视女人如无物的冷面煞将,军中有营妓,将军如此辛苦,下边将士便想着要将新献上来的还没被破身的营妓送去将军营中,那营妓却被将军一脚踹了出来,更是严令军中不可亵玩女子,将那些个营妓都送了出去。 只此事也便就算了,更有那西戎的马上公主瞧上了那悍勇将军,放话只要将军跟了她,便是愿意退后百里,怎料将军大骂那公主是个千人骑万人枕的破鞋,如此饥渴难耐,便送些各色五花八门的角先生好好满足公主!气得那西戎的马上公主失了理智般冲上前来,差点被将军一枪扎了腰子,由着随从保护才堪堪逃走。 云湘听着将军嘴毒成这样,觉得这西北边境靠他一张嘴或许都能驱赶尽敌人啊。 西戎那边被京都来的将军短短几日就打得伤了元气,退后了五十里,暂且似是休战没了动静,边境战区也是稍作休整。 云湘便放心地和郑守出了门往金平镇去,是寻人,找到人的话也可在那安顿些日子。 . “大爷,那忽莲公主果真是往境内一路逃了,已是派了人追查,军营内应当有奸细!” 成林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禀报过后进了陆钧山营帐。 陆钧山光着膀子正在擦洗身上的伤口,背部肌肉宽阔脊柱沟一路蜿蜒到劲腰,腰侧那儿却是一道约莫四寸长的刀伤,正渗出血来,他擦去拿血迹,撒上金疮药,便利落地用绷带缠紧了,取过的一旁的衣衫披上。 听到忽莲公主的名字,他冷笑一声,“找到后直接斩了头喂狗!” 此处说的既是公主,也是那奸细。 成林忙点头,不敢多废话,安静走出了营帐。 大爷自从听闻成石的禀报便一直是煞气冲天的一张脸,倒也不像从前那般动不动就劈了桌子,就是寒着一张脸,杀敌时光是那气势就能震慑住敌人,更别提那不要命发泄一般的悍猛劲了。 成林觉着,戚姑娘最好是别出现在大爷面前了,不然下场搞不好就如被大爷串在长枪上的戎人般凄惨了。 他本以为大爷彻底离了戚姑娘便要回到从前浪荡调弄女人的日子,却没想到大爷到了另一个极端,竟是再美艳的人脱光了在他面前都是无动于衷,直接毫不怜香惜玉一脚踹飞了出去。 成林忍不住担忧,大爷这情况不知道要维持多久,毕竟从未有过的先例,从前女人对于大爷来说随时能抛之脑后不会在心上留下一星半点痕迹的。 陆钧山不知成林脑中这丰富多彩的遐想,他坐下后饮了碗茶闭目养神,最近一段时日都未曾好好闭眼休息过。 闭上眼却总会想起那心狠的人!搅得人心烦! 营帐外,成石匆匆朝着营帐赶来,见到成林后,便像是遇到主心骨一般,赶忙奔过去,脸上神情略有几分踌躇,“哥,大爷在里面休息么?” 成林点头,“大爷许久没好好休息过,如今正是可以好好歇一歇,怎么了?” 成石压低了声音,犹犹豫豫的,“之前为着排查奸细便命人去了附近几个离得近的镇子查出入之人,哥,你知道我查到了谁吗?” 成林莫名其妙,喝斥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成石马上就说:“王小翠和郑守去了沧源镇。” 因着先前各个地方追查云湘下落,“王小翠”这个大太太给出的路引文书上的名字可是熟得不能更熟了! 成林呼吸一滞,戚姑娘怎么来了西北! 他一下想起了先前和她随意扯的那大谎,便知道她许是来西北寻弟弟的! 成林再想到那凶恶的戎人公主逃窜入境,此时不知前往何处,多少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哥,你说这事要和大爷说么?”成石踌躇着问道。 “何事要和我说?”陆钧山清冷威仪的声音忽的在两人身后响起。 成林成石忙回身,见他从营帐中走了出来。 成石不敢说,只低着头,成林皱眉犹豫了一下,想到最近大爷那凶神恶煞的悍勇之态,依然说了:“大爷,戚姑娘此时好像在沧源镇里。” 第103章 她是来西北寻他的? 陆钧山一听“戚姑娘”这三个字,眉头就竖了起来,一张俊美的脸冻着,“她去何处与爷有何关系?莫要在爷面前再提!” 他冷煞着脸,竟是连听都不想再听。 可但凡是个人都能听出那语气里的负气,成林暗忖这般语气饶是大爷小时候也是少见得很啊。 但成石到底年纪小,听闻陆钧山这么个语气,当下后面的话就咽了回去,低垂着头站在旁边,一个字不敢多说的怯懦模样。 陆钧山看到成石这样子,心头又是来气,冷冷看了一眼成林,斥道:“好好调教调教你弟弟!这般不懂事!” 说罢,他转身就走。 成石都快要被陆钧山这语气吓白了脸了,心里发誓以后再不会在大爷面前提半个戚字。 “哥,我不该在大爷面前提戚姑娘的。”他难免有些懊恼地说道。 成林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会儿他竟是也有些分辨不清大爷说成石不懂事是指他提起戚姑娘,还是指他没有接着往下说戚姑娘在沧源镇如何如何这事。 但他身为兄长,自有一番糊弄弟弟的本事,高深莫测道:“在大爷身边伺候,最是要机灵一点啊!” 成石经过这段时间,很是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陆钧山从营帐中出来,气煞咻咻地往前疾走了几步,可走了好一会儿后,却猛然停了下来,一时竟是忘了自己出营帐是做甚的,只心头气闷难言,那股气在胸臆间团了许久了,不得抒发。 此时脑子里尽是成石回来禀报时说过的话——“我出身自农家,本就配不上大爷,如今这样的日子,挺好的,你替我向大爷问好,我祝大爷日后前程似锦,得遇良缘,长长久久欢欢喜喜。” 成石那呆瓜,脑子竟是一点不会转的,一字不差转述回来,全然不曾想他家爷听到会是如何难堪! 该是送他去学口技,再模仿那狡猾狠心小妇说话,最是能把他气到肝肺炸裂! 陆钧山冷着张脸,等了半天没等到身后人跟上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就见那两只呆瓜揣着手站在营帐前不知说些什么秘闻呢! 说出去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再难收回,他自是扭过头来,朝前继续走去。 只是,她来西北做什么? 莫非是听说了他领兵打仗,过来寻他的? 那般狠心的人会想来西北寻他? 万一呢? 定是那一日她说出那等狠心的话又后悔了,小女子不用一言九鼎,说出的话转眼悔了也没什么。 她果真来寻他么? 陆钧山心底不可抑制生出一股欢欣来,但他拉着嘴角强撑住,果真女子就不得多宠,冷待了她自会缠上来。 他陆钧山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就算她不跟他,他又有什么所谓?她也该心中清明这一点了,再不能恃宠而骄! “将军?”正好有一小兵路过,看到自家悍勇的将军黑沉着一张脸,比那修罗夜叉还可怖,仿佛战场上杀敌时将军都没这般可怖,因着他那嘴角阴恻恻如鬼魅的笑,实在不寻常,顿时哆嗦着嘴声音都弱了几分。 原先他们西大营这些兵多少心里都是有些不服将军的,但将军实在霸道强横,一人一次挑飞了军中最精悍的十位千夫长,又是一番冷声喝斥道若不想跟他去西北便趁早出列,别墨迹浪费他时间云云,如此雷厉风行,一下就将人震住了。 陆钧山稳住心情朝那小兵看去,那小兵赶紧垂头,不多时却发现自己怀里的长枪被将军抽走,他抬头,却见将军已经走去了前面一处空地那儿,长枪起势,风声赫赫。 连续打了几天仗,军营里谁不想好好休息休息,往日还有那营妓可以消遣一番,如今只能闷头睡大觉。 可当看到悍勇杀敌几日的陆将军竟是浑身力气还没处撒,烈阳之下铿锵有力挥舞长枪,一时都心道,做将军的果真是不一样啊! 陆钧山练了好一会儿长枪,最后浑身热汗,腰侧伤口也又渗出血来,却仿佛依旧不知疲累,脑中一根弦儿是紧绷着的,不肯松懈,心中那欢欣的情绪无法言喻,又想到如今云湘就在沧源镇,便有些克制不住想去寻她。 但他又想起云湘那些杀人诛心的话,他堂堂八尺男儿绝不会先低头服软! 他就要在这儿等着她来寻他!等着她说悔了那一日说那等让他难堪的话! 到时她既这么低头认错,他八尺男儿当然就大度些,原谅她罢。 丢下长枪,陆钧山自觉心情平缓一些,回了营帐,又擦洗了一番换了药,此时方觉得有些疲累,躺下闭上眼,决心酣睡一会儿,免得她来时见到他乌青着两眼,风度尽失的模样不够俊美。 怎知正昏昏欲睡时,就听见有人大脚跺地撩开营帐走进来,陆钧山眉头一皱就要怒斥,却听是成林的声音恁得紧张:“大爷,方才查到那忽莲公主去了沧源镇,据说镇上好些貌美女子都被剥了皮!” 却说那忽莲公主生得粗枝大叶,脸儿如块方方正正的砚台一般,又黑又方,五官又挤在一块儿,甚至唇上还有胡须,最是有刚强男儿的模样,不说平时喜好玩弄年轻美男,平时更是是厌恶那等美貌女子,见了就要将其皮剥了去。 陆钧山一下惊醒,想起成石说云湘如今就在沧源镇,一下脸色一紧,猛地坐起来,竟是什么话都没说,取了旁边衣服就披上,“成石呢?” 营帐外的成石这时撩开营帐,探头探脑往里看来:“大爷寻我?” 陆钧山看他就有气,暗忖等战事了了,就把他赶去庄子里养个三个月的猪,横竖他和猪也无甚区别了! 他抬腿朝外走,步子迈得极大,到了外边,看到成石已经备好马了,上马前,便冷声道:“爷要去沧源镇亲自捉拿那淫妇!” 成石忙殷勤道:“大爷,千里良驹已是备好!” 陆钧山此时已经骑跨上马,听了他这话,马鞭用力朝他哥不省心的甩去! 成石也不是傻的,最是机灵呢,忙躲开来。 成林总算看明白了,抬手掐了一把成石的胳膊,喝斥道:“还不快把戚姑娘在沧源镇的下落细细说明!” 第104章 王小翠之夫! 成石愣了一下,眨眨眼,抬头看向陆钧山,却见大爷还是冷着一张黑脸,一时有些怀疑自己兄长的话,可随即他便看到大爷朝他瞪了一眼,这才心领神会,忙道:“戚姑娘和郑守是大约七八日前来的沧源镇,依旧是以兄妹身份,我顺道查了一查,方知戚姑娘让郑守打听过西北可有家中死了儿子的赵姓酒商。” 果真如成林猜测一般。 陆钧山却是没有立即想到,他脑海中此刻俱是被云湘来西北寻他,他见了她该如何如何拿腔作势,是以对于成石说的话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皱着眉,奇道:“她去打听西北死了儿子的赵姓酒商做甚?” 成林满脑门子的汗,一下就知道大爷恐怕是忘记了他曾经为了糊弄戚姑娘撒的那些个谎了,忙接过成石的话道:“大爷,先前戚姑娘说要寻弟弟,我查到的消息便是那戚怀信因为生得好,十有八九被宋文玩弄死的那小倌儿便是他,因着不想姑娘太过伤怀,便撒了个谎,谎称那戚怀信是被西北一户死了儿子的人家收养了,后来姑娘又来寻我细细问过,我那时便随意编了个那户人家姓赵,家里行商卖酒……戚姑娘来西北,怕是来寻弟的。”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略有些轻。 这会儿他隐约领悟出个味道来,原先大爷莫不是以为戚姑娘来西北是来找他的吧?那方才大爷那般着恼,是想拿腔拿调? 陆钧山听完成林的话,凤眼一暗,眼底有不可察的些许恼丧掠过,随即就被冷硬幽森模样替代,胸口疏散的气瞬间又聚拢而来,闷得很! 原是他自作多情了! 陆钧山咬着牙却一甩马鞭,急赶往沧源镇去。 自要见了她好好问一问为何这般无情! 陆钧山越想越气,越气却越急,想到忽莲那淫妇的狠辣手段,再想到云湘那张花容月貌,那一身雪白的皮子,当下甩马鞭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成林和成石在后面拼了命地追。 却说那忽莲公主身上本就是中了陆钧山一枪,再想想他侮辱自己的那一番说辞,自是气恨滔天,本是潜逃混摸着入境逃窜到沧源镇,但她扮做那卖花老妪和随从走在街上时,却被两个貌美小妇嘲笑,说什么“以后我若老了也这般粗黑老丑,云郎定是会嫌了去”,当即便是大怒,如今她不过双十年华,怎就是粗黑老丑了! 在西戎,向来没有人胆敢这么说的,忽莲公主自是忍受不了,便叫了随从趁着那两个小妇落单时捉了去,之后自是怎么痛快怎么对付着两个小妇!最后再是活剥了去! 她不是个能忍的,自然也猜到自己这行径露了出来,那陆钧山很快就会找来,若是被他捉住,自是生死难料,便又从沧源镇逃窜出来,一路又继续选了个方向逃,正是金平镇方向。 半道上却是遇到了山匪劫道。 忽莲公主觉着真是稀奇了,眼珠一转,便和随从一同杀了这群不自量力的山匪,只留了个活口询问山匪寨子所在,不等问询,那唯一的活口山匪便尿淋漓地哆嗦着嘴告知山寨所在,她自是收拾收拾准备带人上山寨,来个鸠占鹊巢,整编些人手出来,到时那该死的陆狗追上来,也有挣扎之力! 正此时,一辆马车摇摇晃晃从路那一头驶来。 忽莲公主皱眉转头看去,便见到了赶车的一俊俏郎君,虽是穿着粗布短褐,可那宽肩窄腰长腿看着便不同寻常,可以想见衣衫下的精壮身形。 她忽的就馋了,直勾勾盯着,拎着方才从土匪那劫来的大刀道:“若想过此路,留下美人来!” 马车上倒霉催的正是云湘二人。 云湘听到外面一道粗粝的分辨不清男女的声音,撩开前面车帘往外看去,便看到对面那些身形异常高大健硕的匪徒,先不提这些匪徒长相五官粗犷深邃,就说此时那说话的人目光却是直勾勾看着郑守的。 显然,对方所说的美人指的是郑守。 她也顾不上心情复杂,朝着郑守凑过去一点,压低了声音有些紧张地说道:“这些人长得有些不一般。” 郑守的肌肉早就绷紧了,压低了声道:“姑娘进去坐稳了。” 云湘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对面那些人,大概率是戎人! 她不用郑守再多说,忙缩回马车里,两只手稳稳抓住车窗边缘。 “驾——!” 郑守马鞭一甩,马车却是往旁边岔路疾驰而去。 忽莲公主一见自己瞧中的美男子要跑,当下大忿,带着人骑了马就去追! 她身边跟着的随从试图劝阻,但公主往日都被捧着,这次跟着兄长也来打这一仗是信心满满的,却是连日来受挫,已是忍耐不得,自是马鞭甩了随从往前追去。 …… 从军营驻扎地骑快马到沧源镇已经是天黑。 陆钧山赶到镇上,便立即去了官衙询问女子被剥皮一事。 衙门官吏一看是抚远将军亲自前来捉拿偷入境的西戎公主,立刻找来发现惨死女子的小吏,细细问询。 有了陆钧山在,官衙这边配合着在镇子里查探那公主可能躲藏的地方。 而陆钧山则是抓紧了时间,查出云湘如今住的地方,便一个人赶了过去。 是处位于闹市的小院,前一条街上满是商铺,路上还有小贩,很是热闹。 陆钧山骑着马,马蹄儿得得得的,越过去,马儿越慢,他凤眼往四周扫了一圈,不远处还有一条小河,这么晚了,还有在溪边相约的男女。 倒是个好地儿呢! 陆钧山勒停了马,抬腿就下来,一张俊美的脸冷着,上前就去敲门。 没人开门。 郑守是死人不成? 陆钧山眉头拧紧了,忍不住下了死力拍门,强忍着才没直接一脚踹了门。 结果没惊动门里的人,倒是隔壁人家探出个脑袋来,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少年,很是不高兴道:“别拍门啦,小翠姐姐和郑哥哥不在!” 陆钧山一听,脸色更是一沉,忙问:“这么晚了,他们去了哪里?” “你是谁啊?我为甚告诉你?”小少年打量着陆钧山,撇撇嘴,“你莫要再拍门,扰得我都睡不着觉!” 陆钧山冷着一张脸,横竖此处没别人,他冷清的声音理直气壮道:“王小翠之夫!” 那小少年一听却是呆了,捡起地上一块碎石子就往陆钧山丢来,“原来你这狂徒就是小翠姐姐那一不顺心就把她往死里揍的亡夫啊!啊呸,你竟还没死呢!休要来找姐姐,等我再大几岁,我可是要娶小翠姐姐的!” 第105章 小翠姐姐是将军夫人吗? 云湘来沧源镇后,脸上也是抹着黄粉的,对周围邻居们的说辞还是那一套,自己是个寡妇,亡夫生前最爱虐打自己,如今和哥哥相依为命。 大家瞧着她生得憔悴,命又这般苦,很快就接受了她这个邻居,热热络络地交往起来。 有一日早上,云湘起得晚了,在院子里洗脸,还没来得及抹上黄粉,便听到墙头上有小少年迟疑的声音,“小翠姐姐?” 云湘偏头,便看到了隔壁许家的小儿子许锦年正趴在墙头呆呆看着她。 那是个淘气得在这条街都闻了名的,云湘看到他手里捧着只碗,里面放着些糕饼,想来是许家娘子让他送来的,他便抄近道爬了墙头。 她只好冲他做了个嘘的手势,又是冲他好一顿抹黑了陆钧山,与他说了正是因为那亡夫的可恨可恶,今后才不想成亲,可又担心有媒婆总来,便把脸涂黄了,让他保密。 许锦年听完立刻侠气上身,拍着胸脯保证绝不告诉别人,后来便因为这个秘密,往来间熟悉了,有天还对云湘说等他长大后娶姐姐,保证他绝不会打人。 云湘当然当他是孩子话,随意找了借口搪塞,不过才十二三岁的少年,最是仗义侠气的时候,自有自己的坚持,于是后来她就随他说去了。 但此时此刻,听在陆钧山耳朵里,却是又将他本来自认为平缓冷静的心给搅成了浪潮。 他眯了眼,抬腿就朝那口吐狂言的小子走去,一把揪起他,“她说自己是寡妇?亡夫还经常打她?” 小少年许锦年奋力挣扎,可偏偏男人铁臂悍猛,压根挣扎不脱,便张嘴去咬。 陆钧山一把掰开许锦年的嘴,怒道:“你是狗儿不成?” 待要细细问他云湘还说过什么,如今又去了哪里时,这户人家的大人听到动静出来了,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看到陆钧山提着自己儿子便杀了过来,很是泼辣,“哪里来的泼皮,快放下我儿!孩儿他爹,快出来!” 陆钧山懒得与妇人纠缠,自是松开了许锦年,见这对母子气势汹汹瞪着他,亦是冷着面。 “娘,这人说是小翠姐姐那死了的亡夫!” 妇人听了儿子这话,看向陆钧山的面容神色越发不善,不多时这家男人也跑了出来。 陆钧山后悔没带了成林来,只能耐着性子解释自己来此处寻王小翠,并强调自己从不打女人,或许是因为他敛了那凶神恶煞的冷面神色,加上长相俊美,那一家子对他的敌意少了几分。 但也只是少了几分而已。 陆钧山抿了唇,正待要说他正是这次来西北领兵的抚远将军时,成林骑马而来,“大爷!” 成林刚一出声,就见那边站在大爷面前的几人都齐齐朝他看来,一时莫名,摸不着头脑。 陆钧山耐心已经快要告罄,冷着脸对成林道:“告诉他们,爷是谁。” 成林不知前因后果,却是自觉心领神会,稍稍遮掩了一番忽莲公主这些字眼,气势十足道:“将军,已是查到那贼人下落!” 将军两个字一出,自然是唬住了许家一家三口。 “小翠姐姐是将军夫人吗?”西北这边弄不清楚夫人这种称呼是不能随意叫的,只大官妻子都叫成夫人,此时许锦年便瞪大了眼问陆钧山。 一时之间竟是噎住了他。 那妇人看看陆钧山,再看看成林,又想到近日那战场上将士打戎人之勇猛,虽说不知这是哪位将军,天然就有了许多好感,自觉小翠妹妹告诉她的事或许其中有误会,便就说了:“小翠和她哥哥一大早便去了金平镇寻弟。” 金平镇! 成林忙压低了声在陆钧山耳旁道:“大爷,那忽莲公主正是往金平镇去!” 陆钧山立刻和成林走远了几步,听他细细说方才查到的事。 去往金平的一条路上死了许多山匪,其中有一个半死不活的侥幸被救下来,便道先前有一群身形高大的瞧着像异族的人反杀了他们要上山抢占山寨,后来一辆马车路过,驾车人是个美男子,被那母老虎瞧上,一群人便追杀了过去,誓要抓上寨子。 陆钧山拧眉问清楚马车离去的方向以及那山寨方位,“去问官衙借些好手来!” “成石已经去借了!” 许家一家三口看着陆钧山火急火燎骑马离开的英姿,俱是沉默了会儿。 “瞧着他倒不是那恶汉呢,怎小翠却说他死了,还说他是个爱打人的?”许家妇人小声问丈夫。 “知人知面不知心,夫妻间的事谁知道。” “指不定这人是骗人的!刚才我问他小翠姐姐是不是将军夫人,他没回我!娘你不该告诉他小翠姐姐去向!” “……臭小子懂什么,给我进屋!” 陆钧山根据那山匪所说找到了那片山林,看到了打斗的痕迹,一片血迹,那马车都被砍裂了,堪堪歪倒在悬崖边。 他的脸在这瞬间大变,一双利眼往地上扫去,亲自翻开那些个死尸来看,都是戎人,没有郑守,也没有云湘。 但也没有那忽莲公主。 他当即顺着山路带着人杀去那山寨,风声将他带着杀气的冷酷声音传给成林:“去山崖下面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成林应声,再抬头时,眼前已经没有大爷身影。 陆钧山以最快的速度上了那座山寨。 山寨路上设了各种路障与埋伏,九曲十八弯,都被他手中一把大刀冲破了去,甚至都用不着身后带着的这些从官衙精挑细选带来的好手。 路上有些新鲜血迹,显然先前已有人上山来。 陆钧山寒着一张俊美无俦的脸,恶修罗王的模样,杀进匪寨时,里面也是乱腾腾的,到处都是哭喊声,没人顾及得到悄然上山的他,地上横陈着还未来得及收拾干净的几具尸体,只见那忽莲公主衣服上溅满了血,手里提着颗头颅,正在那儿耀武扬威,丝毫没察觉危险悄然来临。 等她察觉到不对劲时,陆钧山的大刀直接斩了过去,竟是一句不给她。 骨碌碌的一颗满是蠢相的头颅滚在地上,溅了陆钧山一身血。 “你敢杀公主!”那几个围着忽莲的戎人大汉一看这场景,也是愣住了,没料到公主才把持住这山寨却被人一刀斩了头,立刻就冲了过来。 纷纷乱乱的人群全部朝着这儿看来,眼神惊骇。 陆钧山笑一声,不过是个被西戎弃了的公主,有何不可杀?手里的刀直接迎了上去,那力道猛得那首先冲上来的戎人大汉瞬间后退三步,未等他反应过来,一刀直接斩向他脖颈,那脖子立时软软耷拉下来,又是一身热血溅出。 跟在陆钧山身后的官兵看到这抚远将军这凶残气势都是生生咋舌,别提寨子里的匪徒了,个个逃窜。 “除妇孺,不留活口!”陆钧山声儿冷酷,踢起地上一把刀,生生扎进一试图逃跑的匪徒胸口。 当夜混战,除了妇孺,整个寨子飘着股血味。 最后一个戎人死前被陆钧山骇到,终究求饶,成石在旁冷声斥道:“那辆马车里的女子在何处?” 到了此时,那戎人才恍觉今夜被凄惨屠戮的原因竟或许是因为那连公主都没瞧在眼里的小妇人。 他喃喃道:“掉、掉下悬崖了。” 话音刚落,又一颗头颅滚下。 第106章 你这磨人的,为何要到处乱跑?! 成林好不容易带着人下到崖底,举着火把找了半天却是没找到人,反倒是撞上来几只膘肥体壮的笨兔。 “戚姑娘!” “戚姑娘,听到声就应一声!” “戚姑娘!” 山崖地下一声又一声的叫唤,却始终没有人回应。 陆钧山浑身脏污满身血气又骑马到山崖这儿时,自有人向他回禀这一处的搜寻情况,他举着火把面无表情蹲下身仔细查探山崖边马车旁的痕迹,视线循着那一丁点痕迹慢慢走到崖边到那痕迹戛然而止之地。 为了方便人下山崖,这里早就吊了绳索,陆钧山直接握着绳索要往下。 “大爷,你身上还有伤,我下去就行!”成石忙在旁边说道。 陆钧山一张脸煞气十足,理都不曾理会他,直接就往下去。 成石只好赶紧找了另一根绳索,决定跟着陆钧山一同下去。 陆钧山没有立即往山下快速而去,而是举着火把一点点打量四周可有什么被人攀附的痕迹,就这样慢吞吞地往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凤眼一抬,就着火把终于瞧见了横在下方的一块山石,那上面有血迹,山石可堪堪站住人,沿着一点点攀附过去,就能到一旁的一处大岩石上,那儿隐约有个山洞可藏身。 陆钧山小心攀附住山壁踩在那块山石上一点点过去。 郑守受了不小的伤,云湘先前在他指导下替他包扎过了,这会儿脸色还苍白着,眼睛红着,内宅的那点事比起杀人来不值一提,想起傍晚时的那场厮杀,她这会儿腿还软着。 他们落到这里,再爬过来时天色已黑,要不是郑守背着她爬到这山洞来,她早就重新投胎了去。 “郑守?”云湘轻声叫了一声。 这里是在山壁处的石洞,都没办法去捡些树枝生火,她听着身旁郑守呼吸声渐轻,忍不住依照他的嘱咐喊了他一声。 先前他说过,他伤重,莫要让他睡着了,若是听他呼吸声轻了,便叫他一声。 郑守在发热,云湘挨着他便觉得他身体滚烫,他的反应有些慢,但喉咙里发出一声来,像是在应她。 云湘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等明天天亮后便出去看看可有生路。 要是没有生路…… 云湘深呼吸一口气,安慰着他,也是安慰着自己:“等明天天亮了,说不定我们……”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觉得山洞外亮光一闪,一下抬起头看去。 是火光! 云湘呼吸一滞,立时站了起来,快步朝着山洞口走去,脑中里闪过许多,又渐渐停下了脚步,忍不住想这样一个地方会有谁来?难道是那凶悍的戎人特地下山来找他们? 正想着,她听到有人落到这处山石的声音,随之便是一个人影出现在那儿。 云湘一时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只觉得那身形如山高大威猛,浑身脏污如山中野人,满身血腥之气,面容看不清楚,只一双凛凛的眼睛朝她看来,那视线有如实质盯在她脸上,她不自觉被那目光惊了一下,后退了半步。 陆钧山凤眼往山洞里一扫,见到夜里总要在脑海里跑出来的人儿活生生站在那儿,心里一松,可随即便又是一紧。 山洞里,那可恨的人儿青丝凌乱,衣衫也破了好几处口子,沾着血迹,煞白的脸上脏污污的,眼睫盈泪,眼神里透着惧怕怯弱。 他丢了火把,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将人扯进怀里,紧紧扣住。 将人搂紧在怀里时,这段时间来总空荡荡的心口才觉得被填满了,看到倒塌的马车时的心惧胆颤也在此时松懈。 云湘看着那浑身是血的人朝自己走来时,下意识就要跑,可他太快了,一下就将她扯进怀里,她浑身紧绷着就要去推开那坚硬的胸膛,可不知怎么的,却在手推上去的瞬间,身上的力道松了下来。 她有些不敢置信,迟疑着出声:“大爷?” 陆钧山咬着牙道:“你这磨人的,为何要到处乱跑?!” 云湘听到这愤恨的话,竟然心头一松,一直紧绷着的心情也松懈下来,她有些茫然,想问他怎么会来这儿。 可她转眼想到了还坐靠在石壁旁的郑守,她实在顾不上和陆钧山说过的那些一别两宽的话,也顾不上他怎么会一身是血地出现在这儿,她着急说道:“郑守受了很重的伤,被人砍了好几刀,大爷你快找人来救他。” 陆钧山就更气了,抬手想打她屁股,但想到看到她身上的血迹,不知是她的还是那该死的姓郑的,一时没打下去,又将她往怀里扣紧了。 “你怎么不问问爷是不是受伤了?尽顾着无关紧要的人!他若是受伤就是武艺不精,活该!” 陆钧山说话的语气十分刻薄,他呼吸急促,胸口剧烈震颤着。 心中果真是无他,见他这一身血竟然开口先关心的是旁的野男人! 陆钧山想到这点,堵在胸臆间许久的那口气直闷得人喘不过气来,他牙关紧咬着心想,心里没他又怎么样,人重新落到他手里,再不会放手!是他找到的她,人就得是他的,给她机会走了,她自己撞上门来! 这时成石也下来了,落到山石上就听大爷冷喝一声:“找人来把这姓郑的带上去!” 云湘听着他这恶声恶气却气势十足还一反常态展现男儿宽阔心胸的话,真是有些感动了,再感受着他身上的汗气与血气,一时也是怔愣,忽然意识到……他或许是特地来找自己的,神情渐渐平和下来,却是一时默然。 “说话!”陆钧山见她沉默,又闷声喝道。 第107章 怎么?我这亡夫不能进你的门? 要说什么呢? 云湘垂着眼睛安静地被这霸道强横的男人扣紧在怀里,没有力气去挣扎,也没有过多激烈的情绪,更没有指责他说什么我们早就没有关系诸如此类的话,在此时都不合适,她渐渐地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的胸膛,还有他紧绷的肌肉,身上那么多血,俨然有伤,不知经历了什么,她说不出什么刻薄的话来,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吵些无谓的东西。 纵使对这个霸道的男人没有什么情意,心底也真的生出感动来。 这样一个地方,这样一个夜晚,要不是他费力寻找,很难找寻得到,他不来,或许她和郑守都会死在这儿。 他还这样一身血气。 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心软了,顺着他的意柔声问:“大爷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可是特地来救我的么?身上这般多的血,可是哪里受伤了?” 陆钧山听到她说话了,心里却是更闷堵了,呼吸也更急促了一些,“你竟还有心关心爷啊?爷死了不是倒正好随了你的意,让你自由自在了?” 他如今受伤,云湘平心静气不去理会他此刻的阴阳怪气,她一向知道这人有时就会这样阴阳怪气,这会儿又添了些孩子气的赌气,反正她这会儿说什么他都要驳两句的。 “多谢大爷来救我。” 她只轻声说道,按着他胸膛想抬头,他却闷哼一声,并更加用力地将她抱在怀里。 但云湘却嗅到了他身上新鲜涌出来的血迹,黏糊糊地沾在她脸上,她呼吸一顿,声音里也添了些急色,“大爷,我们先上去吧,你身上有伤,要先处理。” 陆钧山没说话,只是挺着身体硬邦邦地站在那儿,将柔弱纤细的云湘扣紧在怀里。 云湘知道这人喜欢被人哄着,也喜欢听人示弱,她心里轻叹口气,拉了拉他衣摆,声音很轻:“我身上擦伤了些地方,有些疼。” 陆钧山这才出了声,却是恨恨道:“让你到这荒山野岭乱跑!” 说罢,便松开她。 云湘这时才能抬头去看陆钧山的脸,刚才其实隐约看过了,不过看得不真切,此时才看到他满脸脏污,血迹干涸粘在脸上,将那张俊美的脸遮去了七八分风华,只一双凤眼还那样炯炯有神,狠狠瞪着她,十足凶恶的模样。 “看甚看!”陆钧山却是不愿意云湘看到他这样狼狈的模样的,莫名的觉得在她面前有些羞耻,瞪她一眼后就背过了身,微微蹲下身来,“上来!” 云湘不是没见过这男人光鲜亮丽的模样,他好美,喜欢穿华服,腰带玉佩都是精心搭配的,别提那一抽屉的冠与簪,他身形修长健美,容貌也极俊,但她似乎都没有什么感觉,甚至偶尔觉得厌烦。 她对他全无男女之情。 但此时看着他满身狼狈血污,背对着自己蹲下来,恶声恶气让她上来时,心跳忽然快了一瞬。 不过也只是一瞬,她有些茫然,仿佛身处迷雾中,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浓烈的事情。 她不懂陆钧山。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那些女人对陆钧山趋之若鹜的原因,他心里想对一个女人好时,让人很难抗拒。 云湘掩下心神,朝着山洞口看了一眼,看到成石正将郑守身上绑好绳索,显然是要将他拉上去,便说:“大爷受伤了,就让成石用绳子把我拉上去……” “不上来就自己爬上去!”陆钧山冷冷打断了她。 云湘知道他脾气霸道,没有再拒绝,趴上了他宽阔的脊背,那山壁陡峭,靠她自己很难爬上去。 她趴上去后,陆钧山就站直了些,可他两只手却没去托云湘的腿,而是冷声道:“不想滑下去的话就夹紧了!” 生死之际,云湘没有吭声,双手抱紧他脖颈,两腿也缠在他腰上,用了点力气。 这姿势多少有点令人羞赧尴尬,但她闻着陆钧山身上浓郁的血腥味,没有心情去想有的没的。 从山洞出去时,郑守已经被缓缓拉上去了,而成石则没了绳索往上爬,便在旁边仰头看着,见了陆钧山过来,忙道:“大爷。” 陆钧山没说话,将那根他攀爬下来的绳子取过,将他和云湘缠绕在一起在腰间打了个结,然后双手一用力,便荡了上去。 山崖上方有人拉着绳,只需要陆钧山在必要的一些地方使上一些力。 风声在耳旁呼啸,那狡猾小妇的清浅呼吸声也在耳边缠绵着,陆钧山感受着腰间她那双腿缠得紧紧的,到底是怕死呢! 那温香软玉紧贴在后背令他不想再让她有离去的可能,感觉到她的力道松弛了些,他冷着声儿:“爷要往上跳了,不想害死爷的话,缠紧了!” 云湘自觉已经用尽了力气,双腿肌肉都酸麻了, 但听着他那毫不客气的话,只好更紧用力贴紧他,缠紧他。 陆钧山蹬了块凸出来的山石,轻盈地往上一跃,便带着云湘跳上了山崖。 云湘方才一直是垂着眼睛的,不敢往崖底看,她不恐高,但是看着深不可见底的悬崖,当然会害怕,这会儿上来了,浑身卸了力气,不等缠绕在腰间的绳索解下来,整个人就腿软了,从陆钧山背上滑下来。 却被两只大掌一托,堪堪依旧挂在他背上。 “大爷……” 云湘感受着大腿处的两只大掌,有些尴尬,叫了他一声,只是不等她继续往下说话,就被他打断了。 他冷硬着声音道:“爷几日未眠,不想跟你吵架,你最好乖乖的,否则保不准会发生什么事。” 陆钧山抬腿就往旁边那匹黑色的骏马那儿走,反手将云湘揽扯到怀里,再是往上一托举放到马背上,紧接着长腿一迈,人也跨上马,就坐在她身后,一手将她往怀里一按,另一手则扬起马鞭就走。 一路往沧源镇去。 云湘本以为陆钧山在沧源镇也有住处,却没想到马儿直接在她租住的地方停下来。 陆钧山下了马,依旧是刚硬着一张脸,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将她从马背上抱下来。 落地后,云湘又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陆钧山。 “怎么?我这亡夫不能进你的门?”陆钧山黑着张脸,凤眼又瞪她。 云湘便知道自己对外的那些说辞这男人都知道了,她垂下眼睛,找出钥匙开了门。 第108章 你的心里可曾有爷? 开门进去后,云湘让开身体让陆钧山进来。 陆钧山先往里扫了一眼,看到这一处小院不止一间房后才重新看向云湘,抬腿走了进去。 今夜无月,又没有点灯,云湘摸黑去了灶房,那儿有灯笼,她找到火折子点了灯,没听到身后动静,提灯回身去看。 陆钧山倚靠在门上 ,抿着唇看她,神色仿佛依旧是冷淡的。 见她看过来动了动身体,面无表情伸出手撩起她的袖子好一顿检查。 云湘先时不明,后来渐渐明悟到什么,一时不知该什么情绪,低着声道:“我骗大爷的,身上伤没什么,只一点手臂上的擦伤。” 陆钧山松开她的手臂,重新靠回门框上,听了这话倒是唇角一勾,讥嘲道:“倒是忘了你这小骗子有多会骗人了呢。” 云湘不答这一句,看到他的唇瓣干裂,眼窝也似乎泛着青,身上真的不能看,满是血污,她柔声说:“我烧点水,大爷先洗一洗?” 陆钧山没有出声,一副默认的样子。 云湘就去烧水,灶房水缸里有郑守打好的水,很是方便。 等柴火开始烧时,云湘看陆钧山还靠在门边,也不说话,想了想,便站起身来。 “你还想去哪儿?”陆钧山看着云湘要跨过灶房门槛,终于伸手拦住她,冷声道。 云湘没说话,伸手牵了他袖子往长板凳那儿走。 陆钧山见她一副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平复下来的情绪又开始翻涌,胸口剧烈起伏着:“当爷是什么,你想拉爷去哪里爷就要去?” 云湘偏头看他,柔声说:“大爷累了吧,坐着休息。” 陆钧山冷哼一声,抬手就要甩开她的手,可不知是不是他奋勇杀敌太过使劲,这会儿仿佛没了力气般,没能甩开云湘的手,只好大度些由着她拉着自己到长板凳旁坐下。 本以为云湘定是还有话要说,但他坐下等了会儿,却只听到她说:“我先去给你拿新的棉巾。” 陆钧山面无表情也不说话,只冷脸坐在那儿,没拦她。 云湘就去拿了两块新棉巾回来,顺便还去了郑守那里取了一套衣服,随后便去看了看火。 水很快沸腾,灶房这儿有只大木桶,这处小院小,往日郑守就用这个大木捅在灶房空地里擦洗,云湘将水倒入木盆里,试探着水温,抬头看向那一声不吭的男人,“大爷,水好了,我先出去。” “爷受伤了,自己洗不了。”陆钧山这时忽然出声,依旧是理直气壮的声音,仿佛是受伤的特权般。 说罢,他盯着她,站起身来就开始脱衣服。 云湘别开脸,陆钧山却硬是将她的脸掰回来,“这身体莫不是不堪入你眼么?” “大爷身姿健美,最是体魄完美。”云湘下意识便回了句。 陆钧山冷哼了一声,“那你看着。” 云湘只好抬眼去看,这一看,便是愣了一下,那满是血污的身体,有好几道干涸了血迹的伤口,腰腹胸口都有,就这样纵横交错在他精悍的肌肉上。 陆钧山很快脱了个干净,抬腿跨进水中。 云湘想了想,绕到他背后去看,便又看到几道新伤,她心里生出些说不出来的感觉,默然拿起水瓢,轻轻替他冲洗身上脏污。 “大爷遇到那些戎人了?”她的声音很轻。 陆钧山不想多说那些仿佛邀功一般的话,淡声说:“不知你在说什么,战场杀敌难免受伤。” “战场杀敌?”云湘一下想到了街坊嘴里那个悍勇非常的将军,又想到从前听说陆钧山就是从武的,只是后来郑家出事闲赋在家。 陆钧山淡淡道:“你难道以为爷整日闲得去找你么?爷奉旨来的西北杀敌。” 他顿了顿,忽的重重说了句:“是你主动撞上来的,可不是爷来寻的你,爷身为将,追查恶敌,解救良民是职责!” 云湘看到他身上的伤就知道战场的凶险,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不好在此时与他多争吵,只垂头替他擦洗。 她安安静静,垂着眼睛依然是那柔顺温婉的模样,却是让陆钧山来气,他低头用水狠狠搓洗了一把脸,再抬头时,一口恶气吐出来:“前程似锦,爷的前程无须你祝也定能似锦!至于良缘,更不必你多操心,自是遇到了就必要长长久久欢喜!” 原先被两人有意无意遗忘的事情终于又被拿了出来。 云湘抬眼看他,他一双凤眼如刀般朝她看来。 陆钧山仿佛从云湘那双明澈的眼睛里看到自己此时狼狈的模样,但他坐在那儿不曾移开一点视线,冷硬着一张干净了的俊脸,终究还是说了出来:“为什么?” 不等云湘回答,他语气平静又道:“为什么不肯跟着爷?爷说了保你日后衣食无忧,以后再生二三子嗣,安安稳稳的一辈子。” 陆钧山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是真的不理解。 不理解云湘到底在想什么,又想要什么,清泽那样温和会读书的男子她也不曾动过心。 莫非这可恨小妇的心是铁石做的么?任谁也撬动不了? 莫非她真是个喜好磨镜的不成? 面对这般霸道又强势的男人,云湘自知身份地位,是对他毫无办法的,但她此时不是先前那般被他握着卖身契了,无须与他虚与委蛇,他既真诚发问,她便也给予一些真心。 云湘拿水瓢舀了水,淋湿他脏污的头发,轻轻用皂角搓洗着,低声说:“我不愿为妾。” 她无法和他沟通那些因为从小所处环境,接受的教育不同引起的观念差,也无法跟他说她在现代已经有了灵魂伴侣般的未婚夫,便告诉他他能听得懂的话。 云湘继续道:“我若是嫁人,便要做正妻,不愿做人小妾。” 陆钧山竟是从未往这方面想过,他忍不住拧紧了眉,认为她又在寻理由搪塞他,不必他多说,她自当也是清楚以她的身份做他正妻是天方夜谭,不说她曾是弟媳的陪房丫鬟,就说她做过寡妇落入过青楼,虽身子清白,但名门世家不曾听说谁家长媳是这般出身。 他一时没说话,只盯着云湘看。 云湘看着陆钧山面容冷沉,凤眼幽暗,不等他出言嘲讽,又接着说:“我自知身份低微,做不了大爷的正妻,也从未奢想过,所以离开是最好的。” 她说完这话便不再继续往下说,低着头继续替他细细擦洗身体,小心绕开他身上那些伤口。 他的肌肉紧绷着,宽阔胸肌鼓起,显然情绪没有那张脸上表现的那么平静。 云湘又舀了水,只是手腕一下被人攥住,那大掌如钳,就那般狠狠攥紧了她,她抬头,就见那双凤眼灼灼,那恶修罗的模样像要活吃了她般。 “说了半天,差点被你糊弄过去,爷只问你,你的心里可曾有爷?” 第109章 爷差你这点男女情意? 自年少起就没在情事上受过挫,如今陆钧山偏要从云湘这儿得到一个答案。 他抿着唇,眯着眼儿瞪云湘,攥紧了她的手腕,仿佛一松开,她就会像泥鳅一样溜走,再也握不住。 云湘看着他,语气平静又温柔,却像是刀子一样往陆钧山的心上扎去,“我把大爷当主子,从来没有男女之间的情意。” 陆钧山俊美的脸紧绷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了伤流了许多血的原因,灶房昏黄的灯火下,他的面容看着有些苍白,他急促起伏的胸膛好像在这瞬间一下静了。 空气间安静了会儿。 他倏地笑了一声,“扬州城里欢喜爷的人从运河东排到运河西,爷差你这点男女情意?” 云湘听着他这毫不在意的话,垂下了眼睛,“所以……” “所以你心里把爷当主子,你这儿,还是有一点爷的位置。”陆钧山又接着说道。 这话很是强词夺理不要脸的霸道,云湘一下抬头。 陆钧山却不想听她那张生得漂亮的嘴里再说出一个字来,拽着她过来,另一手按住她后脑勺便吻住她的唇,几个月来的情绪都狠狠发泄出来,他恶狠狠地吞噬啃咬着云湘唇舌,掠夺着她口内空气。 云湘挣扎,他大手一扬,将她拖进了浴桶里。 这浴桶不大,两个人晃荡得水波乱摇,地上溅出一地水。 陆钧山方才好像平静下来的心情又起伏起来,将云湘死死按进怀里,伸手就要去解她衣带,水里渐渐漫上血色,是他的伤口崩裂流了血。 云湘余光看到他身上的伤,又看到他凶神恶煞却苍白的脸色,想到他今夜为自己受的伤,心终究是软了下来,停止了挣扎。 陆钧山却是被她那双温柔却仿佛同情的眼睛刺到,他猛地又清醒过来自己在做什么,自知此时控制不了自己,一下推开她,狼狈不堪地从浴桶里起身,拿了棉巾擦身,他面无表情,手背上都是青筋,简单擦拭过后,他看到旁边那男衫,心中厌恶但还是接了过来,披在身上,任由头发湿淋淋地垂着就往外走。 “既当爷是主子,那就老老实实待在爷身边!”他恶声恶气丢下一句话。 云湘跟着站了起来,只是刚从木桶里跨出来,便见前面的人忽然身子一趔趄,往地上倒去。 “大爷!”她赶忙两步冲过去,却是扶不住他高大健硕的身形,整个人也被迫往地上跌去。 两个人跌作一团。 云湘顾不上疼,忙去看陆钧山。 只见那往日尽显风流的男人这会儿苍白着脸抿紧着唇竟是昏了过去,刚穿上的衣服已经被血浸染,湿哒哒的,她心里一紧,忙拍了拍他的脸,“大爷?醒醒,大爷!” 陆钧山没有回应。 云湘有些着急了,毕竟除却他们那点不足为道的牵扯,这还是个守着西北的将军,忙起来去扶他,但他太过高大沉重,她费了很大的劲,才将他堪堪背扶起来。 成林还有事要和陆钧山禀报,猜测了大爷或许来这儿,便赶了过来,恰好看到云湘背着陆钧山从灶房那儿出来,忙急喊了一声过去,“大爷!” 他接过陆钧山背起。 云湘忙领着他去自己那屋,指挥着他将陆钧山放到她床上,又拿了棉巾将他湿漉漉的头发裹住。 成林一看陆钧山那般苍白着脸毫无血色的模样,忙去请大夫。 屋子里又只剩下云湘和陆钧山两人,烛火燃烧着,火光黄昧,她坐在床沿,低头去看终于安安静静、那唬人凤眼不再瞪着做出修罗模样的男人。 这会儿他俊美的脸苍白着,看着竟是几分脆弱。 云湘默默看了会儿,收回了视线,忙去给自己先换了干爽的衣服,将头发也擦拭了一番。 大夫很快赶来,检查了陆钧山身上的伤,开了些药,内服外用皆有,又道:“已是开始发烧,今晚得瞧着点儿,明日退烧便没事。” 成林忙谢过大夫,不过金疮药他这儿有更好的,便麻烦了云湘替陆钧山上药,他则跟着大夫出去抓药。 方才成林仔细教过如何包扎伤口,云湘扶着陆钧山,替他又脱了那薄衫,扶起他,细致又小心地替他处理伤口,又用纱布缠好。 等她弄好时,成林也回来了,她招呼着他过来帮忙搀扶陆钧山,她则取了干爽的被褥换上,再是让陆钧山睡下。 成林熬完药,将药碗理所当然递给了云湘:“还请姑娘喂大爷把药喝了。” 云湘垂着头没说话,接过了药碗。 成林看着云湘神情,又自认熟知大爷性子,自不会做那邀功一事,少不得要替大爷说上几句好话,“姑娘不知道,大爷知道姑娘在沧源镇便急得赶了过来,只因那西戎忽莲公主偷入了境,那是个喜好剥貌美女子皮的恶妇,大爷属实担心,快马加鞭赶来一番追查,却看到了姑娘碎裂的马车,那瞬间大爷肝胆俱裂,知晓那忽莲公主去了匪寨,直接杀上了山,又找寻不到,亲自下了山崖找姑娘,我瞧着大爷身上的新伤大多都是今夜新添上的。” 云湘捏着调羹的手紧了几分,她看着床上那男人,一时心情复杂。 这回她真是亏欠了他良多。 成林说了这些也没再多说,转身走了出去。 云湘以为陆钧山这霸道男人睡梦中喂药必是艰难险阻的,不曾想却是乖得很,调羹递过去,他唇微张,自觉吞咽了药。 一时又觉得好笑,睡梦中的求生欲望也这般强盛呢,是个在哪里都死不了的厉害人物。 一碗药很快喂完。 云湘站起来准备离去,却不曾想床上的人忽然睁开眼睛,长臂一伸,直接将她拉上了床。 “啪嗒!”是碗在地上摔碎的声音。 云湘想要起来,陆钧山将她紧紧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他的体温很高,烫的厉害,云湘一时分不清他是烧糊涂了还是什么,却也不敢再挣扎免得再崩坏了纱布。 第110章 陆钧山粘不起来的自尊心又仿佛粘合了一些 “大爷?” 云湘迟疑着唤了他一声,陆钧山没有出声,却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虽是闭着眼睛,却不像是毫无知觉的昏厥模样。 她不由皱眉,有些恼了,推了推他:“大爷方才莫不是装的,故意吓唬我和成林?” 陆钧山是在被云湘上药时醒来的,那军中特用的金疮药撒上创口便是一阵激疼,便是睁开了眼睛。 却是看到那铁石心肠的无情小妇正低垂着眉眼,搂抱着他正一点一点细致地替他上药,他下意识放轻了呼吸,不敢将眼儿睁大,只眯着眼睛看她认真专注的脸庞,看着她那双清澈温柔的眼睛里只倒映着火光和他,心便跳得厉害。 她的指腹仿佛比之前还要粗糙了一点,该死的郑守为何不给她买些脂膏来抹?她脸上的那些个倒灶黄粉已经被水清洗了个干净,露出了下面干净白皙的如脂如玉如纯白栀子花的皮肤,柔嫩得仿佛一按就要在上面留下痕迹,她似乎为如何替他翻身绑好纱布而烦恼,微微皱了眉头,他忍不住暗暗配合了她动作,她的眉头很快舒展了。 成林端了药来,他最是厌恨那苦涩的玩意,他身强体健,何需要吃那劳什子的药汤,本要闭紧了嘴巴坚决不肯喝上一口的。 但是云湘动作温柔地吹了汤药,再递到他唇边,他下意识便张了口,任由那苦涩发臭的药液滑进口中,吞咽下去,最后一碗药也就这么喝完了,口中苦涩,可心情却缓和了一些,那药液中必然添了一味甘草,否则怎会最后尝到些甘味呢? 被她如此温柔对待,那破碎的仿佛要粘不起来的自尊心又仿佛粘合了一些。 可是她喂完药就想走。 此时听到云湘这么一声质问,陆钧山一下恼了,那怨气又上来,冷冷道:“爷还能吓到你了?” 云湘被他滚烫的身体搂抱着,身上也闷热起来,脸上染上红晕,听到他这不善的语气,却是沙哑的声音,默然半晌,轻轻挣了一下,说道:“大爷松开我吧,你这样用力,伤口容易崩裂出血。” 陆钧山又冷嗤道:“出血又如何,难不成你这狠心无情的还会关心?” 越说越不像话了,云湘索性闭了嘴,任由他抱着,今日不与他这个病患争吵。 陆钧山身体疲累,可却不想睡,胸臆间的气很容易就被挑起来,他忽然想起来云湘叫郑守山哥一事,忍不住冷冷道:“爷待你不薄,你冷心无情却说只将爷当主子,那郑守算什么?不过护你一路, 你竟是叫他山哥?如此甜蜜黏糊的称呼,竟是从未叫过爷呢!” 云湘茫然了一瞬,对上陆钧山那双漆黑瞪她的凤眼,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他说的是什么。 郑守准备了许多假路引文书,其中一份上的名字好像叫什么山,那时为了伪装兄妹,便叫了他山哥,没想到会此时被这霸道男人拿出来当旧账一般翻阅。 再者,她就算叫了郑守山哥又如何了?这旧账也轮不到他翻啊! 但云湘看着他胸口的衣襟又开始染上血迹,叹了口气,还是说道:“不过是因为文书上是这个名字,与他装成兄妹,便那么叫了他而已。” 陆钧山见她如此对他解释,心中气焰就被浇灭一些,却利眼瞪着道:“兄妹, 可把爷当傻子呢!当着人还搂搂抱抱,这顶铁绿帽是要给爷戴得严严实实了!” 云湘忍了忍,实在忍不住了,“大爷在胡说八道什么,什么搂搂抱抱!勿要脏污了别人的清白!再者什么铁绿帽,大爷当日亲自让成石跑了那么一趟来问我可否愿意跟了大爷, 我既回答了否,自然是与大爷没甚关系了,就算我与人有些什么,那与你又有什么关系?莫不是你说出的话当不得真全是放屁了不成?” 陆钧山听到云湘说那句“勿要脏污了别人的清白”自然是以为她在替郑守叫屈,心里酸苦气恨,正气得想怎么驳斥她这话,就听到她那美丽的嘴如会飙射飞刀一般,又说了一通令他狼狈不堪颜面尽失又气愤难当的话。 若是一般人自要死不承认自己说过的那等狠话,可陆钧山却不赖那话,人已经到他怀里了,当时那些潇洒的想法自然是撇了个一干二净,只挺着一张俊美的脸儿,道:“爷是说了那话,但你瞧瞧你做的事,不辞而别,爷气愤得丢下两句言不由衷的气话又算得了什么?那又怎能当真?正如你到处在外说爷虐打你,爷何曾打过你?这不过也是你怨愤的气话,岂能当真?” 云湘知他是个不要脸的,却不曾想这么不要脸,一时不知怎么也是气血翻涌,小脸胀得通红,忍不住也讽刺道:“那大爷这气可是够久的,瞧这乌青的眼窝,莫不是闲下来想到便要气上一气,夜里都难眠吧?” 以往和陆钧山虚与委蛇时,这般话也只腹诽一番,面上对陆钧山再温柔乖顺不过。 所以,当云湘柔声柔气却讽出那伤自尊的话时,陆钧山也是怔住了,随即便有一种心头事被人发现的懊恼羞愤,但他脸上神情却淡然得很,横竖夜色下红熟了的耳朵也无人会发现,只两只乌青眼被看到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养上一养就又恢复神采奕奕的一双眼了。 他道:“确实难眠,没有娇娇儿的软玉温香相陪,自是夜里寂寞。” 云湘不想和他纠缠下去,本还想体谅他战场辛劳,但他这一手东拉西扯仿佛村口碎嘴大娘的话,她属实是对付不了,她的脸儿也冷了下来。 正要张口与他强调如今已是良籍,不能将她当禁脔外室般养着,她也不愿跟着大爷做妾,我只做妻诸如此类的话。 却听陆钧山那低哑的声音又弱了下来,“爷战场奋勇几乎几日不曾合眼,好不容易将敌人击退想要歇上一歇,又听闻你这里险情,只好赶来,如今身上旧伤添新伤,疼得烧心,不过是抱着你,你就不能安静着陪爷睡上一觉吗?” 云湘刚要出口的那股恶气便被他这话给堵住了,一双眼也瞪着他。 陆钧山低头看看云湘,心中气哪会比她轻,他凑过去狠狠啄了一口那红润润的小嘴,面无表情道:“瞪爷做甚?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爷救了你与那姓郑的两条命,加起来十四级浮屠,爷可不是大善人,如此大恩需得你报了。” 第111章 陆钧山领悟到了云湘深藏于心的爱意 上回别院一事,或许他不是那么理直气壮,可这一回,陆钧山却是理也直气也壮。 他那双好看的凤眼看着云湘,专注地盯着她,缓着声儿道:“这事,你认不认呢?” 云湘想起那镶嵌在崖壁里的山洞,想到抬眼的时候看到的那个山间野人般满是污血的人,终究有些心软,深呼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她安静了会儿,问:“大爷想我怎么报恩呢?” 陆钧山却不说了,闭上了眼睛,一句:“自是要好好想一想,现在累了。”便是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云湘要是此刻还缠着发着高烧的他非要追问出个所以然来倒显得太过不近人情,她盯着面前这男人苍白的嘴脸,竟是无可奈何,只不过几个呼吸的沉默,便听到了他绵长的呼吸声,竟是真的睡了过去。 许是真的累了。 她在他怀里僵硬着身体,尝试着挣脱出他怀抱,但他铁臂如钳,如何挣脱得掉? 云湘折腾了一天,身体和精神也都极累了,渐渐的也很快闭上眼睡去。 . 第二日早晨,云湘是在潮热里醒过来的,睁开眼便见自己还被抱在怀里,抬起眼,陆钧山那张狂俊美的脸便映入眼帘。 她静静地看了会儿。 半夜的时候他应是发了一身汗,到这会儿鬓发还粘湿在额上,那睁眼时的张牙舞爪的虎狼此时变成纤弱的绵羊一般,失了攻击性,看着也好像讨喜了一些。 云湘脑子里却想起了她在现代的未婚夫,那是一个和陆钧山全然不一样的人。 蒋铖温和俊雅,宽和爱笑,真正的君子一般的人物,他们两家是世交,从小便认识,他大她一岁,读书时是学校里风云人物,那个情窦初开的年纪爱慕他的女生不少,但他总会温和体面地拒绝每一个表白的女生,从来不会仗着本钱肆意挥毫青春。她的功课都是他辅导的,他耐心又爱笑,从来不会对她的问题不耐烦,看着她的眼睛总是很专注,仿佛再看不进别的人,高考完的那天晚上,他在小区的樟树下吻了她,他们就那样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云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到了蒋铖,除了那个梦,她只在刚穿越的那几个月疯狂地想念家人,想念蒋铖。 那时她哭着心想,蒋铖在就好了,她喜欢木雕,沉浸在艺术里,但蒋铖不一样,他什么都会,他一定能解决这些污糟的事情。 后来经历被张婆子虐待、弟弟还要依靠她,又经历自戕被卖等事,她已经克制住了自己不去想念蒋铖。 可是现在,她忽然又想起了蒋铖。 不知蒋铖怎么样了,不知现代的她是死了吗? 陆钧山睁眼时,便看到那可恨的人儿正眼睛红红地盯着他发呆,他怔了一下,忙眯起眼来,装作还在睡的模样。也不知盯着他看了多久 ,他醒着时对他横眉冷对,他昏睡后却是又对她温柔上药,又是看着他心痛含泪依依不舍的模样,这究竟是为哪般? 他竟是有些看不懂她了。 虽是知道女子颇擅口是心非,但是口是心非到她这般程度的,他从未见过。 陆钧山又细细思索了一番云湘曾经说过的话,倏地想到一句。 ——“我自知身份低微,做不了大爷的正妻,也从未奢想过。” 他琢磨出一个味道,她说心里对他没有男女之情,实是因为心中自我卑怯,不敢妄想,便索性封心锁爱。 至于妾室也可谈情说爱为何她不愿,自是因为她对他所图甚大。 正妻啊…… 陆钧山眯着眼看云湘的眼睛越来越红,眼睫上已经盈盈挂着泪,心里不由一软,那些闷了几个月的气不知为何就这般消散了大半。 他没睁眼,用力将她抱紧了,她必然是不愿自己那自卑的眼泪被他看到,那就全擦到他衣襟上罢。 云湘神思飘远,眼睛酸涩,眼泪将将要落下,陆钧山却忽然动了动,将她又按向他胸口。 那瞬间太突然了,云湘毫无防备,被那般仿佛锄地的力气猛地一磕,鼻梁都差一点被那精壮胸肌撞断,原本只是要掉不掉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疼得说不出话来,方才那伤感情绪也被撞得东零西散了。 陆钧山很快感受到胸口那一片衣襟的濡湿,却没听到她哽咽的声音,竟是连哭声都不愿发出一点,他的心瞬间又软了一些。 他沉默地感受着那块地方的濡湿与滚烫,终于还是忍不住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背。 “你说的事,给爷一些时间。” 云湘好不容易从鼻子的酸涩里缓过劲来,听到头顶上方的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很是茫然,不知他又在说什么,只捏着鼻子推开他,仰头去看他,以眼神询问。 陆钧山低头,便见云湘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如嗷嗷待哺的雏鸟般躺在他胸怀里,这般地依赖着他。 他凤眼深深看着她,重复了一遍:“你说的事,给爷一些时间。” 云湘皱眉想问她说的是何事,但陆钧山显然已经打定了主意一般,给了她一个无需多问的眼神。 她想想她说的事不过是关于报恩的,给他一点时间,难不成他还要细细想如何让她报恩? 算了,随他去吧。 云湘只瞧着这人将她快揉进胸膛的力道就知道自己这回冲撞上来是轻易走不掉了,需得和他再周旋一番,只是她有些疑惑,这狂傲霸道的男人昨天那双凤眼还瞪得有如铜铃,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吃了般,阴阳怪气不停,怎么睡了一觉便如此平和了? 陆钧山却是自觉领悟到了这狡猾小妇深藏于心的深刻爱意,自觉这次她拿了钱财逃离扬州一事便是翻了篇,这会儿内心熨帖,心情一好,脸上那笑容便不吝于给她,他凤眼直看着她,少不得要哼哼声道:“爷饿了,昨天下午到现在都不曾吃过一口热饭。” 云湘想说什么,但看到他胸口袒出来的纱布,实在对一个伤患狠不下心说什么恶话,听到他这近乎撒娇般的话,一时更是被震撼到,毕竟有谁见过猛虎大汉撒娇? 第112章 爷怕你是又走了。 这般台阶已是给她亲自放下,陆钧山只等着她柔着声重新乳燕归巢般扑到他怀里,告诉他必是要为他去弄上一口热饭,再亲吻上来,到时他便低下头吻去。 “大爷,我不会烹炙饭食,我现在起来去唤成林。”云湘缓了好半天,才是道。 陆钧山却拉住了她,不让她走,低头将额头贴过去,虚着声说:“爷浑身泛酸,你瞧瞧爷的烧可是退了?” 这般生龙活虎依她看上山打虎都行,哪里还会是虚弱发烧的人? 云湘感受着那男人的额头贴了上来,带着汗湿的粘腻,温度还有一点,比她要高。 “如何?”陆钧山轻轻蹭了蹭她鼻子,很是小的动作,却黏糊糊的。 云湘觉得这霸道男人有些怪怪的,原先那戾气竟是全消,一时便老实说道:“还有一点烧。” 陆钧山低笑一声,灼热的呼吸就在云湘面颊旁,他捉了她的手往被褥下面探去,正义凛然道:“听闻宫中太医有一不外传的退热绝活,一直未曾有机会验证一番,如今到可以一验真假。” 云湘察觉到他要做什么,一下面红耳赤,立刻要抽出手来,可这人却是翻过身来将她压在身下,低头去吻她唇瓣。 “大爷!你身上的伤口崩裂了!”云湘别开脸躲开,恼怒道。 陆钧山只当她关心自己身体,想到她对他的爱意欢喜,自是不在意她这些躲避的小动作,不过是情趣,他笑着追过去,两只手捉住她乱动的手举在头顶上方。 “正是要好好发一发汗。” 挣扎间,云湘面红耳赤,身上衣衫也滑落了一半,露出雪一般的肌肤。 陆钧山凤眼一暗,低头吻去时,云湘又偏开脸,着急出声:“大爷,我有一事想求你!” “何事有此事重要?如今莫要浪费光阴。”他漫不经心道,焦渴了这么久,如今与她误会解除,自然是要狠狠享一享鱼水之欢。 云湘弄不明白昨日这人还有如修罗现世,今日怎么就这般要发情模样,情绪转变如此之大,忙道:“大爷,如今西北战事多,我弟弟极有可能在金平镇,可否请成石或者成林过去寻一寻?或许我们姐弟可以相聚。” 仿佛惊天巨雷在陆钧山头顶炸响,震得他动作一顿,忽然想起来她来西北的真正目的,心不由竟是一虚,动作便缓了下来。 云湘趁此机会推开他,并迅速跳下来床,收拢好衣襟,随后才是转身看向床上的男人。 陆钧山确实身体还有些虚弱,伤口也疼着,云湘一从怀里离开,便是没甚多余的力气,仰躺在床上,也朝云湘看去,因为发热,呼吸有些喘,却满面春色,一张俊美的脸有如桃花。 云湘便看到这男人赤着上身,精壮的身体被纱布包裹着,纱布上渗出点血迹,这般虚弱了,还不忘要风流一把,想来她离开别院后,他没少弄女人吧? 他对她的兴致与占有欲是一回事,但弄女人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说来,云湘住在别院时,是从来不管陆钧山在外面与其他小妾通房或是妓子如何的,只要别到面前来,便当不知道,否则无法坦然用那东西。 陆钧山不知云湘在想什么,只觉得她那双清澈温柔的眼睛瞧着他时,目光淡了几分。 他被她用那样的目光一看,心中又是一闷。 随即想到她弟弟一事少不得有些心虚,毕竟那戚怀信在西北一事纯是杜撰,此时自然是要圆了谎,点头道:“好,一会儿便叫成林去找人。” 云湘听罢,唇角抿出浅浅笑来,“劳烦大爷了。” 真心的笑总是显得春风般温柔美丽,陆钧山凤眼直勾勾看着她,一时迷炫在她这样的笑容里。 云湘却是借口让成林去外边买点吃食便离了房间。 到了外边,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姑娘,大爷身子如何了?”成林的声音从旁传来。 云湘看过去,便见他神色也是几分憔悴,忙柔声道:“还有一点点低热,不过已是好得差不多,我看着大爷精神不错。大爷说饿了,可有准备饭食?” 成林松了口气,点头:“成石一大早去外头酒楼里买了,一直在灶上热着,麻烦戚姑娘端给大爷。” 他如此的态度,仿佛她拿了大太太给的银钱毅然决然离开扬州一事不曾发生过一般,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在别院里一般,她的那场离开仿佛只是一场梦一般。 云湘忍不住在心里道不愧是陆钧山的小厮,这等面不改色恍若无事发生的姿态真是一脉相承啊。 她又想想陆钧山为寻她受伤,还要帮她寻弟,再想到其实以她的身份,他无须做这些,何况他如今身份守护着西北边境百姓,叹口气,到底应承下来,随即她便将方才陆钧山说的寻弟一事告诉成林,“劳烦你了成林。” 成林对上云湘含着光的眼睛充满希冀地看过来,额头上就冒出了汗水来。 他想到这谎一开始便是他撒下的,甚至云湘来西北都是因着那谎,少不得汗流浃背,此刻也只嗫嚅着:“我这就亲自去金平镇一趟,这儿便交给姑娘和成石。” 云湘想到什么,又问道:“大爷不用去军营吗?” “傍晚前得回去,如今让大爷再在这儿休息一番。”成林道。 云湘点了点头,随后又问:“不知郑守如今在哪儿?他的伤怎么样了,可有碍?” 昨日一直没有空闲问这事。 “在镇子上的善仁医馆里,伤得有些重,不过都是外伤,没伤及肺腑,用上药缓过来便无碍了,养个一段时间就好,姑娘不必忧心。” 成林说起这话却想到那郑守今早醒来便要见云湘一事,同为男人,他这双火眼金睛可是看出来他心里对云湘的觊觎的,自然要替大爷赶一赶这狂蜂浪蝶,不能让他再住回这儿来。 云湘听完呼出口气来,想着等陆钧山走了便去看望郑守。 再问问他要不要回扬州去,如今她这般被陆钧山寻到,他的任务算是失败了。 云湘又吩咐成林替陆钧山准备些衣物来,他一拍脑门道:“竟是忘了这事,我这便先去办这事。” 她点头,转身去灶房,果真看到了热着的饭食,她取出放在托盘上,端去房间。 屋里,陆钧山正百无聊赖,见到云湘进来,他双手枕在脑后,凤眼直勾勾朝她看去,脸上露出笑来,“怎那般久,再不来爷都要起来去寻你了,怕你是又走了。” 话说到后面,尾音竟是有几分怨念。 云湘只当他是个病患,不理会他这般调弄,端着饭食走过去,微笑着道:“大爷身上没有衣物,还是不要乱跑得好。” 陆钧山总觉得云湘有哪里不一样了,仔细瞅着她,那神态一如既往温柔,只是……想到了,她仿佛没有从前那般低眉垂首了。 他盯着她看了会儿,低头笑一声,满面桃花,花孔雀般道:“此处横竖只有你一个女子,瞧见爷的悍勇身躯也不过增添几分情趣。” 云湘此时已经走到床边了,听到他这不要脸面的话,看他一眼,浅笑着说:“大爷说的也是,不如我们现在就这般去桌边食饭?” 第113章 娶妻一事较纳妾繁琐,需得细细筹谋。 陆钧山难得被噎了一噎,他这般风流注重姿容仪态之人,自然不会光着身体晃悠着去桌边吃饭。 他一时无话,凤眼又瞪云湘。 “大爷?”云湘见止住了他到处乱发的风骚之气,从容地再次问询。 陆钧山又喊伤口疼了,头也疼,浑身烧得酸软,无法下床,只能辛苦云湘端到床边来,云湘也不与他纠缠,从善如流将饭食放到炕桌上,并贴心告诉他成林已经去替他准备衣物。 云湘本以为陆钧山还要嗷嗷叫着手臂无力要她喂食,但好在他还没不要脸到这种程度,端了水过来让他梳洗漱口后,他便自行端起了饭碗。 陆钧山看起来确实饿了,吃饭速度并不慢,但吃相却不差,依然有着那世家公子的良好仪态。 用过饭,云湘将碗筷都收拾好拿去灶房。 灶房里不知何时多了个大头兵,见了云湘忙接过碗筷,也不多话,闷头就去一旁洗。 云湘又去打了些热水来,端着慢吞吞往屋子走去,大夫说了早晚都要换药,这伤是因她而起,便由她来替他换了,省得那人又要阴阳怪气。 走到屋门口的时候,她看到成林在里面,站在床边低声与陆钧山说着什么,她便没有进去打扰,端着水放到了院子里的石桌上等上一等。 “小翠姐姐!你回了!”墙头上,小少年声音清脆活泼。 云湘抬头,便看到隔壁许家弟弟正骑在墙头上,她唇角挽起,道:“怎么又爬墙,你娘又要说你了。” 许锦年跳下墙头,很是无所谓道:“至多不过就是一顿揍,我皮糙肉厚不怕打,姐姐,你找到你弟弟了吗?” 云湘摇了摇头,如同和大人说话一般与他道:“路上遇到点事,暂时还未曾找到。” 许锦年忙安慰她:“姐姐莫担忧,那抚远将军厉害着,如今那边都不打仗了,听说戎人都被击退出五十里外了,有的是时间找姐姐弟弟呢!” 云湘听着这般妥帖的话,自然是眼神柔软,点点头,“正是呢。” 许锦年便又道:“姐姐家门前的人是什么人?是不是你那活过来的恶汉亡夫的人?昨日那人来找姐姐,瞧着真不像个好人,凶神恶煞的,一看便是爱打女人的模样,姐姐莫怕,他要是打你,我铁定找人来帮你!” 他话里没少埋汰人,虽说那人被称将军,可打女人就是不对的,便故意忽略了他是将军一事。 云湘听着他声音这般清脆响亮,料想屋里的陆钧山都听了个清楚,此时自然不好再多说什么抹黑那霸道男人的话,只捏捏他的脸,想了想,柔声道:“他不是我的夫君,是我从前做活的主家少爷,寻我有些事。” 许锦年在这条街上也是到处混浪的,年纪虽小,懂得也不少,一听就说:“怪道姐姐说他打你,那些豪贵人家的少爷最爱打人,先前那荷花的姐姐就是在大户人家做丫鬟给人打死了,姐姐可莫要跟他走了,那些少爷都不是好人!” 云湘没想到他听完竟是更侠气冲天了,忙笑着点头,却不再多言什么,免得惹出更多闲话来,“快家去吧,你娘过会儿子又要拿了棍棒来寻你。” 许锦年从腰间塔链里取出只纸包来递给云湘:“请姐姐吃糖,昨儿个我斗蛐蛐儿赢来的桂花糖,我娘一块,姐姐一块,我爹和我都不爱吃!” 小少年说得煞有其事,云湘见他可爱,也不忍拂了他好意,她欢喜这样的市井烟火气,接过纸包道了谢,一本正经道:“多谢许小爷赠糖。” 许锦年脸蛋子红扑扑的,羞羞道:“下回赢了糖还请姐姐来吃。”便转身又去爬了墙走。 云湘站着看他安全跳下去,又见成林出去,这才抿着笑往屋里回。 陆钧山正闭目养神想事情,听到动静睁眼,便见云湘端着水,棉巾子搭在盆沿走来。 他的凤目不自觉去看她,只见她冲他清浅一笑,“大爷,该换药了。” 陆钧山便点点头,配合地直起身来,将薄被往下扯,露出整个上半身来。 云湘走过去坐下,陆钧山等她将水盆放下,便拽住她手腕,凤眼带着恼意道:“爷除了床榻之上偶尔打你娇臀外,何曾打过你,你莫要再在外面胡说八道,下回见了人就要澄清!” “……”她就知道他听到了许锦年的话就要扯上一扯这事,此时也懒得辩驳诸如她也没说那恶汉亡夫就是他,他自己对号入座又是哪般?无心应付太多,只点头应下。 陆钧山见她应得爽快,也就没再说这事,松开了她的手腕。 云湘抬手替他将纱布都解了下来,有些地方的血痂难免沾在纱布撕扯困难,她的动作便很是轻柔,靠得也有些近,温热呼吸喷薄在他脖颈里,引得男人肌肤颤栗,肌肉绷紧了。 陆钧山见她这般认真专注,心中欢喜,忍不住朝着云湘的脸凑过去,在她颊侧香了一口。 云湘动作一顿,手里力气就大了些,那纱布正好粘连了伤口,陆钧山嘶了一声,道:“莫不是要谋杀亲夫?” 他算哪门子的亲夫,最多救命恩人而已! 云湘不与他争吵,正色道:“还请大爷正经些!” 陆钧山又懒懒笑了,要去搂云湘,竟真是将她出逃之事忘得干净一般,毫无芥蒂,言行间更添了几分亲昵,“爷如何不正经?不过是许久没碰你,嫩豆腐般叫人看了便馋,香一口又如何?” 云湘推开他,皱紧了眉头,“大爷说的报恩不知可否想好了?” 陆钧山凤目看着她,心中暗忖她是在催促他,可他就算再狂浪,娶妻一事也不是一朝就能促成,且他的亲事如今随着他上战场,已不是寻常那么简单,自要好好筹谋,便低声哄着:“你别急,既爷应下了此事,自是会做到,不如先替爷上药?” 云湘听得稀里糊涂,但眼看着那纱布被撕离之处又开始淌血,便忙取了金疮药来细细给他上药,这事她做得用心,不曾敷衍,毕竟陆钧山如今是将军,担负着西北边境安全,而这古代药物匮乏,如今他虽然瞧着健壮无碍,可不晓得会否那不退的高热或是其他不起眼小伤便会夺了命去,她即便心中对他没有男女之情,也是不希望他死的。 毕竟也不曾有多大的生死仇怨。 陆钧山看她神情那般仔细,动作那样轻柔,心便是软了又软,原本确实还有一些游移犹豫的心便在此处定了下来,横竖也要续弦,既不愿做妾,娶了也无妨。 “娶妻一事较纳妾繁琐,如今爷身份有变,需得细细筹谋。” 他终究是开了口明说了此事。 第114章 我心里有另外的心上人。 云湘手一顿,被这天雷震慑得不轻,一下抬头朝陆钧山看去,那双明媚大眼里丝毫不掩饰的惊吓。 “大爷……说什么?”她迟疑出声,怀疑方才是自己太过专注替他上药,一时听岔了。 陆钧山那双凤眼飞扬,心情舒畅,知她知晓这般喜事太过欢欣以至难以置信,很不吝于重新说一遍:“娶妻不比纳妾,诸事繁琐,需得花上些时间好好筹谋。” 云湘重新听他说了一遍,竟然还是被震在原地,盯着陆钧山拧紧了眉,一时竟然不知道做出什么表情反应来。 那霸道狂傲的男人低头看着她,漆黑凤眼得意昭昭,她一眼便看出他那未尽之言便是他奉以正妻之位,她还不快些跪拜感激涕零? 她真弄不懂这人,疯了不成?以她的身份,弟媳的陪房丫鬟、入府前嫁过人还被卖入过青楼妓馆,陆家上下谁会允了她做他这长子长孙的正妻? 这般封建的时代,不得父母亲族承认的婚姻,入不得宗祠族谱,到头来又哪里来的正妻? 到时有名无实,且或许陆钧山放弃名门女子娶了她后仕途也受影响,到时时日久了,许是要成怨偶,不过是关在笼子里受尽各种眼色的可怜人,若有爱意还能熬一熬。 可她又不爱陆钧山,她不爱他,又为何要去忍耐干熬那些苦楚冷待? 云湘从来没想过随意搪塞他的话,会让他当了真,她仔细看着他此刻神情,眉眼含情,笑意风流,不论今后他怎么想,此时此刻是有几分真心,她缓缓平了心情,也真心道:“大爷莫要开玩笑,我自知配不上大爷,不敢肖想,且婚姻大事,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陆钧山自觉已经了解透彻她,那些个话也都深明真意,将她揽抱过来坐在腿上,狠狠啄了口她柔嫩唇瓣,道:“一个都不会少,爷自然开了口,自会都一一办到,无须烦忧。” 他如此大包大揽,让云湘也心里生出些紧张来,她怀疑这人真能把这事办下来,心中万般情绪,竟是心跳都快了起来,盯着他看了半晌。 她一下想起了郑七娘,忙道:“那表小姐该如何?大太太盼着大爷娶了表小姐为妻。” 云湘只记得那回郑七娘投缳自尽,却是以为是她不愿嫁陆钧山,从没想过是陆钧山不愿娶,所以此时拿了出来说。 陆钧山听了这话却是一笑,“表妹如今正忙着挑选夫君入赘了来为郑家延绵子嗣,哪里会想嫁爷?” 云湘一时不解,听陆钧山的意思,以为他对郑七娘求而不得,便正色道:“大爷既对表小姐有意,自当讨了表小姐欢心,到时表小姐自然愿意嫁大爷为妻,到时大太太也欢喜。” 往常这面上温柔实则刁滑的小妇只把玩那些木头时才会露出那般严肃的神情,此刻见她如此,一改往日温柔模样,显得正经肃穆,陆钧山只觉可爱至极,又忍不住在她脸上香了一口。 云湘伸手推拂他,显然等着他作答。 陆钧山只当她饮醋三坛要翻一翻旧账,想了想,便将大太太要她娶郑七娘,他回绝一事简略说了说。 因着关乎男儿颜面,陆钧山掩去了那些个他说自己无能的细节,只道从今往后与郑七娘只是干干净净的表兄妹,无多余关系。 说罢,他凤眼眯着,故意唬了脸儿轻斥道:“将要做人嫂子,再不许将爷与七娘攀扯到一起,省得污了表妹名节!” 云湘一时竟被噎得无话,只觉他脑子坏得厉害。 陆钧山斥完见这小妇瞪圆了眼睛看他,似恼非恼的娇俏模样,便觉得浑身一烫,那高烧又要烧起来,低头笑着去吻她唇瓣。 却被一只柔软却冷冰冰的手挡住。 他那双凤眼不满地看过去。 云湘脸上神情却是平和下来,“大爷还烧着,听成林说傍晚前还得回营,便好好休息一番,身子要紧。” 她原本是忍不住骂一骂这狂傲自恋的男人,但余光看到他胸口纱布又被血染了些血迹,到底顾虑到他如今受伤,又是朝堂派来的抚远将军,这西北战事还不稳,不好刺激他太过,免得再出什么意外之事,再等等吧,横竖她现在离不开西北,还要找弟弟,等一切事毕,在他回扬州前与他说清楚。 陆钧山却误会她是听了自己解释心情好转又担忧他身体,俊美脸儿自是疏阔一笑,又香了一口她脸颊,道:“自是听娇娇儿的,且陪我睡会儿。” 云湘已是不打算惯着这霸道风流的男人,横竖只是欠着恩情,不似从前了,她推他一下眉头微蹙道:“我与隔壁许家婶子约了有事,大爷自睡吧。” 陆钧山不满,嘟囔一句:“和那些个粗鄙妇人有甚好相约的。” 却是松开了云湘。 云湘起身,整理好衣服,便弯腰去搬放在小几上的水盆,察觉到身后床上的男人目光一直胶着在她身上,也没回头,便就走了出去。 到了外边,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来,慢吞吞往灶房走。 想着陆钧山这人,心头还是有些烦躁,想起那双含喜的凤眼,心中更是千丝万绪。 屋子被陆钧山占去,云湘无处可去,便果真去了隔壁许家。 许叔是衙门里做捕快的,许家婶子平日里在家做些绣活补贴家用,她正好也学着点做点女工,不为别的,总不好以后都去买衣服穿,别的就算了,内衣要自己缝,从前做林婉月的丫鬟,没多少时间精力学这些,她虽在此道没天赋,但是努努力,将来做简单的内衣里衬应该没事。 云湘敲了门,没多久许家婶子就高昂着声音来开门,“来了!” 打开门,她瞧见云湘俏生生站在外头,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拉过她进门,心头有许多疑问想问,“先前不是去金平镇寻弟如何了,怎这么快便回了?” 云湘便简单说了路上遇到匪徒发生些意外之事,许家婶子捂着胸口,“倒是大幸能活着回来了!” 许家婶子知道云湘来这儿是做什么,便拿了针线给她,指点着做。 两人说了会儿话,又做了好一会儿针线,云湘磕磕绊绊绣了方帕子,上边的兰草起码已经接近韭菜了啊,怎么不算进步呢? 云湘左看右看,发现沉下心来做这个,与做木雕一样有静心之效,其实想想也是,刺绣怎么能不算艺术呢? 做了许久的活,许家婶子便拉着云湘到了院子里养养眼睛休息,倒了茶水备了点自家炸的果子来吃。 “对了,还没问你那亡夫究竟怎么回事呢,竟是个将军且没死呢?” 云湘低着头抿了口茶水,想了想,也只简单道了句:“婶子,不瞒你说,他欲纳我为妾,我不愿才远走。” 许家婶子这就一下明了了,叹口气,拉着她的手,“那如今你是如何想的?” 云湘孤身在异世漂泊,从前有春莲可说说话,后来去了别院就一直一个人,鸣莺鸣凤不与说话,也没甚可说,再后来与郑守也无话可说,这许家婶子为人热心良善,她这些日子在这里便喜欢与她说话。 此时便忍不住也低头说了心里话:“他说许我正妻,且不论身份之差,只问心,我是不愿的。” 许家婶子回想那一日见的男子,高大雄伟,面容极俊美,还是将军,又说许正妻之位,一时也有些不明白云湘,“恕婶子多嘴,怎不愿呢?” 云湘轻轻咬了口油炸果子,不提陆钧山后院女人众多,且将来必还会再抬人进来,她不愿被困一隅,不过此处达官贵人妻妾成群是常理,说给许家婶子她或许还会劝她,便只说:“我对他并无男女之情,我心里另外有心上人。” “哐当——”一声,隔壁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云湘和许家婶子都朝墙那头看去。 “风大竟是将你家放杂物的架子吹倒了。”许家婶子道。 第115章 他陆钧山何须要一个妇人怜悯! 却说陆钧山许久未曾好眠过,先时愤然于云湘出走一事,后又忙于战事奔波,身体已然极度疲乏,精神也常处于紧绷之下,如今受伤加骤然放松,终于经受不住起了高烧,困意也总算来袭,昨夜睡一夜显见还没饱足,用过饭后才是酣然睡了个饱。 醒来时,外面天色还亮着,他有短暂的恍惚,随即渐渐回神,想到那恼人小妇对自己的诸多欢喜情意便唇角上扬,自觉自己这几月来的疯魔追寻不算失了昂扬男儿颜面,仔细想来不过是男女风流情事,算作情趣。 他唇角噙着笑,在屋里没找见云湘便起了身,拾捡起叠放在春凳上的换洗衣物,那显然是新衣,不是郑守穿的那粗劣布衣。 穿好衣物,陆钧山又束好配好的玉带冠帽,他仔细端详镜中人,除却比之在扬州时黑了一些,依旧是俊美绝伦的一张脸,甚至更添一分男儿英武。 他知道那些个女人爱慕他除却出手大方身家不俗外,更多的却是慕恋他这张极俊美的脸儿,以及健硕身形,当然那雄伟之处亦是重要原因。 云湘自然不会免俗,定当也是被他惑人容颜迷惑,这脸定要好好保养,摸着似乎是粗糙了些,回头战事毕了养养便是。 陆钧山从屋中出来,看到了守在外面的成石,他先环视了一圈这小院,没见到云湘身影,便问他:“人呢?” 成石的脑袋也不算是彻底的腐朽榆木,立刻领悟到此处的“人”单单指的是云湘,忙说道:“姑娘去了隔壁许家找许家婶子说话去了。” 陆钧山看了看天色,他要赶回营地了,想去隔壁找她,又觉得自己一介男儿显得太过粘人不放,便叉着腰在院子里静等了会儿,习武之人五感比寻常人要好些,没多久便听到了隔壁有人从屋中到院中坐下说话。 他听那两道脚步声轻盈,自是知道那是两个妇人,便起了促狭玩闹的心思,给成石使了个眼色让他静声,便悄然走到墙边偷听那边说话。 陆钧山好奇那小妇和旁人相处时是哪般样子,又会聊些什么,想到她曾到处与人说她有个喜爱虐打她的亡夫一事,如今便要好好检验检验她如今可还在外面说他坏话。 那边,两个妇人说话之声虽有些细弱,但清晰传来。 妇人之间闲话,果真是与他有关,初时他还面含微笑,却是越听笑容越淡,唇瓣紧抿,却硬生生站着没动继续听。 旁边成石也屏住了呼吸,满脸骇然,觉得自己偷听到了这般话语离死期也不远了,想悄悄后退都不敢,生怕发出声音来。 “我对他并无男女之情,我心里另外有心上人。” 那小妇的声音温柔,说的却是无情至极的话! 陆钧山呼吸急促起来。 此时再仔细回忆她曾说的那些话,陆钧山知晓一切都是自己误会了,对着旁人诉衷肠没有必要说那谎言,竟然都是自作多情了,但他醒来时看见的她呆看自己落泪是为何? 横竖不会是她爱慕自己求而不得了! 定是那小妇懊丧又被他攥在手心离开不得而暗自垂泪! 陆钧山心中情绪剧烈翻转,又想到他亲口向那小妇允诺要娶她为妻,自觉颜面尽失,她定然在暗地里嘲笑他的自作多情。 便又想起昨晚在灶房的浴桶里强吻她剥她衣服时她看过来的怜悯神色,浑身抖得厉害,他陆钧山何须要一个妇人怜悯!二十有六的年纪竟是沦落到此! 一瞬间陆钧山面色惨白,竟是失了所有血色,胸口剧烈起伏,浑身肌肉紧绷,手无意识往旁边用力一锤,心口气血翻涌,本就有伤的身体终究熬忍不住,一口淤血喷出,在墙壁上留下一道血色。 成石被吓得不轻,刚要出声,就见大爷一双先前还笑着的凤眼此时赤红一片,脸色也铁青着。 “收拾干净。”陆钧山声音沙哑,抬手擦去唇角血迹,一脸酷煞之气。 成石忙点头,想再说点什么,但此时一句话都不敢说,十分懊丧应该自己假作去金平镇查探而离开这儿! 陆钧山转身走时,跨出去的第一步踉跄了一下,随即顿了顿才走得大刀阔斧得离开。 千里良驹已经准备好,就拴在门口树旁,陆钧山推开门解了缰绳,一句话都未曾留下,狠狠甩下一鞭就走。 他面色铁青,怕是留下来恨不得直接掐死那小妇! 云湘听到了一阵马蹄声响起,若有所思又看向隔壁,垂下眼抿了口茶水。 许家婶子则是收回视线,忍不住低声道:“原是如此,那你这心上人如今在何处?”她心中忍不住脑补着那将军怕是位高权重拆散了有情人,怪道连妻都不肯做。 云湘声音很轻:“他不在这里,离我很远。” 这话没有明说什么,许家婶子只当她那心上人在千里之外,难以相聚了,想了想,叹口气,还是劝道:“他既是位高权重,你怕是逃不脱的, 不如从了他去,许你妻室自也是心中有你的,日后生两个孩子,嫁人便都是这么过的,无须什么感情。” 云湘反倒是问了她一句:“婶子当初是因何嫁给许叔的?” 许家婶子撇撇嘴道:“他瞧中了我,家里来聘,我家中有姐妹五个,本就是日子艰难,我又是长姐,我爹娘见他家条件可,给的聘银多,便立刻许嫁了,别瞧你许叔现在看着沉稳,年轻那会儿也是个浪荡的,手头捏点余钱也会往妓馆里跑,全填了那些粉头妓子,我那时整日以泪洗面呢,后来锦年出生才渐渐好些。” 云湘听着这话,出了会儿神,便知这就是许多女子面临的同样处境,嫁了人只能看男人良心来决定下半辈子的生活。 后面又说了几句话,她便回了。 回去时,成石正在院子里洒扫,见了云湘,少年脸上气鼓鼓的,但因为那张和成林相似的天生显得木讷的脸,所以即便气鼓鼓的,也不太瞧得出来他的心绪。 云湘朝着墙那边看去,置物的架子已经恢复了,只是墙壁上有些湿润的水迹。 她收回视线,看到房门开着,再想到那马蹄声,便问成石:“大爷起了?” 成石点头道:“大爷回营地了。” 云湘便确定刚才听到的马蹄声就是陆钧山离去的声音,他睡前还粘人得很,离开不会不和她说,想来,刚才在墙边听到了她与许家婶子的话。 第116章 此事你再问问你家大爷吧。 成石等着云湘问其他话,诸如“大爷何时还会回来?”又诸如“大爷可有留下话来?” 可是云湘低下头来却没有再多问一个字,只安静朝着屋里走去,他想到听来的那话,又想到大爷吐出的那口血,心里很是为大爷感到不值! 这竟真是个狠心的妇人,大爷对她那般好,给她吃的穿的用的俱都是好的,她遇险境,大爷还亲自入匪寨下山崖去寻人,连自身安危都不顾了,身上多处染伤,她竟是这般铁石心肠不把大爷放在心里! 什么心上人,有谁比得上大爷! 成石心中恼怒了云湘,自也不会主动搭话了,却是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该继续留在这看着她还是回营地,想了想,他叫那大头兵看好这院子,便亲自去找成林。 云湘回了屋里,抬眼便看到了凌乱的床褥,那男人的痕迹还那般浓烈地留在了那儿。 她心想,这般也好,本就打算等他伤好后再明明白白与他说清楚的,即便她觉着她早已与他说得清楚。 如此的话,那先前的许妻一事应当也作罢了,他不告而别,应是以后都不会见面了。 云湘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总是该松了口气了。 她拿起放在梳妆台上闲暇时刻了一半的小物件,又垂头细细雕琢了起来,把心静下来。 不用再担心暴露行迹,她可以好好计划一下如何用木雕养活自己了。 成林让人去了金平镇一趟,查了一下那赵家,那家收养的孩子五岁,自然不可能是戚怀信,而他则在沧源镇找了处地方休息,跟着大爷这一路寻人又打仗,也是未曾好好休息过,今日难得好眠,只是还不到时间,便有人敲了门扰了他清梦。 打开门一瞧,就是那呆头鹅弟弟,不由蹙眉道:“何事这般要紧?可还未到我归去时。” 如今大爷和戚姑娘瞧着也是和好了,战事也稍歇,想休息一番都不得空! 成石那张十八岁的脸庞就露出气鼓鼓的神色,愤然地将方才的事说给成林听,忍不住抡起拳头砸了眼前空气,道:“真是可恶小妇!大爷那般人才看上她是她的福气!” 成林也是呆了一呆,没想到自己只是睡了一觉这外面的天就变了,光是想想就能想到那时候大爷该有多气海滔天羞愤难当。 “哥,大爷回营时没有留下话来,那我还需要在那小院守着吗?”成石带着恼意问道,话说得铁骨铮铮:“大爷必然是和她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了,哪里还能再回去。” 成林缓过劲来听到弟弟这么一句,却是没吭声,他心想你可是不知大爷把这绝世离奇的耐心都给了戚云湘啊,上回还让你去问戚姑娘跟不跟他,不跟就作罢,结果听到她遇险境还不是巴巴赶来救她! 这般痴情汉的模样,在扬州都是头一份的呢! 成林自觉要教导一番这榆木脑袋的弟弟,怎教来教去还这般不机灵呢? 他抬手就在成石脑门敲了个大板栗,道:“大爷没叫你走,你就老实待着,怎这般口无遮拦,什么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万一大爷硬生生把两边路变成一条呢?老实回去守着小院!” 成石摸摸脑门,想说什么,但口还是有遮拦了一下,没把话说出来,只小声问:“那戚姑娘的心上人究竟是何人?” 成林道:“我又不是那蛔虫,这我怎知?” 兄弟两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反正想不明白这事。 成林看看天色,道:“你先回那儿守着,我傍晚回来,还有今日之事不得和其他人说!” 成石点头,离去。 云湘不会做饭,也没甚太多胃口,傍晚时去灶房打算煮一碗白水面,这个还是会的。 过去时就看到那陆钧山派来的大头兵在那烧火,她便语气轻柔地与他讲:“如今大爷……你们将军不在,无须你们操劳这些,都回吧。” 那大头兵粗声粗气口音还颇重:“将军命俺前来做饭,俺就得做,如今都做得差不多了,姑娘得吃。” “……”云湘觉着陆钧山挑选贴身小厮仆从自有一套规则,不是看着木讷的,就是真憨的。 她看他满头是汗,一张脸被火照得红彤彤的,偷着一对黄豆眼儿瞧她,又抿着嘴倔强,眼里都是今天她必须得吃了这饭菜的倔劲儿,她对这样的憨人毫无办法,只好看着他盛了饭菜出来,吃了。 刚吃过饭,小院就传来敲门声。 云湘正好从灶房出来,成石去开了门,回来的是成林,他满头大汗,风尘仆仆的模样,真是让成石又是呆了,自觉自己真是比不上兄长这做戏全套的绝世好功夫啊! “寻到我弟弟了吗?”云湘忙几步上前追问。 成林擦了擦满脑门子的汗,心里心虚但满脸伤感地摇了摇头,“我去金平镇打探,那儿确实有一户赵姓人家,样样都对得上,只可惜那家收养的儿子今年五岁,与姑娘弟弟年龄合不上,且长相也是寻常,并不如何粉雕玉琢。姑娘放心,我另外派了人继续打探。” 云湘眼底的光渐渐黯淡下来,点点头,勉强露出抹笑,道:“辛苦你了,快些去喝些热茶,用过饭否?厨房里还有饭食。” 成林应了一声,又道:“姑娘,过会儿我便回营地了,这儿叫成石带人守着,等到战事毕,姑娘再和大爷一道走。” 这是原先的安排,如今大爷那儿还没话,成林自然是按照原来的安排来。 云湘听罢,神情温柔,只道了句:“此事你再问问你家大爷吧。” 成林点头,也没有多说,自去厨房吃了口饭,便离去了。 从沧源镇到营地,快马加鞭一个多时辰。 成林回了营地,便觉得营中气氛压抑着的宁静,他自是估摸到原因,将马匹拴好就去了陆钧山的营帐。 此时营帐内点了灯,依稀看得见里面仿佛正看书的男人。 成林如常在外喊了声:“大爷。” 里头传出的男声听来冷清又平静:“进来。” 成林进去。 陆钧山正坐在桌案后看兵书,除却面色有些病态的苍白外,他看起来如常平静,灯影下,半张俊美的脸隐在阴影下,看不清神色。 成林自发便将今日去金平镇,又与云湘如何交代一事细细说明,最后踌躇了一下,道:“戚姑娘说大爷突然走了,还未来得及问大爷如何安置她?” 陆钧山面无表情听着,却是不说话,只忽的丢下手中兵书,站起来细细摩挲放在一旁的利剑,这利剑三尺长,锋锐异常,削铁如泥,砍下的敌首不计其数。 压抑了一下午的心情,本以为已是平静,但此刻又听到那可恨小妇的消息,心头气恨难消。 如何安置?难不成她还想跑吗?绝无可能! 心中不欢喜他又如何? 一辈子需得面对他这个她不欢喜的人! 他不说话,成林也不知自己该不该走,便垂首安静等在这儿,这会儿瞧着大爷开始擦剑了,心里也是直打突。 “今日成石还有和你说别的话么?”陆钧山倏地出声,一双凤眼如电射来。 成林汗流浃背,立刻摇头:“无了。” 又静了会儿,陆钧山面容冷峻,声儿如冰,“去苏州吴江县河里沟戚家村找找有无蒋铖此人,读起来是这两个音便是,细查戚家村。” 他顿上一顿,又拿出一封信递了成林:“快马加鞭将此信传回扬州交到大太太手里。” 第117章 那秀才名唤蒋铖 善仁医馆那儿,郑守烧了两晚,总算也是退了烧清醒过来。 醒过来后他察觉自己在一处医馆内,便起身要回到那小院去,只被人看着不让他走,他薄唇一抿自然知晓大爷既是找来了,自是不愿他在随护在戚姑娘身侧了,他想到大太太的嘱咐,浓眉紧锁,心中有些烦闷。 此时他知晓他这一趟任务算是失败,趁早回去向大太太禀明。 只是他却不想离开西北,他问了那守在医馆的大头兵,知晓大爷正是此次来西北的抚远将军,便是热血鼓动,想到自己在那场战事里故去的父祖。 如今大爷重新领了兵,他心头也是再不能平静,恨不能随了大爷投军杀敌。 却原来郑守的父祖叔伯都是郑家家将,更早前是郑家家奴被赐了郑姓,几年前他也应当要随军去,只是那时染了病错过,后来便到了大太太身边做了护卫。 早上换完药,郑守躺着发呆时,也想到那如水般温柔的女子,但很快他便压下心头万绪,那般人儿自不是他可肖想的。 这间小屋帘子被人撩起时,如水的人儿也忽然出现在眼帘,郑守呆了呆,忙要起身,“姑娘。” 云湘提了一袋沿街买的果子进来,忙道:“不必起来,你且躺着。” 郑守耳根微热,却是不肯躺下,只坐了起来。 他身上包扎了纱布,是以衣衫松松垮垮披着,起身时,衣襟散开了些,他自己察觉了,低头掩好。 跟在云湘后面的成石瞪着郑守,自觉不能让大爷头顶沾上一丁点绿。 “那一日多谢你奋力相救,你如今感觉如何?”云湘在床侧的椅子坐下,将果子放到一旁小几上。 “尚好,大太太命我随护姑娘,姑娘不必言谢,这不过是我职责。”郑守声音沉稳,垂着眼睛道。 云湘柔声说:“等你伤养好后,便回扬州吧。” 多余的原因之类也不必多说,他们心中皆是清明。 郑守默然一瞬,抬起了头,却是看向云湘身后的成石,“听闻此次来西北的抚远将军正是大爷,我想跟大爷入军营。” 他面色刚毅,眼神坚锐,语气沉稳。 成石怔了一下,倒是不曾想过郑守会这般说,可随即便想到他姓郑,立刻明了,他收起了对郑守的敌意,打量他一眼,道:“此事需得和大爷说。” 郑守点头,低头行半礼,“多谢。” 云湘离开医馆时,外边阳光正好,她想自己试着缝内衣,便去买了些针线布料,又去集市买了些腊肠腊肉,这些东西只要切了往米饭上一蒸就是,她虽切得块大,但味道却可保证不会太糟。 成石替她提了过来,云湘道了谢,两人一路无话便回了院子。 接下来的几日西北这儿安宁的很,弟弟的线索也断了急不得,云湘也等了几天没等到陆钧山那儿有何动静,便以为他偷听了那话后那男儿自尊再不能忍受与她搅缠,直接丢下了她,心情越发安然,每日过自己的小日子,西北这儿木料铺子不少,她去挑了挑,也淘到几块好木头,很是欢喜,打算雕些物件儿出来,还有,那自制的肚兜,也算是缝得能穿了。 她盘算着再过些日子成石几人也就回营地了,她也就孤身一人了,幸得许家婶子一家为邻,或许可以长久在这儿住下来,也方便寻弟。 可随着一封信寄回扬州,扬州那儿却是又掀起风波。 却说大太太近日人逢喜事精神爽,先是大儿战事顺利,再是云湘那边没有动静,显然大儿寻不到,只等着时间过去便放下她。 第三桩好事便是给七娘寻的夫婿已有了眉目,这扬州城里的,她看上的绝不会入赘,其他贫寒学子倒是有,偏偏容貌入不得她眼,说来也是巧了,偶然间却是知晓有门不知一表多少里的姨表亲在京都,家中贫寒,有两个儿子,据说都有些读书天分,无奈家中贫寒,父母体弱家里田地也无法管,其中大儿一年前考上秀才便停了学业在一处私塾做先生供弟弟读书,今年二十一,还未曾娶亲,样貌听闻很是清俊,她特地叫人过去打探了一番,原来他曾有过一门亲事,无奈女方不及成亲便生病去了,他守了一年妻孝,才如今还未娶妻,打探的人回来后便一个劲儿的夸。 大太太这日喜滋滋找了郑七娘来,拉着她的手说:“姑母给你瞧上了一人,按照关系,你唤他一声表哥也是可以的,生得很是清俊,如今二十一,年纪是大了点,可人才确实不错,是个秀才,大虞朝准许赘婿科举,等你们成了亲,他亦可继续读书。” 郑七娘听了便红了脸,道:“姑母觉着好就好。” 大太太又笑着说:“那秀才名唤蒋铖,是个极斯文温雅的性子,定是能与你琴瑟和鸣,过些日子,姑母请了人来扬州,让你见上一面相看相看。” 郑七娘脸便更红了,心中也有了几分期盼。 “太太,大爷传信来啦!”周妈妈从周管家那儿拿到信,便喜气洋洋地小跑着进来,那略显圆润的身躯都乱颤着。 大太太见了,很是笑道:“怎这般着急,当心摔了去。”说罢又转头对郑七娘道:“你大表哥总算是念着家里来了信,我还以为他这雄鹰出笼翱翔得自由自在早将家中老母忘了个干净呢。” 郑七娘如今提起陆钧山已是坦然,谪仙般的小脸抿出笑,剔透的人儿没了那般执着,一颦一笑皆是讨喜,“大表哥最是贴心,怎会忘了姑母。” 大太太满心舒畅,接过书信打开来看。 只一眼,便捂着心口喘不过气来,一副折大寿的模样,那笑容就僵在那儿。 这般模样唬住了一旁还笑着的周妈妈和郑七娘,两人面面相觑。 “姑母,大表哥信中说了什么?”郑七娘捏着帕子,很是小声地关心道。 大太太却是一副快厥倒的模样,指着周妈妈问:“家中可还有百年老参?天菩萨快给我来两根,还有,快去叫老爷中午回来一趟!” 周妈妈忙叫人去库房查老参,又去派人跟周管家说了声,叫他派人去官署寻大老爷。 大太太又对郑七娘勉强笑着道:“七娘,你先回吧,姑母这儿有要紧事要处理。” 郑七娘心中虽好奇,却乖乖点了头带着丫鬟离开。 这时周妈妈也嘱咐完人回来了,大太太见了她就恼怒异常,道:“钧山去打个仗,脑子怕是被两把刀夹一起拍了,出了点毛病,上回还说纳妾,如今竟是写信回来说要娶那丫鬟为妻,让我帮着准备,真是抱个菩萨亲嘴儿一头热乎却不管老母死活呢!” 第118章 娶妻之事 周妈妈也是骇然大惊,觉着大爷是疯魔了,怎能娶那丫鬟为妻呢? 虽说大爷是鳏夫,可他前头娶的可是侯府嫡长女,续弦再如何,也得是个官家小姐,且不提大爷无子女,这回若是西北凯旋,想要嫁他的女子必然不少。 大爷向来是个做事放荡不羁,行事让人揣摩不到的,可从前虽然红粉众多,却从来是他玩弄旁人,不曾这般就栽倒在一个区区丫鬟身上啊! “你瞧他这信里洋洋洒洒写了什么?说等他西北凯旋,必是要进京去,到时万一皇帝要指个公主给他,他下半辈子可就憋屈透了,如今瞧得上那戚云湘,观她性子温柔很是能做贤妇模样,不如直接娶了去,免得那诸多烦恼,还说什么这事他已经决定,只是告知一番。你看看他说的这是什么狗屁!真是脸皮厚,竟是大言不惭说公主要下嫁,哪个公主这般眼瘸瞧得中他个浪荡子?再者,就算不想与公主攀扯,京都多少官家小姐呢,哪里要娶那么个丫鬟!到时我陆家颜面都没了!” 大太太气得不行。 周妈妈不知怎么说,只好劝慰:“等老爷回来,太太和老爷好好说说。” “自要好好说说!”大太太气咻咻的。 陆大老爷得了周管家的信,还不知家里出了什么事,自然是赶快在中午休憩时赶回来一趟。 随即便从妻子那儿听闻了大儿那狂浪之语,上回听闻儿子要纳弟媳陪房丫鬟为妾时,已然气恼过了,这回心情倒是平稳,只眉头皱紧,要了信来看。 信中确实大儿龙飞凤舞刚遒有力的字迹,说的正是他脑袋被门夹了要娶那戚云湘一事。 他细细看了信,却是眉头紧锁深思起来。 大太太和陆大老爷睡了这么些个年头了,一看就知晓他在想什么了,忍不住便拧了一把他腰间软肉,“你竟真是在思考这信中胡言乱语可行与否?” 陆大老爷疼得抽气,揉着腰瞪了身旁妻子一眼,道:“你也知钧山脾气,最是放荡不羁,他不是那黄毛小儿能随我们摆弄,如今年二十六,又已是娶过一回妻了,他若是铁了心要做成一桩事,便没有不成的,否则他若听你我的,当初便早就应下娶七娘一事。” 大太太咬咬唇,跺跺脚,终于将大儿那物已是废了,再不中用,以后子嗣艰难一事说了,她情绪上来,抹着眼睛道:“后来我一想,不能两个孩子都填在这里头,不如七娘招婿,好歹能给郑家留后,至于钧山,以后便从清泽那儿过继。” 陆大老爷乍一听这消息,先是瞪圆了眼睛,随即想了一想,啼笑皆非,他自是不信的,大儿那物硕伟如他,他是知晓的,咳咳,这话自不必和妻子说。 他又看了看那信,深觉大儿一些话有理,陆家本就因为和郑家亲密的姻亲关系如今陷困境,若大儿西北凯旋,也是合了皇帝战西戎的意,自是要嘉奖,最没用却又表面荣光的便是公主下降。 陆大老爷想了想,道:“这信上说给那丫鬟寻个合适的出身,做表亲嫁他,若他实在想娶,倒无不可的,横竖也是阻止不了,何况你不是说了他如今不中用,娶了别家小姐也是害了人家啊。” 这话他说得一本正经。 大太太抹眼泪,还是不同意,“这般丢人,弟媳的陪房丫鬟他要讨来做媳妇,真不知他这脸皮去何处修炼的,去西北抗敌这脸皮也能挡一挡敌军长枪呢!” “你见过那丫鬟,观其品性如何?”陆大老爷想了想,又问道。 大太太红着眼睛,道:“哪个去观她品性如何,关我屁事!” 陆大老爷无奈,搂着大太太哄了几句,低声道:“钧山几年来放荡自我,也不曾有过娶妻之意,如今难得有这意,我瞧他态度认真,不像玩笑话,你我再生气也无用,不如想想现下如何,要么拼命阻拦,要么便随了他的意,你也知你大儿脾气,岂是你我阻拦得住的?” 大太太捏着帕子的手一紧,猛地抬头,“你这老菜帮,竟是真要随了他?” “……”人到中年自诩还儒雅的陆大老爷听闻老菜帮三个字真是气煞也,瞪了大太太两眼,“我何时成了老菜帮?你倒是说说我何时成了老菜帮!?” 大太太见着丈夫被气到,也是自觉口误,忙四两拨千斤扯东扯西,做出一派正直蹙眉深思的模样:“我细细想来,那丫鬟瞧着是个柔和温婉的性子,举止间自有风仪,落落大方,倒像是官家小姐,不像个丫鬟。” 若是评论人如何,自也是公正了说,大太太对云湘的初印象便是如此。 陆大老爷知妻品性,先暂且放过老菜帮一事,听完后,便道:“如此,倒也算是一桩令人欣慰一事。” 大太太抿了嘴,“你究竟是何意?” 陆大老爷又看了一眼大儿传来的信,沉吟道:“古往今来,皇帝亦有娶寡妇的,虽当今讲究门当户对,但大儿续弦一事,他若自有主意,暂且就不管吧,也管不了,他这信纯属通知你我一番,可并不指着你我做决定。” “那你让清泽夫妻往后如何见那丫鬟?”大太太恼恨瞪他一眼。 陆大老爷皱了皱眉,叹气,“便如钧山所言,只当是长得一样的官家小姐,实情不必与他们多说。” 大太太想想还是烦恼,结果被陆大老爷的话击溃了:“你总不能去杀了那丫鬟,我们陆家做不出这等恶事,原先你赶走了人,只以为钧山很快便放下,如今瞧他这般认真,已是不能再做得了什么了。且照你所言,大儿已是不中用,娶谁横竖也都是面子情,就随了他高兴吧,何况,只是你我无意见,你忘了还有父亲么?” 可不是如此吗? 大太太忽的想到家中还有老太爷,虽他每日遛鸟赏花不管事,可大儿的婚事,必得他肯了才行,一时便点了头,那这坏人就由老太爷来做吧。 “那这事要和爹说么?”大太太又问。 陆大老爷笑了,“自是让钧山自个儿去说。” 傍晚时分,扬州陆宅快马加鞭往西北送出一封信。 几日后。 一大早, 成林拿到信便匆匆往陆钧山营帐去。 第119章 竟都是假的,小骗子一个。 西戎人最狡诈擅偷袭游击作战,这些时日又是趁着双方战事稍歇时使那暗戳戳偷袭手段,陆钧山正是有气没处撒,亲自带着人将人杀了个七零八落,更是再将人逼退二十里,煞气总算震得那戎人心生畏惧,总算是消停了下来,由着西戎的五皇子亲自递上了和谈之书。 此事自不是陆钧山一人能做决定,与西北这边的诸位将领商谈过后便立即把消息送往京都。 可成林瞧着,连着几日战场杀敌,大爷那浑身戾气丝毫没有消减,那狠皱的眉头,紧抿的唇,连宽阔健伟的胸膛都一直是鼓胀紧绷的,惹得伤口总不见好全,加上回了营地大爷便不愿喝药,那面色都有些过分苍白了。 恐怕还得戚姑娘来了才行啊。 可大爷似乎是想和戚姑娘断了,都好些日子了,都未曾叫他回沧源镇去看一眼,更别提他自己亲眼去瞧了。 如今没等到大爷去沧源镇,倒是先等来了扬州传来的信。 进了营帐内,里头大爷正面容沉肃地坐在书案后,身上只披了件薄袍子,露出缠着纱布的胸膛,地上却是堆了好些衣裳。 成林心中古怪,今日却是有事要与大爷禀报的,故也没有多想,便将手里的信递过去,说明是扬州大太太传来的,又低首说了另外一件要紧事:“大爷前些日子叫我去查的事有些眉目了,那戚家村里一共就一个叫蒋成的人,草头蒋,成家立业之成,今年五十有二,是个老汉,膝下二子,皆种田为生。” 知天命之老汉怎可与那可恨小妇有何牵连? 陆钧山那布着血丝的凤眼一眯,便道:“去查查她离开戚家村后接触过的人中,可有叫蒋铖之人。” 当日大爷命他去戚家村寻人,成林便知此定是与戚姑娘有关,如今也不意外,忙点头。 “另外还有一事,大爷,村里的人说戚姑娘在家时娴静持家,一手女红极好,并不曾有人见过她雕木头。”成林又将这次查到的怪事说出。 陆钧山回想起云湘柔声细语和他说小时父亲是铁匠,她觉得父亲打铁很是新奇,偏女孩家做不了那活,便跟着村里木匠玩木头一事。再一联想她缝制的粗针大脚的汗巾子。 竟都是假的,小骗子一个。 那她又是去何处学的这一手木雕技艺? 陆钧山心中思索着,皱眉间已经是拆开了信。 也不知道大太太信中写了什么,成林觉着大爷脸上是一点儿情绪都瞧不出来,淡淡然的模样,很是万事尽在掌握的模样。 陆钧山看完信,唇角微微一勾,几日来总算挽出一抹笑来,只是那笑扬起的弧度多少有些人要倒霉的模样。 “爷这儿缺个手巧的洗衣,你且去沧源镇把那小妇接来。” 成林再一看那一堆瞧着故意几日没洗的脏衣瞬间明了大爷这不缺也硬要弄出个缺来的气魄啊! 他竟是觉得松口气忙应声:“这就去将姑娘请来!” “叫她着了男装!”陆钧山又淡声道了句。 是了,如今营地连只母苍蝇都是没的,大爷身为将者,自然要以身作则啊! 成林自是点头,心中巨石落地般迈着铿锵有力的步伐朝营帐外去。 陆钧山等成林走后,身体一松,靠在了椅背上,凤眼眯着,那沉肃端正姿态退去,便又是一副凶神出笼的煞气,抿紧了唇,冷笑一声。 他这几日将那一日的情形翻来覆去地想,自虐一般每日扎着自己的心,一字一字的琢磨。 好一个心上人!他非要将那人掘地三尺挖出来,看看是哪般杀才暂时夺了那没见识的小妇的心!他是瞧出来了那一日那小妇定然是特地去找隔壁那妇人说那狗屁倒灶的话,故意说给他听的,怕是盼着他赶紧滚到那天边去罢了那娶妻之事,然后她便可拍拍屁股潇洒走之,他思来想去,心中恶气难除,怎能如此随了她的意?定要将她困在身边,她越不想做什么,他偏要她做,不欢喜他,偏要强要她欢喜他,累年数月,他这等俊美健阔男儿,不仅要夺了她的身,还必须夺了她的心。 本想再细细思索筹谋些日子,他心中亦还有些犹豫,毕竟还事关清泽夫妇,如今倒是觉得不必多思索了,横竖绝不会放了人走。 倒也不是多欢喜她,只是不能被那小妇这般折辱了面子,需得把她留在身边,叫她吃一吃教训!再者他陆钧山说过的话,必会做到。 只是想想那小妇淡然说有心上人的样子便又是气煞人,陆钧山一掌拍在桌案上。 可怜见那桌案虽是百年鸡翅木,但上面同一个位置已出现数条裂纹。 “阿嚏——!” 云湘重重打了个喷嚏,忍不住揉了揉鼻子。 “近日天气转凉,可得穿暖些,别着凉了,这儿到底比不得南边暖和。”许家婶子抬起头来看看云湘,十足关切道。 云湘点头,继续帮着许家婶子弄菜干。 西北冬天鲜菜稀缺,如今这个深秋的时节便是要买了鲜菜来做成菜干或是咸菜来,只到了冬日来吃,许家婶子近日便买了好些鲜菜来制,她有日过来见了,便跟着一道学,将来也是一项生存之道。 “前两日你雕的那观音像可是有人要?”许家婶子又好奇地问道,手下活计却是不停。 原来云湘收了块木料,想着挣钱自然是要大俗大雅,而今民间盛行佛道,便雕了一尊千手观音象,与寻常不同的是,观音藏于万象之间,身后有众生相,或市井百姓讨生活悲喜,或山林幼兽啼哭,一颗菩提树冠下,藏观音,观音后,藏众生。 云湘是炫了一把技的,她虽知晓艺术不分简繁,可世人总是看见那精湛技艺便能立时被震撼到,不必细细琢磨去领悟各种精妙, 如此,才好能卖出价来。 那木料是乌木,雕琢出来显得肃穆悲悯,她花费了一番功夫,雕成时,心中是有几分成就感的。 只是她也知道,古代匠人亦是众多,所以也不知那观音像能卖出几许银钱,她将观音像拿去了一家摆满各种摆件玉饰画卷等的铺子里挂卖,那儿多的是去里面淘换好物的客人。 只是西北不比扬州等地,价格上应当要打折扣。 “还没消息,我一会儿去问问。”云湘也是奇怪,她对自己技艺是有些自信的,已经放那铺子里三日了,都不曾有消息来。 等帮着许家婶子把今日整弄的菜干晒好,云湘便离了许家,打算去一趟那铺子。 门外,成石如同那千年雕像般正站着等她,听闻她要去那铺子,有些心虚,那观音像早就被他买了来,大爷说过,姑娘再往外卖了所雕之物便都是要买了去。 他忙道:“正要和姑娘说呢,方才那铺子掌柜遣了人来,说是那观音像卖了五十五两银呢,五两银做挂卖的报酬,他给了我五十两的银票呢。” 云湘脸上抿出笑来,一双眼里尽是亮光,“果真?” 成石镇定点头,还从腰间荷包里取出张五十两银的银票来递给她,心中却在想定要去问大爷要了报酬来,他买了这观音像又给了姑娘银钱,可是花了一百零五两! 云湘没想到会这么多,她以为二十两银至多了,她唇角笑意不减,接过银票。 在她这般春光得意时,却听闻一道木讷却含笑的声音从旁穿插而来,“姑娘,大爷派我来接你了。” 第120章 哪个还管他如今身上可有伤呢 惊疑不定回到小院,云湘就坐在石桌旁听着成林说那陆钧山回了营地后又逢几次战事,身上的伤又不断添了新伤,身子一直没有好全,日渐憔悴,脾气还渐大,不喜那军中粗糙大汉那蒲扇大手搓洗他柔软衣物。因着经了那些个大汉的手,衣都烂了,有一回陆钧山穿着的中衣胸口竟是烂了两个圈,脱下来与军中兵士切磋时,属实难堪,便不许那些大汉碰那贴身衣物,渐渐竟是堆积了一地脏衣,到处找寻不到合心的洗衣之人,却是想起云湘来,便要她去营地里替他洗衣。 成林添油加醋了一番,自是把情况把严重了说,且那贴身衣物破烂胸口破洞之类的实则在军中不算什么,但拿出来在此时说来,属实添了几分可怜。 云湘听完,一时不知道用何表情,沉默了下来,听到前半句时,她心头总归是生出些愧疚,毕竟陆钧山私下不论如何,也担负着西北百姓安危,但听到后面,又有些无言以对。 她都已经做好这人从此便从生命里消失的准备了,不曾想他又突然杀了个回马枪,叫人措手不及。 云湘抬起眼儿来,眉头微皱,心里是有些烦恼陆钧山如此反复的,语气尽量柔和,“如果我不曾记错的话,营地内女子不可入吧?” 如今西戎递了和谈之书,战局已定,只等京都回信后,大营留下西北驻军,便可拔营回京,是以营地内倒比从前宽和,但这些无须多说,成林只点头:“需得辛苦姑娘扮了男装。” 云湘心平气和道:“大爷身为将军,竟是这般任性吗,竟是连自己定下的规矩都忘了,我看不如这般,每隔三日,你便取了大爷的脏衣,我洗过晾晒后,再叫人送回营地,如何?” 谁要洗他衣,到时花钱请个洗衣妇人便是。 成林一时也被这话堵得说不出话来,最绝的是戚姑娘没拒绝,他准备的那百般她若是拒绝该如何的应对全然用不上了。 “姑娘,如今战事未平,哪有人这般有空三日来一回这儿呢?还是姑娘快些收拾了行李与我们一同去营地。”成石在旁正义凛然地插了一嘴。 但这嘴不如不插,成林瞪了他一眼,瞧他说的这话,若这般的话,那他们几人在这小院又算什么? 云湘却是打定了主意,不理会这两呆瓜,缓缓起身,语气温柔却坚持道:“每三日你们送一回脏衣过来,大爷救命之恩,我自是要报……” “咚——!” 忽的只听一声闷打之声,云湘怔了一下,缓缓闭上眼睛往下倒去。 成林和成石俱是目瞪口呆,看着悄然出现在云湘身后高举蒲扇大手来了一击凶悍手刀的憨然火头军,竟是半天说不出话来。 火头军似乎察觉到自己做错了事,讪讪道:“俺也是想快些回营地……” 成林真是瞧不出那憨货竟是有这般破釜沉舟般的勇气,他总算明白大爷派此人来这儿烧饭的原因。 这真是个贼大胆啊! . 成林三人将云湘一介女子就这般带回营地自是不行的,路过镇子上一处成衣铺时,成林花了点银子,便叫那女掌柜替云湘换了一身细布男衣,更是请她备了些里面穿的女子衣物,并几身男装。 如此这般,马车驶到营地。 成林面容再看着木讷,亦是这三人中最灵慧之人,云湘这般自然是不便由他们抱着或是背着进入营地,叫成石看着马车,便进营地去寻陆钧山。 陆钧山很快出来,穿着一身军中穿的短打,宽肩细腰,高大俊挺的人此刻面容不善,他臂弯里挂着件大氅,威风凛凛。 成石和那大头兵竟是不约而同低下了头,颇为心虚。 陆钧山到了近前,没看那两个憨货,一把撩开马车帘子,见那可恶小妇正倚靠在马车里昏睡着,抿了唇探身进去,便将人抱了出来,再拿了大氅随意一裹,那动作多少有几分粗鲁。 所幸云湘昏睡着,察觉不出来,很是乖顺地窝在他怀里。 此时正是营地里练兵之时,路上没人,陆钧山将她抱进屋里,便要将她径自摔向那张军中的狭窄小榻,可手抬起时,却咬着牙忍住了,弯腰将她轻轻放下。 他坐在床沿口,凤眼瞪了她会儿,见她面色红润,显见这些时日没有他过得极好。 陆钧山想到便心里又是一顿闷气,再不能看着这没有心肠的可恨小妇再这样安然昏睡,抬手就去捏她脸把她弄醒。 脸颊上一阵痛意,云湘清醒过来,睁开眼,便见那霸道男人大马金刀坐在旁边,布满血丝的凤目灼灼瞪着她,晒成古铜的肌肤,下巴上青色胡茬乱冒,誓要将她活吞了般的修罗气势。 “爷让你来这儿是酣睡的么?快些起来替爷将那些脏衣都洗了去!”陆钧山恶狠狠松开她的脸儿道。 云湘皱了下眉,这会儿后脖那儿还酸麻着,抿了唇伸手摸了摸,并未立刻理会他的话,却是缓缓坐起身来,低头看到自己衣物被换了,怔了怔,却也没有太多意外,只不知是谁换的? 陆钧山看着这小妇发髻微乱,几缕发丝从脸侧散落下来,雪一样白的脸上露出柔弱来,抿了抿唇,却是硬起心肠,拉着她从榻上起来。 云湘被那蒲扇大手的一记手刀弄得头晕目眩,又冷不丁被拽下榻,没站稳身体,一下朝着陆钧山怀里倒去,双手也不自觉抓稳他腰侧衣服稳住身形。 陆钧山腰腹肌肉一紧,绷紧了脸冷笑:“不是对爷无意么,现在投怀送抱算什么?爷是你能随便抱的人吗?” 话虽这么说,察觉到云湘身体在往下滑,手却下意识按住她腰背,将她稳在怀里。 云湘闭了闭眼,缓了会儿才是缓过来,想从陆钧山怀里离开,却发现被禁锢得厉害,她默然一瞬,终究不想和他吵架,有种无可奈何的无力感,何况在军营之中也不适合,懒得再多纠缠,只问道:“大爷,脏衣在哪儿,我去洗。” 竟是不理会他方才说的话,认命般让去洗衣便要去洗衣。陆钧山浑身肌肉都紧绷着,听到这小妇轻柔的好似什么都没发生的语气,又生恼意,一下松开她,转身往桌案那儿走去。 “那一对水润大眼是摆设么,自己没瞧见么?” 云湘抬头,视线里先看到的是他宽阔精健的背影,穿着身短打,比起从前的华美,衬出几分粗悍,他转过身来在桌案前坐下,一双凤眼直勾勾看来,冷冷的,看起来对她已经无甚情意。 如此甚好,对她的兴趣没了,等他折腾过了,该是一切结束了。 她垂下目光,恰好也看到了堆在桌案旁的一堆脏衣,自觉起身走过去抱起。 衣服不知是放了几日,男人汗酸气裹着些血气扑面而来,她也不再看陆钧山,转身往营帐外去。 成石守在外边,见她这么快就抱着脏衣出来,有些意外。 “去何处洗衣?”云湘轻声问。 成石忍不住从撩开的帘子缝隙里往里瞧了一眼,隐约看到大爷坐在书案后,高大身形如山,昏暗间,神情晦暗不清,他踌躇了一会儿,不见大爷出声,才是对云湘道:“前面有一处湖泊,平日大家都去那儿洗衣擦身,我带姑娘去。” 云湘点头,跟着成石绕开了营帐要地,往他说的湖泊走。 陆钧山看着云湘只留给他一道背影,如此毫无留恋地离开,抿紧了唇,肌肉绷紧了,一把将手里的兵书摔在桌上,身上伤口又崩裂开,纱布里洇出血来,他却不想管。 哪个还管他如今身上可有伤呢,竟是没瞧一眼! 云湘去了那处湖泊,是被成石带着去了处人少安静的地方,到了地方他也不走,将一路帮着搬的木桶和皂角放在一旁,便走在几步外守着。 如今已经深秋,西北的天比起南方冷得多,拿起衣服浸入水中时,云湘两只手便感觉刺骨的寒意,但她垂着眼睛没吭一声,取了皂角来,轻轻揉着衣服。 有小兵偶然路过,成石便道是大爷请来的洗衣仆从,如此解释一番。 傍晚时,云湘才洗完衣服回了来,衣服晾晒在外边营帐外拉起的绳索上,做完这一切,她平静地问成石:“不知我晚上睡在哪儿?” “杵在外面做什么,还不快进来!”里头陆钧山冷冰冰的声儿传出来,直接打断了云湘的话。 成石一听就知道大爷时刻关注着外边,忙闭嘴不答云湘的话,一副老实木讷还请她快些进去抚慰里面那尊凶神的可怜相。 第121章 云湘发脾气前夕 这说的自然不可能是成石,云湘也是有自知之明,掀起厚重的牛皮帐帘,走了进去。 营帐内,桌案上摆着些饭食。 云湘走了过去,只是不知她进来是做什么的,只安静在桌案旁站定。 陆钧山一路冷眼瞧着这小妇低眉垂首走进来,也果真不和别院里那般柔婉贴近,只木头桩子一般杵在旁边,也不看他,自然又是一顿闷气,他当然不能看着她这般视自己如无物,便指着饭菜道,恶声恶气道:“还不快给爷布菜?” 云湘看着一共两个菜,一碗炖肉,一条红烧鱼,不知这有甚可布菜,却没吭声,拿起筷子,夹了块肥瘦得当的肉直接放到饭上,毕竟这儿没有多余的碗碟。 陆钧山却挑剔那肉太肥,非要她剔除了肥肉,云湘照办不误。 但陆钧山却盯着她被冻得青白的柔细手指看了会儿,自然知晓如今天冷,她的手指被湖水冻得冰寒,抿紧了唇,又指着那鱼要她剔除鱼刺,等云湘将一条鱼肉都漂漂亮亮剔除下来,他却也不吃,喊着营帐内闷热,让她在旁扇风。 如今这天,西北只有冷,哪里会热,云湘自然看得出来这男人在发泄着心中气愤故意折腾自己,她也不与他着恼,神色平和地拿手替他扇风。 也不知这小妇抹了什么香膏,凑得近了,身上便有浅淡香气随风飘来,陆钧山的心渐渐安宁下来,凤眼抬起直勾勾看着她,试图要从那张脸上瞧出一点恼意来,但竟是瞧不出半点儿来,很是无所谓的模样。 陆钧山忽的没了胃口,放下碗筷,那总是蓄满情绪的声音这会儿清清冷冷的,“都赏了你吃。” 说罢,便拿了本兵书在手里看。 云湘抬头看他一眼,他俊脸冷肃,往常那恨不得吞吃了她的修罗虎狼此刻却成了一块寒冰,她垂下眼睛。 她其实也没什么胃口吃饭。 但她还是端起了碗,拨开了陆钧山吃过的那一块,慢吞吞吃了起来,剔了骨的鱼肉也都进了她肚腹。 陆钧山冷眼瞧着她嫌弃地将他吃过的那一块拨开,心中又是翻涌着情绪,捏着兵书的手指紧了紧。 云湘胃口不大,吃了一小半便停了下来,她抬头看向陆钧山,目光迟疑,但那霸道男人此刻一双凤眼被书中内容迷了去,自是不屑看她一眼,她便放下了碗筷,打算把剩菜端出去。 “军中粮食紧张,今年又是旱年,哪个能容得了你这般浪费?”陆钧山仿佛头顶长了眼睛般,她一动,他便冷哼一声,一双凤眼抬起看她。 云湘被他的话说得面红耳赤,本就不善吵架,此刻他又站在道德制高点抨击,一时说不出话来,踌躇着要端起碗来强迫自己吃。 陆钧山却放下兵书,重新拿起碗筷,却是动作利落地扫荡了云湘吃剩下的饭食。 不知是否在军中待久了的缘故,他食饭的动作显得粗狂许多,云湘看着他将自己吃过的都吃完,一时心中情绪复杂,这人也真是爱惜粮食呢。 “成石。”陆钧山抿了唇道了声,也不看她,朝外喊了声。 成石忙不迭进来,低头端起空碗出去,顺便将今天需要更换的药和纱布放在桌案上。 陆钧山低头继续看兵书,云湘安静陪了会儿,外边天色渐渐暗沉,她又找了火折子点了灯来,云湘见他没有换药的意思,看着他衣衫上洇出的血,终于还是忍不住出了声,“大爷,先换药吧。” 她有些看不过眼他身上的伤,毕竟他防守着西北。 陆钧山似笑非笑地抬起头,凤眼幽深,俊美的脸儿却是黑着的,“爷等了你半天,总算等到你这块朽木开口,真是不容易呢。” 云湘:“……” 他朝外又喊了声成石,成石应了声,不多时便搬了个木桶进来,里头是冒着气的热水。 陆钧山放下兵书,站了起来,朝冒着蒸腾热气的浴桶走去,其实军营之中何须这般矫情,往常他都是脱了衣与一众兵士一道去那湖里冲洗,只是他今晚必要那小妇围着他转,伺候了吃还要伺候他沐浴,只将目光都放在他身上。 他背对着云湘,径自脱了衣,又将沾了血的绷带解下丢在一旁,露出布满狰狞伤口的精壮身躯。 云湘已是见识过这男人脱衣后的模样,并不受这旖旎氛围影响,只将目光专注在他脊背上的伤口,不用他多说,便心中叹了口气几步上前,“大爷的伤口,还是不要多碰水。” 她终于开了口,声音柔和,不知是否是陆钧山的错觉,仿佛听出了一点怜惜他的味道。 陆钧山抿紧了唇,却是冷声冷气就道:“替爷擦身就是,哪里那般多话!” 云湘为着西北百姓着想,还是闭了嘴,动作轻柔替他擦洗,本以为他必要挑三拣四,或是情绪上来扯了她入浴桶调弄一番。 却是没有,只是一双凤眼看着她,道:“难不成你沐浴时只洗了上面却顾不得下方?” 云湘虽然与在榻上什么都做过了,但此时还是有些窘迫,只垂了眼睛,撩起袖子,手深入水中,估摸着搓洗一番,只是她的脸越来越红,抬头又去看陆钧山,他却眯着凤眼抿着唇看她,眼里冷冷清清,与那火热的身躯截然不同。 她又垂下眼睛,只当报恩。 陆钧山冷眼看着这小妇面色酡红羞赧的模样,硬是忍住了将她按进捅中狠狠弄的炽火。 一番折腾,云湘的衣衫也沾湿了,静谧营帐里尽是男人渐粗的呼吸声。 一时之间竟是不知折磨的是谁。 陆钧山起身后,又指使云湘替他擦头发,替他上药,穿衣,让她围着自己团团转,入眼之内只看得到自己。 收拾好地上的水迹,云湘想要出去一趟,陆钧山凤眼盯着她却道:“今晚你就在这里守着爷,哪里也不能去。” 云湘皱了下眉,柔婉如水的脸上似乎没太多情绪起伏。 陆钧山盯着她,倏地笑了一声,道:“家中长辈为爷择选了一门亲事,却是叫爷不知如何安置你了,你如何想呢?” “祝爷得了美人,日后长长久久欢喜。”云湘语气柔和而平静,声音很轻,抬眼朝他看去。 陆钧山忍着胸口闷火,却道:“你不问问是谁?” 云湘不想问,摇了摇头,她只低着声音道:“大爷,我想出去一趟。” 陆钧山见了,俊美的脸儿越发难看,忍了忍,终于忍不住,翻身起来,扯过云湘将她压在身下,狠狠在那抿紧的唇上咬了一口。 云湘一直隐忍着,却忽然觉得有无那张卖身契,竟是没甚太大差别,依旧是陆钧山想要她如何便如何,这霸道又强横的男人根本也不会顾及她的意愿,一时又有些茫然,觉得自己折腾一番,竟是倒退回去,是否一早便随波逐流做妾做通房,如这世间艰难女子一样最是省事?毕竟旁人都说陆钧山待她好,成林成石元朱那些个丫鬟们这么认为,许家婶子虽是向着她,可话里同样觉得跟了他就好。或许她一辈子对他伪装柔顺爱意最省心,不,或许用不着一辈子,他那样的人又岂会长情? 小腹憋痛,心中万般情绪忽然上来,她的眼眶难免渐渐红了。 “不过这般你就要哭了?不许哭!”陆钧山见她如今装都不愿装一下,被他亲一口就万般委屈,俊脸便黑沉着。 云湘实在忍不住了,脸色胀红,冲他吼了声:“我要小解!” 第122章 如今是非我不可么? 陆钧山黑着个夜叉脸守在离营帐驻扎地有些距离的树林里,一双利眼扫着四周,显然一只公蚊子都不能靠近三尺之内。 “你能不能再走远几步,三步就行?” 那小妇轻柔的声音在空寂的夜色下还带着些恼意的哭腔,陆钧山强行硬起的心肠又软了几分,却是似笑非笑道:“羞甚,爷都尝过甜水,听些水声又如何?” 这般不要脸的话都能讲得出来,云湘又能怎么办,她涨红了脸,此时已是忍不住。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 那淅淅沥沥的声音刺激着陆钧山旷了许久的身心,一时绷紧了声音,收了笑,也是没吭声。 云湘脸通红,在外面不便,她用了干净的棉帕擦拭过后起身,低着头去系腰带,尴尬和羞窘涌上心头,手止不住有些发抖。 刚将腰带打上结,身前高大的人影挡住了所有月光。 云湘听到了陆钧山粗沉的呼吸声,她动作一顿,抬起头来,还未看清他的脸,便被那强劲有力的臂膀箍进怀里,她的唇一下被狠狠吻住,他含吮着她唇瓣,独属于他的浓烈的气息一下将她笼罩,她闭紧了唇去推搡,却是推搡不开, 男人手臂肌肉鼓胀,伸手往她腰间轻轻一挠,云湘怕痒,一下张开了嘴,他的舌便缠绕了进来,将她狠狠吸住舔吮。 她牙齿用力去咬,他顿了顿,却是毫不在意,掐着她的腰将她举起,云湘动作一顿,失重的双腿下意识缠住陆钧山的腰,后背猛地靠在树上,在她喘不过气来时他松开她,唇角还带着些血迹,却是俯身在她耳侧说道:“如此良辰美景,怎好荒废?” 陆钧山调笑着,声音沙哑,却是不像玩笑话,因为战事变得粗糙的手伸进云湘衣衫内。 云湘抓住他的铁臂阻拦,声音有些发抖,“陆钧山,你究竟想如何?” 陆钧山听到自己的名字从这小妇嘴里颤抖着叫出来,身体竟是越发渴慕,凤眼幽幽盯着面前白着小脸的女人,低笑声:“自是与爷燕好,没发觉爷这身体想你得很么?” 黑暗中这男人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危险,云湘呼吸也急促起来,却是不擅吵架,只与他讲道理:“那一日倒塌的架子是你弄的,你分明听到了我与许家婶子的话,知道我不欢喜你,我另有心上人,你这样的人何必强求一个心中无你的女人?扬州城里渴慕你的女人多得是,你想要多少环肥燕瘦皆是可以,何况你不是说大老爷为你许了门亲事么,你何必非要在我身上浪费心思?我已是良籍,不能任由你搓圆捏扁!” 陆钧山听罢这无情小妇冷情的话,那一日的狼狈直被她指了出来,心头怒火难堪全烧成了欲火,他低头在她脖颈里亲吻,哼笑声却是避重就轻咬着牙道:“不欢喜爷又如何,你瞧如今还不是缠着爷的腰顺从了爷?良籍又如何,爷想要你,谁能拦得了爷?” 云湘脸色涨红,她那是缠吗?分明是他单手托住了她! “不欢喜爷又如何,爷告诉你,这辈子你莫要想什么蒋铖海城湖城了,等回到扬州,就叫人写了婚书,办了户籍,冠了爷的姓。”陆钧山磨着牙在云湘耳旁道。 云湘不知自己究竟是哪里入了这风流霸道男人的眼,就她见过的陈窈娘或是郑七娘都是绝色,怎不见他这般疯魔? “你就这般欢喜我么?不顾我低微身份,不顾家中长辈意愿,也要娶了我?”她也喘着气,语气里尽是疑惑。 这般心中私密事被点破,陆钧山的脸上冒着热气,却一口咬住云湘锁骨,抬起脸似笑非笑看她,在军中待久了,说话愈发粗鲁:“想起你就想睡大了你肚子!” 云湘面红耳赤,头一回听到这样浓烈粗野的话,她是个吵不起来的性子,说话也总是带着温柔的文气,被他啃着脖子恼得好不容易憋出一句:“陆钧山你是狗吗咬着人不放?” 陆钧山哼笑一声:“一公一母恰是相配呢。” 云湘抖着唇听着这荤话,怼不出话来,只能与人掰碎了讲道理显出几分天真:“真正欢喜一个人却不是要将其霸占,该是喜她所喜,尊重她的选择,就算不与她在一起,只要她高兴便会高兴,如今我不高兴,你非要强迫我,这绝不是欢喜!你亦不懂尊重!” 陆钧山在她因为生气鼓起的脸上咬了一口,低笑道:“好大的笑话,叫爷放了你走看着你和那蒋铖湖城海城恩爱不成?这般大肚的男人,只怕是个太监!” 索性打开天窗说了亮话,云湘也不想再与他虚与委蛇,道:“你不过是被色欲熏心,你亦不了解我是怎样的人,只这张脸这副身体合了你的意而已,等过个几个月,一年两年,你自会欢喜了别人,强扭的瓜不甜!” “瓜不扭了来尝一尝,你怎知就不甜了?”陆钧山抬起脸,凤眼直勾勾看着她,笑得那般风流,居高临下道:“再者,欢喜别人与欢喜你有何冲突?” 云湘噎住了话,忽然觉得无力。 她怎会这般天真呢,与他掰扯这些,不论他是纳她为妾或是娶她为妻,将来都可以再看上别的女人,收进后院来。 陆家大爷陆钧山是那样一个风流又霸道强横的男人,他想做的事,谁也阻拦不了,正如他不愿娶郑七娘,哪怕那是家破人亡的可怜孤苦表妹,他都能狠心拒了去。 而此时疯魔了头想要娶她做正妻,这念头竟是不受那天她说的话影响,更知他是个决定要做,便不反悔的人。 他这样的人,心里有人时显得那般多情,可有朝一日心底无人时,便是将人弃之如履,无情得彻底而干净,好过的女人也可以送了别人。 云湘盯着陆钧山在月光下势在必得的脸看了许久,看着那双烧着烈烈火焰的凤眼,周围空气都像在此刻安静了下来,只有彼此因为争论而急促喘息的呼吸声。 陆钧山不知这小妇又在想什么,她那双温柔的眼睛里的东西他总是看不懂,似迷茫似怅惘又似不甘似怜悯,却这般柔和如溪水一般潺潺流进心里,叫他忍不住想弄懂,想要更多,他抿着唇,眯着凤眼瞪她。 云湘一时想到许多,回不去的时代,找不回的未婚夫,强索不停的眼前这只恶修罗虎狼,没了卖身契依旧难获自由的处境。 怎么办呢? 许家婶子说过的话在脑海里闪过,她轻喘着气,手无力地搭在男人绷紧的健硕臂膀上,声音轻颤,质问:“如今是非我不可么?” 第123章 男女之间的博弈 厚颜无耻如陆钧山,听到这般直白的话,脸上都是狼狈不堪,男儿尊严在这小妇面前总是被扫荡了个干净,但他向来不是一般人,一次两次三次竟是习惯了,俯身凑在她耳旁答:“脸怎这般大,自是不是!爷只告诉你,不把你要了绝不罢休。” 云湘被男人浓烈的情感包裹着,如蚕茧一般,挣脱不开,她还想苟活,不愿与他鱼死网破,她没有说话,脑中却开始努力想着这霸道强横男人的优点。 他闲赋在家几年,在家中提起他却依旧是人人尊敬不敢轻视,管理家中产业亦是井井有条,上了战场杀敌,亦是悍勇非常,他是个有真本事的人。他欢喜一个人时,十足多情,能不顾安危地来护她。他生得俊美,身体健硕,初时她的身子抗拒忍耐,但后来也得几分趣味。 云湘问自己,这些优点,足够她去喜欢这个男人么? 不能啊,给出去的心难以收回,一旦他给予的浓烈感情没了,等待她的便是痛苦的挣扎,她了解自己,她不是个能轻易放下的人,正如她此刻依旧念着蒋铖一样。 她与蒋铖的感情是如温柔潺潺的溪水,细水流长,沁入肌骨,不必费多少心神的舒心与欢喜,但陆钧山绝不会是这样的溪水,他是一座火山,能温暖了人,也能将人烧成灰烬。 她不习惯应付这样的人,这样的感情。 她不喜欢刺激,只想要温吞宁和的生活。 云湘又自问自己,可以在这个世道里委身于他,成为一只金丝雀鸟么? 鸟雀终究是向往天空的,整日关在笼子里会郁郁而终。 但是陆钧山想锁住她的翅膀将她困在身边。 她不想死,她还有弟弟,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家人,除了自由,她还是个恋家渴望家人的人。 云湘伸手轻轻抚上他绷紧了的俊美脸儿,眼里却辨不清情绪,只眼圈微微红了,她声音显得几分空灵,“若有一天,你对我无了情意,便放了我离去,可好?” 陆钧山心里冷笑一声,道这小妇到底天真单纯,吃进嘴里的肉怎可能再松开,必然嚼烂了吞进肚腹,但瞧着她此刻态度松动,先嘴上答应她也不是不可,让她老实了安安分分守着他再说,先要了身子,再霸占了她的心,铁杵磨成针,铁石心肠也须得成了绕指柔,再者到时她大了肚子生了他的孩子,自然是再也离不开了,他笑得辣辣的,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与居高临下,“到时爷有了新欢,你若想走,便随了你去,到时自有那新欢暖了心窝,何须要你这旧人?” 这般无情的话,倒是那风流多情的人做得出的事。 云湘自不会轻易信了他的话,但她也知晓,如今说的话全然是空话,就算事先问他要了和离书,他那时不承认,她也无可奈何,正如此刻一般。 她信的是他的无情,他这般风流的人,不会吊死在一棵树上,此时再有情,他日也是无情的。 这世上比她美丽比她身娇体软的女子多得是,总有一日他会被别人吸引了目光的。 陆钧山不是一个会为了女子守住那放荡下半身的人,那般需索无度的人,也不是她一个人能满足得了的。 等到他找到新的玩具,她想离开,应该不是难事了。 就当报恩吧,云湘竭力劝自己,她还有弟弟呢,再忍忍,等下一个机会。 何况如今也只是他一厢情愿,他家中可不会同意,但他这般气势汹汹势在必得,她不想死,那就先争取点想要的东西吧,尽量让自己的日子不要太难过。 云湘的指尖轻轻划过男人抿紧的唇角,收回了手指。 男女之间的博弈,悄然无声间便开始了。 云湘看着陆钧山,忽然好像柔软下来,像是卸了尖刺后露出软绵肚皮的刺猬,温顺可人,她轻声道:“我想做的事,大爷不能阻拦我。” 陆钧山觉着自己的耐心与脾气真是乘以倍数的变好呢,此刻竟是有那点闲心与她掰扯,而不是立刻发泄着心中恼怒直接入了巷去,他捉住她离去的手指,放在唇边香了一口,眯着凤眼道:“那要看是何事,你若要往爷头上戴几顶铁绿帽,爷难不成还要把头伸过去硬戴?” 云湘不愿与他纠缠这种事,她想她不会在这个时代爱上任何一个男人,她语气从容温柔道:“不过是想能自由出入府内,我喜欢木雕,想开一家铺子,你那些小妾通房,我不会去管。” 哪家夫人做这般抛头露面为几个银钱奔波的事?至于小妾通房,也没甚好管的,以前如何,现在也如何。 陆钧山无所谓,只看着她还泛红的眼儿,强调:“不给爷戴了绿帽,随你如何。” 云湘提出了最后一个要求:“不论如何,不能将我随手赠了他人把玩。” 富贵豪圈,古往今来,什么事没有? 说旁的陆钧山都无甚太大反应,只那双凤眼直勾勾看着她,说到这一句,他却是上嘴狠狠咬了一口她那张说不出好话的嘴,冷冷道:“你以为爷是什么人,会把妻送人把玩?” 云湘闭上了眼睛,趴上他的肩膀,不想再和他争吵,横竖他也听不懂,再忍忍吧,若是他能做到他说的,至少不会随意被打卖,如今只要他还对她有意,跑就难,只等他腻歪了她就行,她对自己这般说道,也不想闹那一哭二闹三上吊,最终伤的不过是自己,便只道:“我困了,回吧。” 陆钧山的身体一僵,心里虽狐疑她忽然的软和,但被这小妇柔软的身体弄得火热异常,如今见她却是眼儿一闭不管了,咬着牙在她耳畔压低了声道:“今夜不填饱了爷,休想安眠!” 云湘放松了心情,便觉困顿疲累,敷衍着他,声音软绵道:“我不会跑了,此处飞虫草叶多,且万一有人来,总是不便,回去可好?” 在这儿她不会与他做,别院调理的药她停了些日子,不知这身体是否易孕了,她得去弄些避子的药吃,幸好算着日子今天或明天将要来癸水,可避过些日子。 陆钧山本想说野外自是有野外的趣味,可忽的听到有几个小兵路过撒尿,虽是距离远,但想到许是这里被沾过旁的男人的气息,他浓眉一皱,自是不远云湘的肌肤沾上那些草叶露汁,哼一声,就这般抱着她抬腿走。 走了两步却是忽然停下,弯下腰来捡起云湘丢在地上的那脏了的棉帕收进袖中,淡声道:“以后此等贴身之物莫要随便乱丢,这营中出现个妇人的帕子怕是要被人强夺了行那酣畅自愉之事。” 云湘面色涨红,只当没听到没看到也不懂,当他在放屁。 从树林出来,云湘就要下来,陆钧山瞧着前面营帐有人,凤眼狠狠盯着她狠狠啄了一口,将她放下。 两人一前一后往营帐中去。 第124章 只等着她为他欲罢不能 营帐外边,成石守着,见两人回来,瞧见大爷那冷面悍然颇有欲求不满的模样,一时心里一抖,余光又扫到后面跟着的戚姑娘涨红了脸,忙低下了头,不敢再多看。 陆钧山先进去,云湘则是对成石轻声说:“麻烦替我烧些擦洗的热水来。” 成石点头,忙去办。 云湘这才抬手去撩那牛皮帘子,才掀开一条缝,里面便伸出只大手,一把扯过她,将她拢进怀里,低头去吻。 陆钧山心中依然有难平郁愤,但不欢喜他又如何,顺从了他就行,夫妻间不都如此,要甚欢喜,人在他手里不会被那蒋铖夺了去每夜能揉捏着这可恶小妇就行,他堂堂男儿还差这小妇那点欢喜? 他呼吸急促,啄着她香腮,揉捏着她腰肢,哼笑声,语气慵懒,“嘴里说着不欢喜爷,身子软得却那般快,可是想爷这悍猛身体了?” 云湘嘴儿被嘬得水润红亮,她是挣不开他的,对付这强横男人,从来只能智取,她抬起眼儿,温婉的一双眼在昏昧烛火下轻轻一瞧他,陆钧山被这小妇难得露出的春色勾住,一时手掌越发用力,喉结滚动,眸色一深,“哪儿学得这勾人手段,是要把爷浪死么?” 他想狠狠发泄一番心头万般心绪,将她占有,急促地去解云湘腰带,却发现那不止打了一个结,竟是有三五个死结。 陆钧山抬起脸儿,凤眼赤红地瞪着她:“故意的不成?” 倒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呢,谁让这恶修罗非要靠得那般近不肯走远了去,她心里急慌,多打了几个结。 云湘抬手按在他手上,疲惫地伏靠在宽阔胸膛,“今天洗了太多衣物,手疼腰疼腿也疼,何况,军营重地,十分不便,不如早些休息了,可好?” 陆钧山怎看不出这可恶小妇用用那楚楚可怜柔弱之姿博他怜惜,自是坚决不再吃她这一套,她跑了这么些时日,他的身体像被什么禁锢了般,对那些风月竟是提不起兴致,如今人在怀里,浑身血液都在沸腾,今日不狠狠要了她怕是要一夜难眠。 “大爷,你摸我的手,是否有些肿胀?怕是生了冻疮。”云湘已经调整了情绪,把手儿往陆钧山手心里一塞。 陆钧山下意识便攥紧了,一摸,那冷冰冰的柔细小手果真指节粗胀,他拿起来低头一瞧,红彤彤的,如同五根红萝卜一般,便是有些心疼,却是看着她硬着心肠道:“到了爷这儿,就得立立规矩,免得再做出那等不知所谓的事情!” 对于这么个要立规矩的强横又胡搅蛮缠的男人,谁能把他怎么着? 云湘眉头微蹙,横竖话都让他说完了,她离开扬州理也直气也壮,他不过是从他给的选择里挑选其一,怎么就是不知所谓的事情了?不过是气恼那句她另有心上人,时不时就要拿出来说上一说。 他若愿意,便随他说去,她自佁然不动。 陆钧山以为这小妇会和从前那般,亲亲他唇角,哄一哄他,可他等了等,却见她垂下眼睛,不说话了,一副有小情绪的模样。 到底这小妇和从前不同了,生了一张温柔娇俏的脸,脾气却也是甚大,如今倒是不爱装了呢! 陆钧山又气恼她连装作欢喜他的模样都不肯,俊美脸儿又一黑,“戚云湘!” 云湘想了想,心里叹了口气,踮起脚尖拉过他衣领,轻轻在他脸颊香了一口,明明白白表了态,“我答应了爷,便在爷欢喜我时好好过日子,可好?” 陆钧山凤眼还是瞪着她,却是不松开视线。 云湘便淡下脸儿来,再问一遍:“我的脾气没有从前那般好,可是大爷不喜了?那倒不如……” 这回他想要的十足体贴,她是不能完全做到了,他非要她,她也不介意展露些真实情态,他或喜或厌,其实都无所谓。 陆钧山铁臂箍紧了云湘,低头堵住她再想说狠心话的嘴儿。 “戚姑娘,热水备来了。”外边,成石的声音忽然传来。 云湘轻轻推了推陆钧山,他拉着个脸退开,看她一眼,转身自然地往桌案那儿走去。 等他一转身,云湘也转过身来,低头擦了擦嘴,却是没让人瞧见。 热水和干净的棉巾被送进来,放在营帐一侧的椅子上,云湘抬眼看了一眼丝毫不打算退避的男人。 陆钧山那双凤眼直勾勾看着她,心里却是摩挲着那可恶小妇说的话,跟着他好好过日子,心头自是如饮琼浆玉液一般舒畅,不欢喜他还不是要与他过日子,只等着她为他欲罢不能,必要拿出十八般武艺在榻上收服了她! 女人多是爱那事,受着受着便欢喜了,昂扬男儿岂能被一丁点挫折打倒?他唇角一翘,“瞧着爷做什么,快些擦洗了身子爷好抱着入睡。” 云湘不理他,只当他不存在,扫了一眼营帐,看到那放置着武器的架子,便费了些力气搬了木盆过去,将外衫脱下后,罩在架子上,勉强做了个简易屏风。 军营物资珍贵,云湘没什么身份,自然不会要太多热水浪费柴,她只要了一盆热水,打算简单擦洗一下身体。 刚准备打开内衫衣襟,就听到前面传来些走动间衣料摩擦的声音,她一下从架子后面探出脑袋,正好看到陆钧山站起身朝她走来,不由抿了嘴儿冷冷道:“大爷身上还有伤,还请早些休息!” 她瞪了陆钧山一眼,今夜里一些真实情绪总算忍不住漫上来,烦了这霸道男人的缠人,怎么都甩不开般。 那身形真是健硕硬挺,那般多的伤痕还这样生龙活虎,根本不是成林说的日渐憔悴的模样。 昏暗烛火下,那小妇白玉一般柔美的脸儿探出来,眉头微蹙却是有几分少见的娇俏嗔意,望过来的眼睛一了,他步子一顿,竟是真听话般顿在原地,随后便见那小妇又瞪他一眼,缩回了头。 烛火映在那衣衫撑起的架子上,曼妙的身形清晰倒映在上面,若隐若现,陆钧山凤眼盯着,眸色渐深,呼吸又急促了起来,想了想,横竖她逃不离这儿,便往旁边大马金刀般一坐,等着她出来。 第125章 爷耐心多得是 云湘果真来了癸水,她松了口气,穿好衣物后,从架子后面出来。 外边,陆钧山正是等得快耗干了耐心,此刻见云湘出来,凤眼一挑,张开双手只等她乳燕归巢,却听她柔柔一句话,尽是把唇角僵在那儿。 “大爷,我来癸水了,可否请成石去弄些草木灰来?再取些针线剪刀过来?” 陆钧山那双狭长的眼儿便瞪住了她,狐疑她这小骗子是骗人的,怎这般巧,他们才和好,她便来了癸水,他从袖中拿出方才她用过的棉帕,香香的,上面只有一点湿润的水迹,却没有血色,他哼一声,“打量爷是好骗的呢?” 云湘看到他如此自如地拿出她用过的那白色棉帕嗅闻又是仔细打量,再淡然镇定的人儿此刻都红了双颊,无语至极,她返身去拿了换下来的里裤,丢到陆钧山怀里去。 陆钧山接了个满怀,低头去看,果真看到那白色里裤上沾了一点儿梅花般的痕迹,新鲜的。 如山铁证如今就摆在眼前,也容不得他不信了。 他郁气满身,浑身有劲发泄不得,只上前一步又搂住云湘低头狠狠香了一口解馋,大步走出去,吩咐了声外边的成石去把云湘要的东西拿来,想了想,又吩咐了些别的。 云湘如今在下边垫了干净的棉帕子,她慢吞吞走到榻边坐下,打开了先前检查过的成林成石为她买的衣物,倒是有好几身白棉布的里衣里裤,可以挑一条里裤裁剪一番,缝成月事带。 所幸她如今针黹技艺见长,这难不倒她。 云湘将紧束了一天的头发散了下来,头发昨天就洗过, 还柔顺干爽得很,她用手指通发,垂着眼睛安安静静的。 陆钧山吩咐完回头时,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幅安宁的场景,灯火下,穿着里衣烤着火的小妇神情温柔静宁,她柔软又纤细,在那粗犷的营帐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那样相称,仿佛她就该在那儿,坐在他的床上柔柔等着他。说不清楚这小妇究竟哪儿让他丢不开手,只知道每一处都合了他心意。 他几步过去,挨蹭着她坐下,大掌往她腰腹一贴,低声问:“可是坠胀的疼?” 云湘这会儿还没太大感觉,只有一点点胀胀的,也不知道在别院里吃的那补药是什么药材,吃了那么段时间很有效果,如今来月事时,身体不会像从前那般手脚冰冷又腹部坠胀得发疼了。 但陆钧山的手掌温热,贴在那儿却是舒服的,云湘便随了他去,点点头。 云湘这般柔软乖巧的模样可人得紧,陆钧山只想将她按在怀里好一顿揉搓,又想到她这该死的癸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来。 成石很快将备好的东西送来,其中还一碗热姜汤,姜丝切得细细的,放了块红糖。 他送进来时很是为自家大爷说好话:“姑娘,这可是大爷特地吩咐我去煮来的,给姑娘暖暖身!” “怎这般多话!”陆钧山懒着声儿道了句,那双凤眼却朝云湘觑去。 云湘抬眼看他,恰好对上这霸道男人故作淡然的面容,忽然抿嘴冲他笑了下,接过姜汤,随口说了声:“大爷贴心。” 陆钧山就哼笑一声,抬腿踹了一脚成石。 成石嘻嘻笑着出去,到了外边正好看到成林在巡逻,便满面堆笑过去,将刚才的事说了,“戚姑娘总算和大爷和好了!真是累人得慌,大爷再那般罗刹脸,日子太难过了!” 成林也敲了一把他脑门,笑:“仔细这话被大爷听到了!” 他心道戚姑娘这般恃宠而骄也是叫人胆颤惊心呢,大爷的耐心眼看着就要告罄的时候又和好了,这拿捏的手段真是高超啊!瞧着大爷是被吃得死死的了。 成林往营帐内看了一眼,掩下心思,继续巡逻。 营帐内,云湘喝完了那一碗姜汤,浑身暖洋洋的,她将一条里裤裁剪好,便开始缝,陆钧山看着那一盆草木灰,却是皱紧了唇,万般不解地提起一块碎布道:“这里头怎是裹着这东西呢?看着腌臜,下回还是多缝些棉布棉花垫着,也别为着节省只缝那细细一条兜着,怕是勒得慌,被人瞧见了说是爷竟是气量这么小,棉布都不愿多给一些,等你日后成了我的妻,自要兜个大块的,显得大气。” 上回在云湘那儿陆钧山才是头一回见月事带,今日里头的东西更是头一回见,便很是要指点一番了。 云湘无语,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布,道:“这儿何处去寻棉花?再者这如何兜不住?你说的那是尿布,被人瞧见了才是要笑。” 她声音轻软,蹙着眉说着恼他的话,陆钧山这回细细琢磨她说的话,如今可不是头一回见她弄月事带那回了,他们已是深深入巷几回,深知对方模样,确实,这般细便能兜住了,他便捞过她笑,忍不住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句悄悄话。 云湘脸瞬间涨红,面对这风流男人嘴里的荤话,自觉自己脸皮这门课还是要好好修炼一番,再不和他搭话,只低头缝制。 陆钧山见她不理睬自己,脸色却嫣红,便知晓她明了他方才那悄悄话,轻笑一声,便取过兵书,慢条斯理靠着榻上软枕倚靠在那儿看。 云湘缝好几个月事带,便又去了趟那架子后面换上。 陆钧山丢开兵书,侧躺着看着她出来,张开双手,凤眼挑着,不容置喙道:“还不快扑过来!” 这男人衣襟松散,颇有心机地袒露出缠着纱布的胸肌,这战损的要露不露的那点儿鲜肉,宽肩窄腰,修长的大腿强劲有力,横陈在那儿配上一张晒得古铜色的阳刚俊美的脸儿,十足也是养眼的。 云湘被他纠缠得已经是无可奈何了,经历那么些事,如今对他说不上厌恶排斥了,只无奈得很。 “大爷有伤,不如我还是……” 陆钧山再不肯听她那张柔嫩小嘴说出的讨人厌的话,一把扯过她倒在榻上。 躺下后,他倒是只搂紧了她,不曾东拉西扯说些有的没的,云湘便闭了眼渐渐困意浓了,将将要睡着时,仿佛听到那人咬着她耳朵,恶咻咻地道了句:“爷耐心多得是,迟早叫你这无情小妇身也罢心也罢统统全交代在爷这儿。” 第126章 你可莫要哭,惹人误会! 陆钧山每日早上都要去带兵操练,一大早便起了,他既然起了,云湘自然也要跟着起,穿衣洗漱过后,被他在脸上狠狠香了一口后,便要抱着洗衣盆出去,却被他伸手拦了,道:“那湖水冰凉,哪个要你再去,在这儿等爷回来。” 云湘便提议要回沧源镇里去,被这强横男人一双灼灼凤目瞪了一眼,只好作罢。 陆钧山走了两步,想起昨晚上云湘缝月事带时那显然娴熟了不少的针黹,想起之前听闻她离开扬州恼她时被不小心攥碎了线头的汗巾子,便想叫她替自己再缝一条,可想到如今在营地也无布料,便也作罢,只让她好好在帐中歇着。 云湘今日本就因为癸水而浑身绵软无力,也没想过出去乱晃,军营重地,陆钧山要拘着她在这儿等他走后,便踱步到桌案前随意打量。 她想给自己找点事做,不至于虚耗时光,尽量让被困锁的日子变得充实一些。 能被摆在外面被她瞧见的,自然不是什么重要东西,桌上不过几本兵书。 陆钧山不知道她识字,自然不会防备几本兵书,云湘捡起一本翻开,上面是繁体字,这本书该是他细细研读过的,用朱笔圈画批注,加了诸多自己的理解,字迹刚遒有力又龙飞凤舞透出股放荡不羁来。 他这人其实挺有意思,过分自信却又确实有些自信的本钱,略显枯燥的兵书被他在旁加上批注,偶尔还会有一小段感想,甚是妙趣横生。 云湘一个不懂兵法的人都能渐渐看得入迷了去,她站得累了,渐渐抱着书坐去了榻上靠着。 “你是何人?怎会在钧山这儿。”忽然一道年轻低沉的男声在帐内疑惑地响起。 云湘惊了一下,抬起头看去。 帐帘那儿站了个年轻男子,瞧着年纪和成石差不多大,十八九岁模样,眉眼很是英武阳刚,身强体壮,此时却是光着膀子随意拿着脱下的衣衫擦着身上的汗,肌肉鼓胀,块垒分明,那健硕的古铜色肌肉上也布着些伤疤,当是位经历沙场的年轻猛将。 他唤陆钧山为钧山,便知关系当是比较亲近了。 云湘在揣测他是谁时,卫堔也在打量她,见到她抬头时,漆黑的一双眼便一怔,愣愣盯着她看。 成林成石带云湘来营地是将她敲晕了绑来的,自然没有带妆粉,所以云湘虽然是男子打扮,但是那张白玉粉俏的脸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女子。 “你便是钧山费尽心机找寻的那女子?”卫堔盯着云湘,回过神便明白她是何人,立时挑了眉,心想竟是如此美貌,胜过妹妹几分,只不知为何,眉眼很是面善,仿佛之前哪儿见过似的,可他不曾记得见过这样一张娇颜。 云湘点了点头,低头福礼,并未多说什么。 卫堔将衣服重新穿好,走进来找了一圈,在书桌上找到本兵书拿在手里,便转头就走,只是走了两步停了下来,又看一眼云湘,皱了眉头,问了句:“我从前可是见过你?” 云湘怔了一下,却是摇了摇头:“未曾见过这位将军。” 她不知这人为何这么问,难不成是原先的戚云湘见过他么? 可戚家村离这儿这般远,且还有身份之差,他们不该见过,何况看这男子皱眉头的模样,显然也只是稍有疑惑,显然就算认识,也不是什么熟稔的关系。 “我姓卫,卫堔,卫大将军是我父。” 云湘心中默念了这名字,脑海中依旧搜寻不到相关记忆,摇了摇头表示真的不认识。 卫堔多看了两眼云湘,或许真的只是错觉,他便收回了目光,心中却开始想另一桩事。这回父亲见了陆钧山在战场的悍勇之姿,便生出将妹妹嫁他为续弦的心思。他们卫家兄弟四个,就一个姐妹,往日家中很是疼爱她,是以一直到十六岁了还不曾定亲,任着她挑选,自从西戎的和谈书递交,战事算是结束了,妹妹便过来军营看他们,那次他便怀疑她醉翁之意不在酒。提了烈酒来,却忙着给陆钧山倒,一双眼就没从他脸上挪开过。她小时倒也见过陆钧山,不过那时她还小,后来陆钧山又娶了妻,郑家出事,也不在军中了,便再没见过,如今一见,那亮闪闪的眼睛饱含少女春思。 他是听说陆钧山的风流事迹的,很是不想要这个妹夫,但无奈妹妹和父亲都中意,便悄悄打探了一番陆钧山,便是知晓了他寻人一事,虽然小时也与他有情谊,很是亲近,但哪能亲得过妹妹,想到妹妹看中个风流老菜帮就生气。 想着,他看向云湘的面容也有些冷漠了,又环视一圈四周,瞧出她在这过了夜,那英武的眉眼间少不得带上几分鄙夷轻视:“军营重地,姑娘还是早些离开得好,莫要过了夜乱了纲纪。” 云湘早知陆钧山行为放荡不羁,不受教条拘束,可许多人却不是他那样的,她自知理亏,却也没多说什么辩驳一二,不过是浪费口舌,并无用处,卫堔定然清楚没有陆钧山允许,她根本也进不来这里,所以只安静站在一旁低着头。 卫堔盯着她柔顺模样,心道恐怕就是这江南女子的柔婉手段勾缠住了陆钧山,这哪是妹妹一个粗枝大叶的可斗得过的,便冷着声儿道:“你或许不知,我父有意将妹妹嫁给钧山。” 云湘这才是有些反应,一双澄澈的眼睛朝卫堔看去。 卫堔的目光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自然没错过这道盈盈目光,他又道:“我妹妹性子活泼天真,自是斗不过你这般会拿捏男儿心的柔婉手段,劝你日后老实一些,莫要恃宠而骄欺负了我妹妹,被我知晓,必是不会饶过你。” 不怪乎卫堔会这般说,他自是认为陆钧山没有拒绝他父亲结亲之意的理由,何况,在他心中妹妹娇俏可爱,冷眼旁观这些日子陆钧山对她也是含笑说话,他虽年十九,但家里管得严,未曾有过女色,自然认为这就是中意他妹妹的意思了,身为兄长见到了未来妹夫的宠妾,少不得要说两句。 但他也是头一回对女子这般凶的说话,说完自己也有些心虚,便瞧她柔弱的模样,道了句:“你老实一点,我自然不会为难你……你可莫要哭,惹人误会!” 第127章 他那般年纪大,老菜帮一个 云湘没有想哭,只是认真听着卫堔的话。 这壮硕青年一口气把底都交代了个清楚,原是驻守西北的卫大将军看中了陆钧山,想让他做了女婿。 这是一门好亲。 想起那霸道强横的男人本就从武出生,先前娶的郑家元娘亦是大将军女儿,总是和他十分相称的呢。 云湘心里像是被小石子丢进湖泊般,泛起些微波纹,眨眼便平息了去,如她所想,陆钧山的婚事不是他说想如何便如何的,那这般的话,原先她妥协的话,也可不用当真了。但是那霸道男人绝不会现在放她走的,难不成真的要被禁锢了做妾吗? 妾通买卖,就是陆钧山的长辈都可以处置了她,就算他能答应她不会打卖她,旁人却不能保证。 她不做妾,卖身契都已经没了,无论如何不能再置自己入那般惨境里。 “多谢卫将军点拨。”云湘也不知道对方在军中职务,横竖叫将军总没错。 卫堔瞧着面前那女子白着一张脸怔怔出了许久的神,仿佛很是哀伤失落的模样,这话说话声音也是有气无力的,自觉一个大男人是否话说得重了一些,一时有些无措,挺着个比陆钧山还要宽阔的胸膛如山一般挡在云湘面前,皱了皱眉,少不得劝了劝:“瞧着你年纪和我妹妹差不多大,生得也好,寻个普通人家做妻不好么?赶快离了他去,别再玩那欲擒故纵的花招,他年纪那般大,有甚好的,老菜帮一个,比你大了一轮,人又风流浪荡,不如去寻个年富力强的年青汉子,凭你这般美貌,不怕寻摸不到。” 这话说到后半句,卫堔带了许多真情实意,宽厚胸脯起伏也大了些,实在这些话他对妹妹也说过,虽那陆钧山杀敌悍勇,可年纪一事又做不得假,比妹妹大了十岁,又是武将,将来成了亲怕是要早早留下妹妹孤儿寡母,可无奈妹妹吃了秤砣般想嫁他,说甚他强壮俊美,脸长得好看能当饭吃?比起他这样十九岁的儿郎来,身子骨自然差许多了,那脸看着就眼窝泛青,很是不中用的模样! 卫堔满满的怨气,却不单单是为了妹妹中意他,更是因为卫大将军总对着他夸陆钧山年少有成,当年如何十六岁的年纪,少年银枪白马在战场威风凛凛,如今沉寂几年又如何依旧的悍勇,他很是不乐意听。 云湘听出这年轻小将的真情实意,又细细听他说的话,想着他说陆钧山是老菜帮,忍不住笑出声来。 点点头正要说话,却听牛皮帐帘外一道恶声恶气的夜叉男声传来:“好个年富力强的汉子!” 只见陆钧山穿着身短打从外头进来,这个天,他亦是因为操练出了一身热汗,布贴着躯体,汗水浸透了,衣下鼓鼓胀胀的肌肉也剧烈起伏着,他一双凤眼如利刃一般朝着年轻小将卫堔看去,显然是气得脸面泛青了。 先前卫堔身边跟着的亲兵过来跟他说要去他营帐里取本兵书,他一想到那貌美小妇正在营帐里,自然不允,没想到那亲兵说他们小将军已经去了他的营帐,立时就先放下操练一事,让成林看着,赶过来一趟。 也不知最近是怎么了,总让他无意间听到些闲话,一到这儿,还未进去,就听到营帐内那卫堔很是苦口婆心地劝那小妇。 初时听只觉气人,也没什么,可却是越听越气,年纪大,老菜帮,暗讽他不够年富力强,简直是气煞人了。 但偏偏陆钧山想听听那云湘会怎么回,是否还和那回和隔壁妇人说话那般无情,却听她竟是笑出了声来。 笑什么?笑他年纪大,笑他老菜帮,笑他不够年富力强吗? 陆钧山觉得自己的心被这小妇折磨得厉害,全然不能去听她接下来要说的话,直接掀开帐帘打破了里面二人甚欢的相谈! 一进来,陆钧山那双凤眼就先打量卫堔,目光掠过他强劲宽厚的胸肌,劲瘦挺拔的腰腹,再扫到那健硕的大腿,一时眯了眼,胸膛剧烈起伏着。 真是好个年富力强的汉子呢!莫不是在对这小妇毛遂自荐? 陆钧山气鼓鼓地朝云湘看去,却见她唇角含笑正看着她……目光好歹是留在他这老菜帮身上,倒是让人心情愉悦了一些。 老菜帮……老菜帮,他将这三个字在唇齿间快磨碎了。 背后说人闲话还被人当面戳破,卫堔这等在军中长大平日也是坦荡的男儿难免脸红羞臊了,但他想着将来会做陆钧山大舅哥,自然要撑着气势,淡声应了一声,蒲扇大手拿着那本兵书晃了晃,道:“我先回了。” 陆钧山面无表情扫了一眼卫堔这年方十九的年富力强的汉子,冷哼了一声。 卫堔颇有些尴尬地走了,自觉自己好像坏了事,也不知会不会影响妹妹婚事,可他自诩没做错事。 这下营帐内只剩下云湘和陆钧山。 从方才开始,云湘就没说话,她担心多说多错,那卫小将军也不是自己可以得罪的人,只是他说陆钧山的那些实在是好笑,她没忍住,这会儿看到那霸道男人凤眼瞪着她,薄唇紧抿,一副被伤到男儿尊严的模样,觉得更好笑了。 “笑什么?”陆钧山终于出声,声音冷冷的,显然气得不轻。 云湘瞥他一眼,不想惯着他,横竖厌烦了她也早得自由,她唇角抿着笑,转身往椅子那儿走去。 却一下被那浑身冒着热气的男人扯住,“你笑什么?” 陆钧山浓眉紧皱,凤眼紧盯了云湘,薄唇快抿出条直线来,不等云湘开口,又眯着眼道:“你可是听了他的话嫌爷年纪大?” 想到卫堔说他比这小妇大一轮,他眯着眼儿算了算这小妇卖身契上的生辰,恶声强调:“不及一轮,不过九年零六月余。” 说罢,他亦是觉得不够解气,拉着云湘的手钻入自己衣襟,云湘莫名其妙,却听他冷着声道:“摸一摸。” 第128章 陆钧山自认为这是百战不殆的招数。 陆家大爷如今的陆将军时常有这种离奇古怪的举动,云湘见怪不怪了,被强迫着去摸他胸肌,那纱布大概是被他嫌热给摘了,伤痕结痂了,她轻轻摸了一下,便停了下来。 “揉一揉,多摸摸,这儿,这儿,还有这儿。”陆钧山却十分不满她这十足敷衍的动作,按住她的手喝斥道:“只叫你用心感受一下捏捏揉揉,却是这般敷衍!” 云湘不明白有什么可揉的,但懒得与他争辩,又觉得这健美胸肌也不是不能揉,便轻轻按了按,捏了捏,感受着掌下虽布满疤痕不够光滑却十足弹性的肌肉,十分饱满的弧线……他又拉着她的手一路往下,按在腹肌上,她只好一视同仁,按按揉揉捏捏,块垒分明,仿佛坚实搓衣板一般,腰两侧的腰肌线条流畅。 “如何?”陆钧山抿着唇就问。 云湘似悟非悟,估摸着还是为着卫堔说的话,想着他这一副确实是健硕身形,便如实道:“入手虽不是十分光滑,但那些伤疤正是增加了男儿气概。” 她这已算得上是哄着他说了好话了。 但陆钧山显然没有领悟到云湘的良苦用心,反而觉得她夸无可夸只好说了句囫囵的男儿气概,气得拿开她的手,背过了身,到桌案旁倒了一大碗茶喝了下去。 他转头又去看云湘。 陆钧山瞧着这小妇身上穿着简单的素布衣衫,还是男装,但一张脸俏生生白嫩嫩的,好一朵鲜嫩清荷,清清丽丽的,正是年岁烂漫正好时。 从前自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如今细细一想,他竟是比她大了九岁六个月,如此时光怎可一朝跨过视若无睹? 陆钧山胸口起伏着,有些难受,忍了忍,但终究不是能忍的性子,低头忽然解了衣带,剥了身上那件短打,精赤着上身,拉着个脸让她过来。 云湘觉得这霸道男人又在发浪了。 陆钧山却是以极正经严肃的语气一手指着自己精壮健硕的胸肌腹肌,一手拉过她的手要她再摸,问:“上边可有沧桑老迈如橘子皮的痕迹?” 云湘这个时候才大彻大悟,一时没忍住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陆钧山却是觉得到底这小妇年纪小又生得鲜美,如此不雅的动作被她做出来却那般娇俏,若是他翻个白眼,岂不是老菜帮又老又硬? 云湘下手拧了一把陆钧山的胸肌,重重道:“没有!” “……不过是正经问你一两句而已,火气这般大,就算你不欢喜爷,昨日还说要和爷好好过日子,你这是好好过日子的态度吗?”陆钧山抿了唇,觉得这可恶小妇是不耐烦他,如今真是连哄骗他都不愿意了,装都不装一下,心中顿觉气闷,下手这般狠,是要把他的肉拧下来吗? 她还嫌他是老菜帮,不就是大九岁零六个月吗? 他这般高大威猛,怎么就是老菜帮了? 还是睡得少了,让她不知晓他的悍勇,男人是否健硕还要看那榻上功夫!再不济,他也算是老当益壮吧? “大爷胸肌健硕,腹肌块垒分明,最是年富力强。”云湘无可奈何,实在受不住他那双瞪着她的凤眼中急急飙射而来的怨气,又有些气好笑的,这么回了一句。 陆钧山虽是觉得她不过是被他弄烦了才道了这么句,但脸上的神色还是好转许多。 这个时候外边成石送了早饭过来,云湘不理陆钧山,让成石进来。 陆钧山这才是作罢,重新将衣衫穿好系上。 军中伙食简单,陆钧山身为将军也没有太多特殊照顾,不过粥配了些咸菜并几只馒头。 简单吃过后,陆钧山才是想起什么一般,从桌案抽屉里摸出一本画册递给云湘,“瞧瞧这个。” 云湘接了过来,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打开来看。 一看,便是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本绘满了各种精妙图纹样式的画册,不知出自何人之手,绘得毫厘毕现,其中有些东西,是凭借她如今的见识想象不出来的,需要深厚底蕴,她不禁看入迷了。 陆钧山瞧着身旁那小妇因为欢喜而红扑扑的粉颊,心中稍慰,这画册是前朝一位老匠人留下的绘图,被卫天成偶然当做战利品收缴,他也是此次忽然想起聊到,便腆着脸儿要了来。 这一招便就是投其所好,陆钧山自认为这是百战不殆的招数。 他凑近了她,低声问:“如何?欢喜否?” 云湘心情欢喜,迷炫在那精妙的构图与花样里,听到耳旁声音便立即点点头,抬起眼儿时,那双明媚大眼确实满是欢欣的笑意,弯弯的,她点了点头。 陆钧山见她这样可爱,低头又在她脸上香了一口。 云湘看他一眼,少见地给了几分真心的笑容。 她想了想,没有将卫堔说的那些话说给他听,只当自己不知道了,毕竟也不在意呢。 用过早饭,陆钧山便又离开了营帐去忙,云湘则窝在里面看那画册,期间问成石要过水清洗月事带。 下午的时候,成林捎口信回来,要她收拾一番,一会儿跟着去平远城住两日。 平远城,便是西北抵御西戎的第一道城门所在,卫天成是戍边大将军,被封正一品镇远大将军,将军府就在平远城。 云湘这儿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把自己和陆钧山的换洗衣物带上几件收拾好,又将那本画册带上,便已是收拾妥当。 成林带着她从营帐出来,以高大身形在前面挡着,倒是没引起什么注意。 一路离了营地驻扎处,有辆马车正等着。 云湘坐上马车后,才问了成林他们这是去平远城做什么。 成林便说:“卫大将军邀大爷去府上做客,如今战事基本大局已定,大爷便打算在城里住两日。” 云湘却是心有所悟,想起那卫堔说的话,便知晓卫大将军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想要款待了未来女婿从他嘴里探一探他对做这门亲事的看法。 她皱了一下眉,觉得自己不便去,便借口道:“大爷事繁,不如我还是回沧源镇。” 成林愣了一下,却是拦紧了马车,万不敢让云湘离开的,“姑娘等大爷过来了再与大爷说说。” 云湘便知道自己大概是走不掉的,脸上没有太多神色变化,低头拿着画册看。 也不知去了卫大将军府,这回年富力强的骁勇悍将陆大爷是不是会心动那亲事呢? 第129章 喝了好浓的一碗醋 云湘在马车里没等多久,就听外面一阵马蹄声哒哒响起,很快就在马车旁急停。 马车帘被撩起,陆钧山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进来,他那双凤眼自觉寻找坐在里面的人儿,看到云湘坐在左侧,便挨了过去,大马金刀一般往她身边一坐,拿出汗巾子擦了一把脸。 天冷,云湘如今很能接受这么一个暖炉杵在身旁,她提了一提自己不去平远城一事,果不其然那强势男人瞪了一双凤眼道:“爷去哪儿你自也要去哪儿,回那劳什子沧源镇做什么?找那郑守?爷已是允他入军中了,你再不能见到他!” 云湘便作罢不再提,好歹知晓郑守如愿入军营这一桩好事呢,她安然继续低头看手里的图册,琢磨着如何能在上面再做一些变化。 陆钧山往云湘面前甩了两次汗巾子,都未能引起她注意,见她十足的专注力都给了画册上那些死物,到底有些不满,一把抽离那画册。 他那双凤眼瞪着她,“当爷是死物不成?”就算心里不欢喜他,但要做夫妻,自是要以他为尊,哪能这般忽视他!那些个相敬如宾的夫妻,妻都是以夫为天的,样样伺候好了,陆钧山盯着云湘,心想等日后成了婚,给这小妇冠上他的姓,彻底成了他的人,旁人夺不去了,自要好好给她立一立规矩,重展男儿尊严! 这霸道男人越发幼稚,云湘不与三岁小儿多吵嘴,微微偏着头看着他四两拨千斤道:“大爷,平远城里可有什么好玩的?” 陆钧山本就打算带她去城里逛逛,记得上回带她去扬州城里时这小妇满眼亮光的模样,是以此刻瞧见她仰头柔柔看过来,眼中饱含期待时,便觉得他一个男人不与小妇多计较,且此时正好展一展他的广博见识,便道:“戍边的商人经常穿过边境与外邦人淘换货物,有好些京都都没有的新奇玩意儿,爷带你去开开眼。” 云湘自是生出些期待来。 陆钧山便多说了一些,讲起那城里还有好些外邦异族在那儿生存,“红毛怪人,金发碧眼珠子都有,就是他们身上味儿大,怕是城中香料铺子里一多半的香料都被他们买了去,身上抖一抖怕是能抖出三斤香粉来,人都被腌入味了,这平远城里还有好些异族妓馆,倒是吸引了好些猎奇的男子前去。” 说到这,他语气忽然一顿,下意识看向云湘。 云苏垂着视线,鲜荷一般柔美的脸儿淡淡的,瞧不出情绪来,见他停下来,一双大眼还朝他看来,眼神询问着疑惑。 陆钧山定了定心神,低沉的嗓音道:“这妓馆,爷也去过几回,只是瞧不上那在大厅里便摇曳着身子孟浪的异族悍妇,不过去逢场作戏了几回。” 实则他嫌那些个异族腌臜,从来没去过那些以异族妇人做噱头的妓馆,他也不知怎的,此时就要这般拿出来说。 云湘对于陆钧山有别的女人并不在意,料想这男人虽风流,但不是什么烂的糟的都要啃上一口的,应当染不上病。 陆钧山等了会儿,只等到云湘轻轻点了点头,不免又气闷,心中到底在意的,她竟是全然不在意?平日最烦妇人争风吃醋,如今真遇到个大度不爱拈酸的,他竟是自己先难受起来。 他那双凤眼便瞪了瞪怀中的无情小妇,忽然冷着一张脸儿道:“爷生性风流,以后纳妾收女人,倒是不怕你拈酸吃味呢,很是要劳烦你多操几份心。” 瞧瞧,他许下妻位没多久,便指望着她帮着纳妾养女人了,怎能把心去放到他身上? 所幸不过是一场熬忍,并未付出真心。 云湘笑容淡了些,语气轻柔地点了点头,“自是随大爷。” 陆钧山仔细盯着云湘反应,却是见她那张柔美小脸忽然冷了下来,心里却是荡漾起来,凭借他那百战经验,这小妇这般态度自然是恼了他,心中酸涩不堪,喝了好浓的一碗醋,却碍于身份不能对他如何,只好摆出冷脸儿来嘴里说着柔顺的话。 谁说他不欢喜他?许是她自己都不知道或是不肯承认罢了,年纪小不懂情爱,毕竟比他小了九岁六个月呢! 他那双凤眼露出笑意来,两手一揽,将云湘抱进怀里,香了一口她的脸颊,又故作板着脸儿道:“爷可记住你的话了。” 云湘再应一声,却被抱得更紧了一些,抬头时,便见这霸道男人一双凤眼眸光发亮地盯着她看,晒成古铜色的脸庞笑得如朵桃花一般,透出欢喜来,她不过才抬头,他便低下头又要来亲她。 她别开脸,被他亲了个脸颊,他却不恼,倏地又笑出声来,张开嘴利齿轻轻啃咬着她脸庞。 “大爷!”云湘的脸被咬得发红,忍不住出声。 陆钧山又哼哼笑,眯着眼低声附在她耳旁道:“你不是说爷是狗儿吗?爷这利齿自然要全交代在你这小妇身上。” 说完,他便见这小妇抬起眼儿瞪他一眼,娇娇俏俏的,这般显露出的几分真性情真是令他得了味,直想叫人去了平远城先寻一间屋,好好揉弄这小妇一番! 云湘垂着眼睛拿帕子揉脸,陆钧山又凑了过去,“不过被爷啃了两口,如今气性怎这般大……爷瞧你如今针黹越发不错,不如闲时给爷再缝两方汗巾子?” “大爷还是叫了绣娘来缝,免得出了门让人瞧见失了颜面,遭人笑话。”云湘柔声推脱着。 陆钧山却偏要,缠着她道:“哪个敢笑话爷,爷就要你缝的!” 云湘被这火炉紧搂着,身上都要出些汗了,他歪缠得厉害,她懒得再多说,点头应下。 陆钧山盯着她看了看,将她索性抱到腿上来,好一番笑闹。 云湘瞧着他记性属实不好,竟是把先前两人的吵架都忘了个干净,细细想来,他是真的只要她人在他掌心里便万事大吉了,这般的话,有新鲜美好的肉体他大约就能将她丢开手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外边有了些熙熙攘攘的人声,便从陆钧山怀里直起身来,撩开马车帘子往外瞧。 已是到了平远城,街上虽远不如扬州繁华,却也热闹热闹的,透着股烟火气,往来行走间确实见到了些金发碧眼的外邦人。 马车忽然停下,云湘虽不知其意,但也总算被那强势的男人松开来,低头整理着褶皱的衣摆。 “一会儿爷要去拜访卫大将军,你便随爷一道去见见。”陆钧山在马车抱着柔美小妇揉搓一番,很是满足,这会儿靠着惬意道。 云湘抬起头来,端详着这男人含笑的脸庞,竟是辨不清他这话真假,她不太想去见人,轻声道:“恐怕有些不妥。” “有甚不妥的?你且就跟在爷身边就是。”陆钧山却很是一锤定音,自有一番考量。 第130章 她不要,他却偏要给。 风月浪过的男人,什么没见识过?那等关乎男女的门窍,陆钧山一眼便能洞悉了,那卫家玲珑往军营里跑得那般勤,见了他便脸红,眉眼间很是有几分情态,若是以往,逗逗小女孩儿便也就逗了,但如今便是知晓这万碰不得,若是缠上来,便不像是推拒了郑家表妹那般容易。 他不过是当着兄长一般给了几个客气的笑颜,那卫家玲珑便是会错了意,娇滴滴地钧山哥哥长钧山哥哥短,竟是惹得卫叔都动了心思,他想到已经允了那小妇,自然要说清楚此事,但卫家与他家关系不同于寻常人家,自要给了双方一些体面,最好不动声色便令对方退却了心思。 他带着未婚妻前来,便是叫他们都知晓他如今已有了想娶之人。 何况,他还想借了卫叔的关系,给这小妇安上个身份,正好西北离扬州距离远,平白弄出个身份也让人一时难以察觉。 但这般细腻心思,他却是赧于对这小妇细细说明,免得她说他这心肠如妇人般弯弯绕绕,此刻见她皱紧了眉头不情不愿的模样,更不愿细说,反倒衬得他婆妈,身为男人到时把事做了就是,便只强横着脸道:“就这般!” 说罢,马车也刚好停了下来。 陆钧山下马车前又捏捏云湘的脸,压低了声儿道:“一会儿好好替爷长长脸!” 他是不知这小妇究竟是如何长的,分明只是个村妇出身,一举一动却自有风韵,却也没有那等真正的一板一眼教出来的大家闺秀死板,若非要说的话,便是这随遇而安的品性叫人相处间便是舒心,如水一般的人儿,除却有些犟劲儿需要降伏外,没一处不合他意。 虽时间紧急不曾学习过如何应对长辈的礼仪,但武将世家也不太讲究那些。 云湘以为已经到卫大将军府了,抚平了衣摆便撩开马车帘子准备下来,结果才准备踏出脚,就被人掐着腰抱下来。 大庭广众之下,云湘的脸色微烫,忙抬起来看四周,却见此刻是在一处成衣铺子外。 “西北民风彪悍,哪个会来多瞧呢,倒是羞得紧呢!”陆钧山低沉的笑声在耳旁响起。 云湘只当没听到他这话,心情已经平静下来,知晓陆钧山带她来这里的原因,也没多问什么,进了铺子后,由着这显然要大包大揽一切的强横男人替她挑选了衣物。 出身豪贵的陆家大爷自然是品味不俗的,给她挑了一身天水碧的诃子裙,裙摆上绣着大朵的粉荷,大胆鲜妍的配色,配上一件白狐裘斗篷,既端庄清雅又有几分俏柔,又从隔壁的首饰铺子挑选了些玉饰,叫铺中掌柜娘子替她挽了头发,簪上玉饰,清雅无双。 云湘打扮好出来时,抬眼便见那好美的陆家大爷也已换上衣衫,一身月白长衫,腰间束的是镶金玉带,豪贵又显出几分风雅,脸孔虽比从前黑了些,可那宽肩窄腰,更添男儿气概。 陆钧山找寻到云湘时,她便是一副粗野小妇的打扮,细布裙衫,头发也只用木簪挽着,很是朴素,若不是那鲜妍的脸撑着,倒是真的如同这诸多西北妇人一般了,如今见到她又因自己穿起华服,一双凤目忍不住便盯着她细瞧。 “如此标致的小姐,奴家也是头一回见呢,本想替小姐施些脂粉,可小姐却只取了点胭脂点在唇上,哎呦,就是这般也是美得不可方物呢!”掌柜娘子一见陆钧山盯得专注的眼神,立刻笑着说讨喜话。 陆钧山却是不曾搭理她这话,心道真不想带她去了,该是藏在家里才是。 他走上前来,低头打量她点胭脂后越发红艳水润的唇瓣,凤眼往上一挑,硬是忍住了香上一口的冲动,他又在首饰铺子里挑选一番,叫掌柜娘子拿出好物来,最后挑了一只红宝石金簪,花瓣为金,蕊心一颗无暇宝石,替换了她发髻上那碧玉簪。 陆钧山也给自己搭了只金冠束发,如此才算满意。 掌柜娘子笑得合不拢嘴,又是好一顿讨喜话。 如此打扮后,陆钧山才带着云湘重新登上了马车。 上马车后,云湘刚坐稳,陆钧山便凑了过来,在她嘴上香了一口,忍不住还是多嘴提点了两句,“卫家与陆家虽表面关系寡淡,可实际上却很是亲密,算得上世交,一会儿你见了卫叔卫婶,随了爷叫便是。” 云湘抬眼看他,领悟到这强横男人的意思,一时沉默下来。 陆钧山模样认真,他这般霸道地强给了她这些,叫她心里觉得沉甸甸的,不想要,可他偏要给。 “听到没?”陆钧山见她不说话,又重重说了声。 云湘心里叹口气,点了下头。 陆钧山便是心满意足了,又想起一回事,十分严肃地道:“那卫堔是个脑子不灵光的,见了他不要多理会,连看都不要多看他一眼。” 那等年青汉子还是离得远远得好! 云湘心道应付他就很麻烦了,谁还要去招惹别人,不过也不与他争辩,只应了声了事。 马车又行驶了一会儿,终于再次停下来。 陆钧山便要先下去,但云湘忽然伸手拉住了他袖子,他回头,俊美脸儿略有些疑惑,以为她还是紧张,正要出声说点什么,却见那小妇眉眼间露出迟疑来,接着拿出帕子抬手擦了擦他唇角,想了想,还是低声说:“大爷嘴角有胭脂。” 第131章 这是晚辈未婚妻,戚家小姐。 这不经意间的动作,神态间流露出的温柔又叫陆钧山那双凤眼盯住她不放,看了好一会儿,才是嬉笑着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口,“被人瞧见又如何,正是让人知道爷与娇娇儿甜蜜着。” 他这般如此不要脸,云湘向来是服气的,横竖胭脂已经擦了,也不理他这话,低头将帕子重新收好。 陆钧山先下了马车。 云湘跟着下来,见他等在马车下边朝她伸手,那双凤眼又似笑非笑的,颇有她不将手放他手心里便肯定要恼的模样,她便将手放了上去。 府门前迎着的人正是以那卫堔为首,健朗壮硕的英武青年看到陆钧山和云湘相携而来,原本脸上硬是强行挤出来的笑意也少了大半,带着弟弟们上前迎接他,少不得冷下脸来,加上那如山的身形,多少有些凶悍了,而那那年富力强的悍勇骁将陆钧山显然也是个记仇的,也冷清着一张脸,一眼便知两人气场极为不和。 云湘当然知晓自己定然是不被欢迎的,下来后只安静站在陆钧山身后。 卫家其他几个儿郎显然也不曾料到会见到这般场景,一个个都瞪大了眼儿噤了声,瞧着仙女样的人儿从马车里下来。 最小的卫昀今年才七岁,又是武将家里养出来的,自然颇有些口无遮拦,扯了扯身旁自己大哥的袖子,疑惑道:“陆家大哥怎带着个仙女儿来呢?” 卫堔自是说不出话来,陆钧山倒是脸上扬起笑,被这话取悦了般抱起地上的卫昀道:“小昀儿果真生了张甜嘴儿,比你大哥要讨喜得多呢。” 另外十七岁的卫擎与十三岁的卫矩脸上的笑容也是淡了些的,只狐疑看着,不吭声。 陆钧山却仿若无人般坦然地一手抱着卫昀一手牵着云湘往里去,云湘脸皮薄,此刻只能佩服他的城墙般的脸皮了。 将军府的老管家见了这未曾意料的场景,忙派人进去说了声。 卫天成夫妇正等在前院堂屋里,卫玲珑也在,那小厮过去将门口的场景这般那般一说,卫天成皱了下眉倒是没说什么,卫夫人脸上的笑容却是不仅消失了干净,更是不满地问卫天成:“怎钧山上门来做客还带着娇妾呢?你是否没和他提过?” 却说卫天成出身寒门,虽然从前拜在定远侯门下,可当初亲事也要顾及门当户对,娶的妻子是普通武将女儿,性子很是泼辣,大太太那偶尔跳脱的性子比起她来全然不算什么,不过心眼却是不坏的。 卫玲珑性子随了她,性子活泼,这会儿便是着急地站起来就往外跑,声音里带着恼意和委屈了,“我出去瞧瞧去!” 再说云湘这儿,她跟在陆钧山身侧偏后一点,一路往里走,好几次察觉到身旁有道视线瞪着自己,偏头一看,正是那英武青年卫堔,他因为她的到来恼得不行。 “钧山哥哥!”前面忽然传来道娇俏女声。 所有人都朝着那方向看去,云湘便也随之抬头,就见前面跑出来个穿着红裙的少女,皮肤微黑,却很是俏丽,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看到陆钧山便粘在他身上,但很快那目光就朝着她看来。 小女孩儿情绪浓烈又简单,看到她便瞪了一眼,明明白白的不喜欢。 陆钧山偏头立即看一眼云湘,云湘当然不会和小女孩计较,神情很柔和地回视一眼,陆钧山却是因为她这大度的笑唇角淡去了点笑意。 卫玲珑跑过来就要挽陆钧山胳膊,方才她远远瞧着昀弟被陆钧山抱在怀里,很是像一家三口,心里便不高兴了。 陆钧山一直盯着云湘看,倒是一时不察,被猛扑过来的卫玲珑扯了衣袖。 云湘立刻就往后退了半步,仿佛是为了让开位置一般,他立时不满了,万不能让她如意,他这才注意到袖子被人扯住,轻轻一甩便甩开,去牵云湘的手,并笑着对卫玲珑点头致意:“卫家妹妹。” 卫堔在旁拉过就要委屈发脾气的卫玲珑,到底阻止了再说话。 一行人就这么进了堂屋。 卫天成夫妇正襟危坐在上方,见人进来,立刻朝下方看去。 陆钧山容貌俊美出色自不必提,他身旁跟着的小妇皮肤如白玉一般,柔美温润,站在一起真如一双璧人一般,尤其陆钧山还抱着卫昀,倒像是一家三口了,毕竟以陆钧山年纪,若早早成亲生子,孩子也差不多是卫昀这般大。 卫天成再看看女儿委屈恼怒的脸,这在战场上也是骁勇的武将也是一时发愁了,却是对陆钧山说不出什么话。 但卫夫人可泼辣得多,她浓眉一扬,那张圆润的脸上露出的不满与卫玲珑如出一辙,当即就要说话。 只陆钧山却是人精,放下卫昀,拉着云湘笑着便对卫天成夫妇行了晚辈之礼,抢先偏头对云湘道:“还不快见过卫叔卫婶?” 说罢,也不等云湘行礼,那俊美的脸上便露出笑来,又对上座的卫天成夫妇道:“卫叔卫婶,这是晚辈未婚妻,戚家小姐。” 他说这话时那般自得坦荡,叫人真是说不出话来,毕竟谁家贵门公子会随意领了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女子就说是未婚妻的,可有得过家族承认,可有得过长辈应允?这般放荡不羁视礼教于无物的模样,饶是武将之家都是面面相觑。 云湘是被赶鸭子上架,到了如今这地步,自然是不能拆台惹得谁面上都不好看,她福身行礼,却是没那脸皮称将军与夫人为叔婶的。 卫夫人本以为云湘只是个娇妾,自要为难一番,如今一听陆钧山这般说,倒是迟疑了,只以为自己在西北消息知道得晚,只好硬生生忍下心头万般情绪,脸上勉强露出点笑受下了这礼,担忧地看向女儿。 卫天成自也不会为难云湘,点了头应了声,心中只可惜女儿这门亲事是成不了了。 在场最伤心的莫过于卫玲珑,在全场静寂里抽噎出声,转身就离了前堂。 卫堔瞪了一眼陆钧山与云湘,转身忙去追妹妹。 如今正是傍晚用饭时,将军府的饭食也已准备好,卫天成此时只能当无事发生,笑着招呼陆钧山入座先用饭。 女眷是另开了一桌,卫夫人便和云湘在另一桌坐下,武将家也不用劳什子屏风隔开,陆钧山一眼就能看到云湘,他凤眼挑着,唇角噙着笑坐在卫天成下首。 也不知卫堔与卫玲珑说了什么,不多时她便红着眼圈儿回来了,在卫夫人右侧坐下。 席间男人们那桌自是谈笑风生,女人这桌却是静谧非常。 云湘能察觉到卫家小姐一直瞪视着自己的目光,如此情绪外露,与那在她面前全露底儿的健硕青年卫堔显然就是一眼便知的亲兄妹啊。 卫夫人倒是说话了,她声音爽朗麻辣,试探着问:“不知戚小姐是哪儿的人,戚这个姓倒是很少见呢。” 云湘心知肚明她问这话的意思,想了想,还是隐去了曾经是林婉月陪房丫鬟一事,省得事后那凶神男人那双凤眼又瞪她,只柔声说出身苏州农家,父亲是铁匠,其余并未多说。 卫夫人也没甚可与她多聊,久而久之这席面就安静得很。 却说陆钧山虽是一直与卫家兄弟们说着话,但担心云湘说错什么,少不得分出点心神给那小妇,听她回答得很是不卑不亢,十分得体,脸上便含上笑容。 就坐在他身旁的卫堔见了,总无意识地也朝着云湘多看两眼,恰也能看到妹妹幽怨委屈的模样,便与陆钧山那笑颜不同的是一直拉着张脸。 饭毕,男人们那边还在饮酒说话,云湘想去小解,也是被卫家小姐盯得久了,想去放松放松。 卫夫人便指派了个丫鬟陪同。 云湘这边一走,卫家小姐便坐不住,没多久也离了席,那边盯着妹妹的卫堔见了,担心出什么事,忙找了个借口也离席,陆钧山那时正和卫天成说话,倒是没立即注意到,等他注意到云湘离席时,看了一眼身侧的成林,成林便俯身过来耳语几句。 陆钧山听闻卫家玲珑是跟着云湘离开的,想到那是个娇蛮的,担心云湘吃了亏,便也借口尿遁了去。 第132章 无视这猛男另类撒娇 这西北大将军府在前朝时曾是一位被贬至此做封地的王爷府邸,瘦死的骆驼比马儿大,即便那前朝王爷不得宠,王府却依旧建得十分雄伟。 领路的丫鬟在前面提着灯笼,走了许久才是到了茅厕。 云湘进去解决了生理需求,出来净了手后,不想过早回席面上,便让丫鬟带着自己去了方才路过的一处池水边看景,今日明月高挂,西北的月似乎比扬州更明亮,除却冷了些,倒是没什么不美的。 她对着这一汪池水倒映明月的景色有些心烦地走了会儿神,想着今日之事,那霸道又强横的男人是故意在卫将军与其夫人面前摆明了她的身份,这时倒不能说是他拿自己劝退了卫家小姐了,瞧得出来,他起码此时是真心地想要坐实了她未婚妻的身份…… “哇——!”忽的一声孩童啼哭的声音冲破了此时池边的静寂。 云湘回过神来,自是朝着传来声音处看去,便见到几个年纪不大的小厮围在一块儿,瞧着都八九岁模样,看起来正闹了不快,有动手的嫌疑,而将军府中哪怕是小厮都是自小学拳脚的,那其中哭的那个显然是其中最瘦弱的,远远的就见他揉着眼睛倒在地上。 “那儿……”她忍不住站起来。 那陪同的丫鬟见了,瞧了瞧,立刻道:“坏了,那群不长眼的又在欺负大爷带回来的那小童儿了!” 这大爷说的自然就是卫家大爷卫堔。 “戚小姐,奴婢过去瞧瞧,劳烦小姐在这儿稍等。”将军府的丫鬟说话也是脆爽得很。 云湘正好闲来无事,便说一道过去,可她才跟着丫鬟走了两步,身后就传来一道娇喝。 “站住!” 云湘和那丫鬟齐齐回头,便见一身红裙的卫家小姐叉腰站在身后两步远,那眼儿红红的,显然委屈又气愤。 卫玲珑也瞧见池水另一头的小厮们的动静,便依旧指了那丫鬟过去调停,只对云湘娇蛮道:“你且别走,我与你有话要说!” 云湘只好站在原地应了声。 卫玲珑从第一回见了云湘便在心中暗自比较,见她生得貌美,皮肤那样白嫩,心中徒生起自卑来,觉着是自己生得不如钧山哥哥的意,他才不愿与她好,不怪她这般想,陆钧山喜好美人的风流名声也是出了名的。 她盯着云湘看了会儿,眼圈越发红了,却是神色黯然,走过去又细细瞧了云湘,终于道:“你生得可真美。” 说着话,卫玲珑便在池边石块上坐下,小声抽噎着又哭起来,“我知晓钧山哥哥就爱美人,他瞧不上我,因我生得不够美,可他对我笑得温柔,我以为他对我有意,呜呜……你做什么呀?” 哭到一半她瞧见身旁的人也坐了下来,掌心朝上朝她递过来一物,她抽噎着去看,发现是只雕琢栩栩如生的蝉儿,很是精巧,她心里有些欢喜,泪眼朦胧朝云湘看去。 云湘眉眼柔和,声音在夜色下温温如春风,“这蝉儿会鸣叫,要不要玩一玩?” 卫玲珑疑惑地看她,又去看那蝉儿,显然被吸引了注意力。 云湘便将那只木雕蝉儿放到唇边轻轻一吹,果然那小木蝉便发出尖锐声音,如同夏夜蝉鸣一般,卫玲珑被家里娇养着,性子是单纯的,一下被吸引了注意力,拿了过来在手心把玩,又吹了吹,一下脸上露出点笑来。 “若是欢喜这些小玩意,我还可以雕小蝴蝶小蜻蜓来予你把玩。”云湘顿了顿,拿起帕子替她擦了眼睫上沾的泪水,没有提及陆钧山一丁半点。 卫玲珑抬起头来又去看云湘,忽然就泄了气,眼眶红红地别开了头,低声说:“我头一回见钧山哥哥时才九岁,你不知道那时他多好看,比我哥哥们都好看,穿着身白衣骑在白马上,皮肤白白的,不像哥哥们都是黑蛋子,我一眼就欢喜这个哥哥,长大了娘问我想嫁给什么样的人,我一下子就想起了小时见过的钧山哥哥,如今我长大了,真的很想嫁给他,戚家姐姐,你把钧山哥哥让给我好不好,我可以给你好多好多钱,我大哥也是英勇男儿,我让我大哥娶你。” 正赶来见到两人气氛还颇为不错所以躲起来在树后的卫堔:“……”一边心里骂妹妹这般冥顽不灵看脸选夫,再者长得黑怎么了,都是晒出来的,英武男儿就该这般,一边又屏住呼吸好奇那女子的回答。 躲在另外一棵树后的陆钧山抿了唇,一双凤眼眯起盯着不远处,俨然一副若是云湘将他拱手相让的话今晚必要逞一逞男儿威风的架势。 那般凶神恶煞的气势在幽夜里更是显着,但显然此时的云湘不知被凶神盯住了,她想到这又是一个被陆钧山皮相蛊惑的天真少女,思索一番,便微笑着道:“也不是不可以,只要……” 她后半句本想说只要卫玲珑说服了陆钧山,她愿意如她所愿,只是嫁给卫堔便算了。 只是还没说出口,就听树后平地炸出一声响,“只要什么?” 惊得卫玲珑与云湘一道回头看去。 月光下,穿着月白长衫的高大男人如同凶神一般站在那儿,面无表情的一张脸,满身阴沉杀气站在那儿,那凌厉的凤眼看过来时仿佛能飙射出刀子杀人一般。 卫玲珑头一回见陆钧山这般恶修罗再世的模样,吓得脸都白了,以往钧山哥哥可都是那般风流含笑的模样啊,这看着要爆锤女人的凶神是谁?她心目中美好风流的钧山哥哥形象堪堪要破碎。 陆钧山抬起腿走来,卫玲珑竟是心慌害怕得不行,站起来如受惊的兔子般跑了,而陆钧山的视线有意无意朝一棵树后扫去一眼,躲藏的卫堔也自觉偷听不是君子所为,面红耳臊,便追了妹妹离去。 “你方才想说什么?”陆钧山脸色铁青走到云湘身边,一声简直堪称泣血质问,仿佛头上又戴了顶铁绿帽,“是否要把爷拱手让人?还是想背着爷偷了那年青汉子?” 云湘瞧着月光下气鼓鼓的男人,怀疑此人是河豚成了精怪,每天都要鼓上一鼓,再说了,他看得这般紧,她不过是出来解个手都要跟着,偷个汉子恐怕也找不到空闲。 她站起身来,忍不住抬手戳了戳陆钧山的脸颊,果然正鼓着呢。 陆钧山已然觉得今天下马车时被这小妇揉擦嘴唇的旖旎温情这会儿被搅得没了踪影,此刻见她还若无其事来戳他脸,自是冷冷瞪着她,脸绷得更加厉害。 云湘觑他一眼,已是对这凶神有几分了解,这便是等着她去哄呢,最好是亲一亲脸,亲一亲嘴。 她微微一笑,无视这猛男另类撒娇,把冷冰冰的手贴到他脖颈里,果真是暖手得很,她语气轻柔,却是淡了脸色先发制人:“大爷在外招惹了卫家小姐却要来问我,真是好不讲道理呢!” 第133章 使一使他自封的未婚妻的名头 陆钧山先是被云湘冷冰冰的小手贴了脖颈,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再强壮体健的男儿冷不丁脖间软肉被贴了块寒冰都要起了鸡皮疙瘩,他正皱了眉要说她在外边待太久才闹得手儿这般冰凉,结果冷不丁就听了她温柔的细嗓冷淡地说了这么句话。 他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但这也无怪乎他怔在当场,他是风流浪荡随意进出花丛的男儿,往日为他争风吃醋的女子多的是,上到出身姣好的贵门千金,下到秦楼楚馆的妓子粉头,比比皆是,而他陆家大爷模样俊美,财力雄浑,便只拿着只酒盏笑看这些群花争斗场面便是,说来也是男子傲然得意之事,旁人论起来也只会说那些个小姐不够矜持,却会赞他一声风流多情。 陆钧山头一回被人这般轻斥,一般人倒是要恼怒地反斥过去,少不得为自己辩驳一番诸如他何须要去招惹卫家小姐这般的话。 可他那双凤眼盯着云湘看,心思却转了个弯,定然那不是一般人的反应了,他的唇角扬起笑来,却是低头朝云湘的脸凑了过去,仔细端详着她那张白玉一般温润美丽的脸儿,“啧,空气里可是醋味,这味道,依爷看,没酿个百年怕是出不来。” 这般厚的脸皮,依云湘看,没修炼个千年也是修不出来的,许是孔雀成了精,才这般自恋。 云湘对付这般人才终究还是手段修炼不到家,想想这人的自作多情,只能语气一本正经道:“百年老醋怕是要馊了,大爷闻错了。” 她以为自己是摆了脸色冷了面孔,可她天生声音柔软,这般细声细气地讲道理一般回复他调弄的话,又是让陆钧山觉得可爱极了,他凤眼上挑着,觑着她笑,低头忽然一手掐着她的腰一手揽在她臀腿处抱了起来,像是抱小孩一样。 他抱着她转了一圈,抬头在她唇角香了一口,笑了一声,低沉的声音在夜色下有几分说不清的味道,却是懒着调儿斥她:“别转移话题,卫玲珑的事暂且不提,就问你是不是要背着爷去偷那年青汉子?卫堔那等小儿可有爷精悍壮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虽是身形如山,但你怎可确定内里不是个虚的?不像爷可是娇娇儿验过货的,那般悍然,瞧你可是欢喜得很呢,缠住了爷便不肯放。” 云湘被冷不丁抱起来,重心不稳,下意识就抱紧了陆钧山的头,再听到他这话,深知其意,脸都红了。 她又不会骂人,憋了半天道了句:“臭不要脸!哪个缠住你不放了!” 陆钧山偏爱她这哑口无言的文雅模样,又抬头在她另一边唇角香了口,懒洋洋道:“待过个几天,便叫你好好看看是不是。” 他这么插科打诨,方才的事也就这么过去了,虽然心里还是不满云湘不把他看得紧紧的,但想到这小妇如今还会饮醋了……那就是饮醋,总之心情颇佳。 “戚小姐?”方才还声音脆爽,这会儿出声却是弱弱的,显然有些迟疑和紧张。 云湘回头,就见是方才去劝阻那几个年纪小的小厮打架的丫鬟,忙挣扎着从陆钧山身上下来。 陆钧山烦那没有眼力见的丫鬟忽然出现,一双凌厉凤眼立刻朝那丫鬟射出飞刀,却也是松开了云湘。 云湘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裙,再去朝着先前那几个小童打架的地方看,果真是没人影了,她有些好奇地问道:“那几个小童是因着什么打架?” 小孩子打架算起来是很寻常的事,不过她想起在林家或者是陆家都没见过小童打架,一个个都很是规矩,最多有些调皮而已。 那丫鬟便道:“咱们将军府里的小厮都是要习武的,挑选进来的将来指不定会跟着主子们上战场都不一定,可几个月前我们大爷带回来个小哑巴,也不会武艺就做了大爷身边的小厮,那几个小童看不惯,之前总要寻了机会找他探讨一番,后来大爷知道后收拾过那几个小童,这事就没有了,今天是那小童先动手的,却是不知为何,问不出来原因。” 云湘心里对那小哑巴生出些怜惜来,又想起了自己还没有下落的弟弟,难免情绪又低落一些。 她想早点找到弟弟,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她必须要找到他,这样她就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云湘在沧源镇时也去打探过,但茫茫人海,她一个小女子根本打探不到什么消息,她不由将视线又看向身旁的陆钧山,内心深处是不想朝他开口,以免未来欠他人情良多,可她一想到如今自己的处境,又有什么好自矜的,自然是哪里有砖就哪里让他去搬,使一使他自封的未婚妻的名头。 陆钧山见那丫鬟说完了话,便挥手叫人下去,而他则是揽了那小手冰冷的小妇到怀里,又揉搓着她那双指尖有薄茧的小手,“怎如此寒凉,还是要男儿热血温一温才好。” 云湘任由他揉搓,冷冰冰的掌心很快暖和起来,便仰起头来看他,却见那凶神正低着头瞧她,也不知看了她多久,锐利凤眼在西北的月下都变得莹润柔美。 陆钧山见这小妇一副被他俊美容颜蛊惑的模样,挑了下眉,心神旌荡,似笑非笑看她:“莫非是被爷这月下俊美容颜迷花了眼?” 这不过是随口一句风月调弄,他也知这小妇脾性,如今是对他的调弄视若无睹,也根本没想过她会应声,不曾想,她仰着头,冲他弯了弯唇,忽的柔声道:“月下看大爷确实别有一番滋味呢。” 别有一番滋味?什么滋味? 陆钧山呼吸一顿,低头瞧这小妇时,心跳便快了起来,凤眼直勾勾盯着她。这小妇如今是越发厉害了,很有几分撩拨人的手段,这风流蕴藉真是叫人都挪不开眼。 云湘抽出手,食指按在了这温吞下来的凶神又要凑上来的唇瓣上,道:“还请大爷替我再寻一寻弟弟,这西北地界,大爷应是很好寻吧?” 这小妇哄人时声音真是如春水一般温柔,又如蜜糖一般甜呢。 弟弟? 陆钧山半眯着眼,呼吸急促了一瞬,掩下心头那心虚之感,心想这或许是她如今乖乖甘心待在他身边的原因之一,自是要硬着头皮点头,“自是不难。” 第134章 云湘爆发前 西北夜寒,陆钧山很快就环着云湘的肩回了席上。 卫玲珑早已回来了,情绪已经缓过劲来,除了眼圈红红外,依旧是活泼精神的模样,把玩着手里的木蝉与卫夫人嬉笑着说话,见云湘回来,还很是不好意思地喊她姐姐,倒不是她故意这般,而是她生辰是除夕夜,同样年纪一般不会有人比她小的。 云湘应了声,又仔细端详卫家小姐的神情,见那双圆圆的眼睛此刻瞧着她时并无哀怨难过,便明悟到她是放下了陆钧山。 竟是这般快? 所以说,她还是小女孩儿,原先就是被陆钧山的俊美容颜和少时留驻在心间的银枪白马少年郎迷住了,她喜欢的只是幻想出来的那个陆钧山,而不是方才那厉声喝斥的凶神罗刹男人。如今一见他真面目,滤镜破碎,那虚幻的色相蛊惑也失了效,便这么容易就放弃了。 见色起意就是这样,总有一天在见识到对方真实的灵魂后发现对方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样,刹那就会兴致全无。 陆钧山只是被她的色相一时迷住了而已。 云湘很清醒知道这一点。 卫夫人也是从女儿这儿知晓了方才池边的事,心里对云湘多了许多好感,且如今女儿就这般放下对陆钧山的执念也属实是大好之事,便对云湘笑时模样真诚了许多,等她一坐下便道:“钧山来前并未说要带未婚妻来,便只给他准备了一处院子,如今天黑再收拾怕是太过急促而不妥当,不如戚小姐今晚上便住玲珑那儿?” “我那儿可大了,戚姐姐就住我那儿。”卫玲珑也跟着点头,眼睛亮亮的,甚至看着云湘时还带了一点点怜悯,钧山哥哥原来那般可怕,看着私底下却是像爆锤女人的男人,军营之中就有那般的恶汉呢! 陆钧山的耳朵总是竖起来注意着云湘那边动静,听到卫玲珑如今不缠着他了却是要缠着云湘,心里真是也恼了。 这对兄妹真是不讨喜!那小妇当然是要跟着他住的,哪能分开! 陆钧山此时不动声色,但等席面结束了,却是不等那卫玲珑蛊惑那娇美小妇跟着她走,当下故作酒喝多了要人搀扶的模样,嘴里喊着:“娇娇儿~” 冷不丁听到这一声,云湘只当没听到,转头笑着对身旁的卫玲珑道:“大爷喝多了也不知是想到了他后院哪个娇娇儿呢。” 卫玲珑惊疑不定,立刻便想起来钧山哥哥风流无双,后院女人堆满了,不由越发对云湘感到同情。 陆钧山一双顺风耳听得明白,一时也是被那小妇的话噎住了,不过眨眼的功夫便见那小妇挽着卫玲珑的胳膊,背影娉婷袅袅地从视线里离去。 卫夫人给陆钧山准备的院子风景算得上是客院里最好的,西北天寒,花草树木自然没有扬州那般栽种绮丽,院中有百年红梅和修剪奇丽的松柏,并一些常青耐寒的花草,只是如今都不到花开时,不过增加点绿色。 陆钧山到了院里,一阵冷风吹过,便觉寒飕飕的,前几月在军营生活并不觉得如何,可这会儿竟是觉得无端孤冷。 他带着身酒气,俊美的脸儿也冷冷清清凄凄的,脚步迟缓地朝屋里走去,跟随来的成林忙先提着灯笼进去,将里头的灯点上,随后又去小厨房那边看。 卫夫人管得严,爷们不到十八身边不配丫鬟,免得勾坏了身子,十八以后若想要便自行找了她要,如今府中只有卫堔年十九,但他没要丫鬟。这将军府就是这规矩,是以卫夫人也没给陆钧山配美婢丫鬟,进了屋里,真是一片孤冷。 陆钧山缓缓走进去。 “大爷,炕烧上了,小厨房的热水也已备好。”早早先回来的成石从小厨房那儿跑回屋里说道。 陆钧山拧紧了眉,按着额心,薄唇都是抿成一条直线的。 他没吭声,过了会儿歪靠在枕上道:“爷头疼,胃里也烧得难受。” “小厨房那儿有备好的醒酒汤,我立刻去给大爷端来。”成石忙就道。 陆钧山心中那个想将成石丢进猪圈的念头再次蓬勃而发,凤眼朝他一瞪。 成石被瞪得茫然。 成林却如今已经已然是领悟大爷这般话的深刻含义了,立即就说:“我这就去请戚姑娘过来为大爷煮一碗可口的醒酒汤。” 陆钧山没吭声。 成林立刻转身离了院子,问了将军府中下人卫大小姐的院子在哪儿,便飞奔了过去,到了那边,他便招呼了小丫鬟往里通报,小丫鬟又去找了卫玲珑贴身大丫鬟夏碧。 夏碧探头往外瞧了一眼,看见成林大冬天的额上都是汗,神情着急慌忙的,以为真有要紧事,忙跑向屋内,冲着那已经坐到炕上的云湘和卫玲珑道:“小姐,外边陆将军身边的成亲卫过来说有要紧事找戚小姐,瞧他的样子很是着急慌忙。” 卫玲珑天真单纯,立刻就信了,忙道:“姐姐要不去看看?” 那凶神健硕的男人凤眼一瞪能夜上景阳冈打老虎,有甚要紧事是需要她的?云湘已是对陆钧山了解透彻,本想图个清净赖在卫玲珑这儿,可抬眼一看她面色含忧的模样,又一想那男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子,今晚她不过去怕是一会儿亲自闹过来都有可能。 云湘是体面人,到底脸皮薄,到底还是点了头去了。 卫玲珑住的地方离客院有些距离,陆钧山靠在炕上自觉已是等了许久,有些心浮气躁的,忽的想起那小妇说让他再找弟弟一事,便顺口嘱咐了成石。 成石迟疑了一下,那戚怀信根据他们查到的消息已是死透了,再无消息可查,如今也不过是装装样子,忍不住便小声道:“大爷,若不然便告诉戚姑娘真相,她的弟弟早已不在人世,当初那被宋文儿子玩死的便是姑娘弟弟。” 云湘到院子后,叫了成林去弄热水抬进屋,她要洗漱泡脚,来癸水腰酸得很,她慢吞吞往亮着灯的正屋走。 屋门是开着的,里面两人说话的声音传来。 第135章 云湘甩了他一巴掌 “你们在说什么,真相?我弟弟?” 冷不丁的一道女声,如石破天惊,惊得陆钧山的酒都在瞬间彻底醒了,一下抬眼朝着门口看去,便见那小妇披着斗篷俏生生站在那儿,眉头紧锁着朝里望来,一时之间他胸膛里那颗健硕的心狂跳不止,没有立时开口。 云湘拧紧了眉,目光略过看起来神色平静的陆钧山,扫过那脸色瞬间苍白的成石,重新问了一遍,声音已经不自禁淡了几分:“方才你们在说什么?我没听清楚,是关乎我弟弟下落?” 成石说话声音很轻,她没听清,依稀听到几个词,却是和她弟弟有关。 陆钧山那几乎要从胸膛跳出来的心渐渐又落了回去,他也不知为甚,这小妇方才开口时,他会那般心惊胆颤,好在她没听清。 那戚怀信活着的希望近乎无,线索指明那被宋文弄死的小倌儿就是他,这事儿发生在他们相遇之前,实则说给她听,也无怪乎他。 可…… 陆钧山凤眼幽闪,直觉还是让她抱着点儿希望为好,再找寻一番,实在找不到,便找个模样差不多的来。这念头方从心中定下,却是看到这小妇小脸雪白,一双水润大眼微微睁大了,那般专注盯着自己,只等着他说句实话的纤弱模样,又是有些不忍心。 他稳住了心神,朝云湘招了招手,“干站着做甚,到爷身边来,不是怕冷吗,到炕上来说。” 短短这几息的功夫,云湘脑中已经反复将方才没听清的话揣测臆想了,脸上全然没了笑容,定定看了看那靠在枕上吃醉了酒凤眼微醺的男人,慢吞吞走过去。 成石趁着这功夫低着头退出了房间,关上了门,站在外边时他面上惴惴不安,见成林在小厨房烧火,忙过去找他说方才的事。 屋里,陆钧山却是等不及这小妇这般磨蹭,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他心尖上,他直起身长臂一揽,便将人拉过来倒在炕上,替她将那斗篷顺势解了丢在旁边衣架上,被子一掀,便将人按在了怀里。 云湘的脸儿冰冰凉,陆钧山又饮了酒,肌肤滚烫,他大掌往她小腹一贴,俯在她耳侧问道:“可是舒服许多?” 他低头去看怀中小妇,一双顶顶有神的眼睛正睁大了看自己,炯炯明珠一般,凛然开口质问他:“大爷还请莫要回避问题,直言便是。” 陆钧山沉默一会儿,似下定决心一般总算开口:“先前爷是骗了你……” 这话方一说完还不曾有机会说别的,云湘立时就要挣脱了他温热的怀抱起身。却是动作太过迅猛如鹿,铁一般的脑壳撞上陆钧山下巴,不仅下巴酸疼要命,更令他磕到了口内软肉,鲜血溢出,一瞬之间他竟是疼得凤眼泛出泪光来,直说不出话,手一松,她便在炕上坐起了身。 “你骗了我什么?我弟弟到底如何了?”云湘坐在床上,那江南小妇的婉约柔和此刻也颇有杀伤力。 可陆钧山这会儿疼得真是说不出话来,凤眼含着一包泪瞪着她,此时无声胜有声同样满是控诉,他也坐了起来,那股酸疼劲儿缓过去,便道:“你是要谋杀亲夫吗?你那弟弟到底有多重要,让你这般待爷?!” 他抖着声儿,说话时嘴角流下血来,拿了汗巾子恨恨去擦,却见这无情小妇冷着一张温柔美丽的脸儿看他,虽是没说话,但那眼神仿佛在说她弟弟自是比他重要百倍千倍,领悟到这小妇的意思,陆钧山胸口剧烈起伏起来,凤眼凌厉地瞪过去,沾了血的唇瓣都在发抖,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本就不是好脾气的人,这会儿一时情绪上脑,脾气便上来了,冷声道:“莫要再等你那弟弟了,你等不到了。” “什么意思?”云湘呼吸一滞,唇瓣也在发抖。 陆钧山一看这小妇脸白得不成样,心里又软了几分,懊悔了方才脱口而出的那话,却碍于男儿尊严不好把才脱出口的话收回,只绷着一张俊脸声音道:“便是字面意思,爷的的人查到的线索便是宋文弟弟玩死的人就是你弟弟戚怀信,旁的线索没有。” 说完他便见这小妇坐在床上都摇摇欲坠要倒下的模样,忙又伸手去揽,却被她狠狠用力推开,听她发着抖,声音没力气般地轻:“所以……所以你一直在骗我,西北也根本没有我弟弟。” 云湘想到自己离开扬州直奔西北的原因,恍惚间竟是觉得自己被人愚耍了一番又落入他掌心,本还想着他救命之恩,他要娶她为妻,便当报恩,忍上一忍,过些时日他对自己失了兴趣,再是想办法 脱身。 如今他却告诉她,自己折腾出的这一切,都是拜他所赐! 这世上自己唯一的亲人也没了,她就孤身一个人,又这样被禁锢着,云湘忽然觉得自己坚持不下去了。 陆钧山默然,不顾她挣扎将她搂抱在怀里,他这辈子还从未和人道过歉,陆家大郎儿时调皮爱顽野性难驯,长大后更是放荡不羁,做了错事也是咬牙挨着板子的,不肯嘴上服软,这会儿东窗事发,自然也是紧抿了唇。 但他瞧着这小妇失了气力一般恍恍惚惚,仿佛生无可恋的模样,心头又是一阵说不出的气恼,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瞧着这小妇瞪着他时绝望、愤怒、谴责的目光,一时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骄傲与自尊令他有些话便脱口而出:“你弟弟一事发生在你与相识之前, 他如何下场,又与爷何干?爷不过是担心你会伤心便瞒了你些时日罢了……死了便是死了,何须做出一副天都要塌了的模样,自你被卖给林婉月那瞬起,便与你弟弟没有关系了,如今你头上有爷,日后爷是你的天,你的夫,何须再去想你那弟弟!莫要再摆出这一副不想活了的模样,你是爷的人,自是什么都以爷为重……” 云湘浑身都在颤抖着,一直被压抑着的、被她自我开解着的、隐忍着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了。 “啪!”她控制不住抬起在他眼里纤弱的不值一提的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第136章 陆钧山,我厌恶你。 那一巴掌用尽了云湘所有的力气,陆钧山的脸都被打歪了,他许久没有动,似乎有些被打懵了。 也是,堂堂陆家大爷,曾经的侯门长公子,如今的陆将军怎么可能被女人甩过脸子,又怎么会有可怜弱小的同理心?! 云湘呼吸急促,眼圈通红,眼泪根本克制不住地往下流,除了愤怒外,她心里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失望,她的手还在发抖,趁着陆钧山怔神,用力推开了他。 “你竟敢?” 陆钧山也在此刻回过神来,他猛地回过头来,一双凤目赤红,狠狠瞪着面前这胆大妄为的小妇,下意识就扬起手来,云湘见他被激怒了似要打自己,冷笑一声,仰起头来,不避不退,那纤柔的声音此刻却变得冷而硬:“我弟弟一事,确实与你没有什么关系,我也与你没有什么关系,我们姐弟不过是被卖了的贱籍,哪里敢攀上陆大爷呢?你骗我瞒我也没错,谁能改得了你陆钧山的主意,你想如何便如何,我们贫贱如泥,可以随意任你摆弄把玩,只能被迫承受,不能反抗。” 她说着这些话,眼前模糊一片,脑子里也嗡嗡嗡的。 她不管了,什么都不管了,穿越到异世走到如今,现在唯一支撑她的异世的那个会保护她曾经与她短暂相依为命的弟弟也没了,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她又何必还要与他虚与委蛇?何必还要强撑着? 云湘想起那次在花楼上吊,其实也没怎么疼,忍一忍就没了知觉,岂不是比现在的干熬忍耐痛快? 她想起那个瘦弱的孩子,想起她初初穿越无措茫然时,小虎的小手紧紧捏着她的手,小声跟她说:“阿姐你别怕,等我再长大一点,就能保护阿姐了。” 又想起那次新婚之夜,张麻子暴毙,张婆子打她时,小虎哭着扑到她身上,嚷着:“别打我阿姐,别打我阿姐!” 被卖前一晚,小虎抱着她的腰,埋在她怀里眼睛红彤彤的,哽咽着说:“都怪我,要不是我阿姐也不会嫁过来,也不会被那老太婆欺负,都怪我,都怪我。” 云湘想起那些短暂的回忆,便觉得自己真的是小虎戚怀信的亲姐姐,她的鼻子酸涩,眼前越来越模糊。 在这里贱命不值钱,那么好的孩子,就这样被屈辱地玩弄死了。 陆钧山看着面前这小妇满脸苍白,瞪大了眼睛哭得凄惨的模样,扬起的手自然挥不下去,他的呼吸也急促着,看她这般模样,心里生出恐慌与疼痛,他放下手依旧死死搂紧了她,咬着牙回想她方才说的那大段话,道:“今日爷不与你计较!” 云湘情绪已经崩溃,向来体面温柔的人儿发起怒来,却是比旁人都要来得厉害,句句都是扎陆钧山的心,“我真要多谢大爷不与我计较,想来我这般低贱的人也不值你计较,你先前与我说什么,娶我为妻?真是好大的笑话呢!陆钧山,你过来,我与你说句悄悄话。”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听来依然纤柔,可那语气却是冷冰冰的,尽是无情模样,可她话锋一转,尾音却仿佛带着只小钩子,她仰起白皙的脖颈,凑向陆钧山耳朵。 陆钧山瞧着这小妇又哭又笑的模样,心被她气得发疼,却又被蛊惑着下意识低下头去。 “陆钧山,我不仅不欢喜你,我还厌恶你,我厌恶你目中无人,我厌恶你自以为是,我厌恶你被许多女人用过的肮脏的身体,我厌恶你,你知道吗,你每一次亲我时,我都觉得恶心,我觉得臭,我总在你不注意的时候擦嘴,我总要漱很多遍口,你那么脏的嘴和那东西碰我时我都想吐,可我想活,我想找弟弟,所以我忍着你那般令人讨厌的脾气,我忍着你那般脏臭的身体!” 云湘温柔的声音含着笑,那般恶意满满的话,全对着陆钧山耳朵灌进了他心里,蔓延至五脏六腑,撕扯着他的心,令他快要喘不过气来,凤目赤红,他瞪着面前含笑看他的小妇,前所未有的屈辱袭上心头,僵硬的身体也不受自己控制,抬手就把云湘推开。 “你这狡恶小妇!”他喘着气,脸色也青白一片,凤眼赤红,面如恶修罗,站起身瞪着云湘。 云湘倒在一旁的炕上,被推开的一瞬,眼泪流得更加厉害,糊满了脸,心里万般情绪掠过,却是笑着点头,“是,我是狡恶小妇,大爷品味竟是这般低劣,瞧上我这般狡恶小妇,还想娶做正妻,仔细想想,你这样的恶汉,确实配了其他千金小姐是委屈了她们呢,也就配我这般低贱的狡恶小妇了。” 陆钧山被气得肝疼,一掌拍在旁边的炕柜上,那炕柜直接四分五裂,飞溅的木屑划伤了他那张俊美的脸,留下一道细小血痕,越发如修罗一般,他瞪着面前这放肆的小妇,冷怒道:“你以为仗着爷对你的疼爱,爷会饶了你这放肆行径吗?” 云湘伏倒在被褥上,笑出声来,泪直往下流,她稍稍直起身看他,“疼爱?你是说对待阿猫阿狗一般的疼爱吗,高兴了就宠两下,生气了便冷下脸来斥责的疼爱?还是能分出千百份分给后院女人妓子的疼爱?你说你欢喜我,但你知道什么是欢喜吗?陆钧山,你都不会爱人!你不过是仗势欺人,你想要的,就非要,你给予的,就非要别人受着,根本不管别人想不想要!不,我错了,陆大爷何须要爱人呢?不过是只要纾解了那地儿的痛快得了欢愉就行!只要是长得如你意让你得了趣的,睡了就是,何须费那个心神去爱人?你做这些时,可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够了!” 陆钧山大步上前,再也听不下去,脑袋嗡嗡嗡得发胀发疼,他的心都被她蹂躏践踏,他气得身体都在哆嗦,将她按倒在炕上去撕她衣服,铁青着脸抖着薄唇道:“就如你说的这般睡了你这狡恶小妇!” 他疯了一样,摸到那月事带时一顿。 云湘笑了一声,似乎浑然不在意,美丽的脸上露出一抹柔顺来,陆钧山不过怔神之间,余光便见一道血光,健硕手臂立刻抬起猛地拽住她的手。 那镶嵌了红宝石的牡丹金簪尖锐无比,被她紧攥着就这般刺进了她脖颈里,鲜血瞬间溅射出来。 第137章 是啊,我要回去找蒋铖。 “来人!” 屋里一声急促的咆哮,门外候着的成林与成石赶忙推开门进去,一眼便瞧见了大爷坐在床上死死抱着戚姑娘,而戚姑娘脸色惨白,脖颈里全是血,也溅了大爷一身。 “速去请医!去找卫夫人要人参!”陆钧山的脸色还那般铁青着,说话时都克制不住地抖着唇瓣,咬着牙赤红着凤目道。 成林成石不敢耽误,赶忙都跑了出去,成林去请医,成石则去找卫夫人。 屋子里又只剩下云湘和陆钧山两人了。 气氛依旧紧绷着,只是方才伶牙俐齿字字诛心的狡恶小妇此刻却是白着脸奄奄一息,全然没了求生的意志,闭着眼看都不愿看他一眼,陆钧山浑身绷着,伤口再度裂开,可这丝毫没有撕裂的心被伤得重,他想起她方才嫌恶说他脏的表情,这狡恶小妇!当世男儿有本事的谁不是妻妾成群,他用过的女人皆是干干净净的,何来的脏? 陆钧山剧烈喘着气,却是抿着唇,用帕子死死捂住这小妇脖颈上被扎出来的血洞,上面撒了他随身带的军中用的金疮药,堪堪止住了狂飙的血,终究是恐慌胜过了气愤屈辱,咬着牙道:“既爷这般恶心,你该是好好活着,拿了那簪子扎了爷的命脉才是,这般又算什么?爷冷心冷情可不会心疼了你!白死了去谁给你那幼弟找说法?” 云湘无动于衷,连眼都没睁开看陆钧山一眼。 她是真的不想活了,生命的那点火光好像已经燃烧殆尽了,她没有力气再在这世道活下去,找说法?人都没了,找说法还有什么用?到最后她还是孤孤单单一个人。 陆钧山看着怀里这小妇的脸越来越白,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却是奈何不得她,咬着牙道:“你就这么想死么?爷究竟哪里对你不住,不过是瞒了你弟弟下落,你骂也骂了,爷也让你出了一口恶气,你还想如何?说话!别装死!” 云湘总算给了一点反应,惨白的脸上却是露出一丝讽笑来,她柔声道:“我想离你远远的,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不过我知道你势大,我就算逃到天涯海角都会被你捉回来,所以,我还是死了吧,早早去投胎摆脱了你。” “摆脱了爷,你想去寻谁?蒋铖么?”陆钧山胸口撕裂一般,盯着这无情小妇柔嫩却可恨的嘴儿,口不择言道:“你就算是死了,也得进爷的墓,下辈子也得是爷的人!” 云湘听罢,却只是微微一笑,丝毫不在意他此刻那凶狠的话,失血令她没有力气,声音都变得虚弱,只那话依旧狠狠扎着人,她流着泪,轻轻说着:“是啊,我要回去找蒋铖,他温柔体贴,为人风趣有耐心,最是懂我,我爱蒋铖,正如他也爱我一样。” 陆钧山的心被云湘搅得快烂了,她从来不肯欢喜他,如今却说爱蒋铖,他的脸色白了白,又青了青,最后他阴沉着脸抿着唇咬紧了牙:“你休想!” 云湘无所谓地看他一眼,重新闭上了眼睛。 陆钧山却因为这一眼呼吸一滞,他凤眼赤红地盯着怀里面色越发苍白的小妇,看着那按着她脖颈的帕子沾满了血,身体微微发抖,却再不敢多说一句狠话,只冲外面喊道:“人都死了吗?” 成石火急火燎地跑着去了卫夫人那里拿来了人参,赶回来就听到里头大爷暴怒的一声吼,再想到方才在门外听到的屋里的那些争吵声,大气都不敢喘,低着头就拿着人参进去。 人参是整根的百年人参,都没来得及叫人切片,陆钧山一见,便把怒气撒在成石身上:“不中用的脑子,哪个能咬得下这一口人参!” 成石也机灵一回,赶忙拿了随身的匕首,在一旁就将那人参切了片。 陆钧山的心火烧着,取了人参片就要往云湘嘴里塞,但她的牙齿紧紧咬着,愣是不张嘴,他心火便烧得更旺盛,隐忍了道:“张嘴!” 云湘睁开眼,因为咬紧牙关,苍白的脸上浮出一点红晕来,陆钧山一见这狡恶小妇这般倔强,直想甩手让她就这般随了她的意再不管她,可那按着她脖颈的手愣是不肯松开。 她既不肯含参片,陆钧山自然是强行撬开她的嘴,将参片按进她口中,强行吊住这狡恶小妇不肯活下去的命! “爷不准你死,你就得给给爷活着!”他俯下身在这小妇耳旁恶狠狠道,做足了那势大的豪贵子弟强横不容置喙的作风,阴鸷着脸儿道:“爷还要睡大你肚子,叫你生几个孩子!再离不得爷!” 云湘脸上悲意更浓,胀红的脸色又渐渐发白,她的眼睛一直不受控制在流泪,此时泪眼通红,瞪了一眼陆钧山, 道:“无耻!” 陆钧山俊美的脸儿铁青着,听闻这二字评价,却是阴冷着面孔笑着点了点头:“你方知道么?” 不知是不是那百年人参的关系,又或许是被陆钧山这做派气的,云湘胸口起伏得厉害,她张嘴想咬舌,陆钧山利眼瞧见,心慌得直接把另一只手塞进了她嘴里。 云湘自是不会放过这般机会,泄愤一般狠狠咬下去。 “大爷!大夫来了!”成林喘气的声音从外边传来。 陆钧山回头就见他背着个老大夫赶来,心中松了口气,只被人瞧见自己的屋中人还是他决定要娶的人自裁,他面上却难堪得很,只冷着面孔朝大夫点了下头,“还请大夫来看看她伤势如何。” 老大夫吹了一路冷风,脸都冻红了,颤巍巍从成林背上下来,抬眼朝床上衣衫都被血浸红了的貌美女子看去,一瞧她是伤在脖子里,少不得联想一番,诸如恶汉强取豪夺貌美民女之类,却是不敢多说话,闭紧了嘴过去要查探伤口,道:“还请这位爷的手挪开,老夫瞧瞧伤势。” 陆钧山犹豫了一下,他怕自己的手一松开,这狡恶小妇的血便再次流得人心慌,他铁青着脸低头看她一眼,恶声威胁:“好好配合了大夫,否则爷有的是办法治你!” 云湘眼皮都没抬一下,往常那般温柔的人儿,冷面起来比谁都冷。 陆钧山松开按着她脖颈的手,再立时按住她肩膀,防止她乱动,另一只塞在她嘴里的手任由她咬着。 第138章 直觉再留不住她 方才成石去找卫夫人要人参,所以陆钧山这儿的动静,也瞒不过她,卫夫人本是歇下了,又重新穿戴整齐赶了过来。 来的时候就见云湘衣衫上都是血,面色苍白地躺在那儿,大夫刚处理完她脖颈里的伤口在一旁叮嘱什么,陆钧山那蒲扇大手则塞在她嘴里被她咬的血肉模糊,一时又惊又惑,几步上前,“怎么了这是?” 陆钧山被瞧见这么一幕,本就不好看的脸面更难看了些,他勉力支撑着,道:“让婶娘费心了。”只说完这一句话,却是再说不出别的话。 他的心火烧着,又反复被这狡恶小妇先前说的话割着血肉,此时难以好好说话。 卫夫人不明白原先这两人还好好的,怎回了屋就这般,她一看云湘那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再一联想陆钧山的性子,难免多想了一些,皱着眉头,少不得仗着辈分多说几句:“戚姑娘瞧着便是好性子,有什么钧山你好好说便是。” 陆钧山听了这话,赤红凤目瞪着那好性儿的云湘, 方才是谁那利嘴说的那般诛心的话?又是谁动不动要自裁?他一介八尺男儿已是不与她过分追究,连打她一下都不曾,究竟是谁好性子?! 他的胸口又剧烈起伏起来,想着她的那一句“我爱蒋铖”喉咙里便是有血气上涌翻腾,他强咽了下去,道:“婶娘说的是。” 成林趁着这时间,带着老大夫离了去抓药。 卫夫人想着小两口的事,她一个外人确实也不方便插手,只如今都快闹出人命了,她瞧了一眼面色苍白似乎没了求生意志的云湘,心中又是怜惜,又是庆幸女儿醒悟过来不再痴迷陆钧山,想了想,便道:“今晚上便由我陪着戚姑娘,与她说说话,钧山你便去别的屋安顿。” 哪个敢走开?陆钧山丝毫不怀疑自己今晚一走,明早上或许要替这狡恶心狠小妇收尸,自是开口拒绝:“不麻烦婶娘了,我照看着她便是。” 卫夫人听着他这般强势的话,又瞧着他铁青的冷面孔,叹了口气,想问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她知晓也无法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来,便只好又回头看云湘。 却见云湘流着泪睁着眼看她,那眼神里似有哀求,卫夫人也是养着女儿的妇人,多少被那一眼看得心酸,她走到床侧坐下,想说两句话,袖子便被云湘抓住了。 陆钧山自也是看到了这一幕,再看卫夫人质疑地朝他看来,真是有口难辩,便索性不说话,只冷着一张俊脸,大马金刀坐在床沿,摆明了不会离开的架势。 云湘攥紧了卫夫人袖子,另一只手试图将陆钧山的手从口中拿开。 那般楚楚可怜的模样,卫夫人属实是看不下去了,当下站起身来,训斥了陆钧山一番:“好好个姑娘弄成这副样子,摆明了这会儿不愿见到你,跟得这般紧做甚,快些出去等着,今晚便别回了!” 说罢,她雷厉风行便抓起陆钧山的手从云湘嘴里拔出来。 陆钧山那双赤红凤目一直盯着云湘,大有她若是再犟劲儿犯了要咬舌,他便绝不会离去的架势。 云湘懒得看他一眼,别开了脸,只垂着眼睛抓紧了卫夫人袖子。 卫夫人松了口气,推搡着陆钧山出去。 陆钧山站了起来,走了两步就回头看云湘,到底顾及着卫夫人在,没说出什么狠话来,只甩了袖子出了屋子,他也要出去好好发泄一番心中血气。 他一走,云湘才觉得能喘过气来,她眨了眨眼,看向身旁的卫夫人,开口的声音又哑又低,“多谢夫人。” 卫夫人拿出帕子仔细擦去她唇角的血迹,踌躇了一番道:“有什么话便好好说,钧山脾气是大,但也不是个不讲理的。” 云湘脸上露出抹凄淡的笑来,却是没多解释什么,只攥紧了卫夫人袖子,轻声道:“夫人,我不愿嫁给他。” 这话属实是吓了卫夫人一跳,方才席上钧山还快活地介绍她是他未婚妻,如今这未婚妻却是说不愿嫁他,听那话里语气,显见的都不想活了,一时也是怔住了。 可站在外头窗边偷听的陆钧山又是气得血气上涌,硬是强忍着才没出声,只竖起两只顺风耳听着里面声音。 卫夫人缓过神来,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所以她迟疑着道:“可是有什么误会?我瞧着钧山待你是真心实意。” 有句话她没出来,以陆钧山身份愿意娶云湘做正妻,这显见心中很是有她了。 云湘明了卫夫人未尽之言,只垂着眼睛无力了下来,已然不愿粉饰太平,直接戳破了陆钧山不愿承认的那一点:“夫人与卫将军情投意合,我很是羡慕。” 只这一句话,卫夫人就明了云湘意思了,她心中没有陆钧山,她踌躇了一番,还是低声说了些陆钧山的好。 陆钧山听着屋里那狡恶小妇冷冰冰的话,强咽下喉头血气,冷硬铁青着一张脸,脊背挺直了站在那儿,却是不肯离开,任凭了那骄傲被那小妇践踏了个稀巴烂,他咬着牙想把那小妇揉在怀里质问他究竟是何处对她不好?说他脏,自有了她,他连逢场作戏的那些个女人都不碰了,整日好像戴着一副贞操锁一般成了当世柳下惠了!他那物如今只她一个人用,怎就是脏了!只这般想着,竟是万分气闷夹杂着委屈,方才被她冷言冷语气到都不曾反驳一二! 屋里很安静,听不到那小妇又说了什么,陆钧山却是不自禁又想起那句“我爱蒋铖”,越想越是克制不住胸臆闷火,陆钧山一个呼吸间竟是咳出一口血来。 “戚姑娘!”屋里面,卫夫人忽然惊呼一声。 陆钧山被撕扯的心猛地一跳,顾不得走大门,直接破窗而入,进去后便看到那心狠小妇脖颈伤口被她用手指重新捣弄撕扯开来鲜血横流的模样,立时目眦尽裂,几步上前从卫夫人怀里夺过云湘抱紧了。 他粗沉地喘着气,质问道:“你是不是就盼着爷心软了放了你走?爷告诉你,绝无可能!绝无可能!” 但他怀中那小妇毫无声音,低头一看,脸色白得如纸,安安静静的仿佛没了气息一般,他的心又一窒,直觉再留不住她一般,抖着手又去探她鼻息。 第139章 他的心却跟着她一起摇曳痛楚了三十九次。 气息微弱,总还是有的。 陆钧山松了口气,咬着牙又叫人打来了水,亲自替她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或许是他神色太过阴沉冷肃,就连站在一旁的卫夫人一时都没敢出声说话,等到他将云湘伤口处理好后,才轻叹了口气,上前拍了拍他肩膀,只是还不等她开口说话,陆钧山便冷硬着声儿道:“婶娘还请早些歇息去,这小妇是我未婚妻,自是由我来照看。” 他态度这般强横,卫夫人倒也不好和他争辩一二,想起方才那云湘惨白着一张脸说不想嫁给他的话,一时不知该怜悯谁。她是瞧得出来陆钧山对云湘的在意的,只是他风流名声在外,连她这个长辈也不知他对云湘的在意会持续多久,许是男人的占有欲作祟,也许是男人的自尊心发作,毕竟,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想拥有。 卫夫人想了想,声音很是严肃:“钧山,你要想想你对戚姑娘究竟是何意?不过是将她当做以前你把玩的那些个女子,厌倦了便会丢开手去追寻其他女色,还是你心中装了她的位置,往后余生便再难丢开手了?” 陆钧山那双凤目阴沉又赤红,此刻听了卫夫人的话也没做声,只盯着床上这狡恶小妇看。 女人于他向来不过是玩物而已,他想要的时候就一定要,不想要的时候随时都能丢开手去,或许是从未真正得到过这小妇,他至今未曾生出过将她丢开手的想法,甚至还想将她娶了做妻。除却当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郑元娘外,这狡恶小妇是第一个令他有想娶妻想法的,未曾考虑太多,便想着娶了她也不错,他无法保证余生如何,但此刻,他非要她 。 ——“陆钧山, 你都不会爱人!” 陆钧山脑海里再次响起这小妇哭着说的话,她那般凛然地指责着他,说他待她就像待阿猫阿狗一般,说他的疼爱分成了千百份,说他不会爱人。 哪个女人敢如此不知好歹,他早就一脚踢开了去!可他看着床上这小妇凄白的小脸,就是硬不下心肠,就是丢不开手! 他怎么就不会爱人了!她想要什么他都可以给她弄来,金银珠宝,独一份的疼宠,哪一个缺了她的?他怎么就不会爱人了?自碰了她后,都没碰过旁的人了,若是叫风月场里的那些个知道如今他被一个女人迷住了都是要笑话的,这般都不叫爱吗? 陆钧山越想,脸色越阴沉,心中万般情绪翻搅着,心到现在都被这小妇毒辣的话撕扯着。 卫夫人最后叹口气离开了这屋子。 成林熬完药送过来时,见到大爷就靠坐在床上搂抱着脸色苍白的戚姑娘,神色莫测,阴沉又有种说不出的茫然,一时也不敢多话,药送到便悄悄又离了去。 外面,成石正等着他,见他出来,忙压低了声问:“哥,里头怎么样了?” 成林拉着他走远了一些,回想方才看到的场景,叹了口气,“不知道呢,戚姑娘瞧着不大好,大爷也好不到哪儿去。” 成石很是惴惴不安:“都怪我,要不是我,戚姑娘也不会知道她弟弟没了,也就不会和大爷吵成这样。” 成林也算是一路看着大爷对戚姑娘从生出意动到使计将她谋夺再到如今要娶她为妻的,他也是有些弄不懂戚姑娘,就算大爷有些手段不够磊落,可他待她那般好,还要娶她为妻,何至于要闹到自裁的地步? 成石已经忍不住为自家大爷抱屈了,道:“也不知大爷究竟瞧上了戚姑娘什么,若是以往那些个女人敢这么和大爷闹,大爷早将甩手走人了。” 成林同样不解,但只喝斥成石:“莫要口无遮拦!” 屋里,云湘即便是昏睡中,亦是紧紧闭着唇齿,药汤喂到她口中,很快就会顺着她嘴角往下流。 陆钧山面色阴沉,凤目瞪着这不肯吃药不肯活的可恨小妇,她不想活,他非要她活着!他低头含了一大口药,掐住这小妇的两颊,低头贴住她唇瓣,将那熬得苦涩如同他心的药哺入她口中,他的舌压着她的舌,强迫了她吞咽。 一碗药如此强行灌了下去。 陆钧山又沉着俊脸替她解衣擦洗,甚至找出这小妇的月事带,替她换上。倒也是奇怪得很,这般传闻中腌臜的事情,他做来却不觉得恶心,甚至想起一事,听闻女子来癸水时,情绪总要起伏大一些,许是……她心情不好,才那般对他冷言冷语。 可那句震耳发聩的“我爱蒋铖,我厌恶你。”却总在耳旁轰鸣作响,令他无法自欺欺人。 陆钧山喉口又有血气上涌,他抱紧这小妇躺下,却是毫无睡意,半夜的时候,她发了烧,也不知梦到了什么,一直小猫似的嘤嘤哭泣,唇瓣抖动间似乎说着什么,他忍不住凑过去听,却听她说:“蒋铖,带我走,带我离开这儿,蒋铖……” 他强忍着想将她摇醒的冲动,僵硬着身体听着她这般可怜地哭着,一共喊了三十九次蒋铖,却一次都没提到过他。 他的心却跟着她一起摇曳痛楚了三十九次。 陆钧山一夜未眠,下巴胡茬不知是否是受情绪影响,一茬一茬往外冒,眼窝也泛着青,一夜过去,一双眼也越发得红,他盯着怀里的小妇,察觉到她睫毛轻颤,似有醒来的迹象,脸便绷紧了。 昨夜有梦,云湘再次梦到了许久未见的亲人,梦到了蒋铖来带她走,只是一睁眼看到面前那张青黑的凤目狠瞪着她的俊美脸庞时,便觉得自己又被重新拉入了噩梦里。 云湘重新闭上了眼睛。 陆钧山瞧见这可恨小妇连看他一眼都不愿,浑身搂抱着她的肌肉绷紧了,他开口的声音十分沙哑:“你就这么不想瞧见爷么?” 云湘沉默,没有立即应声,她已然是把所有伤人的话都说了一遍,哪怕是这花孔雀一般自恋的男人,也该认清现实了,她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再与他声嘶力竭。 “大爷究竟瞧上了我什么?我不过是个很普通的人,性子也平淡无趣,心里更爱着其他男人,你何必如此?”她今日的语气很平淡。 陆钧山下颌绷紧了,想将这恼人的嘴封住,却是强忍住了。 徐徐图之、徐徐图之,叫他放手是绝无可能的,至于他瞧上了她什么,只能说一个锅一个盖,他就是瞧中了她,何须劳什子理由? 她那弟弟……哪怕没有可能了,他也非得找出来! 陆钧山的凤目深深盯着云湘,忽然笑了下,哑着声道:“爷走,你好好活着,可行?” 第140章 只是那小妇不要他的爱。 云湘不信这男人如此轻易便要放了她走,一双红肿的眼里透出迷茫来抬眼看他。 陆钧山暗暗吸了两口气,目光移开看向那炕柜上的花鸟雕纹,“爷也是要脸面的人,岂是那下贱求爱的?你既对爷无情,爷何须再把心思放在你身上?你这等狡恶可恨小妇,爷思来想去,确实没甚可留恋的,天下如此多艳女,爷何必吊死在你一棵歪脖树上?但你不能死,若是叫人知道爷强要了个女人,那女人却要寻死,岂非损我风流潇洒名声?你我便当好聚好散,从此男婚女嫁,可行?” 他的声音冷冰冰阴沉沉的,云湘却是盯着这狂傲男儿看,试图看出他说假话时的咬牙切齿来,陆家大爷为人霸道,吃进嘴里的肉怎可能如此简单便松了去? 陆钧山注意到这狡恶小妇正打量着他,他硬是强忍着回头看的冲动,冷硬着一张脸不回头,却是忽然用凶神恶煞的语气道:“当然,你若不付出点什么,爷不会如此容易就罢手。” 云湘听到这话反倒是松了口气,她静等着陆钧山的下一句。 “等你月事好后,好好伺候爷一场,便断了这风月。”陆钧山说着这话,一双赤红凤目又回头看她。 自然是将她眼底的厌恶与烦闷瞧得清楚,那皱起的眉宇纹路都是那样刺目,他咽下喉头血气,终究熬忍不住这气,见她这般,什么徐徐图之都抛之脑后,只羞愤上脑,道:“爷这么个脏臭的身体,非要最后再睡你一次,你厌恶爷,也得这么一辈子都放在心里厌恶着!” 云湘看他一眼,彻底放了心,也掩去了眸中情绪,她安静了会儿, 却是在思考要不要为了苟活再与他苟且一次。 她在这世上已是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只是她想起昨晚那个美梦,又发了会儿呆,或许,她可以留着这不值一提的命,想想办法能不能再穿越回去? 或许像她这般异世穿越的人曾经也有过呢? 云湘抬手摸了摸脖子,她那一下金簪刺得毫不留力,第二次的撕扯更是奔着死去的,如今一碰伤口便是疼痛难忍。 但她又看向旁边这乌青着一双眼的凶神恶灵男人,最后还是摇了摇头,“算了,还是不要了。” 她连死都不怕,旁的又何须要忍呢?不想再与陆钧山有何牵扯了,厌恶也罢,欢喜也罢,到此为止吧。 若是他强取豪夺的女人真是这世道里的陪嫁小丫鬟,他这般条件,也舍得为女子花费钱财,又能这般投入地宠爱一番,或许他此时此刻能得偿所愿,美人在怀,只能说他们的相遇是错的。 陆钧山瞧着这狡恶小妇云淡风轻的神色,一时呼吸又粗喘起来,他撩开被褥站到床下,昨夜里他草草擦了身后没穿中衣,此时精赤着上半身,露出宽厚健壮还有伤的后背,那肌肉都对着他呼吸一下一下绷紧了。 被人嫌弃至此,骄傲与自尊都被这小妇踩碎在脚底,陆钧山薄唇紧抿,再说不出方才那仿佛求她怜偿一夜的话,否则男儿气概怕是要在这里丢盔弃甲,丢了个干净!他拿起外衫披上,冷硬着一张脸儿抬腿就往外走。 云湘偏着头看着他在晨光里离去,慢慢也收回视线。 她察觉到脸上似乎有些湿意,抬手轻轻擦去,闭上了眼。 结束了。 昨夜里卫夫人回去后便忍不住对卫天成说了云湘自裁一事,两人细细聊了会儿,终究也是一声叹息不知如何是好,如此只能庆幸自己不曾许了女儿给陆钧山,倒是对云湘生出了几分怜爱来。 将军府的男儿一大早都要去专门的练武场操练的,先前陆钧山住这儿时也会入乡随俗,只是昨夜里发生那般事情,卫天成以为他不会来了,打算交代大儿卫堔几句便去寻陆钧山,却不曾想看到他大刀阔斧地走来,抡起长枪什么话都不说,冷硬着一张脸便使了一身力气。 卫家男儿操练皆是要对练,卫堔和陆钧山对练时,壮硕肌肉鼓胀,很有几分吃力,到了此时不得不承认这陆钧山不仅是个风流纨绔,更真有几分厉害。 “哐当——!”卫堔手中长枪被挑断,他喘着气也倒退两步,看着那枪头抵着自己脖颈软嫩之处堪堪要扎破,一时也恼了,粗着声道:“不过是切磋而已!” 陆钧山出了一身热汗,却依旧是面无表情,只将长枪往面前一扎,冷冷道:“不过是技不如人!” 卫堔还不知昨夜云湘那儿的事,只觉得今日这陆钧山很是令人无言,正要冷面说两句话,却见自家老父瞪他一眼,“钧山说得没错,技不如人,还不快退下继续操练!” 说罢,就见老父揽着陆钧山离去。 卫堔自是喘着气生气,只是也没气多久,就有一只小手轻轻拽了拽他衣摆,他低头,就见到他捡来的哑童正拿着一方帕子垫脚朝他伸来,他便嘿笑了一声,捏捏哑童的小脸,道:“还是小九伶俐呢!” 哑童小九便露出憨头憨脑的笑来,只是牵动了右脸上那条粉色疤痕,他似乎疼了,伸手去摸了摸,又低下了头,有些黯然。 卫堔是在六月初九那日捡到的这哑童,在一处花楼后巷,他偶然办事路过,那时他被人丢弃在地上踹骂,他瞧着实在可怜,便带了回来,他不会说话,问不出名字,便给他取名初九。 “走,练武去!”卫堔捞起小初九,大步往一旁才七岁的幼弟卫昀走去,“练了这么几个月还挨不过阿昀五招,属实丢人!” 小初九赧然,却是握紧了拳头,誓要好好习武的模样。 陆钧山这会儿已是与卫天成走到了练武场外边,他那俊美脸儿一夜未眠,胡须未刮,生出几分颓然之色,青黑的模样瞧着便有几分令人不忍多说的模样,卫天成踌躇一番,也只道了句:“好男儿何患无妻呢。” 这似曾相识的话,正是陆钧山曾说给二弟陆清泽的,那时他说好男儿何患无女,如今卫天成却说好男儿何患无妻。 陆钧山抿紧了唇,开解旁人容易,他却是绝不可能松手放了口中肉的,故意忽略这一句,只冷着面孔低声道:“军中不能没人,过几日京中也该派了使臣来,届时我该回京述职了,内人便托付给卫叔卫婶照看,待他日事毕再来接她。” 他这般说,卫天成只能点点头,又静站了会儿,他见陆钧山不走,仿佛还有话要说,皱眉问道:“钧山可还有话要说?” 陆钧山想起卫天成与夫人琴瑟和鸣,倒是想问问如何才叫会爱人,想了想,却是拉不下脸来问上一问,他一个风月场上的浪子,翻过年便二十有七的年纪,却来问这般问题,岂不可笑? 爱人……他陆钧山怎会不知如何爱人?! 他会爱人,只是那小妇不要他的爱。 第141章 你且说说你是如何伏低做小的? 陆钧山当日就带着成石和成林离开了将军府,仿佛是下定决心要从云湘身边抽身离去。 然这不过是他做给云湘看的表面,他私底下留了两个人暗中守在将军府,吩咐他们每日都要将云湘的事一一写下传给他。 当他知晓那可恶小妇在他走后便肯吃药,精神也缓了过来,每日还与卫玲珑有说有笑时,心里又闷又难言的酸恨,但他隐忍着没有去平远城捉了那小妇,只在军营发泄一身戾气,每每要忍不住抬脚跨马去平远城时,都要狠狠唾弃自己一番,那狡恶小妇都那般嫌恶自己了,他是什么下贱东西,非她不可吗?她不是要什么尊重吗?那他就给她她想要的劳什子尊重,不就是现在不想见他么?他依了她就是! 陆钧山每日反反复复想着云湘说的那些话,枉他自小读书,虽不是状元之才,但考个进士亦是不成问题,如此这般竟还是不能全然理解那小妇的话,他不懂,他都要娶她为妻了,她凭什么说他不会爱人! 他的心里像是酿着一坛又酸又苦又恨又爱的酒液,烧得慌。 她凭什么说他不会爱人! 陆钧山每每想起此事便如同一头困兽,不解其意,困苦难堪,找寻不到出口,又委屈难言,他呼吸粗沉、浑身肌肉紧绷着操使着手中长枪,舞得猎猎生风。 他整日面色铁青着,浑身萦绕着阴郁气息,操练得军中男儿苦不堪言。 这一日傍晚,陆钧山拖着疲惫的身体在营帐中看公文时,陈启文拎了两坛子酒并一些下酒菜过来找他。 陆钧山皱眉抬眼看向他,如今军中无仗可打,陈启文虽然在西北军中没有正式职位,却是军师一般的人物,常年跟在卫叔身边,为人闲散得很,与他关系也很是一般,甚少有这般来主动找寻的时候。 陈启文自也是知晓这点,摸了摸下巴上的山羊须,嘿嘿一笑,原先还算是儒雅俊秀的脸儿瞬间不正经了几分,他道:“瞧少陵你近日操劳太多,惹得军中哀声连连,我这不是来替大家求求情了吗,奉上薄酒两坛,还请少陵明日稍稍让大家歇上一歇。” 陆钧山板着张脸义正言辞:“军中岂有松懈之日?哪个想他马革裹尸便自行松了去!” 陈启文瞧这陆钧山脸面铁青,郁气沉沉的模样,分明有几分鸳鸯床里不得劲儿的怨念,他是个心思玲珑的,也不再说那军用操练一事,只叹了口气,试探着幽幽说道:“哎,是我有些私事想寻你聊上一聊,我家有雌虎,近日又与我生了怨气,把我驱逐在外不让我回呢,我想着少陵你是风月里一把好手,这哄女人的本事自是一等一的好,我想着向你讨教一二呢。” 陆钧山还是一张俊脸儿郁气沉沉着,他抬眼看了一眼陈启文,却是想起此人的家事来。 陈启文虽是留着一缕山羊须,实则年纪不大,只比他大上四岁,今年三十,而他家中雌虎却是年方三十五,是西北出了名的悍妇,生得一张普普通通的脸,性子最是泼辣,平日管束陈启文颇严,不许他去那秦楼楚馆,陈启文倒也是乖觉,只守着这悍妻,不曾动过歪心思偷着去那等风月场所。 若是以往,陆钧山自是要嘲上一嘲这等七尺男儿被一女子管束的窝囊,但此时此刻,他却是想起了那小妇说他脏臭的话,仿佛他那引得旁的男子羡慕的风月本事在她那儿就是龌龊污点了,他也是好奇像陈启文这般只守着一个悍妻的男人究竟是如何想的,莫非这就是那小妇说的会爱人? 于是他便应了声,起身去了桌旁,在陈启文朝他倒下一碗酒时,也接过饮下了。 陈启文眯着眼,心中已是揣测陆钧山近日这般是为着那红粉之事,便碎碎念着先果真说了自己如何得罪家中悍妻一事。 陆钧山耐着性子听,听到后头却是忍不住皱眉打断了他,“不过是帮着照顾了一番故去战友的妹妹,又不是要纳了她,你那妻未免太过善妒彪悍,如此都不能忍得?你还随了她的意,将那战友妹妹托了旁人嫁了去?身为男儿,未免太窝囊!” 陈启文脸上却不见羞臊,反而露出温柔笑意,眼角细纹浅浅散开,道:“旁人觉得我窝囊又与我有何关系?关起门来便是我与翠儿二人过的日子,柴米油盐酸甜苦楚皆是我二人一同品尝,再容不得有第三人穿插在其中。我喜她管我,她管我爱拈酸吃味便是心中在意我,才不愿我有了旁人,我自是要随了她的意,你不知,她九岁来我家就做了我的童养媳,小时吃过诸多苦,长大了我便不愿她再吃苦,她总是难过她比我大上五岁,担心我会抛弃她,我只好多晒晒太阳,也让脸上多几道皱纹,叫她安心,我这一辈子,只她一个,不会再有别人了,风风雨雨我只愿与她一同走过。” 说起家中妻子,陈启文话难免多了一些,而陆钧山却是垂眼安静听着,俊美脸儿板着,不曾打断他,心中却是细细品着他这一番话,一时不解,却又忍不住出神去想那般在他看来窝囊的生活。 “你心甘情愿否?不曾后悔过?如你这般男子可拥有的娇妾颜色不是你那悍妻可比。”陆钧山忍不住眯起凤目问他,却也不知是否在问他自己。 陈启文笑起来,抿了口酒,“男儿既做了决定,又有何可后悔?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心中唯爱她,自然也不会再有旁人来让她伤心失落,从一而终。” 陆钧山捏紧了手中酒碗,这般新奇的说法,从前在风月场里从未有人说过,权贵男儿哪个不以美眷为荣?后院之中女子多了确实易生事端,但他向来以狠辣手段管束极好,是以也不曾觉得后院那些个女人谁又失落伤心了。 他迟疑着不解问道:“莫非这便是爱人之法?” 陈启文咂摸出味道来,估摸着是陆钧山哪一个相好的与他拈酸吃味了,他也是想着接下来几日军中好过一些,自是点点头,才不管这陆钧山做不做得到,横竖他就是这般做的便这般告诉他:“女人爱慕男人总是会为他们守身,男儿若是爱慕一女子,自也当是如此,尊她为掌中宝心上尖。” 陆钧山没再说话,只又开始反复想那小妇说的话,抿着薄唇一碗接一碗地饮酒。 陈启文也喝了几碗酒,早就忘了本要向陆钧山这风月浪子讨教哄人手段,反倒是要倾倒一番自己的经验:“这妇人还是要好好哄着,伏低做小一番,她们的身儿软了,心儿便也软了。” 陆钧山此时倒有几分虚心求教的心思,却是醉着凤眼儿道:“男儿怎可伏低做小?……你且说说你是如何伏低做小的?” 第142章 就没碰过旁的女子了,一次都没有 那一日自陆钧山走后,云湘初时也无甚存活的意志,只是卫夫人日日来照看开解她,卫玲珑又是活泼爱笑的性子,常围在她身边,再加上再未见过那霸道强横的男人,她渐渐的心情便舒缓了许多,便想着这人间还是美好的,活着自然也是好的。 脖颈里的那道伤日日用上好药物照料着,已是渐渐好了,结了痂,只等痂落。 今日起来后,云湘自觉伤口又好了一些,她叠被收拾好屋子后,便让婢女带着出了院子打算去找卫夫人一趟。 如今她与陆钧山已是说开,两人没了关系,她再住在将军府有些不妥了,她有赚钱的手艺,可以自己赚钱,到时在将军府旁边租一间屋住下,有将军府威名,也不必担心屑小前来骚扰。 这是她暂时的打算。 没了这世间唯一的亲人,她究竟是何去何从,她自己也未曾想好,更别提女子独活在这世道万般艰难。 这是云湘进这院子后头一回出来,沿途风景便忍不住多看了一看,路过那一晚路过的池子时,想起那几个小童间的厮打,忍不住又朝那儿看了一眼,如今那儿空空如也,自然是没人再打架的。 到了卫夫人那儿,婢女前去通禀,随后又匆匆出来,小声对她道:“戚姑娘,大爷在里头,夫人正与他说话呢,还请姑娘稍等一等。” 听到“大爷”两字,云湘稍愣,随即很快又反应过来,此大爷指的是卫堔,不是那霸道男人,她柔和地点点头,站在一处树下等着。 只那母子两个都是火爆脾气,忽的就吵了起来,云湘被迫听了。 卫堔粗声粗气道:“阿娘真是的!我这般年纪没开过荤又如何!我身子好得很,无须什么女人!不成亲!” 卫夫人也很有将门夫人的彪悍,颇有不顾及儿郎颜面的泼辣:“那这几日日日早上湿了裤头被褥是哪般?这般憋着怕是要迟早憋出病来!问你可有瞧中哪家姑娘,你又不耐烦说没有,那你说说你这是怎了?” 卫堔很是羞恼道:“阿娘莫要管我这些!” 卫夫人就也恼道:“真是儿大不由娘,老娘不管你谁来管你?叫你娶妻又不是叫你卖身,做出这般贞洁烈妇模样给谁看呢!我瞧中的那些姑娘虽都是武将家女儿,但生得都是极好的,和你很是般配。” 卫堔粗着声儿不耐道:“好男儿当是建功立业,如今孩儿不想娶妻,阿娘莫要逼我!” 卫夫人又迟疑道:“你莫不是瞧中了什么不能娶的妇人吧,求而不得便日思夜想才这般日日湿了裤头?还是你偷着去了秦楼楚馆?” 卫堔真是恼了:“阿娘!” 卫夫人便又道:“我武将家不太讲究门第,可总还是要清白人家的姑娘的,你心中掂量着点儿!有耐心教养个哑童小儿,却没心思讨媳妇,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臭脾气!” 说罢,母子两个又说了几句,都有些不痛快,不多时那房门便被人从里用力拍开。 云湘被惊了一下,下意识回头,就对上了卫堔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他抿紧了唇,似乎因为气恼浑身肌肉鼓胀着,见到院子里有人,便也抬头看过来,看到云湘愣了一下,随即不知想到什么,脸发红发烫,却庆幸自己生得黑,叫人轻易看不出来。 卫堔坦然自若地走出来,对着云湘点了下头算作打招呼,便快步离了去。 云湘也没将这事多放在心上,她在外边等了会儿,才是由着婢女将她带进屋去。 卫夫人显然已经调整好情绪,没了那倔强黑蛋子大儿扰神,她还是飒爽宽厚的将军夫人呢,此刻见了云湘,便若无其事地冲她笑,先问她身子如何了,又问今日怎不好好养伤过来寻她。 云湘眉目如画,笑起来柔和如春风,光是瞧着, 卫夫人也是觉得赏心悦目,只听她细细说着叨扰多时想要离去之意。 卫夫人自然是不肯的,且不说陆钧山那儿给丈夫留的话,就说这美貌弱女子离了人庇护在这西北如何过活? “将军府岂是差你一口口粮?且在这安心住下,我生了三儿只得一女,如今玲珑有你作伴每日都快活得很,你且就当她姐姐陪着她,再者玲珑放下对钧山的旖念也多亏了你,我卫家岂是那般忘恩负义之人?” 云湘不好拂去她好意,却是打算好了这一两日便出门去城中看看能否淘换到好木料,再去定制一套刻刀。 回到院子里,云湘无事可做,便回了屋,打算再去翻看那本绘制着精妙图纹的画册。 但她刚进屋,一眼便瞧见了站在窗下低着头翻弄那画册的高大男人。 那等熟悉的俊挺背影,只一眼云湘便认出那人是谁,她呼吸一滞,下意识就想转身走,但听到动静的陆钧山已是回过头来。 男人俊美的脸儿神情冷峻,狭长凤目紧锁住她,深深端详这张几日未见的俏颜,仿佛几日不见,养得颇好。 陆钧山心中想着那一日陈启文说的关乎伏低做小的话。 那属实是把男儿颜面踩碎在脚底下,全然不要脸面了,比如跪着搓衣板恳求妇人原谅,比如揽了妇人活计替她洗衣做饭,比如妇人说什么便是什么,要柔声细语说话,哄她爱她,在床榻之上伺候她舒心为主……这倒是不难,但只怕现在他跪着都上不得这小妇的榻。 经过几日,陆钧山被揉搓过的心自觉已是重新坚挺了几分,今日才会强行挺着颜面出现在这儿。 “爷今日来此是有事与你相商。”陆钧山面色平淡地说道,凤眼却是觑着打量那小妇神色,见她眉头微蹙,显然对于他的到来很是不喜,心头又是酸苦恼恨,却是拿出万年忍功强忍着。 云湘平和地道:“敢问何事?” “爷不日将要进京述职,恰逢太后寿辰,需一件寿礼,西北无甚好货,忽忆起你有木雕技艺,便向你求购一尊木雕做礼,以山河万景为图,木料爷这儿出。”陆钧山也语气平和。 云湘默然半晌,只要不是傻子都不会拒绝此等好事,女子要想在这世道生存,若是有大名也是益事一桩。 “只是相商,你若不愿便作罢。”陆钧山一副在商言商的模样,淡声道。 云湘虽然不想与他扯上关系,但他既是在商言商,她也不必拒绝,将来独自存活,免不了要与许许多多人打交道,只当他是那第一个就行。 她垂眸低声问:“大爷何时要呢?” “十日后。” 云湘算算日子,很是紧,但也不是不可以,点了头,“可以。” 陆钧山说完了事,仿佛就要走了,他放下手中画册,几步朝门口方向走来,路过云湘身侧时,却忽然停下脚步,道:“爷自从有了你,就没碰过旁的女子了,一次都没有。” 他冷着面冷着声儿,说完便是红了耳根,似是羞恼难堪万分,看她一眼,见她似乎无动于衷,又抿着唇凶神一般抬腿往外走。 几步后,他又回来,一边心中有气似是委屈含恼,一边又强忍着想用温柔声音,最后面目有些古怪堪称扭曲,声音却柔得让人哆嗦,他问:“你信是不信?” 第143章 叫她来!爷就要她! 陆钧山自认为自己这会儿的语气很是低声下气,也足够温柔,却见那小妇惊疑不定地看向她,不免又是气馁,他都如陈启文说的那般温柔了,把那等丢人的事都跟她说,她却这般表情,实在让人难堪,一时又抿了唇,只瞪着一双凤眼看她,非要她一个回答。 云湘确实被这凶神男人忽然展现的柔情吓了一跳,但转眼又看他冷下脸儿来瞪着她,一颗受惊的心才落到实处。 她不知陆钧山为什么要来她面前说这些,她皱了一下眉,冷淡道:“我信与不信有何要紧?大爷请回吧。” 陆钧山一听,脸色就沉了下来,便知这小妇是全然不信他的话,虽一介八尺男儿在一个小妇面前洋洋洒洒说自己自睡了她后没睡过旁人属实丢人,但这般丢人的事他都说了,就决然不能接受她竟然不信,他一时又气又委屈,霸道秉性便是耐忍不住,陈启文的教导又抛之脑后,粗着声儿道:“爷不屑骗人,自你之后,就没睡过旁人,爷的身体被你下了蛊,只对你生得出兴致,若你有解药,还不快速速交上来!否则爷以后不能传宗接代生儿育女了找谁负责去?” 说完之后,他心中痛快了,自觉正该是如此!他一介风流浪荡子本是花丛飞舞的人物,如今飞进花丛却再也失去了采蜜的功能,怎能不找罪魁祸首负责? 陆钧山的胸膛又挺了起来,宽肩窄腰长腿就这般站在云湘面前,找到了一个歪理,便觉得理直气壮了。 云湘却被他说得这不要脸的话气红了脸,她也顾不上信不信他的话了,只无语至极道:“大爷还请不要胡搅蛮缠!若是身体出了毛病还请速速去寻了大夫来看,趁早吃药,指不定能一年抱个七八!” 陆钧山听到她这话却是奇了,低沉着声道:“怀胎一子需十月,一年抱七八孩儿,你莫不是能一胎生七八个?” 云湘:“……”她一时气恼得唇瓣都在哆嗦了,再温柔的人儿这时声音都大了起来,冷冷道:“陆钧山,你是听不懂人话吗?我的意思是治好了那不举的毛病,要睡多少女人就睡多少女人!谁要给你生就给你生,莫要拉扯上我!” 说完这话,她平复了一下心情,不想再与他再在这里东拉西扯下去,绕开她就准备往外走。 但没走一步,衣袖就被拽住了,她回头,就见那霸道凶神男人抿紧了唇赤红着凤眼拽住了她袖子,却也不说话,只是拉着她袖子不让她走。 明明都已经说开了,她面无表情道:“陆钧山, 你若是记忆不好,我不妨再提醒你一次,几日前你说的那句‘爷走,你好好活着。’莫非是放屁不成?” “你信是不信?”陆钧山到底不擅伏低做小的做派,拉住她袖子半天,只声音低哑又冷硬着这般又问。 云湘看他一眼,漠然移开目光,“我信,可以松开了吗?” 陆钧山看着这小妇无情的模样,俊美的脸儿越发冷硬,那破碎的自尊到底还残留一点儿,八尺昂扬男儿到底不能一次性把脸都往她脚底丢下让她踩了去,他抿紧了唇,松开了她袖子。 他看着这小妇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一直在嘴边的下一句“爷答应你,以后不会有其他妾室通房之流”到底没能说出来。 此时若说出来,倒显得他祈怜求爱得可怜,那般卑微了若她还不肯回头看他,他又该如何自处? 只是那话他沉思了许久终于下了决心,此刻没能说出来,脸色便难免阴沉,他看着云湘纤弱的背影从视线里渐渐离去,他忍不住心中气恼与委屈,虽已二十有六不是少年人的年纪,但一腔热火被她这般冷冷浇灌却依然不能平静宁和! 陈启文那一套这无情小妇根本不会吃,她心里只有那该死的蒋铖,她只会爱蒋铖,就算他低声下气去求爱,除了她的无视外,什么都得不到。 他要她的人,要她的心,不要她的无视! “大爷,咱们走不走?”院子角落里,成林见云湘都走远了,走过来小声说道,瞧着大爷这一副脸色阴沉却又犹如望夫石的模样,真是叫人也恼了戚姑娘的铁石心肠啊! 陆钧山偏头看成林,倏地赤红凤眼一挑,笑了:“爷是否是太好说话,才叫个小妇人玩弄得团团转,她说叫爷放手爷就放手?” 成林踌躇了一下,道:“可是戚姑娘会寻死。” 陆钧山的俊脸儿又是紧绷了,阴沉着俊脸道:“让你加派人手去查的消息如何了?” 这消息自然指的是那几乎已被认定是死了的云湘弟弟的消息,当初线人的消息确实是那般的,可死无尸可认,便算作是还有那一成的希望。 如今将目标从那死去的被玩弄的小儿身上挪开去查旁人,确实查到当日有个孩子性子烈划伤了脸被人打得半死不活被贱卖了,年纪与那戚怀信对的上,后来一路辗转被卖去了西北一间花楼做了龟奴,之后被个有钱公子买走,又失了踪迹。 成林摇头:“还未查到究竟是被谁人买走,老鸨说那公子面生,看起来是头一回来楼里,属下正查西北富户中有那等癖好的公子哥。” 陆钧山拧了眉,未再作声。 云湘在院外的一处回廊下站了会儿看假山石堆成的奇景,就听到了身后踏步走得虎虎生威的男人动静,稍稍偏头看了一眼,就见陆钧山带成林离开的身影。 那凶神周身仿佛都浮着一层煞气,气势汹汹。 被她几次下了脸面,该不会有下一次了吧? 陆钧山感应到什么回头,却只见到云湘背过身离去的背影。 他抿了薄唇,自是觉得自己多想了,那小妇的视线又岂会在他身上多做停留呢? 陆钧山去了卫将军书房找他,他来此自然不是真的只是为了太后生辰礼,此次来西北的和谈使臣是赵居悯的人,摘桃子便不必多说了,对于此人,他向来是多警惕的,怕是其中有何诡谋,自要多提醒卫将军一番,并商量一些应对之法。 有定远侯府满门之死,卫天成自然不敢小觑那文官之能,虽说他认为如今已到和谈这步出不了什么岔子,思索过后又叫了大儿卫堔一道过来书房。 商议完事,天色已暗。 卫天成看看一边健硕高大的大儿,又看看另一边已然承了定远侯之志的陆钧山,心中自是有些长者之喜,他又见陆钧山眉宇间的郁气,便索性叫人备了酒菜过来,“今日我们爷三好好喝一口,好男儿有什么郁气饮了酒也就一并放下就是!” 陆钧山和卫堔两人谁也瞧不上谁,皆是冷着脸儿,但碍于卫天成,也就捏着鼻子一道喝了几杯,本来只是小酌几杯,到最后,两人竟是越喝越多,地上摆了一坛又一坛酒坛子。 卫天成是老将,自然是沉稳做派,没有与两人缠喝下去,瞧着情况不对,见两人都有醉意,便叫了人过来领两人回去。 卫堔来这儿前把小厮留下来陪着小初九了,后来小厮听闻大爷喝醉了酒要过来,小初九拉着他衣摆也要来,便索性带着小初九一道过去。 而陆钧山这边,他喝醉了酒倒也不发酒疯,只冷着一双凤目,一脚踹开成林的搀扶,口齿不甚清晰道:“叫她来!爷就要她!” 旁边卫堔听了,大着舌头便道了句:“老菜帮真不要脸!” 这话便是捅了马蜂窝,陆钧山本是胸口一团郁气不得抒,倒是正好了,抡起铁拳就砸了过去,冷笑声,“好个年富力强的小将,想在爷身后捡食吃也要看爷肯不肯!” 卫天成听得莫名其妙,愣神间,就见两人扭打成了一团。 第144章 小虎! 两个都是年富力强高大健猛的男儿,拳拳到肉的狠劲儿真是连卫大将军都不敢靠近呢,叫了几名护卫去拉扯,结果反倒被揍了好几拳,如今只能盼着云湘过来先拉扯了其中姓陆的那只猛虎! 西北天冷,云湘晚间和卫玲珑一道吃过晚饭,一道泡了脚,正躺在炕上说两句女儿家的私房话。 卫玲珑过了这么些天了,总算是小心翼翼地问出口:“姐姐不喜钧山哥哥,心中可有欢喜的人?” 这话问来却不是无故的,却说有一日她惯常来这小院看云湘,半道上遇到了她大哥,大哥瞧着刚从练武场上下来,身上穿着短褂,浑身热汗,黝黑的脸庞刚毅依旧,却是出现在了他往日压根不会路过的道上问她要去哪儿,她自是如实说了,大哥便似随口问了两句戚姑娘如何了,她自然又是如实回答,那时也并未多想,只是抬头时看到大哥黝黑的脸庞有些发红,她也是怀春少女,立时明白这黑蛋子大哥的一点心思了。只大哥表情严肃刚毅,问完就若无其事地走了,倒也没多说什么,她也不好戳破大哥心思,但身为妹妹,暗中使点儿劲自然是义不容辞的! 卫玲珑自然不知先前卫堔还找过云湘说让她离去老菜帮的大段恶声言论,卫堔是刚正男儿,后来经了这些时日总有些后悔,可碍于男女大防不好见面如何,才是那一日来问一问,至于旁的,属少年心思,自不是旁人可以窥得的。 云湘这会儿听了卫玲珑的话却是没有立即回话,怔了会儿神,才柔声道:“有。” 卫玲珑倒是真的惊了,立刻爬起来,手肘撑着枕头,歪头看云湘:“可是真的?是何人?” 云湘面容漾开轻柔的笑容,说:“是个温柔体贴,风趣儒雅的人。” 卫玲珑一听,光是想想便觉得那般男子和云湘极为相配,瞬间觉得黑蛋子大哥那情路怕是与她一般坎坷呢!不不,哪是坎坷呢,是路都被砍没了呀!难兄难妹一双都落在他们卫家了真是可怜! 她也便没有再多说下去,如今她很是知道人一旦心里有了旁人,另外一人是如何也挤不进来的。 正此时,外边传来敲门声。 “小姐可是睡了?”外边,丫鬟夏碧的声音有些着急地响起。 卫玲珑便应了一声:“何事?” “陆将军和大爷喝醉了酒,两人还扭打起来,谁也分不开,这会儿陆将军谁也不要,就要戚姑娘,将军喊了奴婢过来请戚姑娘过去一趟,陆将军身边的亲卫成林就等在外边。”夏碧如是说道。 云湘皱了眉,既是断了自然要断个干净,往后不要有牵扯,但此时那凶神男人还和卫堔打了起来,她又住在将军府,不便置之不理,只好起身穿衣。 卫玲珑听到自家大哥和陆钧山扭打起来,却是存着看戏的心情,赶忙穿衣,披上斗篷便拉着云湘的手道:“姐姐,咱们快些去看看谁打赢了!” 两人赶到卫天成书房那儿时,卫夫人也已经在了,那儿灯火通明,有两道人影果真还扭打在一块儿,已经从屋里到了屋外,瞧着就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搏斗。 云湘是跑着来的,这会儿气喘吁吁,目光掠过里面两道交缠的身影,慢下步伐来,喘着气走过去,她已是想好了,一会儿将陆钧山与卫堔分开后,便是回去,不会与他多纠缠。 院子里灯火并不那么明亮,此刻围聚了好些人,人群里,云湘却一眼看到了那提着灯笼的孩子。 灯影朦胧,映照得那孩子的侧脸模模糊糊的,看不甚清楚,但她只看了一眼,便一下呼吸一滞,瞪大了眼睛仔细去辨认,她的脚步一缓,下一秒心跳却快了起来,越跳越快,她忽然就提起裙子,越走越快。 “小虎!” 陆钧山今日确实是有些醉了,却也不是醉得那般不省人事,他不过是借着醉酒想要撒一回娇,打算借着酒意做一些清醒时实在拉不下脸做的伏低做小的事。 他一直注意着周围动静,当余光里看到那小妇跑得云鬓散乱气喘吁吁朝他奔来时,已是忍不住怔了神,一时什么恼意都散了,和卫堔缠斗的拳头都展开,朝她伸去,只不等他嘴角往上扬,便听到她颤着声儿喊出个名字来。 第145章 他才不要叫他姐夫! 众人齐齐回头,连卫堔都停下了手,回头去看。 云湘几乎是扑到了那孩子面前,近了只看一眼就蹲下身紧紧抱住他,出口的声儿哽咽颤抖:“小虎!” 那八九岁的孩童呆呆的,似是没能立即反应过来,傻了眼般任由云湘抱着没有动,云湘抬起泪眼婆娑的眼,吸了口气,接过孩童手里提着的灯去照自己的脸儿,细声柔语说道:“小虎,是阿姐。” 说着话,她两只眼里浸满了泪,另一手轻轻抚上面前小虎右脸上那道连眼角红痣都毁去了的伤疤,泪水如雨往下流,全然不敢想他们姐弟分别后,弟弟又遭受了什么。 小初九的眼睛呆呆地看着云湘,一旁的卫堔这才惊觉他这捡来的小哑童那双眼睛像极了云湘,此时那双眼里也渐渐浮起水雾,水雾又极快地凝成泪,他哇得一声哭了出来,紧紧抱住云湘脖子,依偎在了她怀里,却是哭得和小猫儿一般,委屈巴巴,一抽一抽的。 云湘也抽泣着,也不哭出声儿来,姐弟两一个样,她眼圈红着,眼皮通红,脸上又哭又笑,娴静柔美的脸儿此时满是水痕,那眼睛也不眨,泪珠一颗颗顺着脸颊滚落,颗颗晶莹,像是砸在人心坎儿上。 陆钧山看着她落泪,心被人用尖物揉搓过一般,忍不住也怔了怔,不自觉走过去,却又不知如何靠近碰触,只盯着她瞧着怀中人时柔情蜜意的脸儿。 这小妇…… “小虎,以后阿姐再也不离开你了,阿姐可以养活你,阿姐可以赚钱,阿姐再也不离开你,别哭了好不好?”哭了会儿,云湘轻轻松开怀里的小虎,唇角扬起笑来,鼻尖蹭了蹭他湿漉漉的脸颊,声音温柔如春水般。 小虎抽泣着点了点头,乖乖用袖子擦眼泪,他睁大了眼睛,看着云湘笑,又依偎进她怀里。 云湘便又抱住他,轻轻抚着他的背安抚着。 她心里其实有许多问题想问,问弟弟这么久都遇到了什么,又怎么会在这儿,但饶是她一个大人都情绪控制不住无法静声说话,又何况是个九岁的孩子,她便什么都没问。 弟弟还活着就好,还活着就好。 云湘想到那晚上从陆钧山那儿知道弟弟死讯时的心情,万分庆幸小虎还活着。 她在这将军府也住了十来日了,此时很是后悔总窝在小院里不出来,若是早些时间跟着卫玲珑出来逛逛看看风景,是不是会更早遇到小虎? 云湘又想起了那天在水池边看到的被欺负的那个孩子,她心里又一酸,怀疑那个卫堔带回来的孩子就是小虎,但她又想起那丫鬟说过卫堔带回来的是个哑童,她这才反应过来弟弟一直没有说话,她揽抱着他的手忍不住又用力了一些。 此时谁人还顾得上那两个厮打的壮硕醉汉,卫夫人迟疑着上前来,弯下腰轻轻搭在云湘肩上,“云湘,这是?” 云湘抬起头来,柔美的脸上漾开一抹浅浅的笑,“夫人,这是我弟弟,小名小虎,大名戚怀信。” 此话一出真是震住这许多人也! 陆钧山心口沉甸甸压着的一块巨石豁然就被搬开了,他的唇角忍不住就扬起来,低头瞧着那小妇的幼弟都觉得那般可爱,虽然右脸上有一道疤,但这不多要紧,他能买来那上好的祛疤灵药将这可恶疤痕抹去,仔细瞧这小儿的脸,生得和那小妇很是相似,机灵慧黠,那般漂亮秀致,倘若他和这小妇生个孩儿,该也是这般模样吧? 他忍不住伸出手来就去摸那小儿脑袋,结果还没碰到,就见这姐弟两如出一辙地偏过头来用十足警惕的目光瞪着他,仿佛他是那什么洪水猛兽。 陆钧山不由来了气,不由蹲下身来,先看了一眼云湘,见她神情淡然,只两只眼红红的,便是心中一软,只想起一桩事,忍不住又硬了心肠,无论如何也要赖进这温存里,两人要变成三人。 “我是你阿姐未婚夫,日后便是你姐夫,莫要紧张。”他此刻心情柔和松弛,面上笑意便很有几分温柔。 陆钧山本就是美姿仪男子,容貌极俊美翩翩,今日来见云湘又是特意打扮过,雪青色丝缎长袍,素淡雅致,腰间白玉带清贵无双,方才虽是与卫堔厮打在一块,但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占了下风叫了打了脸,所以此刻一张脸便是极蛊惑人,虽衣衫有些凌乱褶皱,但这不折损他多少风仪。 窝在云湘怀里的戚怀信确实多看了那么两眼,却是很快收回目光,并不多给这自诩姐夫的厚颜男子多少颜面。 这人刚才和卫大哥打架呢,他才不要叫他姐夫! 陆钧山不知自己是不是上辈子得罪了这一双姐弟,叫这一个两个都忽视他,不由委屈又气闷,半醉的一双凤眼便直勾勾看向云湘。 云湘含水美目瞪了一眼陆钧山,不许他再胡说下去,只如今人多,她是体面人,给他几分颜面不愿在这般多人面前与他争吵辩论。 可陆钧山向来是打蛇随棍上,见她此刻不反驳,心里便如同沁入山泉水一般,带着滋滋的甜味,心中的委屈与气闷一扫而光,凤眼笑起来。 至于那些个和云湘的争吵,好男儿不与小女子斗,宰相肚里能撑船,男女之间有些争吵也寻常,自然是都忘了去,只要承认他未婚夫的地位便好,至于她不爱他,现在也先不强求了,伏低做小徐徐图之。 却听那小儿下一瞬却是松开了云湘,又拉着她往卫堔那儿走,直接忽略了他这正牌姐夫。 陆钧山少见的有几分茫然,跟着起身走过去,眉头微微蹙起,抿紧了唇。 云湘却已是明白弟弟的意思,她抬头看向面前那有着如山身躯的少年郎,郑重地对着他行了一礼,“多谢卫小将军对我幼弟救命之恩,他日若有用得着我姐弟的地方,我姐弟必不会推辞。” 卫堔涨红了一张黝黑的脸,一时有些无措,却是也没想到随手救下的小儿会是云湘亲弟弟,他摆摆手,道:“不必言谢,不过是顺手的事。” 这时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了,卫玲珑一拍掌,仿佛不嫌事大一般道:“可真是巧了,原来我大哥几月前带回的孩子竟是戚姐姐亲弟弟呢!这真是不一般的缘分呢!” 卫夫人在一旁看了看自己那壮硕英武的大儿红透了的脸,又瞧着他偷偷看了云湘两眼,一时心中咯噔一下。 这大儿莫不是想从钧山这头虎狼嘴里夺食吃吧?真是好大的勇气,做为娘的都要佩服几分了呢! 第146章 你别爱蒋铖了,爱我好不好? 卫夫人心里腹诽了一番,倒也没什么反对不反对的,西北这儿民风彪悍,甚至男子娶妻困难,寡妇再醮都是常事,甚至还有嫁个几回的,好男儿自去夺了小娘子的心,各凭本事。 只是她瞧着大儿是争不过钧山的。 不过好母不灭儿志气,卫夫人便不多说什么,只笑着说:“这真是一桩欢喜事,天色也不早了,都别在这儿耽误时间了,云湘你便带着你幼弟一同回去,缺什么我叫人给送来。” 说罢,她还朝着卫玲珑扫了一眼,示意这没有眼色的女儿今日便莫要打搅人家姐弟说话。 卫玲珑自然是懂的。 云湘红着眼圈又郑重行礼道谢,便就顺势带着弟弟离去。 只是离去前,弟弟回头看了看卫堔,她便也顺着那视线看去,见那高大英武的男儿面上有几分局促,却很是宽厚地对弟弟摆了摆手,道:“跟你阿姐去吧。” 戚怀信这才是转回头,抓紧云湘的手贴着她走。 云湘是有许多话想问问卫堔的,但如今这会儿人多,也有许多不便,她还要顾及弟弟的心神,万一他听到从前遭遇难受呢,所以,此刻她暂且不多问,想着要给卫堔备一份礼,到时再细细问他一番。 待这一双姐弟提灯渐渐远去,陆钧山也收回了视线,转头对卫天成夫妇行了一礼,“钧山今日狂悖了,改日再向卫叔卫婶赔罪。” 说罢,他便急急跟上了云湘。 卫玲珑在后头哎了一声,可人一双长腿,步子迈得那般大,哪里是她一声哎能叫住的,她偏头看向卫夫人,迟疑道:“钧山哥哥和戚姐姐不是已经断了吗?” 卫夫人自是不会告诉她就从未断过,陆钧山只是离开了些时日,那虎狼暗地里可是紧盯着那娇美女郎不让任何人有叼走可能的! 她瞧了一眼柱子一般杵在那儿的黑蛋子大儿,嫌弃道:“一身酒气,还不快回去洗漱一番,女儿家凑近了都是一股臭味!” 卫堔直觉自家老娘瞧出了什么,面又烫了,倒是没说什么,和小厮便回去了。 …… 云湘攥紧弟弟的手回了住处。 偶然寻到了弟弟是好事,她心里一下有了更多的打算,往后在哪儿生活,去哪儿租房,明日要去街上看看木料,定制刻刀,还有弟弟以后又是如何安排。 如今她没有卖身契束缚,也不再像是在张婆子那儿讨生活一般了,弟弟可以读书,她想送小虎去读书,倒不是为了什么考取功名之类,而是读书明理,弟弟从小聪慧,多读书总有益处,往后做什么活计生存都不易被人瞒骗。 云湘的心里活了过来。 袖子忽然被人轻轻拽了拽,她低头,就见弟弟朝后瞟了一眼。 云湘回头,才发现陆钧山跟了一路。 她眉头微蹙,显然对他的到来不大欢迎。 陆钧山见这柔美小妇总算回头,忙做出醉酒后模样,眉头微皱快要站不稳一般,往前走几步,靠在假山旁,不等她说出伤人的话,便低着声儿道:“爷就带了成林过来,我让他去一趟卫堔那儿问清楚小弟事由……也不知怎么的,便跟着你来了这儿,许是真的醉得厉害。” 西北的夜风多寒凉啊,陆钧山为了美姿仪,身上穿得衣衫是薄薄春衫,他身强体健虽是不觉得多冷,但此刻却瑟缩着身体,深幽凤目透出些委屈的红,道:“爷想进屋暖暖身子,这风吹得好是冷。” 云湘已是听懂他的话,他叫了成林去问卫堔关于弟弟的事,虽说她可以改日亲自去问卫堔,可她却也很想立刻知晓,便抿了下唇,淡声道:“进来吧。” 这院子虽然不止一间屋,但里屋烧上炕又点着火盆此刻暖意融融的屋子便只她住的这一间。 戚怀信自小听阿姐的话,虽是不喜那长得好看的男人和卫堔哥哥打架,可阿姐既让他进来,便也没太多反应,只心里有些好奇他真的是阿姐如今的未婚夫吗? 他有些怯怯地回头看了陆钧山一眼。 陆钧山刚跟着姐弟踏进屋,瞧见那小儿回头偷看自己,忙唇角扬起温柔笑容,做出好姐夫的模样。 戚怀信忙转回了头,抱紧云湘手臂。 云湘朝他柔柔一笑,揉了揉他头发,带着他直接去了炕边坐下,低声细语和他说着话。 她全然没有理会陆钧山的意思,他便大马金刀一般自寻了椅子在一旁坐下,看着她与幼弟说话。 云湘揽着戚怀信,声音轻软,面上还含着哄人的笑容:“小虎如今是不是不爱说话?还是嗓子生病了不能说话了?是前者就点一下头,是后者就点两下头好不好?” 陆钧山便瞧见那小儿脸上露出难过来,眼睛又红了,点了两下头。 云湘立即低下头来抱紧了他,轻轻拍着他肩膀,道:“没事没事,阿姐会寻来大夫给你治病。”她说着安慰人的话,眼皮却是通红的,只声音轻柔如水。 她的眉目间都是疼爱,那等情态陆钧山从未见过,在昏黄灯火下,似乎会发光。 陆钧山仔细回忆在扬州别院里时她待自己的模样,温柔同样是那般温柔,却是没有这饱含浓情的小心翼翼,没有这等关心在乎。 他不禁去想,她这般去爱那蒋铖时又是何等模样? 如此想着,心中便生出许多嫉妒酸苦,一时快要将他淹没,又恼恨又委屈,一张俊美的脸儿唇角忍不住抿了又抿。 那小儿窝在她怀里无声又哭了,她轻声细语哄着,嘴里还哼着一些小调子,没多久便哄了他睡下。 陆钧山等她起身给那小儿脱去衣服,盖上被褥又瞧了他一会儿,才站起身来重新看向他,朝外间示意了一下,便抬腿往外走。 他站起身跟了上去。 陆钧山凤目盯着面前一步开外的小妇,觉得自己真是喝太多了,醉得厉害,见她停下来,忍不住从身后环住她,有些话便轻易说了出来,他声音低哑:“爷有你之后真的没碰过旁人,以后不要别人了,不会再要别的通房小妾,也不去碰妓子之流,你要的爷都给,别爱那蒋铖了,爱我好不好?” 第147章 你这小骗子既擅长骗人,怎不愿意继续骗我呢? 男人气息灼热滚烫,云湘脖颈里的那片肌肤被烫红了,但很快她便嗅到了那浓重的酒气,醉酒时说过的话又岂是能当真的? 云湘回过神来抬手就要挣开他,但那一对铁臂哪是她能够挣脱开的,开口时,她难免声音都急促了几分,“松开!” 陆钧山听着这小妇冷冰冰的声音,仿佛对他方才的话无动于衷,心里便犹如空荡了一片,他去吻她柔软纤细的脖颈,仿若没听到那两字,自顾自道:“那蒋铖又有何好的?你带着幼弟嫁入那张家时,他在哪儿?你被那老虔婆卖进花楼时,他又在何处?你被林婉月买入林家时,他又为何不现身?” 说着这些,陆钧山心里酸得厉害,满涨的情绪上来,他不等云湘开口,又接着说道:“你这擅长骗人的小骗子,莫不是哄骗的爷,这世上根本没有蒋铖这个人。” 脑中生出这个念头,陆钧山便越是觉得极有可能,这小妇身边能认识的人不多,关系简单,这蒋铖却根本没有一点存在过的踪迹。 云湘是极敏感的人,脖颈里的软肉被他含吮着,肌肤激起细细麻麻的痒意,自那里开始红到脸颊,她眉头紧皱,道:“大爷喝醉了,还是早些去歇息!莫要纠缠!” “爷就要纠缠!”陆钧山却是耍赖一般,那般高的个子紧贴在云湘身后,几乎要挂在她身上,哑着声儿道:“难不成你要爷看着你和那莫须有的蒋铖重逢,看着你们在一起缠绵再生下几个小儿来?” “陆钧山!我们早就说好了你放我走,再不会有何关系,你现在又在做什么!”顾及着里屋的弟弟,云湘胸口起伏着,压低了声斥道,总维持着体面。 陆钧山掰过她的脸,灼热的呼吸喷薄在她脸上,醉红了的凤目紧盯着她,他低头去亲她唇,云湘别过脸,他的吻落在她脸颊上,他也不恼,轻轻舔了一下,这小妇不喜涂脂抹粉,嫩生生的脸都泛着一股甜,叫人不愿丢开手去,他将她的身体掰过来,抱紧了在怀里。 “爷说了啊,叫你不要爱那莫须有的蒋铖了,来爱我。”他的声音又轻了一些,声音极暗哑,已是少见的露出心底的脆弱来,将男儿颜面彻底丢弃了去,“你说,究竟要如何,你才愿意心里有我,你这小骗子既擅长骗人,怎不愿意继续骗我呢?” 陆钧山伸出手来,按在这小妇的心口,谁又会知道这般柔软的身体下却有一颗那样冷硬的心呢? 云湘恼红了脸,将他那不安分的爪子拉开,“你喝醉了!” 若不是喝醉了,这凶神岂会这般示弱? 陆钧山嗯了一声,带着点鼻音,头低着去抵她额头,“醉了,醉得厉害,西北的天好冷,你抱抱我。” 云湘当然不会抱,便听这吃醉了酒的凶神软绵绵又委屈道:“你这小妇真是可恶,叫你抱一抱爷,又不会缺斤短两!”说罢,他自行拢了双手,两只铁臂又将云湘抱紧了,并直接将她抱起来,往一旁的圈椅上走,直接抱着云湘坐下,将她按在腿上。 陆钧山抱紧了她,又仰起头来,一双狭长漆黑的凤目泛着红,“你与爷的婚事已经告知爷家中长辈,婚书都已是写好,你就是爷板上钉钉的未婚妻。” 云湘这会儿不敢动,怕这吃醉了的男人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来,他腿上的肌肉硬邦邦的,身体哪里都烫得惊人,她的脸涨红了,分明是恼的,压低了声说出那不知说了多少遍的话,“说了我不愿!你别再这般仿佛讨不着媳妇的老汉一般!” 陆钧山身上的春衫薄,云湘挣扎间拉扯了他衣衫,令他此刻胸膛半露,鼓胀胀的胸肌起伏很大,她被迫两只手按在那儿,阻止两人的距离更近。 “爷这老菜帮好不容易遇着了你,自是绝不会撒手了。”陆钧山瞧着对面小妇粉腮香唇,凤目渐渐幽深,他又凑过去,“爷不骗你,以后不要别人了,只要你,你如何才会信呢?莫不是要爷装个贞操锁才行?” 那等香艳之物自然是有的,不过向来是只有女用之款,没见过男用的,真想给这小妇装上一个,叫她再想着那杀才蒋铖!陆钧山想想,再看着面前小妇,被那等想象里的香艳场景搅乱了心,身体烫得更厉害。 “那等之物没有爷用的, 你若是要定制,记得要制得大一些,否则那等逼仄怕是无法适应了爷,到时钥匙就放在你那儿,只有你能打开释放了去。”陆钧山呼吸紊乱,低着声去亲云湘。 她躲避,他便伸手按住她后脑勺,含吮住她柔软唇瓣,但不及其他动作,这小妇一口尖牙便咬破了他唇瓣,吃了一口血。 陆钧山睁开赤红的眼,喘着气又是道:“家中的通房妾室也可遣散了去,只要你一个,成不成?” 云湘却只拧紧了眉。 陆钧山趁着这小妇不说话又凑了上去堵了她的嘴,万分不想听到这无情小妇嘴里那伤人的话,他已是动了情,这小妇却依旧冷冷清清的,叫他心中难堪,他很快移开唇,抱着她缓了会儿心情,忍下心中万般恶念与强横掠夺的手段,温吞着声儿道:“给爷个机会成不成?” 虽是这般伏低做小了,但话音落下,似是怕听到她冷言拒绝,他又说:“你弟弟脸上的疤,坏了的嗓子,爷都会给你寻来最好的大夫来医治,等回到京城,还能请了太医来医上一医。你弟弟若是个读书的材料,爷便送他去最好的书院读书,若是你弟弟喜爱习武,爷便亲自教导他,成就一番事业。” 云湘被他连番的话弄得有些头疼,却是提及这辈子唯一的亲人,难免多想了一下,可却是皱着眉淡了声道:“我们姐弟都是寻常人,不求功成名就,只求平安喜乐。” 听着这小妇油盐不进的话,陆钧山自觉自己的心已是被磨砺得越发坚强,他低着声儿又在她耳旁道:“若是两样都不爱,便随他喜爱什么便做什么,一辈子平安喜乐,待年岁大了,便娶上一房贤妻,生儿育女,由爷护着周全,倘若爷死了,也会派人暗中护着,可好?” 第148章 不许那小妇随意抛弃了他! 这样的话确实是巨大的诱惑,可云湘却不是真正古代的女子,同样也不会为了幼弟全然奉献了自我。 她不再挣扎,只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这双赤红了的凤眼,她心中有爱人,自然也懂得此刻这双眼里炽热的情意是真的,那情意烧灼着他,也同样烧着她。 云湘抿了抿唇,这凶神或许是真的醉的不轻,才会像现在这样一般说话,一时竟也是说不出狠话来,竟也是心软了下来,她看着他,道:“你别这样,这世间比我美比我有趣的女子多得是,你往后还会遇到更好的。” 陆钧山听着这小妇的声音软了下来,便知道她吃软不吃硬,心便咚咚跳,心想那陈启文说的伏低做小做派果然是很有用,他不禁思考若是这小妇再不肯低头,是否真要拿了那搓衣板跪上一跪?可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君上,却没有跪一介女子的道理。只是,若是跪在床上,倒也算是男女情事,也不是不可。 他说道:“爷只想要你,你摸摸爷,瞧爷有多想你。” 说罢,他捉了云湘的手就要往下摸去,却被云湘抬手拍开。 陆钧山凤目红着,很是不要脸面道:“来见你之前,爷泡了个澡,洗得干净鲜香,正是可口呢。” 话音落下时,幽幽的委屈。 云湘听着这话,知晓这霸道男人是将她那句嫌了他脏听进了心里,如今是真的不知拿他如何是好了,恶言恶语伤他的话尽数也都说过了,那等不爱他的狠话也甩下了,这人却是还这般缠得紧,“你那八尺男儿的颜面莫非是尽数踩在了脚底下?” “未婚妻都要跑了,还要那颜面做什么?”陆钧山理直气壮,又有些委屈,又搂紧了她亲过来,低喃道:“别想着那莫须有的蒋铖了,看看爷成不成?” 云湘被他浓烈的情意包裹着,心里竟是有一瞬的怔神。 可很快,她又想起来陆钧山的那些事,她内心是不信这样一个被自小教育妻妾成群也从来就是这般的男人能一夕之间因为她而变的。 若是应承了他,他的情意又能燃烧多久呢?一年,两年?五年,十年?再之后呢,她又如何自处? 云湘硬下心肠来,她的视线看向别处,声音很淡:“你我并不合适。” 这心狠的小妇! 陆钧山呼吸又急促了几分,这熬忍一晚的万年忍功在此时终于是崩塌,求而不得的愤然与心酸在此时都烧灼成了浓浓不甘和狼狈,“你这小妇为何如此心狠!合不合适岂是你说了算的!”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来,当着云湘的面展开,道:“这便是家中寄来的已在官府存档的婚书,共有两份,你我各手持一份,未免你保存不当一时手发了力不甚撕扯了去,这份也便由爷保存着!” 这段时日,他便是催促家中老母办了此事,快马加鞭将这婚书送来,这小妇如今无父无母,这婚书也好办。 陆钧山本想伏低做小到底,可这可恨小妇丝毫不会因为心软便从了他,必还是要使一使强横手段,唬她一唬,狠下心来道:“先皇疼惜我军中男儿,未免那些个妇人在儿郎战场杀敌时因着寂寞与人偷情伤了儿郎的心,便是定下过铁律保护军中儿郎的婚事,若这妇人抛弃了儿郎,定要吃一吃苦头!” 这事他本不想拿出来说,属实是怕了这绝情小妇又是拿了簪子捅了她自己,可如今她找回她幼弟,再不会有那轻生之举,便要她知晓一番其中厉害! 他虽是昂扬着姿态说的,可说完便又有些后悔那强横语气,心里竟是紧张了一下,只他说出口的话再不能收回。 云湘很是狐疑陆钧山说的是否是真的,瞧着他冷面威仪的模样,一时辨不清真假,但她只当他在放屁,也不想与他纠缠下去,折腾一晚上已是累了,她作势困顿的模样,柔声道:“我累了,待明日再谈可好?” 陆钧山搂紧了她,真是许久没得她如此温柔对待,一时沉迷,不愿离开。 可他知晓见好就收,她既软了下来,他便也软了态度,心中想问问她是否日后就要试着来爱他,却又竟是不敢问。 “那爷明日来寻你。”陆钧山的声儿还有酒醉后的哑,凤目盯着她,盼着她能开口留下自己。 但那小妇被他放开后便站在一旁整理衣衫,自是不会开口留他一留的。 陆钧山抿了薄唇,终究还是不愿太显得婆妈,起身后再看她一眼,也整理了衣衫后,抬着男儿昂扬步伐走了出去。 “明日……” “砰——!” 那摔过来的门悍猛非常,直把陆钧山都震懵了,呆立在原地,半晌没有动。 成林见自家大爷在门外站桩似的愣神许久,都有些于心不忍了,默然了会儿,终于悄然上前,小声道:“大爷,卫夫人已是准备好屋舍,可是现在过去休息?” 陆钧山按了按额心,被这外边的西北风吹了一吹,人也清醒了许多,通过方才那小妇关门的辣手,他十足怀疑方才她柔声说明日再谈是在哄他。 可转念一想,这无情小妇竟是又开始会哄骗他了,那般温柔的模样,若是能叫她哄上一辈子又有何不可? 这念头一闪而逝,陆钧山实为不喜自己这八尺男儿毫无气概的模样,所幸无人知晓他内心所想。 他作势醉了的模样转过身来,低声吩咐成林:“明日早上,爷要见西北最好的大夫,将他们都带进将军府。” 那卫堔得了好机缘成了那小儿的救命恩人,他作为正牌姐夫万不能让他再得了先机! 成林应声点头。 陆钧山又吩咐:“传信回去,叫人探访治嗓神医,看看京中可有哪位太医擅长此道。” 成林再次点头。 陆钧山又看了一眼还点着灯的屋子,捏了捏怀中那张婚书,重新又挺起胸膛,他便是那小儿正牌姐夫,且有婚书为证,不许那小妇随意抛弃了他!明日再来与她说理!等京中使臣和谈完后,便要与她一道去京城! 第149章 大爷追妻,花孔雀开屏 “这小郎的咽喉被毒燎烧过,伤着了,故此才不能发声,以老夫的医术却是无能为力,姑娘还是另请高明。”老大夫检查过戚怀信的喉咙,便叹了口气,如此道。 云湘柳眉浓蹙,只能勉强谢过大夫看诊,送了他出门。 这是今早上来为弟弟看诊的第六位大夫了,俱都是早上被成林请过来的,云湘虽是知道是陆钧山的安排,却很难拒绝他这番好意,只是早上连番来的都是失望。 回到屋里,云湘抬头,便见那张扬霸道的男人大马金刀般坐在炕上逗弄弟弟,他手里拿着支拨浪鼓,动作略显笨拙,那俊美脸上虽是尽量露出宽和柔软的模样,但大约是这陆将军甚少和小儿相处,脸部表情不说僵硬,也有几分恶汉哄骗小儿时故作柔和的狰狞,她再看一眼弟弟,果真抱着被子,很是紧张警惕地被看着他。 云湘一时无语,但又碍于这人一大早就请了诸多西北有名的大夫过来,不好斥他,只好走过去,微微笑着柔声对这对着小儿也展了花孔雀尾翎的男人道:“大爷,在我们那儿,三岁小儿才把玩拨浪鼓,小虎九岁了,翻过年虚十岁了。” 陆钧山偏头看她,恰好看到她投来的一眼,瞧着很是嗔怪的意思,可偏偏眉眼转动间极是灵动,他禁不住一双凤眼盯着她看,见她靠近,想到刚才她的话忽然有些赧然,但陆家大爷是即便知羞也是决然不会承认的,若无其事地将拨浪鼓放下,忽然想到什么,语气幽幽:“怪爷这般年纪还未有子嗣,不与小儿亲近,自然不知这些。” 他的语气里似乎是意有所指,似乎还有几分迫切。 一旁的成林听了心想大爷从前不是嫌弃那小儿麻烦,并无多少生子的欲望吗,故后院的那些妾室通房之流常年便是喝着避子汤的。 云湘却是又想到从前想到的,依然以为陆钧山是个银样镴枪头,质量大概率有问题,生不出子嗣,当下也不在这个问题多说,免得惹到人家伤心事。 她走到炕边坐下,还未等她说话,小虎便依偎了过来,模样乖巧安静,眉眼间很有几分依赖安心的模样。 云湘想到大夫说的话,眼眶微热,揽住他,轻声细语道:“阿姐日后定会为你寻来良医医治喉咙,莫怕,以后阿姐都不会与你分开了。” 小虎仰头,冲云湘展颜笑,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摇了摇头,仿佛在说让她安心,这喉咙不要紧的模样。 云湘心中酸涩,摸摸他的头发,又见他从温暖的炕上跳下来,对自己比划了一番,似在说什么。 她一头雾水,却是不明白他意思的。 “你弟弟说,每日早上要去练武场练武的,如今已是耽误了些时间,得快些过去了。”陆钧山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戚怀信瞥一眼那总念粘着阿姐不放的陆将军,撇撇嘴,却是对阿姐点点头,正是这意思。 云湘听说过将军府里的小厮都要跟着习武,弟弟被卫堔捡回家,自也是一直操练着的,习武强身健体,是好事,她点了点头,牵了弟弟的手,亲自送他出门。 陆钧山见这小妇全然不搭理自己,也已然习惯,很是怡然地自己抬腿便跟上,只是到她身边时,微微俯了身压低了声儿道了句:“不是说今日再谈?何时何处谈那要紧事?” 云湘偏头看他一眼,正巧对上这人一双灼灼看来的凤目,只当没看见,拉着弟弟往前走了几步。 只是她是不认得练武场的,由着弟弟牵着她走。 陆钧山想起妥帖放置的婚书,挺起昂扬胸膛,名正言顺的姐夫,自是要同进同出! 到了练武场,卫家男儿们早已是精赤着上身在那儿操练起来,哪怕是七岁的卫昀,都是光着个小身板,在那儿练基本功。 其中最悍猛的,自然是卫堔,那般壮硕的身形,黝黑的肌肤,胸肌鼓胀宽阔,腹肌八块,汗水顺着胸口一路往下滴落,光泽很有男儿身躯健美之感。 云湘多看了两眼。 卫堔面容肃然,这会儿停下手中挥舞的长枪,到二弟那儿指点他动作,忽然察觉有人似在看自己,偏过头来,便见那戚姑娘正盈盈站在那儿,晨光里,她雪肤花容,神情温婉娴静,很是美好。 他那黝黑的脸瞬间便发烫了,虎目忍不住却悄悄多看两眼。 戚怀信已是松开云湘的手,快步朝卫堔跑去,小脸扬笑,很是亲昵,比较起对待陆钧山的紧张生怯来,真是天壤之别了。 自诩正牌姐夫的陆钧山瞧着那卫堔不知与那小儿说了什么,又抬起头朝那小儿阿姐看来,黝黑的脸庞竟是那般酡红! 陆钧山冷下脸儿来,忽然低头解了衣带,便将今日一大早精心挑选的华服脱下,往身旁云湘怀里一掷,与那场中矫健儿郎一般精赤着上身便抬腿往前走。 云湘将弟弟送到这儿,想到陆钧山昨晚说让成林去向卫堔打听过弟弟事宜,正要转头问他,兜头便有满是熏香的衣服迎面罩来,忙皱了眉头拉下来,就见陆钧山在场上挑选了一把长枪,同样舞动起来,那猎猎生威的气势悍然,长枪往卫堔面前一挑,有对练的意思。 卫堔自是不会拒绝,更是肌肉绷鼓,很是跃跃欲试,叫人照看好戚怀信,便迎了上去。 陆钧山除了要展现男子真正肩宽窄腰的体健之美不是卫堔那般粗犷外,同样要给那小妇瞧瞧他的真本事,自然那长枪挥得很是带劲。 云湘也算是了解这狂傲男儿了,想起他在别院后山光着膀子扑进河中用铁爪捕鱼的姿态,很是清楚这会儿他这花孔雀习性已是克制不住,上辈子该是只时常开屏的孔雀,今生没了尾巴毛想来很是可惜了呢。 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朝一旁的成林走去。 成林很是想为自家大爷解忧,见云湘靠近,忙低头认真聆听未来主母圣言,听闻是问询戚怀信一事,忙将昨晚上打听来的细细告之。 云湘听得认真,忍不住揪紧了怀里的衣衫,很是心疼与难过。 卫堔是六月在西北一处花楼捡到的弟弟,那时他脸上便有疤,喉咙也哑了,再培养不成那高端风雅的倌儿,被几处辗转售卖才到了西北地界,据说那脸上的疤便是当初他自己划下的,至于毒,则是前头的老鸨子本打算将他送去给那有特殊癖好的男客,那男客喜好哑巴,便毒哑了他,只后来他脸上有伤被退了货,之后又因他反抗剧烈,总遭毒打。 成林又想起一事,忙解释道:“那宋文儿子当日确实见过姑娘幼弟,那有喜好的男客便是他,后来姑娘幼弟容貌已毁被退货后,老鸨又寻了个同样年纪的貌美童儿在右眼下方点了颗朱砂痣,那童儿是无名的流民,正好替了姑娘弟弟,后来大爷命人去细查,那老鸨又是被宋文灭了口,阴差阳错间差了一道消息才没能查出其中的关系。” 其实也是他们疏忽了,潜意识里认准了那死去的小倌儿便是戚怀信,只往这一点上去细查他死没死了。 说到这,成林少不得要替他家大爷多说几句话:“京中有太医擅祛毒,到时姑娘带着幼弟一道跟着大爷回京吧!” 云湘没应声,昨晚那霸道男人温声以弟弟为诱来哄她跟了他时,她心中其实没有太多撼动。 但如今这会儿听了弟弟的遭遇,却是忍不住生出借了陆钧山之手替弟弟医治的念头。 她势单力薄,请不动太医,陆钧山却是可以的。 只是叫她为了弟弟去和他好,到底有些不甘心。 云湘抬头看向场上,冬日晨旭之下,男人同样晒黑了不少的肌肤流上一层薄汗,那伤疤都是他战场拼杀得来,有几条还有痂,显然是被他当做荣耀,增添男儿气概。 陆钧山一直注意着那无情小妇,此刻察觉到她一双妙目聚焦在他身上,立刻绷紧了肌肉,抬手就用悍猛之力劈开卫堔的招式,猛攻而去。 卫堔一个不察,被击得连连后退。 陆钧山状似平淡地收回手,又状似无意地望场边看去,瞧见她还在看自己,便是不想再与那卫堔斗勇下去,他一个再过几年而立的男儿也不好和个不及弱冠的黄毛小子多计较。 他将长枪掷回架子上,便昂首踏着矫健步伐朝云湘走来。 第150章 到时让钧山见一见蒋铖 云湘看着这男人走到自己面前,因为使了一场酣畅淋漓的长枪之术而气喘的胸口起伏着,鼓胀的胸肌上滴落着汗水,漂亮的形状,连那两点都算得上长得完美。 她不说话,只淡然看着他。 陆钧山等了面前这小妇开口,却许久不见她出声,也不递上一块汗巾子来,不由又气闷了下,凤目看着她道:“方才这一番伸展筋骨倒是出了一些热汗呢!” 云湘低头从怀里他的衣衫里找出方才被他一并解下的汗巾子递了过去。 陆钧山想要的是云湘那带着她淡淡体香的香帕,但她如今能递来这个也算是让他在众多人面前保存了那些许颜面,便是扬唇一笑,又不想去接,低下头来,道:“那卫堔不爱干净,长枪上附着一层老垢,弄得爷的手也脏得很,拿了帕子怕是要染上一层污垢,爷喜净你又不是不知晓,劳烦替爷擦上一擦,西北风冷,这般热汗一会儿吹多了怕是要着凉。”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了一些,竟是有几分撒娇的委屈。 若是以往,陆钧山十分不屑八尺男儿这般作态撒娇,但昨晚却是领悟到了这示弱撒娇的好处。 云湘感受着满是热汗的人身上的热气朝自己过来,贴得十分近,众目睽睽之下说出这般不要脸的话,除他无旁人了。 她偏头喊了声成林。 成林自是将未来主母的话当做圣言,赶紧过来。 云湘将汗巾子递给成林,柔声说:“你家大爷需要有人替他擦了身上热汗。” 成林不想接那汗巾子,但被云湘硬塞了过来,他抬头一看,大爷那对凌厉凤目正带杀气地瞪着自己,自然不敢把爪子往大爷身上放。 陆钧山见云湘不搭理自己,只好闷声拿了汗巾子随意擦拭一番。 云湘看他一眼,什么污垢不污垢,这不是擦得挺好? 陆钧山自觉颜面又丢了几分,一张俊美的脸儿便肃然几分,十分正经的模样,接过衣衫重新穿好,宽袖大袍,很是飘然若谪仙。 云湘始终没说什么,站在一旁看着场上卫堔正指点弟弟,弟弟很是依赖他的模样,想来被卫堔带到将军府后,弟弟是被好好照料了的。 卫家的势力在西北,轻易不会离开入京,自然人脉也没有陆钧山广阔,她也不好意思利用他去为弟弟寻医。 “送予太后之礼的木料可找到?”云湘主动与陆钧山道,声音平和低柔。 陆钧山偏头看她,“嗯,叫人送来了,你今日便要开始雕?” 云湘目光不曾看他,依旧看着前方,“自然不好耽误时间。” 此事虽是她和陆钧山的交易,到时候送礼是以他的名义,但是她作为匠人,总是有名可循,或许,到时太后欢喜了,能求她让太医为弟弟医治。 陆钧山来以此为借口找云湘有两个意思,一就是想用此借口来找她,二就是替她挣点名声,好过了祖父那一关,如今那些事,包括婚书,都是叫她娘先瞒着祖父定下的。 祖父多年不管事,又习惯他风流名声,才是没有多管,但日后知晓,必是要反对一番的,他最是注重规矩门第,不好糊弄。 陆钧山想着,盯着云湘,压低了声儿道:“到时随爷一道入京?” 他含糊了其词,倒是没说入京是为着婚事。 云湘是要入京,没有拒绝,点了头,心平气和道:“既是为太后备礼,万一木雕有什么问题,也方便我行事,且京都大夫多,方便我为弟弟寻医。” 随着他一道入京,也省得女子孤身上路的可能有的麻烦。 “此事便交由了爷,定会为小虎恢复如初!”陆钧山却是以为云湘答应了与他好,低沉的声音含着笑意,掷地有声,徐徐图之果真是妙处多多呢! 云湘听到他如此亲热的语气,看他一眼,也没多说什么,安静地看着练武场上弟弟像模像样的练着基本功。 本以为身旁男人还要再黏黏糊糊,却没想到将军府来了客人,竟是京都来使提前了几日到了,先来了卫府,陆钧山连同卫堔和都要去见使臣,云湘的耳朵得了清静,等弟弟结束了武早课,便带着他回去了。 陆钧山命成林将木料已经送到了云湘住的院子,刻刀都配好了,还临时收拾出来一张桌子供她使用。 戚怀信瞧见姐姐把弄刻刀与木头,眼神迷茫,站在一旁又新奇,又不解。 云湘便捏了捏他脸颊,柔声说:“看看阿姐学来的挣钱手艺。” 她并不多说如何学会的,这事若有人细查,本也经不起推敲,但手艺会就是会,旁人不解对她已经没什么影响了。 戚怀信点点头,搬了椅子睁大了眼在旁边观看。 接下来的几日,云湘便忙着这事,卫玲珑和卫夫人都因着好奇来瞧过,有一日戚怀信还带着卫昀和卫堔过来,很是骄傲地对着七岁的卫昀展示自家阿姐的本事,还拉着卫堔看,并给他们展示了云湘抽空给他雕的小物件儿,乃是他拿大刀挥舞的模样。 卫昀还小,跟着戚怀信十分新奇,还虎头虎脑问云湘:“戚家阿姐可不可以也给阿昀也雕一件儿?阿昀不急的,阿姐有空了雕就成。” 他生得圆脸,极为可爱,云湘揉捏了很多下他的脸,笑着答应。 旁边被戚怀信强行拉来的卫堔便有些局促了,山一般高大的男儿偷看了云湘好几眼,也没怎么说话,全然不见当初初见时那鲁莽多话的模样,只道了句:“姑娘好本事!” 戚怀信是有一点点私心的,他喜欢卫家大哥,想着要是阿姐嫁给卫家大哥就好了,他就可以一直跟着卫家大哥练武了。 只是他瞧着卫家大哥都不会讨阿姐欢心,十分笨拙的模样,他又说不了话,暗自很是着急。 当晚在营中忙着和谈事宜的陆钧山听闻了卫堔去看木雕一事,自是打翻了醋坛,只是他如今走不开,便暂且忍上一忍,知晓戚怀信那小儿喜爱卫堔,磨了磨牙,忙中抽空叫成林去购置了些孩子喜爱之物送过去。 戚怀信拿到那些东西后跑去拿给云湘看,云湘将其中一些很是贵重的小玩意取了出来收好,打算日后还给陆钧山。 这日,云湘的木雕将将完成,她也从卫玲珑那儿知晓和谈一事已经结束,戎人奉上一位公主要一起送入京都,两日后便要出发回京了,到时陆钧山是要接了那公主出发,途径平远城时接上她和戚怀信。 云湘忙完手里的活,又去了一趟城里,给卫家人都备上了一份礼作别。 给卫堔的,是单独准备的一份厚礼,她牵着戚怀信的手,亲自在第二日早晨的练武场送给了他。 是一枚方便射箭的玉扳指,是云湘用上回卖木雕的银钱买的。 卫堔收到礼时,又是有些局促,低着头擦了擦手心的汗,高壮的少年脸儿发烫,道:“戚姑娘不必如此费心。” 他说完,一双黝黑的眼睛看了过来,低沉的声音又问:“戚姑娘带了小虎去京都,还会回来吗?” 云湘怔了一下,看他一眼,见这有着健硕身形的少年脸上的鲁直又真诚的眼神,就如他当日为了妹妹跑来找她说话时那般赤诚模样。 她避开了他眸中的情绪,柔声道:“还不知道呢,西北风光好,叫人怀念,或许会再回来看看卫夫人与卫妹妹。” 卫堔眼底有些失落,倒也没多说什么,抿起唇角笑了笑,“祝戚姑娘与小虎一路平安。” 如山的年青小将很是坦荡疏阔,云湘便也跟着笑了,又留了弟弟和卫堔单独道别。 西北这边在准备入京,扬州陆宅这边,大太太也在收拾行李,打算带着郑七娘一同入京一趟去郑家的祖坟祭拜一趟,告诉兄长已是给七娘看好了一门亲,本是想让对方入赘的,但见过人后,那般人才入赘确实可惜了,七娘又中意,便打算嫁过去,已是与蒋母商议好生了孩儿,一个要姓了郑,此时只等着男方家提亲。 只要不提那在外拼搏又浪荡的大儿,大太太的心情便还是好的,当晚入睡时,她掐了一把身旁看书的陆大老爷,道:“那蒋铖你也亲自见过了,你是如何想的还未曾听过呢!” 陆大老爷想起那一日见过的男子,点点头,“是个温润疏朗之人,堪为良配。” 大太太便为自己的好眼光自豪,道:“到时叫你那脑袋被刀拍了的大儿也见一见蒋铖,正好到时一块儿在京里呢!” 第151章 陆钧山缠人得紧。 西戎公主生得美艳,脾气还泼辣,路上很是不消停,却唯独对陆钧山服帖,情绪闹上来了,公主身边的人甚至是京中来使便会要陆钧山过去抚慰一番。 依照陆钧山的性格,西戎战败送了个公主和亲,就该是安安分分老实点儿,该是强横手段敲打一番,偏偏京中来使却泱泱大虞要礼待公主,且那公主性子泼辣烈性,若使了强横手段万一自绝,岂不是让西戎又有了理由打仗?使臣又费了一番口舌说如今国库紧张,即便西北将士骁勇也是耗不起的云云,很是一番说教。 陆钧山想到这使臣是首辅赵居悯的人,心中更生烦躁,一直冷酷着一张俊美的脸儿,也只有在云湘马车里时,才是卸下那烦闷心情,四肢舒展了好好休息一番。 已经离开平远城七八日了,云湘便瞧着陆钧山做了七八日的修罗恶煞,那公主每每使唤他过去时,他那煞气更是要凝成实质,也不知是受了什么气,好在他到她这马车上来不使那脾气,只对着她委屈着一张晒得越发黝黑的脸,用那双凤目盯着她看。 正如此刻这般。 云湘放下手里的图册,看他一眼,偏头撩起马车帘子朝外看了一眼,临近中午,又不经过城镇,该是要在野外停下驻留稍作休息整顿了。 “在瞧什么?”身后的男人立刻贴了过来,紧挨在她身后几乎是将她拢在怀里,顺着她的视线也往外瞧。 外面是一片山林,赶路多了便见得多,无甚好稀奇的,也就是戚怀信那小儿坐在成林马上欢快地扬着缰绳,很是神气的模样,翠林阴影,阳光正好,此景倒是有别样的安宁。 云湘却是闻到了他身上浓郁的女子脂粉味,她眉头微皱,一下推开了他,坐远了一些,垂眸淡声道:“还请大爷自重。” 陆钧山的目光一直停驻在面前这小妇身上,自然没错过她鼻子的翕动,随即便低头嗅了嗅身上的味道,果真闻到了那浓郁的脂粉香气,他的脸上立时生出些厌烦来,当场就解了衣带,将那外衫脱了下来,丢得远远的。 他抬头见云湘依旧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终于几日来的情绪满溢了出来,再不管那伏低做小或是徐徐图之的自我告诫,铁臂往前一揽,就将那温香软玉搂到怀里来,开口的声儿却难免带上些怨气,“虽是知晓你心里没有爷,但好歹是爷未婚妻,几日来不曾问上一句那劳什子公主喊我过去作甚,是否也是太无情了些!” 云湘听他说未婚妻三字已是懒得去纠正他,这人行事放荡不羁,可家中还有长辈,父母管不了,他还有祖父,据说小时因他是长孙,陆老太爷很是疼爱,将他带在身边教养,祖孙感情极好。 在陆家时,陆老太爷并不管事,她虽没见过,却是知晓老太爷是讲究规矩门第体统之人,万不能任由他这般行事。 云湘去推他纠缠的铁臂,自然又是螳臂挡车,推搡不开的,便是心生烦恼,眉头紧蹙,她不愿与他过多纠缠,可他时常这么厮磨缠绕着,又口口声声说她是未婚妻,这关系便又这么不清不楚着了。 陆钧山将这小妇烦闷的神情尽收眼底,心里又一梗,直觉方才那话中申斥之意是否太过严厉,但话已说出口,他便低着声儿继续又用低沉委屈的音调道:“那该死的公主竟是叫爷端茶倒水,还要爷给她擦汗,把爷的头砍了都绝不对着她做,这般损了男儿颜面的事,爷只能给湘湘儿做!爷每每去就站在旁边淡着脸儿不说话,今日这公主竟是伸出狼爪往爷怀里扑,爷立即将她推开,再顾不得泱泱大国风度,狠斥了她一番,日后再不必委屈过去!” 他说着这话时,额头就靠在云湘肩膀上,云湘偏头去看,见他说完话,那炯炯凤目便盯着她瞧,颇有一种她若是不信便要将心剖出来给她一看的架势。 云湘听他这话便知晓这霸道花孔雀凭着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儿又是勾得了公主芳心。 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呢。 陆钧山从前是行事不爱宣扬的性子,如今却是很想将那些个琐事都事无巨细的都说给这小妇听,说罢方才那长篇大论,又幽幽道:“爷这般为你守身如玉,这憋闷的身体如此熬忍着,只不知何时这琼浆玉露再有喂食之时?” 他低低喃喃的,将云湘抱得更紧了些。 云湘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再听那荤话又有何听不懂的,她冷冷道:“大爷说是将我奉为未婚妻,实则心里却是只想着那事,何谈尊重!” 这话是忍不住说的,倒不是承认他的未婚妻之言,只是情绪上来吵嘴时,什么都能拿来说。 但陆钧山那双几日来疲惫的凤目却是忽然炯炯有神,盯着面前小妇看,心里喜爱她这般模样,他说不出来具体,只觉得喜爱。 他忍不住要说上一说:“饮食男女除了上边要张了嘴吃,下边也是自然需求,此事极为重要,却不是不尊重你,夫妻调和缺之不可,再者,爷见了你便就这般,已是使出万年忍功熬忍着了!” 他心道, 若是以往,绝然不可能这般熬忍,必是撕扯了她衣衫,将怀中这温香软玉好一顿揉搓爱上一番。 云湘并不是不理解他说的话,相爱之人便是喜爱碰触对方身体,时不时粘在一起。 只是她自认为对他并无爱意,即便那事她也能得了趣味,但也不耐和他做。 这歪理不与他纠缠。 正此时,马车外却有人敲了窗棂。 陆钧山拧眉,冷声问了句:“何事?” 说话的是成石,显然是硬着头皮抱着血溅当场的勇气才来说的:“公主想见一见戚姑娘,说这一路上都是男子,了无生趣,便想与戚姑娘说说话,了解一番大虞风俗,待进了京也不至于是个睁眼瞎,方使臣亦是觉得这般可行,也请了人来。” 陆钧山立刻拧了眉冷下脸来:“不去!” 云湘却是被陆钧山抱得烦闷,默然半晌,还想着还想为弟弟将来请太医,不好甩脸子,便点了头。 第152章 其实你心里不是全然没有爷吧? 陆钧山如今对这无情小妇使不了强横手段,即便知晓有了那小儿后她不会再轻生寻死,但却是见识过她毫无求生欲望眼中空荡荡的模样,再不想见到她那般模样。 所以她松口答应去那西戎公主的马车,他虽是不赞成,却也不曾阻拦,只一同跟着她下了马车。 此时也正值中午,队伍便原地休整。 戚怀信见阿姐从马车里出来,两只与她相似的大眼睛便看过来,很是好奇的模样,云湘抬头捏了捏他的手,温声问他骑马累不累,他摇摇头,很是高兴神气地指了指马儿,眼底颇有向往之色。 陆钧山便在旁边道了句:“等入了京,姐夫带你去马场挑选好马驹,好马儿得自己养大了才好。” 他穿着宽袖大袍,笑容俊美,如今已是能自如地笑出温柔亲和模样,很是能唬人,但这小儿却是与那无情小妇是一般的喂不熟的狼崽子,至今瞧他的眼神依然带着警惕。 不过谅他是小儿,自不与他过多计较。 那西戎公主的两位侍女已在一旁等候,见了云湘也算是行了个较为别扭的大虞之礼,云湘对她们态度温和,便跟着去了。 陆钧山瞧着云湘身旁没有丫鬟伺候,很是后悔没有给她买上两个这一路带上,只是他想到扬州别院那两个吃里扒外的,先是对二弟倾诉了云湘何时来的那小院,做了背叛之事,又是举止之间行勾引之事,便刻意没为她安排。 记得那元朱与她颇有几分缘分,元朱是个老实本分又嘴严的,倒是先安排了元朱伺候她,其他的,便再细细挑了人来。 陆钧山看着云湘走远,此时已是要抬腿登上公主马车,也不知怎的,心中咯噔了一下,下意识便抬腿跟了过去。 却是刚到马车边,就听到那小妇惊呼一声,他再管不得许多,冷着脸掀开厚厚的帘子,便见里头竟是有一条浑身花斑的毒蛇,正冲那小妇攻来,他心一凛,抬手迅速将云湘搂进怀里。 那张大了的蛇嘴便撕咬在陆钧山手臂,他冷着脸抬手拿开,往那美艳的西戎公主丢去,拔下腰间匕首毫不客气也甩了过去。 蛇被摔在公主脖颈里,匕首便擦着公主脖颈插进后面马车壁里。 “你,你好大的胆子!”那骄横美艳的公主吓得脸色发白,她不过是瞧这陆钧山长得好看,见他不愿意搭理自己却有个未婚妻,便心生嫉恨,想到自己此去大虞京都就要嫁给老皇帝便很是不甘才想要借着身份欺负了那未婚妻,此刻见陆钧山的狠厉,嘴唇哆嗦着,不流利的官话却还趾高气扬:“本公主去大虞是要嫁皇帝的,你好大的胆子!你想坏了两国建交!” 陆钧山冷笑一声,“弹丸之地,谈何建交,若不是你西戎求着,我泱泱大国又仁善便放过你等一马,嫁皇帝……呵!真是可笑!” 他抱着脸色煞白的云湘下来,冷面看了一眼西戎的侍女侍从,再不管那方使臣如何,当下叫人将那胆大妄为的公主扯下那华美马车,丢进后头放行李的马车里,绝了这优待。 且不等那方使臣来找他,便叫成林传了话过去:“方使臣若是自愿对个俘虏公主卑躬屈膝便自行去,端屎端尿都随了他!” 那方使臣知晓公主竟然藏了毒蛇去咬陆钧山的未婚妻,便也是歇了去劝说他的心思,公主犯了错,自然是要受到惩罚。 却说陆钧山这边,他气冲冲抱着云湘回马车,一路上还低声带着点恼怒道:“叫你别过去,倒是被那恶妇刻薄伤到,身上可有被咬到?如此冬天该是蛇冬眠之时,那恶妇竟是豢养着毒蛇!” 云湘此时浑身瘫软,确实没有力气说话,被那条五彩斑斓的毒蛇吓得不轻,她平时最是惧怕蛇类,心跳到这会儿不能缓下来,此刻听到那霸道男人低柔的声音,缓缓抬起头看他,正好对上他那双狭长的凤目,里头倒映着她此刻脸色煞白的狼狈,还有清晰可见的他的担忧。 她怔怔的,没说话。 陆钧山见这小妇傻了眼一般只盯着他看却不说话,脸色又是那样煞白,一时也弄不清她到底有没有被咬,上了马车便要掀开她衣袖查看。 “我没被咬。”云湘抬手按住了陆钧山的手,声音低柔。 陆钧山已是许久没有听到她这般低柔,竟是有些受宠若惊,抬起头看她。 云湘却没有再抬头看他,而是撩开他的袖子,就见那青色经络清晰的精健手臂上有两个血洞,周围已是泛起了黑色,显然那条蛇是有毒的。 她的声音立刻急促起来,“这蛇有毒,快叫军医来看看。” 说罢,她便撩开车窗帘子,朝外边的成林喊了声。 成林听说陆钧山被毒蛇咬了,立马也急了,忙去叫军医。 陆钧山却是有些恍惚,一双凤目盯着云湘看,半晌没有挪开,只觉得他这八尺男儿的脑袋被毒蛇毒晕了不算,一颗心也被她随意揉捏的酸软又甜蜜,实际他是不惧怕那毒蛇毒液的,倒不是他身体强悍,而是他认出了那条毒蛇,毒液并不会置人于死地,只能麻痹人不能动弹,算是边境常见的蛇类。 他瞧着这小妇吩咐完成林又抬起他的手看,细眉轻轻蹙起,眼见的担忧,不由凑了过去,“你……担忧爷?” 云湘一怔,皱了眉头抬头看他一眼,那脸儿又冷淡了下来,道:“哪怕成石成林因为救我被伤到了,我自也会着急担忧。” 陆钧山没吭声,心里荡漾着,只当没听到她方才说的这句,又朝她贴了过去,盯着她此刻冷淡的样子看,倏地轻笑一声,“其实你心里不是全然没有爷吧?” 这小妇装模作样的就是不肯对他低头,紧要时刻却又露出忧色来,还说心里没他! 云湘习惯他这般自恋模样,正要反驳,低头却见他脸色发青,嘴唇也发了紫,一时又是有些紧张,便没说话。 陆钧山看着她,低头忽然凑了过去,在她脸上香了一口,那泛紫的脸色竟是欢愉。 第153章 直觉自己这撒娇撒了个寂寞 云湘真是有些恼了,一把推开他凑过来的脸儿,总是柔和的嗓音都带着点儿凶意:“都已是这般了,还惦记着这些!” 陆钧山被这小妇柔夷推得脸朝一侧偏了偏,但很快他又凑了上前,凤目盯着她,不错过她脸上那一丝一毫的忧色,即便这小妇板着脸掩饰得极好,但他这双火眼金睛依旧瞧得清楚。 他又笑了,把脸靠在云湘肩膀上,低沉的声音含着笑,那般理直气壮甚至还有点儿委屈的意思,“谁叫你这小妇总不喂饱了爷!” 云湘不理会他这荤话,见他身子朝她倾倒而来,忙撑住他,又因他那健硕身形于她太过沉重,实在支撑不住,只好双手环住了他那劲腰,任由他靠在自己身上。 “你莫要再废话了!”她忍不住阻止了他开口,看到他面色越发泛紫,抿了抿唇。 陆钧山瞧见了,那紫茄一般的脸上露出些痴样儿来,云湘都不忍再看! 听着外边成林略显凌乱的脚步声响起, 忙倾身撩起了厚厚帘子。 马车足够宽敞,军医低着头进来,成林则是掀开帘子在旁边一脸紧张地守候等待着。 云湘不等军医问询,便将方才咬了陆钧山的那条蛇的模样说给他听:“那蛇生得美艳,红色为底,上面有白色圆点,头扁平呈三角状,大约女子男子拇指粗细。” 军医先给陆钧山把了脉,又查看伤口,随即又听了云湘的话,松了口气,忍不住又抬头与陆钧山对视一眼,心道将军也是熟悉西北之人,又怎会不知那蛇虽有毒却只是令人四肢麻痹几日并不致命?至多就是瞧着面色泛紫看着可怕一些而已。依着将军强悍体魄,就算被咬了,也是要比旁人要更能熬忍一些,可如今却是一副绵软得快要不行了的模样? “他如何了?是否先要将毒液清理?”云湘见这军医把了脉却是不吭声,只皱着眉沉思的模样,一时有些沉不住气,忍不住提醒如今关头最紧要该做的事, 她甚至有些怀疑这军医是否只是擅长外伤,这等蛇毒并不拿手。 军医缓过神来,看着面前的貌美女子眉头微蹙神色紧张的模样,又是想到这是将军的未婚妻,便打算据实告诉她将军的情况,好让未来将军夫人宽下心来。 只是他刚准备开口,就见靠在未来将军夫人身上的将军忽然睁开一双凌厉的凤眼,朝他就这么扫来一眼。 那瞬间,军医竟是有一种福至心灵的感觉,到嘴边的话儿就变了:“将军这毒……有些棘手,如今蛇正是冬眠之时,这般却是反了常理的,这毒液比寻常的要厉害些,能麻痹了四肢,我这就为将军拔毒,拔毒过后,将军怕是会浑身无力,得熬上个十天半月方可能好转。” 云湘凝神听完,心里就有些惴惴不安,原因无他,这一口蛇毒本该是她受下的, 如今却成了陆钧山替她受着,一时脸色也有些苍白,她低着声音问:“他可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十天半月后定能恢复如初吧?” 军医再去看将军,却见将军那双凤目只觑着未来将军夫人,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踌躇着似是而非道:“若是好好照料,定是能的。” 云湘却是不知陆钧山和军医之间的眉眼官司,心里沉了沉,却是镇定地点了头,着急催促:“还请军医快快为将军拔毒。” 军医应声,打开了随身背的小箱子,取出了小刀和烈酒来,先用烈酒倾倒在小刀上,再是将浸着烈酒的刀刃对准了那两个血洞,划下一刀放血。 实则这毒液即便不清,也能流出自愈,但此时自然是要好好放毒。 云湘一直没吭声,低头看着那黑血放出,心里还觉得军医啰嗦,应当过来就放血,平白耽误了些时间不知这毒液是不是已经流遍全身……是了,瞧这紫茄子一般的脸,怕是早就流遍全身了。 军医又拿出驱蛇毒极有用的药粉,倒在伤口上敷好,再是缠了一圈绷带,又给了云湘一瓶药丸,让她这几日每日喂上一颗给他吃。 云湘一一记下。 军医下了马车,成林担忧不已,追问陆钧山的情况,军医拉着他走远一些,细细说了一番,成林松了口气。 却说马车里,陆钧山还靠在云湘身上,感受着她两只纤细的胳膊用力抱紧了他腰肢,即便此时四肢有些麻痹的酸软,但心情却是极好,唇角还带着点心满意足的笑容。 云湘却是心里难安,想着军医方才说的话,这蛇毒能麻痹四肢,若是十天半个月还不好,那这骄傲霸道的男人岂不是……瘫了? 一想到他会变成那般,她心里便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她是不想他变成那样的。 云湘想着,脸色就不大好。 这蛇毒本就不算甚厉害物什,此刻又被军医拔了毒,上了药,这会儿陆钧山那晕乎乎的身体便缓了许多,他心情本就好,这会儿神思更清明了一些,将这小妇神情看得仔细,自是不会错过她脸上浓浓忧虑,心中甜滋滋,靠在她怀中道:“手脚竟是没了知觉,你替我揉揉。” 云湘偏头看他,见他那浓眉皱着,似是有些难受模样,忙点头,先是将他慢慢扶着平躺在车厢里,下边是垫着一整张虎皮的,很是软乎,她又是贴心地取来软枕垫在他颈下。 陆钧山真觉上一回得她这般贴心伺候已是八百年前的上辈子了,如今见她神情虽不像别院里那般柔软,但那担忧的模样却令他越发甜蜜,自当喜滋滋地躺下去,手却揪住了她衣摆,很是粘腻缠人的模样。 堂堂八尺男儿做出这般大汉撒娇的动作属实有些不大好看,但陆钧山自觉自己一个病人,这般脑袋昏沉之下这般行事自也不会被人当做丢失颜面之事,遂坦然如此,一双幽深凤目看着云湘勾勾缠缠的。 只是那蛇毒到底是有些作用的,他的四肢确实是有些无力僵麻,手指就算攥云湘衣摆攥得再紧,也因着僵硬而被迫松开。 那瞬间,陆钧山心中生出些窘意来,直觉自己这撒娇撒了个寂寞,很是尴尬。 云湘却是没错过他这僵硬的动作,她垂下眼睛,却是没有出声,沉默又温柔地将他的手按下平放下来。 第154章 爷还不至于控制不住! 这会儿云湘低着头,陆钧山瞧不太清楚她脸上的神情,一时又想得多了些,想到之前骗了她那弟弟一事时,她那生无可恋又愤怒看他的眼神,一时心里又有些后悔在蛇毒一事上骗她。 他正要趁着舌头还没僵麻说出那蛇毒真相,却看到那小妇抬起了头,她生得皮肤白,眼皮一红,便显眼得很,他一下噤了声,却是贪图她这般为他忧虑担心的模样,一时又如饮了甜酒一般又醉又甜,踌躇一番,没能立即说出口。就见这小妇跪坐在他身旁,伸出手来细细揉捏按压他的臂膀,瞬间那僵麻的肌肉酥软了下来,一颗心也跟着酥软下来。 云湘心神有些乱,自然是不会开口说话的,便是只凝神替这终于老实了的男人按摩揉捏身体。 一时之间,马车里气氛安宁。 成林知晓大爷无事,便是依然按照从前在野外停驻的习惯,叫了人去林子里转转打些野味,又是炙烤过后,送到了马车里来。 云湘哪里有什么胃口吃饭,但行路时只能吃些干粮,此刻成林送了烤物来,当然不能白费了他心思,便勉强吃了些,便将大部分都撕成条喂了陆钧山。 陆钧山身体僵麻,吃东西都缓慢了一些,只乖巧得过分,往常那张牙舞爪的霸道虎狼,此刻真成了乖巧小兔一般,惹得云湘动作越发轻柔。 她越是这般,陆钧山便越是舍不得告诉她关于蛇毒实际不会真的伤了他的真相,真是八尺男儿都沉溺在这等柔情里变得优柔寡断起来,从前不屑用的示弱手段如今皆是都用上了。 云湘给陆钧山喂完了吃食,便起身端出去,打算去附近的溪水旁清洗一番,顺便也解决一下生理需求。 因着她没有侍女,这队伍男人又多,以往这等事都是陆钧山在不远处守着的,如今他不便,云湘就和拉着弟弟,让弟弟守在稍稍近的距离看着。 戚怀信自是昂首挺胸,替阿姐巡视着四周。 云湘这才发觉没了那霸道凶神守在四周,心里有些紧张和不安,好在无惊无险,到溪水边净了手后,便拉着挺着小胸膛的弟弟回去。 戚怀信却是晃了晃云湘袖子,朝着马车指了指,大眼睛似在问云湘什么。 云湘如今已是能看得懂弟弟的比划,知晓她是在问陆钧山怎么了,想了想,便低声说:“方才他因为救我被蛇咬了……如今蛇冬眠,但那是公主豢养的,不知怎么的没有如常冬眠……他无事,军医已为他拔毒,过些日子便能好。” 戚怀信便点点头,他虽是觉得那生得俊美的大官没有卫大哥好,但见他对阿姐好像不错,便也就别别扭扭关心一番。 云湘没再多说陆钧山,轻声问了弟弟可有吃饱,赶路是否疲累,下午要不要回马车里来诸如此类。 戚怀信很是喜爱骑马,摇摇头还要和成石一道骑马,回到队伍停住的地方,他便往成石那儿跑了过去。 云湘便也作罢,回了马车里。 陆钧山躺在马车里正是等得有些心思烦躁,看到她回来,那百无聊赖的心情才活起来,他凤目盯着她便笑,十分要展露俊美男儿姿容的模样,他的衣衫被他费力扯松了一些,正是露出精壮胸肌。 “怎这般慢呢?”他说得有些慢,倒不是因为别的,实在是不想因为肌肉僵麻而显得大舌头,便故意放慢了语速。 云湘看着他如今一张紫茄子般的脸属实是不觉得俊美,上前轻轻拢好他衣衫,以为他方才是挣扎着想起身结果不小心拉开了衣襟的,便柔声问:“你方才可是要做什么?” 陆钧山有些茫然,但对上这小妇此时有些鼓励又怜悯的神色,再一看她拢好了他为色诱故意拉开的衣襟,莫名领悟到了她是以为方才他起身挣扎才松散了衣襟的意思,默然半晌,憋出句:“爷早晨多饮了些水,如今腹胀,正是有些熬忍不住。” 云湘一听,也默然了,忽然想到那身体僵麻会不会肌肉失控而失禁? 她赶忙看了看那虎皮上可有濡湿。 陆钧山看到了她这神色,忽然就领悟到了她的意思,一时羞恼,道:“爷倒是还不至于控制不住那物!” 云湘一时看不出陆钧山身下的虎皮有没有濡湿痕迹,毕竟他衣衫压着,冬天的衣摆到底还是不容易发现的,她犹豫了一下,顾及他颜面,只当他在逞强,也就没掀开他衣摆去看,柔声说:“我去叫成林来。” “回来!”陆钧山一怔,赶忙叫住她。 但此刻他身体却是因为扩散出去的蛇毒而有些僵麻,一时竟是没能抓住她。 云湘下了马车,看到成林在树下休息,忙抬腿走过去。 成林见了,忙主动走过去。 云湘倒是也没多说什么,只叹了口气,低声道了句:“因为蛇毒,大爷怕是控制不住身体,尿身上了,你去看看吧,替他换一身衣。” 成林听完,震撼得瞪大了眼睛,觉得哪怕只是听到这话,怕是都要被大爷灭了口了! 他也不知真假,但想到云湘都过来说了,怕是真的,忙推拒道:“这事还得劳烦姑娘!”若是他去,大爷怕是要宰了他! 云湘却说:“我多有不便,一介女子看到他那般模样怕是要伤及他颜面,还是你去吧。” 成林心道他难道就方便了吗?! 最后没办法,还是硬着头皮去了,果真刚到马车那儿,就听大爷一声吼:“滚!” 云湘叹了口气,成林越发觉得大爷可怜了,虽说那蛇毒不慎要紧,但竟是让人失禁,这便是有点……牺牲大了。 陆钧山听着外面唉声叹气,真是气都要气死了,紫胀的脸又泛起红来,大声叫了云湘进来。 成林就给了云湘一个盼姑娘怜惜大爷的眼神,退下了。 云湘想想这人是因为自己被蛇咬,他此刻不怕丢脸,她又有什么好替他遮掩,便也坦然上去了。 哪知道一上去,那原先无力躺在虎皮上的男人竟是撑着一只手臂起了半边身子,见她进来,立刻铁臂一伸,僵着手指用力拽过她的手按在他已经撩起下摆的地方。 “可有尿湿?”陆钧山咬着牙问。 云湘瞧着他脸上肌肉都被气得发抖了,一时又觉得有些好笑,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低头看着手下那蓬勃生机。 陆钧山那带着浓重恼意的紫茄子般的脸色也有些微妙变化。 第155章 你会留下来陪着爷么? 云湘一下收回了手,很是狐疑地看着陆钧山,若不是这人脸皮泛紫,她都要怀疑他是否真的中了这有麻痹效果的蛇毒了。 陆钧山瞧着这小妇怀疑的神色,忍不住挺起胸膛,强掩住那略微的心虚,自要好好澄清一番八尺男儿的真本事,“爷这话儿乃天兵神器,骁勇异常,区区蛇毒自然不受影响,该精神焕发便精神焕发。” 说到这,陆钧山又顿了顿,视线停驻在这小妇被衣衫遮掩的曼妙身躯上,马车里光线昏暗,他一时有些刹不住汹涌漫上来的心思,脑中全是往昔他们在床榻间的融洽,话音一转,又有些委屈道:“爷已是许久没与你有过,如今你稍稍一碰,自是难以熬忍。” 他神情渴盼,凤目灼灼盯着云湘,脑中似是想着诸如她那双柔夷妙手能替他消解一番这般的美事。 只一个对视,云湘就知道这暂时虚弱的虎狼心里在想些什么,她微微一笑,也起了一点逗弄他的心思,视线轻轻扫过他那张紫胀如茄子的脸,悠悠道了声:“那等美事自是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大爷如今这般尊容,有些叫人看不过眼,实在很难生起兴致呢。” 说罢,她打开了马车内放置小物件的抽屉,找出了里面放着的镜子。 陆家大爷享受惯了,华服美物向来不缺,所用配饰皆是精致,那巴掌小镜磨得十分光滑,纤毫都能照得清晰。 云湘拿着那镜子举到陆钧山面前,柔声道:“大爷可要瞧一瞧?” 镜子都摆到面前了,岂还有陆钧山挑选之理,自是目光漫不经心地往镜中一瞧,瞬间他便凝住了神,脸色有些震惊又着急,显然十足在意那张冠绝扬州城的俊美容颜,此刻那紫茄模样显然是令他有些崩溃。 云湘知道他爱美,看到他此刻神情,忍不住觉得好笑。 陆钧山知晓那蛇毒是会叫人皮肤发紫,却是没想到这般严重,再想到自己顶着这样一张脸与这小妇调情了半天,他竟是有些难为情,费劲地抬起手推开了镜子,重新瘫倒在虎皮垫子上,别开了脸,嘟囔着:“拿走拿走!” 云湘见他双眼紧闭,一副绝不肯再多看一眼的模样,低头笑出了声。 陆钧山听到她唇角溢出的那点儿笑声,又忍不住掀起眼皮偷看她一眼。 厚重的帘子将大部分光都遮挡了去,可马车窗旁却偶尔能泄进一缕光来,恰好落在那小妇半边脸上,如玉般的肌肤,如春风般轻柔的笑,真真从心底笑出来的模样。 他一时又看得有些出神,没出声破坏了这实在美好曼妙的一幕。 眼见这小妇要抬眼朝他看过来,陆钧山立马闭上了眼睛,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云湘看他两眼,忍不住又笑了下,只是想起陆钧山以后怕是要瘫了,眉宇间又拢起一抹忧色来,她想了想,也就不再逗他,伸出手按压在她手臂上,打算替他揉按一番。 方才他僵硬着身体才起了半边身,这般骄傲的人,怕是已使出了全部力气,她能出一份力便出一份力吧。 陆钧山察觉手臂上那只柔夷正轻轻按压,忍不住又睁开眼去看她,见到她如此温柔的神情,一颗心忍不住也宁和下来,又砰砰乱跳,凤目盯着她怔怔出神,只希望这时间便如此刻一般停歇了也好。 “爷要是……真的瘫了,你会留下来陪着爷么?”他目光迷离,一时也分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云湘听着男人沙哑的声音,竟是有几分低落,她蹙了下眉,抬头去看他。 陆钧山一双眼便没从这小妇脸上移开过,见到她柔美的脸儿神情立刻淡了下来,眉头都是微微蹙起的模样,便知晓自己那呢喃问话仿佛是自取其辱,他好手好脚八尺俊美男儿,她都是不甚上心只想逃离的模样,等到瘫了,又拿什么留住她? “算了,当爷没问过。”他又移开了目光看向马车顶,声音又挺了起来,很是强横冷硬。 但实际却是色厉内荏。 云湘被问及这么个问题,也是怔住了,蹙眉却是在深思。 假如陆钧山真的因为这蛇毒成了个四肢僵麻的瘫子,她该如何? 云湘垂下眼睛默然半晌,她做不到那般坦然地离开,内心的愧疚会让她即便离开也会放不下这事。 陆钧山没指望这冷心小妇回答,那些贵族秘闻他没少听说过,别说通房妾室,就说正妻都有在夫郎重疾之时抛下和离另嫁的,如今这小妇的未婚妻之名都是他硬给她按上的,她却是不肯承认的,既毫无关系,自是走得远远的,哪里会留下来? 他受不了这静寂,正要出声说点什么,就听这小妇柔婉平静的声音道:“若是你真的瘫了,你若想我留下,我便留下,只当报恩。” 陆钧山一下偏头又看云湘,自是忽略掉她最后四字,只当她是愿意留下来的,他的心又砰砰跳起来,一双凤眼像是酿着蜜意一般盯着她瞧。 云湘说出这话时,本以为是深思熟虑过的,只是说完迎上陆钧山灼灼视线时,竟是忍不住别开了视线。 但她既然说出了口,就不会后悔。 陆钧山却仿佛醉在了甜酒里,他忍不住就弯起了凤目,心中得意欢喜,有些话便再耐忍不得,全交代了出来:“自是不会叫你独守了空闺,瘫子怎好做你夫郎!军医其实是故意夸大其词,那蛇毒只是瞧着厉害,却是无甚要紧的,乃西北常见的毒蛇,即便不拔毒,待过上个七八日,蛇毒便自行从体内褪了去,便又是生龙活虎的好身板……” 成林正在外边看着成石教戚怀信骑马的要诀,就听马车里忽然传来大爷一声惨叫,真是叫人头皮发麻,心神一凛。 马车里有人下来,成林几人一下抬头看去,就见云湘面色气咻咻地下来。 第156章 那儿郎是个读书人,名唤蒋铖 因着蛇毒本就不甚厉害,又是被军医拔毒过,不过三日,陆钧山脸上的紫淤就退了下去。 只是可惜的是,自那一日他一时嘴快说出了蛇毒真相后,云湘便一直冷着脸不愿搭理他,陆钧山也是委屈,那一日这小妇玉足狠辣地往他腹下一踩,当真差点交代在那儿,真真担心日后恐要叫她守了活寡了! 行路途中人多也不方便做什么,陆钧山索性加快了赶路的速度,终于在半个月后入了京。 陆家在京都是有府宅的,虽然爵位被褫夺,但宣平侯府改了门匾后依旧还是陆家府宅。 陆钧山要携公主入宫一趟,便是叫成林先带着云湘和戚怀信回陆府。 却说当日大太太要带着郑七娘入京,陆大老爷自是不放心的,便让陆清泽一道上京,正好在京中读书,开了春也正好参加春闱。 这安排里本是让林婉月留在扬州养胎,可林婉月便是哭哭啼啼着,要与陆清泽一道入京,说是做梦梦到菩萨说不能让孩儿离开了父亲庇佑,否则怕是孩儿要有不测。 大太太自是不同意的, 虽扬州与京都离得不远,但林婉月本就先前胎不稳,再是一路奔波,指不定要出什么事。可林婉月一直哭,念叨着菩萨托梦,那么几日下来,大太太也是怀疑是否真是菩萨托了梦来,且万一他们走后二儿媳还这般哭,怕是真的要出什么事,便只好让她同行。 此行多了个孕妇,车马准备上要更精心一些,软垫,保胎药等全部都要细心准备,如此便晚了几日出发,一路上也是慢吞吞的,也就是比陆钧山一行早了一日入京。 入京后,大太太就带着陆清泽和郑七娘回了陆府,当年不论嫡庶,都离了京都,所以府里只余下管事带着人守着,虽说常年叫人打扫,但也是好一通收拾才住下。 祭拜亲人也是要看好了黄道吉日,大太太已是定下三日后去京郊的祖坟,如今正是在府里休息,这一路赶路,身子骨真是要散架了去。 这日中午,大太太用过饭食正要午睡,便见周妈妈迈着一双矫健的腿儿进来,形容着急的模样,便皱眉问了句:“怎的这般急色?” 周妈妈便立刻就道:“大爷送了和亲公主入京,顺带着将戚姑娘带了回来,这会儿大爷入宫去,成林便带着戚姑娘回了府里。” 陆钧山写信叫大太太和大老爷准备婚书一事虽是瞒着老太爷,但周妈妈却是知晓的,如今也不敢轻视了云湘,只唤她戚姑娘。 这话真是惊了大太太一跳,正如她不曾传信给大儿带七娘入京,陆钧山也不曾写信告知回京一事。 但她惊过之后,便渐渐平稳了心情,心道不管那脑袋被刀拍了的大儿可有将婚书当做戏言一般对待,也不管老太爷那儿什么态度,横竖如今那婚书却是真的,那戚云湘入了京,她如今无父无母,依着婚事住在陆家也算天经地义,但按着规矩,也自是该她着急紧张前来拜见她这准婆母。 “快快,替我换件衣裳,妆容亦要改改,那只赤金牡丹簪呢?这次上京也带来了吧?”大太太低头一看身上的衣衫,自觉威严不够,赶紧招呼了周妈妈。 周妈妈:“……”也是习惯了大太太这二十多年不改的习惯,赶紧跟着进了内室。 却说云湘这头,马车是直接在陆宅外停下的,她对成林提出要带着弟弟住客栈,可成林却道送给太后的寿礼容不得半点损失,那寿礼是必要入陆宅保管的,“姑娘亲自雕成了那寿礼,自也是陆家座上宾,大爷说了,即便姑娘没了未婚妻的身份,他也不能让姑娘住在客栈,他在京中有些仇敌,万一摸到姑娘那儿……大爷说了,他容不得姑娘出什么事。” 成林这般正义凛然理直气壮,云湘一时想不到反驳之言,后来一想送给太后的寿礼确实要谨慎,虽不觉得住客栈有何危机。 两人正在言语拉扯间,却是从京都陆宅的管家那儿知晓了大太太如今带着陆清泽夫妇和郑七娘入了京,已是在这儿住下。 云湘默然半晌,牵着弟弟的手,柔声对成林道:“先带我去拜见大太太。” 不提陆钧山那不知算不算数的婚书,只说当日她提出离开,大太太给了银子又安排了护卫随护,于情于理,她该去拜见一番。 戚怀信不会说话,只能安静听着,这会儿听得迷糊,心想阿姐是那陆将军未婚妻,怎却不肯住在他家呢?他心里默默记下这事,知晓阿姐有许多事没有与他说,他可是记得阿姐当初是被贱卖,按理哪能做那陆将军的妻子呢?他定要好好习武读书,将来做阿姐依靠!他想着抿了抿唇,又捏了捏阿姐的手,仰头看她,他自是要跟着阿姐的,阿姐住哪儿,他住哪儿。 成林也没想到大太太带着人回了京,正是一头雾水,可也是知道戚姑娘去拜见大太太是正理规矩,忙点了头。 这京都陆宅如今没几人,发生点儿什么便就很快传开了。 林婉月这次来京都就是为着在京都安排了自己人,她很是知晓因着陆钧山这次西北的军功,指不定陆家爵位就要恢复,这才是一定要跟着入京来的原因,免得将来来了京无人可用。 这会儿她刚用完一碗安胎药,就听说了成林带着那戚云湘竟是入了府,此刻正往大太太那儿去拜见。 “啪嗒!”她手中的碗一下摔碎在地上。 喜翠忙叫人收拾了去。 “那贱妇竟是还有脸来!她怎不去死!上回惹得我差点孩儿不保,如今竟还敢冒到我面前来!”林婉月如今脾气越发暴戾,陆清泽不在时,向来是不肯隐忍二分了的,此刻揪紧了帕子,眼神里尽是毒辣,却是因着陆钧山,还不敢轻举妄动,只阴沉着脸儿问:“二爷那儿知道了吗?” 喜翠摇头:“二爷在书房闭门读书,应当还不知这些琐事。” “你去叫人打听打听母亲与她都说了什么。”林婉月冷脸吩咐。 却说陆钧山为了瞒着陆老太爷婚书一事,是叫大太太和陆大老爷瞒着众人拟的婚书,府中其他人除了周妈妈和陆大老爷身边的周管家外,无人知晓。 林婉月自也是不知,却总觉得哪里有些古怪。 喜翠得了令下去。 林婉月轻抚着肚子,却是全然没了午憩的心思,又喊了紫蝶来,叫她盯着书房那儿二爷。 云湘到了大太太那儿,见到的又是穿着褐红衫裙,极为威严的大太太,她带着弟弟行了礼。 大太太本就不是什么恶人,她一张圆脸儿故意板着才露出几分威严来,此刻见到云湘这一路风餐露宿竟是不损多少容颜,周身比之从前更多了份从容的气韵,又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别的不提,只说容颜,她是满意的,甚至畅想了一番她与大儿生的孩儿容貌该是何等粉雕玉琢,一时对她神情又柔和一些。 大太太端详过云湘后,便叫她起来坐,也不为难她。 云湘本以为大太太会好一顿指责她不守信用,或是斥她远离陆钧山,却没想到她只淡声叫她起来坐下,一时也是心情复杂,忽然不知该如何应对。 大太太又去看她身边站的小儿,如今已是知晓那是她亲弟,便道:“竟是这般巧找寻到了你弟弟呢,抬起头来我瞧瞧。” 戚怀信抬起了头,好奇地朝大太太看去。 “好是俊俏的孩子!” 大太太一看戚怀信的脸,再一看那伤疤,顿时就惋惜非常,这般俊俏漂亮的一张脸哪个天杀的舍得划了那口子! 不过别的不提,都说孩儿肖舅,若是大儿生个孩子…… 大太太忽然眼热了起来,忍不住与云湘说话时态度都亲昵了一些,话也多了起来,东拉西扯的,问了卫夫人如今身子可好诸如此类,云湘有问便有答,只是她心里是发觉了陆钧山那东拉西扯的本事哪儿学来的了,这么一来,她竟是没有机会表达对婚书一事的想法,大太太虽算得上和风细雨的态度,可那言语间的霸道却真是和陆钧山是母子。 此时好不容易她歇了话头,云湘便想提一提,却听大太太又起了话头:“这次我带七娘入京是要为她定下婚事的,依着你与钧山的关系,便也听着罢,那儿郎是个读书人,名唤蒋铖……” 云湘听到这,猛地抬起头来,后头大太太说了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呼吸急促,声音不稳:“蒋铖?” 跟着云湘来的成林没进屋,却也听到了里头对话,一时也是瞪大了眼儿! 第157章 臣不能负她,愿娶她为妻。 陆家的姨表亲,家中贫寒,有两个儿子,俱有读书天分,长子名蒋铖,样貌清俊,今年二十有一,还不曾娶亲,郑七娘的相看对象,此次七娘入京便是为了与他将婚事定下。 云湘从大太太这儿出来时,神色还有些恍惚,脑海里都是方才大太太说过的话。 恍惚过后,她神情落寞,却是很快反应过来,此蒋铖非彼蒋铖,穿越这样的事情,不会同时出现在她和蒋铖身上。 只是难免的,她对这个蒋铖生出了一点好奇心。 可成林心情却不一般了,他焦灼地想要立刻将此事禀报给大爷,他很是没有想到大爷随口说出来叫他查的人竟是真的存在,且还马上要和郑家表小姐定亲! 大太太命了周妈妈送云湘去了陆钧山住的慎行院旁的寻芳院,院中留守的丫鬟婆子一看云湘是周妈妈送来的,再一联想寻芳院是为了以后大爷的正妻所住,一时对云湘不敢怠慢。 成林眼见云湘安顿下来,便立即去找周妈妈细细打听那蒋铖,再是离了陆府,跑去了宫门外等着。 却说陆钧山和使臣携西戎公主入宫觐见,皇帝如今年不惑,却因着操劳国事,多思多疑的性子,实际年龄瞧着要更大一些,西戎公主一路上见的是陆钧山这等俊美又年富力强的男儿,自然是对皇帝极为失望,可她深知自己和亲的目的,见皇帝时很是收拾了一番,穿的是西戎露腰露胸的皮裙,跪伏在地上时,露出勾引之媚态。 皇帝自然是欢喜美色的,他高坐在上,俯视着下方展露媚态的丰腴美艳的西戎公主,却是想到了西戎那边的开放习俗,女子一旦来了癸水长成熟后便会由家中父兄行破瓜之礼,想到这熟透了的酥胸肥臀的公主在家中由父兄日日浇灌养成,便是倒了胃口。 只是这是他国习俗,倒也不能置喙什么,他们愿奉上西戎最美艳的公主便算作对大虞有臣服之心,和谈以此为礼倒也罢,但要他一个皇帝收了这破瓜烂鞋却是不能的。 皇帝视线扫向一旁俊美风流的陆钧山身上,打量着这昔日定远侯亲自培养出来的外孙,一时眸光晦暗,他笑着温声道:“朕看着你便想起了你外祖,从前何等骁勇,可惜了。” 可惜什么?自是可惜大虞朝第一军侯之家、自高祖帝开始便是大虞守护战神的郑家就此没落,郑家男丁畏罪死于那场因他们好大喜功造成的惨烈战事里。 皇帝的未尽之言,陆钧山听得明白,他面上无波,只聆听圣言,可一双垂下的眼却幽沉幽沉。 “朕记得爱卿原配乃是郑家元娘,斯人故去已久,至今还未曾娶妻,也是一番情深,但已是过去多年,是该放下了,朕瞧着西戎公主貌美娇憨,倒是与你相配,便将她赐予爱卿为妻。”皇帝感慨一声,便很是体贴地说道。 那西戎公主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下眉眼中的喜意遮掩不去,老皇帝和俊美正壮年的陆将军相比,自是要选陆将军! 只是不等她谢恩,陆钧山已是以额贴地,声音不卑不亢道:“臣多谢陛下恩典,只臣却不能领旨,先前臣与一女子情投意合,家中已是为臣与她定下婚事,在官衙写下婚书,臣如今已是有妻,便不能领旨娶公主了,还望陛下收回旨意。” 皇帝确实有些惊讶,但下一瞬他眉头皱起,显然对于陆钧山这般抗旨不悦,即便已有婚书又如何?帝王之恩既给予自然要受着! 但此时陆钧山话已出,他自然不好太过强横,似是关心臣下一般问道:“倒是不知是哪家闺秀得了爱卿的心?” 陆钧山垂着眼睛,想了想,没有依照原先的计划将那小妇说成是卫天成养女,免得皇帝猜忌,只道:“只是一介乡野小妇,良家农女出身,于臣有救命之恩,臣不能负她,愿娶她为妻。” 皇帝未曾查探过陆钧山私事,还不知云湘曾做过林婉月陪房丫鬟一事,否则必要出声断了这姻缘,如今听陆钧山说那小妇对他有救命之恩,便不好再说诸如让那农女为妾,公主为妻这般的话了,有失帝王体面。 “如此倒是可惜了。”皇帝叹口气,脑中却是在想要如何安置这西戎公主,宗室之中是否有谁合适娶了她。 西戎公主倒是想开口提议嫁给陆钧山为妻,让那戚云湘做妾,只是大虞帝王威严,她不敢出声。 皇帝让使臣带走了西戎公主另行安排驿馆入住,陆钧山则留下,询问了他一番如今西北的情况。 等陆钧山从皇宫出来,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 他归心似箭,想要早些回府中见那小妇,如今没有那闲杂人等,自是方便行事,哪怕伏低做小,关了门来又有谁知晓? 只是才从宫门出来,陆钧山就看到了成林,他入宫只带了成石作随从,成林被他派去给那小妇,怎会在这儿? 他立时拧了眉,第一反应便是那小妇出了什么事,步子都迈大了一些,“你怎会在这,可是她出了什么事?” 成林忙躬身对陆钧山道:“大爷先前叫人查的蒋铖如今有下落了!” 蒋铖……一听这名字,陆钧山的脸色瞬间一变,那四溢的煞气堪称恶灵凶神在世,“说!” 成林赶紧就将方才在大太太那儿听说的事说给陆钧山听,顺带着描述了一番云湘听闻此事后的反应,“戚姑娘神情极是恍惚,似是回不过神来,从大太太那儿出来时,很是落寞。” 陆钧山浑身肌肉绷紧了,面目冷肃,倒是不曾料到人竟然出自自家远房姨表亲!再一想,先前他并不一直在扬州家中,时常出门办事,林婉月嫁过来后那几个月,他便几乎不在家,莫不是那劳什子姨表亲便是在这期间上过门来,和那小妇看对了眼? 他呼吸都粗沉了几分。 成林立马又说:“那蒋铖就住在兰桂坊那儿,平日也在那儿一处名为万卷学堂的小私塾做夫子。” 陆钧山冷肃着一张俊脸儿,翻身上马,腰身一挺,似是没听到成林的话,往陆府方向奔去。 只是奔了几步后,他拉停了缰绳,往反方向疾奔而去。 自是要去瞧一瞧那蒋铖是何人! 第158章 当是那小妇的喜好! “蒋夫子,外头有人找你。” 穿着朴素布袍的书生从书中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斯文清隽的脸庞,听闻学堂守着大门的老陈头这话,略有些疑惑,却是点了头,简单收拾了一下书案上的书,便起身往外走去。 只是等他到了学堂外边,却不曾见到外面有人,他眉眼含惑,等了等,便回去了。 陆钧山就站在不远处的巷口,一双如炬凤目在那书生出来时便将其上下打量了个遍。 身形修长却文弱,看起来身无二两肉,手无缚鸡之力,面皮很白,一张脸虽然算得上俊秀,但远不如他。年二十一还只是个秀才,才能也不过平平。 就是这般平庸之人却是赢得了那小妇的心吗? 陆钧山拧了眉,脸儿阴沉沉的,心中不甘泛酸,却也不十分相信这就是那小妇念念不忘的蒋铖。 他抿了唇,自觉自己这一番偷窥之举属实失了男儿气概,但以他的身份跑去见这区区书生则太过给他脸了! 想想这蒋铖或许和郑七娘有姻缘缘分,眯了眼便没有动作。 陆钧山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忽然拧眉偏头问成林:“如今京中打扮是何风向?” 在西北几月,俨然已是对如今男儿尤其是京中男儿的打扮不甚了解,但他话一出口,想起成林向来是那没有半分品味的,问了也是白问。但他却是想起来方才一路而来,遇到的那些个男子脸上多有敷粉,这打扮,倒是先前便有,便是老汉都能敷出那少年郎的白脸模样。 他这脸晒得黝黑,也不知那小妇是不是就喜爱那酸儒书生的瘦弱白脸模样。 “去京都铺子里挑选些时下流行的衣衫,男女都买些来。”陆钧山吩咐了句,便上了马。 这里的铺子当然指的是陆家产业,成林过去,掌柜的自会将时下流行的又符合陆钧山口味的衣衫送上。 陆钧山扬鞭前犹豫一番,又嘱咐了句:“再买些男子用的粉来。” 成林应声。 陆钧山快马回到陆府,先是去了大太太那儿一趟,自是被老母亲拉扯着好一顿说。 但大太太也心疼儿子奔波疲累,见他眉宇间泛着青,便道:“你我是不敢管了,横竖这婚事难题你自个儿解决,你祖父那儿,我是不插手的,行了,快些回去吧,瞧你这屁股下面仿佛被人拿尖锥扎着一般坐不住的不值钱样!” 陆钧山笑笑,哄了老母亲两句,便出来了。 他没直接去寻芳院,先回了一趟慎行院,烧了水好好梳洗了一番,换上了成林急送回来的衣衫,选了玉簪戴上。 桌上还有妆粉,陆钧山浓眉微皱,似有些犹豫,但他瞧了一眼铜镜里自己的模样,晒成古铜的脸庞虽然依旧俊美非凡堪称男儿之最,但是否有些显老了? 万一那小妇再见到那面如敷粉的蒋姓书生被那白脸迷住,越发嫌弃他这般气概模样又如何? 这京中品味实在是让人无语至极! 陆钧山捏着妆粉拧眉想了好一会儿,打开迟疑着拿出刷子刷了一下左脸,只一下,便被自己那模样恶心到了,赶紧洗了去! 他觉得那小妇擅长木雕,是极有品位之人,自然是不会被那敷了三斤厚的粉的脸迷住,再者,他这脸庞颜色正是与那陈年好木料颜色接近,当是那小妇的喜好! 如此一想,陆钧山再不迟疑,抬腿就往隔壁寻芳院去。 …… 云湘在寻芳院中收拾了一番,陪着弟弟说了会儿话,吃了点点心,又见他困顿,便让他好好休息一番,回了自己的屋。 躺在榻上休息时,云湘闭上眼却又想到了大太太的话,虽然知道那蒋铖定然不是她那未婚夫,可心里总有些沉坠坠的,分明身体也酸累,却是半点没有睡意。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想到弟弟的喉咙,再想到虎视眈眈催着她上贼船的那霸道男人,忍不住轻叹了口气。 “如此曼妙的年龄为何要叹气?将福运都叹掉了怎办?”屋门那儿冷不丁传来道男声。 云湘都没抬眼去看。 陆钧山进屋就看到那小妇懒散地躺在床边榻上,身上盖了薄被,见他进来也无甚反应,仿佛他是无甚紧要的人一般,再看她神情,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瞬间想起成林的话,以为她正想着那蒋铖,脸色不由沉了沉,抿紧了唇。 他反手将门关上,抬腿走过去。 云湘这时才朝他看去一眼,这会儿心情和身体都有些疲累,没有心力应付他,只道:“大爷,这一路马车奔驰,我有些累了,便请大爷自便吧。” 说罢,她就闭上了眼,转了身背对着他。 陆钧山见她丝毫没有多看一眼他精心装扮的模样,越发怀疑她的心神是被蒋铖夺去了,不由上前一步坐在榻边,将她身体掰过来。 云湘只好睁开眼看去,眉头拧起。 陆钧山这会儿才注意到这小妇眼窝泛青,面色也有些不太好,瘦了些,很是憔悴,一时便说不出别的话,心里软了几分,硬是忍下心中酸味,没提那蒋铖一事,抿了抿唇,道:“就是想问问你晚上想吃些什么,爷叫人替你准备。” 这霸道凶神这会儿声音温柔,云湘看了他会儿,拧起的眉头也渐渐松开,没有立即说话。 这一路上,因着这人在蛇毒一事上哄骗她,她几乎没与他怎么说过话,他倒是也耐得住那霸道凶悍的性子,不曾强迫她。 他许是如今真的对她有几分情意的。 陆钧山见这小妇不说话,只愣愣盯着他看,不由挺起了宽厚胸膛,装作不经意地将额前一缕碎发往后勾了勾,展露了一下美男子的风情。 或许……还是该试试看忍着恶心敷粉? 云湘的心神都被这人方才这做作的模样打散了,一时无语,这才注意到他竟是沐浴焚香过了,身上的衣衫款式瞧着不是从前常穿的款式,虽同样是宽袖大袍风姿楚楚。 陆钧山没错过那小妇翻的白眼,一时浓眉挑起,方才掩下的酸味又漫上来了,忍了忍,没忍住,那气势却不像从前那般气沉山河,只哼声嘟囔句:“你可是知道那蒋铖在京都, 便是瞧爷哪里都不顺眼了?他可是要给我表妹做亲,你还是省下那心思!” 最后一句,他还是忍不住扬高了些声音。 第159章 我从未想过要你死。 云湘听他提及蒋铖,本就纷乱的心神又添一笔,又不想与他吵架,只淡声道:“你好端端的提他做什么?” 陆钧山自诩是这小妇正牌夫郎,有婚书铁证,又在皇帝面前过了明路,一双凤目瞪着她,理直气壮:“自听到蒋铖的名字,你便心神不宁,心里装的恐怕满满的都是那杀才!爷是你未婚夫郎,自然要饮上那三坛老醋!” 云湘本是有些心情郁郁,但听到他这胡搅蛮缠又理直气壮的话,再看他挺着健硕胸膛却又色厉内荏的模样,心里忽然觉得有些气好笑,便笑了出声。 “陆钧山,你可真不要脸。” 陆钧山本是胸口阴郁,但见这小妇对着自己露出娇憨一笑,立时那闷气便消散了个大半,直想钻进他心田好好瞧一瞧这小妇心里到底有什么,此刻这般憨笑又究竟是不是为了他? 他伸手拿过云湘放在被褥上的手放在手心里揉着,“方才在做什么?手儿这般寒凉。爷替你揉一揉,搓一搓,暖一暖身,先前在别院时大夫给你开的调理身体的药后来也没吃了,如今看着药还是要续上,否者这般体寒终究不好。” 云湘暗暗想收回手,但他那有力的带着厚厚茧子的手握得紧,哪里是能轻易收得回的。 他的手心滚烫,将她带着凉意的手瞬间焐暖了。 陆钧山见这小妇不吭声,只垂下了眼睛,好似一副任尔所为的模样,心跳又快了起来,再一想到如今还有那蒋铖的威胁,自觉与她的关系必是要死死定下未婚夫妻的名头,不能让她有转头奔向其他男人给他戴上铁绿帽的机会,凤眼朝她一睨,道:“这一路奔波也是累了,下午闲来无事,正好酣睡一番,你这体寒怕凉的毛病,爷给你治一治。” 他说出这话时,难免口干舌燥,有些许紧张。 真是怪了,从前调弄那些个女人时全然不会有这种感受,只发泄了欲望便是,可如今,竟是担心见到这小妇脸上生出的不高兴。 但这一步迟早是要跨出来的。 云湘领悟到陆钧山话里的意思,一下皱眉,“你除了这点还能想点别的吗?”原本见他语气温柔,便想与他平和地说几句话。 陆钧山立刻便以正义凛然的语气道:“不知你想到了什么,这般青天白日的,你可别瞎想,爷就是想抱着你睡会儿暖暖你的身子,可没有别的意思。” 云湘躺不下去了,从榻上要起身,嘴里道:“不劳烦了,屋里炭火烧得火热,我身子暖得很。” 陆钧山却是按下了云湘,另一只手将腰带一解,便将外衫脱了去,再是掀开被褥,人就硬生生挤进了这并不宽敞的榻上。 他极擅这等厮缠磨人的功夫,咬牙一鼓作气,虽知道这小妇少不得要恼他,但是他总不能允许她总是缩在自己的乌龟壳里,就算是化作尖锥硬闯一番,也要扎破了壳进到那壳里去看一看里面的柔软。 云湘第一反应自然是推拒,但那双柔夷推在陆钧山这铁臂上,或许只能助兴,半点用处没有。 陆钧山一只手一捞,就将云湘捞进了怀里,另一只手再穿过她颈窝,这么一抱,云湘就被迫靠在他强劲有力的手臂上,被他紧紧搂住,温热的躯体一下包裹住了她还冰凉的手和脚。 “真是奇怪,你这手脚怎这般寒凉呢,爷给你捂一捂。”陆钧山不给云湘说话的机会,似是自言自语喃喃一般,就往下一捞,将云湘的小腿捞起,架在他腰上,再是大手一握。 云湘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弄得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时,身体竟是陷进在这温热里,一时没动作。 陆钧山见这小妇不吭声,只拧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的模样,便知她又陷进什么东西里不可自拔了,他想起那陈启文的伏低做小的经验,又是低下头凑过去,挨在她脸颊旁,低着声儿道:“其实你对爷不是真的那般无情无心吧?只你这心上套上了枷锁,不愿自行解开了让爷进去。” 云湘冷了脸,一脚踹开他的手掌,挣脱开的一瞬又被他握住,一时烦扰,“陆钧山你莫要自作多情。” 陆钧山凤目盯紧了她,又将她的脸往自己那健硕的胸膛按。 云湘被迫贴上那硬实的胸膛,听着那心口坚实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 她不知怎么的,便停止了挣扎,或许是一路奔波太累了,也或许是她在异世孤身挣扎太累了,忽然有一瞬的茫然,她听见这霸道男人在她耳旁道:“爷这么抱着你,你也舒服的吧?” 云湘闭上了眼睛,觉得自己在堕落,又挣扎着不想就这样堕落到一个如今看着甜蜜的糖窝里,她清声道:“大爷犹如火炉般的体温,自是令人觉得温暖舒服。” 陆钧山哼笑一声,压低了声在云湘耳旁私语几句,说得很轻,也就云湘能听到。 他说完,便见那小妇的耳朵红了,便知晓她明白他的意思,他身上最滚烫的地方如今可是无用武之地呢! 在这小妇生恼冷声说话前,陆钧山又按着她背,“你听爷这心跳声。” 云湘皱眉,便发散了思维知晓他又要说些不着四六的话了,诸如爷的心为你跳得甚快之类的话,一时不愿意去听,可他偏要凑过来说:“这般强壮有力的心,却指不定哪一日就停了跳动,便是马革裹了尸,爷就再缠不了你,到那时,你可是觉得终于松了口气?” 她怔了一下,她从来就没想过让陆钧山死,他最可恨的那时候,她也只想离开而已,如今自然也没有想过他死,像是陆钧山这样的人,她以为是祸害遗千年,自是会活得好好的,离了谁都能活。 但她认为这是因为她是受过和平教育的人, 并不喜欢看到什么死不死的事。 可又一想到这人重新入了官职便是为将,战场刀剑无眼,他所说的,确实是实话,默然一会儿,道:“我从未想过要你死。” 第160章 装睡 陆钧山本是要说点婉转的狠话震一震这小妇,就算行伏低做小之事,也是要稍微维持一下脸面,但是他接着便 听这小妇柔声说了这么句话,他愣了一下,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云湘被迫脸紧贴着他胸膛,便将此刻他如雷般狂跳响亮的心跳声听了个清楚。 她忽然觉得此情此景有些暧昧,一时忽然有些心慌。 陆钧山的心将将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一般,他稍稍松开了些怀里的小妇,低下头去看她,便见她脸上的慌张与耳根处的酡红,她似乎很难接受她对他的那点好感,只听这小妇用凛然正义的语气说道:“你如今是将军,保家卫国,行的是利国利民之事,有良心的人都不会想要你死。” 他那锐利凤目盯着她看了会儿,哼笑一声,“有良心的心肝儿能否再多分点心给爷?” 云湘抿紧了唇不说话了,也挣脱不了这男人,索性闭上眼睛打算催眠自己睡觉。 陆钧山见她又做了鸵鸟,又看到她眼底的淡青色,倒是也没说什么,只也搂紧了她,闭上了眼睛。 云湘以为自己会很难睡着,但或许是这一路太累了,在这样的冬天,她的周身都被温热的体温焐着,昏昏睡意克制不住。 陆钧山察觉到怀中小妇一直紧绷着的身体放松下来时,知晓她睡着了,他不禁低下头来去看她,见这小妇柔美的脸庞此刻卸下了所有心防,露出最纯然娇憨的一面,忍不住低了头,在她脸上香了一口,再立马去看她神色,她无动无波,显然是睡熟了过去。 他便低头又凑过去香了一口,软软糯糯的脸儿,香甜无比。 陆钧山视线下垂,凤目落在那张柔嫩红唇上,许久没有过了,他喉结滚动,又看她一眼,低下头在她唇上亲了口。 他呼吸急促起来,便停下了更进一步的动作,只将她搂紧了,忍受着小腹的紧绷。 那小妇似乎是察觉到什么不舒服,睡梦里扭着身体想要后退,陆钧山按住了她,将她紧贴着,所幸她困顿得很,不仅没有醒来,很快还睡熟了去。 陆钧山抱着她,也闭上了眼,渐渐也有了困意。 这一路坐马车入京确实是身体疲累,云湘睡了一觉醒来时,觉得身体都轻松了许多,只是睁眼时发觉自己还在那张小榻上,那高大的男人紧缩着身体将她搂抱在怀里时,怔了会儿神,她抬头看看男人青黑的眼睑和熟睡时略显孩子气的姿态,垂下眼,想要将他放在腰间的手拿开。 但陆钧山在睡梦里都是那般霸道的,箍紧了她的腰哪是那么容易被拿开的。 她退而求其次,试着在他怀里翻身,他察觉到她想逃离,手臂又无意识地紧了紧,云湘轻轻抚了一下他手臂,他似乎放松了一下,趁着这个时机,她艰难地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只是这般姿势仿佛更方便他搂抱,男人的身躯自发从背后紧贴了过来,云湘又是浑身一僵,怀疑他已经醒了,迟疑着喊道:“陆钧山?” 身后回答她的只有绵长的呼吸声,显然他这一路也是累极了。 云湘渐渐放松了心情,只当杵在腰间的是男人无意识的生理现象。 她已经睡醒,便再无了睡意,盯着被子上的绣花出神。 方才睡着后,她做了个梦,梦中竟然梦到了这凶神,在梦中也是那般纠缠着她,到哪儿都要跟着,她竟是生出浓郁好奇来,好奇他这般追求的心能持续多久呢? 他这般年纪在这个时代也不小了,有家世,也有一番事业,见多识广,不该在她身上耗费太多心思,或许还是得不到的最好? 陆钧山许久没有睡过这般好的一觉,醒来时神清气爽,先嗅到的是怀中小妇馨香的味道,忍不住埋首在她颈项里,深深嗅了口。 云湘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思,闭上了眼睛,装作还睡觉的样子。 陆钧山蹭过来,腰忍不住紧贴着她蹭了两下,云湘察觉到他在做什么,就要睁开眼往后踹他,但紧接着,他的唇又贴了过来,在她耳朵上舔了口,半个身体也撑起来,似乎要从后面撑起来看她。 云湘下意识又闭紧了眼,不想睁眼面对这场景。 陆钧山是习武之人,哪能察觉不到这小妇的呼吸听起来便是醒过来的模样,只是她又毫无动静,他那般蹭了两下都是无动于衷,他又怀疑自己的感觉,所以才撑起身看她。 这一看,便看出来这小妇在装睡,瞧这颤动的眼睫毛,小扇子一般扑闪扑闪。 陆钧山先是一怔,随即凤目盯着她看了会儿,很是配合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然后试探着在云湘脸上香了一口,再立刻看她反应。 云湘睫毛轻颤,却是没有要睁开眼的意思。 陆钧山一时弄不清她是何意,但是他转瞬便是挑了眉,心道莫不是这小妇清醒着时不肯抛下脸面和他好,所以故意装睡示意他可随意自便? 想着,他的呼吸便又沉了几分,凑近了这小妇,又在她脸上香了一口。 她依旧是没有醒来。 陆钧山倏地笑了一声,却也没有更深入的举动,而是凑近在她耳边,低声道了句:“天色已晚,这小榻属实搁不下爷一双长腿,逼仄得慌,不如我们移到床上去?” 云湘一下睁开了眼睛,正对上陆钧山那双盯着她的凤目,他冲她一笑,她忽然生出些窘意,脸发烫的尴尬,一把推开了他坐起来。 陆钧山也顺势被她推开,只是那松散的衣襟褪下了些,露出肩膀来。 他看到那小妇朝他看了一眼,忽然装作随意地问道:“爷晒黑了不少,你觉得敷粉是否会俊美一些?” 云湘想象了一下陆钧山这张丝毫没有女气的英俊的脸涂脂抹粉,一下被恶心到了,嘴里却说:“任凭你喜好。” 陆钧山看到了云湘嫌恶的表情,松了口气,义正言辞道:“那般黄毛小儿的姿态哪里配得上爷这高大俊挺的身姿,自是不屑得很!” 云湘下了榻整理了一下衣衫,披上外衣步履有些急快地往外走。 说好要陪弟弟一起吃晚饭。 走了两步,见身后男人跟着,她忽然停下来,转头问他:“太后寿辰是何时?” “再过五日左右。” 云湘嗯了声,看他一眼,又转过头快步往外走。 陆钧山也是风月里浪过的人,一眼便看出云湘此时的局促和慌乱。 他凤目一眯,笑了声,一时觉得蒋铖也没什么了,到时等那蒋铖上门提亲时,叫她也一同去,也断了那念想! 第161章 将来她便是你长嫂 寻芳院的管事知晓大爷晚上在这儿用饭,立刻便叫厨房那儿多准备了几道菜送来。 陆钧山入座时,瞧见那小妇揽着那小儿肩膀,正轻声细语和他说着话,而那小儿却是略有几分警惕紧张偷着眼儿瞧他,自是打算要做出一副温和姐夫的做派,挥手让丫鬟都下去。 随后,他亲自夹了一只鸡腿放进那小儿碗里,自认为很有姐夫的体贴:“多吃点,这般瘦弱叫你阿姐和姐夫很是操心!” “噗——”云湘一口茶没忍住,呛到了又是猛地一顿咳。 陆钧山又在旁边宽厚大掌拍了拍她背,低声道:“怎这般不小心,喝口水都能呛到?” 戚怀信也在给云湘拍背,听到陆钧山的话,朝他看去了一眼,这会儿有一点点赞同这人的话,阿姐从前最是温柔稳重,怎么会不小心喝口水都呛到? 他很是有些忧心忡忡地看着云湘,以眼神询问阿姐没事吧? 云湘缓过劲来,拂开陆钧山的手,又是捏了捏戚怀信的手,道:“阿姐没事,刚刚喝水急了点才呛到了。” 戚怀信仔细看看云湘的脸色,瞧着正常,便点了点头。 “吃饭吧。”云湘见他并不动筷,便也给他夹了块红烧肉,柔声道。 戚怀信这才开心地端碗吃饭,也给云湘夹了块肉。 陆钧山就看着这姐弟两个似是这一顿饭里瞎了一般,全然没注意他,尤其那小妇,眼里只有弟弟,顾着给他夹菜,却是一个眼神没给他,他端着的这姐夫威仪一时也无了用武之处。 但他自是不甘这般被忽视,端了碗往云湘面前伸过去,“爷也要。” 云湘看他一眼,戚怀信也偷偷抬起眼看过来,她也不想在弟弟面前太落了他面子,便给他夹了块红烧肉。 陆钧山身心舒畅,对隔着一个座位的戚怀信道:“你阿姐向来待我这般温柔体贴,平日里衣食住行样样俱到,真是如今离不得她了!” 戚怀信脸上便露出些酸味,端起碗也要阿姐给她夹菜。 云湘又给他夹了块红烧肉,余光察觉到陆钧山又要说什么,实在是没忍住,夹了块最肥的肉塞进他嘴里,“还请大爷吃饭吧!” 陆钧山见她快恼了,才是把想到的姐夫做派暂且忍下了。 饭快吃完的时候,成林在门口敲了敲门,陆钧山抬眼看去,“何事?” 成林道:“二爷身边的吉祥在外头等大爷,说是二爷有事寻大爷,还请大爷用过饭后过去一趟。” 陆钧山一听,便下意识看了一眼云湘,自是想起了清泽和这小妇的一些渊源,忍不住皱了眉,虽是不怀疑这小妇私底下与清泽有什么,却是怀疑清泽对她贼心不死,如今他既已决定要娶她为妻,这事已是在家中瞒不住,再想到上回正是他将云湘捅到母亲面前,自是要过去好好敲打一番。 他点了头,叫吉祥在外头等着。 陆钧山用过饭便走了,云湘看了一眼他离去的背影,从陆清泽却是想到了林婉月。 她是了解林婉月的,知她要面子好强,又是心狠手辣,绝不会想看到她成为陆钧山的妻子,若是知道了婚书这事,必是明里暗里要弄出些事来。 虽然她觉得那婚事是成不了的,但她也不想和这怀着陆家金孙孙的二奶奶碰上,下定决心在太后寿礼送上去前,就安安分分待在寻芳院里。 若是她的木雕引起贵人注意,得以被召见,到时,她才会有更多的筹码做一些原先做不到的事。 袖子被人拽了拽,云湘低头看到弟弟正仰脸看她,她便温笑着道:“这两日阿姐去打听打听,到时选一处学馆送你去读书。” 戚怀信瘪了瘪嘴,有些不情愿,还伸出手鼓起臂膀肌肉要云湘捏捏。 云湘看懂他的意思,柔声道:“习武当然可以保护人,但书也要读,读书明理,多读点书,将来你还能去自己买了武功秘笈来学,岂不是很好?” 这话云湘当然是胡诌来骗小孩的,什么武功秘笈,她都不知有没有这东西。 但戚怀信一下就信了,认真点了点头。 …… 却说陆清泽此时正烦忧着,想到妻子的眼泪,头疼得厉害。 下午他在书房读书,林婉月忽然挺着肚子过来,他如今孕肚已有九月余马上将要生产,很是身形不便了,昨日才入京,本是要好好休息的时候,忽然来书房,他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却听她啼哭着说了大哥要娶那云湘为正室嫡妻的事。 他自是不信,大哥虽荒唐,但顶多便是纳那丫鬟为妾,怎会要娶她为妻? 可妻子却用帕子抹着眼泪,消息却正是从母亲那儿得来的,她听闻那戚云湘住进寻芳院,忍不住去找了母亲,知晓了大哥已是写下婚书,母亲同意此事,父亲也无意见。可她却是不能忍受自己从花楼买来的贱妇却成了她大嫂,叫他劝一劝大哥熄了这念头,顾全她和陆家颜面。 “迎雪,替我泡一碗浓茶来。”陆清泽想着,便按了按额心。 迎雪应了声,很快便泡了茶端来。 陆清泽抬手接过时,目光从迎雪脸上掠过,这一路从扬州赶入京,她瘦了一些,原本白皙的脸庞有些憔悴泛黄,但姣好的容颜依旧温柔婉约。 当初见到云湘陪小桂圆玩竹蜻蜓,他为那低头间的温柔动了一分心,当夜才是招了与她性情模样都有几分相似的迎雪伺候。 上回见云湘已是在扬州别院那次,那时天有雨,她站在檐下清丽绝俗,从容温柔,已是与迎雪云泥之别。 不知如今怎么样了,被大哥寻到是高兴与否? “清泽寻为兄何事?”陆钧山随意敲了下本就开着的门,抬腿进入书房。 陆清泽开口让迎雪先下去。 迎雪对着陆钧山福礼时,他那双锐利的凤目多看了一眼,只觉得那丫鬟低头间的温婉与云湘有三分相似,一时冷下了脸。 “大哥。”陆清泽看着陆钧山进来,抬眼与他对视一眼,清隽的脸上露出一笑,温声道:“大哥见了我怎这般神色?是弟弟何处惹大哥不悦了?” 这俨然带着火气与怨气的语气一时让陆钧山的面容越发冷沉,凤目锐利地看向陆清泽,知晓这个弟弟向来是没有表面这般温润的,却是记得兄弟情谊,再忆起当初从二房这里夺走云湘的手段确实不算磊落,终究还是沉声道:“不论从前她是何身份,如今我与她婚书已定,将来她便是你长嫂。” 第162章 以为这就能防了爷? 兄弟两个心里都窝着一团火,原先一个在扬州,一个在西北,这火自然是无处可发,如今碰面了,便是天雷相撞,火气爆发。 陆清泽一下站了起来,温雅面容紧绷着,也显出一分不甘的阴沉来,“大哥是否还记得那句震耳发聩的‘好男儿何患无女’?” 不错,当初这话他不止一次说给陆清泽,但那时他也未曾料到那个小妇会就这般入驻到他心尖,陆钧山冷眼看着陆清泽,并不否认,道:“如今她已算是你长嫂,多余的话我不想再说,日后便离她远些。” 陆清泽笑了下,“若不是大哥,她便是我的人,婉月的陪房丫鬟,从进陆家府门开始,便是我的人。” 如此狂妄视体面如无物,陆钧山已是耐忍不得,“若我没记错,当初她宁愿撒下大谎称有恶疾都不愿委身于你!” 陆清泽身体一僵,自是记得这事,若不是她使了那般手段,她早已成为他的通房妾室! “大哥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我却是记得大哥使了手段才将她从婉月手里买走又安置在别院中,这般强取豪夺的手段,想来她对大哥也并无多少真情!” 陆钧山听不得这样的话,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他不愿再与弟弟在此事上多费口舌,失了长兄风度,只凤目冷冷看着他:“你今日找我来是何事?” 陆清泽发泄了一番胸臆间闷了几月的恶气,这会儿情绪也稍稍平和下来,事已至此,他唯一能做的便只剩下一件事,“听闻大哥要娶她为正妻,此事父亲母亲已是同意,只不知祖父那儿可有说法?” 陆钧山倚靠在桌旁,抬眼看他:“祖父尚且不知,你待如何?再去告状?” 他这话已是很不给陆清泽颜面,陆清泽想到上回鬼使神差和母亲说了别院藏娇一事,知道那次他属实不算君子,此时被兄长奚落也不好说什么,只道:“兄长放心,我不会与祖父言说此事,只是,兄长是否考虑清楚真要娶她为妻?若是她的经历传扬出去,陆家颜面自是荡然无存了。” 陆钧山哪里不知道自己这弟弟的心里在想什么,哼笑一声,“陆家颜面还是你和林婉月的颜面?父亲都不曾多说什么,就不劳二弟操心此事了。” 陆清泽被戳中心思, 温润俊雅的脸上到底有几分难堪臊红,“本该是为我妾室之人,日后我却要称……” “住嘴!”陆钧山厉声打断了他的话,“休要让我再听到这等话!” 陆清泽别开脸,抿紧了唇。 陆钧山寒声斥道:“此事我已在皇帝面前过了明路,她为你长嫂一事不可更改,我劝你对她敬重一些,否则就休怪为兄不给你脸面!若你与林婉月不愿见到她,便趁早分家。” 说罢,再不愿多听哪怕一个字,甩袖离开。 陆清泽知晓自己大哥行事向来不羁强横,如今态度这般坚决,已是听不进任何人的话,也不会顾及他这个兄弟脸面,一时按了按额心,有些无奈。 他将那一碗浓茶饮尽,便是起身回后院。 林婉月早就让人盯着了,知道陆钧山去过陆清泽书房,便等着结果。 哪知道,陆清泽清淡着脸过来,便是一句:“大哥已是下定决心娶她为妻,他说此事已在皇帝先前过了明路,已是不会更改了意志,今后她便是你我长嫂,便休要再提多余的话了。” 林婉月一听,咬了咬唇,“大哥行事这般不给人颜面,若是真让她进门,我日后还如何出门与人交际?” 陆清泽头疼得厉害,只温声道:“如今你便好好安胎,只等着生产,旁的事便先别管了。” 林婉月因着先前胎儿不稳的关系,不敢随意乱动,平日都是躺着的,又是进补得多,身形已是比不上之前,如今面皮撑开,人比之前胖了一半,这会儿动了气便是气喘吁吁,道:“想到我儿将来要称那贱婢为大伯母,我便寝食难安!” 陆清泽不耐听这些,可想着妻子怀孕辛苦,也不想与她争论,这些时日一直是隐忍着的,此时忍不住道:“若你实在不愿碰见他,待大哥成亲后,我们便分家另过。” 林婉月一听却是不肯的,他们是二房,分开了便是沾不到宣平侯府什么了,虽说如今爵位未曾恢复,但她知道迟早有一日会恢复,自然不肯分家。 她看着陆清泽眉宇间的些许不耐,便忍下了这事,暂且不提,心里却盘算着另外使了计叫那戚云湘滚远了去。 林婉月摸了摸肚子,低声道:“二爷说得对,如今我该顾着腹中孩儿才是。” 陆清泽松了口气,看着她硕大的肚子,眉眼柔和了些,“产婆先前说还有几日生产?” 如今已是过了年进了正月了,比产婆说的日子已是晚了七八日了,但先前林婉月让大夫来把过脉,孩儿好端端的,只道是有些晚熟才不肯落地,便安心养着,毕竟她是知晓男孩晚熟,如此便知晓腹中孩儿必是男胎,自是要好好养着,等待瓜熟蒂落。 “就这几日了。”林婉月几月来暴戾的情绪才提起孩儿时总要柔和一些。 陆清泽点点头,嘱咐她这几日定要小心注意。 夫妻两个说了会儿话,陆清泽沐浴过后,便去了迎雪屋里。 林婉月听说后,银牙快要咬碎。 …… 陆钧山从陆清泽那儿出来,难免心情沉郁,回了慎行院练枪,使了一身精力又出了一身热汗,整个人才痛快一些。 沐浴过后,已是夜半。 想着那小妇今日怕是不愿他过去,虽说这慎行院孤灯寂冷,但便打算还是在这睡下。 只是他刚进屋在床上坐下,就感觉床褥上有什么蠕动,正要回头去看,便听一声娇媚的女声:“大爷……” “来人!” 成林也正要休息,听到大爷几乎咆哮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忙心神一凛,紧接着就见大爷屋门被人踹开,屋里一团白肉被丢了出来。 他吓了一跳,不知哪里来的大胆丫鬟竟敢爬床,赶紧叫了人来收拾这丫鬟。 那丫鬟瑟瑟发抖,吓得跪伏在地上喊着大爷饶命,却被人拖了下去。 却说从前陆钧山在京中侯府时也是光风霁月好儿郎,自不会有丫鬟敢做这般事,但后来郑家出事后,到处传他变得浪荡风流,此处他回京,才惹得一些在京中守了几年的不安分的丫鬟动了心神。 陆钧山命成林成石整顿慎行院,甩了袖便冷着脸离了去。 云湘此时已经躺下了,只是下午酣睡了一觉,多少没有睡意,她想着明日带弟弟上街逛一逛,正好也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学堂舍馆能让他进学。 慎行院离这儿很近,此时天黑寂静,那儿有什么动静听得清楚。 她听到传来一阵女子惨叫的声音,忍不住皱了眉,翻了个身,拉下了被子盖住脸面。 或许是这声音搅乱了她心神,所以才没听到窗棂被人强行推开的声音。 “闷着头脸睡觉作甚?不怕喘不过气来?”陆钧山一进来就见这小妇鸵鸟状窝在床上,忍不住坐在床边拉开她被子。 云湘听到他声音愣了一下,随即看了一眼门的方向。 陆钧山一看她这动作就明了她在想什么,哼声道:“半夜睡觉专门锁了门,以为这就能防了爷?” 他说完,便脱了外衫,掀开被褥躺了进去,在云湘要推她前,舒服地抱紧了她,嘟囔了声:“明日卯时不到就要起床上朝,还剩不到两个时辰,且让爷好好休息,那慎行院的床爷不愿躺了,明日得换张新床……你怎不问怎么了?” 云湘被一团火热之气包裹着,推也推不开,只好闭上眼睛准备睡。 却听陆钧山凑近她耳旁,道:“有人馋了爷想爬床,但爷一脚就踹飞了去,爷这健壮悍猛的身子,如今只有你能睡。” 说罢,他忽然笑了声,盯着这看似无动于衷的小妇,低了声儿道:“所以爷来爬床了。” 第163章 云湘只看了一眼,呼吸便止不住快了起来。 云湘耳后根被他呼出的热气烫得麻痒,她闭着眼不搭话,却又觉得这般好像是默许他什么一样,又睁眼,淡声道:“你若是非要做什么,我也推不开你。” 陆钧山那只正一点点往上攀、将将要揉到这小妇身上最柔软一处的粗糙大手瞬间僵住。 他呼吸粗沉地喘了口气,此刻被戳中心思有些羞恼,这狠心小妇非要考验他这万年忍功! 陆钧山埋首在云湘脖颈里,深呼吸了两口气,才是仿佛太监一般,将那只蠢蠢欲动的手放回到了她小腹处,他暗道得细细挑选最近的良辰吉日了,把婚事办了,让这小妇心甘情愿和他睡! “睡了!” 云湘感受着身后男人那浑身硬邦邦的身体,等了会儿不见他有其他举动,才是闭上了眼睛。 后来怎么睡着的,她也记不清了,那霸道男人的身体就像是永不熄火的火炉,暖得人昏昏欲睡。 醒来时,身旁已经没有人了,想来已经上朝去。 寻芳院里原本就有丫鬟,昨天因着慎行院里发生的事,所有人后来都被成林敲打过了,一个个如今老实得不行,把云湘当做正经主子一般伺候,很是妥帖。 云湘拒绝不了只好随了她们。 用过早饭,她便牵着戚怀信的手去了一趟大太太那儿。 大太太是个好美人的,虽然戚怀信脸上有一道疤,可那五官实在生得钟灵毓秀,便拉着他的手好一顿揉搓,还叫周妈妈去她屋里拿抹脸的药膏来,说日日抹着便能淡化了疤痕。 戚怀信有些害羞,有些无措地看向自家阿姐。 弟弟招人喜欢,云湘自然也是高兴的,且她对大太太观感一直不错,便笑着替弟弟道了谢。 大太太瞧她一眼,想到这女子收服了那桀骜不驯的大儿,也是十分佩服她的本事的,也是对她无甚恶感。 云湘便趁着气氛好, 说了自己一会儿想带着弟弟出门一趟,看看京都哪里有适合弟弟进学的学堂。 这事可不就巧了?! 大太太立刻就笑着说:“昨日与你说过的那蒋铖便是个教蒙童的夫子,在兰桂坊的万卷学堂教书,正是适合小虎去进学呢,这样,一会儿我便让周妈妈陪你一道去。” 云湘愣了一下,却是没有拒绝,只是心跳难免快了一些,只因为蒋铖这个名字。 说话间,郑七娘也过来了,云湘忙与她见礼,郑七娘也低头与她福了一礼,很是客气,依旧是削肩柳腰,弱质纤纤的柔美摸样。 大太太便又笑着对郑七娘说了一会儿云湘带着戚怀信去万卷学堂一事,郑七娘红了脸,捏着帕子在旁边没吭声,只是回忆起那清隽男子的模样,唇角抿出一丝笑来,如今她眼里看得到旁人了,自是觉得那般俊雅的男子比起风流的大表哥来要好得多。 云湘看着郑七娘,便知道虽然这婚事还没定下,但她却是很满意这桩婚事的。 她坐在这里又听大太太说了会儿话,才是带着弟弟出来。 周妈妈果然是跟着一道出来了,找人去备了马车。 陆钧山虽是上朝去了,但把成林和成石都留在了家中,云湘要出门,成林便跟着保护,在马车外驾车。只是他有些好奇怎么周妈妈也跟着,不过转念一想,这正是代表着大太太看重戚姑娘,便是没有多问。 直到周妈妈跟他说了兰桂坊万卷学堂的地址。 成林的心就砰砰跳了起来,忙问周妈妈怎要去那里。 周妈妈便如实道了缘由,原是大太太听说云湘要给戚怀信找个学堂进学,便正好去那一处,也算有个熟人。 成林心里暗叫不好!虽说那一日大爷见了那蒋铖后并未有任何行动,但他十分确认一点,大爷定是不想戚姑娘见到那蒋铖的! 云湘听到外边成林问周妈妈的话,猜得到他在想什么,也没理会,只牵着弟弟的手撩开帘子往外看景。 京都自是繁华的,街上很是热闹。 兰桂坊属于京都偏远的地段,住在这里的多是平民,离陆府有些距离,马车行了几条街才到地方。 戚怀信迫不及待先下了马车,便在下面伸出手来要扶云湘,云湘唇角抿出柔和的笑,自是由弟弟牵着她下来。 她抬起头,看到面前一处宅院门匾上书写着“万卷学堂”四个大字,门边还有个老头儿坐在那儿守着。 周妈妈下来后便自发上前与那老头儿说明了来意,老头儿听闻是有人想要来进学,立刻就开了门让人进去,并指了夫子院亲自带他们过去,夫子们平日不上课时都在那儿,总管学堂的王夫子如今正在那儿。 云湘牵着弟弟的手打量着这学堂环境,周围还算是寂静,偶尔几声小贩叫卖声,里头布置虽然算不上简陋,但也是十分简洁,院子里只种了些常青的竹子,进了门没走几步就听到了孩子读书的声音。 夫子院是在课堂后面一排屋子。 周妈妈也是头一回来这儿,不过很有世家老仆的稳重,没有露出多少好奇来,直跟着老头儿说的走。 老头儿到了一处屋门前敲了门,里头传出道清隽温雅的男声,“进来吧。” 云湘原本还在打量四周,她对于古代学堂还是有些好奇的,可听到那道对她来说很是熟悉的声音时,却仿佛被人攥住了心神,一下呼吸都停滞了,僵硬着脖颈转向那扇被周妈妈推开了的门。 她的心跳得很快,握着弟弟的手也下意识攥紧了。 戚怀信吃了痛,抬头看了一眼阿姐,却发现这会儿阿姐神情有些恍惚,他有些茫然,忙摇了摇她的手。 云湘缓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戚怀信,看到他疑惑的神情,竭力平稳住心神,牵着他跟在周妈妈身后进去。 里头这会儿只有一个人,她的视线很自然地落到了那人身上。 那人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袍,头发用木簪束起成髻,原本正在书写什么,见了有人来抬起头来,便露出一张清隽温雅的脸,远山眉下一双含笑的眼睛,温吞又亲切。 云湘只看了一眼,呼吸便止不住快了起来。 那人竟是长了一张和蒋铖一模一样的脸! 第164章 不由心中替自家大爷着急! 生得这般清隽温雅的书生,周妈妈觉得自己很受大太太影响,见了也很是欢喜,便笑着说明了来意。 蒋铖此时已经站了起来,面对周妈妈,很是客气有礼,不卑不亢,却是有些许冷淡,并没有因为周妈妈一行人是他即将定亲对象的家人而过于谄媚。 云湘忍不住盯着这书生看,即便告诉自己这绝无可能是她在现代的未婚夫,可是……太像了。 不论是他温文说话的样子,还是含笑隽雅的举止,又或是对待外人时显露出的些许疏离,都几乎一样。 或许是她的注视太过显眼,那书生终于察觉到,抬眼朝她看了一眼。 只一眼,云湘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凝滞的神情,她看到那书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才是移开,继续与周妈妈说话。 云湘的心跳却快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她穿越过来的这具身体面貌和原来的她有九分相似,虽然知道几乎不可能,可是刚才这叫蒋铖的书生目光在她脸上停驻了一瞬,会不会是因为这九分相似的脸? 但云湘却又强行将这念头压了下去,或许只是因为她皮相不错,所以这书生才多看了两眼。 她攥紧了手,指甲抠进了掌心里,强迫自己冷静一些,便是听到了那蒋铖温和的声音:“不会说话不要紧,孩子多学点诗书是明理之事,明日就可来进学,束修一并交了便成。” 周妈妈笑着点头说好,又是寒暄了几句,蒋铖皆是有礼地回答。 这事轻易就办成了,明日只需要将弟弟送到万卷学堂来就行,学堂内有舍馆可以住宿,若是家住得远,也可以花费一些银钱住在这里,自有仆从照顾日常所居。 陆家离这儿有些距离,云湘如今自己在陆家身份都自觉尴尬,不想太过麻烦陆府的人,打算问过弟弟意见后再决定是否住在这儿,若是他不愿,她可以拿手里的银钱在附近租一间屋,也正好借着这个理由从陆府搬出来。 离开夫子院的时候,云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却不知是不是巧合,那名唤蒋铖的书生长身玉立,正站在屋门口看过来,他神情温和,目光似乎落在她身上,又似乎只是在遥送他们一行人。 见她回头,他便冲她扬唇浅浅笑了一下。 云湘迅速回过头来,没有再看。 只是后来上马车时,总有些神思不属,这已然和上回听到蒋铖这个名字时不一般,她脑子里忍不住反复想着刚才见到的那个人, 明知几乎不可能,可还是下意识找寻着他们的相似之处。 从开始进这万卷学堂一直到现在,成林都在偷偷打量着云湘,自然是将她和蒋铖的这次见面都看在了眼底,没有错过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甚至通过那些些微的表情脑补了许多,不由心中替自家大爷着急! …… 却说蒋铖目送一行人离去后,便继续回了书案前将原先批阅到一半的课业批完,便收拾了东西,交代了守门的老头儿几句,便往家去。 今日他本就是来学堂请假的,临时帮着王夫子批阅学生课业,却是遇到有孩子来求进学。 回想起方才的事,他稍稍皱了一下眉,走了会儿神,却很快舒展了眉宇,好像并未将此事太过放在心上。 蒋家住在离城外十里地的清河村,半个时辰后,他便走回了家。 家是一处土砖房,但拾掇得十分干净整洁,院子里还开辟了一块田,种了一些菜,南方的冬天还是可以种活一些菜的。 进了左边那间屋,里头就有咳嗽的声音传来,面目苍老的妇人正端着药碗要往里屋去,听到动静回头,见到大儿子回来,愣了一下,“阿铖今日怎回来这样早?” 蒋铖接过母亲手里的药碗道,温声道:“回来和娘商讨那事的,已是不能再拖下去,我先去给爹喂药。” 妇人也就是蒋铖的娘赵春兰听了,橘子皮一样的脸上立刻露出不满和生气来,“什么商讨?这事你就得听我和你爹的话,娶了那郑家小姐,日后家里也能跟着好起来,你弟弟也能去更好的书院,你也能继续考试,我瞧着没有比这更好的姻缘了!你说的理由都不是理由,什么郑家小姐年纪太小,什么因着那李文娘没死要守诺都不是理由,那李文娘一年前李家传回的消息就是死了,谁知是走丢了又回来了,这么一年在外面早就不干净了,哪里配得上你!” 却原来从一开始,蒋铖就是不愿这门亲的。 一年前,与他自小定下亲事的隔壁村的李文娘被传来在河边洗衣时不幸落水溺亡,李家那办了丧事,这门亲事也因此就这么算了,但是小半年前,李文娘便寻了过来,那时她浑身狼狈,身上都是伤口,一直在村口等着蒋铖,那日他回村,她见了他便是哭,紧紧抓着他袖子不放,却也不肯说出了什么事。 蒋铖心有担当,读过圣贤书,自然是不会弃之不理,本想送她回李家,但她却不肯回,便将她带回了家。 赵春兰本是对李文娘很满意的,那是秀才家的女儿,生得清秀,女红做得也好,在家里帮着照顾弟妹,很是贤淑,平日也往来过几回,待人总笑盈盈的,很是良媳模样。可她溺水,又被李家称作亡故,过了半年多又出现,且还不肯说这大半年的经历,赵春兰少不得怀疑李文娘的清白,自然不肯大儿再与她纠缠上。 她趁着蒋铖第二日去学堂,便将李文娘送回了隔壁村李家。 李家老秀才是个酸儒秀才,怎么肯要个在外流浪这么久的女儿,自是不肯再认她,直将她赶了出去。 赵春兰也不肯带李文娘回去,可李文娘守在村口等到了蒋铖回来,哭着求他收留自己,蒋铖便将她又带回了家,严肃告知赵春兰不可再驱逐李文娘,既有婚约便有责任在身,自要娶作妻,选个良辰吉日办了喜事。赵春兰又哭又闹阻拦,李文娘不愿为难蒋铖,便自行提出住在同村一处荒屋里。 于是这婚事一直没成,李文娘也一直住在那荒屋里,平日靠着缝补自给自足,也没要蒋铖的贴补。 然后便是郑家七娘这门婚事了,赵春兰自是极为满意的,但蒋铖却是觉得有违君子之道,不肯同意。上一回他和赵春兰去扬州,是因着赵春兰又哭又闹,最后哄他说得当面把这婚事拒了,他才去了扬州一趟,哪知却是直接与郑七娘相看。 因着顾及姑娘家颜面,蒋铖当时只是不曾说什么,只私底下叫赵春兰寻个他的错处拒了这门亲,他一个男子不便亲自上门去拒亲。 赵春兰答应了蒋铖,却是私底下和媒婆商定了要提亲,蒋铖回京路上才知道,自是不肯,在家中已是与赵春兰说过几次寻机会与媒婆说不做这门亲,但赵春兰一直态度坚决。 如今陆家大太太带了郑七娘上京,蒋铖知道了此事,决定亲自携礼登门,告知李文娘一事,体面地毁了这门其实还没做成的亲事。 但此事依旧是由赵春兰带他上门最好,所以他今日请了假,回家劝说老母亲,并准备一些登门之礼。 “娘,此事我已经决定,只通知你一番,为人君子不可言而无信,否则他日我或是弟弟即便科举考上,也无颜做官。”蒋铖清隽温和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强硬态度。 赵春兰少见儿子这般,一时也被唬住了,只闷声道:“叫那李文娘做我儿媳我是不愿的!” 说罢她便气恼地出了门。 蒋铖往外探头看了一眼,见她只是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便也没再关注,拿着药碗进了里屋。 屋里床上躺着个面色枯瘦的老汉,老汉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周正,他将外头母子两的争吵听了个清楚,如今见了儿子,只皱眉叹了口气,说:“你的事你自己做决定,勿要听你娘的,只是娶李文娘一事,还要慎重考虑。” 蒋父年轻时也读过几个字,懂的自是比赵春兰多。 蒋铖温笑着点头说好,低头给老父喂药。 喂完药,他端着空药碗自行去了灶房洗刷,此时灶房静寂,他不知想到什么,渐渐走神。 第165章 今日你去见那蒋铖了? 洗过碗,蒋铖的神色便恢复如常了,他从灶房出来,看到门口板凳上还气呼呼坐着的赵春兰,温声道:“娘,我今日就去陆府递上门拜帖,明日你是与我一起去还是我一人前去?” 赵春兰拉着张脸,知道儿子大了阻拦不住,只恨恨道:“我不去,这般好的亲事我是傻了才会拒绝!你要去你自己去,我话先放到这儿,让李文娘进门是不可能的!” 在他心里,儿子就该娶那官家小姐! 赵春兰是没读过书没什么见识的,上回去扬州陆家,进了那样大的府邸,又是见了郑七娘的婉约绝丽的容颜,自然是认为官家小姐就是这般,到时候嫁妆也多,能帮衬家里,却是一点不知道郑七娘曾是罪臣之后的,毕竟陆大太太也不会自揭其短。 如此,在赵春兰心里,自己儿子虽然现在只是个教蒙童的秀才,但那就是娶官家小姐的命,怎么都不能要一个清白都没有了的被逐出家门的女人为妻。 蒋铖今日回家中只是通知家里一声,也没指望赵春兰与自己一道去,他帮着把家里一些活干了,午饭都没吃,便走了。 他走的时候,赵春兰跺了跺脚,生着气,却是也没挽留,就觉得官家儿媳这就要没了,心里气恼着。 蒋铖又走了半个多时辰回了城里,他先回了学堂一趟,写了拜帖,亲自去了陆府一趟递过去,随后便是上了街买些登门礼。 此时已是下午未时末。 他在一处铺子停下的时候,忽然听到街上一阵马蹄声响起,便回头看了一眼。 穿着大红朝服的挺拔男儿骑着马自街的另一头飞踏而来,行人避让开来,蒋铖也稍稍让了让,只是他察觉到一抹视线停住在身上,下意识抬头,便见那马上俊美威仪的男人垂头扫了他一眼,凤目幽深凛冽。 只一眼,那人便收回了目光,很快从这条街上离去。 蒋铖也收回了视线,平静地转身进了身后的铺子。 急促的马蹄声一直到昔日的宣平侯府门前才停下。 陆钧山从马上下来,将缰绳和官帽丢给小厮,抬腿便进门。 今日上过早朝,便又去了一趟西大营军署处理军务,此次他带回的兵士还要整顿一番,这些他花力气收整的军队自然不会拱手让给别人接手。 却是不曾想,在他忙着处理要务时,那小妇却是与那杀才蒋铖见上面了! 想到成林信中所写的内容,不由一阵气恼胸闷! 正这时,他又遇到京都陆府的管家,他正满脸笑地捏着封拜帖,便拧眉多看了一眼。 那管家赶忙和陆钧山见礼,又笑着说明:“是万卷学堂的蒋夫子送了拜帖来,明日登门,老奴正要拿去和大太太说。” 陆钧山此刻哪里听得蒋这个字,眉头一皱,脸色一沉,喝斥道:“这等小事与爷说来做甚!” 管家被凶了一嘴,吓了一跳,不等他说什么,就见大爷走远了去。 陆钧山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直接去了寻芳院,到了院子里,远远就看到了正带着戚怀信晒太阳的那冷心小妇,也不知她与那小儿说了什么,面上柔和得紧,金色太阳光落在她脸上,整个人都在发光一般。 他莫名放缓了步子,停在几步开外的树后,看着院中宁和的场景,心里疯长的乱草此刻也仿佛被清风拂过,渐渐消停下来。 陆钧山的注视向来是霸道又强横的,存在感极强烈,云湘很快就察觉到那道胶着的视线,抬起头看了过去,果真见到他正站在几步开外的树后,一双凤目紧紧盯着她看。 也不知又发什么疯,云湘不搭理他,很快收回视线。 倒是戚怀信看到阿姐停下说话朝一个方向看去,便也顺着那方向看去,一眼看到了那高大俊美的准姐夫,他是有些怕这准姐夫的,下意识便朝阿姐又挨近了一些。 陆钧山放柔了神色,想到那蒋铖是个清隽温雅的性子,少不得今日也必须要展现一下他的温雅,整理了一下衣摆,缓步朝两人走去。 “在聊什么呢,这般开心。”他微微笑着和气地问道。 云湘看他一眼,直觉仿佛看到了他身后展开的花孔雀尾羽,不知他怎么忽然要开屏,如实说道:“和小虎说说明日上学堂需注意的地方,那儿离这儿远,我不放心他独自一人上下学,思来想去又不好麻烦府里马车接送,打算去那附近租一间屋,带小虎住过去。” 只是京都租房不便宜,且她独身女子也要好好计较一番。 陆钧山好不容易平缓的心情又被添上两把火,方才见过蒋铖,便要离了陆府,即便他说了许多次他们婚书已定一事,但这冷心小妇心底始终没真的当回事! 他胸口起伏略大了一些,一口恶气将要发作,但知道自己此时开口必定说不出什么好话,便硬生生忍着,转过头来深呼了两口气,叫了成林一声。 成林就在这院子里守着,早就看到大爷回来了,但此时才现身走出来。 陆钧山微笑着吩咐他:“听闻小弟明日要进学,你带他去我书房挑一些好的笔墨纸砚,束修也备上。” 云湘本想说那些东西她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买好了,但她话还没有开口,就见陆钧山瞪着那双凤眼又朝她看来,她莫名住了嘴,没把话说出口。 成林便笑嘻嘻地和蔼可亲地牵着戚怀信的手离开了寻芳院。 云湘看了陆钧山一眼,起身朝屋里走去。 陆钧山抿紧了唇紧随其后,等到进了屋,便立即反手关上了门。 云湘的手腕一下被攥住,她身后也立即贴上一具温烫的男儿身躯,只听那霸道男人似咬着牙切着齿在她耳边道:“今日你去见那蒋铖了?” 虽是疑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第166章 自要守好他这一亩三分地! 这仿佛头上戴了铁绿帽的正室夫郎拷问红杏出墙妻子的委屈语气,云湘经历过多次了,倒是心平气和,毕竟她早就料到陆钧山知道这事必定会回来问她。 谁让当初她那般对他说过爱蒋铖呢? 可她也从来没有料到这儿会有一个人真的叫蒋铖,还和她现代的未婚夫长得一样。 想起蒋铖,云湘的脸色也不太好,便垂眼说:“你想说什么呢?” 陆钧山忍了忍,压抑着脾气,出口的声音便有几分哑,“你今日见过他之后就要带着你弟弟离开这儿去外面租房子,是不是还要租在那万卷学堂附近?” 云湘心里有些恼,不知怎么的,对上陆钧山,如今脾气一点忍不住,“小虎要在那进学,既然要租房子,自然要在那儿租。” 陆钧山这万年忍功今日是被这小妇硬生生扎破了,他掰着她肩膀将她转过身来,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双凤目瞪着她,“你在心里还惦念着他,他却是要攀上七娘这门亲,早就将你抛之脑后!今日他见了你便来递了拜帖,明日就要上门来提亲!” 听到蒋铖要来提亲,云湘恍惚了一下,心里却没有太多情绪波动的,那人再像,也不是她那未婚夫。 陆钧山盯着这小妇,不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自然是将她方才那走神看进了眼里,顿时胸口起伏得越发厉害,整个人都泡进了那万年老醋里,快要淹死在里面,他想起那婚书,想起这事已是在皇帝面前过了明路,忍不住理直气壮道:“戚云湘,你莫要再想着那红杏出墙一事!你我婚书都已在官府登记,皇帝那儿都过了明目,容不得你不当回事!” 他语气虽有些强横,但却是色厉内荏,凤目只瞪着云湘,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他这双挥得动两百斤巨斧的手全然拿捏不住这小妇的铁石心肠! 云湘被他这气势凛然的谴责也气到了,没听出他色厉内荏,就听出他霸道来,道:“你写婚书时也未曾经过我同意!你只顾自己爽了却不顾我想法!” 陆钧山心道,除了这事,如今他还不够顾及她想法吗?他这龙精虎猛的身体每日都硬邦邦的, 除了抱她都没做别的事! 至于定下婚书一事,这事不论如何都不能听她的,否则这小妇早就把他甩得远远的,哪有如今可以粘腻的机会?不早早将名分定下来,难不成要看着她与蒋铖重逢再是卿卿我我再嫁给那杀才吗?! 陆钧山在这事上辩驳不了,只忍着滔天酸意道:“若不是爷早早与你定下婚书,你现在是不是要跟着蒋铖走了?” 云湘涨红了脸,是被气的,一巴掌呼在这人胸口上,“你我之间的事,你提蒋铖做什么?” 陆钧山本以为这小妇一巴掌又要招呼到他脸上,抿紧了唇挺着张俊脸也不闪躲,却不料到她那小手只一巴掌拍在他宽厚胸肌上,顿时绷紧了身体,再一听她说的话,“你我之间的事”这五个字放在唇齿间细细品味的话,自有一种将其他外人诸如蒋铖之流排除在外的感觉。 顿时他心情疏阔许多,环搂着这小妇,“那你好好说说你我之事!何时定下个良辰吉日把这婚书给落实了去!” 云湘听他没两句就要提这事,便皱紧了眉头,今日直面了此事道:“不知老太爷对此事是何想法?” 陆老太爷在扬州溜溜鸟,三五不时还会带老夫人去山上住两日,几乎不管事了,可她从大太太那儿知道陆钧山小时是陆老太爷带大的,等他再大点能习武了才是去定远侯那儿。 也就是说,陆钧山文从老太爷,武从故去的定远侯,这两位老者对他极为重要。 而大太太明里暗里提过陆老太爷为人讲究规矩,注重门第,她如今也是明白为什么大老爷与大太太对于陆钧山这般荒唐定下婚事一事不做反对,只因为有陆老太爷在那把关。 陆钧山也是被这小妇问到了,为免节外生枝,还未曾与祖父细说,却是在一次书信往来里提过一次有了中意的女子。 他眯了眼问道:“若是祖父同意此事,你是否就心甘情愿嫁了爷?” 云湘皱了眉,没有说话。 因为她没想过这种可能。 “今日爷便写信回去和祖父说明。”陆钧山想到婚事在皇帝面前走过了明路,就算是祖父也不能阻拦了他,至多就是被教训一番,他皮糙肉厚,无所谓。 “你还想说什么,今日便一道说了,爷一次全给你办成。”他忽然低了声儿,语调轻柔许多。 云湘却被他弄得有些心烦意乱, 别开了脸,“你莫要胡搅蛮缠,快松开我。” 陆钧山见她恼了,稍稍松了她,却低声说在他看来极为紧要一事:“小虎读书,爷可以让他进入京都最好的书院,去那劳什子万卷学堂做什么?” “万卷学堂里孩子多,小虎容易融入。”云湘怎么会不知道那万卷学堂不算什么好学堂,可是却适合蒙童孩子。 那种好的书院,自然是要么资质极好,要么非富即贵,弟弟没必要非要去那样的地方,她也没强求他要读到何种程度。 陆钧山知这小妇倔,倒也没有再多说,心想这事他先去找了通了关系打探好了再说。 到这会儿,陆钧山回来的一腔酸火已是被轻松扑灭了个七八,只是他心中记着明日那蒋铖要登门拜访一事,自然决定明日必须守在家中亲自看着,下了早朝就赶回来,免得这小妇生出别的心思来,那铁绿帽他决计不能戴,自要守好他这一亩三分地! 念及此,他又拉住这小妇,紧紧攥着她的手,跟着她往里屋走,低头又问她今日在家都做了什么,东拉西扯一番,分散了她注意力。 哪知人算不如天算,第二日朝上事多,涉及军务,陆钧山被皇帝留下来,又去了御书房商议,他心不在焉,心里莫名焦灼,却又离不得,俊美面容便一直沉肃着。 此时,陆府,大太太正满面笑容请了携礼登门的年轻书生上座。 没见到赵春兰和媒人一道过来,大太太是有些奇怪的,毕竟男子独身一人上门提亲很少见,又不是家中无人了。 蒋铖却没有坐下,而是先拱手对着大太太深深作了一揖,行了一礼。 大太太出于女人直觉感觉不太对劲,便没出声,只等着他开口说话。 蒋铖起身后,便不卑不亢地把关于先前定亲对象李文娘并未故去一事解释清楚,自然是为了李文娘名声做了一番修饰,只道李文娘一年前出了意外失去记忆被人救起,如今想起前事回来,他们之间还有婚约,不好毁去另娶。其余的并未多说,也是顾及老母赵春兰颜面。 虽说这婚事并未真正定下,但两家表面上是有默契的,所以身为男方,蒋铖必须来这一趟解释清楚,但顾及郑家小姐体面,他只是解释李文娘一事,其他不曾多说,只当远房亲戚般说话,不提及那未成的婚事。 今日蒋铖过来,郑七娘是偷偷跟过来的,就藏在堂屋屏风后,此刻听闻蒋铖的话,脸色煞白,眼泪瞬间滚落下来,揪紧了帕子便跑离了这里。 大太太听罢,也是皱了眉,以她品性自然不会强拆了这原本有婚约的鸳鸯,她此刻反倒觉得蒋铖品性上佳。 毕竟她也是人精,虽说蒋铖言语之中对那李文娘遮掩了一番,但女子失去记忆必然流落在外,遇到什么不好的事,也是寻常的。所以蒋铖愿意履行原先的婚约而推拒了七娘这门亲,让她反而高看他一眼,甚至觉得这远了不知道多少房的姨表亲可交际。 不过此时她自也是要顾及七娘颜面,所以也不曾提起郑七娘,只当那相看一事不曾发生过,微笑着道:“倒是菩萨保佑,往后你们成了婚,倒可以带来我见见。” 蒋铖温和地应声点头。 大太太又寒暄了几句,询问蒋铖父母身体如何,蒋铖一一回之,随后她便很自然客气地留他用饭,蒋铖是看着时间来的,这会儿不过辰时二刻,自是婉拒道,直言学堂今日上午还有课,大太太便点点头,叫周妈妈送一送他。 云湘此时正牵着戚怀信的手往门口走去,这时间便是昨日周妈妈和那蒋夫子定下去学堂进学的时间。 很偶然的,在通往正门的路上,她抬眼看到了那依旧穿着朴素的清隽书生遥遥从那儿走来。 云湘因为那张脸,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 戚怀信则认出来这就是昨天去学堂见的夫子,拉了拉云湘的袖子。 云湘不好装作没看到,牵着弟弟上前。 蒋铖的目光便很自然地落在了云湘身上,在她见礼时,也朝她行了君子之礼。 第167章 是亏在她的心没在钧山身上。 周妈妈看到云湘牵着戚怀信的手要出门的样子,便知晓她要送弟弟去万卷学堂,便笑着说:“可是巧了,蒋夫子送些节礼过来,正好碰上,戚小哥儿倒是可以和夫子同路了。” 如今将要元宵节,周妈妈这话也是留住自家表小姐的体面。 云湘不知内里缘由,只当如此,目光没有在蒋铖脸上都停留便收了回来。 蒋铖同样如此,很是克制守礼。 因着蒋铖只是个家里有病人有弟弟要养的穷书生,从万卷学堂过来自然是靠着双腿走路,如今与戚怀信凑巧遇上,懂礼的人家自然不好让夫子走回去而自家却坐马车,不用周妈妈说,云湘想了想,手搭在弟弟肩上,柔声跟他说:“阿姐便不送你过去了,你与夫子一道去学堂可好,备好的束修上交给夫子即可。” 男女不便同乘,若是云湘还要送弟弟,陆家还得给她备一辆马车才能和弟弟一道到学堂。 如此麻烦,她就不必去了,弟弟是去读书,又不是做别的,跟着蒋夫子就成。 戚怀信向来懂事,连忙点头。 云湘摸了摸他脑袋,将手里提着的束修交给戚怀信,他便拎着快步走到蒋铖面前,像模像样鞠了一躬,虽不能说话,但礼也足了。 蒋铖温和地笑笑,受下了这礼,摸了摸戚怀信的脑袋,抬眼再次看向云湘,眸子平和似有笑意,“姑娘放心,学堂内的孩子们都很是友善。” 云湘抿唇笑了一下,没有再多说话,只目光柔和地看向弟弟。 周妈妈瞧着云湘这般得体行事,自是很满意高兴的,忙叫人准备了马车。 蒋铖本想推诿,言说走路即可,但想了想,还是承下了这好意,和戚怀信一道上了马车。 驾车的是成林。 云湘目送马车离去后,便回了寻芳院。 却说戚怀信上马车后,小小的人儿便绷紧了身子,很是紧张的模样,心想自己第一回去学堂可不能给阿姐丢脸了。 “我又不会吃人,不必如此紧张。”蒋铖抬手又揉了揉戚怀信的脑袋,唇角噙着的笑容温和亲切。 戚怀信偷偷看他一眼,迟疑着点了点头,有些害羞的模样。 蒋铖的目光落在戚怀信脸上停驻了一会儿,见到那道疤痕时,也没有出现惋惜的神色,眼神始终温润,他轻声问:“从前可有读过书?” 戚怀信犹豫了一下,卫大哥哥教过他几个字,但不多,他迟疑着点了点头,但很快又摇了摇头。 蒋铖笑了:“读过几个字,但不多,可是如此?” 这回戚怀信点了点头。 蒋铖又与他说了会儿话,多是一些了解学生习惯喜好的问题,戚怀信性子老实乖巧,很是懂事,又生得秀气惹人怜疼,很容易得了夫子欢喜。 外边的成林一边驾车,一边凝神听着马车里的对话,倒是都很寻常,并无不妥之处,也没有提及过戚姑娘,她心里还是松了口气。 马车到了万卷学堂,成林安置好戚怀信,看着他坐进课堂之中才是放下心来离去。 …… 与蒋铖的亲事做不成,大太太自然很是失望,且今天她本以为蒋铖是上门来提亲的,所以特地还和郑七娘说了声,默许她来屏风后看未婚夫郎,却没想到让她亲耳听到了那关于李文娘的事,她知晓外甥女伤心,等蒋铖一走就过去了一趟。 郑七娘婚事不顺,两回看上的男子却都不能娶了自己,过了年又已是十六岁,还没个着落,又想到满门已故去,不免伤心哀怨,回到屋里就趴在床上哭,“姑母,嘉儿命好苦!” 大太太心都碎了,忙俯下身去揽她肩膀,道:“莫要这般说,许是那些个人都没福气娶你,待姑母给你再寻一门亲事,定要比那蒋铖好个百倍!” 郑七娘没说话,咬着唇心里却有别的想法,她双眼盈满了泪,却是一颗心都在蒋铖身上了。她实在找不出他的缺点,不像大表哥,脾性霸道还风流,蒋铖却是品性高洁,又温柔亲和,她真想嫁给他的。 或许她该为自己搏一把,当面问问他,若是她愿意与那李文娘共侍一夫,可否愿意娶了她? 这个念头在心中疯长,可她又想起上回庭院里抱住大表哥被他推开一事,心里到底难堪,生怕又遭遇那般没脸的事,一时只犹豫摇摆,嘤嘤哭泣。 大太太不知她心思,又好一顿安抚,陪着郑七娘说了许久的话,才是心神劳累地回去。 周妈妈替她揉捏放松,大太太闭着眼叹了口气,道:“给嘉儿寻门亲事怎就这般困难呢?” “马上就春闱了,或许太太可以瞧瞧这次春闱过后可有才子配得上表小姐的。”周妈妈提议道。 大太太点点头:“我也是这般想的,我还想着要不让钧山从他军中挑选可靠的武官,可想想嘉儿那柔弱的身子,便还是罢了。这一个个的,真叫人不省心,钧山今早上传信给老爷子说婚书一事了,老爷子定是要大怒一场。” 周妈妈点点头,又说道:“老奴瞧着戚姑娘周身气韵极佳,也就亏在出身上了。” 大太太听罢便笑了一声,“我瞧着啊,是亏在她的心没在钧山身上。” “这话怎说?”周妈妈的心里,家里两位爷都是极好的人才,大爷要娶戚云湘为妻,她的心怎能不在钧山身上? 大太太说话颇有几分毒辣:“哼,我瞧着就钧山剃头担子一头热,也真是一物降一物,谁让他以前风流成性,如今倒是要好好吃一吃苦头。若是她是个有心的,自是往我这边跑得勤,而不是如今这般躲在寻芳院里,我看是钧山手腕强横,她不得不从,哎如今真是黄连抹猪头,真真苦脑(恼)啊!” 周妈妈:“……” 虽说如今林婉月将要临盆了,但这并不妨碍大太太想抱那大儿陆钧山的孩子,只要想着生得如戚怀信那般粉雕玉琢的小金童,便是心馋得很! “你说我要不要在后头推一推?”大太太呢喃一声。 周妈妈心里却是咯噔一下,遥想当年大太太也是将门虎女啊,这任性折腾起事来是叫人招架不住的,赶忙要劝说两句,却听大太太一拍桌子道:“不管公爹了,谁也阻不了我想抱孙!你且去把她叫来我这儿,就说我有事与她说!” 说罢,大太太就忽然起身,找了库房钥匙。 第168章 云湘忍俊不禁 陆钧山好不容易从御书房里出来,顺势又去了一趟太医院,本该昨日就去,但昨日事多又去西大营忙军务,故没得空去。 太医院里最擅长治毒的是左院判刘太医,今日他正好当值,听闻陆将军来找,自是应下了,等傍晚下值后便去一趟陆府瞧瞧那咽喉被毒哑了的小儿。 如此,陆钧山才是骑马往家回。 回了府,他便直奔寻芳院,到了那儿却发现那小妇不在,成林自然也不在,他心头疑惑,下意识就想到蒋铖那杀才,忙招来了人问。 “半个时辰前,周妈妈来请姑娘过去,说是大太太有事寻她,姑娘便去了。”丫鬟老老实实地回道。 陆钧山一听是母亲找她,眉头紧锁着,下意识又有些担忧,虽说那婚书一事因着他强横态度给定了下来,母亲现下也未曾表达过太多不满,但保不准在他不在时找那小妇麻烦。 这般想着,陆钧山步子迈得犹如要冲锋陷阵,眉目凛然往外走,刚走到月洞门那儿,就见那小妇怀里抱着个盒子,嘴角噙着笑回来了。 陆钧山快速打量这小妇,见她完完整整好端端的,便是松了口气,刚要开口说话,就见这小妇朝他看来一眼。 那明眸流转间很是娇俏,叫他愣了一下,还想再多看看时,她已经收回视线,慢着步子走来,直接要擦肩而过,他忙回身跟上,“母亲叫你过去作甚?若是为难你,你左耳进右耳出便是。母亲只是偶尔嘴碎一点,却是没有坏心的,她若说了什么,别往心里去。你若实在不想听,便寻个理由不去,她不高兴了自有我做主。” 云湘听着这霸道男人在旁理直气壮地说着不符合这世道孝道的忤逆之话,愣了一下,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就见到他那双凤目正焦灼担忧地看着她,眉头紧锁,俊美面容有几分安抚之色。 云湘方才还满是笑意的心情忽然有些沉甸甸的,不提以后,如今这男人待她是有真心,偶尔的时候,她几乎想就这般沉沦进去,偏又有一根筋拉扯着自己,叫她又猛然清醒守住心。 即便她也不知守着心究竟在这世道有什么用,只是这是她最后的防线了。 云湘收回视线,语气到底还是轻柔了几分,“大太太寻我只是闲聊几句,女人家的事,你别婆婆妈妈的多管了。” 陆钧山觑着这小妇神情,柔软含笑,松了口气,显然母亲那儿没给她气受。 想来也是,母亲虽然很有当家太太的气势,可为人还是良善内心柔软之人,做不出太严苛之事。 但若是这般的话,他就好奇母亲找这小妇说了什么了,才叫这小妇神情这般柔软。 “女人家的事……你与母亲有什么话题可聊?”陆钧山言语间都是止不住的好奇。 云湘一听他这话,唇角又忍不住抿出笑来,也没立即说话,抱着盒子进了屋,在榻上坐下,将那盒子就放在身旁。 陆钧山被这小妇的神情勾得心里麻痒,跟着也大马金刀地坐下,他也顺着云湘的视线看向她身侧的盒子,挑眉道:“这般开心,可是母亲送了你些私房首饰?” 也不是他想得狭隘,而是在他看来,女子多数就是喜欢金银首饰这些东西的,虽然以前云湘不曾表露过喜欢这些,但或许如今喜欢了呢? 却说云湘今日从大太太那儿听了好几个笑话,这几日因为蒋铖而有些搅乱的心都被逗得开怀了。 半个多时辰前,大太太要找她过去时,她想过她可能要找她说的话,无非就是忽然又领悟过来不能让陆钧山娶了她之类的,却是全然没想到, 她找她说的是关于陆钧山的笑话,说是叫她好好了解一番他儿时可爱模样。 云湘想起就又抿起唇笑,她抬头看陆钧山时,眉眼都是微微弯着的,“倒也没说什么,就是闲聊几句开心一下罢了。” “究竟说了什么?”陆钧山见她高兴,人也跟着软酥了,揽过她的腰忍不住就要低头香她一口。 云湘伸手捂住他的唇,轻声慢语道:“听闻大爷五岁的时候调皮异常,跟着大太太出门吃席时偷偷跟着别人溜出去,却是好不容易爬上树后,掉到了下边的粪坑里,沾了一身秽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太太嫌大爷丢人,都不愿来领大爷,大爷气得再没去过那户人家,路过都要踹两脚人家后门的树。” 陆钧山:“……” 他面色一阵红一阵青,凤目瞪大了,全然不敢置信母亲竟是和这小妇说这般让人着恼的事! 云湘却是忍俊不禁,唇角抿着笑,问他:“也不知那棵树如今是否还健在?” 陆钧山见她高兴,也就懒散了身体,回想一番,也笑了,“老树坚挺得很,该是叫人砍了才是!” 大太太说了许多陆钧山儿时的那些让人忍俊不禁的事,全然记在一本小本上,算作日记,叫她回来好好看,如此才能多了解他一些。 她识字一事如今并没有刻意隐瞒,大太太也没多问,只觉得识字最好。 云湘已经打算有空就将那厚厚小本好好翻看一番。 “这盒子里究竟是什么,打开看看?”陆钧山懒着声儿很是好奇地拨弄了一下那盒子上的锁。 云湘这会儿心情好,看他一眼,拿出钥匙去打开,里面放着几本小册子。 陆钧山顺着她目光,自然也看到了那些册子,好奇地要伸手去拿,云湘拍开他的手,“大太太给我的,你别乱碰。” 他睨她一眼,瞧她高兴,便也笑着,“打开跟爷一起瞧瞧?” 云湘取出放在最上面的那册子,唇角噙着笑翻开。 陆钧山头凑过去也去看。 只是两人看了一眼,均是忽然噤了声。 陆钧山立刻偏头去看云湘脸色,忙从她手里抽出那本子,正要说话,却见那小妇眼神凉凉地看过来,显然那眼里已是没了刚才的柔软,她盯着他看了一息,却又淡笑一声:“大爷这是做什么?” 母亲真是胡闹! 陆钧山脸都被惊得白了一下,全然没想到这册子里记的是他少年时与郑元娘定下亲事后闹出的一些笑话,不论如何叫这小妇看到他少年时因为前头妻子闹出的笑话总是有些难堪心虚。 云湘也没料到册子里会记着这些事,她又想起来当初红雁说几年前陆钧山不是如今这风流浪荡模样,是他外祖家出事,他的原配妻子郑元娘去世后,他颓废了半年,才变了个模样,放纵了自己,说他本是痴情人。 她也不知为何就没了笑闹的心思,只唇角抿着些弧度道:“曾听闻过大爷与大奶奶感情深厚,如今日记为证,倒是真的。” 说完,她也不看他,站起身来。 陆钧山向来霸道,这会儿自是站起来要拉住她细细说一说,“我与元娘……”他忽然顿了顿,低头去看这小妇的脸,不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第169章 这段关系便开始危险了 只见这小妇垂下了长睫毛,一副懒得去听的不耐模样,瓷白的脸儿无甚表情,一点儿笑意都没有了。 陆钧山呼吸有些急促,有些紧张,又忍不住多想了一番……瞧这小妇般不高兴的模样,像是饮醋百坛酸得发恼了,但是这冷心小妇还会因为他饮醋吗? ……都这般了,定是在为他拈酸!陆钧山不管别的,就信眼前瞧到的,唇角忍不住往上翘起来,盯着她看了会儿,见这小妇始终冷冷淡淡,又忍不住要去招惹一下,想看她更多拌了酸的神色,试探着道:“我与元娘也称得上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穿开裆裤时便认识了的交情。” 云湘能想象到那般场景,表兄表妹便是这般,古代近亲成婚那都是从小就培养的情分,郎情妾意这么十几年过来,自是心心相印,情意绵绵。 她有些不想听,打断了陆钧山的的话,“大爷这些话就不必与我说了。” 说罢,她抬手去拍他拉住她的手,手上用了点力道。 但陆钧山反而将她的手腕握紧了,他另一只手虚握成拳放在唇边轻咳一下,掩饰住快压不住的笑意,只顾得上心中那如饮琼浆玉露般的欢畅,道:“元娘性子刚烈泼辣,从小男子一般长大,当时听闻要与元娘成亲,心情有些奇妙,总觉得不大妥当,和从小玩到大的兄弟般的妹妹以后要睡一张床了,很是别扭,闹了那么几场,比如定亲后偷偷去寻了她,要她赶紧找机会退了亲之类,被家中长辈知晓却好一顿笑,说爷那般迫不及待真是恨不得早早娶了元娘啊!” 云湘不知陆钧山拉着她详细说这些做什么,郑家元娘如何与她也无甚关系,她皱紧了眉,只当这人那喜好东拉西扯的毛病又犯了。 陆钧山敏锐地瞧出这小妇心里的烦躁,顿了顿,继续道:“爷与元娘确实有几分感情,当初她刚烈自裁,爷伤心气愤,竟是连她也护不住,很是颓然一阵。” 按理这小妇既是拈酸饮醋了,身为男儿该是顺着她爱听的多哄几句,诸如他对元娘毫无感情之类,可如今翻过年他已是二十有七,寻常人这个年纪孩子都会吟诗了,让他撒谎对这元妻毫无情意,倒显得虚假了。 这会儿陆钧山正色了几分,不愿在此事上黏糊撒谎。 即便在现代,这般年纪的男人也不会毫无感情经历,没谈过也心里总有那么个倩影存在,更遑论古代? 陆钧山与郑元娘之间曾有情,再寻常不过了。 她先前嫌这男人,却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他那风流做派,后院女子多,且在外听闻还常去花楼妓馆的原因。 云湘这会儿心情烦躁,不想再听,又想想那个年轻就因为父兄因为战事无辜丢了命的女孩子很是可怜,心情平和了许多,也没做声,不知该说什么了。 陆钧山见她沉默,心里因她饮醋而欢欣的情绪也平和了下来,他揉捏着这小妇如今嫩滑了许多的柔夷,也沉默了会儿,道:“再之后,爷确实放纵了许多,一来外祖家巨变,心中愤然,觉得天道不公,朝堂多险恶,为外祖一家冤屈愤懑,心绪不得发泄,茫然昏昏,便沉醉了一番纸醉金迷。二来便是想以此迷惑了敌首,叫人放松了警惕,爷虽是陆家男儿,却曾是外祖培养的郑家军中健将,很是让人暗恨,故此便应了这浪荡名声。” 以陆钧山的性格,最是不愿说这些,做了便是做了,无须多言解释,但此刻却忽然想剖心给这小妇听。 虽他觉得男儿风流实属寻常。 云湘听完依旧沉默,好半晌别开脸,淡声说:“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这番话陆钧山说得扭捏,但说出来便觉得胸中开阔,他一把将这小妇拽进怀里,理直气壮道:“自是叫你再多知道一些爷的事!瞧你方才拉着脸十足饮醋三百坛的模样,爷不多说两句怕你要淹死在里头。” 这话像是点燃了什么导火线,云湘怔了一下后,忽然就着急地用力推开陆钧山往前走。 许是这会儿陆钧山不察,竟是真的被她推开了去。 云湘往前走并无目的地,几步之间到的竟是床边,她顿了顿又转过身要往门口走,可回过神来的陆钧山已经几步追了过去,缠黏了过来,嘴里还嘟囔着:“不过是说你几句,脾性怎这般大。” 她的唇瓣抿紧成了一条直线,也不看陆钧山,躲开他就要继续往门口走。 他拦着不让她走,他向来如此,缠人时那温烫的体温都灼得人没了退路。 “让开,我要出去。”云湘抿了下唇,声音清清冷冷的。 凭借陆钧山这双锐利凤目,他一眼就看出这小妇此刻很是恼羞成怒,怕是被他戳破了心思不愿面对,倒是像极了从前见过的在沙漠里喜好将脑袋埋进去的鸵鸟,叫人哭笑不得又是怜意丛生。此时无声胜有声,她再不肯承认对他有意,但这般模样,哪个敢说她对他这俊美悍猛的八尺男儿一点没有动心? 想着便有些美滋滋。 陆钧山心里又高兴了,却是不敢再惹恼她,须知恼羞成怒若是太过分了极有可能演变成滔天大火,到时温柔的猫儿都要变成林中雌虎,跺一跺脚都叫人心肝乱颤。 他温柔了嗓音低着声儿道:“出去晒太阳?爷还没吃饭,可是愿意陪爷吃上两口……好吧,外头天气正好,饭食摆在院里正是暖和!” 云湘听他又开始东拉西扯,此刻脑袋里有些混乱,不愿多听,随便他如何。 等她到了外面,就往那张摆放在阳光下的藤椅上坐下,太阳照下来暖意融融,她抬眼看着陆钧山招来成林吩咐着什么,也没去多看,只看着面前院子里的一株梅树怔怔出神。 她也不是懵懂无知之人,经历过那般温煦的细水流长的感情,很是明白男女关系中,当对对方生出独占的心思、哪怕只有一丁点时,这段关系便开始危险了。 第170章 一场梦而已。 云湘猛然意识到,刚才那些不耐、烦躁的心情,或许不是因为厌恶陆钧山,而是因为她对他生出了独占的心思,听闻他与郑元娘的过往,便生出了郁结来。 身体比思想有时候更诚实。 可她有些难以接受这件事,明明从来警惕着不愿意沉沦的,明明她一直很清醒,却为什么会这样? 是因为现在他待她好么? 是因为她终究在这古代寂寞了么? 云湘游离的视线落到不远处那高大峻拔的人身上,此刻这霸道男人不知道在和成林说什么,一张脸儿板着,眉头紧锁,很是沉肃威仪的模样。 她收回了视线没有再看,定了定心神,垂下了眼睫,任由温暖的阳光将她全身包裹。 却说陆钧山本是招了成林过来让他去备几道下饭菜端过来,这会儿他饥肠辘辘能生吞一头牛,怎知他刚吩咐完,成林却告知了他一桩事,说蒋铖今日上门来不是向七娘提亲的,而是婉拒了这门亲事。 一听这个,原本酿在蜜糖里甜醉了的陆钧山警铃大作,脸色大变,立即脸色一沉,道:“那瘟生哪里来的脸面竟敢拒了七娘?!” 成林一时也不知道大爷这般生气是因为那蒋铖婉拒了表小姐,还是因为担心这蒋铖跑来勾搭戚姑娘,他赶忙就说:“说是家中原本那说是死了的未婚妻又活着回来了。” 陆钧山拧了眉头让成林细说,成林便将打听来的消息尽数说了。 饶是陆钧山这般厌烦那蒋铖的,也无法否认他这一手着实是让人徒生好感,母亲就对他更是另眼相待。 不过这蒋铖有了非娶不可之人,这事还是要让那小妇知道,虽说他们之间或许有过一段情,但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后来者必须居上,她得明白过去已然是过去之事! 可陆钧山转念一想,万一这小妇听闻蒋铖这忠守承诺的君子行为反而越发对他心生好感又如何?原本这杀才就占据了那小妇整颗柔软的心肠,若是他这么一说,让她越发惦念他的光风霁月,以后哪还有他挤进去的余地? 如此想着,陆钧山神色难免难看,一时之间竟是不知道如何拿捏这事! 活了这么久,第一次在男女之事上遇到这样一个劲敌! 云湘闭着眼放空自己,忽然察觉身旁男子浓烈的气息靠近,没睁眼就知道陆钧山过来了。 “今日爷要与你说一桩事。”男人声音肃然,显然心情不甚美妙。 云湘心想,他今日跟她说的事可是不少了,再多一件也无甚,便继续闭着眼睛。 陆钧山低沉的嗓音就这般道:“今日那蒋铖到家中来,却不是向七娘提亲的,你猜他是来做甚的?” 云湘没想到陆钧山要说的事是和蒋铖有关,想到今早上在府里遇到那书生,下意识便睁开了眼朝他看去。 这瞧在陆钧山眼里便是这小妇对关于蒋铖的事极有兴趣,一时心情就不好了,鼓起的河豚一般道:“他是来拒了七娘这亲的,爷本以为他是对你贼心不死呢,没想到他却是对那先头定亲的未婚妻李文娘情根深种,那李文娘一年前本是因为意外没了,却没想到人还活着,找了过来,蒋铖立刻丢下了七娘这门好亲,决定娶那李文娘。这番情深真是叫人感动,但我却是好奇,他与你短暂相遇的一两月究竟是做了什么,叫你惦念至今!” 陆钧山说这话时语气倒是不凶恶,往昔那恶灵凶神的模样弱化了几分,反倒很有些怨念的控诉,与撒娇差不了多少。 但八尺硬汉的撒娇,多少也是有些气性的,板着脸儿意思明显,就是要云湘哄上两句。 云湘却是好奇:“我与蒋铖短暂相遇的一两月?” 她不知陆钧山这话是从何得来的。 陆钧山拧了眉,冷哼一声,又有几分八尺男儿的昂扬冷峻,黑幽的凤目冷冷晲着云湘,很有恶灵再现的气势,淡声道:“你跟着那林婉月陪嫁进来,爷那时几个月不曾归家,你便是那时候与蒋铖见面相识的吧?” 要说这事去细查究竟也方便,但是陆钧山知晓真有蒋铖此人,又看到云湘面对他时情绪微变的样子,已经懒得去细究他们如何相识。 总归是相识还生了那么点男女情谊。 此刻陆钧山懒声说完,却见那小妇抬头用一种奇异的神色看着他,他不由皱起浓眉,“为何用这般眼神看着爷?难不成爷说错了不成?” 云湘实在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阳光下,她柔美的脸上似有细碎的光闪烁,眉眼弯弯,眼角都因笑意变得柔软。 陆钧山实在是在这小妇这般神色下硬不起心肠来,再是要冷漠的心肝都要被她揉捏软了,一时只瞪着她不说话。 云湘知道陆钧山擅长发挥想象,却没想到他是这般联想她和书生蒋铖的关系的,是个有脑子的都知道原先她是林婉月的陪房丫鬟,绝不可能和个外男有什么勾搭。 估计他是随意发散了一下思维,也不愿意深思,就这样套在她和书生蒋铖身上了。 而那书生蒋铖又确实和蒋铖生得一样,令她第一次见时恍惚了一下,误会就这样产生了。 她低头掩饰了一下笑意,道:“你莫要胡说八道毁人清誉,我与这个蒋铖,没什么关系。” 陆钧山却是不解了,别说之前不知道这蒋铖存在时的情况,入了京,她见过那书生后,显然对他不一般,据成林说光是那盯着看的架势,便能瞧出心中意,如今她又说没关系了? “那你心中爱慕的蒋铖是何人?”问出这话时,多少折损男儿尊严,他实在是做不出伏低做小姿态了,声音沉了下来,恶灵一般的气势。 云湘唇角笑意淡淡,轻声说:“一场梦而已。” 陆钧山听不明白,待要再问,云湘却不想继续这事,安静了会儿,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叹了口气,低声说:“你先吃饭吧。” 陆钧山:“……” 这冷心小妇真是要折磨死他一颗本以为冷硬的男儿心肠! …… 万卷学堂孩子们年纪都小,课业不算繁忙,中午有午休睡觉,自然夫子也会跟着休息一番。 蒋铖如常一般休息,却是入了一场许久没有做过的梦。 第171章 蒋铖的梦 清河村是一处山清水秀的京郊村落,百姓在此自给自足。 村里大多数人姓赵,不过外乡人流落在这落地生根的亦是不少,赵春兰因为长相有些刻薄,下边又要养四个妹妹一个弟弟,再加上家里就三亩薄田,村里都没人给她说亲,一直拖延到她十九岁那年,从外村带回了个奄奄一息的俊俏男人,和家里说已经与他私定终身要嫁给他,赵家看那男人身无长物还一脸病弱相不是个能种田的,当然不肯。 赵春兰却是打定了主意,和家里大闹了一场,赵父赵母狮子大开口要求五两聘银才放她嫁人,她咬牙应下了,便分了家里一处猪圈,拾掇拾掇带着男人住了进去。 男人名蒋正梁,本是晋地人,家里做点小买卖的,也算是富足人家,但天灾人祸家乡遭了大荒,又遇兵匪,家里人都死光了, 一路逃难到京郊,又因为长相俊俏,遭了不少不可言说的罪,生无可恋,正要投河自尽时,却是正好让赵春兰捡了,也算报恩成了亲,在这落了户。 只是蒋正梁逃难路上掏空了身体,干不了重活,家里便都是赵春兰操劳,开垦荒田,种菜去卖,她什么都做。 就算是后来怀孕了,也不曾丢下活。 或许也因着这个,后来生孩子时大出血,生下的那孩子浑身青紫,奄奄一息,赵春兰哭着去村里借了银钱才救活了孩子,那个孩子,请了村里老秀才取名为蒋铖,意为坚毅,顽强。 蒋铖生下来便安安静静的,很是乖巧可人,三岁大还没桌高就开始帮着家里干活了。 情况转变在蒋铖八岁那年,八岁后,小蒋铖经常开始做奇怪的梦。 他梦到了另一个自己,似在迷雾里一般, 看不透彻。 他梦到那个自己家境优渥,那里的世界和这里全然不同,但他却不觉得陌生,他看着梦里的自己读书学习,家里世交家有个比他小一岁的女孩子,从小跟在他身后,性子柔软安静,长大后,他们有了情,时常粘腻在一起,从学校毕业没多久,两家便给他们订了婚。 梦里的女孩子模样是模糊的,他总是想挥开迷雾看得清楚些,却总是差一点。 直到三年前的那场梦。 那女子坐在矮凳上,手里拿了把刻刀,面前是一块天然的树根,她神态认真地雕琢着,似乎很是欢喜,唇角隐约有笑意。 他从门外走进来,喊了她一声,那女子转头看过来,眉眼含笑,“你怎么来得这样晚啊?再迟一点我就要走了。” 蒋铖心里忽然一紧,步子乱了一些,忍不住问:“你要去哪儿?” 那女子声音轻柔:“你忘了吗?我要和老师去一趟国外,参加展览,等我回来,就是我们的订婚宴了。” 那时他却没有松口气,反而心里一紧,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让她别去。 但她还是走了。 再之后……她再没回来。 他找寻了她许久,到老去病故时,都没再成婚。 梦里的最后一幕,便是垂垂老矣的他躺在藤椅上,怀里抱着一张她的相片,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醒过来时,蒋铖还有些恍惚,沉浸在那场梦里。 也是三年前,他终于从那张相片上看到那女子的脸。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万卷书堂,见到和梦里的人一样的一张脸。 “韫之,可是昨日往返家中累到了?瞧你这般疲倦困顿。”王夫子过来寻蒋铖,便见他温和的眉目此刻却茫茫然的,不由关切道。 蒋铖收回神思,揉了揉眉心,道:“大约是的。” “既如此,不若下午的课我替你上了?”王夫子道。 这间万卷学堂收的不过是些年纪不大的孩童做学生,夫子一共就两个,一个王夫子,一个蒋铖。 王夫子年纪大了,已五十有六,精力跟不上,当时才又寻了个夫子坐镇学堂,蒋铖也因此来这里授课赚一份钱。 “无碍,睡了一觉已是好多了。”蒋铖笑笑,眼看时间差不多了,便收拾了桌上的书准备去上课。 王夫子却拦住了他,道:“正有事寻你呢,有人又托了媒人来要给你说亲,你看你前头那未婚妻都故去一年了,也该是时候再寻一门亲了。” 蒋铖先前跟赵春兰去扬州一事只说是去探亲,并未多说什么,是以王夫子不知道这事。 他本该是毫无犹豫地告诉王夫子李文娘还活着,他将娶她,但因为刚才的梦,因为戚怀信的姐姐,他默然了好一会儿。 但就算是前生事也前生毕了,何况只是模模糊糊的一场虚无的梦境? 蒋铖温声告知王夫子李文娘还活着一事。 王夫子是个老酸儒,信奉君子守诺,听此便不再提那劳什子的亲。 蒋铖抱了书去上课。 或许是因为梦境影响,他忍不住对戚怀信多了几分关照,下了课后,也将他招到身边来关心了几句。 …… 临近傍晚,学堂下学,是成林去接的戚怀信。 云湘在寻芳院里等着,弟弟回来时高高兴兴的,她放下心来,她拉着弟弟的手说了会儿话,一般是她问他答。 陆钧山下午的时候又出门去了军署,所以这会儿云湘问话便也没什么顾忌,问到最后没甚可问了,便问了句:“小虎喜欢蒋夫子教你吗?” 戚怀信腼腆地点了下头。 “那就好。”云湘摸了摸他脑袋。 问到这便也就罢,对于那个生得和她未婚夫一样的书生,即便两人再像,云湘也没有对他更多的想法。 戚怀信不会说话,自然也不会多说夫子对他似乎比旁人多几分关照一事。 这会儿时间还早,他拉着成林去旁边高高兴兴练武去了。 陆钧山从军署回来时,顺便将左院判刘太医捎了回来给戚怀信诊脉,让成林带了他去隔壁慎行院。 云湘本打算等太后寿辰过后,若是有机会便讨个恩典请了太医来,没想到陆钧山安排得却是这样快。 她难免有些心神不宁,说不出来的燥,忍不住出了屋在门口廊下等着,没多时,便听到那男人过来的动静,看过去。 傍晚昏黄的光落在男人身上,他迈着铿锵有力的步伐进来,皮靴跺地的声音都显得意气风发,他牵着弟弟的手,高大俊挺的身形站在他身旁如山一般。 陆钧山瞧见那小妇等得焦灼的模样,几步上前揽过她肩膀,将浑身的暖意传过去,“天黑了,外边冷,怎不在里面等?” 第172章 今晚死缠烂打也要继续留宿 云湘垂下视线,任由他揽着自己进屋。 “太医怎么说?” 陆钧山听着这般柔和的声音, 忍不住低头看身侧小妇,总觉得她今日和往常有些不大一样,但他此刻浑身舒畅,自然是爱极了她这般模样,低着声儿就道:“刘太医说若是早个半年来,这嗓子恢复如初倒是不难,可如今却是有些麻烦,不过吃上一个月的药,看看能不能发出声来,到时再改药方继续喝药。” 说着话,他揉捏了一番那小儿脸颊,做姐夫的很是疼宠的亲昵姿态。 戚怀信小脸都被那粗糙大手揉红了,颇有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云湘拿开他那不知轻重的手,轻轻抚了抚弟弟被搓红的脸庞。 “真是姐弟两个一样娇气。”陆钧山在旁看了,想到云湘那雪白的皮肤也是一揉就红,忍不住嘀咕了一声。 云湘无语,白了他一眼。 陆钧山正好瞧到这嗔他的眼神,一时又笑了,回味了一番,只觉得娇俏可人。 三人一道用过晚饭,云湘又看着药煎熬了给弟弟喝下,眼看天色不早,才是让人带着弟弟回了他自己那屋。 陆钧山用过饭后便在榻上靠着,懒洋洋拿着卷兵书看,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那小妇展现姐弟情深的柔情,一直等到外面天黑得看不见五指了,这小妇才是舍得把弟弟送走。 他忙叫人备水,自是打算今晚死缠烂打也要继续留宿在这儿,再不济便再爬窗一次! 云湘见了默然,也没阻拦,她与陆钧山的关系, 本就缠乱不清了,如今都住在这里,他想睡哪儿还不是随他的意? 那霸道男人太过磨人,从前硬着对她来,如今却是软着来,那些待她的好,她也无法忽视了去,如护她救她,如为弟弟寻医,便只好这样不清不楚着。 按他的说法,那婚书一事已在皇帝面前过了明路,她是再难逃脱了的。 可云湘一直以为自己的心是清楚的,她的心不会沉沦在这风流霸道的古代男人身上。 但今日她的心神却一直有些乱。 陆钧山是在院里专门的浴房沐浴,云湘则在屋里泡了个澡,没要丫鬟伺候,自己擦拭过后,便散了头发坐在榻边烤火烘发。 屋门那传来动静,她瞥去一眼,就见那人大冬天的,身上只披了件薄透的软绸袍子,衣下精壮的肌肉起伏清晰,还袒露着大半个胸膛,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身后,湿了一大半的衣袍。 不说其他,确实是一副精悍健美的雄性身躯,腰线高,一双长腿迈动间都能感知到那勃发的力量。 云湘的视线扫过,没有立时移开,就这般懒懒看着。 陆钧山今日倒不是故意诱惑那小妇,而是他这身躯本就这般健美精壮,平日沐浴完也本就不爱多穿别的,只一件软绸袍子便可。 但他一进来,便敏锐察觉到那小妇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他初时有些疑惑,自然凤眼一眯朝她看去,已经做好那小妇或许又要冷言冷语让他出去,好好与她辩驳一番的准备,却没想到,看到那小妇正盯着他微微出神,那眼神都茫然然的。 他定定一看,不仅是心一下软了,又是酥了。 只见那小妇仗着榻边有火盆烤着,身上也只穿了薄薄的睡袍,柔软的料子极为服帖身躯,她又喜欢穿素淡的颜色,上面也不爱绣花,故此这会儿那银白睡袍下玲珑起伏的身躯清晰透彻,直叫人看得气血翻涌。 陆钧山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已经熬忍不知多久的身体热血涌动,已然克制不住。 他的凤目深邃了几分,转身将门锁好了,便朝着那小妇走去。 屋里烛火莹莹,云湘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那霸道男人腹下三寸之地,那薄透的衣衫真是遮不住羞人的身体。 她没吭声,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低头把玩着自己半湿的头发。 陆钧山今日看着这小妇在烛火下柔美的娇颜,深觉得自己今日再熬忍下去没有动作的话,怕是柳下惠不足以形容,只能说是个活太监了! 他呼吸粗沉了几分,一双凤目紧盯着云湘,一步步走过去,在榻上坐下。 小榻虽只是供人休息的,但如今冬日,上面也铺了厚厚的一层褥子,男人高大健猛的身躯坐下来,便塌陷另一块,云湘的小腿滑到了他大腿旁。 陆钧山没有说话,只看了她一眼。 云湘要收回腿,他那粗糙的大掌却落了下去,布满茧子的掌心摩挲着她柔嫩的小腿。 碰触到的一瞬间, 两人都浑身一僵,酥麻激灵的感觉自那一处蔓延至全身。 云湘呼吸急促了几分,那种危险的摇摇欲坠的感觉再次袭来,是心理上的惊惧,惊惧于她快要沉溺进这搅缠不清的关系里,她想收回腿,可那人大掌抚得严实,逃脱不开。 时隔好几个月,她终于再次感受到这悍猛男人身上的压迫与危险。 他是爱美自恋的花孔雀,也时常东拉西扯仿佛村头大娘,更偶尔撒娇胡搅蛮缠,但这人的本质却是那豪门贵公子,霸道虎狼将军。 “松开。”云湘低声说道。 但她此时浑身无力,心里乱了,声音也乱了,所以这话听在陆钧山耳里不仅是没有半点威慑力,更是有种撒娇般的柔软,钩子一般引诱着人继续。 陆钧山盯着她看,懒着声儿随意说了句:“爷头发也湿着,也烘一烘。” 云湘没看他,“火盆多得是,你自己……你干什么?” 她话说到一半便停止了,脸色轰然烧起来,撑起身体要坐起来,看向那撩开她裤腿亲吻在她脚踝处的男人! 他柔软的唇瓣贴在那儿,含吮着。 第173章 可是要去上个酣畅淋漓的茅房? 潮湿的热自小腿那儿涌上来,云湘呼吸急促,腿像是没了知觉一般酥麻了,她没撑起来,重新陷进了柔软的床褥里。 “陆钧山,你想在干什么!” 陆钧山又伸出舌头轻轻吻了一下,才是抬起头来看朝那小妇看去,她一双杏眼圆瞪,面红耳赤,可脸上神情却是庄严肃穆如观音,偏偏那丝缎睡袍生出艳靡来。 他呼吸粗沉,一双凤目幽深,盯着那小妇,慢声道:“你啊。” 他的手一点点将丝缎的宽松裤腿往上撩起,粗糙的大掌也一点点往上攀,摩挲得云湘心跳加速,说不出来的心慌,她抬手按住了他乱动的手,脑子转动得比往常要慢上许多,方才他说的那两个字也是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时什么意思。 这样直接的荤话,从前在别院里时不是没有听过,这八尺男儿,除却身体健硕悍猛异常外,那低哑的荤话在耳旁也是十分凶猛的,如今这两字还是客气了。 云湘声音也有些混乱,“你回你的慎行院去!” 陆钧山却是听出了这小妇的欲擒故纵来,那声音里都掺杂着柔媚,叫人忍不住就想奋勇前进。 他仔细端详着她眉眼的红,反手将她的手握住,在掌心里揉了揉,慢吞吞的,温水煮青蛙般,也不说话,揉了好一会儿,直到她攥紧的手慢慢展开手指,他再抬头看她一眼,她那双水润润的眼睛就这般瞪着自己,却是毫无威慑力的,只勾着人继续。 他轻笑一声,瞧出这小妇身体诚实得很,对他的碰触却是没有厌恶的。 陆钧山俯下身来,肩膀的衣物往下滑去大半,露出大半个胸膛,他握着云湘的手,十指交握按在她头顶上方,另一只手却是搂过她柔软的腰肢,轻轻摩挲着。 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云湘面颊,她涨红了脸,脑袋混乱,呼吸也急促起来,但还残存着理智,“你走。” 可带着恼意说出来的两个字,却如撒娇一般。 陆钧山瞧着这小妇的身体也火热起来,呼出的气息同样灼烫,他俯下身去,轻轻咬住她耳垂,嗅到了她身上那股特有的甜蜜的香气,声音低哑,“用了什么香露?这般香甜。” 云湘另一只手抵住他健硕的胸膛,胡乱说着:“就在浴房,你若是喜欢,就自去取来用……呜!” 话说不到一半,她的唇就被堵住了去。 陆钧山知晓这冷心小妇一张嘴里总听不到好听的话,还是索性堵了去。 她紧紧闭紧了唇,显然还在用不多的理智严防死守着,他如今也不着急,今晚有的是时间。 他启唇,一点点啄吻着她的唇瓣,咬着,另一只手也没空闲着。 云湘的呼吸终于急促得喘不过气来,她的眼前渐渐迷蒙起来,一点一点沉沦在身体的渴求里。 纷乱的脑子终于再没有空隙去踌躇去思考去反抗。 …… 如今寻芳院上下丫鬟婆子都是被陆钧山耳提面面教导过的,不敢有什么忤逆的心思,当云湘为主子。 所以听到这般动静,也不敢生出轻视的念头来,只面红耳赤。 寻芳院的管事婆子听着那屋里的动静,也是老脸一红,叫人都离远了去,又叫人去小厨房赶紧烧水备水。 水是烧了,又热了一遍又一遍,但屋里的动静却是不曾有停歇的意思。 管事婆子不由暗暗咋舌,大爷这般龙精虎猛,也不知那看起来娇娇弱弱的戚姑娘承受不承受得住! 这婚事还是快快办了,不然万一成婚时那戚姑娘大了肚子就不好了! 那屋里动静一直到天快亮时才堪堪停歇。 屋门却是在这时打开了去,守在外头的丫鬟从瞌睡里回过神来,就见大爷身上随意披着衣衫,神情餍足含笑地亲自吩咐了句叫婆子抬水进屋来。 下人们赶紧忙活起来,抬水进屋,可大爷却是挥退了要留下来伺候的丫鬟,只叫人将床褥换了便叫人都出去。 陆钧山心情极为舒畅餍足,进去抱了那已然累得额发湿润酣睡过去的小妇进了浴桶里,好好搓洗了一番,忍下了心潮的再次澎湃,只替她清理,随后自己则简单擦洗一番,再是将她擦干抱着回床榻。 云湘已经累得没了知觉,沾了床便睡了过去。 陆钧山在她身边躺下后却依旧精神振奋,毫无睡意,他伸出手臂将那小妇搂在怀里,低头去看她睡梦中显得娇憨的脸,忍不住又在她脸上香了一口。 他细细品味着今晚的一切,这小妇根本不顽固的抵抗,到半推半就,再到与他一道沉沦,与她紧密的瞬间,不止是四肢百骸,连心神都在满足喟叹。 他们是这样契合! 陆钧山自觉所有的苦难已经过去,他不仅是占有了这小妇的身更是占有了这小妇的心!那劳什子书生,杀才蒋铖又算得了什么?这世上就只有他能让她那般快乐,露出那般销魂愉悦的神情! 他想着又低头在云湘脸上香了几口。 …… 云湘醒来时,脑子仿佛还没从昨夜身体最原始的欢愉里缓过来。 “怎醒得这般早?”耳旁,那虎狼猛兽一般的男人低笑的声音传来。 昨夜的记忆瞬间涌进迟钝的大脑,云湘身体忽然一僵,抬头就见陆钧山脸上露出荡漾的笑看着她,那双凤目都是灼灼的,很有几分得意。 她的心跳又快了一点,懊恼涌上心头,总觉得昨夜像是一个信号,给了这男人得寸进尺的胆气。 但不过是饮食男女偶尔的放纵而已。 云湘脸上没什么表情,板着脸想起身,但腰肢酸软,双腿甚至双手都无力,想起昨天他抱着她在屋里来回走时,她拼命抱住他脖子的场景,一时耳朵又热烫。 “昨日那般累,今日还是多躺会儿吧,你要做甚?爷替你去做。”陆钧山十分贴心地忙揽住她,虽说被褥柔软,但这小妇皮肉柔嫩,摔下来定是要疼的。 他低头看这小妇面无表情,却是脸色涨红一副有话难以言说的表情,倏地笑一声,道:“可是要去上个酣畅淋漓的茅房?” 第174章 你却是要赖账,岂不是吃霸王餐? 云湘瞧着陆钧山脸上那得意欢畅就觉得碍眼,抬手去推开他的脸,怎料手上力道大了一些,一下在他脸颊上留下几道抓痕。 陆钧山嘶叫了一声,又实在这会儿心情好,也不瞪她,只嘟囔道:“昨晚上在爷身上到处抓的都是也就罢了,怎么现在还要在脸上挠上一挠,叫爷如何见人?” 云湘强撑着坐起来要穿衣,她身上如今只一件小衣。 陆钧山取了一旁的衣衫,亲自给她穿衣,“力气这般小,瞧这手还在抖,还是爷给你穿,以后还是要多吃点,长点力气。” 云湘也不逞能了,任由他给自己穿好,在他呼吸又要粗沉,那手又要不规矩时又将他手拍开,“大爷请自重!” 陆钧山抬眼见这小妇吃饱喝足了又变成了端肃观音了,也不恼,既然吃过一回,自然就有第二回了,她面皮薄拉不下脸就随她去,但话还是忍不住要说的:“闺房之中又有什么要自重的,爷要自重的话,昨夜里如何喂饱了你?瞧你那渴饥的模样,也是馋了爷许久了……我不说就是,你挠我也换个地方吧!” 云湘脸都红了,不可否认,昨天是沉沦在他那具男儿健猛的身躯之下了,但睡上一觉而已,又不是古代视贞洁如命的,各自得了趣味就行! 陆钧山瞧着这小妇神情是要只吃却赖账的意思,便挑了浓眉道:“你不会是要赖账不负责吧?爷昨晚这般努力,身上灵巧之地甚至口舌都用上讨了你欢心,如今天一亮,你却是要赖账,岂不是吃霸王餐?” 云湘被他这毫无顾忌的话说得又是忍不住脸红,实在是那场景不能回忆! “你闭嘴!” 她要下床,结果腿又一软。 陆钧山扶住了她,索性将她抱起来,往屏风后开辟出来的净室走去。 到了那儿,他还想使出一点微薄之力,但可惜那小妇不让,直接被她赶了出来。 陆钧山站在屏风外面,忍不住又摸了摸脸,笑了出来。 到底不敢在此时再惹了那小妇生恼,他朝外走去,打开门吩咐外面的丫鬟去将饭食准备妥当一会儿送来。 外面的丫鬟冷不丁看到大爷出来,无意间也将大爷那脸上的抓痕都看了个清楚,忙红着脸低头应声,心中暗暗咂舌,大爷都被挠花了脸了,怎却是一点不生恼?记得大爷最是看重脸面了! 云湘整理好自己,拖着酸累的身体慢吞吞从屏风后出来。 寻芳院的丫鬟黄杏赶忙上前搀扶她,也不多话,扶着她在梳妆台前坐下,替她梳头。 黄杏的性子沉稳,是陆钧山特地挑出来到云湘身边伺候的,梳头梳得也好,很快就给云湘梳了个简单大方的发髻,簪了根玉簪。 陆钧山进来时,见她打扮得这般素净,立刻觉得可以再妖艳一点,今天是个值得喜庆的日子,但仔细看看,却又觉得那玉簪恰到好处的润泽,正是配这小妇今日吸饱了花露一般娇艳的脸色。 他这会儿倒是不后悔昨晚上那些个琼浆玉露都倾洒给了被褥,这小妇若是现在有孕,倒是又要叫他做上十月苦行僧! 云湘从梳妆台前起身,本是黄杏搀扶,但陆钧山让她下去,亲自揽着云湘的腰到桌旁。 桌上饭食已是都端了上来,很是丰厚,清淡或是重口味都有,想吃什么便吃什么,怎么也能满足了口舌之欲! 云湘知道这男人在讨好自己,垂着眼睛,调羹慢吞吞地舀了只虾仁云吞吃下。 混乱的脑子到现在还不是很清楚,只当昨晚上是男女欲望的放纵了,下意识回避思考这段关系。 她不知道自己心里还有什么心结,只是还不愿就这样。 “母亲那儿有事寻你,一会儿是爷陪着你去,还是你自己去?”陆钧山给云湘夹了不少合她口味的,一边叫她多吃点,一边又自然地说道。 云湘不排斥和大太太见面,点了下头,“我自己去便可。” 陆钧山却说:“还是爷与你一道去,母亲说的大概是太后寿辰一事,爷也正好听一听。” 对于这事,云湘还是有几分认真的,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此时已是下午未时半了,用过饭,正好还处于午休之时,云湘便又休息了会儿,才是和陆钧山往大太太那儿去。 因着腿脚酸软,陆钧山便说:“要不爷叫人抬了软轿来?” 云湘没搭理他,自顾自往前走,她脸皮还没他厚,甚至因为昨天和他睡了有些尴尬。 陆钧山却是知道这小妇是有些倔强的,这种小事倒也随了她去,只站在旁边跟着她慢吞吞地走,搀扶着她那软腰。 等两人快走到大太太那儿时,却见林婉月的大丫鬟喜翠慌里慌张地跑过来。 谁都知道林婉月如今正是紧要关头,见她的丫鬟这般慌张,自然是连陆钧山都拧了眉头叫住她:“如何这般慌慌张张?” “大爷,咱们二奶奶发动了!还请大爷去请个擅妇人科的太医来!”喜翠性子沉稳,这会儿虽是慌张无措,但话还能说清。 妇人生子一般都由几个稳婆照料,府中早有稳婆待着了,怎要直接请了太医来? 他却是没多问,身为大伯子,有些问题少有不便,先立刻叫成林拿了拜帖去太医院请太医来,并赶紧把出门拜访老师的陆清泽叫回来。 云湘却也看出了陆钧山的担忧,柔声问道:“二奶奶如今如何了?” 喜翠看了一眼如今比她高了一等的云湘,掩下心头心神,平静了语气道:“二奶奶尚可,多谢戚姑娘关心。” 这般关系尴尬,云湘也不便多说了,陆钧山拧了眉,对这喜翠态度自然不喜,但碍于如今情况,倒也没有苛责什么,只冷下脸来看了她一眼。 喜翠被大爷的眼神看得又心慌自己方才的胆大,只仗着二奶奶之事赶忙进了大太太屋里。 大太太刚午睡起来,听闻二儿媳发动了,一下起身:“快去把老参带上!” 原本这就迟了好些天了,大太太也是担忧着,若不是两日前大夫来看过无碍,她早就吃不好睡不好了,此刻听闻发动了,急得不行。 云湘和陆钧山正好也在这儿,一道就过去了。 只陆钧山在外院等着,不便进去,云湘则跟着大太太进去。 林婉月已经进了布置好的产室,一声声痛苦嚎叫传来,也有丫鬟端着血水出来,云湘头一回看这场面,又是古代生子画面,这儿医疗水平自比不上现代,多少有些被吓到。 那血水都是泛着黑色。 “二奶奶用点力!”稳婆在里面也鼓着劲。 林婉月叫声痛苦。 大太太赶忙叫人拿了老参进去,心里焦灼得来回走着。 府中所有注意力都在林婉月那儿时,郑七娘却是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了,不多时,后门那儿两个穿着不起眼的小丫鬟离了府。 第175章 陆钧山温声道:可是吓到你了? 林婉月难产了。 一盆又一盆的血水端出来,空气里都洋溢着血腥气,产室里嚎叫的声音也一声凄惨过一声,且还渐渐弱了下来,喜翠慌里慌张地跑出来,满头的汗,问:“太太,大夫可曾来了?” 这时稳婆又从屋里冒出声来,喊着:“奶奶醒醒!快给奶奶喂人参!大夫来了没?” 屋里显然是有些慌乱。 大太太让周妈妈赶紧出去看看大夫来了没,脸上担忧得不行。 别说大太太了,就是云湘也被吓得不轻,心里也是为林婉月捏了一把汗。 正此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众人回过头去,见是二爷拉着大夫的手气喘吁吁跑进来。 陆清泽听说妻子今日发动了,赶紧骑了马回来,倒是巧了,在门口遇到了被大哥请回来的太医,忙不敢耽误时间,拉着太医就往妻子这会儿跑。 此刻太医来了,这种紧要关头是顾不上男女大防的,太医净了手就被请了进去。 “母亲,婉月如何了?”陆清泽这会儿平息了一会儿气息,赶紧问道。 大太太脸色有些白,“你媳妇生得艰难。” 话音落下,又有丫鬟从屋里端出一盆血水来。 陆清泽一个书生,平日虽每日也锻炼强身健体不算文弱,但是哪里见过这般场景,当时也被吓得脸色发白,温润的脸上透着惊惧,一时说不出话话来。 此时此刻竟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祈祷菩萨保佑! 产室内,林婉月的脸上满是汗水,已是透出青白之色,她疼得说不出话来,但咬着嘴里的人参坚持着。 稳婆却是看着她裙下,脸色很是不大好,却不敢说什么,只叫林婉月攒着力气,深呼吸再吐气用劲。 太医给林婉月把脉,眉头紧锁,显然十分沉肃,他再细细问了稳婆产妇如今的情形,稳婆赶紧就说了,说完就和太医对视了一眼,各自心里就有点数。 因着想着直接和产妇说未免太过残忍,太医还是亲自出去了一趟。 外头大太太见太医神色凝重地出来,赶忙上前,“张太医,如今里头情况如何了?” 太医姓张,名张潜,大太太已从二儿这儿知道这是如今太医院最好的妇科圣手。 张太医叹了口气,低声就把产妇情况说了:“方才我为府中奶奶把脉,只把出一条脉搏跳动,那腹中胎儿已是没了气息,腹死胎中,且瞧着不是刚没,是没了有起码一两日了。” 这话一出,其他几人都是骇然。 陆清泽忙道:“两日前请大夫来瞧时,孩子还有动静呢!” 张太医细细问了,十分可惜道:“孩子本就是离预期落地的时候晚了这么些时候,就算未曾发动,应当早日喝了催产之药把孩子生下。” 这话一出,大太太和陆清泽自是懊悔万分,陆清泽自是想起来林婉月慈爱抚摸肚子不肯吃催产药一事,一定要等瓜熟蒂落,他问过大夫无碍便也随了她去,只他也疑虑怎么昨日大夫没来诊脉?但此时只能按下不表。 “如今死胎必须尽早生下,未免拖累了产妇身体。”张太医又如此说道,便算作是通知了陆清泽和大太太一声。 即便再痛心,此时只能点头。 张太医进去,便叫稳婆保了大人,尽快将死胎排出。 原本产妇出血就有些多,且那血还泛着黑色,很是不好了,稳婆心里也不安着,听到太医这么说,心里有数了。 可林婉月听闻太医的话后,却是反应激烈,捂住肚子,眼睛通红喊道:“我的孩子好好的在我肚里,怎么会死了?休要胡说,我定是要好好生下他的!” 说罢,因着担心稳婆和太医对腹中胎儿不利,竟是不愿他们碰触,挣扎起来。 里头的动静也传到了外面。 陆清泽为夫为父,此时只能他上前,隔着帘子对里面的妻子道:“婉月,孩子没了还可以再生,你须得保重身子。” 林婉月一听丈夫也不要孩子了,一下尖叫起来,挣扎得厉害,下边出血也就厉害起来,稳婆叫着丫鬟将她按住,但还不忘请示外边的陆清泽。 陆清泽咬咬牙,叫稳婆尽快想办法把胎儿排出! 喜翠和紫蝶并几个婆子按住了林婉月,方便稳婆动作。 如此又过了一刻钟,稳婆总算把那死胎弄下来,林婉月撕心裂肺的喊叫:“把孩子给我,把孩子给我!” 稳婆将那浑身青紫已是有些味的孩子包好了还是拿给林婉月看了。 林婉月看一眼,哭得就更厉害了一些,又问孩子是男是女,稳婆便如实以告是个男胎。 这一听,林婉月立刻嚎哭得不成样,嘶喊着有人要害她孩子,情绪激动,下身出血也厉害,稳婆赶紧叫了太医。 太医见产妇这般激动,赶紧扎针止血, 又叫人把早就备好的汤药灌进去,如此好一顿收拾,林婉月的情况才遏制住。 只这一番折腾下来,她面白如纸,身体虚弱得厉害。 外面大太太看到那抱出来的青黑男胎直接哭出了声,就是陆清泽都是眼眶含泪。 云湘从林婉月那儿出来时,也是出了一身虚汗,被这生孩子九死一生的场景多少吓到了些。 陆钧山就等在外面,林婉月生产时的凶险以及腹死胎中的惨况他都知晓,不由也拧紧了眉,见云湘一直没出来,都忍不住要进去找她,这会儿见她慢吞吞地出来,且脸色看着也有些苍白的样子,忙迎上去牵住她的手。 在外面站了这般久,那小妇的手摸着冰冰凉,一点热意都没有。 陆钧山握紧了她的手在掌心里揉捏着,见她这样,想到这小妇许是第一回见人生产,又这般凄惨,腹死胎中,心里软了下来,温声道:“可是吓到你了?” 云湘抬头看他,没做声,却是想起那青黑的死胎,也是身体一冷,忍不住靠近了点陆钧山。 这霸道男人的身体总是很温热的,这样冷的冬天靠近了总是很温暖。 陆钧山料想她也是被吓到了,又见她难得温顺的姿态,便揽了她肩膀,也无所谓还有下人在四周,举止亲昵,“妇人生子确是九死一生,爷瞧着你身子骨爷需得再补一补,壮实些更好,将来生产才不会这般辛苦,日后莫要再挑食,羊肉最补,该是多吃……”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这小妇忽然推开了去。 第176章 他日他若无情便当他是个屁。 却说陆家大爷虽是女人堆里风流过来的人,但向来是妇人讨好他,除了云湘外,从未有人需要他弯了腰去迁就讨好,横竖对陆家大爷来说,有的是女人争抢着蜂拥上来舔舐他的足。 因着这关系,他虽被陈启文点拨过那伏低做小的窍门,但是对于哄妇人高兴这一道来说,还是个青头小子,全然不得其要。 正如此刻,云湘本就被林婉月生产时的境况吓得心神不宁,他还说什么让她多吃点以后生起来不费劲之类的话,烦都烦死了,心里不仅没生出熨帖来,还觉得无比聒噪烦人。 云湘面无表情往前走,哪个要给他生孩子, 白日做梦美得很! 陆钧山正是以一腔昂扬八尺男儿的柔情蜜意待那小妇,自觉真是万般体贴都给了她,结果刚才话还说得好好的,这小妇就一把推开了他,又是这般冷面冷心的模样。 他心头万分不解, 皱了眉追上去问道:“你这又是如何了?” 云湘的这一声多少带了点情绪:“谁要给你生孩子!” 陆钧山一怔,一把拉住了她,想到周围都是人,可他又耐忍不得,便压低了声音说话:“你不愿给爷生孩子?” 是了,她连成婚这事都是被他赶鸭子上架,如今名分都还只定下一半,更别提生孩子了,加上今日又被这么一吓,更是不愿。 云湘不吭声。 但此时沉默便是肯定。 陆钧山抿了唇,拧紧了眉倒是也没再多问,只忍着拉着她一路往寻芳院去。 等到了院里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云湘回来没见到弟弟,成林说是成石去接了,这会儿晚了点时间,她难免有些忧心,叫人看着点院门口等着,便进了屋。 成林和黄杏见陆钧山和云湘之间气氛凝滞,大气都不敢吭一声,只悄悄退下了去,一边吩咐厨房准备饭食,一边随时候着。 关于子嗣,陆钧山从前并不曾多在意,不提郑元娘婚后两年不曾有孕他也未曾急过,就说后来纳的两房妾室,以及那些通房,每每伺候过后,他都会吩咐下避子汤下去,虽说年纪越大,但也没想过让她们生子。 话说起来有些不逆了些,但确实他不耐烦小儿嫌麻烦。 但是想到若是这小妇生下他们的孩儿,该是如何伶俐可爱,便一点不觉得麻烦了,这事早先在别院里时他便已经想过了。 只是如今昨夜里他才重新沾了她的身,却是不想她立刻有了身子又将他撇开的,是以想着再晚个起码一两年再生不迟。 可如今她一句话就是不生,陆钧山的心肝便冒出酸火来,不免又想到那蒋铖来,那酸火便又是旺盛了几分,此时已经到了屋里,下人都退下了,门窗也紧闭了,少不得发作出几分来:“你可是还想着那蒋铖?不想和爷生孩子,又想和谁生?和蒋铖那瘟生吗?” 不怪陆钧山这般想,时下人重视子嗣,总要生自己的孩儿才是,哪怕那生产一事凶险万分也定是要生的。 而且如今云湘年纪翻过年不过十七,若断言她以后不会生子岂不是胡话? 是以陆钧山便想着是这小妇不愿意和他生子,却不是不愿意和其他人生。 那该死的其他人,无外乎便是那瘟生蒋铖! 云湘本来因为林婉月的事有几分烦躁恍惚,此刻又听他胡搅蛮缠牵扯到蒋铖,自然是生恼。但抬头看这凶神恶灵瞪大了一双凤眼,本该是威风凛凛的样子,但因着那双漂亮凤目微微红着,气愤摄人之余又平添了几分委屈,再配上那一米九余的身高,挺着个健硕胸膛,场面莫名多了些好笑。 她那满腔不知为何的情绪散去了一半,只对他无语道:“你又牵扯蒋铖做什么?” 在陆钧山没开口之前,云湘别开脸道:“林婉月生产时多番凶险,又腹死胎中,又大出血抢救一番,差点命都没了,你这个时候却跟我说什么生子?若不是大爷这般家世,就算生得再好,恐怕讨个媳妇也是很难的呢。” 这一番毫不遮掩的讥嘲,陆钧山又不是个傻子听不懂这话,顿时一想,自己方才或许也是急了些与她扯那些个东西,且他是不愿想云湘那般难的生产的,心中一想就心紧缩着,但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他不爱反悔,只方才那气焰也是浇灭了大半,嘟囔了一句道:“爷也是为着你身体好才多说了两句……你不爱听不听就是,甩脸子作甚?叫那般多丫鬟都看着。” 说罢,他也不多说了,赶紧转移了话题,叫成林先摆点点心上来,饭食则等那小儿回来一道用。 林婉月生下死胎花了一个下午,这么会儿功夫早就是饿了。 陆钧山等点心摆上来,又提起太后寿辰一事,道:“既你我婚事在皇帝面前过了明目,你又是亲手雕琢了那寿礼,那一日,你便与我一道去宫中参宴,衣服首饰等物时间匆忙来不及定制了去,成衣爷已叫人送了来,一会儿你试试看看那处还需要改了尺寸。” 云湘确实也是饿了,低头吃了口点心,虽说因着如今弟弟已有太医诊脉,对于讨太后赏赐的想法没那么浓烈了,但能得见贵人颜面自然是好的,她这手艺若是能得到太后称赞自是大好,也是她能立身之本。 在这府里养着,只能雕琢些小玩意,手都快要生了。 只是这一去,便是正式以陆钧山未婚妻的身份去了,又在皇帝和太后面前正正式式亮了个相,以后就真的要和这人成夫妻了。 如今再容不得她逃避和故意忽视了。 真的要和这个霸道的古代男人成婚吗?扬州陆家可还有他的妾室通房,虽说他说过会遣散,但以后呢,他若是想纳妾要通房,她拦不住。 云湘垂着眼睛发了会儿呆。 这一路都是赶鸭子上架般,许多事情已经失去了控制,从陆钧山在西北小镇的那座荒山下的洞崖找到和郑守落难的她时,就或许失去了控制。 她没想过陆钧山会寻她那般久的,本以为他兴头过去便过去了,可他来寻了,那回在山洞出现时还像个野人一般身上满是脏污。 再忆起他护她被蛇咬那一次。 还有,弟弟。 云湘抬头又去看陆钧山,男人凤目正盯着她,等着她回答,不说别的,他生得确实好看,更别提还有傲人身材。 他愿意以妻位相许,这一刻是真心的吧,她也回不去现代了,他也绝不会放手,往事有好有坏,当往前走了,如今她确实不厌恶他。 他日他若无情便当他是个屁。 云湘长呼出一口气,正要松口点头,只听外面忽然脚步声纷乱,似成石归来,门又很快被敲响。 因着担心是弟弟有什么事,云湘立刻站起来几步走到门口,却听门口成石喊陆钧山:“大爷,表小姐正在万卷学堂,还请大爷过去一趟!” 第177章 纸飞机 戚怀信也跟着成石回来了,云湘见到弟弟安然无事,松了口气,揽过弟弟站在一旁,随即也看向成石。 郑表小姐怎么会在万卷学堂? 云湘一下想到了在学堂做夫子的蒋铖。 陆钧山自然也想到了,脸色多少有些难看了,眉头皱紧了就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成石有些欲言又止,显然有些话不好说出来,怕是坏了小姑娘家闺名。 这番表情还有什么联想不到的?陆钧山当即甩了袖子就快步朝外走,一张俊美的脸儿黑得犹如新鲜烧成的锅底灰,恶灵般的汹汹气势。 云湘看着陆钧山匆忙离去,缓慢才收回目光。 郑七娘该是很满意蒋铖这门亲事的,但他却婉拒了,今天林婉月生产,所以她能趁着这般忙乱的时机偷溜出府去万卷学堂。 这般礼教分明的古代,一个柔弱的闺阁女子做出这般事是极为大胆了,这般孤注一掷,是咬牙要为她自己搏一把了。 想到那书生蒋铖,那样温柔含笑的清隽模样,确实夺人芳心。 云湘沉默了会儿,没再去深想下去,只告诫自己那不过是一张相似的脸,或许这书生蒋铖还是蒋家祖先呢! 她揽着戚怀信的肩膀往屋里走,吩咐人将饭食端上来,陆钧山要处理郑七娘的事回来一定晚了,她自然是要让弟弟先吃饭。 但坐下后,云湘发现弟弟的小脸上露出些担忧着急来,虽然陆钧山才走,但他忍不住朝外看去。 “先吃饭吧,陆将军去了便不会有事的。”云湘猜测是郑七娘去学堂找蒋铖时,弟弟也看到了,他是没见过郑七娘的,所以此时定然是担心蒋夫子,便如此安抚道。 戚怀信点了头,却还是忧心忡忡,又想起了今日蒋夫子送他把玩的小玩意,小心翼翼拿出来献宝给阿姐。 云湘正给弟弟盛汤,自然含笑看过去,却在看到的一瞬间,手上一抖,汤汁滚落在地。 那是一只用粗糙泛黄的纸折成的纸飞机。 碗摔落在地上碎成几片,站在一旁的黄杏也惊到了,忙道:“姑娘没事吧?” 戚怀信也是被吓了一跳,忙去看阿姐有没有被滚烫的汤汁溅到。 云湘却是呼吸急促,一时说不出话来,心跳得很快,她没应黄杏这一声,而是拿起那纸飞机看。 折痕干净,显然对方不是第一次折。 这一刻,云湘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只是拿起那只纸飞机,在唇边轻轻哈了一口气,往外掷去。 纸飞机叠得轻灵,在傍晚的夜风里轻轻悠悠就飘出去好远,一路落在了园子的鹅卵石路上。 戚怀信很是惊奇地看着这一幕,拍手鼓掌,跑出去捡起那只纸飞机,又高兴地跑回来,他想问这般新奇的玩意怎么阿姐也会玩呀? 可他一抬起头,却看到阿姐站了起来,眼圈很红。 戚怀信还不会说话,忙上前去牵阿姐的手,却被阿姐立即反手握住。 “阿姐问你,这个东西,是谁给你的?是……你们蒋夫子吗?”云湘的声音很轻,她重新坐了下来,另一只手重新拿起那只纸飞机。 戚怀信点点头。 云湘的手指一下攥紧了。 …… 却说陆钧山从家中出来,骑上马就直奔万卷学堂,并遣了成林去一趟大太太那儿,把事简单说一下,也替郑七娘遮掩一番。 大太太本就因着林婉月诞下死胎一事心情郁郁伤心正给陆大老爷写信,又听到郑七娘趁着家中混乱跑出去了,更是心里一紧,忍不住心头焦灼,问周妈妈一句:“可是这京中陆宅风水不佳?” 周妈妈自然回答不出,只安抚大太太表小姐不会有事。 大太太能如何?如今只好在家中等得坐立难安。 千里良驹速度极快,陆钧山很快便到了万卷学堂。 万卷学堂就两名夫子,王夫子年纪大了,这小学堂遇到这般事也是额头冒汗,听到外面有马蹄声,忙就看过去,便见一高大俊挺的男人冷面如修罗般进来。 他一个老儒生,哪里见过这般威严的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满溢的男人,一时也是惊惧。 正要问他是谁,就见这凶神般的男人的一双灼灼凤目朝着他身后看去。 王夫子也就回头。 蒋铖就站在他身后,此刻他眉宇紧锁,朝着来人看去,虽此刻暮色昏暗,但他依然立刻认出了来人便是上回在街上买礼时见到的那骑马的男人。 陆钧山凤目冷眼瞧着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过是生得斯文温柔一些,倒是把那些个没见识的妇人的心牢牢攥住了! 他没有立即和蒋铖说话,环视了一圈没见到郑七娘,也没见到七娘身边的丫鬟,便冷冷问道:“七娘在何处?” 虽说成石难以启齿郑家表小姐发生了何事,可一路过来,事情还是说给了陆钧山听。 却是郑七娘不甘屈居一介村妇之后,找蒋铖当面问清此事,后不知蒋铖说了什么,两人在夫子院中纠缠一番,郑七娘自裁受伤昏迷。 蒋铖自是知道郑七娘是陆家表小姐,如今住在陆府,猜测面前这人便是陆家大爷陆钧山,十分客气地行了一礼,便让开了身体,“郑小姐在屋里。” 陆钧山面无表情走过去,便见到里边的榻上,郑七娘正躺在上边,胸口衣襟上沾了点血,这会儿已经醒来,正面目怆然无神地盯着房顶,她的丫鬟在一旁慌张哭泣。 “大爷。”丫鬟膝盖一软就跪下,吓得发抖。 陆钧山面对这从小当亲妹妹疼爱的表妹也是无奈了,想到她悲苦身世,却说不出重话,只叫丫鬟搀扶了她家小姐,即刻回家去。 郑七娘却别开了头,道了声:“大表哥,嘉儿已是没颜面再回去了,你把我送去尼姑庵吧。” 陆钧山也是恨铁不成钢,语气难免控制不住比往日严厉了一般:“就这般想要那书生吗?” 郑七娘豁出去了求爱,却是再次不成,羞臊得脸色发红,她眼里又盈出泪来,只觉得自己一生都苦,听了陆钧山这话,难堪得冒出句:“大表哥不也是如此,只想要那二嫂的陪房丫鬟?” 第178章 正因为他便是那非要强扭了瓜的人。 这话堪称戳了陆钧山的肺管子了。 可怜郑七娘的丫鬟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全然不敢动,只恨不得捂住了耳朵。 陆钧山盯着郑七娘,却是真的冷下脸儿来,道:“莫要叫我再听到你这般评论你未来长嫂。” 郑七娘一向纤弱的人,这会儿听了这话只是梗了脖子却不肯认错,陆钧山却是懒得再和她多说别的,叫丫鬟立刻扶她起来回家。 “大表哥!”郑七娘却是忽然又看向陆钧山,声音拔高了些喊了声。 陆钧山抿着唇冷着面,嘴里不说话已是给这小表妹最大的体面,怎知却听到这不知何时养出滔天肥胆的表妹说:“求大表哥替我将这婚事办成了吧。” 她声音很轻,显然还是知晓一些脸面,可却带着期盼,一双眼盈盈看向陆钧山。 陆钧山看着她,面无表情只道了声:“先回家!” 郑七娘一向知道自己这大表哥离经叛道,虽知道自己做出这般事很是没脸面,但因着有大表哥在,因着姑母对她的好,今日这事就算不成也能掩过去,心里其实并不算多恐慌。 胸口用簪子划伤的伤口并不算严重,这会儿她老实地由着丫鬟扶她起身。 陆钧山从屋里出来, 看到外面长身玉立等候着的书生,脸色自是难看得很。 但想到如今自己已是重新蹭上了那小妇的床,在她床畔获得了一席之地,便又觉得他不值一提,还是要今早把婚事办了,祖父那儿还没有回信传回,不过不碍事,他已是想好了,再过两月就把婚事办了,三月,正是春暖花开之时,适宜喜事! 蒋铖见陆钧山在他面前两步开外停下,垂下眼眸,温声道了句:“在下今日什么都未曾见过。” 陆钧山冷哼一声,直接带着郑七娘离开。 郑七娘楚楚可怜看向蒋铖,却是见那温润书生不曾抬头瞧她一眼,难免有些失落难堪。 成石在外边早就备好了马车,等郑七娘上了马车,便是扬鞭回府。 大太太早就在府里等得着急,听周妈妈说陆钧山已是将郑七娘带回后,立刻就去了一趟郑七娘的院子。 关上门来,她先是叫郑七娘解了衣衫检查了一下伤口,发现伤口不深时松了口气,接着便是含着泪抬手拍了她胳膊两下。 郑七娘此时真是羞臊,只呜咽着扑进大太太怀里,对她诉说着自己命苦。 大太太也是无力,只觉得这婚事怎就这般困难!只安抚着她定会为她再寻一门亲,并严厉教训了她这胆大行为。 但到了此时,她真是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 陆钧山真是闷了一肚子说不出来的情绪回了寻芳院,本是要这到这小妇这儿寻求一番安慰,再粘腻一番,却没想到回来时,她神情冷冷淡淡的,见了他也只是偏头瞧了一眼,看着有些走神的模样。 “爷出去处理表妹一事,可是不高兴了?”他眨眼一想,便是笑了,知晓这小妇定是因为之前他和七娘的那些个定亲传闻吃了醋,挨蹭到榻边去低声道,“爷待七娘一直如嫡亲妹妹一般,身为兄长自是要管她的事。” 云湘回过神来,看着陆钧山那荡漾的俊脸儿,一时竟是不知该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柔声问:“表小姐如何了?” “无碍,已是送回去,母亲自是会教训宽慰她一番。”陆钧山摸着肚子,拉她起来,“爷还未曾用饭食呢,陪爷吃饭。” 他说罢,就叫人把饭食送过来。 云湘之前和弟弟吃过了,当然也给陆钧山留了的。 在饭桌前坐下没一会儿,丫鬟便端着饭食上来,陆钧山这一番折腾已是饥饿难耐,拿起碗筷也无须人布菜,便如在军中一般,风卷残云了一番。 好在他自小也是受过世家礼仪,这般也不显得粗鲁。 云湘等他用过饭,给他添了一碗汤,整顿饭不曾说过什么。 陆钧山因着饿,倒也没有在意,连吃了两碗饭才觉腹中舒畅一下, 低头便见这小妇给他盛了一碗汤,顿时心中如吃了蜜糖般甜,他笑着端起来喝下,浑身都随着那热汤暖意融融。 “学堂里不曾出什么事吧?小虎明日可还能去读书?”云湘踌躇了一番,知晓陆钧山不爱听蒋铖名字,也就没提,只如此问道。 陆钧山却是敏锐察觉出她话里有话,挑了眉头,方才那甜蜜都打了折扣,第三碗饭都不香了,表情淡了下来,道:“学堂能出什么事,读书又怎能落下一天?” 云湘看了看这霸道男人不悦的样子,便知他也是心知肚明,莫名的,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陆钧山等了等,等不见她继续说话,忍不住道:“如今表妹是非那书生不嫁了,求着爷将那婚事帮她办成,你觉得这事该如何?” 云湘今晚上没怎么用饭,自从看到那纸飞机,神色一直有些恍惚,竭力平静着心情,一时想或许只是个巧合,一时又想怎会这般巧呢,这不是古代会出现的东西……她该寻个机会去见一见他,明日送弟弟去学堂…… 此刻听到陆钧山这么问,便难免皱眉冷下脸来,道:“大爷自是擅长这等以强权迫使人就范之事。” 郑七娘一事,陆钧山是不想插手去管的,他将七娘视作亲妹,自然知晓那蒋铖心中无她,即便强行将他们凑成一对也是无甚好结果。 可这番话他却是不能说出口来。 因着什么? 正因为他便是那非要强扭了瓜的人。 这会儿听这小妇冷言冷语这话,一时也是被噎得没话,饭也彻底吃不下去了,瞪了一眼云湘,却是知道自己此时若开口自是没甚好话,便转身去了里屋。 云湘默了一瞬,也是没料到这男人什么话都不说就只是往里屋去。 她坐了会儿,叫人将东西收拾干净。 里面什么动静都没有,云湘垂着眼睛安静了会儿,起身往里屋去,打算拿了换洗衣物去厢房住,把主屋让给这男人。 到了里屋,云湘抬眼便看到陆钧山躺在小榻上,一只手抬起放在额上,一副生闷气的模样。 她看了看,没出声,去了衣柜那取衣服。 陆钧山看似捂着眼睛,却是顺风耳竖起,听着衣柜打开的动静,立刻将手放下来些,就见那小妇在收拾衣物,便以为她要走,一下又坐起身来,几步过去将她拉住。 他凤目瞪着她,恶灵一般,气闷半天,却是道:“吵归吵,这般一有不满就要离家出走算什么!” 第179章 许是阉了大爷才行。 云湘的衣服被陆钧山夺过来又丢回衣柜里。 他像是要将那气闷都撒在那衣服上,丢掷的动作气沉山河,还不忘再说一句:“天色这般晚了,外面又冷,既是吃过饭,就该早早睡下,身体本就这般柔弱,乱跑染上风寒怎么办?” 陆钧山语气很有几分严厉,自觉很是振了振夫纲! 云湘今日并不想和陆钧山过多纠缠掰扯,看了他一眼,便顺着他被他揽着到了床边坐下。 陆钧山本以为自己还要费一番口舌和这小妇争论一二,已经是打起了腹稿想着一会儿如何说才不会落了下风,至少夫纲今日必须要好好振一振!哪知道这小妇完全不按常理来,他说了一句后,她一声都没有吭,还十分顺从地被他拉到了床边坐下。 他迟疑了一下,这小妇这般反常的模样反倒是让他心中莫名不安,拧紧了眉看她,想再说点什么,但莫名张不开嘴。 云湘却没理会他,将外衣解下,见他站在床边,很自然地递了过去。 陆钧山眉头还拧紧了,也很自然地伸手接了过来,随后反应过来便嘀咕道:“倒是个厉害的,叫爷伺候你。” 他将外衣都挂到旁边的衣架上。 云湘已经洗漱过了,这会儿脱了外衣就掀开被子钻了进去,翻身背对着他朝里面睡了。 陆钧山愣了一下,站在床边叉着腰瞪着这小妇几眼,最后先出去叫了水,在隔壁浴间快速洗漱一番回来。 掀开被子钻进去时,他一下就贴近云湘后背,与她贴得紧紧的,大手自然地一揽,就搭在她腰上,贴在她小腹上。 “莫要装睡,爷知道你还醒着。”安静了会儿,陆钧山忽然附在云湘耳旁道。 夜里他说话声音轻,显出几分沙哑来。 云湘眼睫轻颤了一下,也没睁开眼,也没应声,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他了,他追得那样紧,软硬兼施,她今日觉得自己已经被他裹缠住了,心神都开始摇摇欲坠,想着就此沉沦下去吧,想着若是这霸道的古代男人若是没个几年又有了新欢,便也随他去,只当他是个屁,她就在这里就这样生存下去,她还有弟弟,不算孤身一人。 可是,她看到了纸飞机,那一丝不甘的心又砰砰跳起来。 她想到或许自己不是那么孤单的,或许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和她来自同一个地方,更何况他们曾心灵相通,能在这互相取暖。 她要去见一次蒋铖,她要弄清楚究竟那书生蒋铖是不是现代的蒋铖。 可是她又想,弄清楚了又怎么样呢? 不要忘了,书生蒋铖婉拒了郑七娘这门对他未来科举仕途有帮助的亲,却是为了他先前的未婚妻李文娘。 云湘不知道书生蒋铖对李文娘是什么感情,只知道他俨然是要娶了李文娘了。 如果是现代的蒋铖,他们此时见面,或许都会很狼狈。 云湘想着,心里有些难受,情绪发泄不出来,可即便会很狼狈,她还是要去验证那究竟是不是蒋铖。 陆钧山见这小妇脾气这么拧,就是不肯搭理他,抿了唇,心想在床榻之间的事除了他们又有谁会知道,便酝酿了一番情绪,道:“爷没想过要帮七娘强行夺了蒋铖做成这桩姻缘。” 这话一说出来,他做好了这小妇冷嘲热讽诸如他如何要夺了她之类的准备,可她却没吭声。 陆钧山安静了一会儿,说:“你是否还在怪爷当初使了手段把你强要到身边来?” 这事已经吵过几次了,如今他们这不清不楚的关系,再说这个也没什么意思。 何况,要怪陆钧山,也要怪这古代的世道,身份低微的人没有自由的权利,卖身契是一道束缚,可这世道又是另一道挣脱不了的束缚。 陆钧山这样的人,要什么就有什么,得不到的自然要使了手段弄到手,强权在这里便是这么用的。 云湘不知道该说什么,和他谈心,他未必听得懂。 “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如今你我这般,婚事已定,你总不叫爷走进你心里,哪个小妇像你这般死守着心门,叫人想撬个边都难。”陆钧山又开了口,初时声音温柔,可说到最后,难免也有些难堪和委屈。 那是一种不得解的茫然。 云湘心里有许多情绪想要宣泄,在这样一个夜晚,她沉默了一会儿,柔声说:“陆钧山,那你告诉我,你究竟为什么欢喜我?” 陆钧山不止一次听这小妇问这个,他将脸埋进她脖颈里,“爷不知道,就是瞧你欢喜。” “那如果将来你又遇到一个你看着很欢喜的人怎么办呢?”云湘又说道。 陆钧山心道,若是从前,必然是要说女人不过是玩物,既喜欢,就纳了便是。 可他如今却知道这小妇听不得这样的话,而且,再来一个这般折腾人的,他属实没有心情了,便道:“爷不是允诺过你,以后再无旁人了么?” “可人的心是控制不了的,你身体守着我,不去纳旁人,可你要是中意了别人,你控制不住你的心。” 实则云湘对他能管住下半身这一事也没多少信心。 “可爷即便此时向你允诺不论身心只你一人,你若是不信,便还是无解。”陆钧山此刻倒也有几分耐心。 他就是知道,这小妇心中对他无半分信任可言。 云湘却是听出了陆钧山话外音,倒也没有生气,语调一直平静柔和,“大爷叫我如何信你?是你那风流史不够精彩,还是你见了弟媳的陪房丫鬟便要强夺了去不够放荡?” 陆钧山一时又被堵住了话,“都是过去的事了,总是拿出来说作甚!” 云湘立刻揪住他这话道:“那你说过几次蒋铖了?” 如今吵架是吵不过这小妇,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陆钧山心里郁闷,低头看的还是她后脑勺,便将她身体掰了过来,面朝着她,瞪大了那双凤眼,“那你说,爷要怎么你才信?” 云湘和他东扯一句西扯一句,心情渐渐平稳下来,此刻听他这么一句,又感受到他哪里都硬邦邦的身体,看他一眼,柔声道:“许是阉了大爷才行。” 第180章 他迫切得想要更多。 陆钧山的脸红了红,又青了青,接着呆住了,全然没想到这狠心小妇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阉了他。 云湘这话也就随口说说,但她抬眼看到陆钧山那俊美的脸儿沉肃一片,眼神又呆住了的模样,莫名又觉得好笑。 “你这小妇……真是胆大妄为!”陆钧山呆住半晌,才喃喃着道了一句,身体都觉得嗖嗖泛着凉意。 要不是他八尺昂扬男儿身体实在健硕悍猛,这会儿听了这话怕是要已经从里到外吓瘫了去。 云湘见他这般,又是被逗笑了,笑出了声来。 陆钧山听到她这笑,才是缓缓回过神来,盯着她看了半晌,才闷声道:“你昨日还高兴非常,可见还是完整的爷更好不是?” 他沐浴过后衣衫披得随意,此刻衣襟拉开了大半,露出健硕的胸膛,帐内烛火昏暗,氛围正好。 云湘默然了一瞬,抬手。 除却昨天外,以前在别院里,她故作柔顺迎合,却是很少碰触他这一副实则称得上绝顶男色的身体的。 昨天放纵着自己心意,感觉确实不错。 帐内,陆钧山的呼吸明显一变,却没动,凤眼盯着面前小妇。 云湘按过他胸膛,又往下到他块垒分明的腹肌。 腹肌的形状是天生的,有的人天生不整齐,有的人形状不好看,但陆钧山的肌肉却长得规整漂亮,摸起来都是清晰整齐的。 她停下了手,没有继续。 陆钧山等了会儿,不见她继续,开口时声音难免急促了几分:“你这小妇怎么总这样半途而废,把人吊在半路不上不下!” 他怨气满满,虽有恼意,却不曾恼过云湘方才说过的那些胆大妄为的话,只伸手拉过她的手,云湘却轻飘飘来了句:“今天没什么兴致,睡吧。” 这堪称是一盆冷水浇到了头上,心肝脾肺身体都浇了个透心凉,陆钧山恼道:“刚才还对爷上下其手,如今倒说没什么兴致了!哪有你这样将人挑起来兴致却不管了的!” 云湘却要转过身去,陆钧山立刻揽住了她,将她紧紧抱着怀里,却是想到这小妇方才说的将他阉了这话,十足怀疑她是故意考验他管不管得住身体。 若是他今晚上忍不住了,指不定被这小妇日后拿来说嘴。 他咬了咬牙,深呼吸一口气,转移了话题问:“那去参加太后寿辰的衣服可试过了?” 今晚上云湘试过,便点了头。 陆钧山很顺其自然道:“爷今日也真是累了,睡了!” 云湘没吭声,倒是意外这人什么都不做。 但他既如此,她便在陆钧山强劲的臂膀上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放松自己纷乱的情绪,只想着睡觉,闭上了眼睛。 …… 第二日一大早,陆钧山起来冲了个冷水澡才是穿戴了官服出门上朝。 云湘在他走后就睁开了眼,打算今日亲自送弟弟去学堂。 这边寻芳院里倒是安宁,那边不论是郑七娘还是林婉月那儿,却是都气氛不佳。 林婉月昨日遭了大罪,今日早上终于缓缓苏醒,醒来时还有些浑浑噩噩,一时分不清是在梦里还是什么,但很快她想起来什么,往肚子上一摸,便摸到了空瘪下来的肚子,一下嚎啕大哭。 “孩子,我的孩子!” 嘶叫哭喊的声音响彻了整个院子,惊得人魂都要飞了。 今日陆清泽没去读书,一直守在林婉月这儿,知晓她怀胎十月却生下死胎的痛苦,此刻见到她这般,立刻上前拉住她的手,“婉月,太医说了,你情绪不可太过激动。” 林婉月泪眼婆娑,抬头看陆清泽虽是有些憔悴,可却并不太伤感的样子,一下越发气愤:“我们的孩儿没了,你却叫我不要太激动!陆清泽,你一点都不在意我,不在意我们的孩子!你是不是还想着戚云湘那小贱人?” 她抒发着恨意,却不知怎的说着说着便说到了云湘身上,像是找到了一切的缘由一般,便将恨意发泄了过去。 陆清泽觉得妻子有些不可理喻了,但念着她昨日经历了那样的事情,总是心软一些,只低声说:“莫要这般说,孩子许是与我们没有缘分……” 林婉月激动地坐起来,却因为下身疼痛难忍,又白着脸倒了回去,她拍着床抽泣道:“怎就没有缘分了?!孩儿最是粘我这个做母亲的,一直留恋着不肯出来,他最是欢喜娘亲了!一定是那戚云湘克我!对,就是她克我,若不是她,我的孩儿不会死!她活着就是妨我!” 陆清泽去拉住她乱动的手,以免她牵扯到伤口再出血,可林婉月此刻情绪就像疯了一样,哪里能听得一言半句,抬手就挥开陆清泽的手。 “啪!” 结果她的手背一下拍到了床边陆清泽脸颊。 空气静默了瞬。 陆清泽是读书人,平日性子温和,不愿和她过多争执,可如今却也被这一巴掌打得恼了,忍耐不得,说道:“林婉月,你莫要再疯癫!有件事我问过,那一日大夫来给你诊脉,便劝说过你服下催产药生下孩子,可你不舍得,说甚总要瓜熟蒂落才行!甚至恼了大夫,第二日都没招大夫上门把脉, 如此这般,昨日生产才是遭了这一出!若不是你自己,我陆家长孙怎会憋死你腹中?” 林婉月一听,胸口起伏剧烈,流着泪道:“我辛苦为你陆家怀胎十月,你现在却都怪我了?孩子明明之前好好的,定是因为戚云湘在,他不愿出来,如此宁愿憋死了自己!” 陆清泽听她越说越不像话,实在是再不能听下去,站起身来,喊了喜翠和紫蝶进来,“好好照顾你们奶奶。” 林婉月见他要走,哭嚎得更厉害,用力拉扯住了陆清泽,却是牵扯了伤口,下边大出血。 陆清泽赶紧又叫人请大夫。 这边动静这般大,大太太那很快收到消息,她听完头疼得很,又是七娘,又是儿媳,她很是心里憔悴,甚至觉得云湘那儿安安分分的很是省心。 云湘这儿却是跟着戚怀信上了马车。 今日成林跟着陆钧山上值去了,成石守在云湘身边,他见云湘要出门,直觉有些不妙。 第181章 如此甚好。 云湘将弟弟送到了万卷学堂,却是得知蒋铖今日不在,不久前请了假归家了。 她没能见到蒋铖,心里有些遗憾失落,但成石却是松了口气。 却说蒋铖昨日遇到郑七娘大胆求爱,深觉自己该是把婚事操办了,正式成为有妇之夫,免得再遇到郑家小姐这样的事,所以决意回去和家里商议娶亲一事。 赵春兰刚洗完衣服正晾晒时,就见到儿子手里提了些东西出现在家门口,她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就欢喜地迎上去,“今日怎的回来了?” 虽说上回母子两个因为亲事闹得有些不愉快,可做母亲的见到儿子总是会高兴的。 蒋铖温笑一声说:“正好想起爹的药丸子快吃完了,便去了医馆里取了新药来。” 赵春兰便点点头,又看他提了这般多的东西,顺口问其他都是些什么。 蒋铖便用很自然的语气说:“是买来给文娘的,我与她的婚事择选个最近的吉日,便将她迎进门来,她独身住着到底不好。” 听到李文娘这三个字,赵春兰心情就不好,自然就想起了上回母子两闹的不愉快,忍不住拧紧了眉,年纪大后越发黑瘦的脸露出些刻薄来,“除非我死了,否则我不会让她进门!你就算不娶那郑家小姐,也起码得是个秀才女儿!” “文娘不正是秀才女儿?”蒋铖便笑着说道。 “她都不清白了!”赵春兰跺跺脚,大声道。 蒋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娘以后这些话还是不要说了。” 赵春兰是很怕大儿子冷脸的,这会儿又是咬了咬唇,声音嗫嚅了几分,“我好不容易把你养大不是叫你娶个破鞋的。” 蒋铖正了正色,温雅的脸前所未有的凝肃:“娘若是再这般胡搅蛮缠,我以后真的也不必再参加科举了,道理已经与娘说过,读书人品行若是不端,被考官知晓曾抛下订下的未婚妻的话,是有可能被革了功名的。” 当然这话是吓唬赵春兰的,他不是因为这个非要娶了李文娘,而是她也是个可怜人,遭遇那般事情,他们又是有过婚约的,他理应负责。 蒋铖此时脑中又想起了梦里的那个女子。 但梦不是现实,梦外戚怀信的姐姐也不是她。 赵春兰确实不是第一次听蒋铖说这话,只是上一回她以为是蒋铖故意吓唬她的,可今天见他这般严肃认真,一时不敢当假话了,迟疑着又说:“阿铖,你莫要吓老娘。” 蒋铖依旧是很凝肃的脸色:“娘若是不信,便找人打听打听,隔壁村有个秀才叫张篙,当年中了举后抛弃家中糟糠之妻,后被人揭发,功名就被夺了。文娘与我定了亲,有婚书为证,又遭遇了些事,我若弃她,与张篙无异。” 赵春兰以前是听说过张篙这个人中了举结果又当不成官就回来了,也没再继续考,但不知是怎么回事,这下真被吓到了。 虽然厌恶李文娘,但她却不敢拿儿子的前程做赌注。 赵春兰又转念一想,先成亲也行,等将来给儿子纳个好人家的妾,听说做官的人家庶女经常就给人做妾的。 于是她终于点了头,只是开口时多少还有些颓然:“娘知道了,这便替你选个最近的吉日把事办了。” “还有聘礼,我会准备好给娘。”蒋铖又说了句,却是担心她娘因为不喜李文娘而慢待了她。 赵春兰此时也不好说什么了,闷着脸点点头。 蒋铖便说:“我去文娘那儿一趟送东西。” 赵春兰都懒得阻拦了,无力地挥了挥手。 蒋铖带着东西去了村尾的那间荒屋。 李文娘原先也是秀才家的姑娘,虽说是长在村子里,但被养得也是与普通村里姑娘不一样,识得几个字,很是清秀柔婉,遭遇那般事情,被家中骂着不要脸面,却还是没有寻死,坚强地活了下来。 蒋铖到的时候,李文娘正趁着天气好将菜干拿出来重新晒一晒。 “文娘。” 听到动静,李文娘抬头,见到蒋铖后,面色羞赧了一下,忙几下收拾好手里东西迎上去,她红着脸道:“你怎么来了?” 蒋铖声音温和,将手里买来的东西替她拿进去,语气很自然地说:“我娘会挑选个最近的吉日,帮我们把婚事办了,迎你进门,旁的倒是没什么,我娘会准备好,嫁衣却是需要文娘备好。” 李文娘一听,愣住了,随即喜极而泣,因着蒋铖一直是守礼之人,没想到今日上门与她这般直接地说婚事,而且她也知晓赵春兰有多嫌弃自己,本想着是不可能嫁给他做妻了,但以后哪怕是跟着他为奴为婢都是好的,此时他却来告诉她这么个消息,一时泪眼模糊。 “铖哥,我都不敢贪这事,你知道我……知道我的,我被人糟蹋过了……这是真的吗,我还能嫁你吗?”李文娘语无伦次了。 蒋铖点头, 拿出帕子递给她,温声说:“过去的事莫要再提了,错的是旁人,你又何错之有?” 李文娘呜咽着扑进了蒋铖怀里。 蒋铖怔了一下,身体下意识僵硬住,很是不习惯这样的碰触,心里又想起了梦里的人,但很快他想到摆在自己面前的责任,抬手轻轻拍了拍李文娘的背,以做安抚。 李文娘羞红了脸,又立刻从他怀里起来,低着头说:“嫁衣、嫁衣早就是准备好了的。” 虽不敢想再嫁给他,可嫁衣是女子一生最重要的衣裙,她还是偷偷给自己准备了的。 蒋铖便笑着点头:“如此甚好。” …… 陆钧山傍晚从军署回来,听成石说了云湘今早送戚怀信去学堂一事,心里自然是又酸了一把,但得知蒋铖那瘟生并不在学堂里时,又是莫名松了口气。 成石接着又说了表小姐那儿因着大太太安抚,没出什么事,他踌躇着,又把听来的可林婉月那儿闹出的事遮遮掩掩说了。 “二奶奶与二爷拉扯吵架间又是叫了大夫来好不容易救回,却是以后再不能有子嗣了,二爷愧得厉害。” 陆钧山拧紧了眉,喝斥这脑袋自来不大好的小厮:“人家夫妻间的事,与爷说了作甚?!” 成石委屈,心道不是大爷说家里发生什么都要和他说的吗? 陆钧山自是不会与成石解释他这般说是因为担心母亲或是那林婉月给那小妇找不痛快才嘱咐了这么一句! 瞪了成石一眼后,他就回了寻芳院,他见那小妇正和那小儿说话,神情温柔,见了就叫人心头发软,便是不打算问她为什么今日要去万卷学堂了。 横竖也没见着人不是? 第182章 无人爱我。 第二日,太后寿辰。 云湘一大早就被拉起来梳妆打扮,跟着大太太一道入宫。 原本陆家因着郑家地位尴尬,可陆钧山在西北战事立了大功,太后听闻大太太带着郑七娘回京祭祖,也是感慨了一番,便特地让人传了信想见见她们,于是大太太今日便带着云湘和郑七娘一道去。 云湘发现一路上大太太都眉头紧锁着,似是有些烦忧的模样,且郑七娘那雪白的脸上也有些恍惚之色。 她倒没想多,只以为是因为郑七娘先前在万卷学堂闹出事的原因。 到了宫门外下了车,便看到许多马车正停在那儿,妆扮齐整的妇人小姐们都等候着进去。 大太太从前是侯夫人,自然在京中很有些密友,有贵妇人过来寒暄,她便也笑着说几句。 说着说着,自然也将目光放到了云湘和郑七娘身上,郑七娘从前是郑家小姐,但几年前离京还未长开,倒是也叫人认不出来,云湘更是陌生的一张脸,便对她们带着些好奇。 大太太神情从容,看着郑七娘道:“这便是我嫡亲的侄女,郑家七娘,性子最是纤柔文静。” 说罢,她叫郑七娘与人见礼。 郑七娘低着头,镇定福礼。 大太太又看向云湘,神情也很是温和,她在外面从来就护着自家人,且又对云湘观感甚好,自然不会拖儿子后腿,道:“这是我大儿的未婚妻,戚家的娇娘,两人已定下婚契,只等着回了扬州办喜事了。” 虽说公爹那儿还没个信,也不知他会如何发作,但知儿莫若母,大太太深知反正大儿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如今不过是先站在大儿这边罢了。 云湘既然跟着大太太来了,已经到了这一步,自然不会拂了她的颜面,上前见礼。 众人还在想戚家是哪一家?京里好像没听说过姓戚的有名有姓的人家啊! 但是再一看那行礼的女子姿容甚美,举止从容,便想着或许是扬州城里的豪贵之家,一时也客客气气与她见礼。 宫宴的座位是有讲究的,依照着如今大太太身份,即便是有陆钧山,排的位置也较为靠后。 但云湘反正只是来混饭吃的,主要想看自己的木雕能否得到太后赏识,将来能有一份拿得出手的底气,所以对这排位之类很是无所谓。 坐下后,云湘便安静做个透明人,不曾想郑七娘却凑了过来,忽的问了句:“戚家姐姐,大表兄平日里是否对你极好?” 她的语气里充满羡慕和向往,云湘抬头便见她满是好奇地看着她。 她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陆钧山待她坏过,如今待她确实称得上好,她不知郑七娘想要什么样的回答。 “我知晓大表兄极是爱你,他那般风流浪荡的人儿,自我阿姐去后,便不曾想过娶妻,就是我阿姐还在的那会儿,也没瞧见大表兄这般粘我阿姐的。有日你来给姑母问安时,我瞧见大表兄很快就跟过来,像是担心你被姑母为难似的,那般紧张又柔情霸道的眼神,从前我都没瞧见过呢。”郑七娘喃喃说着,也不知是说给云湘听还是说给她自己听。 说完,她顿了顿,又抿嘴苦笑一番,“我却是没有姐姐这般好运了,无人爱我。” 云湘看着身旁愁苦的小姑娘,翻过年也就虚十六岁,却是这般苦楚地说着无人爱她,不由心里酸软,柔声道:“怎么会呢?大太太很是爱你,大爷和二爷也将你当亲妹妹一般疼爱。” 郑七娘却低着头流了泪珠儿,道:“姐姐懂我的意思,我命苦,嫁不出去,没有好男儿愿意要我。” 云湘有时觉得郑七娘被大太太养得太娇了,可她也理解大太太,娘家人都惨死了,只留下这么一个独苗,自是要娇养着,不识人间苦难,不过也确实无须无苦硬吃。 她便说:“你年纪还小,总能遇到将你唯一放在心上的人,再者,不论如何,自己都要爱自己,那何来的‘无人爱我’呢?” 郑七娘听了她这话,低声喃喃了什么,却是眼圈儿更红了一些,道:“却是没有机会再遇到那般的人了。” 云湘想起她和蒋铖的事,想起她想让陆钧山出手强做了这门亲的事,自然想劝她放下,好男儿自是还多得是。 可郑七娘却一味摇着头。 这儿动静有些大了,有人看过来,云湘便遮挡了一下郑七娘的身子,替她擦眼泪。 她见她实在难受,皱了眉,忽然又想到马车里大太太的愁容,再想到这次宫宴太后特地让人请了大太太带郑七娘入宫参宴,忽然想到一个可能,心里咯噔一下。 陆钧山外家是郑家,虽说当年延误军情死了许多人,可这回陆钧山却是对西北有功,皇帝不论是想收用人心,还是想操控住他,将郑七娘这罪臣之女收入后宫都是好事一桩。 大太太一定想到了这个,所以才愁容满面。 郑七娘也定是知道了自己以后的命,才是说无人爱她。 帝王没有爱,更别提皇帝将她收进宫别有目的了。 云湘沉默,动作温柔地替郑七娘擦眼泪,却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古代女子实在身不由己,一入宫门深似海,郑七娘这般纤柔,如何在后宫存活下来? “我好多了,谢谢姐姐。”郑七娘这会儿抬起头来,看看云湘笑了笑,谪仙一般的脸上露出浅笑来,“倒是知晓大表兄为何这般喜爱姐姐了。” 生得美,人又温柔,相处起来极是舒心,想的又与其他人不一样,姑母就从没说过要她自己爱自己这般的话,姑母只安抚她定会为她再寻好夫婿来。 宫宴开始后没多久,郑七娘就被太后召到了跟前。 太后见她生得那般美貌,便拉着她的手欢喜不已。 皇帝见了便说以后叫她常进宫来陪伴母后。 这般算得上是“皆大欢喜”,郑七娘也认了命了,更想着要报答姑母养育之恩,横竖无人爱她,便只作害羞状。 怎知陆钧山却是起身跪了下来,道自家表妹性情娇纵担心惊扰了太后,婉拒了这事。 这般胆大妄为,宫宴上的喜庆氛围一下凝结住了。 但云湘坐在女眷这边,又离得远,是以还不知道这事,她正担心郑七娘时,却是太后召请,她没意外,知道定是因为木雕一事,便整理了一番仪容,跟着起身。 第183章 那霸道男人却不是个孬货! 等云湘到了前边,感受着那凝滞沉肃的氛围,顿时心里紧张起来,她一路是低着头的,此时忍不住悄悄抬头看了一眼,便见陆钧山跪伏在地上,大太太和郑七娘跪在他身侧。 她立刻知道不是因为她的木雕才被召过来的了。 只是,为什么呢?如果是因为皇帝要纳郑七娘,郑七娘小女子胆小,不敢抗旨不尊的,所以……陆钧山替自家表妹抗了旨? 云湘努力稳了稳心情,可到底第一次面对这般场景,又想到古代帝王可是能随意就将人砍了头的,心里止不住还是有些紧张。 到了近前,她视线不敢往周围乱看,按照先前学过的礼仪,跪下行礼。 上方传来皇帝温和的声音,“不用怕,朕听闻那尊千佛木雕乃是你亲手雕琢而成,一介女子有如此卓绝技艺,便想亲眼见见这般巧匠能手,想着好是要赏你一番。” 听闻皇帝这么说,云湘心里却没有松懈,忙连连自谦。 皇帝的注意力却仿佛不在这上边,他儒雅的音调忽然一转,便道:“不过朕听闻你与陆爱卿有婚约在身,倒是郎才女貌,十分相配,只朕还听闻了一桩事,不知真假,你可替朕解惑?” 云湘皱眉,全神贯注等着皇帝接下来的话。 此刻,跪在她身旁的陆钧山也是微微抬脸,朝云湘看去一眼,凤目赤红,显然气极了,薄唇紧紧抿着。 大太太与郑七娘却是紧张地脸都白了,朝云湘看去。 却说方才,陆钧山当面拒了太后与皇帝纳郑七娘之意,满宴寂静,无人敢吭一声。如此明晃晃抗旨不尊,皇帝维持帝王体面,但脸上却已是耐忍不住的怒火,此时首辅赵居悯站出来指责陆钧山仗着此次军功蔑视皇权,又道西北战功大头本该是卫天成,道陆钧山如此所为令人失望,如何对得起皇帝重用?! 皇帝便沉默着,不曾开口,让赵居悯指着陆钧山骂了一通。 陆钧山因着替七娘拒绝进宫,隐忍着倒不发一言,只难得做了闷嘴葫芦。 可显然今日之事有人早已准备,又有御史站起,在如此宴席之上参了陆钧山一本,道他罔顾人伦,品行低劣,强抢女子。 如此劲爆之事,皇帝自然就要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御史便洋洋洒洒当着众人直面叙述了云湘是何身份,从她父母双亡带着幼弟嫁去那张家,到张家婆子嫌她克夫将她卖去青楼,又被正好去暗下寻摸清倌人做陪嫁的林婉月身边的老奴买下说了个跌宕起伏。之后又抑扬顿挫讲了云湘成了林婉月的陪房丫鬟进入陆家,却是被陆钧山瞧中,使了手段将她卖身契拿到手,便是金屋藏娇当了外室娇养,后被发现,自述不愿留下做妾,拿了钱便走,却又被陆钧山在西北找到。 至于如今为何是要娶她,倒是不知缘由了,只陆钧山强夺弟媳的陪房丫鬟一事实在上不得台面,罔顾人伦,该是重罚惩戒一番! 陆家内里的事竟是被那御史知晓得如此清楚,这显然是出了家贼,将有关的事情说给了有心之人听。 可此等要紧时候,哪里顾得上揪出家贼是谁? 不仅陆钧山丢尽了颜面,就是云湘如此身份被人知晓,今后哪怕真嫁给陆钧山,在贵妇人之间也难得一分尊敬了。 陆钧山听那御史说时,脸色便铁青着,但皇帝与太后压在上头,暂容不得他多话,且还有七娘一事,他胸口剧烈起伏,却只能按压住。 却不曾想,皇帝会将云湘叫来,让这般多的人看到她,这般做的最重要目的却是羞辱她。 羞辱她身份低微,如此不堪。 也羞辱他竟是寻了这般女子要为妻。 此时皇帝身边的太监已是简单将那御史说的话说了一遍,皇帝温声道:“朕听闻你是不愿跟了陆爱卿的,却是被他强迫,不得自由,可是朕的?” 云湘听得也是脸色发白,抿紧了唇,她不知是何人将她和陆钧山的事知晓得这样清楚。 扬州陆宅的丫鬟?除了林婉月身边的人,没有知道这般清楚的。且当初她离开时并未多说什么,虽说他强夺自己是事实,但旁人应该也是不知也不会信她心里其实不愿成为陆钧山女人的,所以是有人故意要给陆钧山套上强夺女子的名头论罪论德。 “民女愿意进宫侍奉皇上,还请皇上饶恕民女表兄。”郑七娘心思简单,此刻被这紧张氛围吓到,知道大表哥今日为了她惹恼了皇帝,又被御史参了,她慌里慌张就想替表哥说情,姑母家养育之恩,她得报。 云湘一听郑七娘的话,就明白陆钧山确实为郑七娘抗旨入宫了。 如今时代,女子进宫为家族牺牲乃是寻常之事,那霸道男人却不是个孬货! 云湘深呼吸一口气,知道自己此时若是开口直言陆钧山强夺自己,便是给他又加一重罪,但不论他结果如何,她或许是要重获自由了。 可是这般的话,便是背刺了,而且不知她这般做,不提陆钧山如何,郑七娘这个可怜的小姑娘又会如何?没了如今撑事的表兄撑腰做主,是否就还是要进宫?帝王心不可测,且看他这般温和地问话,却是全叫人受罪的。 女子生存不易,云湘不愿意为了一己之私,就让郑七娘这个父母双亡的可怜姑娘的人生更加可怜。 陆钧山总比君心莫测的帝王要安全得多,许的也是妻位,也不会令她死于后院,即便他未来和这古代诸多男人一般,但他管束极好,手段厉害,出不了乱子。 郑七娘进入后宫,却要惨得多,说不定还会悄然消失于后宫之中。 云湘把方才皇帝说的话在脑子里都过了一遍,闭了闭眼,定了定心神,跪在地上不卑不亢道:“回皇上,民女不知那些谣言是如何传来的,俱是不实谣传。民女慕恋陆将军,自愿与其定下婚书,许下百年之好。” 皇帝只问了她是否是被强迫,她便只回答这一个问题,至于关于她是陆钧山弟媳的陪房丫鬟又与他纠缠上不得台面一事则不必多嘴去提了。 “原是如此。”皇帝皱了眉,暗中却瞥了一眼身旁的太监,倒也不是很意外云湘回答,陆钧山那般男儿,又有谁会不动心? 横竖今日他已是达到目的,挫了陆钧山一番锐气,免得他像昔日定远侯一般难以驯服,当年差点坏了他大事! 云湘垂下眼睛,跪伏在地,继续开口:“皇上方才说民女木雕技艺卓绝,要赏民女一番,民女确实心有所求,盼皇上应允。” 陆钧山跪在旁边,听到那小妇先前的话时,已是屏住呼吸,心脏都漏跳了一拍,心神恍惚,不曾想如此美事竟是落在他头顶,便听那小妇又开了口,一颗心不自觉提起。 这大胆小妇! 第184章 云湘快受不住他这近乎娇嗔一般的男儿声音 皇帝此刻心情倒还算不错,便温笑着问:“朕倒是要先听你说说。” 云湘便说了:“郑家妹妹自小身子文弱,民女与陆将军是同个意思,还望皇上免了妹妹入宫一事。” 实则也不是云湘要故意说得这般硬邦邦,而是她头一回进宫见皇帝,心里很是紧张,加上她当众承认与陆钧山婚事,便是绝了自己离开之路,自是要一口气把郑七娘的事也定下来,便胆大妄为拿了皇帝先前说的奖赏一事开了口。 众人又是被这小妇大胆之言惊到了,一时连皇帝都说不出话来,甚至自问他如今年三十有五,也算俊美儒雅,怎这般遭人嫌弃? 一时皇帝也是阴沉下脸来,但他方才金口玉言说过要赏她,此刻却不好反悔了,只冷着脸淡声说:“朕倒是成了洪水猛兽了,既如此不愿,朕自不会做那强取豪夺之事。” 说到这,已很是不悦,道了声:“不过你二人如此扰了太后寿辰之喜,实属不该,该罚上一罚。” 太后并不是皇帝生母,平日也看皇帝脸色,心里倒是佩服这陆家人,此时只附和皇帝冷着脸点头。 陆钧山回过神来,忙沉声道:“臣愿替臣未婚妻领罚。” 皇帝居高临下瞥他一眼,自是大手一挥应允了。 陆钧山被拖下去领罚杖打,大太太则是领着云湘和吓傻了的郑七娘下去。 此时大太太自是不敢离席回去的,且还要等着陆钧山领完罚回来,但此时实在是没心思回各自席上,便带着两个 姑娘借口去更衣远离了人群。 虽前面有小宫女带路,但一旦远离了人群,大太太终究忍不住,软了腿儿,云湘忙抬手扶住,郑七娘也双眼通红抱住大太太胳膊。 大太太眼眶酸涩,一边一个揽住了云湘与郑七娘,也不说话,只红了眼眶。 方才真是吓死她了,娘家人受的冤屈还无法洗白,差点唯一的侄女又要出事,且儿子西北打赢了仗却得皇帝这般羞辱,本以为的恢复爵位也是没有,她气恨极了,却是没辙。 再抬起眼时,眼眶里已是盈满泪,偏头看着云湘道:“今日之事,多谢你。” 不论是勉强给陆钧山给陆家维护了仅存的一丁点颜面,更是因为她开口帮了可怜的七娘。 大太太定了定心神,对云湘道:“钧山心里有你,你心里亦是有他,今后家里不论发生什么,我总会站在你们身旁。” 这算是允诺了,将来若是陆老太爷不满云湘做出什么事来的话,她总不会眼睁睁看着了。 且大太太知晓以后她有这么个儿媳,定要成为京中贵妇笑话了,但只要她挺起胸膛带她出门给她颜面,倒不会有人敢说她什么。 云湘受过红旗下的教育,是个有良知的人,自然是遵循良心去做了选择。 “戚姐姐,嘉儿多谢你。”郑七娘朝着云湘也是行了福礼,又是面上都是泪,显然刚才那一出对于被保护得很好的她来说,很是惊吓。 云湘是此时最镇定的人,拿出帕子擦了擦哭得花了妆容的郑七娘,柔声道:“只盼妹妹以后好好爱自己。” 这话便是应上先前郑七娘的话了。 云湘也正是因为好好爱自己,自穿越古代后,自寻死过后,便总是努力活着,应对陆钧山时,也不愿硬碰硬去寻死觅活,或许有时显得太没气节,可也不想将自己弄得太过悲苦了。 大太太听罢这话,却是认真看了看云湘柔美温润的脸庞,眼眶又湿润了几分。 …… 从宫中回来时,已是天色黑沉时。 马车在陆府门前停下,成林和成石赶紧侯在旁边,搀扶着陆钧山下来,他今日挨了一百板子,几乎不能走路了,但人还没昏厥过去,只提不起力气说话,若不是这一副强劲悍猛的身体向来康健,怕是要直接丢了命。 大太太看到大儿身上都是血,也是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只觉得皇帝怎这般心狠,不放过郑家,如今又这般待陆家! 他们两家到底做错了什么! 大太太叫云湘好好照顾好大儿,便是带着郑七娘先回去。 她还要好好查一查这屋宅之中究竟是哪个吃里扒外的到处胡说八道! 也不知是成林成石忘了还是怎么,并没有将陆钧山送到他的慎行院,直接送到了寻芳院里来。 院里人见大爷好端端去参加寿辰,回来却成了个血人也是吓了一跳。 云湘吩咐黄杏交代下去准备了热水来,总要擦洗一番。 早就叫人请来的大夫已经到了。 陆钧山趴在床上,平日里炯炯有神的那对凤眼儿此刻无精打采的,却是强撑着没有闭上,只觑着坐在身旁的云湘,道:“你不许走。” 这八尺昂扬男儿虽然此刻趴着了,但多少有点撒娇的意味,低沉的嗓音也没多少威严,反倒是带着些孩子气。 云湘看他一眼,也在想以后要怎么和他相处,自是不能和以前一样放任,什么都无所谓了。 但也不能什么都给他,自是要好好调教一番! 不过她看了一眼今日陆家大爷挺翘的臀,柔声说:“我没说要走。” 云湘示意黄杏剪开陆钧山的衣服,但黄杏看到大爷瞪着她,哪里敢,忙缩着头后退。 陆钧山虽然有气无力,但振振有词:“爷的臀哪里能随便让人瞧了去!” 云湘只好亲自剪开衣衫去照顾陆钧山尊贵的臀的颜面,只给大夫一人瞧过。 大夫说这伤得养个起码一月,配了伤药和喝的药。 云湘叫人去取药,又用温水替这霸道强横的男人擦洗了一番,此时无人,他终于不顾那颜面,哼哼唧唧的嚷着疼,云湘快受不住他这近乎娇嗔一般的男儿声音,下手动作忍不住大了一点,他便哼得更大声一些,又幽怨地看她一眼:“你这小妇是不是故意趁此机会报仇呢?” 说罢,他自己又笑了,方才还萎靡的凤目此刻精神起来,哑着那一把好听的声儿忽然道:“‘民女慕恋陆将军,自愿与其定下婚书,许下百年之好。’如此动听的话,真是仿佛佛音圣令,爷多听两遍怕是伤都能好得快一些,不如你再多讲两遍?” 第185章 这惯会攥人心的小妇! 云湘实在是忍不住,又不能打这霸道男人紫烂了的翘臀,只好拧了一把他腰间的肉。 陆钧山瞬间绷紧了肌肉,结果扯到伤,脸都白了,一阵哼哼。 云湘见他这般疼,瞧着那凤目里都要飙出泪来,又是有些后悔刚才那一拧,正要说话,就见陆钧山幽怨地抬起眼看她,一时又是噎住了话,只觉得好笑,别开脸去,一边将手里沾满血的棉帕浸润到水里揉洗干净,并柔声道:“大爷还是少说点话,以免牵扯到伤口……毕竟大爷这般完美的身体需得好好养着,否则留下疤痕影响了美貌实在是可惜。” 陆钧山这会儿疼得说不出话,只好用那双仿佛会说话的凤眼瞪着面前的小妇,再一想到这小妇看到了他如此狼狈的一面,顿时也骚不出什么劲了,蔫蔫儿地趴在枕上。 云湘见他老实了,也是松了口气,小心又仔细地继续给他擦洗,擦洗干净后,又给他小心上了药,因着他伤口溃烂厉害,也不好缠纱布,免得血水和纱布粘连,而他这般模样也不好穿衣服,便是直接光着身,床侧多烧了两只盆烤火,保持暖和。 陆钧山上药时又是疼得厉害,堂堂八尺昂扬男儿,额上都沁出了冷汗,顾不上说话,这会儿缓过劲来,总算舒服了好些,抬头就见那小妇正打量着自己。 想到此刻自己的模样,虽说那儿此刻有些不堪入目,但其他地方都是健美无比,背肌健硕,双腿修长有力,属实一副傲人男色,这小妇想多看看也是寻常。 陆钧山也瞧着她,倏地笑起来,懒洋洋道:“如何?爷这身体不错吧?” 云湘看他一眼,伸手将被子拉下来,虚虚盖在他背上,腿上也盖了点,独独露出个伤处,她似乎是自言自语,声音轻柔:“是不是得叫人去紧急特制一条棉被,中间挖空了去?制起来应该不麻烦吧?” 陆钧山:“……” 他忽然又噎了声,安静下来,脑子里不由自主想象了一番那画面,十足难以直视,他堂堂八尺昂扬男儿怎可如此! “不行!” 云湘又看他一眼,柔声让他好好休息,转身出去吩咐黄杏准备些饭食来,刚才在宴上压根没吃什么,这会儿正是腹中饥饿。 陆钧山本来见云湘走了,正要仗着病人身躯发作一番小脾气,就见她又回来了,他又忍不住认真看她,心渐渐平静下来,想起她在宫宴上说的话,整个人都愉悦甜蜜,这会儿目光胶着在她身上,她走到哪儿,他就看到哪儿。 “宫宴上你说的话,爷可是听得清清楚楚,这婚事,你心里是认可了吧?” 云湘正在收拾陆钧山剪下来的那些脏污了的衣物,听到身后那总算透出些虚弱的声音低声道了这么一句,她回头看去,便见陆钧山趴在枕上,偏过脸含笑看着她。 她被那般温吞却又炙热的眼神看得脸颊一烫,一下回过头来,声音平静柔和:“嗯。” 陆钧山笑出了声,不管那般场景是何场景,不管她是否是因为太过善良才在那时承认那许多话,总归心里定了下来,这婚事总算真真正正成了,只等着成礼。 “爷瞧着三月就有好日子,不如就在三月选个日子?” 虽然已经对这桩婚事认下了,但三月就是两个月后,她觉得还是快了点,但她瞥一眼这霸道男人,便知晓这人有了主意很难打消,于是她说:“在京都办吗?” 陆钧山顿时便想到祖父母和他爹都在扬州,不说他爹,祖父祖母年纪大了,总不好奔波,便只好拧紧了眉道:“爷再想想。” 他又想起那宫宴上的太监复述的那些话,想到那宫宴上这小妇被人用言语不经意地羞辱着,心里便又是一疼,趁着她到床边来时,一把抓住她手臂,又顺着她纤细的手臂往下滑,将她手掌扣住,十指交握,道:“今日他们这般羞辱你,爷日后定给你讨回来。” 当今女子荣耀都在其丈夫身上,夫荣则妻荣,规则便是如此。 可是云湘却敏锐地看出来皇帝对陆家的打压, 分明陆钧山是被皇帝亲派去西北解决战乱,是有功之臣,却是在宫宴上被这般对待,她觉得应该不只是郑家的原因。 只是她原先想的依靠给太后雕琢木雕寿礼打开自己的名,以最快的速度靠着自己的能力打开一条存活之路。 可她发现,是自己想得太理所当然了一些,古代帝王果真生杀予夺。 皇帝只要继续打压陆家,陆钧山再是能力卓绝, 便都不得志。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他在扬州呆了几年只是管着家中铺子等杂事的原因。 “这般羞辱不到我,不过都是一些事实而已,难不成你会因为别人说了几句事实便觉得是羞辱了吗?”云湘声音轻柔,语气平静,坐在床沿低头看陆钧山。 男人听了这话却抿紧了唇,脸色有些阴郁,显然此刻心情极是恶劣。 云湘却知道这不是因为她,这古代男儿定是因为宫宴上那一出踩踏了他的男儿尊严,这在这个时代的确如此,便也不与他争论什么,想了想,轻声道:“你会因为他们说我便想抛弃我吗?” 陆钧山一下回过神来,凤眼盯着这忽然又说不着边际的话的小妇,道:“你想得美!” 要是初遇那会儿,他这般冷下脸来又将那凤目瞪得凶神恶煞的模样,确实会吓到她,但如今到了此时却是半点不产生威慑力了。 纸老虎怕是都要比这恶灵模样凶残一些,只当他在撒娇了。 “姑娘,饭食都备好了,这会儿可是要端上来?”外边传来黄杏的声音。 云湘便要起身,陆钧山又缠人地拽紧了他。 她只好说:“宫宴上的饭食端上来就凉了,又无甚心情去吃,这会儿腹中饥饿得很,你不饿吗?” 陆钧山:“……” 折腾了一番,他自是饿了的,只好松开了这小妇的手,看着她起身叫人进来。 陆钧山总觉得有些古怪,他对这小妇说的话竟像软绵绵地碰触到棉花一般,这惯会攥人心的小妇! 第186章 这般看来,钧山眼光确实不错。 第二日一大早,大太太用过早饭,亲自写了一封信,叫人传回扬州给陆大老爷,随后,她便起身,叫了周妈妈一起,抬腿往林婉月那处院子走去。 昨夜陆钧山那般衣衫沾血地回来,陆清泽当然也知道了这一趟太后寿辰上发生的事情,本打算早上用过膳就过去探望,不曾想,母亲一大早会过来。 “母亲怎么来了?”陆清泽正在林婉月这儿,见到大太太来,忙起身。 大太太脸上没露出什么来,依然是宽和又有些爽朗的微笑,道:“来看看婉月,和她说说话,瞧你这般眼圈乌黑,这两日也是累着了,快些去休息吧,就是读书也歇两日再说。” 虽说再过一个多月就是春闱了,但是也不差这两日了! 陆清泽也是不想母亲为他们夫妻的事操心,自是不会多说什么,只温声说好,他想了想妻子在母亲面前向来维持着温婉与体面,应当是不会像在他面前那样撕心裂肺地吼,便是放心地离去了。 等他一走,大太太脸上笑容便淡了许多。 林婉月身体虚弱,强撑着想起来,但大太太也不是那等苛刻的人,自然不会让一个因着生孩子九死一生的媳妇这个时候还要守着礼,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她声音还算是温和的:“都这般了,便不必循那些个无关紧要的礼了。” “多谢母亲宽厚。”林婉月躺在床上,这般轻声说道,这两日她控制不住情绪,嘶喊了几回,这会儿嗓音还是嘶哑的。 她垂下了眼睛,此时清楚婆母来找她所为何事。 前天,有人给喜翠塞了张纸条送来,纸条上所写的便是询问关于大伯哥做过的令人不齿之事,字里行间瞧得出来是为着打压大伯陆钧山的,也许了她好事,比如治愈女子宫胞的密药,又比如许她父兄官职。 她自是不会轻易相信,可傍晚的时候,喜翠又拿回来了一瓶药碗,又有新的纸条,说里头有七日的药丸,吃下便是一个疗程。如此,她半信半疑地请了大夫查看药丸,大夫说药丸无毒,里头的药都是对女子极好的药材,她便大着胆子吃了一颗。 吃下那药丸后, 她下身的血就流得少了,整个人也舒畅了许多,便是又信了几分。 只是,对于她大伯哥陆钧山的事,她知道的也甚少,她嫁进陆家几个月就没怎么见过他几回,更别提他有什么不齿之事了。 关于陆钧山,她就只知晓他风流浪荡,后院女人多,外面也玩的花,至于更多的,却是无从知晓的。 想来想去,只晓得甚为清楚的便只有一件事,那便是他使计将她那陪房丫鬟戚云湘给弄成自己女人一事,说起来,这也是一桩十分令人不齿之事,体面人家从来不会有这般做兄长的睡了弟媳身边陪嫁丫鬟的事情的。 于是这事就被她详细写了个清楚,叫喜翠拿到了纸条上约好的地点。 本是不知背后那人想如何打压大伯,但她却是听闻了昨晚太后寿辰宫宴上发生的事,知晓了陆钧山被打,知晓了她那陪房丫鬟戚云湘在宫宴里被人揭露身份经历好一顿羞辱,她心中甚是痛快。 至于这是否影响陆家恢复爵位,她已是不在乎了,横竖那爵位也是陆钧山继承,与陆清泽毫无关系。 “身子如何了?”大太太开口道。 林婉月神色很是恭敬道:“已是好多了,多谢母亲关心。” 大太太点点头,又嘱咐了一番:“大夫开的药都好好吃,好好养身子。” 林婉月自是点头应下。 随后,大太太便安静了下来,低头喝了口茶。 林婉月也没说话,心里冷硬,自是知道这惯会做表面戏的婆母总算是要说到今日来寻她的目的了。 大太太脸色也冷淡了许多,道:“将钧山那些个事说出去的,便是你吧?” 此刻的大太太很有婆母威仪,加上今日她又穿了那身老气横秋的褐色,威仪便是更重。 林婉月也不曾见到过婆母这般,到底还是有些被威慑到,垂下眼睛抿唇不语。 大太太又淡声说:“我既然寻到你这里来便是已经找到人知晓了大致事情,我知道你入了京便在府中买通了不少人成为你的人,这些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不该去做那等损害陆府之事,昨日宫宴之上,陆府差点遭了罪事!” 林婉月本就情绪不稳,听到大太太这般冷的声音,积攒的情绪又上来了,胸口起伏不定,道:“母亲这话倒是严重了一些,不过是有人来问,儿媳便说了一些关于大哥的事,谁不知道大哥风流浪荡,扬州城里传遍了的,至于他使计强夺了儿媳陪房丫鬟一事更是事实,儿媳不过是说了一些事实罢了,何来损害陆府了?” 大太太听着她这般口气,就知道她怨念颇深,不论是对大儿还是对云湘。 多说无益,何况这是个为了生陆家孩儿九死一生的产妇,只是她看着林婉月极为失望,原先替二儿选了这媳妇便是听说她温婉能干,在家中就操持家务会管家,虽林家比起当时的陆家来说家世上都差了许多,但她念着这林婉月品行还是为二儿定下了她。 如今只剩下后悔,这二儿媳只是面上菩萨面,实则心里却是不那么良善的。 “好好坐月子吧,坐完月子便回扬州,扬州适宜养身,养个一两年,再回清泽身边。”大太太语气依旧很淡。 二儿这回参加春闱,她是对他有些信心的, 必是能榜上有名,到时不论是留京还是去外地做官,总归这前两年的紧要关头无须这短视妇人在身边碍事。 林婉月一听,立刻脸色一变,方才那硬气消散了大半,气焰弱了一些,只道:“母亲怎可如此,我定是要跟在夫君身边的!” 大太太看看她,摇了摇头,不再多说一句,起身便走了出去。 身为婆母,她确实有这资格如此。 从里头出来时,大太太听到里面砸碎东西的声音,叹了口气,心中也是憋闷得很。 她朝身旁周妈妈嘀咕一声道:“这般看来,钧山眼光确实不错。” 周妈妈想想,也点了点头。 “走吧,去钧山那儿瞧瞧他如何了,那屁股烂成花不知要养多久,留了疤岂不是难看得很?也算是给他这浪荡性子一个教训!” 周妈妈汗颜,没应声。 等大太太到了寻芳院,也免了人进去禀报,就自顾自进去了,到了屋门前,便听她那霸道威风平日里无比强横的大儿用那般让人难以直视的仿佛用夹子夹着般的声音对云湘委屈道:“爷都这般了,你这小妇还这般冷硬,就不能好生安慰爷一番吗?” 大太太直觉真是想要捂脸,大儿这……光屁股拉磨,真是转圈丢人啊! 第187章 他如今顶多挤进去黄豆点位置。 大太太略有些无助地转头看向身后的周妈妈,一时不知自己此时该敲门进去还是该默不作声只当自己没来过。 周妈妈低眉垂首,两手揣袖,摆出一副老奴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大太太嘴角不自觉抽搐了一下,接着便摆出同样什么都没听到的架势,并给周妈妈使了个眼色。 周妈妈自然是心领神会,在外面重重清了清嗓子。 屋里,陆钧山刚换完药,暂时失去了优雅的身体正微微侧着抓着云湘的手,却是忽然听到外面一声足以震耳溃聋的清咳声,顿时僵住了身形。 云湘挣脱开陆钧山的手,面色忽然臊红,瞪了他一眼,忍不住又拍了一下他那双不安分的狼爪子,赶紧从床边站起身来。 “爷的被子!”陆钧山这会儿很是有些腹背受敌的惨况,一时腾不出手盖住这难得让他尴尬的身躯。 云湘听到这一声压低了的略含恼羞的声音,再看那霸道男人难得有些赧红的俊美面容,一时忍俊不禁,视线慢悠悠将他从头到尾扫荡了一圈,再是掩嘴笑了一下,轻飘飘道:“大爷这般有力,还是自己拿了被子遮盖吧。” 昨夜里这霸道男人烧了一会儿,一碗药灌下去早上便退了个干净,还有心情搞一些有的没的,在这古代一副好身躯果真是比什么都重要。 陆钧山就这般瞪着一双凤眼看着那无情小妇扭着杨柳小腰朝着门口走去,一时也是拿她无可奈何,想到自己老母亲就在外边,又是生出尴尬来,赶紧忍着剧痛,吸一口气,趴了下来,此时此刻倒是要庆幸下边褥子足够柔软。 云湘出去开了门,就见大太太又穿了那一身褐红色极为老气横秋将她硬生生年纪弄大了十多岁的衣衫,此刻很是端庄典雅地站在外面。 她低头福了一礼,便赶紧让开身体。 大太太很是慈蔼地点了下头,抬腿走进来,一边笑呵呵问:“钧山昨晚上如何?可有发烧?” 云湘一边跟在她旁边往里走,一边轻声道:“子时的时候,大爷起了一点烧,不过吃过药后到早上便退了烧了。” 大太太点点头,道:“钧山身子骨向来健壮,从小就和小牛犊似的,长大了就是猛虎雄狮啊,昨夜里还发烧,早上就生龙活虎了。” 这也就是一句寻常夸赞人身体壮实的话,但放到此时,云湘忽然就沉默了一下,大太太也想到了刚才听到的话,顿时也消了音。 周妈妈继续做个聋子。 陆钧山趴在床上,只听到几人走进来的声音,却没听到人说话……倒也不是,刚才分明是听到她们说了点话的,一时好奇,扭头看去道:“怎的不说话了?” 接着他便看到那小妇白了他一眼,他正莫名时,就见自己老母亲也白了他一眼,顿感无辜且莫名。 大太太见儿子这般中气十足,一时歇了慰问几句的心思,瞧他这般模样,比她还健壮,哪里用得着来探视,不如赶紧回去好好睡一觉,近日真是心神劳累都要长皱纹了! “我看他甚好的模样,也就不坐一坐了,辛苦你照看他了。”大太太拉着云湘的手,十分言辞恳切地说了一番。 云湘也不知说什么好,只能点点头。 大太太如释重负一般,象征性看了一眼床上趴着的大儿,也不多停留直接带着周妈妈仿佛身后有人在赶着一般飞速离开了寻芳院。 陆钧山眉头微蹙,很是一脸茫然地看着母亲来了就走的猴急模样,他看向那神色淡然的小妇,“母亲怎走得这般快?” 云湘心道,自然是因为你瞧着生龙活虎,被打了一百杖还能中气十足的说话,也是少有的,若是陆清泽被这般打了,恐怕不昏迷个三天醒不过来。 “太太瞧着眼窝泛青,昨晚上想必是没睡好,身子疲累得很。” 陆钧山听这小妇这般柔声细语的说话, 立刻也没什么好疑问的了,总归母亲无甚要事,便点点头。 云湘看着这霸道男人趴在床上,倒是终于安静了下来,想也是,昨天晚上发烧没怎么好眠过,早上吃过饭浪了会儿便是消耗了仅存的那些精神了。 她便打算在窗边榻下看看书,一会儿拿刻刀雕些小玩意。 陆钧山趴在床上却是神情古怪,他朝云湘看了两眼,忽然道:“且叫成林进来一趟,你先出去罢,爷这儿暂时不用你。” 云湘刚坐下,听他这般说,当然是不解纳闷地抬头看去,就见这霸道男人一脸凝重的神色。 她以为他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重要事情,立刻也不敢耽误,点了头出去寻成林。 成林听云湘转述过后,也是神色凝重,赶紧进了屋,并关上了门。 云湘只等在外面,她本来也有些担心是否有何大事,但她忽然想到今早上那霸道男人还没有如厕过,一时脸色微妙,只拉着黄杏出去园子里逛逛。 她在外面转悠了半个多时辰,又摘了些梅花,才是慢吞吞回了寻芳院。 回去时,假作什么都不知道,将花插在了花瓶里。 陆钧山还没睡,方才好一番动作,疼得他唇都白了,这会儿趴着缓气,见那小妇一脸悠然地在插花,忽的又觉得自己挨了这么多打也值得,何况祖父那儿也有说法了,皇帝太后都知晓了婚事。 “陪爷睡会儿。”他朝云湘招了招手。 云湘看他一眼,拿了本书到榻边去,“我不困,你睡吧。” 陆钧山略有些不满,但身体疲惫涌上来,便只用凤目最后瞪了一眼云湘,“那你留在这儿陪爷!不许走!” 云湘应了一声,她翻了两页书,抬头时就见陆钧山睡着了,她呼出一口气来,随后拿了块木头摆弄。 想开铺子的心一直没有停下来,做些小玩意也轻松,手上的技艺不能停下来。 陆钧山这一睡,便酣睡到了傍晚,醒来时,屋里没见那小妇,下意识便以为她又跑去那学堂了,立时撑起身子要喊人,就听门打开,那小妇牵着那小儿的手进来。 他很是松了口气,虽说宫宴之上她已是亲口承认,但他知晓她心里依然藏有那瘟生一席之地,他如今顶多挤进去黄豆点位置。 第188章 爷要问你讨一件礼物。 清河村里如今上下都传遍了,蒋秀才要把李文娘迎进门了,如今说起这事,谁还敢说李文娘命苦?只道蒋秀才品行端方。 当然,偶尔一些酸话说李文娘不配的自然不会少,只是李文娘经历多了,很是不在意那些酸话,只听蒋铖的安心备嫁,也不去悲苦自己过去那番经历,心情都是甜蜜的。 为了以免多生事端,加上李文娘如今李家那边并不欢迎,于是赵春兰听儿子的话,将成礼的日子定在了一周之后。 很快便到了婚礼前一天,蒋铖上完课,便对王夫子说了这事,还请王夫子一道去村里参加喜宴。 王夫子自然是愿意的,很是高兴,万卷学堂因此第二日便放假。 这日成石去学堂里接了戚怀信回来,自觉得到了一个值得让大爷欢庆的好消息,胸膛都挺起了三分,回来就喜气洋洋对趴在床上休息的陆钧山以及在一旁拉着戚怀信的手说话的云湘道:“大爷,姑娘,明日戚小爷不用去学堂,休息一日。” 戚怀信也高高兴兴点头附和。 云湘好奇地问了句:“怎么忽然要休息一日?” 成石快速看了一眼陆钧山,便道:“原是蒋夫子要回家里娶亲办喜事了,王夫子也是要去参加的,所以停课一日。” 这回答倒是出乎了陆钧山意料,虽然算不上什么大喜之事,但也称得上是喜事一桩了,他的唇角都压不住翘起的弧度,虽说那小妇对那瘟生很是念念不忘,但显然那瘟生已是将那段情忘了个干净! “这倒是好事一桩,得随礼一份,成石,你去库房挑一挑有无合适的礼送过去。”陆钧山轻咳一声,很有大家长的气势,如此说道,并偷觑了一眼那小妇的神色。 云湘听闻成石的话,确实怔了一下,随即垂下了眼睛,脸上并不显露太多神情,可唇角柔和的笑还是淡了一些,心神有些恍惚。 她想起了纸飞机,又想起了他在这有未婚妻,为了未婚妻拒了郑七娘。 若真的是他,他向来是个品行极好的人,守诺诚信,又不知她的存在,在人生这一条大路上往前走并没有错。 而她身上也有了一桩婚事。 她与陆钧山也已纠缠不清了,不可能与蒋铖再有过多牵扯。 云湘掩下了万般心思。 她也要往前走了,现代不可能回去,既然摆脱不了如今的命运,那就迎面直上,重新为自己挣出一条路。 早在宫宴时,她就已经决定好了。 云湘重新抬起眼时,神色温柔,眼睛里有光,却让人瞧不清是什么,只听她柔声说:“正是如此,要备两份礼,给蒋夫子的妻子也备一份。” 陆钧山一直盯着云湘看,自是看见了她眼底的光,知晓那是泪意,心里的喜意一下散去了大半,心头酸气沸腾,他抿了抿唇,沉默了一番,道:“爷饿了,饭食可准备好了?” 黄杏立刻道:“已是准备好了,大爷可要现在用?” 陆钧山冷冷看她一眼,没说话。 黄杏立刻紧张地下去准备了,无须大爷再多言。 云湘如常检查了一番弟弟的功课,等饭食上桌后,牵着他的手到桌边用饭,她则是在一边夹出陆钧山喜爱的饭菜来,端到床边放到春凳上。 这昂扬的八尺男儿向来是有自尊的,除了个别时候,都是自己食饭,很是利落省事。 可这回他却抓住了云湘的手,“你今日在这儿陪爷吃。” 云湘看他一眼,没有拒绝,应了一声,去饭桌上和弟弟说了一下,便夹了些菜端了过去,坐在春凳上陪他吃。 两人都没有说话,安静地吃完了饭。 戚怀信用过饭便跑出去玩了,有成石看着,黄杏将屋里收拾干净也退了出去。 等他们一走,陆钧山便是有些熬忍不住了,方才他食饭时一直盯着这小妇,她却不曾抬头看他一眼,这般待人清冷,都是因为知道那瘟生娶妻一事! “瞧你心里都是那瘟生,结果他却要娶妻了!”陆钧山实在是忍不住,说出来便是一副怨妇模样。 云湘看他一眼,道:“蒋夫子为人负责,待未婚妻极有责任心,实为良配。” 她若是哄上一句也就罢了,偏偏要火上浇油,陆钧山本就憋了一肚子酸火,遇到蒋铖的事便是熬忍不住一丁点儿,道:“你说他堪为良配,在你心里那爷算什么?” 云湘坐在床边,神情温和又莫名有几分冷清,她看一眼陆钧山,“若你我定亲,后来我意外身故,婚事作废,可几年后我回来,又丢了清白,你还会履行当日婚约娶我么?” 陆钧山盯着她,呼吸却愈发粗沉起来,“你以为爷会怎么做?死不认账,另外娶妻?是否在你心里,爷就是一个卑劣之人?” 云湘想了想,没吭声,这比喻或许不对,陆钧山也会履行婚约,他有时还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倘若当初郑元娘遇到这等事,他定也是会力排众议娶了她的。 陆钧山脑子里却是发散了出去,一时联想许多,他俊美的脸儿有几分青色,道:“你是否在想爷驱散了后院女人便算是不负责了?爷会给她们足够一生的银钱,还是你想爷留着她们?” 云湘不想跟他吵,这话题有些无解,身为古代男人,如今他确实做得已是算得上不错了,给足银钱也是负责。 “我不该这么问你。”她握住他已是捏成拳的手,那手上青筋毕露,显然心中愤懑至极,他的情绪依然是绷到极点了。 陆钧山那好看的凤目直直瞪着她。 云湘已是准备他还要说上些酸言酸语,却听他忽然气哼哼道:“知错就好,爷八尺男儿不与你多计较,爷要问你讨一件礼物,算你赔礼!” 第189章 这般言简意赅的骂人 陆钧山要一只她亲手做的荷包。 云湘拿起一块布裁的时候,还有些恍惚,全然没想到这霸道男人要的礼物竟然只是一只她亲手绣的荷包。 “……爷要那荷包上绣个威风凛凛的物件,嗯,你觉得神虎还是鹰隼和爷更为相配一些……你这小妇,爷跟你说话呢,总不认真听,又在恍神想什么?” 陆钧山想到这小妇总算要给自己绣一只荷包,那些个酸苦的心情便是先丢开了去,此刻正该是好好畅想一番那荷包该是如何最配他才是。结果他说了半天,一抬头就见那小妇在发愣,顿时就不满了,浓眉皱得仿佛的倒竖的两把小刀。 云湘回过神来,听到陆钧山这十足不满的控诉,又摆弄了一下手里的绣布,看他一眼,慢悠悠道:“你是否是高估了我的女红针黹?” 陆钧山一听,倒是想起来这小妇那双灵巧纤细的手只能握得住刻刀雕琢那些个物件,却是缝个汗巾子都十分勉强的。 不论是神虎还是鹰隼,她怕是都绣不出来的,至多就是把神虎绣成奶猫,鹰隼绣成肥鸡。 陆钧山的表情有些微妙,此时此刻少不得也要嘀咕一句:“多把那刻刀放下个一时半会,凭借你这双巧手的能耐,那些个女红哪里难得住你……” “绣一朵云好不好?”云湘拿起那块绣布比划了一下,忽然打断了他那喋喋不休东拉西扯的话。 “云?”陆钧山顿了一下,不知想到什么,随即那俊美脸儿唇角便有些压不住,但故作平淡地低沉着嗓音道:“倒是不错,正是你这小妇能绣得出来的……不过,旁边可否再加一座山?” 此时此刻,陆钧山觉得自己这名取得可真好呢!和这小妇真是天下第一相配,山就该和云在一起啊! 云湘却没回,陆钧山便重复了一遍:“旁边再加一座山可行?” “绣得丑你可别怪我。”云湘只说了这么一句,语气轻柔。 陆钧山哪里敢嫌她绣得丑,毕竟真要说绣得完美的,那绣娘多得是,哪里用得着这小妇? “自是你绣什么,爷便要什么!”他这话说得气沉山河,十分有气势! 云湘便大胆绣了。 她绣了三天,倒也不是每时每刻都在绣,闲暇之余拿起来扎那么两下,总算是是绣出了样子来。 当然,太写实的云和山她是不会绣的,云就是卡通云,山就是棕色三角块,抽象派和写实派略微结合的代表。 陆钧山还不能起身,所以要求云湘绣荷包时必须坐在床边,他那双凤目盯了已经有三天了,总算看见那荷包绣好,虽这三天已是知道这小妇那手艺实在不能看,但等了这么几天了,早就是迫不及待,一把拿过来看。 只看了一眼,便有些不忍直视,想他自小用的都是那些个再精美不过的物件,家里豢养的绣娘更是针黹高超,这般如小儿玩物的绣品从未见过,就是他那自小被忽略的庶妹,小时候头一回送他的香囊都比这好。 这云也就罢了,这山好似一坨刚拉下不久的大粪…… 云湘有眼睛,当然看出这男人眼底那稍许的嫌弃,她也不将那荷包夺回来,横竖夺回来也要被他抢回去,只淡声道:“你既这般嫌弃,日后我……” “哪个敢嫌弃!”陆钧山立刻打断了她的话,瞪她一眼,道:“日后这荷包用旧了,爷自是还要新的。” 云湘就不说话了,看了看天色,弟弟该回来了,她便出去迎。 陆钧山看她一眼,倒是没有阻拦,知晓平日这个时间乃是那小儿下学回来的时间,她定是出门去院子口迎的。 他便只把玩着手里的荷包看,仔细看看这云倒是有几分像的,白色一团,虽是有些肥胖的样子,但是偶尔飘来的一朵云不正是这般吗? 再说这座山……也不知是不是这小妇故意的,明知道这山指的是他,却是故意绣成这般好像那不可言说之物一般……算了,仔细看看也是一座山了,棕色的,土多, 许是山上的树都死光了,就成了这般。 陆钧山好一顿心理建设,才是如此说服自己,打算等他养好了伤就挂在腰间大方炫耀一番。 云湘迎到了戚怀信,也从成石这儿知晓明日蒋铖就回来学堂了,先前他成婚后请了几日的婚假,学堂里一直是王夫子上课的,王夫子年纪大了,上课也没有蒋夫子有趣,所以对于蒋铖回来很是高兴。 成石小心偷觑了一下云湘的神情,似在想一会儿如何和大爷描述她的神色。 云湘扫了他一眼。 成石立刻有些讪讪地的笑了一下, 挠了挠头,没敢再看。 云湘心里也不知道要不要再见蒋铖一面, 她想如果有机会的话,还是要见一面的,若都是穿越而来,至少也算是个同伴。 她还没寻到机会去蒋铖,陆钧山却先遇到了麻烦。 却说陆老爷子在扬州时看邸报也是知晓大孙赢了西北战事,往京都回,他心中畅快,便是带着老妻去了山里游玩一番,顺便在那儿的别院住了些时日,寻常也和老友们出去采风喝酒吟诗作对,好不自在,甚至还突然来了兴致,坐船离了扬州,去了苏州。 陆钧山要娶云湘为妻的信先是传回了扬州陆府,又是被小厮带去了山上,结果山上无人,查探一番才是知晓陆老太爷带着老太太去苏州了。 这般冬天能折腾的老人,陆钧山自也是没有想到。 于是等信到了陆老太爷手里,再是传信过来便是耽误了些时间。 陆钧山打开陆老太爷的信,本以为信上会长篇大论将他骂一通,却没想到信上只一个字:“愚!” 这般言简意赅的骂人,倒也有一番祖父的风味。 陆钧山摸了摸鼻子,正想松一口气,就听那亲自传信跑腿的小厮上前行了个大礼,道:“大爷,老太爷还让小的亲自转述一番话给大爷,老太爷说信中言语无法表意,定要小的亲口与大爷说。” 云湘那时正在准备饭食端上来,便听那小厮忽然挺起身双手叉腰,很是气势汹汹道:“长得一副继承了老夫绝世容颜的模样,却是这般鬼迷汗透的脑子!娶妻这般大事倒是来了个先斩后奏,怎的,是怕老夫拿起棍棒打烂你臀?倒是也有自知之明呢,知晓老夫定是不同意,娶妻娶贤,色又能维持多久?门当户对乃先贤流传下来的,你倒是都当了狗屁啊?小时就不该把你送去郑家,书读得少了便是这般四肢健硕头脑蠢笨如肥豕?尽是不像老夫这般聪颖绝世,怕是都像了你外祖!” 陆钧山:“……” 云湘忽然知道陆钧山这花孔雀自信的模样,传承自哪里了,原本以为或许是老定远侯,却没想到是文官陆老太爷。 第190章 蒋夫子的纸飞机叠得很好。 小厮一番抑扬顿挫之后,陆钧山哑口无声,面上尴尬,抬眼却见那小妇就站在不远处,显然也是听到了这一番口水直喷的诘骂。 他回忆了一番,倒是松了口气,好在祖父骂他那些话倒是不曾说那小妇如何不好,毕竟祖父还是个君子。 “你这小厮,莫不是学过口技不成?将老太爷的语气模仿得这般相似?”陆钧山冷着脸斥了一声。 小厮面上讪讪的,道:“正是如此呢,老太爷特地从诸多小厮里挑选了小的,就因着小的有这般绝活……大爷,老太爷还有一句话要说呢,刚小的喘了口气,因为老太爷那时便就喘了口气的,那小的要说了,大爷且听着。” 云湘真是长了见识,实在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不过到底转过了身去,给了那凶神一点颜面。 小厮清了清喉咙,道:“老夫这就入京来,你这小儿且等着,老夫还要见见那妇人。” 陆钧山听到这,又是紧张,又是松了口气。 祖父那般讲究门当户对之人,自然是会对那小妇好一番不满的, 但如今因着婚事都在皇帝面前过眼了,祖父自也是明白其中的道理,已是认下了这桩婚事。 只是想到祖父那严厉的性子,多少担心这小妇不符合他心中孙媳的标准。 “说完就赶紧退下,赶明爷送你出去唱戏去,好歹也是一门手艺!”陆钧山又斥了一声小厮。 小厮赶紧退下了。 陆钧山这时才看向云湘,干咳一声:“到时祖父见你时,倒也不必慌张,他向来是个讲道理的君子……到时爷陪着你去。” 云湘心道,看陆老太爷这和陆钧山的性子这般相似,倒是全然不会慌张了,横竖都已是习惯了。 她看他一眼,见他凤目正紧盯着她,又想到刚才那小厮的口技绝活,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钧山见她笑了,便也哼笑了一声,这事便就这样定下了,他琢磨着要教这小妇一些应对祖父的法子。 大太太那边也知晓了老太爷正往京都来,且要见一见云湘一事,她心里不禁想起了当日自己入陆府时公爹初时瞧着威严,实则这么些年过来, 倒是无甚可惧的了,大儿的性子像公爹也是一个原因。 她对周妈妈说:“云湘既是能这般应付得住钧山,对付老太爷该是毫无问题吧?” 周妈妈向来是个合格的老仆,双手揣袖,十分令人信服地说道:“定然!” 大太太便继续躺了下来,她这身子近日得好生休养一番,不过刚躺下,她又想到一回事:“清泽那儿怎么样了?” 周妈妈知晓大太太实则问的是林婉月,便立刻说道:“二奶奶那儿如今无事,伤口也养得好,日日吃着药,瞧着气色也越来越好了,老奴瞧着,恢复得很是不错。” 大太太点点头,又叹了口气,道:“大夫说她日后不能生养了,清泽那儿不知怎么想的,是不是等通房生了后,将孩子过继到她那儿去。” 这事周妈妈就无权置喙了,只说道:“还得看二爷怎么想。” 大太太也就不再说这事。 …… 云湘接下来两日便一直被陆钧山拘在身边,听他讲陆老太爷的事,从老太爷年轻时候的诸多事迹开始讲起,短短两日,她已是把陆老太爷的性情摸了个透。 确实陆钧山像足了老太爷。 这日云湘不想听陆钧山继续唠叨,便打算去街上的木料铺子逛逛,便在早上的时候就顺便送弟弟去万卷学堂了。 陆钧山知晓她要去学堂,从用过早饭便一直拧着眉,显然是有些“趴如针毡”了,可恨那臀上伤口刚长好,不好乱动,只好眼睁睁看着那小妇离去。 倒也不是不想阻拦她,只这小妇昨晚上便与他说了这事,并轻声细语道一句:“大爷既要与我做夫妻,总是要给一份信任,怎能和看押犯人一般?难不成日后成了亲,我便只能待在家里哪儿也不能去么?若是如此,这亲不结也罢。” 那他当然是有些有口难辩,只抓着她最后一句,有理有据道:“皇帝面前过了眼的,怎能不结?” 云湘便只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正是这什么都没说,反倒是让他心有惴惴,竟是被这小妇唬住了,一边想戚怀信都在他这儿,这小妇跑不掉,一边又想,万一这小妇弟弟不管了自己跑了呢? 如今他不便行动,连追都是难追,想了想, 便是随她去,横竖那蒋铖已经成亲了。 虽是这般想的, 但陆钧山见云湘出去后,眉头一直拧着,脸色很是凶神恶煞的模样,成林送茶进来时便见到大爷这般模样,正要悄无声息退下,就听大爷道:“你去学堂瞧瞧去,怎这个时候了还没回来!一会儿爷该换药了!” 成林估摸了一下时间,戚姑娘也就走了一刻钟罢了,再者早上戚姑娘是替大爷换了药走的。 但大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成林这就出门去。 却说云湘将弟弟送去了万卷学堂时,蒋铖正整理了这几日学生们的功课从王夫子那儿出来,两人在二进门那儿遇到。 清晨的光洒落在那书生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浅淡的光,云湘注意到,蒋铖身上穿了一件新缝的青袍,细布料子,针线细密,不再是从前那洗的发白的衣衫了,这显然是他的新妇给他缝的。 云湘看着蒋铖那张脸,心情已是平静了许多,她含笑朝着他打了个招呼,福了一礼,“蒋夫子。” 蒋铖也在看云湘,沉静清隽的眉眼不知在想什么,没有立即吭声,过了会儿,才也笑着也行了君子之礼:“戚姑娘。” 随即他便打算抱着那堆课业离开。 只是路过云湘时,却听她轻柔的声音道:“蒋夫子的纸飞机叠得很好。” 蒋铖顿住步子,抬起眼朝她看了过去。 第191章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万卷学堂有一片竹林,四面空旷,虽是谁都能瞧得见的地方,却也避免了谁偷听。 云湘是跟着蒋铖过来的,她问出那话后,蒋铖似乎有点反应,又似乎很平静,只是语气温和地道了句:“姑娘似乎有话要与我说。” 她看着他,只迟疑了一瞬,便是点了头,让弟弟去找王夫子,如此,便到了这里。 蒋铖一路上走得很慢,云湘在后面便也跟得很慢,她打量着他身上的新衣,能看出他的新妇对他的一片用心,每一针每一线都能瞧出缝制时的心意。 他停下来,顿了顿,才转过身来。 云湘抬起头,便看到对面书生那双温润柔和的眼里有水光。 她呼吸一滞,攥着帕子的手一下子攥紧了,心跳都变得快起来,快得好像要从胸膛里跳出来,她颤抖着唇想说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看着对面的人。 蒋铖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云湘,目光包容如长者一般,带着怀念与在岁月里沉淀的爱意。 “抱歉。”他轻声开口。 云湘自穿越以来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倾倒下来,一下哭了出来,她咬住了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眼前一下就模糊了。 “抱歉,小云。”蒋铖又低声说了句,眼睛也是湿润的,但他笑了笑,伸出手,掌心里有一方干净的帕子,“怎么还这么容易哭。” 云湘看着他,脑子在这瞬间是糊涂的,他递过来了,她就伸手接了过来,她捏紧了他的帕子,鼻子酸涩眼前渐渐模糊了,她又看他一眼,低着头深呼吸,却隐忍不住,胡乱拿帕子擦眼睛,却怎么都擦不干净。 “所以、所以、所以你……你是什么来的啊?”她不停不停深呼吸,抬起头尽量用平和的声音开口,但抬起头看到蒋铖时,她还是忍不住,唇瓣被咬得渗出血来都忍不住。 几日前,蒋铖与李文娘成亲办了喜事,那天村里来了许多人,摆了几桌席面,他喝了一些酒。但他是不善饮酒的,不过几碗水酒,便睡死了过去,这回清清楚楚地做了前世的梦,醒来时,天光已亮,所有前尘尽数彻底记起。 正恍惚间,却听耳旁李文娘羞赧的声音:“夫君可醒了?昨夜里夫君饮酒酣睡了过去,都没吃什么,如今可是饿了?” 他偏头时,看到了一张对他来说陌生,却又有些熟悉的清秀的脸庞,脸上扑着胭脂,含羞带怯地站在床前看他。 蒋铖一下想起来了,他从小时候就穿到了这个时代,只是或许死时年老,又或许喝了一点孟婆汤,记忆不清,总断断续续地梦到从前的事,从前的人,他以为只是一场梦,也或许是前生的一些事,但到了此刻,才真正意识到,他在现代活过,他在现代有个未婚妻。 “夫君?”李文娘见他一直没吭声,只盯着她发怔,不禁害羞地低下头又喊了一声。 这一声,把蒋铖拉到了如今的现实里。 如今他不是现代的大学教授了,他是古代的书生,有个身世可怜的未婚妻,如今为了避免许多麻烦,坚守婚约与其成婚。 他想起戚怀信的姐姐,恍惚了一下,只以为那是刚巧与前世妻子长相一样的人罢了。 直到今日他结束婚假,回到万卷学堂,她说“蒋夫子的纸飞机叠得很好。” 飞机。 真正这个时代的人怎么会知道飞机两个字? 蒋铖想到上辈子苦等到年老的一生,想到听总是送戚怀信来学堂的那小厮张口闭口他家大爷和戚姑娘定了亲,他家大爷如何爱惜戚姑娘只要她一个这样的话,忽然知晓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今生有了自己的责任,不论是父母还是李文娘,他不再像前世这样自由可以只守着一个人活着了。 不过蒋铖不愿意说谎,他低声说:“应该是八岁时。” 八岁。 可是她穿越时,明明蒋铖还在家中,身体状况很好……只可能是他在她之后穿越,时间线却穿到了她来之前。 穿越这样的事情都能发生,时间线不同没什么不可能的。 云湘鼻子酸得不行,她点点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看着蒋铖。 蒋铖声音温和,他简单说了一下穿越之后经常做梦,记忆不全直到前几日成亲那晚喝了太多酒全部记起。 云湘哽咽出声,捂住了脸,她明白的,明白蒋铖从来是个温和有责任的人,他自小穿越,有未婚妻,未婚妻遭遇那般事情,他不会袖手旁观,他注定了要履行婚约,更何况,他不知晓她的存在。 她深呼吸一口气,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她有更重要的事问他:“我爸妈怎么样了?他们还好吗?” 蒋铖看向她的目光柔和,声音却低沉了几分,“你失踪之后,他们彻夜难眠,用了许多办法找你,伯母因此身体渐差,伯父心情沉痛,过了三年后,两人开始帮助各种事故中失去父母的孩子,渐渐的重新打起精神,后来他们收养了一个女孩,抚养她长大,但家里始终留着你的房间,每到你生日,伯母总会为你做一份生日面。” 云湘哭得更厉害了一些,几乎要站不稳。 她点点头:“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说完,她又深呼吸一口气,故作轻松地问:“那你呢?” 蒋铖看着云湘满是泪的脸颊,苍白难过,带着对父母的愧疚,却知道这世事的无奈不是她造就,他不愿给她增加心理负担,便不愿多说上辈子没结婚一事,这一世他们都该往前走了。 他语气轻松又有些歉意地说道:“抱歉,我寻找了你几年后,父母催婚,你知道我爸妈的,很早就想抱孙子孙女,后来我听了他们的意思,相亲,遇到了个不错的女人,相处一年后结了婚,老死了才穿越,我在现代的一生很是圆满了。” 他顿了顿,又笑着说:“别看我现在年轻,其实一颗心早就老了,看你好像看女儿一般。” 云湘听完,心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也笑起来,但不知怎么的,眼泪还在往下流,“这样很好,这样就好,后来你妻子生的是女儿吗?” “嗯,很可爱。” 云湘又点点头,真的觉得这样很好,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和情绪,拿帕子擦干净脸上的泪。 蒋铖看着她柔和的面容,声音也轻了一些,“那你呢?在这里怎么样?” 第192章 大爷如今这忍功倒是修炼得越发厉害了。 云湘抬起头来,手里还攥着那帕子,因为哭过,声音有些嘶哑:“我在这里也很好。” 说罢,她在蒋铖关切的视线里,三言两语将自己在这里的经历说了:“穿来时,这身体有婚约,还有个弟弟,我带着弟弟嫁了过去,那人新婚夜死了,我被婆母卖了,有户人家的小姐要嫁人买陪房丫鬟,挑中了我,我就跟着嫁了过去。后来那小姐怀孕要把我提成通房,我不愿意,那家的大爷出手帮了我,后来……我感激他,与他便好了,他对我很好,愿意不顾身份差距娶我做正妻。” 云湘掩去了一些不堪的事,说了最后颇为欣慰的结果。 她知道以后随着她和陆钧山成亲,关于她的传闻,定是会传扬开来,蒋铖或许也会知道,但流言总是不那么细致的,她如今说的这些,想来今后的流言也只在这基础上变化了。 蒋铖想到了那一日来学堂的那个高大俊美的男人,又想到了每日接送戚怀信的小厮,知晓云湘说的话至少有七成是真的,也稍稍安心了一些。 他们不约而同沉默了一会儿。 蒋铖先开了口,他笑着看她说:“小云,今后便将我当做你兄长吧,我会选一个日子,带文娘上门拜访。” 他没有多说别的,但云湘眼眶又酸涩了,她点点头,说好。 她低头看到手里的帕子还绣着“铖”字,手艺很是精湛,便笑着说:“这是嫂嫂给你缝的吧,她待你很好。” 云湘将帕子还了回去。 蒋铖接了过来,笑着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都笑了。 至少在这古代,他们都不是孤单的人了。 从万卷学堂出来时,云湘的眼睛很肿,但长久以来凝结在胸始终没有出来的一口气仿佛散了出来,她抬头看看天,天空湛蓝,白云闲适,其实如今也很好了。 成石在马车旁候着,看着云湘这般眼眶红肿,心里十分好奇方才她与那蒋夫子说了什么,可恨那地方没有遮挡,无法偷听。 云湘没看成石,上车后让他驾车去街上转了一圈,去了木料铺子挑选了一些木料。 因此恰好与赶去学堂的成林错过。 等云湘回到陆府时,就见焦急等在门口的成林,成林看到马车就松了口气,迎上来道:“大爷见姑娘许久没回来很是焦灼担忧,所以让我在这儿等姑娘。” 云湘自然知晓那霸道男人是个什么性子,也不用他多说,点点头,便往寻芳院回去。 到了那儿,就见黄杏正紧张兮兮等着,见她回来松了口气,忙迎上来道:“姑娘快去看看大爷吧。” 云湘出门时有成石陪着,又是送弟弟去万卷学堂,所以没带黄杏,将她留在寻芳院了。 “别紧张,去给我煮两个鸡蛋来。”云湘面色柔和地安抚了一下黄杏。 黄杏点点头,也是这时才意识到云湘两只眼睛红肿,仿佛是哭过,她也不敢问,点点头赶紧去煮鸡蛋。 云湘推开了门,抬腿走了进去,她低头看时,见到门外照进来的金色的光也一点点让昏暗的房间变得明亮。 她抬起头,看到那霸道强横有时又十分孩子气的男人正板着一张俊脸趴在床上,听到动静便偏过脸儿朝门口方向看去,看到云湘回来,脸上神情显然是松了一松。 但是他那双锐利的凤目视力极佳,一眼就看到了云湘两只眼睛红肿得不成样,原先水灵灵的大眼,这会儿却是惹人怜惜的红,仿佛受尽了委屈,又和人哭诉了一番一般。 陆钧山想到这小妇出门时还好好的,又是送那小儿去的学堂,学堂里自是有那瘟生在,指不定就是两人相见互诉衷肠两眼泪汪汪道尽委屈。 越是想,陆钧山心里越是恼火泛酸,却只憋着不吭声。 云湘见到陆钧山瞪大了凤眼,便是知晓这男人又吞吃了万年老柠檬化身柠檬精怪,如今很是知晓这男人的性情了,他自己光是靠着联想就能把他自己气成河豚。 她看他一眼,也没立即理会他,回了房间只顾做些自己的事,比如整理桌上的那些木雕小玩意,或是打开衣柜看看里面的衣服,整理一下。 就这么安静了一刻钟。 陆钧山觉得这小妇很是能够气人,就这般什么硬是挺了足足一刻钟后,终于还是败下阵来,首先缴械投降开了口:“一双眼仿佛核桃儿一般,是为着什么这般哭?就因着那蒋铖成了亲,今日你们见了面互诉衷肠了不成?” 越是往下说,他心中便越是难受,心里酸涩得厉害,他属实是克制不住这般情绪,一想到这小妇又为着别的男人哭,便是无法忍受,只能强忍着语气了。 云湘抬起头来,见他气鼓鼓的模样,倒是笑了出声:“大爷如今这忍功倒是修炼得越发厉害了。” 她说着话,眼睛里仿佛又有些水意来。 陆钧山脸色板着,心里绞着,见她如此,却也不舍得再指责她,只当这铁绿帽是要戴严实了去。 云湘却开了口道:“我与蒋铖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般,只是故人相见,难免心情激动,他便算作我兄长一般,我日后唤他阿兄。” 陆钧山却没有太多喜意,只是奇怪:“你们究竟如何相识成为那故人了?” 云湘也无法解释清楚,说了怕是这人只当她在胡言乱语,所以只道:“这你别管,与你解释不清,总之日后我与他便是兄妹了,他为我兄长,陆钧山,你莫要生出什么心思欺负了他去。” 陆钧山见这小妇神情严肃便是知晓她这话说得再认真不过,日后怕是真要头顶多一个不能忍的大舅哥了,且还不能对他如何,否则这小妇怕是要闹出什么事来。 他狠狠拧了眉,心道那蒋铖品行确实不错,姑且就信了他不会对这小妇如何,他只管使出十八般武艺守住这小妇身心便是! “爷也没说要欺负他。”陆钧山哼了声。 云湘便知道这事算是过去了。 又过两日,陆老太爷终于入京,同时朝里出了一桩事,却是要请陆钧山去一趟大理寺。 第193章 我自是要为我未婚夫辩解一番 西戎公主死了,且死得极为不光彩。 却说当日皇帝思考许久将这西戎公主安排给宗室中哪个子弟做妻。后来他总算想起来一人,乃他伯祖父之孙,梁文辰,今年二十,倒是不曾娶妻,且生性风流,最是喜好渔色,平日里后院女人极多,玩得开,多一个浪荡公主做妻倒是正好。 于是西戎公主便在驿馆中待嫁了。 而那梁文辰是个风月好手,自然是知道西戎那边的习俗的,对这门亲也是心生厌恶却不得不接了圣旨。只是他因着将要娶这西戎公主,少不得被那几个平日玩的好的纨绔调侃,一时也是生了恼怨来。 前天傍晚,他在外边饮酒多了,便是被人起哄着说要来驿馆看未婚妻,他本是不愿的,但耐不住狐朋狗友哄闹,便是带着一群醉醺醺的男子到了驿馆。 那西戎公主那个时间已是睡下,听说是自己未婚夫婿来看她,倒是有几分期待与喜意,出来便迎了人,结果众人一见公主那般美艳动人,一时也都看傻了,那梁文辰当日就抓着公主进了屋子,其他人不敢阻拦,那西戎公主也娇笑着倒是与大虞女子不同的娇媚做派。 但第二日梁文辰醒来却发现西戎公主死了,不止如此,屋里凌乱不堪,那几个纨绔也东歪西倒在里头,衣衫不整。 梁文辰当时便吓得魂不附体,一边哆嗦着穿衣,一边喊着人,结果外面确实来了人,却是西戎的守卫,昨日里仿佛被他吓到的人如今却是气势汹汹叫嚣着要大虞赔公主的命。 这事便就闹开了,说梁文辰带着一群纨绔弄死了公主是不想促成两国和谈,跟着公主来的西戎使臣要求见皇帝。 皇帝听闻此事,自然只能接见,那使臣又哭又闹,说大虞如何毁约要给西戎一个说法。 按理说,西戎早就被卫家以及陆钧山打退了回去,皇帝根本不必给他什么说法,但赵首辅却道开春后,西戎草茂,马匹肥硕,到时他们再踏进大虞境内,军队想把他们赶除又是费一番气力,如今军费不足,北方先前又遇旱,国库拨了一大笔赈灾,百姓已是承担不起更多赋税云云,故此,皇帝便决心要彻查此事,先把梁文辰和几个纨绔关了。 原本依照皇帝打算,牺牲掉一个不甚重要的宗室子弟就是了,可偏偏西戎那边扯着扯着扯出了陆钧山。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皇帝便要问了。 西戎守卫道原先陆钧山送公主入京途中,两人私底下有了一些牵扯,正是因为陆钧山不愿负责娶她,才是造成公主要另嫁梁文辰,因此惹来纨绔子弟羞辱她而亡。 那梁文辰估摸着也是个能识清如今情况的,当下一口咬定西戎公主与陆钧山有私情,说那夜里公主嘴里喊着叫着的都是陆钧山的名字。 既然如此,皇帝就命了大理寺来陆府请了陆钧山过去一趟。 按理说,陆钧山前些时日刚挨了板子,如今都不好起来走路,他先前又是打了胜仗的将军,就算大理寺有事要问他一问,也该是上门来问,却不是这般叫他趴着出去,很是侮辱人了。 饶是云湘听明白缘由后,也是沉默了下来。 她不知皇帝和那赵首辅与陆家与陆钧山是有什么仇怨才要将他脸面如此往地上踩踏。 大太太都是气得发抖了,此刻陆大老爷陆老太爷都不在,本就是陆钧山是顶头的当家男人,妇人说不上话。 云湘替陆钧山又上了一遍药,检查过他身上的伤处基本都结痂不再流脓了,再是搀扶着他下来,替他穿上衣衫。 她抬头看着这刚硬霸道的男人此刻一张脸色阴沉冷肃,很是难看,她拿起腰带,略有些松地给他围上那劲腰,最后他弯下腰来,她快速给他挽了个发髻。 如此整装好后,男人站在那儿,依旧是高大健猛,顶天立地,背脊都不见一点弯折,她料想他是清楚皇帝如何待他的,却是一直隐忍着。 云湘忽然轻声说:“我与你也一道去吧。” 陆钧山还在想这盆屎真是天上飞下来扣到他脑门上,心中恼火异常,已是强忍着情绪,知晓此刻脸色必然冰冷不好看,也不曾开口说什么,生怕一张嘴就是喷了毒伤到了人,结果就听到这小妇温柔的声音,他怔了一下,低头看她。 “你也去?”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那等地方岂是你这小妇该去的,在家等爷就是。” 话到尾处,他声音却也是低柔的。 云湘却看他一眼 ,淡声说:“当日我是与你一道从西北回来的,路上你还中了蛇毒一直瘫着与我在一起,怎会和公主有何牵扯?旁人这般问你,我自是要为我未婚夫辩解一番,有何错?” 说完这话,云湘便去了梳妆台前,简单给自己上了点粉,简单妆扮一番,显得更端庄一些。 “啊?” 陆钧山却是愣住好一会儿,随后反应过来后下意识发出了一声,那凤目便追踪着这小妇到了梳妆台那儿,他抬腿想走过去,又是牵扯到伤口,脸色瞬间又冷汗涔涔。 云湘已是收拾妥当,听到身后男人的动静,起身站起来过去搀扶。 陆钧山怔怔瞧着这向来万事不管的小妇,迟疑又道:“你真要陪爷去?” 云湘嗯了一声。 陆钧山觉得这后臀处的伤口都似乎不那么疼了,走路都多了几分气力,任由她搀扶着往外走,一路上都惊疑不定地瞧着这小妇。 到了门外,成林和成石要来搀扶陆钧山,他虽是贪念这小妇难得的温软,但想到自己这高大健硕的身形怕是没走几步就要压垮这小妇,便还是任由成林两人搀扶着。 成林见云湘要跟着一道去大理寺,也是有些惊讶,一时眨眨眼,又瞅瞅自家大爷。 陆钧山余光扫到成林这般神情,立刻咳了一声,很是有几分说不清的傲然道:“还不快速去准备些软垫来,颠着你家未来大奶奶可怎办?!” 第194章 是否与那妇人在外头把孩子生了? 成林心道,保不准到底是未来大奶奶需要还是大爷需要呢! 软垫到底是多拿来了几个,云湘给垫在陆钧山下面,见这男人冷峻着一张脸慢吞吞坐下,随即便是额汗连连的模样,忍不住也是皱了眉,坐到他身旁搀扶住他。 陆钧山立刻顺杆就爬,没骨头一般往云湘身上一靠,也不怕自己那健硕的身躯是否会压到她柔弱的身体,他揽着云湘,靠近她耳旁与她说低声说:“这般担心爷吗?” 云湘体谅他如今受伤,倒也不推开他,也不搭理他,只抬起眼儿看他一眼,不吭声。 陆钧山却是笑起来,心里美得仿佛饮了琼浆一般,只盯着这小妇柔美的脸庞看。 到底是对他很有几分在意的! 他凑过去,在云湘脸上香了一口,又忍不住低头吻住那如今很是会甜言蜜语的小嘴。 云湘要推开他,但陆钧山抱得紧,好一顿尝了个甜美后,才哑着声儿在她耳旁道:“爷好着呢,自是要好好娶了你这小妇过门!” 这般话,却是这霸道男人自问自答了,云湘安静了一会儿,靠在他肩上,很是柔和的姿态。 陆钧山笑了,就这般一路好心情便到了大理寺。 陆钧山身上如今还是有官职所在,请他来名义上只是问上一问,故给他请了一张椅坐下,云湘则站在他身后。 负责此事的官员很是对他有几分客气,便是将西戎使臣如何说,梁文辰如何说一事又叙述一遍。 陆钧山因着身体脸色有几分苍白, 淡着脸坐在那儿时,清冷又有武将的强悍,听了问话,不过一句:“本将未婚妻一路与本将同行,何须再沾染那些个不知所谓的女人?” 他并未让云湘出来说话,一介八尺男儿要靠着一个妇人在堂上为他争辩一二属实是无用了些,他只当未婚妻是陪着他过来一趟。 他此刻就将话放在这儿,神色清淡地叫了成林过来,从离开西北,再到路途中遇到的那些个事比如他中蛇毒瘫了几日全靠未婚妻照顾这些琐事一一都说了。 如此说完,也不等其他人有何反应,也不看下边的梁文辰与西戎使臣,只淡声问了句:“本将要说的便是这般了,无甚别的事的话,本将还要回去养伤,便不多坐了。” 说罢,他站了起来。 “陆将军……”大理寺官员一下叫住陆钧山,显然还有话要说。 陆钧山偏头看了他一眼,却是忽然冷下了声音:“大理寺让本将过来,本将也来了,难不成本将一个不在场的人还要被当做嫌犯要留在这里不成?” 高大的男儿,战场厮杀出来的铁血气魄,此时已是隐忍不得, 站在那儿就是将其他人震慑住。 西戎使臣还想攀扯一下陆钧山,却发现属实找不到借口,便也住了嘴,梁文辰本就是一个纨绔子弟,不过及冠的年纪,此时哪里敢说话? 大理寺官员立刻道了声不敢。 陆钧山又回去了,坐马车的颠簸辛劳不必多说,回到陆府便是急忙趴了下来,方才在外面的强横威风散了个干净,厮磨着云湘好是一顿检查他的伤处,抚慰他一番,又捉着她的手香了几口。 云湘垂头看着此时笑闹的陆钧山,才知道这男人心里是有成算的,这一趟倒是她多跟着去了一趟。 陆钧山只笑闹归笑闹,他知晓这事是个开端,却不是结束。 怕是西北又要乱了。 他让云湘准备了笔墨来,给扬州的陆大老爷写了一封信让成林立即送回去。 云湘吩咐黄杏去准备中午吃的饭食,回来看到陆钧山趴在枕上拧紧了眉有些凝神想事的模样,也没打扰他,自己回了桌旁精心雕琢手里的木雕。 陆钧山心头确实纷乱着,但这般凝神一会儿,见身边什么声音都没有,忍不住就要抬头找人,见云湘又在摆弄她那些个木雕,便是忍不住嘟囔一声:“可恨爷不是那千年好木料能被你把玩呢!” 说完这话,他盯着那小妇看了会儿,想到她自称未婚妻要陪他去那官衙又是一阵愉悦。 云湘抬头看他一眼。 陆钧山与她对视,倏地又笑了,也不要她回答他那话,只觉得如今这日子舒心得很。 可这人舒心时,便注定是要不舒心了。 老太爷的车马在第二日傍晚时终于抵达了京都,陆清泽早早去了城门口迎接,而大太太则带着云湘和郑七娘等在府门前,林婉月还不能起身,自是只能留在院里。 大太太一脸从容地拉着云湘的手对她道:“老太爷实乃君子,从不是个为难人的,倒不必太过紧张。” 云湘觉得若是大太太的手不要抖的话,这话就更让人信服一些。 却说大太太本来在陆家想来侍奉公婆很是妥帖,老太爷与老太太又是宽和的性子,平日里也很是得两位老人的疼宠的,只到底陆大老爷不在身边,怕是要她一人承受当日允下婚书之事带来的老太爷的怒火,难免紧张。 云湘反手拉住大太太的手,轻声说:“太太,我不紧张。” 说话间,就有人喊:“老太爷和老太太到了!” 云湘抬头,便看到一辆青皮马车摇摇晃晃地朝这儿驶来,陆清泽骑马在前头走。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大太太就带着他们上前迎。 一只修长的手撩开了帘子,接着一穿着湛青袍子的老者从车上下来,云湘从前在扬州从未见过陆老太爷和陆老太太,这会儿难免好奇,只见那老者抬起头来,一张儒雅斯文的脸,下巴一缕美须,瘦长而棱角分明的脸,鼻梁高挺,五官很是清隽,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美,最重要的是精神矍铄,很是挺拔,瞧着不过是五十来岁的模样。 他下了马车后,站在下面,伸手又作搀扶状,便又见一只白皙的纤手伸出来,那穿着墨绿衣裙的妇人也下了马车。 也不知是否古人生子早的缘故,陆老太太保养极好,眉目端庄,眼角的浅浅细纹都更添一份成熟风韵,因着一头乌发,光看外貌,瞧着不过四五十的模样。 要知道大太太如今都已是四十多的人了! 陆老太爷很有威仪地对着大儿媳点了下头,随即就将目光放到了云湘身上,看了两眼,倒是不曾多说什么。 两位老人自苏州而来,也是舟车劳顿,大太太本是叫人整理了院子, 想着让老太爷老太太今日先用了饭好生歇息一番,不曾想老太爷很是生龙活虎,丝毫不觉疲惫,一回来就先去寻了那不孝孙儿,听闻他住在寻芳院,又是一阵青脸,叉着腰就进去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云湘先前被大太太带去了给老太太安排的院子,老太太拉着她的手打量她一番,神情很是温和地问了她几句,诸如年龄几何,家里还有何人之类,她都一一回答。 老太太笑着,给了她见面礼,一只颇为沉甸甸的盒子。 抱着盒子出来时,云湘呼出一口气来,所幸陆家长辈似乎都很是和蔼。 等她回寻芳院,听闻老太爷在,踌躇一番是否要敲了门进屋时,就见屋里传来老太爷那听着很是斯文儒雅,但话却不然的话:“你老实说,是否与那妇人在外头把孩子生了?否则怎这般鬼迷心窍,若是有孩儿了,快些带回家来,勿要藏掖着!” 第195章 就是没想到这般容易。 却说陆老太爷这一路上都在思索风流长孙这般对那妇人痴迷的原因,恰好也想起了之前听说过却只当是无稽之谈的谣传,那便是这长孙是个子嗣艰难的男儿。 如此一联想,脑海里思绪便如奔腾大海一般拦阻不住,不免想到长孙女人虽多却不曾听说谁有孕,难免怀疑是否这些年玩坏了身子,故此恰好那妇人怀上了孩子,为做子嗣考虑,便是非得娶了她回去。 这般考量不是没有根据,原先因着那妇人是二孙媳的陪房丫鬟原因,怀孕之事不好露出,便藏着掖着起来,无论怎么想,都很是有理有据! 陆钧山听了陆老太爷这气沉山河一般的诘问,一时也是愣住了,道:“这是哪有的事,祖父,孙儿与云湘不成婚哪能先生子呢!” 陆老太爷却是狐疑起来,倒也是不管那妇人身份如何了,忽然拧了眉视线扫过陆钧山的身体,道:“我那大孙媳去后,你也有不少妾室通房,怎不见她们怀孕?你老实说实话,是否是这些年玩坏了身子,不能生了?先前就见你娘病急乱投医过,我也没当真,莫不是真的?” 陆钧山:“……”倒是后悔当日这般诋毁自己,如今自是要好好澄清一番, 否则万一以后那小妇怀孕了,莫不是让人怀疑她腹中胎儿之父不是他? 他立刻义正言辞道:“没有的事,那些个不入流的妾室通房哪个配生孙儿的孩子,自是避子汤不曾停过!” 陆老太爷一听就怒了,又想到幻想中的曾孙没了,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啪得一声,好响亮。 “都这般年纪了,也娶过妻了,让那些个妾室诞下子嗣又如何?” 云湘听着里面斯文的陆老太爷又是好一顿骂,十分中气十足让人感慨那身子骨之好,她默默地退下去了书房。 先前陆老太爷传过信回来,还让那会口技的小厮惟妙惟肖地传过话,云湘便以为老太爷会单独让她去见他,却不曾想,老太爷骂完陆钧山便离了寻芳院,不曾提起要见她。 只是她赶着从书房出来相送时,陆老太爷偏头又定定看了她两眼才是离开。 那两眼,看得云湘心里有些紧张,那老者的目光太过锐利与睿智,仿佛能一眼看穿她的内心。 陆钧山送走陆老太爷后,长长呼出一口气来,内心舒畅,见那小妇许久都没回来,忍不住又拧了眉,正要出声喊人时,就见她慢悠悠进来。 他忍不住便对着这小妇笑,朝她招了招手道:“爷瞧着祖父今日见你应当是满意的,这婚事再无人阻拦。” 云湘走到床边坐下,却是不解,迟疑道:“老太爷不曾单独叫了我过去。” 这话说完,她便见这霸道男人哼笑声,很是自得的模样:“自是因着祖父慧眼识人,只这般瞧你一眼便晓得你是个性子淑雅的,不必再单独见了面教导敲打一番,虽是出身低了些,却不是不能做他孙媳。且他都将爷骂了个狗血淋头,已是出了一番火气,那般的老君子怎好和你个小妇再多说什么?” 当然,最重要的也是这门亲过了皇帝的眼。 这门亲事从一开始的不可置信到如今的尘埃落定,在云湘看来却是十分顺利,竟不曾遭受什么阻拦来。她此时忽然明悟到,那等门当户对的理论,想来也并不是万通的,当男子本是个顶天立地有本事的人且又性子强横霸道很是有手段时,那些外在的理由全然不是阻拦他的原因。 真到了无人反对的这个时候,云湘忽然有些恍惚起来。 她真的就要这般嫁给陆钧山,成为他的妻子了,她的名字将会一直与他绑在一起了吗? “怎的不说话?”陆钧山瞧着这小妇恍惚不敢信的模样,又是忍不住一笑,声音很是温柔。 云湘低下头来看他,认真地看他,抿唇也露出浅浅一笑,轻声说:“就是没想到这般容易。” 好像想象里那些本以为很难的事,竟是真的很容易就办成了。 陆钧山便笑得十分猖狂道:“只要爷想做成此事,自是没什么能阻拦得了爷。” 如此这般,婚期还有何可不能速速定下的? 陆钧山如今这般模样,再着急也得等伤养好了才可成礼,否则新婚之夜恐怕是振不了男儿雄风,到时岂不是伤八尺男儿颜面? 如今正月里,估摸着到三月便是能恢复得上山打虎都不成问题了,陆钧山硬是拖着那受伤颇重的身体亲自去了一趟大太太那儿,要定下三月初九这好日子,当然他也拉着云湘一道去了。 这般行为很是离经叛道了,谁家谈论婚期时本人都在的? 但要说规矩的话,云湘住在陆家,本也不是什么有规矩之事了。 也不知是否陆钧山向来就是这般离经叛道之人,遇到他做出的事,那些个长辈们似乎都毫不意外。 陆老太爷入京后就去访友了,陆老太太没事便过来儿媳这边,陆钧山来时,老太太也在,老太太倒是慈蔼,拉着云湘的手让她在旁坐下。 饶是云湘这样本性温柔的人,面对陆钧山这等馋狗等骨头急不可待还要拉上她一起的做派,都是有些面红发臊,只低下头来稍稍掩饰一番尴尬。 陆钧山却是与大太太振振有词地说上了:“母亲,这婚期我瞧着三月初九甚好,劳烦母亲这两月辛苦一番,快快替儿操办了去,就在京都办了,正好祖父祖母都在。” 大太太很是无语地瞪着他:“这般着急一副饿汉娶不着媳妇的模样也不嫌丢脸,你父亲都不在,如何就在这里办了?许多为你娶媳攒下的物件儿都在扬州,还有这些年在扬州结交的友人也在那儿,如何办这事还有待商榷,这般急吼吼做什么?” 陆钧山却很是胸有乾坤了,“父亲开春本要入京述职,却是正好赶得上,到时把庶妹也带来,还有二叔三叔,也本要述职回京,到时一道来了,至于扬州的友人,他日在扬州再办一趟席邀请了诸人便是。” 第196章 就是不像是去见大表舅哥的,像是去相看人的呢! 如此这般倒是让大太太无甚可说,只瞪圆了眼睛。 陆老太太笑呵呵道:“便如此随了他的意吧,我瞧着三月挺好。” 陆钧山如今春风得意,俊美的脸儿对着陆老太太笑得和朵春花一般灿烂,“还是祖母疼我!” 大太太翻了个白眼。 云湘低头喝茶,只盼做个透明人,她实在没陆钧山这般脸皮厚。 如此,这婚期便定下了,大太太还是给扬州城孤独一人的陆大老爷传了信回去。 婚期定得这般急,自是又让陆大老爷回信里好一番吐槽,倒是也不曾多说什么。 大太太正式开始忙活起来,因着得用的人手不足,还特地传信回扬州叫了自己管着铺子的陪房过来一趟,陆老太太也借了身边老婆子过去。 按照常理,云湘自是要在别处出嫁,陆钧山早已替她购置了一处宅子,却是不许她如今就离了去,叫嚷着他这伤处还需要她每日精心养护。 陆府因着陆钧山养伤的原因,不曾参与什么朝堂之事了,却也是消息灵通,知晓皇帝到底是拿了那梁文辰去堵西戎使臣的嘴,将那梁文辰交于他们处置,可偏偏西戎使臣要的不止这些,竟是要求大虞赔偿,很是狮子大开口了一番,朝堂上各番争论,等到二月中旬时,西北那儿便是传来信,西戎又联合了以羌人为首的几个部落,又是进犯大虞土地。 皇帝自是大怒,这时原本一直劝以和为贵的赵首辅当朝认为此战可战,倒如今年关已过,国库已支撑得住,再者便是西戎一而再再而三犯上,很是必须将其彻底打服了才可。 朝堂上半数人都同意赵首辅之言,镇国公林东流自请领兵出战。 值得一提的是,随着陆钧山受伤养病,他如今虽挂着职,但西大营兵权却是被皇帝又收了回来,正是交由了林国公手上。 皇帝便任命了林东流前去叛乱,军队此时开始整装,将在几日后出发前往西北。 这些个事,陆钧山知晓了皱紧了眉,暗中叫了人盯着林东流与赵居悯,并亲自给西北卫家写了一封信回去叮嘱一番小心林东流,毕竟那林东流才是真正好大喜功的,没多少带兵的本事,自来喜欢跟在人后面捡漏,怕是这次主动领兵另有蹊跷。 如此,顺便也传了要成亲的喜讯去卫家。 云湘女红不好,嫁衣自不必她亲手做,陆钧山叫了自家铺子的绣娘过来,给她仔细量体一番便去赶工了。 至于新娘这些时日,倒是也忙得很,大太太给了她一本小册子,上面却是记载着各世家人物关系,让她要背诵一番,同时保养身体,那因着雕琢而粗了的手每日都要用脂膏来养护。 扬州离京都不算远,二月中的时候,原本被大太太忽视了的庶长女陆宛柔也已是到了京都赶来参加长兄的婚事。 大太太虽是不喜这个庶女,却也不曾苛待,如今却是也要为她说亲了,便也打算趁着这次春闱给她相看人。 喜帖都已是分发了出去,大太太自认没漏掉人,却是不曾想云湘竟还有娘家人。 这日早晨,蒋铖携了新妇李文娘拜访陆府。 大太太迷糊了一瞬,想起之前客气地说过一回待蒋铖成亲,叫他携新妇上门认认人,倒是没想到他竟是真的会带人来,自也是客气高兴地招待。 等她到了堂屋见了蒋铖,他依然是那般清隽的模样,再看那新妇,也是个清秀佳人,瞧着倒也是般配,便很是说了番祝福,又给了见面礼。 不曾想蒋铖却道是来给远房表妹添妆的。 “你说我那准儿媳乃是你表妹?”大太太都吃惊了,全然不曾想到云湘和蒋铖怎的牵扯上关系。 个中缘由自然不必多说,蒋铖温笑着点头,又施了一礼道:“戚表妹的母亲与我父亲是姨表关系,因着怀信是晚辈学生,很是乖巧,晚辈与父亲提起,才是知晓这一层关系。” 蒋正梁当时是流民流落到清河村,而戚云湘的母亲也已不在了,大太太并不会嫌陆家多了这门一门媳妇的娘家人,也不会嫌了对方家贫,自是高高兴兴点了头,“如此倒是好了!” 大太太命人去请了陆钧山过来,又让人将李文娘带去寻芳院见云湘。 李文娘有些局促,看了一眼身旁的蒋铖,蒋铖只对她温和地笑了一下,她便定了定心神,跟着仆妇去了。 这表妹一事,正月里有一日蒋铖从学堂归家时,便与她说过了,虽是好奇,但也不曾多想什么,只是夫君很是嘱咐她要将表妹当亲妹看待,日后做了她娘家,为她撑腰。 李文娘自是有些紧张,毕竟这表妹可是要嫁给那大官做媳妇的,加上她曾经的经历,难免要露怯,可夫君却说他会参加下一次的会试,不再专注做个夫子,将来定也会让她做上官夫人,如此想了许多遍,便也挺起了胸膛来。 她定是要和表妹打好关系,不说别的,将来夫君若是入了仕,这也是好事。 陆钧山这一日倒是没在寻芳院,而是在书房里听成林汇报一些隐秘之事,听闻蒋铖携新妇拜访来给云湘添妆,很有几分意外。 但很快他眉头又皱紧了,想起那一日那小妇为他哭得眼睛红肿的模样,这次他们相见,他有几分下意识的紧张,这一个多月来因着婚事的欢喜心情警惕起来,起身时见到自己身上随意披了件袍子,头发也不曾怎么梳理只系了根发带,便立时便回了一趟慎行院。 成林在院子里等着,也没等多久,便见大爷再出来时,像是换了个人般,华服锦裳,腰束玉带,头戴金冠,那因着养病白了许多的皮肤瞧着都清贵不少。 就是不像是去见大表舅哥的,像是去相看人的呢! 陆钧山才抬腿走了几步,却忽的想起什么,摸了一下腰间,又折返回去。 再出来时,腰间挂上了那有山有云的荷包。 如此才是沉稳着步伐前去见客。 第197章 却是辈分压死人! 蒋铖心情平和,站在堂屋里打量着屋里的摆件,陆家虽如今没了爵位,却依旧是家底丰厚的豪贵之家,处处摆设皆是名贵之物,或是大家书画。 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他转过身来,便见有一男子从外走来,他的目光从容地打量过去。 来人身量极为高大,穿着青色华服,器宇轩昂,容貌更是俊美英挺,比起上一回的夜间相见,这一次看得更清楚了一些。 那一日云湘说他待她极好,蒋铖自然不全信,事后想办法细细打听了一番,知道了好些传闻,这人是个有本事的,能带兵打仗的武将,却也是个风流浪荡的男人,从前娶过妻,原配死后放纵自我,后院女人不少。 也就是说,云湘若是嫁给他,说不定将要和这世道的大多数女子一样,做一个一生被束缚的主母,还要管理家中小妾。 这对于接受一夫一妻教育的她来说,自然是很难接受的,若是很容易接受了,那便说明,她的心里或许是不爱陆钧山的。 想到这,蒋铖的心里漫过一丝刺痛。 如果没有爱,那她的地位一定要稳。 此时此刻,他有些后悔之前没有拼了命继续科举,诚然有家里困苦的原因,但也有他当时受记忆影响心中浑噩的原因。 蒋铖打量陆钧山时,陆钧山也在看蒋铖,他瞧这书生今日身上穿的是崭新的袍子,那细密合身的针脚一看就是他的新妇给他缝制,倒是衬得这瘦弱书生越发长身玉立。 不过这并无甚可艳羡,他的腰间也挂着那小妇足足花了三日精心缝制的荷包。 陆钧山摸了摸荷包,抬腿上前,想到那小妇说今后将蒋铖当做兄长,即便心中不愿,但也要认下这甩不开的大舅哥了,便笑着道:“蒋兄。” 蒋铖自然也是道:“陆将军,冒昧前来,还望没打扰了将军。” 陆钧山见他如此温和有涵养,少不得也提起精神,拿起读书时候那装腔作势的文雅模样,微微一笑,声音柔和:“怎么会呢,蒋兄快坐,湘湘早就与我说了蒋兄与她的兄妹之情很是深厚,再过一月湘湘将与我成亲办礼,蒋兄作为兄长自是要关爱呵护一下妹妹……倒是有些可惜的是蒋兄的婚礼因着我受伤,没能带湘湘前去恭贺一番,只盼待我们成礼之时,蒋兄定要来与我饮上薄酒一杯啊!” 身为男人,一句话, 一个对视,便是知晓对方怀着什么心思。 陆钧山看没看出蒋铖心底想什么倒是未知,横竖他很是会自己脑补一番,但蒋铖却是听出了对面这高大健猛俊美不凡的男人说起某些字词时特地咬重了的声调。 比如“兄妹之情很是深厚”又比如“自是要关爱呵护一下妹妹”,再比如那情深义重的“湘湘”两字。 他便是知晓应当云湘与他提过她,且此刻回忆几次与这陆将军的见面,对方对他似乎都敌意颇重,便领悟到这陆将军很是吃了一番老醋。 但如今尘埃落定,他已为兄长,对方没有明说什么,他自也是只当不知,将这前尘往事掩下,只温声从容道:“自是会亲自送了妹妹出门。” 虽说知晓云湘如今住在陆府,但要出嫁,定也会另寻一处宅子。 这一个月,他利用全然记起的前生的学识赚了一笔钱,正是购置了一处京里的小宅,又为云湘添置了一些嫁妆,时间太短了,再多给他些时间,便能更丰裕一些。 蒋铖便温声说了想让妹妹在自家宅子出嫁一事,今日便是接了妹妹回家的。 这简直是戳了陆钧山肺管子了,哪个想戴绿铁绿帽的会在婚前放了那娇软可人的小妇与她前情人住在一处?万一这一月内两人旧情复燃怎办?话本子里那些个诱拐小姐私奔的往往就是一些不知天高地厚不知礼义廉耻的臭书生! 陆钧山立刻就道:“不必劳烦蒋兄费心,我已为湘湘购置了一处私宅,待到出嫁前三日便会请了护卫丫鬟相护送她去那儿待嫁,她一人住在外边,我很是不放心。” 蒋铖倒也不是非要争一争这个,只是想尽自己之力在这异世给云湘撑腰一番,且也不是真正古人,倒没有那为着男儿自尊争强好胜的心,见陆钧山如此安排,倒也没有反对,只点了头:“还望陆将军告知一番具体位置,到时我带着爹娘和妻子为妹妹送嫁。” 陆钧山做足了要与蒋铖争论一番的准备,没想到他如此容易就松了嘴,一时也是被噎住了。 深深看他一眼后,便是与他道:“是平成坊的一处宅子。” 话已说出口,便细细将位置说了。 蒋铖用心记下。 随即两人之间倒是没话了。 陆钧山亲手给这有些烦人的大舅哥倒了一杯茶。 蒋铖垂着眸子端起喝了两口,默然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看向陆钧山,他是看出这男人目前对云湘很是在意的,却不知以后,古代男人本就将纳妾室通房当做寻常。 他斟酌了一番,终究不曾提陆钧山那后院女人一事,只温声道:“妹妹虽是瞧着温婉柔和,却是有一番脾气,对她好的,她会一直记得,可若是伤了她的心,却不是那么容易忘却,盼陆将军能一心一意待吾妹。” 陆钧山却是听出了他这话的意味,顿时胸口闷了一团,倒是有几分后悔从前风流浪荡的玩弄世间,当时肆意爽快过,可如今却是那小妇那儿说了一道,这忽然冒出来的大舅哥还要来敲打一番。 他堂堂将军,年纪比他还大个几岁,却是辈分压死人,要在这儿听他唠叨! 陆钧山呼吸重了几分,依着从前那霸道强横的脾气,早就是一脚踹过去,哪个要听这些个倒灶狗屁的话! 但如今他却是隐忍了几分,若是他真对这大舅哥如何了,怕是那小妇就要牢记在心,还要时时挂念那大舅哥了,他不仅要忍耐几分,还要盼他身子康健,一生平安。 “自是对她一心一意,不叫旁人扰了她心烦。”陆钧山放在膝盖上的拳头都紧握了,却是微微一笑。 他顿了顿,今日自也不会叫这关爱妹妹的兄长就这般舒心离开,他捏起腰间荷包,声音低沉:“毕竟她如今也待我一心一意,你瞧这荷包,她可是花费了三天为我精心绣成,这云依偎着山,这山护揽着云,倒是很有一番趣味呢。” 第198章 一向脸皮厚能抵御敌军的人忽然有些面臊。 云湘正忙着出嫁的一些杂事,听黄杏小跑着进来禀报,知晓蒋铖携了新妇上门为她添妆,她先是愣了一下,又听黄杏道李文娘正过来,忙停下手头的事,叫元朱去小厨房备些茶水果子来。 随即她便亲自出去迎了一迎。 这一个多月,她忙着那些个琐事,且那霸道男人身上还有伤,一刻离不得她一般,故也没有机会去清河村拜访。 到了院子里,就见一穿着黄色细布裙子的清秀妇人抱着个妆奁匣子跟着丫鬟缓缓走来。 云湘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悄悄打量了一下。 倒不是为着什么拈酸吃醋的心思,而是想看看那李文娘是个什么样的女子,观她走路以及神态,是个文雅柔和的性子,神态间虽有些局促,但眼神清明,并不到处乱看。 是个不错的女子。 云湘松了口气,脸上便轻轻扬起笑来,待她走得近了,便主动先福了一福,道:“见过嫂嫂。” 不说她与蒋铖前世青梅竹马的情分,就说他们同从现代穿越而来,自是亲人一般了,她盼着蒋铖好,如今看着他的妻子便是个不错的人,那就很好了。 且她一个女子遇到那等被人欺辱之事却是能坚强活着,显然是性子坚韧之人,比这世上许多人都要强了。 李文娘原本一路上都还是有些紧张的,想着一会儿要怎么和那戚姑娘说话,但此刻见到她出门来迎自己,一下就真的松了口气,忙快步走过去,将云湘搀扶了起来,红着脸道:“妹妹快请起。” 云湘看看她,便抿嘴笑了,拉住她的手,道:“早前就想去拜访嫂嫂了,无奈近日事多,且将军身上还有伤,也要照料。” 李文娘听着这温柔的嗓音,再看这戚姑娘清丽温婉的模样,早就被迷花了眼,知晓她是在解释,忙脸色泛红道:“夫君与我说过的,妹妹近日正是忙的时候,且成亲那日,妹妹还送来了礼,那般大礼,很是让妹妹破费了。” 云湘见她并不问她与蒋铖究竟是哪门子的兄妹,只欢欢喜喜说着这些,便知道她是个极有分寸且心胸开阔之人,对她又欢喜了一分。 “嫂嫂喜欢就好。”她挽着笑道。 虽说是陆钧山命人去库房挑选的,但她雕了许多木雕玩意给他,从前她已成名,一件木雕在现代也是能拍出价的,所以他也不亏。 云湘拉着李文娘进了屋子,在桌边坐下,这时元朱端了茶水点心进来,她便笑着说:“嫂嫂一路走来手也凉,喝口热茶。” 李文娘笑着也应了声,低头喝茶,随后抬起头时,便挺着胸膛将抱了一路的妆奁匣子来递给云湘,“这是夫君叫我给妹妹的添妆,还盼妹妹婚事顺遂,与陆将军恩爱白头。” 云湘知晓这是蒋铖和李文娘的一片心意,笑着接了过来,“怪不得人总说成亲便要腰间鼓上一圈呢。” 李文娘听这俏皮话也笑了。 云湘还不知晓这一个多月蒋铖想法子赚了些银钱,她印象里蒋家还是不富裕的,所以打开匣子时见到里面的一些珠玉首饰时,很是愣了一番。 李文娘自也是瞧出来了,便很是自豪道:“这是夫君在外头挣来的,也不知他是哪里懂的那些,不过卖了些方子,便挣来了银钱。” 云湘便好奇细问了一番,知晓蒋铖是去了染布坊自荐了一些染布调色的方法,如何更显色如何更上色的法子,除此之外,还去香料铺子卖了几个香方,又去了胭脂铺卖了些胭脂方和脂膏方子,还亲自做过胭脂和脂膏。 女人的银钱果真是最好赚的。 蒋铖大学正是学的生物化学相关,平日里也爱琢磨那些东西,给她调来玩的,自然也知道好些古方。 李文娘满脸幸福的笑容,一双眼里藏着对生活的向往,她与云湘说着说着,又是眼眶湿润,道:“夫君是个极好的人,他该是娶更好的妻子,我知晓我不配他,不过他既然愿意娶我,我定也是要与他好好过日子的。” 云湘拉着她的手道:“嫂嫂也很好,坚韧宽和,勿要妄自菲薄。” 李文娘脸色羞红,眼睛里有泪,却笑着点点头。 云湘后来留李文娘用饭,她笑着说今日不了,家里公爹身子不好,婆母一个人辛劳,留他们自己在家很是不放心。 蒋家情况,云湘也是知晓的,当即点了点头,约了下回她忙过了事上门拜访。 随后,她亲自将李文娘送了出去。 这夫妻两个应该是说好的,云湘送李文娘出来时,陆钧山也送了蒋铖出来。 云湘看向蒋铖,浅笑着向他福礼,喊了声:“阿兄。” 蒋铖点点头,唤作妹妹。 两人是步行来的,云湘站在门前目送两人离去后,才是收回了目光,正要回去,才仿佛注意到身旁还站了个高大的木桩子,朝他看去。 陆钧山方才一直没吭声,看着这小妇和兄长嫂嫂惜惜相别,全然没注意到他这个“外人”,一直到这会儿了,才是看过来一眼,这会儿着实憋不住了,幽幽道:“所幸爷生得高大悍猛,怕是湘湘倒是真的注意不到爷了呢。” 云湘已是习惯这人三不五时的阴阳怪气,余光瞥他一眼,不搭理他,径自慢悠悠朝里走。 陆钧山见这小妇竟是直接忽略了她,一下忍不住了,立时转过身来。 结果就牵扯到后臀处那还未好全的伤来,嘶了一声,也怪那玉带扣得紧了一些。 云湘回头,就见这人撑着腰站在那儿,眉头紧蹙,很是吃痛了的模样。 她瞧了瞧他盛装打扮又吃痛了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陆钧山凤目瞪她一眼,也憋着不说话,只瞪她。 云湘走过去,扶住这霸道男人的胳膊,忽然慢条斯理说了句:“不知道的以为大爷今日是要与我阿兄相看呢,这玉带束得这般紧,也不知是要和谁比腰细。” 陆钧山被当场点破心思,一向脸皮厚能抵御敌军的人忽然有些面臊。 第199章 他一时只觉得自己的夫纲是要振一振了! “既是大舅哥正式上门拜访,爷自当是要拾掇得整洁得体一些,总不好穿着件宽袖袍子懒散着便去了,倒成了不尊重!” 陆钧山默然一瞬后,还是义正言辞道。 云湘却伸手摸到他腰间玉带的扣子,轻轻解开放松了一点,也不与他争辩有的没的,横竖这人是什么醋都要吃上一吃的。 虽然这玉带松弛一些后那紧绷的肌肉舒缓下来,伤口似乎也不拉扯着的疼了,可陆钧山低头瞧着身侧小妇,他一时还不是很喜欢这小妇主动关爱了自己,却是生出别样心思,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腰,狐疑道:“这玉带分明是合适的……莫不是你觉得爷这一个多月趴在床上不曾锻炼,这腰间多了几两赘肉?” “……大爷自是矫健精悍如旧。” 路上丫鬟小厮多,云湘随口糊弄了他一句便转移了话题,忽然说道:“今日我收到了华元长公主的邀约,长公主邀我三日后参加她在公主府办的赏春宴,这事我与太太说过了,太太说此乃年轻男女的聚会,让我打扮好了安心赏玩一番便是,我便回信应下了。只是,陆家与长公主可曾有什么关系?太太交予我的那册子上似乎没有写过。” 此事云湘有些想不太明白,这一个多月,大太太也带她出门拜访过几回与陆家相交颇好的人家,但每一家都是那册子上有所记录的。 再者,凭借皇帝对陆家那莫名的敌意和打压,长公主似乎也和陆府扯不上关系,不知为何要邀了她前去。 华元长公主乃是当今皇帝的亲妹,华贵明艳,性子有几分跋扈,当初乃是和亲鲜卑的公主,两年前,鲜卑老王因病去世,长公主被卷入老王几个儿子的争斗中,后来她向大虞皇帝写信要求回朝,皇帝也是有几分疼爱妹妹的,便不顾朝堂反对,让镇国公林东流亲去了鲜卑迎回了长公主和其独子。 和亲公主是为国牺牲,皇帝自觉亏欠,便对这妹妹在京都的跋扈与养面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陆钧山听闻华元长公主几字,却是皱了眉头,道:“想个法子还是不去得好。” 云湘一瞧这堂堂昂扬八尺男儿的脸上似乎出现了一丝莫名的神色,便察觉出这其中有门道,声音虽依旧轻柔,但却是淡了下来,“太太说可去,我已是应下了,倒不好和长公主再反悔。” 陆钧山低头一瞅这明显又摆了脸色的小妇,看看四周丫鬟小厮颇多,倒是不曾多说什么,只牵了她的手往寻芳院回。 云湘却忍不住抬手轻拍了一下他的手,直将他的手拍了下去。 快到慎行院和寻芳院的分岔路口时,云湘淡淡看了一眼陆钧山,道:“大爷这几日都忙着处理公务,倒是不留大爷了。” 说完,她敷衍地福了个礼,便往寻芳院去,心里已经在想三日后的那赏春宴恐怕是场鸿门宴了,不知会被如何刁难。 至于这鸿门宴从何而来,自然是这扬州第一美男、身姿高大健猛从里到外都堪称真男儿的陆家大爷惹下的风流债了。 陆钧山哪里听不出来这小妇这会儿的阴阳怪气? 如今他养伤闲赋在家,手里的兵权也被那林东流拿走,如今西大营的兵都在半月前开拨往西北去了,他又有什么公务要处理? 他一时只觉得自己的夫纲是要振一振了! 但看四周还有那些个丫鬟小厮在,便暂且把振夫纲的事往后抛一抛,只揽着这小妇的腰往寻芳院去,那力道自然是不许她挣脱的力道! 云湘最后几乎是被夹进了屋里,门一关,便挡去了外头的视线。 她终于忍不住拍了一下这霸道男人那双不安分的贼手! “啪!”得一声,不可谓不震耳欲聋啊! “怎这般气性大……莫不是醋了?”那等力道对皮糙肉厚的陆钧山来说自然是如同挠痒痒,他本是皱着眉头的,对云湘忽然这般变了脸色有些不解,但很快,脑子反应过来,凤目一挑,随即灼灼地低头打量着怀里的小妇。 只见那小妇拧紧了眉,那秀美的脸庞露出无语的神情来,道:“哪个像大爷这般无事饮上几口老醋没事找事?” 陆钧山却是不管,云湘这般模样在他心里便已是铁板钉钉的醋了,自是高兴地将她抱起,到了榻边坐下。 只坐下时到底是挺直了胸膛稍稍熬忍了一番那不可言说的伤口的疼痛。 云湘想从陆钧山腿上下来,他却是抱着她不放,声儿低沉含笑,盯着云湘,与她细细说那华元长公主一事:“方才外边人多,倒是不好和你细说皇家之事,那华元长公主确实与爷有几分渊源。” 他顿了顿,见怀中小妇虽低垂着眉眼,却显然是竖起耳朵听得认真,便忍不住在她脸上香了一口,道:“年少时爷生得那般俊俏隽美,有一回京中子弟办蹴鞠赛,爷自是带领队伍拔得头筹,正是得意时,那华元长公主却是女扮男装被爷打趴下的一个,自是不服,私下里找爷要打架,爷自是不给她留情面。那时年少轻狂,十几岁的年纪还不怎么识得出扮男装的女子,把那公主打了个狗血临头,最后那发包散下来,她披了发又哭唧唧,又有护卫丫鬟跑来喊她公主,才知那是谁。爷虽不愿,但碍于对方是公主,只好低头道歉。那华元长公主当时只瞪了爷一眼,倒也不多说什么就哭着跑了,事后却极爱跟着爷,爷和少年友们去哪儿,哪儿都有她,后来还要请旨叫爷做她驸马,爷自是不肯!爷与元娘的那门亲事,便也是因此速速定下,对外便宣称早已定亲,那华元长公主还不肯罢休,但先帝斥了她一番,她才作罢,后头她便和亲外邦去了。” 云湘听着便觉陆家大爷这少年时期也真是艳遇不少,日子多姿多彩呢。 长公主如今是寡妇,虽说门下面首极多,但想来很是难以忘却年少时那马上风流少年郎呢! 但这麻烦却是要她来承受了! “爷那日陪你去便是,瞧你这嫌爷麻烦的神情!”陆钧山抬手捏了一把这小妇柔嫩脸蛋,却是若有所思,想到了自西北传来的信。 林东流已是携军到了西北,却是与卫天成在应对战事上有几分分歧,在几场与西戎、羌人的战事中输过几场,不仅兵士枉死了五千余,更是让敌人攻下了两处易守难攻的军镇。 此事林东流自然是掩盖了下来,却到底不敢直接推脱到卫家头上,毕竟西北是卫家地盘,故他想栽赃卫家都传不出信,如今卫家也只能如此与他制衡,毕竟卫家乃西北镇守军。 这事与华元长公主邀约看似毫无关系,可皇族做事,从不会无缘无故,那华元与他的旧事已是十年之前,如今她有诸多面首,又有儿子在旁,不可能还贪恋他。 虽说他俊美风华依旧,很有昂扬八尺男儿魅力。 第200章 那四处开屏的花孔雀多年来真是有效开屏呢。 到了长公主摆宴那一日,云湘早早便起来了,黄杏替她梳了头后,她便自己拿起妆粉来。 陆钧山侧躺在床上,身上还穿着那松松垮垮的中衣,露出大半胸膛来,乌发披散着,很是慵懒地瞧着那对镜梳妆的小妇。 只是他脸上还带着些怨念,昨夜里他自觉天时地利人和,很是要与这小妇亲近一番,结果她却道癸水将至,身子疲乏,无力应对,明日还要去公主府迎战,需得好好养精蓄锐,他只好硬生生忍下。 “不过是去见个妇人而已,用得着这般精心妆扮,也没见你来见爷时这般费心过。”陆钧山哼声道。 云湘实则也只是打了薄薄一层粉,稍微描眉画唇了一下,毕竟要见的人是长公主,自要慎重对待。 既然决定与陆钧山成亲,自然不会在这些小事上故意懈怠了去,遵守了这时代的规则。 陆钧山说完,没等到那小妇应声,略有些不满地掀开被褥起来,倒是也没叫她替自己更衣,他向来习惯自己穿衣。 只是穿衣前,他看了看云湘,见她今日穿的是条湖蓝色的裙子,便也从柜子里挑选了一条蓝色锦袍,很是精心搭配了一番配饰,腰间自然还是束对那身材要求极高的玉带,这玉带若是多一点肉,便要勒出痕迹来,难免有失风度。 好在他身子健硕,这般久养伤没有锻炼,那肌肉都不曾萎缩了去。 他整理好腰带,在腰间挂上那云与山的荷包,再抬头见那小妇已经妆扮好了,便凑过去拉着她的手要她给他梳头。 云湘转头看他一眼。 陆钧山呼吸忽然凝住,凤目紧紧盯着面前这小妇的脸,从前见她都是不施粉黛,已是如鲜荷般清丽俏美,却没想到这略施薄粉这般美艳,额心的那花钿更增几分色。 他忍不住低了头,凑过去在她唇上香了一口。 云湘皱眉推开他的脸,“别花了我的妆!” 陆钧山被推开了很是心有不满,又偏头来看她,忍不住低着声儿道:“要不别去了,如此大好风光,正是男女出门逛春色之时……” 云湘懒得听他狗屁话,站起身来,将他按在梳妆台前坐下,抓起一把他的头发,拿了梳子替他梳。 这人的头发就和他这个人一样,又黑又粗硬,透着种不羁来。 她简单给他梳了个发髻,从首饰盒里选了一根玉簪戴上。 “不要这个。”陆钧山瞧了一眼,却拔下那玉簪,伸手往盒子里拨了拨,找出一根木簪来,“要这个。” 云湘低头一看,那是她曾经给他雕琢的,当时对他厌烦得很,簪身上也没什么花样,不过是普普通通毫无特色的一根木簪。 她接过来替他戴上。 陆钧山等她替他戴好,便捉住了她的手,又在她手背上香了一口,又捏了捏她的手,声音很是低柔:“果然一阵时间不把玩你那些个玩物,再好好养护一番,这柔夷便真是香香软软,十足柔嫩。” 云湘挣脱了他的手无视他,叫了元朱和黄杏端一些点心过来。 一会儿赏春宴不知能不能吃上点东西,先吃两块点心垫垫肚子。 陆钧山瞧这小妇小口吃着生怕弄花了口脂的模样,不解问道:“既如此,何不吃完再点口脂呢?” 云湘:“……美女的事情你不要管。” 陆钧山被点心噎住,喝了一大杯茶水才缓过劲来。 大太太无须两人每日请安,两人收拾妥当,便出了门。 到公主府的时候,那条街上已是有不少马车堵着了,显然今日受了华元长公主邀约来此的人不少。 男女宾进府后是在两处赏玩,云湘和陆钧山分了开来。 今日云湘把黄杏和元朱都带上了,黄杏沉稳机敏,元朱老实忠诚,跟在身边让她安心。 等云湘跟着公主府的丫鬟到了春园时,这里的脂粉香气随着风拂来,已是昭显今日来的女宾之多。 长公主自然不会主动来迎了,她请了位交好的夫人替她招待宾朋,那位吴夫人是她昔日手帕交,如今的户部侍郎夫人,身形圆润,一张脸生得亲切,见到云湘,像是十分熟稔一般,便高喊了一声:“戚姑娘!” 京中姓戚的又能够得上来公主府赴宴的人家可不多,吴夫人这般嗓门一喊,其他欢笑交谈的妇人小姐们纷纷转头看来。 这陆钧山当初没有离京的时候,在这京都也是风靡一时的俊美儿郎,从年少时的唇红齿白的俊俏,再到后来及冠后的风流华美,可是俘获了十几岁到三十几岁的女眷们的心。 陆钧山定下婚事时,京中不少少女的闺房都要多几张沾湿了泪痕的帕子! 当初的少女们都已是为人娘亲的妇人,却也是对这俘获了陆家大爷的心的女子十足好奇,不提那般身份,就是那令陆家大爷非她不娶的决心就叫人惊叹了。 如今一看那戚姑娘,见到那如画的容色,再瞧着行走间也是袅袅的风姿,便就知道风流浪荡的陆家大爷因何鬼迷心窍了。 确实是别有风韵的美人呢。 云湘瞧着那位吴夫人亲昵地拉住了自己的手,虽有些不太习惯,但尽力让自己适应,抿着笑与其寒暄。 “长公主殿下前日还在说呢,不知是何人俘虏了陆将军的心,今日一瞧,果真是天姿国色,殿下就在前面,说定是要见见姑娘,咱们这就过去拜见殿下。”吴夫人笑眯眯的,热情万分,说罢就对着身后的显然是公主府的女官道了一声,让其恭迎其他贵客。 云湘立刻知晓这敌情已是缠绕了上来。 那四处开屏的花孔雀多年来真是有效开屏呢。 正在男宾那边与人寒暄的陆钧山十分不雅地打了个喷嚏。 第201章 真是疯魔了! 进到春园深处,便见一处小凉亭,有轻纱垂挂,风吹着纱幔飘动,里面的人若隐若现。 亭里坐了一女二男,并站了几位侍女守候在一旁。 云湘只抬起眼瞧过一眼便低垂了视线,跟着吴夫人到了近前行礼。 华元长公主听到有人来拜见,也并未立刻搭理,依旧和身旁两个面首调笑着说话。 吴夫人垂头不说话,云湘当然也不会吭声,安安静静保持着福礼的姿态。 直到长公主就着身旁面首的手饮了一杯酒,才是懒洋洋地抬起眼看过来,她的目光自然是直接落在云湘身上,“听闻陆钧山不顾体面非要迎娶了你这苏州小寡妇,抬起头来本宫倒是要好好瞧瞧该是如何天姿国色。” 云湘听着长公主慵懒却不善的语气,定了定心神,缓缓抬了头,随即便感觉那公主锐利的视线扫荡着她的面容。 长公主倒是没有立即说话,但她身侧的男子却是嗤笑一声,道:“属下瞧着这不过是个寻常妇人,比不上殿下万分之一。” 另一个男子不甘落后,却是道:“那般庸俗妇人怎配和殿下相比?” 华元长公主却是不吭声,觑着那戚云湘的清丽姿容眯了眯眼,心道确是个生得极为出挑的,怪不得攥住了那等狂傲男儿的心。 忆起年少时的那些个少女心思,到底对那陆钧山是有些不甘心的,不说那等俊美的姿容,就说那银枪白马的挺拔强悍身形,都填满了那时她的心潮,盼着能招了这人做驸马,却不曾想最后却要伺候那老鲜卑王,多少个日夜都是干熬着忍受那老迈身躯。 当然,回朝后她身为长公主,多的是鲜嫩男子自荐枕席,倒是想不到那年少时的旧人,直到听闻这旧人将要娶妻,直到那西北发生战乱…… 倒是要看看这妇人在陆钧山心里占有如何重要的位置。 “本宫瞧你却是个生得美的,倒是有几分顺眼,一会儿便跟在本宫身边,倒是也方便这京都的妇人们都认识你。” 云湘听着长公主终于出声,却是说的这般话,她一时也摸不清长公主是何意,只垂着眼睛应下。 -- 陆钧山到了男宾那儿,自是与昔日的友人寒暄,其中还包括文昌伯府的世子祝广霖,当初云湘跟着林婉月去大净寺时,陆钧山正是与祝广霖和周文樘在附近的山间行猎游玩。 祝广霖也已经许久没见陆钧山,他的性子还和以前那般,爱玩爱闹,手里拿着酒盏就揽着陆钧山肩膀,冲他挑挑眉,压低了声儿道:“钧山哥,要娶的那未婚妻是否就是当日在那山上竹院里见过的丫鬟?” 陆钧山在昔日友人面前总慵懒一些,何况依着祝广霖的母亲与郑七娘生母乃亲姐妹的关系,他向来将祝广霖当亲弟般对待,他并不否认,大方承认,只又叮嘱一句:“她日后便是你嫂嫂,见了面便要给足了尊重。” 祝广霖盯着他看了会儿,认真点了头,随后又叹了口气,嘀咕道:“如今你与文樘哥都这般被女子迷住了心窍呢,潇洒一人吃喝玩乐不好吗?我可一点儿不想娶妻找个管家婆来管着自己,你可不知,文樘哥为了那女子遣散了后院所有女人,那女子如此才愿意嫁了文樘哥,且让文樘哥保证日后不纳妾收通房,否则便要一剪刀剪了那男儿要紧处,同归于尽!这般凶悍雌虎,也不知文樘哥是看中了她什么,瞧着生得也不过是清秀而已,从前是个杀猪女呢。真是可惜了文樘哥这温雅潇洒的大药商呢,竟是就这么被吃得死死的了,折煞男儿颜面也!” 陆钧山这么些日子倒是不曾关心过友人的事,此时祝广霖颇为幽怨地这么一说,竟有一种被指着脑门指桑骂槐的感觉,一时无语,干咳了一声,低头饮了口酒,自认为很是公正地点评一番:“文樘比你大个几岁,又是十三岁执掌周家之人,历经千帆许是也累了,找到了心之所归,便是打算安定下来了……你又不是他,岂知他心中所想呢?许是他觉得那杀猪女是九天仙女填满了他心房,再容不得旁人挤进去呢!” 他说得情真意切,低沉的嗓音颇是感慨。 祝广霖到底年纪还小,又是爱玩惯了的,自是不理解这般感情,脸上露出些不以为然的神色,随后又想起什么,忽然看向陆钧山,道:“钧山哥,你该不会和文樘哥一样吧?” 陆钧山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又听祝广霖似是长长突出一口气来说:“我真是什么脑子,怎会问钧山哥这般蠢问题,钧山哥向来是最是风流不羁的,岂会被一介女子困住?女人于你,向来是玩物呢,钧山哥从前就待那些个女人不似文樘温柔的。” 风流是个好词,可这会儿陆钧山有些不爱听这词按在自己身上了。 总觉得被那小妇知晓这些个昔日的言论作风就矮了她一头一般! 于是,他正色对祝广霖道:“既是娶了妻,自要对妻一心一意,哪里还能看得到旁人,从此以后自要与妻生儿育女,时间都给了妻儿,哪里有什么精力去应付旁人?” 祝广霖似听得震撼,“你莫不是也……” “扬州家中的妾室通房,我已派了人回去,给足了余生傍身银钱,遣散了去。”陆钧山淡淡道。 祝广霖倒抽一口气:“真是疯魔了!” 陆钧山看看这明显脸上 还带着稚嫩的祝广霖,倒也不多说什么,各人有各人的缘分,谁知未来会遇到什么人儿呢? 或是浑浑噩噩如世间男子一般,将女子作玩物,玩腻了自有下一个等着,或是遇见了命定之人便眼中瞧不见旁人。 人之缘分便这般奇妙,瞧见了眼中,或许从初见时便见端倪了。 陆钧山摇摇头,只拍了拍祝广霖肩膀,倒是什么都没再多说。 又有不少人过来与他寒暄,他笑着一一回敬过去,一时倒也热闹。 只不多时,有人悄然过来,在他耳旁急急说了 一番,陆钧山一听,当下挺直了身板,青了脸色,皱紧了眉头,立刻丢下手里酒盏,抬腿就走。 第202章 他日我必替你奉还。 却说华元长公主带着云湘去了春园贵女们最热闹之处,笑着将她介绍给诸位女眷。 京中贵族小姐妇人们大多傲然清高,其实很是不屑云湘那般身份,又是有几分羡慕她能得了陆钧山的心意,与他定下婚事,自然是少不了明里暗里的戏弄轻嘲。 时下女子们玩乐的游戏也不少,樗蒲、双陆、叶子戏还有投壶等,长公主殿下又是个会玩的,春园里摆了不少桌子和那些个玩物,女眷们都是渐渐放开了玩乐。 贵族女子闲来无事,那些个玩乐把戏都是擅长了的,但云湘却是不会的,定亲后这么些日子,大太太可还没机会教她这些个玩物如何把玩,如此,她在女眷中便有些格格不入了。 这些游戏里,云湘也就是投壶还能玩上两把,或许她有这天赋,也或许是她把玩刻刀,手腕有力,又颇有些准头,所以那投壶上手后,竟是十有九中,很是厉害。 她自己也有些惊讶,渐渐的倒是也得出些趣味来,同时松了口气,她不愿意在人群里太出挑,但若是什么都不会,又显得太过“愚”了一些,她自己不在意,但想到那霸道强横处处不远低于人的男人,便不自禁努力了一把。 可就是这努力一把,却让华元长公主找到了机会。 长公主提出了让自己的面首脑袋上顶了苹果叫那些个投壶技艺好的小姐妇人们射来玩,云湘自然也是那“出战”的女眷之一。 轮到她时,那头顶苹果的,正是长公主如今正是最恩宠的男宠,名为欧阳斐,从前是个书生,很是清隽冷淡的性子,据说是被公主强掳来的,平时不喜好这些宴会,这次也是被临时叫了出来顶了苹果。 恰恰巧了,云湘就要射他头上顶着的苹果。 这种要拿箭的事,云湘自是拒绝,道从来没有拿过箭,实在不懂个中窍门,怕伤着了欧阳公子。 长公主便笑了,说既然她不会射箭,那便要换一个玩法,毕竟大家都来玩了,不能她就这般说不玩就不玩。 云湘便问是何玩法? 长公主道:“阿斐虽是书生,但君子六艺也是擅长,便由他来射好了。” 如此,云湘岂不知入了长公主的套中? 她不好拒绝,便应下了。 本以为最多受一阵惊吓,那欧阳斐不可能射伤自己,却不曾想到,那书生不肯玩这游戏,声音清朗道:“某学君子六艺却不是为了将利箭对向柔弱女子。” 长公主殿下见他大庭广众之下不给自己颜面,怒了,便要惩他,却又是不舍得,便将怒火撒到了云湘身上,说道:“你个小寡妇倒是个厉害的,勾得了那风流浪荡的陆钧山,还能勾得了本宫这自来冷淡的侍从,倒是叫本宫得见了好本事!” 只这一句怒气冲冲的话,便叫了婆子过来要拉了她下去打板子。 如此侮辱人只当云湘是个宫女了,其他人自是不敢多言也不会多言。 此时还是那欧阳斐出声阻拦了几句,长公主便是更气,叫人拿了鞭子来。 陆钧山赶到时,便见有一清隽男子挡在云湘面前,长公主怒了脸色一鞭子就挥下来。 他倒抽了口气,见身旁有弓箭,拿起便拉弓射箭。 “咻——”一声,长公主手中长鞭忽的被那强悍带着威猛之力的箭矢射中,震飞了出去,射进旁边树中。 华元长公主再跋扈的性子,也被这变故惊了一跳,那箭矢是擦着她手掌射过去的,她的拇指处都被那箭射得擦伤了一道痕迹。 她惊然抬头,就见那已是十年多不见的年少时的梦一身青袍,强壮有力的臂膀拉起弓箭,那女子把玩的小弓箭在他手里也成了气势冲冲的大弓一般,锐利凤眼盯着人时灼灼冷酷。 对上那双眼睛,华元长公主又是心惊,又是有些悲凉。 到底是曾倾慕过的人,虽今日所行之事目的不纯,但见他这般维护那妇人,心中到底有些酸涩,她盯着那人的脸看,年近而立的男人,却比少年时更添男人韵味,欧阳斐的清隽与他清冷时的模样有几分相似,但到底太显文弱了一些。 “陆钧山,你好大的胆子,竟是敢把箭矢射向本宫!”她怒斥道。 静寂的场中其他人也渐渐回过神来,却是谁都不敢说话。 陆钧山抬腿阔步走过去,黑着脸拉过云湘上下打量一番,见她没有伤处,才是松了口气,随后也不看拦在她面前的那面首,冷声道:“公主如此辱我妻又是何意?我今日所为,自是会进宫请罪。” 他丢下这么一句话,长公主神情却微妙了一下。 只不等他说完,陆钧山就拉着云湘离去。 云湘默然,任由陆钧山将她带走,只是他抬头看这男人的侧脸,又是气成了河豚模样,她只当他是在气今日她代表他的脸面却被人羞辱一事,没有做声说什么。 上了马车后,陆钧山便冷着脸道了声:“回去!” 云湘抬眼见他那凤眼幽深,俊脸儿板着,十足冷然隐忍的模样,安静了一会儿,直到车轮滚动了一会儿,才迟疑了一下,抬手轻轻放在他手背上,低着眼睛道:“对不起,我……” 不曾想,陆钧山一下反手将她的手握紧了,不等她把话说完,却是道:“是我不好,叫你受了今日之辱,你且等着,今日之辱,他日我必替你奉还。” 他将她揽进了怀里,那话说得带气,可云湘却知道那气不是对着她的,她眨了眨眼,垂下了眼睛,将头轻轻靠在了他宽厚的肩上,沉默一会儿,心里因为他这话有些软。 从不曾像此刻一样,清楚地知道他们已是一体。 她轻声说:“这些也不能辱到我,你今日这样……” “无妨。”陆钧山闭上眼,想着近些日子打探来的消息,却是做了个决定。 两人一路上再无多话,只陆钧山一直揽抱着云湘,等到了家中,他将她送回寻芳院后,便换了身官服,出了门去。 云湘不知他要去做什么,待他走后,想了想,似有所悟,去了一趟大太太那儿,将今日之事与大太太说了一番。 大太太一听,也拧紧了眉,道:“那华元长公主是个为国牺牲的,平日跋扈些倒也无甚,可这般当众侮辱人却实在过分了!” 她想了想,已是隐约猜到儿子去宫中做什么,又想到今日公爹在家,便带着云湘去了陆老太爷那儿一趟。 陆老太爷一听,自然也皱了眉,但神色却是比她们想的平淡,想了想,道了声:“也罢,看来我们得收拾行李回扬州了。” 大太太点了点头应声,倒也不嫌这段时间白忙活了,赶紧吩咐人将准备好的那些嫁娶之物收拾好,一并运回扬州去! 再是派了人去了林婉月那儿一趟,三月春闱,二儿自是要留下来的,二儿媳她却是不想留下来给儿子添麻烦,自然要请大夫再细细诊了她身子可否行路。 至于那才来不久的庶女,自然也要带回了。 云湘也回去整理物件,眼看要傍晚,也让成石去接了弟弟回来,又让人带了信给蒋铖。 傍晚时,陆钧山回来,见了家中这般忙活,也无意外。 他先去见了祖父一趟,再回了寻芳院,见那小妇正在收拾他的衣物,静静看了会儿,走过去拉过她的手,又说了一次:“叫你今日因我受委屈了。” 第203章 郑家、陆家与皇帝恩怨 陆钧山从来不会和她说那些外面朝堂之事,许是认为她不过是个小妇,无需知道,也或许是那八尺男儿一贯的想法作祟,认为妇人在后院中好好操持家里琐事,教养孩儿便已是足够。 云湘也懒得与他争辩这些,她从不是个爱把事往身上揽的,从前专注木雕时,什么都不操心的。 所以,她从未想过这日的晚上,陆钧山提着灯拉着她逛了这自住进来后就没有好好看过的陆宅,慢吞吞地与她说了陆家的事。 原是这段时日,陆钧山终于查出来几年前的郑家究竟是如何灭家的。 那赵居悯与林东流确实罪不可恕,但真正背后指使之人却是皇帝。 却说当年皇帝不过是一介宫女之子,被养在如今的太后昔日的淑妃膝下,在诸位皇子中素有宽厚仁慈的名声,在朝中也积累了一些老臣支持,只是因为先帝甚是钟爱先皇后,将先皇后留下的儿子自小立为太子,心中只想着将这万里江山托付给太子,不曾看过其他儿子一眼。 先太子自小聪颖,课业极好,文武双全,性子骄傲却不失疏朗,常得教导他的老臣夸赞,也令其他兄弟暗中嫉恨。 可不论其他皇子如何暗中使劲,都对太子造不成任何威胁,因他不仅有先皇宠爱,还有军政世家郑家的守护。 先太子之母正是当初定远侯嫡长女,大太太实则是次女,这些事云湘是不知晓的。 那先太子之母是随父曾十年征战在外的女将军,嫁给先皇为后时已二十有五,在二十八那年生下先太子,却因为昔年沉疴,生产时艰难,产后好汤好药养了三年后,撒手人寰。 先帝悲恸,先皇后去后亲自抚养先太子,郑家自然是一力保着太子。 可太子十八岁那年,得了恶疾,没拖过半年便薨了。 如此,诸位皇子开始蠢蠢欲动,夺位之争越发摆上台面。 郑家大悲过后,本不想参与其中,但先帝后来选中了六皇子为储君,暗中吩咐郑家支持他,六皇子贤德开明,太子在世时与其很是亲近,郑家便也就站在了六皇子身后。 如此,有意无意的,打压了当时为三皇子的当今皇帝。 后来当今皇帝靠着首辅赵居悯与另一手握兵权的镇国公府相助,故意造成了那年的郑家惨案彻底砍去郑家这一六皇子的军政助力。并造了伪证指向是郑家好大喜功隐瞒军情才害死十万兵将,令大虞损失惨重,一度将西北整个凉州都割让给外族,令百姓与朝堂都悲愤指责郑家。 后来是卫家坚守抵御西北,林东流又奉三皇子之命带兵相助,将外族赶除,镇国公府成了替代当初定远侯府的存在。 三皇子因此在皇帝驾崩后,顺利登基成为当今皇帝。 他表面仁善宽厚,却最是心思狭隘,睚眦必报,当初因为郑家被打压,便要将郑家灭族,因为陆家和郑家是最紧密的姻亲,便也打压陆家。 当初陆老太爷当机立断辞官,又顺势被夺爵再被贬官到了地方才保全了一大家子。 陆钧山年轻气盛,也因此颓了许久,后来接手陆家的铺子,这么些年一直为卫家暗中筹备粮草军资,让卫家在西北能够不必考虑军用的不足。 他一直在查当初郑家蒙冤的证据,查到最后,却得知是当今皇帝所为,是皇权斗争的牺牲品。 他心中窝着一团宣泄不得的怒气,那赵居悯与林东流也轻易碰不得,却只能硬生生熬忍下来。 这些事,是男儿之事,他本不愿与这小妇说,倒是只想与她在闺房中调笑戏耍,在那三尺之地里获得片刻轻松与欢愉。 可如今瞧着今日云湘很是明悟极快的反应,陆钧山忽的就想把这些个倒灶事捏着鼻子与她说一说。 果真与这小妇说出来后,心中郁气便长长舒出一口来,见她许久不说话,只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便有些不满了,他偏头朝她看去,揽着她腰肢的臂膀忍不住用了点力。 云湘被他揽着侧着身就扑到他胸口,鼻梁磕在他胸口,那坚硬的男儿胸肌直接快把她鼻梁给撞断了。 “你这小妇心不在焉的,在想甚呢?”陆钧山又揉了一把她的腰,低哼着声儿问。 他与她在这儿很是剖了一番心,结果便见她这般神游天外,真是叫陆钧山那郁气是彻底散了。 云湘手搭在陆钧山肩上,却是抬起头问他:“我在想上回在太后寿辰上见过的皇帝,面色似不太好,枯黄发黑的模样?” 陆钧山听她这话,倒是也不斥云湘这般不敬,笑了出来:“真是个夫唱妇随的,与爷真是心有灵犀呢!” 如今可不是盼着皇帝早早死了去,外祖一家在地底下也是能安心。 云湘知晓陆钧山这人瞧着不羁,心中却是有黎明百姓的人,瞧着他去西北打仗的劲儿便知了,他当做忠臣,再浪荡也做不出佞臣谋逆乱天下之事,所以只能盼着皇帝死了。 可她这话却是认真的,她的手揪着陆钧山的衣襟,柔声问道:“皇帝身子是否不大好?” 陆钧山见她神情认真,倒也认真回答了:“皇帝子嗣单薄,只一子一女,且都身体病弱,多年来盼子,后宫妃子颇多,大约是那时连续宠幸后宫,身子虚了,毕竟那等天赋异禀的八尺男儿倒是不多见呢。” 他最后一句话,又歪远了去,似有明示。 倒不是他不正经,只是虽是与这小妇说了当前陆家的境况,却是不想她太过忧愁,外面的事自有男人来忧愁便是。 云湘拍开他乱动的手,低声问他:“你可有观察过皇帝的手指?” “手指?”陆钧山已是有几分心不在焉。 “可是杵状指?”云湘仰头看他,又捉起他的手指,细细与他描述了一番何为杵状指。 陆钧山回忆了一番,他记性向来不错,点了一下头,道:“这次回京倒是发觉皇帝手指那般,当时爷还好奇多看了两眼。” 生出杵状指的人多数有心血管或是呼吸系统上的毛病,云湘不是医生,知道的也不甚多,只是从前有亲戚得肺癌,后来晚期手指便是如此。 陆钧山瞧这小妇又低头不语了,心头生出好奇来,“怎么?” 云湘便轻声说:“或许我们离开京都前,你想办法去太医院打探一番,看看皇帝是否近几个月总胸疼咳嗽,食欲下降,呼吸困难常喘不过气来。” 陆钧山搂着他也低声问:“若是如此呢?” 云湘抬头,踮起脚尖在他耳旁小声说了句。 陆钧山听完,倒抽了口气,盼着皇帝死和皇帝真要死了却是两回事,他一双凤目盯着这小妇看了看,却知以她的性子,这般慎重的事不会胡言乱语。 第204章 哪个要与你分开了? 皇帝的脉案都是专门管理看护,且只院使一人可看,寻常人根本接触不到。 可若是皇帝有疾,但凡有点征兆,或是要用药,下边那些个伺候人的宫女太监那儿总是能探出些消息来。 当夜,陆钧山便使了人去打听。 这事要打听也不算是难事,很快他便收到了消息,当即他回了屋便抱着云湘狠狠香了一口,便去了陆老太爷那儿一趟。 云湘后来睡下了,也不知道陆钧山什么时候回来的, 早上她睁眼时便见这霸道男人一双凤目正灼灼发亮地看着自己,迷迷糊糊间就被他吻住了唇,好一顿厮磨。 若不是早上时间太短,陆钧山定是要搂着这小妇好好恩爱一场! 因着知晓今日要出行,云湘穿得都是轻便舒适的衣物,也亲自去了一趟弟弟那屋,替他再整理一番看可有遗漏。 戚怀信是个孩子,迷迷瞪瞪的,知晓得并不多,忽然听阿姐说要回扬州满是不解,他拉着云湘的手,想说不想走,舍不得学堂里的同伴,一着急就张了嘴,竟是发出了一点声音! 云湘愣了一下,随即眼里露出惊喜来,蹲下来:“小虎, 你能发声了?” 入京后,从那太医给弟弟看过后,药一直没断过,且已经是调整过两回药方了,但之前弟弟一直没能发出声来,哪怕是“啊啊啊啊”这样简单的音节,可刚刚,他情急之下发出了声! 戚怀信自己也愣了一下,茫然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小虎,你再试试看。”云湘眼圈泛红,立刻轻柔了声儿,拉着他的手道。 戚怀信迟疑地张开嘴,这回却还是没有声音,他有些着急了,张大嘴啊了好几下,可还是没有声音。 他茫然地看着云湘,又摸了摸自己的喉咙,云湘立刻说:“没事,没事,我们再养养。” 可戚怀信却不想阿姐失望,攥着她袖子,涨红了脸又啊了一声,这回声音却是响亮,只是有几分粗哑。 他自己也怔住了,随即高兴地摸着喉咙笑,又拉着云湘的手去摸自己喉咙。 陆钧山许久不见那小妇带着那小儿过来,便是有些等不及,过来一看,就见那大的抱着小的,又哭又笑的,那 小的又拉着大的手摸他脖子,高高兴兴的。 他一瞧就知道是这小儿能发出声儿了,算着时间,也该是能出点声了。 陆钧山凤目瞧着云湘眼圈红红的模样,弯腰就将她拉起来,又是牵了那小儿的手,道:“先去食饭,爷叫人去请了太医过来瞧瞧。” 云湘抬头看他。 陆钧山那粗糙的拇指擦去她眼角的水意,盯着她这般眼神,忽的心里一软,觉得被这小妇信赖依赖地看着,什么都愿意做了,八尺男儿的豪情万丈此刻都成了万年软柔:“耽误不了时间,原本也是临时决定回扬州。” 云湘点了点头,反握住他的手,轻声说:“谢谢。” 陆钧山身心愉悦,一时之间心中激荡出的情绪,竟似六月里的蜜桃儿一般,软甜难言! 他捂住那小儿的眼睛,低头就在这小妇此时显得尤为温柔的眼睛上香了一口,咳了一声,很是义正言辞道:“爷是姐夫,自然得顾着小舅子!” 戚怀信也笑嘻嘻,啊啊了两声。 成林亲自跑去请太医,这么些时间也是相熟了的。 这一来一回,等太医过来时,已是辰时半了,大太太那儿也得了信的,倒也是不急,本也还在整顿车马。 太医给戚怀信诊疗一番,又是让他发了声听听音,随即便露出笑来,道:“如此便是再换个药房,再吃个一个多月,应当能正常说话了,这段时间每日都要锻炼发声,哪怕是就啊两声,也要练着。” 云湘听得认真,忙点头,她亲自送了太医出门,听闻太医有个孙儿前些日子办了周岁宴,便从自己雕琢的小玩意里挑选了一套十二生肖把件,拿了匣子装好送给太医。 太医本是不想收礼的,可瞧着那木雕活灵活现的,实在可爱,很是惊叹地问道:“姑娘这是哪儿买来的,京都的铺子里从未见过这般憨态可掬又技艺高超的木雕把件。” 旁边的黄杏那般沉稳的人这会儿也有几分骄傲,道:“是我们姑娘亲手雕的呢!” 太医平日也是个喜好收集各种把件的藏家,这会儿看着很是爱不释手,心道给了孙儿倒是浪费了呢! 他高兴地收下了。 后头这些摆件拿回去后,很是受妇人孩童们的喜欢,一时给云湘结了些善缘,但这都是后话了。 等太医一走,陆钧山便让成林成石集结了护卫,再去清点马车行李。 大太太临走前又去了一趟林婉月那儿,只她却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轻咳,泫然欲泣的模样道:“母亲,儿媳这般身体,实在是不能奔波。” 大太太却知道这二儿媳的心思,昨日来时分明瞧着脸色还好,好药好汤养得很是不错,现在这般不过是想着等她走了,这京都陆府就她说了算了,如今与她也是无甚话可多说,直接叫了婆子将她连着被子一卷,直接带走。 林婉月都呆住了,她那两个丫鬟更是瞪大了眼不知所措。 大太太很是展现了一番将门虎女做了婆婆之后的威风,大手一挥就叫人抬走,道:“从京都到扬州坐船不过几日功夫,耽误不得身子,我瞧着你留在这儿倒是耽误清泽读书了,还是随我回去吧!” 陆清泽也是难得见大太太这般,一时也是看愣。 如今再过半月就要春闱,若是再在京都等下去,倒是耽误了大儿大婚一事,大太太倒是对二儿有些愧疚,只叮咛几句在京都好好顾好自己云云。 昨日陆清泽也是被叫到了陆大老爷那儿,知晓了一些事,也知道兄长的艰难,这回的春闱并不想错过,日后有了官身也好为家里出一份力,便反过来安抚了一番大太太。 如此,大太太还有何不放心? 陆家的车马行李很快就登上了回扬州的大船。 皇帝几日后也不知是想到什么,或许是后悔让一个正值当年的良将解官离去,便想补偿一番,从宫中挑选了四位曼妙美丽各有千秋的宫女子赐给陆钧山。 四位美人被送去陆家,却得知陆钧山回了扬州准备婚礼了,太监将此事回禀给皇帝,皇帝敏感多疑,心中不满,却也挑不出刺来,便要护卫直接护送那四名美人去扬州。 …… 此时,扬州陆府门前几辆马车摇摇晃晃停下,早就守着的管家上前来迎。 重新回到扬州陆府,云湘下马车时很是有些恍惚。 之前是从西北直接回的京,自那一回她拿了大太太的银钱离开后,便再没回来过了。 陆大老爷也请了假亲自来迎了老太爷与老太太,好是一顿关切。 大家舟车劳顿,自然不便在家门口多说什么,先行各自回各自的院子去。 陆钧山自是要带着云湘先回潮浪院去,但云湘却迟疑了,想了想,垂下眼睛拉着弟弟的手,柔声道:“大爷还是重新给我和弟弟安排一处院子吧。” 这般冷清的声音,陆钧山那双凤眼很有几分不解地瞧着路上还温柔靠在他强劲臂弯的小妇,低着声儿道:“哪个要与你分开了?你自是要与爷在一块儿的。” 云湘看他一眼,却也不想当着诸多人的面多说什么,便先带着弟弟过去,打算一会儿再说。 不曾想,到了潮浪院,那后院却忽然跑出来个哭哭啼啼的妇人,冲着陆钧山便喊:“大爷好狠的心儿!奴家是死也不会离开大爷的!” 第205章 戚云湘,你想清楚了再说话! 却说当日陆钧山养伤期间让成林回了一趟扬州,自是为了解决后院的妾室通房。 潮浪院后边的百花苑里确实住了许多女人,还有外头送来的但陆钧山没碰过的都充作丫鬟塞在了这里,正经的妾室有两位,一位是当年陆钧山从战场带回的陈窈娘,另一位则是赵居悯送来的方绿萝。 陆钧山当年会将陈窈娘带回纳做妾室,是因为当年打仗时曾受伤带着手下在一户农家养伤,后来陈窈娘的老父上山打猎摔下崖死了,他见她孤苦无依就带了回来。 至于方绿萝,陆钧山知晓此女是赵居悯外室所生私生女,他知晓赵居悯将她送来是做表面功夫,看在她知情知趣份上,倒也是收下了。 昔年陆家大爷风流浪荡,不受管束,最是离经叛道,不说娶妻,就是纳妾也是嫌麻烦的。 所以成林以为回来办这事容易得很,只需给足了那些后院的女子足够她们下半辈子的银钱,便能替大爷清空了这后院。 他先将那些无名无分的女子都叫来到一处院子里,威严着声儿道了大爷不日将娶妻,愿意拿钱离去的便拿了钱走,卖身契也一并归还,不愿拿钱走的,便是出门去见了人牙子,倒也是能卖个好价钱! 成林这般威严恐吓的模样,那些个女子都被吓得腿儿发颤,不过脑子却大都清楚着。她们本就知晓自己个儿不过是个丫鬟,顶多是通房,每日也就盼着大爷来,如今大爷要娶妻不要她们了,她们自然清楚只有银钱才是牢靠的,何况还能拿回卖身契呢?总比卖去那脏地方好! 何况大爷自来出手大方,不会在这方面亏了人。 所以大多都纷纷点头应下,愿意拿了银钱和卖身契离去。 其中剩下几个非要见到陆钧山,成林皱紧了眉,拿出她们的卖身契一瞧,知晓都是出身瘦马的,不甘心就这般被驱逐了出去,也习惯了如今这般舒畅的生活。 成林便再问一次是愿意拿钱离开还是按照寻常发卖一般离开? 他这般威严森森,到底还是唬住了人,剩下的那几个里除了一个外都还是拿了钱和卖身契。 至于最后剩下的那个,是扬州官员送来的,自持有依仗,坚持要见陆钧山。 成林皱紧了眉,倒也没想到真有这般不肯走的,想了想, 还是板着脸给了银钱,将卖身契给她就丢了出去,到底也没有将她卖给人牙子。 那女子在外面哭嚎了半天,最后也就走了。 成林处理完了这些人,才到了陈窈娘和方绿萝面前,陆钧山给她们的银钱足够多,一人一万两银,日后就算不嫁人,也能够呼奴唤婢的日子,改嫁的话,也能手持这一笔私房过得极好了。 两人之中方绿萝倒是安安静静的,听得进去话,安静想了两天,也就拿了银钱和放妾书离开了陆家,还让成林替她备了马车,往京都回。 但陈窈娘却不同,陈窈娘天都要塌了一般,大声嚎哭了许久,不肯拿钱,死也不肯离开,成林劝上一句就直接撞墙,脑门上都撞了个大窟窿,当场昏迷了。 成林没办法,便让她先在后院养伤。 后来成林回了京就要禀报这事,只他回来后又被陆钧山派出去查那些陈年旧事,接着又匆忙回了扬州,脑子里充满了事,这事竟是就被他忘记了。 此刻,陈窈娘脑袋上还缠着一圈白纱布,一张芍药花一般娇艳美丽的脸瘦了很多,又没有涂脂抹粉,看着苍白泛黄,很是憔悴,她泪眼婆娑地朝着陆钧山扑来。 陆钧山见到她也是怔了一下,随即余光扫到身旁云湘低垂着头拉着戚怀信像是没事人一般躲到了一边,先是一恼,接着想起了曾经这小妇来送粽子,陈窈娘陪着他吃饭那次,心里竟是生出心虚尴尬来,身体反应极地伸手挡住了陈窈娘猛扑的身形。 “规矩一点!这般动手动脚要作甚!你怎还在这里?成林!” 陈窈娘出身农家,自小也是仗着美貌在村里受尽追捧的,她不识字,很是懂得如何运用美色让男人垂帘,也知晓自己就这般离开陆家不甘心,很是能放下身段,哭哭啼啼就跪在了地上膝行去抱陆钧山大腿。 “大爷不要赶奴家走啊,奴家以后定会更加好好伺候大爷啊!没了大爷奴家可怎么活啊!” 云湘垂着眼睛又后退了一步。 陆钧山忽然觉得在那小妇面前有些难堪,脸色都有些要臊红了,连连后退,但他向来是个镇定的,想到自己对成林的吩咐,只挺直了腰杆理直气壮地喝斥了成林一声,“你办的是什么事?” 成林这才是想起来陈窈娘这疏漏来,忙低头垂首道了陈窈娘不愿离开,逼她便撞了柱昏厥,脑袋都砸出个洞来,没办法便暂时在后院养伤。 陈窈娘呜呜哭着,嘴里嚎叫着。 陆钧山听完成林的话拧紧了眉,除了对云湘,他从来就是冷心的,否则也不会用强硬手段管得后院都老老实实无人敢作妖,更无人敢偷生子。 到了此时对陈窈娘也无甚多少柔情,只想起曾经在她家养过伤,到底也没有太过恶声恶气,只冷着声儿道:“拿了银钱出了门,日后余生不必忧愁生计,这儿是留不得你了。” 陈窈娘嗷呜哭着,虽是自来知道大爷是个无情人,可她这么些日子想着,若不是因着大爷要娶妻,她也不会就这么被赶走,还能盼着日后大爷给她个孩子。 她不敢恨大爷,却是将这一番愁绪恼恨都到了大爷要娶的妻身上。 尤其陈窈娘还知道大爷要娶的妻竟是当初来送粽子的二奶奶的陪房丫鬟,这让她更受不了。 陈窈娘抬起头来,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瞪着云湘。 云湘都是能察觉到那双眼里的恨意,她心里有些难受。 都是可怜人,她生不出对这陈窈娘的厌恶,只沉默了下来。 千头万绪,这题是无解的。 她现在只想带着弟弟先避开这般场景。 陈窈娘站起来,朝着云湘扑过去,却是跪在她脚边,忽然重重磕了头,软下身段,泪眼婆娑道:“戚姑娘,奴家愿意以后好好伺候你和大爷,盼姑娘别赶我走啊!” 陆钧山竟是呼吸一滞,凤目也忍不住朝着那小妇看去。 当他看到那小妇脸上的不忍之色时,忽然心里一紧,又顾及到戚怀信,只挑高了浓眉压低了声凑近她,“戚云湘,你想清楚了再说话!” 第206章 她怕是个能抛夫弃子的。 云湘没有直接理会这两人,而是低头对弟弟柔声说:“让成石哥哥带你去别处看看好不好,这园子风景很不错的。” 戚怀信虽然年纪小,但也经历了许多了,看得懂如今发生了什么,知道是那跪在阿姐面前的人是准姐夫的女人,他抓紧了阿姐的手,忍不住小小瞪了一眼那准姐夫。 那等小儿的目光,陆钧山自是忽略不计,只盯着云湘看。 云湘不看他,弯下腰来哄着戚怀信跟着成石去玩会儿。 戚怀信知晓阿姐不愿意他留下来,便也乖巧地跟着成石走了。 只是走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好几眼。 云湘这时也没看陆钧山,而是弯下腰来去搀扶跪在地上的陈窈娘,“你先起来吧。” 陈窈娘心里怨愤这戚云湘惺惺作态,分明如今霸占了大爷,却还要做这种怜悯模样!真是个手段高超的小蹄子呢! 但是她陈窈娘也不是吃素的! 陈窈娘抽泣着却不肯起来,道:“姑娘就应了奴家吧,让奴家留下来伺候姑娘和大爷,将来姑娘嫁给大爷生孩子 了,腾不出手照顾大爷时,正好用得着奴家。” 云湘看出陈窈娘心里在想什么,是想这般楚楚可怜地留下来。 若论先来后到,她并无资格去决定她的去留,受的现代教育约束着她的道德观,云湘此时有种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 若是可以,她真想回家呢,可她回不去了,她在现代的身体都不知在哪里,这样玄之又玄的事,不能去妄想。 只能往前看,让一个可怜的女子脱离注定要苦的悲境。 云湘拉着陈窈娘的胳膊,认真和她说:“离开这里你可以寻一个一心一意对你的夫郎,凭借你的美貌和手艺,定能将日子过得很好。” 古代女子都自小学女红,这方面大多都会不错,依稀记得陈窈娘也擅厨,出去了总能过好日子的。 陈窈娘却不以为然,依然楚楚可怜地抽泣着喊着:“姑娘别赶我走。” 云湘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柔声说:“其实想想,陆钧山对你又哪里好呢?从前他风流在外,也不过是偶尔回来时与你疼宠几回,可你多数的日子却只能等着盼着他来,而且他还不许你生孩子,这般无望的生活一眼望到头,你真的想要么?” 陈窈娘哭哭啼啼的动作顿了顿,看向云湘,心里似有所触动,可心里却还是不以为然的,嫁给谁不是一眼望到头?跟着陆钧山吃穿不愁,哪里不好? 云湘又轻声说:“他不是吝啬小气之人,给你的银钱应当足够你一生衣食无忧,若是只因为跟着他吃穿不愁,那你拿了钱离开他也能做到了,甚至你还能寻个体贴你的夫郎,日日都能疼宠你,你若不想要夫郎,也可以自己呼奴唤婢,不受约束,想要孩子,也可尽管寻个人来生,只要手里握着银钱,你什么不能做呢?可是你若留下来,他怕是不能来你这儿了,不仅如此,你也只能拿点月钱,纵然不会亏了你吃穿,但你在这儿,怕是会郁郁寡欢。” 陈窈娘眼神微闪,听着这般话,心里真有些被说服了,可是…… 她偏头又看了一眼陆钧山,可是她不甘心就这么走了,又眼泪直流,“可是我心里只有大爷啊,我如何还去找别的夫郎!” 陆钧山此时却是没看陈窈娘,一双幽深凤目正盯着云湘看。 云湘的声音更温柔了一些:“可是你这般爱他,你瞧他心里根本没有你,又何必留恋呢?” 陈窈娘咬了咬唇,泪眼婆娑的眼忽然怔怔看着云湘。 也不知这讨人厌的究竟是哪句话触动了她,她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甚至心想,她究竟是为何要留下来呢? 一万两白银能足够一辈子吃穿不愁了,就算生了孩子,孩子也能过得很好了。 大爷心里没有她…… 陈窈娘想反驳说当初她可是大爷千里迢迢从外面带回来的第一个纳的妾,可她张了张嘴,又想到面前的女人不过是个陪房丫鬟,大爷却是要娶她为妻了。 是了,大爷向来是这般,想做的事便要做,无人能改变他的主意,不想要孩子,后院便无人敢生孩子。 陈窈娘的眼泪不再流了,只是模样怔怔的。 云湘将她扶起来,看了看她额上的伤,说:“你这伤看着还要些时日才好,留下来也……” “不了,我走,给我银子,我走。” 萦绕在陈窈娘心里的那股不甘心忽然就这样一点一点散了,她忽然眨眨眼,哽咽着又看着云湘,说了句:“大爷就是这般无情的人,你又能在这儿留多久呢?” 她娇柔柔地留下这么句话,松开了云湘的手,转回头又看陆钧山,这回却是福了福身,什么都没说,拉着还想说话的丫鬟金子这就走了。 人走了,陆钧山却还看着云湘。 云湘站起身来。 此时其他人都很有默契地离开了这里,这儿就只有他们。 陆钧山沉默了下来,凤目盯着面前的小妇,心里还回响着这小妇刚才说的那些话,万年忍功真是都要熬忍不住,又是有些隐隐不安,酸涩不堪。 若是给她银钱,她是否也就这般走得痛快爽利头也不回? 她对陈窈娘说的这些话,实则是她想对她自己说的吧? 他甚是有一种若是他不牢牢将这小妇抓住,一不留神没看住她,她便要拍拍屁股潇洒离去的感觉,甚至将来若是有了孩子,她怕是个能抛夫弃子的。 陆钧山一把抓住了云湘的手,抿了唇,想说重话威胁她一番,又觉得不舍,可说软话恳求,实在是没有八尺男儿的气概,本来规矩就立不起来了…… 云湘挣扎了一下手,陆钧山立刻握紧了,又想起陈启文那番伏低做小的理论,本要扬高了声音质问她一番,却不愿再提从前那些人那些事,默然一瞬后,到了嘴边却低着声儿温柔地问:“车马劳顿,可是累了?不如躺下,爷给你揉捏松乏一下?” 第207章 反正她心里没他。 和这霸道又强横的男人相处了这么久了,云湘已很是了解他的性子,知晓此刻他是熬忍着情绪不想提刚才的事,囫囵着这事便过去了,后院从此清静,他允下的承诺做到了,天下太平。 可不知怎么的,云湘心里却有些不舒服,这股情绪闷在心里只会让自己难受,她也不想干忍着,便看着他说了:“大爷的旧人如此凄凉可怜地跪在地上恳求你不要抛弃她,可大爷却连看都未曾多看她一眼,只想着将她驱离了身侧便是免了烦忧,得了个干净的后院。” 她的声音很是低柔,她也知晓自己是没有资格说这些的。 如果不是她,她们都能继续过如今的日子。 如今说这些也有些矫情了一些,可她难免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蒋铖曾说她搞艺术的,总是同理心很重,情绪也容易被影响,确实没有错。 陆钧山看着这面容柔和清丽的小妇,听着她温软却又冷清的声音,一时心里情绪也是满溢了上来,他呼吸粗沉了几分,他岂能没瞧出来她这是生出了兔死狐悲的情绪来? 可她与那些个女人又怎么能一样? 他自认还是了解那些个女人的心思的,都期盼着被独宠独爱,他也想将余生独一份的心意都给这小妇,可如今这小妇不仅是勉勉强强接着,显然也是不信他! 陆钧山张了张嘴,若是从前,怕是早恶声恶气道出诸如“那爷把她们都留下与你作伴可好”的话来! 可他却是不敢把这话说给这可恨小妇听,怕她当场就点了头,怕她以后再不让他亲近,甚至还推着他去旁人屋里! 想想这事她定然做得出来。 反正她心里没有他。 陆钧山想着,又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该“悲”的兔。 他一双凤目幽深地看着她,终究还是熬忍不住情绪,道了一句:“爷就是这般无情,你是不是就想听爷承认这一句?不爱就是不爱,留在身边作甚?” 云湘别开脸,正要说话,却被那人紧紧搂抱在怀里,他那绷紧了的俊脸凑过来,发泄一般在她唇上狠狠亲了一口,堵住了她那张生得美却总爱说些他不爱听的话的嘴。 “你这小妇才是个无情的,且记性还不好,爷不妨再说一遍,这辈子,爷是绝不会放了你走,将来死后也得埋在爷的棺材里!” 他的凤目看着她,声音低沉,又似咬着牙般,“哪个要你去兔死狐悲瞎想?” 云湘依旧没说话,却看着这男人这样强横的模样,忽然也生出了点厌烦,她心里烦得喘不过气,张嘴就在他下巴上狠咬一口。 那力道十足不温柔,陆钧山怔了一下,倒是也没推开她,只嘶嘶叫了两声:“这利嘴倒是用在这里了,叫爷明日如何去见人?” 云湘察觉到口齿间有些血腥味,才是回过神来,松开了嘴。 陆钧山是真被她咬疼了,拧紧了眉去摸那儿,少不得要说两句:“这般利嘴若是非要找个下嘴之地磨一磨牙,爷身上那么多被衣服包着的地方,你想咬那儿磨牙尽管咬去……不过说你两句,怎么就要哭了,你想咬下巴就咬吧,咬脸咬鼻子都行。” 只是他说到一半一直没听到什么动静,就垂眸一看,就见怀里的人眼眶红着,那双总是温柔又坚韧的眼里竟是盈出水意来,怔怔出神,不知在想什么,他立时噎住了话,忙将话锋一转,她爱如何就如何吧! 如今不过说两句就要哭了。 陆钧山只敢心里想想,那脸上却再也摆不出冷峻傲然的神色,只忙伸手去擦她眼睛。 云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只是觉得自己情绪很容易就波动了,需要发泄一番这时代的差距带来情绪,心里难受。 她任由着陆钧山手忙脚乱地擦她的脸,又任由自己靠在他胸口,安静了一会儿,淡声道:“我不想住在潮浪院,你让人重新收拾个地方出来。” “为何……”陆钧山正拧了眉要问,却是忽然福至心灵,一时也默然了一瞬,道:“好,换个地方,许是要花点时间。” 浪潮院里曾经有太多风流之事,她都瞧见过陈窈娘来给他送粽子吃,确实不适合再住。 陆钧山想转移一下这哭得叫人心颤的小妇的心神,下意识放柔了声音:“那你想要什么样的院子?” 他等了会儿没等到这小妇出声,正要开口,却听这小妇很轻柔的声音:“院子里种些果树吧,四季都能摘果子吃,再布置一处葡萄架,旁的随你。” 时人讲究风雅,是不讲究实用的,种果树常常因着那果子成熟后会招来飞鸟,便会在院子里留下鸟粪,十分不雅,所以大户人家庭院里甚少种果树的。 至少陆钧山便没养过。 可他听云湘这般细细说来,却觉得种果树真不错,春去夏来,到时在树下乘凉,随手摘了果子吃,岂不是有一番野趣? 陆钧山自然是答应,又轻轻擦了擦她的眼角,很是畅想一番后道:“那要选一处阳光充裕的院子,爷记得南边有一处院子,名清风苑,很是不错,靠近湖,风景好,不如就那里?” 云湘情绪宣泄了一番,又是舟车劳顿的,这会儿便是困倦了,闭上眼睛点点头。 陆钧山便立刻招来了人。 方才悄悄不见踪影的成林和仆从们又都出现了,他吩咐人立即去清扫清风苑。 成林立刻带着人去清风苑。 虽然那儿常年不住人,却是也时不时打扫清理的,所以整理起来很快,不多时,陆钧山便带着云湘住了进去。 云湘来自现代,倒也对于那些个婚前不好住一起的规矩看得不重,陆钧山更是个桀骜不驯离经叛道的,他不放在眼里的规矩就不是规矩,故无人敢说什么。 用过晚饭,陆钧山就去了陆大老爷那儿,父子两自有许多话许多事要商讨。 云湘陪着弟弟发了会儿声,见弟弟很困,等看着他躺下后,也回了屋子,沐浴过后,由着黄杏替自己烘头发时,便困顿得不行,睡了过去。 第208章 这小妇是愿意主动管他的事了? 陆钧山去陆大老爷那儿说的自是大事,他将皇帝染疾,怕是不日朝堂就要出事一事与他说了一番。 陆大老爷自是心惊了一番,要知晓,如今皇帝只有一个儿子,且那大皇子不仅是病弱,还听说有些不大灵慧,但因着这是皇帝和他最心爱的表妹宠妃所生,所以大皇子还是被看得很重的,若是皇帝没有其他孩子,他日必是要传位给大皇子的。 “你祖父如何说?”陆大老爷摸了摸胡须,凝眉沉吟道。 这会儿应当是陆钧山和陆大老爷一同去了陆老太爷那儿商议,只老太爷年纪大了,舟车劳顿之下自是不便再让他劳心费神。 陆钧山低了声儿提醒陆大老爷:“先太子曾有一子,如今还在皇陵呢。” 陆大老爷也垂下了视线,抿了口茶。 却说当年太子染病去世时还没有娶太子妃,却是有个司寝宫女相伴的,许是因为那司寝宫女是太子第一个女人,他对那宫女很是疼爱,也惹得那宫女有几分不知天高地厚,将避子汤偷偷倒了。 后来太子急病薨了,本要拉着那宫女去陪葬,好在地底下也陪着太子,却没想到那宫女哭着嚷说怀孕了。 先皇自然是大喜,便叫这宫女生下了孩子。 那宫女是个有福却又没福的,九死一生生下了个儿子,却是没来得及高兴就大出血丢了命。 当初皇帝是生出一点心思想把位子传给这小孙儿的,只是,孩子年纪太小了,能不能养活还是个问题,作为皇帝还是要考虑江山社稷,才是选了六皇子做储君,至于这孙儿,便在身边娇养着。 没想到的是,先皇五年后驾崩了,而登基的却是三皇子,郑家也没了。 这先太子之子,当今皇帝自是十分不喜的,只是为了彰显他的仁厚,便是养着。 那孩子如今已经十岁了,自小很是懂事,八岁那年就自请去皇陵给先太子守陵去了。 但究竟是不是自请,就只有当今皇帝知晓了,总之那孩子在那儿已经过了两年。 陆家明面上是没有与那孩子接触的,未免皇帝生出什么不利的心思,陆钧山也只是悄悄关注着皇陵那边,从未出手过。 陆大老爷喝完了手里的茶,道:“钧山你是如何想的?” 陆钧山笑了笑,“爹,郑家和陆家受的冤屈我已是熬忍不得。” 只这一句,旁的便什么都没说。 陆大老爷将杯子重重放下,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说:“西北那边,你是什么打算?” 陆钧山幽深凤目一凛,冷然道:“外邦马蹄自不能踏入我大虞境内。” “若是林东流抵御不住,皇帝会让你去。”陆大老爷说完,叹了口气,“如此,你先成了亲也好。” 父子两个又说了会儿话,陆钧山才出来。 出来时,成林向他禀报说陈窈娘已经乘坐马车离去了。 陆钧山没有多问她去了何处,只点了下头,便回了清风苑。 这快两个月的养伤,用的又是上好的伤药,他又是个自来身子骨强健的,伤早已好得差不多了,甚至养一个月时,已是能行事,此时便想回去好好与那小妇恩爱一番。 只等他回去后,便见那小妇已是酣睡得香甜,显然早已累得熟睡了过去。 精神充裕的陆家大爷只好是偃旗息鼓,去沐浴了一番,洗了个喷香,又将头发烘干,免得上床弄湿了枕头搅了这小妇美梦。 如此,他才上床将云湘小心搂进怀里睡下。 云湘如今已很是习惯那强壮的臂弯,在陆钧山将她揽进怀里时,即便是在睡梦里也下意识地靠近那火炉般温暖的身体,调整了舒服的睡姿,小手往他劲腰上一搭,便是睡得更熟了一些。 陆钧山每当此时,便会在心底生出他也是被这小妇爱着的感觉,心中便是又酸又软又有种隐秘的甜。 他低头好好看了看怀中小妇,低头又在她唇上香了一口。 云湘在睡梦中眉头皱了一下,脸便往他胸口钻,他又是笑了声。 这小妇现在也只有睡着后才会这般缠着他了。 陆钧山也闭上了眼睛,渐渐的,呼吸也绵长起来,几日来奔波的疲惫也一点点散去。 …… 大太太回了扬州,指使着人忙活不停,又是亲自写了请帖叫人送去扬州的亲眷朋友们,还有家里的陆钧山的二叔三叔那儿,也早早写了信传过去,叫他们入京述职时来扬州喝喜酒。 云湘也被大太太手把手带着教她那些个管家之事。 陆钧山甚至觉得他那些个收调粮草药材的事,竟是比不上云湘忙,每日从外头忙事回来,有时还见她在自己母亲那儿,还得亲自去接了她回来。 他每每想与她亲近一番,才亲了两下,她便困得不行睡了过去,总弄得他不上不下。 可他又心疼这小妇这般劳累,只好作罢,这日晚上,看这小妇又在怀里睡着后,陆钧山心想明日定要去母亲那儿,叫她别在拿那些劳什子琐事麻烦他的新娘子,叫她安心好好休息一番做个宽心的新娘子才是! 如今已经是三月初了,离婚礼不过几日了! 可第二日一大早,陆钧山正陪着云湘与戚怀信吃朝食时,成林忽然急跑过来,道:“大爷,皇上送了四位美人过来!” 却说那几位美人本该要早几日到的,只是其中有两位很是晕船,途中病了,下了船治疗了一番,后头坐着马车来,便是耽误了些日子。 陆钧山拧了眉,俊美的脸儿都是铁青色了,如今真是厌烦这种事,何况还是皇帝送来添堵的! 真是黄鼠狼进宅,来者不善呢! “直接丢出去发卖了!” 云湘看他脸色实在难看,那脸色阴沉的模样,可不是平常与她怄气时的气鼓鼓的河豚模样,而是凶残的被激怒了的虎狼,才说出那样的气话。 皇帝送来的人,怎么能发卖? 她想了想,给弟弟夹了只虾饺,又夹了只虾饺塞到他紧抿着的嘴里。 陆钧山一时也是没料到,下意识便张了嘴。 这般模样,方才阴沉之气便淡去了不少。 云湘再是转头看向成林,声音很轻柔地说:“将她们远远安置到一处偏院里,好吃好喝供着吧。” 陆钧山忽然呼吸一滞,紧接着又急促起来,盯着身旁神情温软的小妇……这小妇是愿意主动管他的事了? 这岂不是天上掉馅饼?或是太阳打从西边来? 第209章 他这样也是上了天的肥胆了。 堂堂八尺男儿又怎能叫一个小妇出面去解决自己惹出的麻烦? 成石将用过朝食的戚怀信带走去扬州学堂进学后,陆钧山便放下碗筷,伸手覆在云湘手背上,轻轻揉捏了一番,凤目专注盯着她瞧,才是倏地一笑,道:“此事哪里用得着湘湘出手,你且安心等着做新娘子便是。” 云湘不知道陆钧山的打算,但想想他虽然性子霸道强横,却不是不管不顾行事之人,只是这人一旦决定了做什么,神佛都挡不住。 比如娶她一事。 她只说了一句:“不要伤无辜之人。” 陆钧山捉起她的手放在唇边香了一口,不错眼地看着她,笑了一下,却是没有接这一句。 他的未婚妻性子良善,自是瞧不得那等污浊之事。 陆钧山又挨着云湘亲昵了一会儿,才是出了门。 只是出了清风苑的门,他那俊美的脸儿便冷沉了下来,叫了成林带路,亲自去见了见那四位美人以及送了她们来的太监。 却说当日皇帝将这事派给了贴身得宠的大太监汪大得,他自是不会亲自送了人过来,便叫了自己其中一个干儿子钱小石送美人过来,这钱小石虽是个身有残缺的,却是最好美色的,很是会玩弄女人。 陆钧山对于皇帝身边的那些个人也是知晓了的。 皇恩浩荡,大太太得知这么件事自是恭敬接下人再是丢给儿子,再不管这事了的,所以现今这些个人被安置在一处客院里。 陆钧山去了一趟客院,成林暗中叫了人守在客院外,不放过任何一只鸟飞出去。 客院里却是忽然传来一阵尖叫声,女子的惊呼伴随着一声尖细的声音。 “陆钧山你好大的胆子!” 陆钧山再从客院出来时,面色从容,让成林处理了这里,并派人把这里看守着,自己则去了书房一趟,写了一封声情并茂的信,心中声泪俱下控诉那钱小石与四位美人大被同眠,他当场撞破此等不堪场景,众目睽睽之下被戴了顶铁绿帽,颜面尽失,熬忍不住那心中气愤,失手便将那太监打死了去,还请皇上宽恕情急之下所为!至于那四位美人,真真是无福享受,毕竟一介无官职的庶民哪能享用那宫女子?盼皇上收回成命! 信写好,交给成林,“将那些个宫女子一道送回去,此事你亲自去办。” 成林接过信,便亲自挑了几个好手去将那几位宫女子请出来,收拾收拾,便要上路。 陆钧山自是不会怜惜那些个女子才赶来扬州又要舟车劳顿离去的辛苦。 云湘知晓这事,是在中午,元朱跑回来跟她说的。 元朱虽是比去年大了一岁,但表面看着木讷的模样,饶是黄杏都不甚清楚她实则从前就做陆钧山的探子,和成石成林都关系颇好。 云湘那时刚从大太太那儿回来,因着离婚期还剩下七天,是以,大太太虽觉得还有许多要教云湘的,可新娘子还是要好好休养才是好,所以今日开始,她只需由着丫鬟婆子给自己做保养之事。 她正是松了口气,就听元朱说那送美人来的太监与几个美人秽乱不堪入目,大爷虎目怒瞪,失手打死了那太监,如今派了成林将那四个美人送回京了。 云湘都是惊了一下,没想到那霸道的男人对这事的处置这样强横。 她低头想了想,没有空去叹息那几个宫女子的命运,而是在想陆钧山如今没有官职却这样强势处事,他应当知道必是会惹恼了皇帝的。 别提陆家与皇帝的那些关系,就是没有那些,他这样也是上了天的肥胆了。 但他不会去自寻死路的,只可能是皇帝或许会有用得到他的地方,只能顺着他这般说辞囫囵着将美人一事过去。 用得到他的地方……是了,西北战事。 陆钧山说过,那如今领兵过去的林东流自来是个喜欢在后面捡功劳的,要是捡不着功劳的话,怕是西北战事就要绷不住。 卫家镇守在那的兵有限,到时候还是要有个人去接手那些京都派去的兵马。 皇帝那样的性子,自然不会让卫家做大去吞吃了那么多的兵,卫家在西北太稳了,不如让陆钧山这个他可以操纵得住的人去。 云湘想明白了这些,便对元朱点了点头。 元朱年纪小,当然想不到这么多,她自觉帮大爷讨了姑娘的欢欣,毕竟大爷如今送上门的美人可都没要呢! 黄杏同样如此,不忘说一句:“大爷如今心里只有姑娘一人呢!” 云湘只是轻柔地笑笑,并不搭话。 用过午饭,云湘今日终于有了空,打算去找春莲,看看她如今可还好。 原本回来扬州,她就想去找春莲的,只是从早到晚都在大太太那儿,回来就累得不行,一直没能腾出空来。 黄杏不认识春莲,可元朱却是知道的,听云湘要去找春莲,迟疑了一下,总觉得身份似乎是不妥当,可想了想没说不让姑娘去找春莲,便对云湘说:“春莲还在二奶奶院里做二等丫鬟呢。” 春喜院对于云湘来说是很熟悉的,她不想自己去那边引起什么动静,也不想让春莲觉得她陌生,所以找出一条回来的路上为着方便买的布裙,便要出门。 黄杏从元朱那儿知晓春莲是何人,她本该是要阻拦一番的,可看了看云湘沉静平和的模样,终究也没有阻拦。 云湘看着时间,避开人往春喜院去,等在了春喜院往大厨房必经的路上。 等待的时候,她忍不住想起了那些日子,没跟着林婉月到陆家时,她被赵嬷嬷带回林家,初时因着样貌,谁都不愿搭理她,只有春联活泼可人,是她第一个牵起了她的手。 后来她被赵嬷嬷使计时,她将所有银钱给了春莲,盼她交给人牙子,让人牙子将她卖去好人家。 旁的人那时怎会沾染上这事,但春莲没有犹豫便应下了。 云湘出了会儿神,便看到春莲从春喜院出来,正是要去大厨房,她看起来和从前一样,圆圆的脸,娇憨可人的模样。 “春莲!” 第210章 仿佛去和宫里太监请教了一番一样 春莲听到这熟悉的很是轻柔的声音,怔了一下,回头看来。 见到云湘,先是一喜,紧接着脸上露出些怯怯来,站住了步子。 关于大爷要娶的未来大奶奶是何人,这些时日下人之间都是传遍了的,虽然明面上不敢多说,可私下里却没少谈论的,那些个酸话也是不少。 春莲想着昔日和自己一样的丫鬟如今要成为大奶奶了,便有些情怯了,不敢乱攀交情。 她踌躇着,还是走了过去。 云湘却是比她快一步,上前拉住了春莲的手。 春莲被那温暖又柔软的手一握住,立刻就湿了眼眶,一下子想起来杜荣那事,如果不是云湘,她早被杜荣祸害了,那时她如姐姐一般替她操心着。 两人对视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说话,云湘神情温柔依旧,春莲虽还带着些怯意,更多的却是欢喜,那许久未见的生疏便淡了许多。 “春莲,许久未见了,你在扬州这些时日过得如何?”云湘先开了口。 春莲立刻就双眼红红,一下想到了许多事,她点点头:“我好着呢,我有我干娘看着,可好了,二奶奶也不怎么为难人。不说我了,你当初被人牙子卖去了哪儿?我把银钱都给了那人牙子的。” 云湘听了,心里就更软了一些,她三言两语只将这事简单说过,“当初大爷救了我,后来……我便一直跟着大爷了。” 春莲是林婉月这儿的二等丫鬟,即便先前云湘被大太太招来过府里给钱送她走,但她却是不怎么知晓的,此刻听了云湘的话,点点头,“幸好幸好!” 她又想到向来风流浪荡的大爷这回却是要娶云湘为正妻了,忙开心地说:“还没恭喜你!” 说到这,春莲脸上又露出一些怯意来,似在为曾经的朋友身份一下高贵起来而生怯。 云湘看着春莲,却是想了许多,想到疼爱她的何厨娘,忍不住问道:“何厨娘可有想过给你赎身从二奶奶这儿离开?” 春莲望着云湘,又觉得她依然如旧,脸上的怯意又一点点散去,心中生暖,道:“想过的,干娘还试探过,但二奶奶不肯。” 云湘又问春莲:“你干娘可有给你相看对象?” 她想何厨娘是个心有成算的,如果是试探,必定是以婚事来说最为妥当。 春莲脸色红了,低着头说:“有,是外边一处香油铺子的掌柜家次子,只是二奶奶不放人,亲事做不成。” 说到最后,她便有些失落。 云湘听了,便笑了起来,何厨娘是真的对春莲好,香油铺子,定然是不差吃喝的人家,次子又没有长子那般压力,正是适合春莲娇憨天真的性子,而且,她擅厨艺又生得好,对方应当也是满意的。 她摸了摸春莲被养得圆润的脸,柔声说:“你让你干娘替你安排起来,来日我替你将卖身契拿回来。” 旁人她没法顾及,可是春莲,她却是要顾的,她是她来到古代后遇到的第一颗善心,使一使那霸道虎狼的威势也要替她将卖身契取来,替她挣脱了为奴为婢的日子,将来能自由可心地过日子。 有何厨娘看过的人家,总归是没大问题的。 春莲一听,又想起了昔日的伙伴将来是主子奶奶了,又有些生怯,可她又想起了大爷的厉害来,忙又说:“还是算了,万一大爷生气打你怎么办?我现在也挺好的。” 云湘便笑了,对她很是温和:“他不会打我的。” 春莲难免生出也一些好奇来,想到大爷为了娶妻都把后院遣散了,忍不住问道:“大爷是不是待你很好?” 不论是谁来问,云湘如今都会说:“嗯,他待我很好。” 春莲便也笑了:“也对,大爷当然待你好了,他都为你遣散后院了!” 云湘便挽唇笑,没有多说什么,听她说了会儿话,说起小桂圆很是想她,又说起林婉月院里其他几个二等丫鬟的事。 春莲还要去何厨娘那儿,云湘便嘱咐她若是遇到什么难事就来寻她。 春莲听罢,圆脸有些红,心里又生出些怯意,却在云湘鼓励的目光下点了点头,又笑了起来。 云湘一直站在树下看着春莲离去的背影在视线里消失,才是回了清风苑。 虽有些困倦,但云湘还是拿起刻刀雕了件小玩意,让自己沉静了会儿心情,不忘自己的手艺,才是回屋午睡。 云湘近日很是能睡,沾了枕席便入了酣梦。 陆钧山在外忙的是筹备军中所需之事,免不了就要应酬几番,只他如今心有挂念,很是不愿在外面浪费时间与人玩乐,便寻了借口逃离了去。 回家时,他嗅了嗅身上的酒味,也不知是否是空气里那些劣质脂粉也飘到了身上,分明没让人沾过身,身上却依旧有些味,想了想,回到清风苑前先去了一趟前院的书房,梳洗了一番换了衣衫才是回去。 本以为这个时间云湘该是拉着那小儿手练发声,不曾想她竟是还在酣睡。 陆钧山想想近日来她的疲惫,便叫人都注意着点别发出什么动静,自己则进了屋。 撩开床幔,便是一幅美人酣睡图,他俯下身侧靠过去, 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也不知是否是他手指粗糙,就只是那般轻轻一碰,就见刚才还睡熟了的云湘眼睫轻轻颤了颤。 陆钧山本以为她将要醒来,正凑过去要在她脸上香上一口,就听云湘在睡梦里轻喃了声。 他顿时心中一凛,自然是想起来不太美妙的记忆,蒋铖这个名字他从何得知?不正是这般在她无意间睡梦中的哼吟吗? 陆钧山的心猛地一顿,顿时脸上收起了笑,下意识便屏住呼吸凑过去仔细聆听。 云湘醒来时,就见身旁的男人正满脸酣畅欢欣地看着她,犹如饱餐了一顿的饕餮一般的满足,一双凤目更是笑弯了去,她正莫名时,就听他声音刻意比往常低柔了百倍的模样,温声道:“可是腹中饥饿了?先用茶水漱个口。” 说罢,他就递来一杯茶,还用指腹探了探,道:“温度刚好,不烫不冷,最是暖口!” 云湘刚睡醒,还有点懵,起身伸手要去接,却被这人搀扶着起来,那茶杯也递到了她唇边,她也就顺势低头去抿了一口。 刚漱完口,陆家大爷又递了碗过来,她顺势低头又把茶水吐了出来。 “今日晚上有道清蒸鱼很是不错,爷一会儿替你挑了鱼刺吃可好?还是你想吃那白灼虾?爷给你剥了你多吃几只如何?” 云湘觉得陆钧山怪里怪气的,这般会伺候人的模样,仿佛去和宫里太监请教了一番一样,有些难以直视。 第211章 瞧着……很像是有孕的模样。 陆家大爷这般心情好,云湘当然不会触他霉头,自然是坦然受之,任由他伺候自己,让他过足了瘾,好让那欢欣的心情如蜜糖般在心间弥漫。 毕竟好心情会感染人,这人笑得这么温柔,让云湘心情也舒适。 “天色已暗,那小儿已是先吃过了,这会儿和成石在一块儿。”陆钧山揽着云湘,很是体贴地解释一番。 到饭桌旁时,黄杏已经布好了饭食,云湘一看,今日果然有一道清蒸鱼,也有白灼虾。 她坐下后,陆钧山又盯着她看了看,终于忍不住,倏地笑出声来,一边夹了虾来,蒲扇般的拿刀剑的手这会儿略微生疏笨拙地剥着那虾,一边慢条斯理道:“向来就知晓你这小妇是个口不对心的,从前心里没有爷,却将爷哄得心花怒放,如今心里有了爷,却又藏得深,只在酣梦里袒露一二来,若不是凑巧,哪个能知晓你这小妇的七窍玲珑心。” 他剥完一只虾,连那虾线都剔除了去,手指还沾着些虾汁,就这般递到了云湘唇边。 那凤目灼灼发亮,真是酣畅的笑意掩饰不住的得意。 云湘怔了一下,没有立刻张嘴去吃虾,反而看着他,迟疑道:“我说梦话了?” 她不提起这话题还好,提起了真是打开了陆钧山的话匣子,他很是有一番话要倾诉,“若不是你那梦话,爷怎知晓如今你的心里住上了爷?” 云湘回忆了一下自己的梦,不知道是不是白天见了春莲的缘故,她睡下后梦到了刚遇到陆钧山那会儿的事,他高高在上又那般浪荡,穿着件薄衫躺在花园的藤椅上,叫她过去替他揉捏肩膀。 梦里的她可比现实的她要勇猛得多,叫着他的名字将他骂了一顿,很是酣畅淋漓。 陆钧山此刻还在回味:“你叫了爷名字,陆钧山,那般缠绵低喃,满满的都是情意,你都梦到了什么?” 他心情极好地凑过来,又将那虾往她嘴里凑了点。 “我忘了。”还是不要跟他说了。 云湘看看他得意的模样,再回忆梦中场景,有些怅惘,她唇角抿出笑来,张嘴吃了那虾。 也不知晓是不是陆家大爷剥虾不甚熟练,虾头里的黄溅在肉上,有些腥,她吃了一只便不想再吃,伸手阻拦了他继续剥的劲头。 陆钧山心情好,自是云湘说什么便是什么,他看着她,忍不住凑上前在她脸颊香了一口。 云湘便趁着他心情好,柔声说了春莲的事,想请他帮忙,将她的卖身契去林婉月那儿取来。 陆钧山对那小丫鬟有点印象,挑了眉头问:“可是要把她调到你身边来做丫鬟?” 云湘脸上的笑意立刻就淡了下来,垂眸道:“不是,我想替她消了奴籍,今后做个自由的良民。” 陆钧山实则有时候有些不太理解云湘,既然用得顺手,又何必放出去? 不过她愿意如此便随了她的意。 云湘又继续说道:“以后元朱和黄杏若是想自赎出去,我也会为她们备一份嫁妆,消了她们的奴籍。” 陆钧山听罢,忽然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看了她许久,道:“没了她们,也会有旁人,做豪族的奴仆在有些人看来,比出去做个平头百姓更好,有人依有人仗。人各有志,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般向往着出去。” 云湘也看着他,声音很轻:“那就让像我这样的人,能有这样的机会,为奴为婢的日子也只当做一份工来做。” 陆钧山擦干净了的手覆在这小妇手背上,轻轻捏了捏,应声点头,“以后家里这些都是你做主,自是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用过饭,陆钧山沐浴了一番,便在床上看书等云湘。 如今云湘睡前很是有一番水磨工夫要做,身上要抹香膏,由着黄杏揉捏浸入皮肤,头发也要养护,一番功夫下来,她又昏昏欲睡了去。 陆钧山等了会儿,见屏风后的黄杏走了出来,便收了书,挑了眉朝她身后看去。 “姑娘很是困倦,已是睡下了,还劳烦大爷将姑娘抱回来。”黄杏低眉垂首,很是恭敬。 陆钧山皱紧了眉,忍不住咕哝一声:“这小妇近日怎这般容易困倦?白日里不是睡了这般久的么?” 他这蠢蠢欲动的心和身体都有些耐忍不得了!再过两日就要把她送去隔壁的宅子里备嫁,再见不到面,下回就要成了亲后亲热了! 陆钧山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想到一件事,一下抬起头来,心脏也砰砰跳起来。 他虽是没有子嗣,可那林婉月有孕后,清泽却是和他说过他那妻自有孕便容易睡得多,往日里也容易困倦。 岂不正和这小妇症状一般? 再算算日子,一个多月前,他是缠着这小妇有过一回。 陆钧山屏住了呼吸,忽然停住了身形,叫住了往外走的黄杏:“且去请了周大夫过来一趟!” 周大夫自是先前替林婉月看诊的态度,也是受了林婉月的命替云湘诊断过身上那怪疾的大夫,是扬州的女科圣手。 黄杏虽是不明所以,但是还是应声,急忙跑出去让人去请周大夫过来。 陆钧山进了屏风后,便见云湘双眸紧闭,很是沉静柔婉地躺在那儿的小榻上,身上仅仅穿着薄薄的一件睡袍,一头乌发都散了下来,柔顺地散开在枕上。 他忍住擂鼓般的心跳,弯腰将她抱了起来,几步走到床边,轻轻放下,再是坐到床边,瞧着这小妇酣睡的模样,轻轻戳了戳她的脸,心中忍不住畅想他们的孩儿该是生得如何俊美秀丽! 周大夫很快就过来,因着去请的仆从说得急,他这一路上也跑得气喘吁吁。 等到他进了屋子,还没喘两口气,赶紧又到床边来。 床幔是放下来的,女子柔细的手腕露在外面,他在陆钧山一双灼灼视线下搭脉。 “这几日她总很容易困倦,白日睡了一天不够,才用过饭食没多久便又酣睡了去,瞧着……很像是有孕的模样。”陆钧山已是忍不住雀跃,干咳了一声,先行解释了一番。 周大夫细细聆听着云湘的脉,却是拧紧了眉,道:“在下并未诊出滑脉来。” 陆钧山一怔,立时皱紧了眉:“许是时间太短了……你不是号称扬州城第一女科圣手?这都把不出来,不如趁早收摊种田去!” 第212章 三月初九,宜婚。 周家世代做大夫,周安早就是见多了这般无理取闹的病人家属,对于陆钧山这般不客气的斥责,只当左耳进右耳出没听到,继续细细为云湘诊脉。 随即他提出换只手再诊诊。 陆钧山瞧他一脸凝重,心里忽然猛地跳了下,顾不上别的,冷峻的面孔添上一份忧色,坐在床沿将床幔拉上来,连着被子将云湘小心裹了,将她扶抱起来搂在怀里,将她另一只手递过去。 “须得细细诊了!” 周大夫接过云湘的手,搭脉上去,细细凝神听脉。 很是一会儿后,他才收回了手。 陆钧山的心情已然不像是之前那般雀跃欢喜,反而很是染上一层忧色,虽是知晓那些个大夫就爱做出苦恼的模样,皱紧了眉头一副天要塌了的样子,但此刻还是被唬到了,“有甚说甚便是,如此皱紧眉头沉默不语算什么?” 周大夫皱着眉头,道:“姑娘的身子状况很是康健,脉象平和,身子骨虽有些弱,却不曾有不妥之处。” 陆钧山松了口气,冷峻了脸色:“那你这般模样是为何?” 周大夫却说:“这般康健的脉象,不该这般困倦才是。” “不过是近日疲累到了,无甚大碍就行,那你便开些温补的方子来,让她喝着补补身。”陆钧山便如此叮嘱,心里下了决心,婚前这几日再不让她累到,不让这府里的琐事再扰到她。 周大夫想了想,脉象确实没有问题,便点了头,开了些温补方子,嘱咐了早晚各吃一剂。 陆钧山一一记下,让人跟着周大夫去抓药。 因着只是温补的方子,倒不必特地将云湘叫醒来喝药,所以等人都走后,陆钧山便熄灭了烛火,搂着她躺了下来。 只是不知怎的,他的心里却是有些难言的不安,将那小妇紧紧搂抱在怀中,却依然莫名有一种离她甚远的感觉。 …… 云湘第二日醒来时,便见身旁男人睁着一双凤目不错眼地盯着她看,见她醒来便立时凑了过来:“可是觉得哪里不适?” 她瞧着陆钧山那俊美的脸儿尽是忧色,一时茫然一下,摇了摇头。 陆钧山坐起身来,他早已穿戴整齐,低着声道:“这两日你好好休息,就是想把玩那些个木雕也缓一缓,休养了身子再说。” 云湘听他唠叨了好一会儿,听得耳朵都要出茧子。 陆钧山陪着她用过朝食,又是盯着她喝了药,才是出门办事。 云湘从黄杏那儿才知晓昨晚上陆钧山请了大夫来,但大夫没诊出她身子何处不妥,只让温补着。 可云湘到底来自现代,隐隐觉得哪里不妥来,要知道古代医疗条件有限,许多疾病却是把脉诊断不出的。 只是她除了嗜睡外,倒也没有别的不适,便也只能将此事与时下人一般看开一些。 大太太早就从大儿那儿知晓云湘身有不适,亲自过来探望了一番,又是拿了好些珍贵药材如百年人参、灵芝等物。 离大礼还剩三日的时候,云湘从陆家搬了出来,住到了隔壁的一间宅子里。 从这一日起,婚前陆钧山便被大太太勒令不许再与云湘见面。 云湘本以为那霸道男人总不会遵循,却不曾想,他这回竟是真的照做了,老老实实遵循着这古礼,让她难得得了几分清静。 只是将她送到这宅子时,陆钧山狠狠亲了一口云湘唇瓣,很是笑得欢欣,道:“再过三日,便叫你改了口,不许再叫大爷,只得叫夫君。” 他那双灼灼凤目深深看了她几许,才是心满意足离去。 虽是时间短促,但是陆家该给的礼却是未曾短缺,聘礼也早早抬了过去,都是大太太这些年为陆钧山备下的。 实则对于云湘和陆钧山来说,都不是头婚,可大太太是给了云湘头婚的礼。 云湘在三月初七这一日,还收到了卫玲珑从西北送来的贺礼,是一些珍贵的皮毛,还有一下子的首饰,以及一封信。 卫玲珑性格天真俏皮,信里叽叽喳喳说了许多话,却是不提西北如今战事吃紧,只恭喜云湘和钧山哥哥成礼。 云湘认真回了一封信,又想了想,拿了自己所有私房让人去药铺买些伤药来一并送回去。 黄杏道如今伤药难买,却是一瓶都没买到。 云湘想到陆家铺子极多,再想到陆钧山近日忙进忙出,便隐隐猜测到药都去了何处,将此事作了罢,叫她另备了些礼送去西北。 三月初八的早晨,云湘在用朝食时,蒋铖和李文娘携礼登门。 她莫名虚浮的心便稍稍定了些,忙出去迎接。 “夫君说妹妹既在此成礼,我们作为兄长和嫂嫂自是要过来的,先前因着婆婆摔了一跤耽误了些时间,好在终于赶上了。”李文娘拉着云湘的手,笑得柔婉。 云湘忙关心了一番赵春兰的伤势,李文娘如实说了一番并无大碍。 蒋铖虽是兄长名义,但算作外男,来此只是为了当做云湘家人撑腰,倒是李文娘,常陪着云湘说话。 陆钧山知晓蒋铖到了扬州,自是尽显地主和准妹夫之谊,很是招待了一番这大舅哥。 他虽是吃味这蒋铖住进了隔壁宅子,心有不安,但想到那李文娘也同住在那儿,总不能拿书生不要脸面在妻面前勾搭了义妹,便只安心心来,盼着三月初九到来。 这一晚,陆钧山几乎未睡。 第二日,三月初九,宜婚,陆钧山天未亮时便起身沐浴熏香。 成林最近忙得不可开交,这日还陪着大爷起这般早,心里少不得腹诽,究竟是戚姑娘做新娘子,还是大爷做新娘子呢! 隔壁的云湘也被丫鬟婆子们拉起,先是沐浴一番。 按理说都是第二回嫁人了,用不着这再开脸,可陆家是依着全礼来备的,自要还是循了这礼,那开脸的妇人是扬州出了名的手艺好,开脸前瞧着云湘的脸,笑着夸道:“新娘子生得真好,这般柔滑细腻,竟是老身遇到过的开脸最容易的新娘呢!” 等开过脸,云湘的脸便更如剥了壳的鸡蛋般。 如此过后,才是涂脂抹粉,描眉画唇,将发髻盘成贵气模样,戴上金玉花冠,喜娘说了好一顿吉祥话,再是盖上红盖头。 云湘一直到此时还有些恍惚,总是有一种脚不曾落地的感觉。 戚怀信从外面跑了进来,抓着云湘的手,啊啊了好几声,直到脖子里青筋都浮起,才是艰难地说了完整的两字:“阿姐。” 云湘听了这一声,一下反握住了弟弟的手,心落了下来,脚也落了地。 她一把将弟弟揽进怀里,此时才有了些新嫁娘的心情。 却是万般心绪。 花轿已经到了门口,蒋铖在外面拦门,他今日着了崭新青衫,温雅清隽的脸上噙着笑意,却在门口好是为难了一番陆钧山。 云湘不知这些,是元朱跑着传回来的信,笑嘻嘻说:“大爷被催着做了催妆诗,又是拿箭射铜板的,但大爷脸上一点都没恼,一直笑着呢!” 说话间,外面一阵熙熙攘攘,是陆钧山带着他在扬州的友人如周文樘几个傧相一道来了院子里。 今日陆钧山一袭红袍,长身玉立,很是斯文俊美,当看到云湘由着喜娘搀扶出来时,不等喜娘说吉祥话,便是忍不住一步上前,一双凤目贪婪地盯着那终于为他穿上了嫁衣的小妇,伸手牢牢地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又是惹得周围一顿哄笑。 陆钧山却不管这些,他看着云湘,低头就笑,喜娘说了什么也不曾听到,只抱起了她,将她往花轿抱去。 待得今日所有礼成后,她便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再也不能分开! 云湘听到耳旁男人的笑声,感受着他强劲臂膀紧紧搂住自己时的欢喜,除了些许无奈外,心底生出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她分不清那是什么,很快便被男人强烈的情绪吞没了。 被抱进花轿里时,陆钧山的粗糙大手拢住她两只手,用力握了握,竟是不想撒手了。 云湘听到周围又是一阵哄笑,垂下眼睛,等了会儿他都不放手,她便轻轻回握了一下。 第213章 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口。 坐着花轿绕了一圈扬州,在吉时入了陆家大门, 四周观礼的人许多,到处都是恭贺之声。 云湘能感受着身旁陆钧山愉悦的心情,任谁来搭话,这霸道男人都会回一两句,好声好气的,全然不似他们 初遇那会儿的高高在上。 循礼跨过火盆,一路进了陆家的礼堂。 大太太与陆大老爷坐在喜堂之上,正是笑着等着新人来行礼。 云湘跟着陆钧山一道跪拜父母天地,整个礼堂热热闹闹的,她便在这欢欣的氛围里被送到了新房里。 陆家的女眷们都跟着过来了,大多云湘不认识,陆二老爷与陆三老爷都趁着要入京述职都带着家眷过来了。 陆二老爷与陆大老爷是嫡亲兄弟,同为陆老太太所生,二太太生有二子一女,这回都带过来参加他们大堂哥的大礼,大儿陆长谨今年十四,小儿陆长鸿,今年七岁,女儿陆静姝今年十三岁。 陆三老爷是庶出,三太太生了二子,十三岁的陆锦玉,九岁的陆锦旭。 如今这会儿,大房的陆宛柔带着堂妹陆静姝和年纪还小的陆锦旭、陆长鸿一起过来新房看新娘子,也作暖房。 “哇,大堂嫂嫂真好看!”七岁的陆长鸿一向被家里娇养着,很是活泼,云湘的红盖头被陆钧山挑下来后,周围静寂了一瞬,只有他一个稚声稚气喊道。 “可不美么?没瞧见钧山都看傻了眼!”妇人调侃的声音伴随着其他人的哄笑声。 云湘眼前的红被掀起时,下意识便抬起眼来,就见陆钧山手里拿着喜秤,穿着红袍,腰束金带,今日装扮得尤为华美,器宇轩昂,怕是铆足了劲打扮,只是那被誉为扬州第一美男的脸这会儿凤目直看着她,那不错眼的模样多少有些痴相。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喜娘又催促着接下来的流程。 云湘被弄得也有些窘迫了,看他一眼就低下了头。 陆钧山回过神来,这也属实是不怪他,这小妇平常甚少梳妆打扮,那回入宫见太后那回虽是抹了些脂粉,可也只是淡妆,却是不曾想她扮上浓妆后,那鲜荷清丽的模样便是如此美艳了。 这小妇,真是无论如何都入得他心! 他笑一声,很是配合喜娘,坐下来和云湘一道吃了汤圆,寓意团圆美满,再是云湘咬了生饺子,最后又一道喝了交杯酒。 陆钧山一直盯着云湘看,唇角的笑意就没掩下去过,等到喜娘又说了一串吉祥话,这新房里不相干的人才是都离了去。 云湘见总算仪式过去,松了口气,一下靠在了床柱上,抬手就要解头上那用了黄金和珠玉制成的花冠,美是美,但沉也是真的沉。 黄杏和元朱见她要摘花冠,想上来帮忙,可还没动手,就见本该立刻去前边待客的大爷一下就凑了过去。 “可是要摘冠?”陆钧山低着声问云湘。 云湘见他那张今日异常俊美的脸还硬是强行摆出了几分正经来。 “这花冠确实沉了些,可是就一回的大婚自是要慎重一些!”陆钧山振振有词。 云湘想说她从前嫁过一回,但她才有这个想法, 就见这男人似乎也想到了什么,直接截断她的话,道:“这花冠怎这般难摘,你且低下头来。” 黄杏和元朱想上来帮忙,都被陆钧山一个眼神挥退了去。 好在陆钧山的手还不算粗笨,小心翼翼的,便将花冠替云湘摘了。 云湘瞬间舒服许多,抬头看身旁的人,就见这人眉眼含笑,在她脸上香了一口,“且等爷回来。” 等陆钧山一走,云湘便将厚重的礼服脱了下来,去了浴间,将脸上的脂粉洗了去,泡进了浴桶里。 今日天还没亮就被拉起来,又顶着起码十斤重的花冠经历这般繁复的流程,很是困倦疲累了。 沐浴过后,随意吃了点热汤面,便是回了床上休息。 黄杏则帮着云湘晾头发,因着今日戴花冠抹了头油,云湘不习惯那油腻,刚才便洗了发。 却是没想到,新郎官这般快就回来了! 却说陆钧山人在前边,心却一直在新房里,他可是不想陪着那些个无关紧要的喝酒,自是要早早回来陪她的新妇。 所以敬酒一番后佯装醉了,便是回来了。 虽说这般有些失礼了,但是谁不知陆钧山的脾气,自也是不敢阻拦。 陆钧山快回新房时,低头嗅了嗅身上,敬酒时有几回喝得畅快不小心洒出来些,衣衫沾了酒,味道重了些。虽是心里急不可待,但还是转道去了一趟浴房,好是沐浴了一番,换上了一件衣衫,才是往新房回。 云湘正在晾头发,看到陆钧山回来了,歪头看过来,似是好奇他怎么这般快回来。 陆钧山被她瞧得心里发软,忍不住又想笑,余光扫到这新房里竟然还有碍眼的丫鬟,忙叫那两个没有眼力见的丫鬟下去。 今晚上谁都不许来打扰了他! 陆钧山几步过来,接过云湘头发,自然也是将她揽到了怀里,结果却看到她皱了下眉头,嘴里哼了一声,忙问道:“可是爷扯到你头发了?” 云湘困倦地靠在他怀里,道了声:“那花冠太沉了,脖子酸疼得很。” 她这语气里有几分软绵与依赖。 陆钧山听罢,心就一软,又是有些后悔给她定制的花冠太过沉重,只如今都礼成了,自是也没有后悔药吃,再看她卸了脂粉的脸上眼睑处一片暗沉,知晓这两日定是没睡好,只能伸手揉捏她肩颈,至于那夫纲,早就被他抛之脑后了去。 许是舒服了,就见这小妇眉头松展开来,他的视线便渐渐下移,落在她没了口脂依旧粉嫩红润的唇上。 他渐渐分了心神,手下揉捏的力道也有些松散了去,心不在焉的。 倒也真是!心心念念想要早日娶了完完全全成为他的人已是在他怀里,如何平静得了心情! 怕是太监都要被刺激得大发神威! 陆钧山呼吸渐渐沉了,倒也是保持了一点风度,不那么在洞房之夜显得那般猴急,低着声儿问:“爷这按肩手艺如何?” 那一杯交杯酒饮下去,后劲十分大,云湘这会儿又困倦,听了这话,眼神便有些慵懒地看过去。 瞧见陆钧山那收拾得甚俊美的脸,眨了眨似有醉意的眼,安静地看了会儿,便伸手揽住了他脖颈,随着酒意抬脸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口。 陆钧山呼吸一顿,自是被这小妇偶尔露出的柔情迷晕了过去,八尺昂扬男儿就这般晕乎乎被她拉倒了去。 第214章 爷要去西北一趟,归期不定 陆家上下都知晓,自大爷成亲、自大奶奶的名字正式登记在族谱上后,大爷的心情便一直愉悦欢欣,下头丫鬟小厮若是犯了点错,爷不会动不动严厉斥责了去,甚至会温声宽心一番。 只是许是大奶奶因着大礼累着了,这几日很是困倦疲乏,大爷很是忧心,不仅每日叫人煮了汤药喝,还听从大夫的意思,每日都拉着她在花园里散步强身健体。 有好几回下人都见着大爷待大奶奶时那低着声儿说话的模样,堪称伏低做小,这般场景,真叫扬州陆府的老仆大开了眼界,从前以为从不会见到的场景,如今倒是见了个够。 林婉月这几日听多了那风流浪荡的大伯哥娶了小贱人后如何待她温柔体贴,心里的愤懑却是越发忍不住。 凭什么她就要失去她的孩儿?凭什么她就要和夫君分离?凭什么她就要被那老太婆关在这里?凭什么那小贱人想要什么就要什么,还将她的丫鬟春莲要了去! 原本陆钧山和那小贱人新婚后第二天拜见诸位陆家亲眷,她也该到场的,却被拦在了这院子里不许出去。 那老太婆表面上最是端庄守礼,那般日子是不可能不让她前去受礼见客的,所以定然是陆钧山,不,定然是戚云湘那个贱人不让她出去,害得她在众亲朋面前议论揣测。 因为那戚云湘定然是怕她当着众人的面说出她曾经是她陪房丫鬟一事! 林婉月越想越气,喜翠将今日新熬好的汤药端进来,她瞧见那汤药又来气了,分明先前那人说好的丹药吃了定能把生孩子亏损了的身体养好,结果丹药是吃完了,她的身体却还是有些淅淅沥沥的落红! 这般等二爷考完了春闱,她如何还与他生孩子?!她还要生这陆家的长孙,决不能让那戚云湘占了鳌首! “二奶奶,喝药了。” “喝什么喝!一天三剂药,却半点用都没有!” “砰——!” 药碗被林婉月重重挥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旁边的喜翠一身,喜翠的脚踝被烫到了,但是不敢吭声,上回那传纸条的事,若不是二奶奶为她求情,她早就被大太太发卖了出去。 喜翠蹲下身来捡地上的碎瓷片。 “替我更衣梳妆,我要去大太太那儿。” 林婉月身体虚弱,又是一直心情郁郁,脸色一直泛着青白阴沉,早已没有从前那般美貌,瞪着人时,就是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的喜翠都是心里生惧,忙点头搀扶她起来。 待林婉月坐到梳妆台前,看到镜子里自己那般干瘦的鬼模样,又是发了一顿脾气,想到自己为陆家辛苦生孩子,却这般下场,又是怨气横生。 她抹了厚厚的脂粉,如此妆扮了一番,才是出了门。 却说大太太知晓那如今病恹恹的二儿媳过来,头一下疼了起来,自是猜到她是为何而来。 第二日钧山带着云湘来认亲戚时,没让她过来,很是下了她的面子。 但那是大儿特地嘱咐的,哪个能阻拦得了钧山做出的决定? 林婉月通报后进来,看到面色红润的大太太便垂下了眼睛,很是贤淑地行过礼请过安,便在一旁坐下。 大太太自是当什么都不知晓,关心了一番她的身体。 林婉月一一答了,倒也没说什么。 正当大太太舒了口气时,林婉月却垂着眼红了眼眶,道:“母亲如今不喜儿媳,儿媳也知道,只是如今儿媳还未和大嫂见过礼,放在旁人家却是没有的事。” 大太太如今是不愿云湘和林婉月碰面的,哪一个若是出了事,她都不愿见到,何况二儿如今正在春闱考场,便使出了十二分的和稀泥的本事,将林婉月劝回了春喜院。 林婉月自是含着满腔怨愤,回去路上转道想去清风苑,却被陆钧山留下的护卫拦截了去,根本见不到云湘,她只好回了春喜院,回去后发了好大一顿脾气,又是哭了一通,因着这般郁结于心,晚上又起了高烧,请了大夫来。 云湘知道林婉月的这些消息已经是五天之后了,元朱跟她说林婉月起了高烧后,烧一直退不下来,咳嗽不停,病越发厉害,周大夫毫无办法,大太太请了好几个大夫上门为她会诊。 元朱跟她说这些,是有些天真孩子气的想法,因着二奶奶坏,曾经欺负过大奶奶,所以如今二奶奶不好了,她就偷偷跟大奶奶说。 虽然大爷不让大奶奶知道二奶奶的事,将清风苑看得和铁桶似的,本该是大奶奶管理后院,但有大爷一个,没人敢作乱。 云湘听闻林婉月的事,怔了一下,想了很久,没有落井下石,也没打算去对她做什么。 她虽毒辣,但也是这个时代的可怜女子,她要是和她一样的手段去对付她,就和她没什么区别了。 她不想做那样的人。 何况,林婉月现在,也是被她自己的脾性所累,怕是高烧引起了肺炎和一些并发症。 云湘想了想,良心作祟,她还是把上辈子知道的治疗肺炎的一些药草说给元朱听,当然药方配比她是不懂的,但大夫应该懂,就让她去和周大夫说说,或许有用呢? 元朱去了,但回来时却是气愤,道:“二奶奶都咳成那样了,一听大奶奶给周大夫传话,直接把我赶了出来!” 云湘就没有再管这件事,她的良心已经给出去了,别人不要,她自然不会再给第二次。 她打了个哈欠,又有些困倦了,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经进了四月了,天气越发暖和,白日持续的时间也越多了。 如今不过未时半,弟弟在学堂还没回来,陆钧山也在外办事,云湘衣衫没脱,在窗边小榻躺下,准备睡一会儿。 可就在云湘睡着的这功夫里,却是出了大事。 林东流在西北大败,被活捉投降了西戎,卫家军折损三分之一,西戎连同羌人踏破了西北边境,夺下了两座城池,屠尽两城百姓,八百里急报传入京都。 皇帝大怒,当场气得褫夺了林东流镇国公爵位,国公府家眷们都被收押了去。 卫家抵挡不住,需要再集结兵马支援西北。 皇帝急派了人来扬州,陆钧山早有准备,匆匆赶回家一趟,云湘却是在酣睡。 虽说不舍扰了这小妇酣睡,但陆钧山却是不想就这般和她话都说不上一句就走,战场刀剑无眼,他是一定要和她说说话再走的。 陆钧山换好了甲胄,才是坐到榻边,轻轻晃了晃榻上的人儿,那霸道的性子在此时又展现得淋漓尽致,“快别睡了,再瞧爷两眼,可别等爷回来就忘了爷!” 这事依他看,这小妇很是做得出来! 云湘睁开眼时,还有些恍惚,最近总梦到现代的一些事,总陷在梦里有些出不来,若不是耳旁这男人霸道的呼喊,怕是还要再睡下去。 她转眼看到身旁的男人穿了一身甲胄,一下清醒了,坐了起来,“你……” 陆钧山自是不想再此时说废话,捧住云湘的脸低头就亲了过去,咬着她柔软的唇瓣好是吃了会儿,离开时又啄吻她两颊鼻子,额头,哪儿都没放过。 “爷要去西北一趟,归期不定,怕是至少要个一年,你在家好好的。”说罢,他又低头在她唇上香了口,喘着气道:“有事找娘说,别忘了给爷写信。” 第215章 刀剑无眼,一定小心。 云湘虽然人已经清醒,但脑子转得却不快,有些迷蒙地被这男人在脸上各处亲了一通,双手抵在他胸口,甲胄的冰冷提醒着他这人要去做什么。 陆钧山没有太多功夫多说有的没的了,又深深看了看他的新妇,低头在她唇上狠狠啄了一口,就要松开她站起来,却没想到那温婉却一直对他不算太热衷的小妇一下拉住了他手。 他的心口鼓胀起来,忙伸手覆在她手背上,“嗯?” 云湘看了看他,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条件反射一般抓了一下而已,此刻见他回头,默了默,轻声说:“刀剑无眼,一定小心。” 陆钧山笑了起来,抓起她的手香了一口,低沉的声音依旧霸道却也温柔:“自是当然,爷还要活着回来跟你生儿育女呢!” 他神采奕奕,显然有雄心,也有对这场战役的信心。 说完话,他便看着云湘,像是要等到她点了头才能安心离开。 这个时候,不论是良心还是别的什么,云湘都不会让他带着遗憾去战场上,她轻轻点了点头,说:“我等你回来。” 陆钧山情热,忍不住又在云湘唇上香了一口,才是在外面成林的催促声里站起来,“成石留给你,爷走了。” 云湘点头。 陆钧山这便离开了扬州。 大太太最后一面没见上,第二天早上和云湘又是担忧又是抱怨了一回,“老爷在京都述职也还没回来,我这心里怎么就那么不安呢?” 在政治上的敏锐性,云湘肯定是不如大太太这样做官太太这般久的妇人的,不过听她这么一说,想到先前和陆钧山悄悄说的皇帝许是命不长久一事,也是心里生了警惕。 扬州离京都很近,若是皇帝驾崩,出了事的话,必定许多人外逃,扬州说不定也会受到影响。 云湘这天回到清风苑就开始画图纸。 她虽然学得是木雕,木匠的东西也是学过的,因为都玩的是木头,兴趣使然。 如果扬州受到影响,一辆结实耐用又能让马儿拉起来提速的马车自然是很关键的,刚好,她也研究过古代马车结构。 云湘花了五天时间,画出了令自己满意的图,再将图交给成石,叫他去定制几辆,起码三辆。 成石接过图纸细细一看,眼睛都亮了,立刻点了头,出去找人定制。 不知道成石找的是什么人,不仅手艺很好,制作速度也很快,半个月后,按着她图纸做出来的第一辆马车就到了陆家。 大太太听说云湘画了图纸叫人定做马车也十分好奇,也让周妈妈陪着来看。 云湘这半个多月依旧容易困倦,每天要睡很久,马车定制好了后还是黄杏按着她的吩咐将她唤醒的,走了会儿路才是彻底清醒过来。 “大奶奶看这马车制得如何?可有不到之处?”成石很是兴奋地问云湘。 实则云湘给的图纸十分详细,那些精细的地方都有拆分的结构图,十分方便木匠按着来做,这做出来的成品,和图纸相差无二。 用的木料也是结实的木料。 云湘仔细检查过, 又上车让成石驾着车在空地里走几步,十分稳当,连颠簸都比寻常的马车少了许多。 实际原先陆家的马车已是很华丽了,古代匠人不论是巧思还是手艺都是极好的,云湘只是在上面稍作了一些改动。 “很不错。”她忍不住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很是明媚。 如此,成石便松了口气,忙拿着图纸准备叫人多制几辆。 大太太瞧着云湘这般模样都觉得她这会儿整个人都是鲜活的,便十分鼓励她:“这般出色的手艺被闷在家里倒是可惜了,可还有别的新奇玩意么?” 云湘唇角抿起笑,拉着大太太去了清风苑里陆钧山特地为他收拾出来的一间工作间。 这里摆着许多木雕,有些是闲暇时雕琢的小玩意,有的停大件,还有一些类似机关的精巧之物。 曾经在别院里的那些也被他挪到了这里,满满当当的。 大太太这一日泡在这儿把玩了许久,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最初时还有一些确实还有些看不上眼的大儿媳,果真大儿眼光独到,这般心灵手巧的妇人那些个大家小姐里确实少有! 何况性子还这般温良宽和! 大太太离开清风苑后,去了一趟陆老太太那儿,和她说了云湘定制的马车一事,顺带提了她精湛的木雕手艺。 陆老太太也生了些好奇,不过她年纪大辈分大,倒是不方便跑去观看,只是晚上和陆老太爷说了一嘴。 对于那些个木雕玩意,陆老太爷的兴趣一般,但是对于云湘叫人定制的马车却生出了浓厚兴趣,第二天早上起了个大早,去了那摆放车马的院子里看。 陆老太爷学识丰富,看的书涉猎极广,毕竟年纪大了,又没有官职在身,又不能总是与友人相约玩乐,大多时间还是用来读书了。 关于匠人方面的书也看过不少,所以,他仔细看了看那马车,便是知晓这其中的精巧所在,一时惊叹,叫了下人套了车,又是拉着他走了些距离,心情更加惊叹。 陆老太爷下车后又仔细看了看,心中对大孙儿娶的新妇观感便不一样了。 原先只是觉得虽出身低,但容貌气质性情都算尚可,如今却觉得能有这般心境去画出那图纸的妇人,必然是不一般的。 回去后,他叫陆老太太从库房里挑选了好些首饰把件送去,其中还捎上了从他书房里挑选的一些书。 云湘收到东西时有些茫然,随即看到了那几本书籍,翻开便有些欢喜,认真看了几页后,便立时收拾了一番,去了一趟陆老太太那儿。 陆老太太昨晚上听丈夫说了这大孙媳有一双精巧的手和不同于一般妇人的脑子,自然也很是高兴,留她用了饭,又说了会儿话。 云湘的心情有几分满足,接下来只要不困倦,便一直翻看着那些书卷典籍。 日子便就这么过去了。 四月下旬的时候,在京都的陆清泽传了信回来,他中了二甲十二名。 大太太当时就阿弥陀佛了! 要知道皇帝向来和陆家不对付,没将陆清泽点成同进士显然是因为二儿很有几分才学了! 陆清泽这两日就会回来扬州,待个几日,便又要回京,因着大虞的新科进士都要分去六部观政三月,之后通过考核后,才能补位到实职上。 林婉月都因着陆清泽要回来而心情好了许多,那缠绵病榻的身体都好了些。 哪知陆清泽回来却是给了林婉月重重一击! 第216章 云湘没有和往常一样醒来。 却说陆清泽一个人在京都备考,一日从外边归家时,救下了被恶霸欺凌的孤女,那孤女家中父母几日前双亡,叔伯争夺她家中产业,她年方十五,连亲事都没有,只能任由叔伯抢了爹娘留下的豆腐坊,又因着一手制豆腐的手艺,叔伯让她没日没夜在家做豆腐,这便在晚上归家时遇到了恶霸欺凌。 陆清泽带着吉祥路过,自是解救少女于危难之中。 那孤女当场泪如雨下,跪在地上叫陆清泽为恩人,说大恩要以身相许。 陆清泽性子温润,这般事情却也不能应下,自是拒绝,可那孤女却哭着诉说了一番惨况,说叔伯已是容不得她,却又离不得家中,还求公子大恩带她走,愿卖身为奴为婢。 这般在晚上拉扯也不好看,陆清泽见她可怜,便带回了陆府,叫吉祥安置了一番。 第二日,他让吉祥去打听了一番,果真打听到那孤女在家中不好过,而那孤女又一大早起来做朝食,又跪在他门前恳求,他心也是软了,便是运作了一番,将人从那家中弄了出来。 甚至那豆腐坊都替那孤女弄了回来,那孤女却将豆腐坊卖了,道就算她回去,孤身一人也会被叔伯抢走,如今孑然一身,不如跟着公子讨口饭吃。 如此,陆清泽身边便多了个婢女。 那孤女生了一副秀丽模样,本就存着要以身相许的心思,后来陆清泽考取进士后,水到渠成的,两人便成了。 如今那孤女苏小柳便算作了陆清泽的通房,打算回来扬州这边给林婉月敬过茶之后便就纳做妾。 因着当初苏小柳跟在陆清泽身边并未卖身,所以没有卖身契,这自是要做妾的。 满心欢喜等着温润柔雅的进士丈夫回来的林婉月却是受到重重一击,当她听说那被丈夫带回来的女人要被纳做妾室后,当即吐出一口血来,昏厥过去。 茶自然是没有喝成,因着林婉月昏厥了过去。 大太太也是骂了陆清泽一番,但人已经带了回来,那姑娘看着也是个懂事的,且也只是妾,也不便插手儿子房里事,没多说什么。 云湘知道这事时,有些出神,她对于陆清泽做的事并不意外。 陆清泽性子温雅,可当初他在妻子孕期没有拒绝通房一事,且很快就睡了那迎雪,便就知道他骨子里是遵循这三妻四妾的规矩的,对于纳妾收通房习以为常。 他或许就会是这时代标准的士大夫。 陆钧山如今所为才是一个异类,虽然也不知他会持续多久。 令她出神的是这她想起了陆钧山先前说的“人各有志”。 女子在世间存活实属不易,她能怎么样去帮帮她们呢?如果她在这里留了下来,她能做些什么呢?只是将春莲的卖身契要回来、只是让元朱黄杏之流将来能自行选择自赎与否么? 这一天,云湘即便很困倦,却想了许久。 她从前只想着自己,没有怎么想过这些。 因为她其实心里一直没有在这古代安定下来,从没真正将心留下来过,虽然她如今并不厌恶陆钧山,虽然她自己也说不清心里待他是怎么样的想法。 或许是林婉月心里闷着一口火气,那口血吐出来后,她反而身体好了许多,斗志昂扬起来,第三天便喝下了那妾室的茶,陆清泽便正式有了个妾。 只是几日后,陆清泽要归京时,林婉月却不让苏小柳跟着陆清泽入京照顾他,而是以自己身子不适,身为妾室要伺候主母为由要将苏小柳留在扬州,另外将身边老实忠厚的丫鬟紫蝶给了陆清泽,让紫蝶入京照顾他。 苏小柳却对陆清泽哭着不舍他,要跟着入京。 如此,小二房那儿就热闹起来。 这事闹到了大太太那儿。 虽说林婉月有诸多不是,大太太也打算留着她在扬州好好养个一年,但她身为正妻管教妾室通房,她做婆母也不好插手,否则未免有助长宠妾灭妻的势头。 所以大太太自是没管,只把陆清泽叫来,叫他自己好好理理这后院事! 等陆清泽走后,大太太和周妈妈抱怨:“原先以为大儿风流浪荡,叫人脑壳疼,如今细细想来,钧山从前虽然不成样,但把后院管得老老实实,哪个像清泽这般,糊汤锅里煮鸡蛋尽是个糊涂蛋!后院子妻妾都控不住!依我看他这温雅性子,俊俏模样,怕是以后要招惹不少红颜。” 周妈妈也是叹了口气,道:“二爷也是性子太好,不忍重责妻妾。” 大太太拧紧了眉,摇了摇头,也不管这事了。 云湘听说后来陆清泽走的时候还是带上了苏小柳,理由却也是正当,紫蝶是林婉月用惯了的人,如今林婉月久病缠身,离不得她。 他如此态度强硬了一回,便带着苏小柳走了。 但这却刺激到了林婉月,原先病恹恹的人,在陆清泽走后,竟然日渐好转起来。 云湘忍不住感慨求生欲对病人的重要性。 五月中的时候,陆钧山终于传了信回来,一封给陆老太爷的私信,一封给大太太的家书,另一封给云湘的信。 成石高高兴兴拿着信回清风苑时,却听黄杏说大奶奶又睡了。 他看了看天色,问了黄杏,“大奶奶今日睡了多久啊?” 黄杏拧紧了眉,也是一脸愁绪,“早上用过饭食后,大奶奶辰时半就睡了,睡到午时起来用了饭,看了会儿书,拿起刻刀没一刻钟,未时半就又睡了,一直到现在呢。” 成石瞧着已经申时末了,一时也不知该不该去把大奶奶喊醒。 “再等等,过会儿子大奶奶会醒的。”元朱在一旁小声说,和黄杏对视了一眼。 黄杏点头附和。 有一件事,她们还没和人说,大奶奶这回月信已经迟了七天了,虽说本来大奶奶就犯困,但怀了身子会加重症状。 只她们也不确定,打算再等等看再请了大夫上门来,因着大奶奶的信期本就不算规律,偶尔是会迟个几日。 只是他们等到酉时半,等到戚怀信从学堂回来了,都没等到云湘醒来。 黄杏和元朱终于忍不住进去轻轻喊她:“大奶奶,大奶奶?” 云湘没有和往常一样醒来。 黄杏终于着急了,声音大了一些喊了几声,但云湘一直没反应,她只是很安静静谧地躺在床上。 “黄杏姐姐,快去请大夫来,再去和大太太说一声!”元朱人小,声音里已经急得带上了哭腔。 黄杏忙出去交代人,成石赶忙去请大夫! 第217章 这一分的情 大太太听说云湘睡沉了怎么都喊不醒,也是吓了一跳,饭也吃不下了,罢了碗筷就要带着周妈妈过去。 陆大老爷皱了眉头,也是有几分担心,但身为公爹只好留下等消息。 大太太过去清风苑时,大夫还没来,就见元朱坐在床沿小声唤着云湘,那床上的人儿却是半点反应都没有,忍不住心里也是一揪,赶紧过去,也喊了好几声,可云湘却毫无反应,她忍不住声音威严了几分,斥问元朱:“好好的,怎就这般了?云湘是何时睡下的?” 元朱已经眼眶红红的了,站在床边将云湘中午吃过饭没多久便睡下,一直到现在没醒过来全交代了个清楚。 大太太柳眉倒竖道:“你家奶奶本就最近身子不大好,睡得这般久怎就不知道中途喊喊她!” 元朱一听,抹了眼泪,却嗫嚅着说不出话来了。 大太太叹了口气,低头又去瞧大儿媳,又是担心她这身子又是想到若是这大儿媳出了什么事,等她那无法无天霸道强横的大儿回来,还不把家给搅了? “周大夫来了!周大夫来了!”外边黄杏喊着,把人迎进来。 大太太跟着元朱一道回头,就见周大夫气喘吁吁被成石拽着跑来,都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周大夫到了床边,喘了口气擦了擦汗,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了,往床沿一坐,便捉起云湘的手搭脉。 只是一搭脉,他眉头就皱了起来,这可把旁边的大太太给吓到了,大气都不敢喘,谁不知道这些个大夫眉头一皱,大事就要不妙呢! 周大夫没吭声,换了云湘一只手又细细探听脉象。 “我大儿媳究竟如何赶紧细细如实说来,别光顾着皱眉,让人瞧见真是心里不安!”大太太略有些着急地出声。 周大夫收回了手,皱起的眉头就没松开过,他说道:“奇怪,真奇怪……大奶奶的脉象,前些日子时瞧不出什么来,寻常得很,今日再探,却是脉象微弱,气若游丝,仿佛濒死之人一般,一口气上不来怕是就要不妥当了。可瞧着大奶奶的面容却是红润康健得很,不像是那病弱濒死之人。” 大太太都要被周大夫这如实的话吓死了,人都站不稳了,周妈妈赶紧扶住她稳住了身形。 周大夫却是盯着云湘万分不解,再次搭脉查探一番,却是同样的结果。 黄杏也守在旁边,这会儿顾不上有外男在了,忍不住又说了一桩事:“周大夫,我们奶奶这回的月信晚了快七天了,你瞧瞧,是不是我们奶奶醒不来还有这里面的关系?” 大太太一听,立刻攥紧了周妈妈的手,呼吸都凝滞了一分。 周大夫摇了摇头:“脉象微弱,查探不出来喜脉。” 大太太这心情真是大起大伏,快要昏厥过去,她叫了成石来,“快去把扬州城里那些个老大夫都请来。” 周大夫点点头,这般情况很是少见,自要会诊一番。 如此,成石将扬州城叫得上号的大夫都请了来,一个个替云湘把脉过去,可得出的结论却是与周大夫说的差不多。 大太太听罢,又担忧又焦虑,却毫无办法,因着瞧不出云湘身体什么毛病,大夫都没法开药,只能开些温补的汤药,让她昏迷的日子里不会因为没法正常食饭而受不住。 陆老太爷和陆老太太听说后都很是关心了一番。 大太太如今只能双手合十祈祷着云湘明日就醒来。 可是云湘接下来睡了两日,都没有要醒来的迹象,麻烦的是,陆钧山寄了信回来,必是等着她写信回去,若是此时跟他说云湘昏睡不醒,怕是他在战场上都心不安。大太太可是听说如今西北那边战事吃紧,西戎和羌人来势汹汹,大儿和卫家应付得很是有些艰难。 如此一般细想,大太太就觉得信还是要写的,家书就写一封,由她代写,把云湘的情况告知他一番也就是说了,不过自然是报喜不报忧,让他安心打仗。 这么一封家书加上陆老太爷写的私信就传去了西北。 陆钧山这日傍晚,满身血污地回了营地,与西戎酣战了一月,因着先前林东流投降的原因,大虞损失粮草兵马两万,营地部署都让对方知道了去,这一仗打得艰辛,被西戎占去的两座城如今还在对方手里。 他心中闷着火气,回了营地脱了甲胄,眉头还紧锁着,正要脱了衣处理伤口,成林从外边跑进来,脸上带着点笑:“大爷,是家中来的信!” 陆钧山一听,那脏污的阴沉沉的脸才是亮了亮,立刻回身:“拿来。” 成林赶紧就将信递过去。 陆钧山接过来发现就只有两封,便皱紧了眉:“怎就两封?” 成林道:“家里就传了两封。” 陆钧山低头一看,一封是祖父传来的,一封却是母亲传来的,而不是那小妇写的,顿时他心中生了些不满,拧紧了眉,先打开祖父的信快速扫去,看完便拿烛火烧了去。 随后他打开家书,笔迹是他母亲的,那小妇的字迹还要娟秀一些,也不知道她一个农女哪里学的,她不说,他也就不再问过。这信中所写就是家中一切都好,叫他安心打仗,说云湘的身子比之前好多了,没再总是昏睡。 陆钧山的心情却闷得厉害,既如此,那这小妇为何不给他写一封信来? 头一回他去西北时,她与他做戏,不愿给他写信也实属寻常。但如今,分明他离去时,那小妇眼中并不是毫无波澜,瞧得出来对他的几分关心,就算没有十分的爱,也有个一分的情。 这一分的情,还不足以她写一封信给他么? 陆钧山心中憋闷了会儿,堂堂八尺男儿这会儿竟是有几分委屈来,可很快他就拧紧了眉,眯着眼盯着那信又看了一遍,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再者,如今他在打仗,那小妇就算心中无他,她自来心善,自会为了他心安而写上一封信回来的。 若是没写信……自是她此时没法写。 如何没法写?皇帝还在苟延残喘,京都很是安宁,是以扬州如今没有半分影响,不可能是因着外部的原因没法写信。 这般一想,陆钧山的心便猛地跳了一下,正要和成林说话,外面却有人急步而来。 “将军,羌人夜袭!” 陆钧山听罢,立刻重新拿起甲胄穿上,将信往怀里一塞,外面火光已起,再容不得耽误! …… 云湘醒来时,还有些恍惚。 第218章 却是不知大哥在西北怎么样了 她说不清是做梦,还是灵魂穿回了现代。 或许是她回来的执念始终在,这股执念拉了她“回去了”。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蒋铖说她失踪始终没能找回她了,因为她在现代已经死了。 穿回来时,她才记起了一切,也知道了后来发生的事。 当初她跟着教授去国外参加展览,傍晚独自出门去给爸妈和蒋铖买礼物,遇上了当地暴匪枪杀案,成了无辜死去的路人,掉进了路边没有盖的窨井里摔死了。 那窨井当时正在修缮,她掉下去后没多久,井盖就被工人盖上了,一直到三年后再次修缮时,才有人在下面管道里发现了她腐烂成的一堆尸骨。 她随身的手机早就被污水冲走了,身上没有身份标识,打捞起来后成了一具无名尸体。 穿越回来时,她见到的就是自己落在窨井下的尸体,她茫然而恐惧,全然不知所措,看着自己成为无名尸骨被国外警察装进裹尸袋里安置在停尸间里六个月,无人认领后,便火化了,安葬进了当地公募里。 家里只当她失踪了,却没有想过她已经死了。 ……或许是爸妈和蒋铖不愿意去想她已经死了,他们心里未必没想过。 她的灵魂飘回家里,后来的事就和蒋铖说的那样,爸妈收养了一个女孩当做她的妹妹,取名云清,抚养她长大。她的弟弟开始不喜欢这个妹妹,哭着吵着要姐姐回来,妈妈就会抱着弟弟哭。但渐渐的,家里人失去她的痛苦被一点点治愈,日子总要往前走。家里始终有她的一间房,每年她的生日,妈妈都会给她煮一碗生日面,她的妹妹也知道有她这个姐姐的存在,指着她的照片能认出她来,因为妈妈总是教她那是姐姐。 唯一一件和蒋铖说的不一样的事是,他在现代没有结婚。 他一直孑然一身,就这么度过了一生。 蒋铖死后,她的眼前又是一阵黑暗,再睁眼,又回到了古代。 云湘闭上眼睛,伸手捂住了脸,眼睛酸涩得睁不开。 “快把大奶奶的东西都收拾了,一会儿就得走了,元朱,药丸都别忘了!”黄杏的声音从外边着急地传进来,伴随着元朱着急慌忙跑进来的声音。 云湘隐约听到外面有很多人走动的声音,拿开手往外看去,只见到人影攒动。 黄杏正在招呼着仆妇们收拾,带些厨房里容易携带的干货并锅碗,就听到屋里元朱惊叫一声,有东西摔落在地上。 她皱了一下眉,忙又进屋去看,就听到元朱惊喜的喊声:“大奶奶醒了!” 黄杏一怔,脸上立刻露出笑来,忙进去,果然看到大奶奶醒了! 云湘本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无力,由着元朱搀扶着才是坐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是不是很久没说话的关系,她出口的嗓音十分沙哑。 黄杏倒是有好些话要和云湘说,但这会儿不是说话的时候,忙只道:“大奶奶已经昏睡了四个月了,如今京里变了天,扬州这边也受到影响,大老爷让去扬州乡下的庄子里避一避,看看情况。” 云湘怔愣一下,低头擦拭了一下湿润的眼睛,由着元朱替自己换衣服。 如今已经进了九月了,天气炎热,衣服早就从春衫换成了夏衫了。 云湘昏睡太久,下床时双腿都不能站立,软绵无力,她觉得自己瘦了好些,原先养出来的一些肉都掉了,还没来得及多看,就被元朱系上了衣带。 黄杏从外面叫进来个粗壮的婆子将她背了起来,外面该收拾的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元朱和黄杏手里都抱着包袱。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外边,云湘画图纸定制的马车就停在后门外,旁边几户人家也在忙碌着。 云湘被婆子小心背进了马车里,因着马车定制得大,进去后她靠着车厢坐下,很是宽敞,不过马车里也只能由一个丫鬟陪着,元朱去了后面的马车,黄杏陪在她身侧。她缓了缓气,便细细问了黄杏一番这几个月发生的事。 却说当日云湘昏睡不醒后,周大夫日日都会上门替她把脉,却依旧诊不出什么问题来,只说她气若游丝,脉象微弱,却没有什么毛病,只能每日喂食些补汤养着。 云湘全然没想到经历那场似梦非梦的灵魂穿梭,这里已经过去四个月。 不,她都没想到自己梦醒后还会在这里。 大约是不想就这么死了,人总是想要活着的,活着就总是要有个归处的。 云湘继续听着黄杏说这四个月里发生的事,却原来皇帝前段时日驾崩了,没有留下遗诏,唯一的皇子身体病弱,皇帝去后没几日就悲恸过度夭折了。 如此,皇帝的那几个兄弟便有了争夺之心,朝堂里乱着, 至于怎么争,黄杏一个丫鬟也说不清,大致就是这么回事。因着京都乱着,扬州离得近,近日有京都来的便都流到了扬州,陆大老爷和陆老太爷便当机立断决定去乡下避一避。 “那西北那边如何了?” 云湘听了许久,这些都是先前陆钧山没有去西北前,他们就猜测到的事,因着皇帝身体不好,活不了多久,能多活这么些日子应当已经是太医们竭尽全力的结果了。 方才还和云湘细细说着这些时日的事情的黄杏一下子顿住了,支吾了起来。 马车门这会儿又被人打开,云湘暂时止住了问话,抬头看去,却是林婉月和陆宛柔。 林婉月看着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虽然还是瘦,可因着那高昂的斗志,精神好了许多。 回到扬州后,这是云湘第一回见林婉月。 林婉月上来看她一眼,面上露出抹微笑来,“却是没想到你醒来得这般及时。” 陆宛柔性子怯弱,见了二嫂这般态度,小声对云湘喊了声大嫂,也不敢多说话,在一旁坐下,身旁也带了个一丫鬟。 云湘应了陆宛柔一声,却和林婉月没有什么话要说的。她掀开帘子往外看,见到大太太搀扶着陆老太太上了前面那辆马车,便知晓是尽量让女眷们集中在两辆马车里。 “如今我们去乡下躲一躲藏一藏倒是能度过这难关,却是不知大哥在西北怎么样了,做弟媳的如今只盼着大哥能完好无缺地回来了。” 林婉月瞧着靠在车窗旁那脸色苍白柔和的女人,本以为这人就这般要睡到死去,没想到这时候倒是醒了,她却是不甘心她这般舒心。 云湘收回视线,看向林婉月,声音柔和沙哑:“你是什么意思?” (可以看一下作者有话说哦。) 第219章 陆钧山受伤 本不过是自己的陪房丫鬟,如今却是站在她头上成了她的长嫂,若是那陆钧山累了赫赫军功,将来再封侯亦全是她这陪房丫鬟的福,林婉月只要想想这,心中便永远不会平。 却说半个月前,西北传回了消息,陆钧山攻打青平城欲将城夺回,却是不慎从马上跌落,摔断了腿,昏迷不醒。 如今她见了云湘,心中那点子忿忿作祟,自是要与她好好说一说的:“倒是忘记你这娇身子昏睡那般久了,自是不知道大哥在西北的情况,半个月前,西北那儿传回消息,大哥攻城时不慎摔下马来,断了腿,昏迷不醒。哎,这都过去半个月了,也不知晓大哥怎么样了,只盼着大哥双腿无恙呢。” 林婉月声音温婉,面容带着忧色,很是为陆钧山忧虑的模样。 云湘却从她那婉柔的语气里听出了些幸灾乐祸,她看着她,心中不解,陆钧山出事对整个陆家来说都不是好事。 但她也没力气与她多言什么,只朝着黄杏看了一眼,她记得方才问起西北情况,黄杏支吾了一番,显然也是知晓这事的。 这会儿马车里有旁人,云湘没细问下去,只安静垂着眼睛,让黄杏替自己揉捏腿上肌肉,同时伸展双手做些简单的动作,也轻轻做小腿轻抬的动作。许久没有走路,就算这几个月黄杏和元朱每日都替她揉按,肌肉还是有些萎缩了的。 这戏台都给搭好了,可该唱一出哀戏的人儿却是无动于衷,这令林婉月觉得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何况对方还是一个自己瞧不起的人? 她难免恼羞成怒,道:“瞧你这般样子,根本没有把大哥放在心上,若是让大哥知晓,不知该是如何寒心呢!也是,你当初跟大哥也不是心甘情愿的,想来是不在意大哥是生是死。” 听着她越发刻薄的话,云湘终于有些忍不住了。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平缓了一下气息,才抬头看向林婉月,声音不轻不重:“我现在就算再着急也去不了西北,我也不是大夫,急也没有用,何必在你面前表现出来?再者,我与他之间的事,又与你有何关系呢?” 林婉月心口这气已经憋了快一年了,此时听到云湘这话,自是耐忍不住! 她那张枯瘦的脸上露出微微一笑,语气却高高在上:“戚云湘,你莫不是以为嫁给陆钧山就真坐在我头上了吧?你是我屋里出去的,一言一行事关我的脸面,如何没有关系?你为我奴婢,一辈子便低我一等!正好我也没去认亲,这声大嫂我是不会叫的。” 陆宛柔只低着头缩在角落里,只当自己不存在。 云湘只目光平和地看着林婉月,这些话伤不了她半分,也无所谓她叫不叫大嫂,只觉得和她没有什么好多说的,她愿意怎么想,是她的事。 “随你如何。” 却是没想到这般清清淡淡的四个字,让林婉月心底忽的生出一种难言的情绪,仿佛天然就矮了一等。 她倒是还想说什么,却是瞪着云湘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么会儿功夫,戚怀信也被小厮从学堂里接了回来,上了马车来,他脸上很是有几分紧张,见到云湘竟然醒来了且坐在车上,一下高兴得泪盈于睫,两步凑过来紧紧挨着她坐:“阿姐你终于醒了!” 云湘见到弟弟也很是高兴,她的灵魂离开现代时,家里只剩下后来收养的妹妹,弟弟也生病去了,如今再见这辈子的亲人,自然高兴! 更高兴的是,弟弟会说话了,虽然这声音听着有些沙哑,可总是会说了! 她欢喜地揽住他:“何时能说话的?” 戚怀信抱着她的胳膊很是亲昵欢喜:“早两个月前就可以说话了,阿姐你怎么睡那么久?你这次醒来,不要再睡那么久了好不好?” 云湘低头瞧着弟弟粉雕玉琢的脸,看着他依赖自己的眼神,心里被需要着,生出难以言喻的情绪,她眼眶也湿润了些,额头抵着弟弟额头,柔声说:“不会了,以后不会了。” 戚怀信嗯了一声,认真又高兴,又问她:“阿姐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乡下的庄子里。”她轻声说道。 戚怀信一直是跟着阿姐住到陆府的,很是乖巧,没有多问下去,只乖乖坐着。 马车此时驶动,云湘揽着弟弟,扭过头撩开帘子看外边。 扬州城街上车马颇多,许多大户人家都井然有序地往城门方向走,也有许多人还在观望,并不舍得离开此时安宁的家。 云湘这会儿又想起林婉月说的话,忍不住皱了眉头,那男人身强体健,她见过她使枪术的身姿,身若游龙猛如悍虎,他会怎么什么样的情况才会摔下马?还摔断了腿? 莫不是假消息吧? 云湘有些不相信陆钧山会这样断腿受伤。 可她也知道战场刀剑无眼,古来多少悍勇猛将都是在诸多伤痛中走过来的。 云湘视线往外看了看,见到成石就候在马车旁骑马而行,便打算到了庄子上再细细问一番。 陆家在乡下的庄子不算太远,到了下午未时半就到了。 这便是先前林婉月养胎住过的地方,依山傍水,有自家佃户种的瓜果菜蔬,很是能自给自足。 云湘下马车时还需要婆子背下来,她也没逞能,一路由着婆子背着她进了庄子,她分得了一处小院。先前家里的小厮已经骑快马回来过,所以守着庄子的丫鬟婆子们都收拾过,黄杏和元朱再铺上床褥,细致地清扫一番,便能住进去。 戚怀信年纪小,却是懂得自食其力,也自己去跟着丫鬟收拾自己的屋子。 而云湘便站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撑着石桌锻炼站立,累了便坐下,而趁着这功夫,她也顺便问了成石西北的情况。 成石一听云湘要问陆钧山的事,真是要泪洒当场,替自己大爷先是感动一番,眼眶都是红了,抹着眼睛点了点头道:“确是这般,大爷在战场不慎被人偷袭,跌下马来,断了一条腿,不过大爷真悍猛男儿,当时攻城正值关键当口,他用剑鞘绑住腿后又上马,带着人继续前攻,一鼓作气将那被西戎攻占的青平城城门攻破,由此为大虞兵士重新占领青平城获取先机,只如今却是不知道大爷情况如何,西北未曾再有战报传来。” 云湘听得下意识揪紧了衣袖,半天都不曾说话,心跳有几分快。 她恍惚间发觉自己比想象中更要紧张那霸道花孔雀几分。 她想,毕竟他正为大虞子民酣战着,不论私下如何,如今却是为国而战,自是有良知之人都该为他担几分心。 成石瞧着云湘默然的模样,咬了咬唇,自是要为大爷多说些好话,“先前大奶奶昏睡不醒一事虽是由大太太隐瞒一番,但大爷还是知晓了,他甚是担忧,这几月间抽空写了三封信回来,盼着大奶奶醒来能给他亲笔写一封……虽如今不知是否能顺利传信过去,还望大奶奶能给大爷写一封,若是大爷有什么事,许是见了大奶奶的信都能重新焕发了精神。” 云湘自是点头应下。 待黄杏从屋里出来时,她便问了她那信的事。 黄杏忙一拍脑门,转身往里边走,“这就给大奶奶拿来。” 不多时,黄杏便取出三封信出来递到了云湘手上,才是退了下去。 成石也很是有眼色地走远了些。 云湘拿着三封信,却见信封上还沾着些血迹,莫名间心里也是一酸。 或许她的灵魂能从现代又穿梭回来,是因为这里始终有人念着她吧,有弟弟,也有那霸道又强横的男人。 她拆开了第一封信。 第220章 三封信 “爱妻云湘亲启: 西北这儿天气干热,这般时日爷晒得很是粗黑了几分,你瞧见了心里定要腹诽一番!他日等见了面,还请湘湘熬忍一番,莫要嫌这粗黑老菜帮,爷虽是八尺昂扬男儿,也属实遭不得湘湘那般嫌呢! 爷白日酣战迎敌,倒是不如何,夜间酣睡时却实在孤枕难眠,那被窝冷硬,没有你相陪便觉得空虚寂寞,闭上眼便都是你我酣战场景,属实热血难平。却不知你独守空闺时可否贪恋爷那强劲臂膀的温暖,可否觉得想念万分? 须得说一句,西北菜咸味重,爷又火气旺盛,很是生了一些口疮,食饭艰难。不过所幸不是长在唇上脸上,否则很是要折损爷容颜,黑了暂且可忍,丑了却不能忍。 另外,可否给爷再缝几张汗巾子?在西北汗湿得厉害,很是需要。 说到这便不多说了,否则怕是要被你嫌了啰嗦,见信定要回信,须得写满三大页纸,每日做了什么都写上,爱看。 如此,最后香一口。爷这儿一切都好,战事顺利,勿要担忧,且安心在家等爷凯旋!” 一封信读完,云湘很是能想到那人写信时的眉眼,一时也垂下眼,神色柔和几分。 她打开第二封信,那上面却是沾着血迹的,打开后,里边字迹也比上一封潦草许多。 “爱妻云湘亲启: 距上次寄信已是过了大半月,却不是爷不愿写信,实在腾不出空来,不知湘湘如今可是醒来?若是醒来,可曾想我念我? 上回寄出的信未曾得到回信,怕是你还未醒来,却不知那扬州庸医是不是吃干饭的! 醒来定要细细写一封信给我,若是大梦三千,也定要细细叙这梦中事来。 西北一切顺利,勿要担忧,等我凯旋。” 这封信的最后几个字潦草得几乎看不清笔迹,连笔连得厉害,该是写信时将将遇到急情。 云湘摩挲了几下这信纸上已经干涸了的血迹,默然半晌,才是打开了第三封信。 “爱妻云湘亲启: 可是醒了?可是瘦了?可是念我想我? 莫要再贪睡了,快些醒来可好? 若是想睡,待我归来便陪你好好睡个几天几夜,如今却是快些起来,多食餐饭,多养些肉。 西北一切顺遂,我安好,无须担忧。 等我凯旋。” 这封信上也有血迹,且字迹瞧着有几分虚浮,不像前面两封信那般龙飞凤舞,铿锵有力,很是失了那昂扬八尺男儿的强劲有力。 云湘拧紧了眉,捏着信问站在后面几步远的成石:“最后一封信是何时寄来的?” 成石忙上前几步走回到石桌旁,道:“一个半月前了。” 云湘轻声问:“那时他可是手上有伤?” 成石听完茫然一瞬,摇摇头:“不知,西北传回的战报不曾写这般细致。” 云湘便没有再多问,捏着那三封信,九月的风虽是凉的,却莫名还是带着丝燥热。 “去拿了笔墨纸砚来。” 成石一听云湘终于要给大爷写信,心头都是喜极而泣了,忙应了一声就去取。 还记得上回大爷去西北时,大奶奶都不曾写过信给大爷,这回又是昏睡这般久,这写信算起来便是头一遭了! 云湘以为自己没甚想与陆钧山说的,可等成石取了笔墨纸砚来,笔沾上墨汁,她垂眸未曾多想,便落了笔。 她自是没有陆钧山那样厚的脸皮,在信中那般粘腻歪缠。 她也写不了那三大页的纸,酣梦四个月,她身上并无过多事迹可拿来写。 可落笔时她却不曾犹豫太多,最后收笔时,发觉也是写满了一页纸。 云湘盯着那信看了会儿,想到他说要汗巾子,将信收好后,让黄杏裁了些绵软细布来,花了些时间,简单缝制了两张附上,刺绣自然是没有的,只是把边缘收线。 棉布细汗,自是适合他此时用。 云湘遵循着本心去做这些,并未想太多,也不想战场上的人心里生出憾然来。 傍晚时分,成石便高兴地将信和东西寄了出去。 这日过后,云湘似乎不再像之前那般总是陷入昏睡,虽然身体依然因为虚弱而酣睡得较久,但只要黄杏元朱喊上一声,便能醒来。 她每日锻炼身体,手脚逐渐恢复正常,身上的肉也渐渐养了起来。 陆大老爷虽是让他们都回了庄子,可他身为扬州知府却是独自一人留在了城里,大太太很是忧心,每日都要叫人去城里一番。 这一日,大太太叫去城里的小厮比往日却是晚回了小半个时辰,且回来时神情慌张。 大太太正好在云湘院子里,因着她近日心情焦灼,便想着做点什么平静心情,可这庄子里属实没得什么事能让她大展身手,便想起这大儿媳令公爹都赞叹的木雕手艺,便过来很是拜师了一番,正经要学上两招。 不得不说大太太与陆家大爷果真是亲母子,头一回拿捏刻刀与木头便是要学那雕人像,说要雕一尊大老爷的雕像,好让她自己睹物思人。 小厮跑来说:“大太太,大老爷叫太太赶紧带着老太爷老太太和大奶奶二奶奶离开扬州,往东边去!” 大太太一听这话,手下刻刀一不留神,就将大老爷的脑袋给直接削了一半。 第221章 多了两道人影正立在她床前! 京都彻底乱了,大行皇帝没有留下皇子,连遗诏都没有留下一封,按照大虞的祖宗规矩,此时便开始由宗室择选出下一任皇帝,有能者登位,因着杜绝后宫干政的可能,这事后宫是不可参与的。 只是当年大虞开朝皇帝定下这一规矩后,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如今这是第一回,不论是宗室还是后宫,都有些混乱。 且说宗室那边,很有些话语权受人尊重的便是昌老王爷,老王爷乃是大行皇帝的堂祖父,为人端肃,很得尊敬。 但大行皇帝当年登基时为了彰显自己的仁慈宽厚,对自己那些个兄弟都一视同仁的宽待,都让他们各自去了封地,该给的权也都给了,没有杀一人。 如今这八位兄弟中的三位却是不甘心于只在封地做王了,各自暗下里与京都官员联系,极迅速地拢了人心,便是争夺着时间赶往京都,自是打着能首先入宫占了那位置的主意。 对此,昌老王爷即便再端肃公正,由各方势力拉扯拖延着,宗室这边这段时日很难抉择出一人来。 而后宫之中如今不仅有太后,还有刚刚失了丈夫的皇后,身后便各自又都是家族。 太后出身微末,家族势力倒是单薄,并不成气候,但大行皇帝所娶的皇后却是当朝首辅赵居悯之妹,身后有关联的家族不仅有赵府,还有镇国公府。 虽说镇国公府因为林东流投降西戎如今全部家眷被收押,但林东流乃是赵居悯女婿,如今大行皇帝已去,赵居悯自是有本事让镇国公府脱了罪东山再起,甚至那林东流,他也必是会想了法子洗涮了罪过。 如今赵居悯却是不支持那三位皇帝中的任何一位,而是从宗室中选了一个父母双亡的七岁大的稚儿过继给大行皇帝,由皇后收养,首辅一系的官员自是要捧了这七岁稚儿登位。 但昌老王爷身为宗室自是有十足理由反对此事。 如此京都分割成几方势力,三王又几乎在差不多的时间带着这些年养的兵马赶向京中,扬州作为两位王爷入京必经之地,刚好这两日先后到达,如今官衙中已是入了两王之人。 陆大老爷作为知府不能离开,留在了城中。 大太太带着那小厮去见了陆老太爷,等小厮将扬州城内如今的情况一说,陆老太爷抚了抚胡须,拧着眉深思一番,不做犹豫,当下就吩咐人立即收拾行李。 只是陆老太爷却是定下往北行的决定,并让小厮速速回了城里与陆大老爷告知一声他们将往燕山府去。 大太太很是不解,少不得要问上两句为何不往东去,要知道,陆家的族村是在东边的洛阳,在那是有落脚之处的。 陆老太爷心中自有考量,如今为着京中那位子,天下怕是就要乱了,不论哪里,便都不是安宁之处。 如今九月,北边马上入冬天气寒凉,因着天然的地势原因,到时战火绵延到北边的时间便是要比其他几处晚些,有时间好好安置一番。 再者,往北行,与钧山的距离也相近了。这抗敌的外战怕是要变成内忧,卫家和钧山带去西北的兵士便要成为三王甚至是赵居悯争取的势力,一定程度上,内战之时,兵多的地方反而成了安全之地,到时候相会也是更容易些。 陆老太爷没工夫与儿媳解释太多,只一句“离钧山近”便是足够打消了大太太再追问下去的念头。 “只不知清泽在京都如何了。”大太太末了,想到还在京都观政的二儿,忍不住又湿了眼眶。 陆老太爷瞧这一向在他面前端庄的大儿媳此刻面露慌乱忧急,便也耐了性子道:“清泽已是进士,脑子不蠢,自是知道如何保命,钧山这般年纪早就上战场迎敌了,无须过多担忧了他,他也是习了些武的,遇到了危险起码也能抵挡个两招。” 大太太:“……”一时也不知如何说话,只觉得陆家男人从老到少似乎有时便少了那十足安抚人心的本事。 她再不多话,匆忙就去招呼人收拾行李。 云湘再上马车时,已经不比先前刚醒来时的无力,这些日子的锻炼康复显然没有白做。 往北行的官道上除了陆家外,也有一些人家。 云湘依旧和林婉月一辆马车,如今这时算得上是逃难了,林婉月是个怕死之人,且想着自己夫君还在京都,难免忧心忡忡,便没了心思再与云湘争个高低来。 陆老太爷定下的目的地便是燕山府。 一路上都堪称顺畅,没遇上诸如匪徒之类的劫难,又因着车马速度快又稳健,即便女眷老弱众多,倒是都未曾吃什么苦。 因着一路都在赶路,也不便陆大老爷与陆老太爷传信,两人消息断了,但因着离开乡下庄子前互相通了气,倒是还不到忧愁的时候。 这日傍晚,一行人到了驿馆。 这处驿馆,是往西北凉州和燕山府两个方向的交叉之地,如今已经进了十月,不论西北或是燕山府都是天气寒凉,又因着西北边境正打仗,驿馆里的人不多。 云湘曾来过这里。 上一回她往西北找弟弟时,也曾在这一处驿馆停留过。 “阿姐,咱们还有多久到燕山府?”戚怀信下马车后跟在云湘身旁,看看四周略显荒凉的山群,忍不住小声道。 他年纪小,虽说改制过的马车十分稳当,但一个月下来,也早就有些受不住了。 “再过个六七日便到了。”云湘早就出发前就问过大太太去燕山府所需的时间,此刻估算一番,差不多便就剩下这么些时间就到了。 戚怀信点点头,瑟缩了一下身子,云湘便拉着他快步进了驿站里。 因着一路赶路,大家难得能在驿站休息,便也省了那些个规矩,晚饭都各自在屋里用。 云湘陪着弟弟用完饭食,成石就带着他去了隔壁屋沐浴休息,而她也在沐浴过后换下衣衫便在床上躺下了。 …… 许是云湘前几个月酣睡太多,是以如今睡觉总有些轻。 半夜的时候,没有征兆的,她忽然醒了过来,却见屋里多了两道人影正立在她床前! 第222章 她似乎听到马蹄声儿从前面传来。 却说林东流投降西戎,自认为是为大虞忍辱负重做小人在西戎那群蛮人里周旋,听闻京都传来皇帝暴毙的消息后便迫切想要离开西戎了,他使了些办法和岳丈赵居悯联系上,自是诉了一番苦,又是了自己在西戎如何卧薪尝胆探查对方军机。 赵居悯对这女婿是又怨又怒,怨他无能,怒他让自己女儿及外孙被收押,可也没办法,这般女婿却是长了一张俊美容颜,女儿极其慕恋,再加上此人虽然无能又没有气节,却是一条好用的狗。 如今正是需要他这般“忍辱负重”的名声来一雪之前投降戎人的恶名,故此,他便给他支了个招,便是故技重施,用以前陷害郑家的法子陷害陆钧山,把他的过错都推到那陆钧山身上。 这番计划虽是好,但实施起来却是有万般困难的,因着那陆钧山可不比当年的定远侯刚正不阿。 当初定远侯因着太过正直,才是被他们寻到了机会,再是由着大行皇帝许以西戎一些好处,演了好一场戏,才是让郑家“延误军情”误入了那峡谷之中,被围困包剿,被西戎惨败。 这陆钧山手段热辣,让人瞧不出路数,阴谋阳谋毫无顾忌,在战场上所用之计谋往往叫人意想不到,又很是有胡搅悍勇的气势,杀得人措手不及。 所以,想要用阴谋阳谋将他设计谋害了,难度极大,甚至还可能被他反将一军。 如此,那该如何呢? 林东流很是被难住了,因着如今京都也乱着,通信十分不便,他也无法再找老丈人讨要主意。 这时,跟在他身边一同投敌了的谋士却是提醒他一桩事:“听闻那陆钧山三月时娶了妻,他那新妻虽是身份低微,却是很得他宠爱,想来在他心里很有几分重要,否则不会不顾家族颜面娶了丫鬟出身的女子为正妻。不若将他那新妻掠来,威逼利诱一番,就算不能陷害他,却也能让他替国公爷作证当初国公府投敌不过是忍辱负重为了探寻西戎军情。如此或许能洗刷了国公爷的恶名,风光回京,再是与首辅大人一同奉了太子殿下登位,自是有从龙之功!” 这太子殿下自然是被皇后收为养子的那七岁稚儿。 林东流本就无多少谋略之能,听了此妙计很是心动,只是他出于对男人的了解,还是迟疑道:“事关如此大事,那陆钧山真会为了那新妇为我作证?那新妇就算再美,落入敌人之手,死了便死了,以后新娶一门就是,那陆钧山不像是如此深情之人,我瞧着还是把他老母抓来倒是更可靠些!” 谋士却道:“他那老母年纪大了,又是出身姣好的贵妇,到时必定为了家族大义直接自尽了事,必定不如那出身卑微的新妇为着活着而甘心被利用。那陆钧山都为了那新妇将后院都遣散了个干净,那新妇对陆钧山必是不一般的意义,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国公!” 林东流想想也是,本也无其他法子了! 因着林东流对西戎透露了好些大虞边防布置,又是生得俊美善于花言巧语,很得西戎王几分信任,行动并不受限,所以,能暗中派出人去做这事。 只是他手下如今能用的人有限,他花了一些时间才是查到陆家人从扬州城中离开去了乡下,等他的人赶到那乡下庄子,又得知一行人离开往北行了。 如此一路追过来,才堪堪在凉州与燕山府的交界处驿馆追上。 所以便有如今大半夜云湘被惊扰的场面。 她短时间内她根本想不了太多,第一反应便是呼救,却也知道自己或许出声的瞬间就被人捂嘴或是打晕过去,何况她也没多少力气发出太响声音,便奋力抓起瓷枕往地上摔去! 那两道黑影显然没想到床上分明该是睡死了的人竟是忽然暴起砸枕,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躲开,便令那瓷枕砸在了地上,发出巨响。 到了这时,那两人才知晓云湘是何意,一时恼怒。 只是不等抬手去劈她,就见床上的女子煞白着脸昏厥了过去。 两人对视一眼,自然不会多此一举再去劈晕她,一人弯腰捞起人背上,就往外跑。 隔壁陪着戚怀信睡的成石却是第一时间睁开了眼,立时察觉出不对,顺手捞起放在床边的剑就冲向隔壁。 这便看到门被打开,两个黑衣贼人从里面出来,其中一人背着云湘。 成石心头一惊,忙追上去,对方显然是早有准备,背着云湘那人并不恋战,却是身姿轻盈迅疾,趁着另一人与成石交缠时,疾奔出去,外面有两匹马早就等候,他带着人就蹿了上去,扬鞭就走! 陆家其他护卫也在此时追了出去,可外面早不见踪影。 如此场景真真叫成石心急暴怒,手中长剑如游龙飞舞,少年悍猛力道如有千斤沉,一剑如斧砍向那贼人。 那贼人不敌,一条手臂被硬生生砍下来,人也连连后退,正此时被制服! 只是不等成石出声,对方便咬破口中毒药,直接自尽。 成石急忙掰开他的嘴,却已经无济于事,这人是死士,口中所藏毒药见血封喉。 他心里又惊又怕又慌,已经可以预料大爷知晓大奶奶被劫走时的怒气,脸色也白了,赶忙叫人去追。 驿站出来只有两条路,一条往燕山府,一条往凉州。 陆老太爷听到动静穿了衣出来,看到驿站一楼的门口处躺着的断臂死尸,再看成石脸色煞白沉怒模样,立刻拧眉问道:“发生何事?” 成石脸色难看地上前,满脸焦虑:“回老太爷,大奶奶被人劫走了!” 陆老太爷一听,也是脸色一凛,这一路上都十分安宁,倒是叫人放松了警惕,他细细问了方才情形,又是随着成石走到死尸旁查验一番。 “怕是去了西北方向,此处离凉州不过百里,你亲自去追,驿馆里留护卫就行,我们在此处驿馆等着,若是你没追上人,便直接去了那青平城告诉钧山此事。” 成石听老太爷这般沉稳的声音,心也定了下来,“是!” 先前就已经有名护卫往西北方向追去,成石追了一个时辰后,便在一处岔路看到了那原先派出去的护卫正蹲在地上查看。 不等成石询问,那护卫便起身指着地上的尸体道:“那贼人脖颈里被金簪扎破从马上摔下来死了,表情很是惊讶,显然是突然被袭击的,看路上的马蹄印,那马儿是往凉州方向去了,只不知大奶奶还在不在马上。” 成石不记得云湘会骑马,往四周扫去,两边都是山林,想着女子受惊定是会往林中跑,心情便揪紧了,夜晚林中野兽多,女子入内极危险! 他没有犹豫,和护卫一人一边往山林找寻一番。 只找寻半个多时辰也没在山林见到人,成石咬咬牙,命那护卫继续找人,自己则是折返出去,骑了马往凉州内青平城赶去。 去青平城却是有近路可抄,走山林间一条道便是。 成石便偏离了官道,走了近道。 他座下马驹强劲高大,乃是千里良驹,又抄的是近道,一个多时辰后,便赶到了青平城。 才被夺回的青平城外守军森严,见马蹄声来,自是十分谨慎。 成石忙取出军中信物来,又有军士认出成石是陆将军身边的亲卫,忙开了城门让人入内。 如今成石只盼着大爷已经苏醒且身体无碍,听了这消息还能饶他一命! …… 云湘确实不会骑马,但人在危急时刻自能紧紧抱住马脖子,凭着她能拿刻刀雕琢的手上不小的劲道死死趴在马身上,一路由着那良驹沿着路跑。 她认得这条路,正是往凉州方向去。 她的手臂在方才被划了一剑,染红了整条袖子,脸上也被溅了血点子,但她却顾不上疼,心情便一直紧绷着,一半是因着此时处境的紧张,另一半却沉浸在方才她情急之下拿簪子扎破了那人脖颈时鲜血朝她的脸喷涌而出的画面。 云湘咬紧了唇,抓紧了缰绳,强迫自己专注了精神,只要她继续往这条路跑,就能到凉州。 进了凉州境内,就能遇到驻守在这里的兵。 青平城是邻接平远城的一座城,平远城因着有卫家军守卫,难以攻克,那西戎人有了林东流相助,破的正是青平城。 而青平城如今被陆钧山夺回,他应当在那。 不知他如今如何了,有没有醒来? 抓她的人刚巧就要往这方向去,会是什么人抓她?又为什么抓她?难不成是因为陆钧山? 此时天空已是泛起灰青色,周围两旁还是山林,这天太早,路上没人。 不……好像有人,她似乎听到马蹄声儿从前面传来。 第223章 这般黑面煞神的模样,有些难以下口呢。 云湘有些紧张,趴在马背上费劲地抬头往前看去。 只是马儿跑得快,颠簸得很,距离又有些远,看不甚清楚,只觉得那人身形高大健硕,很有几分熟稔。 她心里生出些期盼来,忍不住也撑着身子起来些。 “小心!”来人到了近前,大喊了一声,声音里很有几分急切,他飞身过来,粗壮的手臂拽住了那缰绳,硬生生拽停了那奔驰的良驹。 马受到刺激,前蹄朝前飞起,整个身体几近竖直,云湘支撑不住身体往下滑去,却被人大手一捞,整个人撞进一道坚硬的怀里。 云湘下意识攥紧了他衣襟,抬头,面前一张粗黑得差点认不出来的脸,仔细辨认一番,眼中露出些许迟疑。 陆钧山一手还拽着那缰绳,另一手抱紧了云湘,才刚呼出一口气,低头便见那心心念念许久的人儿却是睁着水润 的眼很是迟疑地打量着他,似是认不得了他一般。 他一下想起来如今晒得黢黑的脸,有几分羞恼涌上心头,一边揽紧了怀里的人低头狠狠在她唇上亲了一口,排解了这近半年来的思念,一边又很有几分恼意:“不过就是晒得黑了些,分别多日,竟是连你夫君都都认不得了吗?” 他虽是拔高了的音量,声音却并不凶恶,反倒因着那话语里的委屈而有几分温柔。 说罢,陆钧山便拉着她的手拿起来检查她的伤口,这下才是真的阴沉了脸,像个恶灵凶神,“哪个杀才做的,待爷寻到了,必是将他大卸八块!” 云湘看着这黑得仿若焦炭一般的脸,慢慢的从那出色的五官里瞧出他俊美熟悉的模样,不知怎么,觉得有些好笑。 她笑了出声。 陆钧山听到身旁小妇的笑声,便抬起头来,见她脸色虽然苍白,但一双眼瞧着他时盈盈有光,一时看得心头酥软,弯下腰来就要将她横抱起来,却是身体一顿。 云湘察觉到他的僵硬,忽然想起什么,笑意稍顿了一下,低头去看他的脚,却是看到他那双傲人长腿这会儿站得略有几分僵硬,右脚小腿到膝盖处还绑着木板与纱布。 她抓着陆钧山衣襟的手忍不住紧了几分,“你的腿……” “钧山!戚姑娘!”不等云湘说完,就听到另一道粗犷的声音传来,略有几分熟悉。 云湘回头,就见卫堔从马上下来,身后还跟着明显是亲卫的人。 卫堔晒得和陆钧山不相上下, 那焦炭般的脸倒是衬得那眼黑白分明,他朝着云湘关切地看了一眼,见到她身上的血时也露出担忧来。 不过还未等他担忧太多,云湘纤柔的身体就被陆钧山挡了个严实。 卫堔:“……”他朝陆钧山看去,目光落在他的右腿上,很是拧紧了眉,粗声粗气道:“你的腿不能再骑马了。” 那语气里很是有几分关切。 云湘抓紧了陆钧山的衣襟,站稳了身体,目光忍不住一直瞧着他腿上的伤,“你的腿如今怎么样了?” 陆钧山瞧见卫堔和云湘出现在一块儿,便是要想起他那一番老菜帮的言论,少不得要防上一防这年富力强的汉子,自是不愿意让怀里的小妇担忧,以免她以为是他老迈才伤了腿! “无碍,小伤而已。”他偏头低声说了句,又看向卫堔,虽说这近半年来肩并肩作战很是培养了几分同仁之情,但是有些话还是要提醒他一番,他抬头看向卫堔,“如今我与云湘成了亲,她还得不了你一声嫂子?” 卫堔早已知道这事,倒也不多说什么,只看向云湘,掩去了心中对她曾生出的那些旖思,粗悍的声音轻柔几分,认真见了礼:“见过嫂子。” 云湘被当前情形弄得有几分迷茫,一时有许多想问的话,当前便只问了句:“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大爷!”正此时,成林驾的马车也到了,成石也骑马伴在一旁。 陆钧山揽着云湘,“先上马车再说,你身上的伤需得快些处理了。” 云湘点了头,自然知晓轻重,抬腿上了马车,不等坐下,回头看陆钧山,就见他右腿有些僵硬地抬起,她伸出手来。 陆钧山正拧着浓眉想着如何潇洒上马车才不折损八尺男儿的形象,就见前面出现了只纤白柔夷,他怔了下,抬头看去。 云湘见他这般磨蹭,往前探去,伸手拉住他胳膊扶住。 陆钧山只觉得心又被她揉捏软了,抬起腿迅速往上,再是揽着她腰钻进了马车里。 成林见人上去了,松了口气,忙一边嘱咐成石和部分亲卫去驿站,另一边则和卫堔一同跟随在马车旁,往青平城去。 攻占下青平城后,战事便暂歇了,他们才是腾得出手来接人。 却说成石赶去青平城,陆钧山知晓了云湘被贼人掠去,如何还能坐得住? 成林好一番劝说都没压住,直接飞身上马便出来找寻,原本要出来寻人的卫堔和成林赶紧便追了上来。 如此才刚刚碰上了金簪刺贼夺马狂奔的云湘。 马车里有伤药,陆钧山凑过来,解了云湘的外衫,一眼便看到她那自来光滑白皙的臂膀被划了一道口子,皮肉翻起,又是气得吹胡子瞪眼,呼吸都沉了几分,脸色阴沉得厉害。 他拿起一旁水壶在纱布上倒下水来揉湿了,擦拭她手臂上血迹的动作却是轻柔得很。 “可是很疼?”陆钧山低着声儿问。 云湘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这般温柔的声音,抬头看着他黢黑的脸庞,忍不住声音也轻了点,“已经不疼了。” 最疼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且拿簪子扎人的那股慌张此时似乎也消散了下去。 陆钧山听罢也没松了眉头,细致替她处理着伤口,心里自是想了一万个法子弄死那想掠她的人。 等替云湘包扎完,他呼出口气来,解下自己的外衫披在她身上。 陆钧山这才是注意到云湘的眼睛一直落在他身上,他凤目一凝,回视过去,一时不知怎的,竟被她瞧得有几分羞窘,“不过就是黑了点,值得你这般盯着瞧么?” 他伸手捂住她眼睛。 云湘抿嘴笑了起来,伸手去拉他的手。 陆钧山不过是纸老虎,压根没用什么力气,那手自然是被云湘很容易拉了下来。 云湘看看他黑得不成样的脸似乎还瘦了些,那双凤目总那样执着又专注地盯着她看,她一直虚浮的心在这一刻忽然定了定。 管以后做什么呢,当下这样就很好。 云湘看看他,在他下巴上轻轻亲了口。 陆钧山倏地笑了出声,自是不满他的新妇这般敷衍的,又追了过来,如今很是理直气壮:“还要!” 云湘抬手按住他的唇,目光轻扫他脸庞,淡声道:“待你养白些再说,这般黑面煞神的模样,有些难以下口呢。” 第224章 别弄得像老妖怪似的吓人啊 有些八尺昂扬男儿的心冷硬如铁,也脆弱如蛋壳,不过是被云湘说了一句,便是恼得闹了小情绪,虽然将云湘安置在自己的屋里,每晚上也要抱了她睡,也让她检查过他的腿伤,甚至还每天两次亲自给她换伤药并吩咐人给她每日熬汤养身,却一直是板着那黑脸儿不吭声。 这日陆钧山和诸多将士开完会,商议完接下来西北防线的部署,等人都从自己屋内出去后,却是许久没等到云湘回来,难免有些着急。 那两个想抓她的贼匪身上搜出了些东西,顺藤摸瓜的,陆钧山自然是要想到老仇敌赵居悯与林东流身上去,再联想到如今京中情况,以及还在西戎的林东流的情形,大约是猜出来他们意欲何为。 自是想着要把他的心肝儿捉住威胁他一番,洗刷了那林东流的投敌恶名,再是带兵回京都支援赵居悯那老贼。 京都那一遭乱如今不是他们好插手的时刻,先太子留下的那孩子,也不是如今冒头的时候,且等他们先斗上一斗,再者西北这边战事也还未彻底消停下来,再过至少两月,这边才是能平稳。 如此,那小妇便一直处于危险之中,林东流必然是要再捉了她的。 陆钧山很是清楚,若是那林东流真拿了云湘的命来威胁,他少不得要做点昏聩之事先将她救回再谋其他。 却是没想到她这般柔弱的人能拿簪子扎了人脖子,自己逃了出来。 陆钧山想着这些,又是有些自豪,不过这些揣测,也是与她说过的,她很是清楚的,不可能到处乱跑,何况如今祖父他们都让他接来了城里,安置了隔壁宅子居住,就算去那边,也很快能回来。 不过他又想起云湘这近半年嗜睡的毛病,一时又担心她是在哪里昏睡了去,心头一紧,拧紧了眉就要下床去寻人,就见有人撩了帐帘进来,他抬头一看,就见云湘端着盆东西进来。 他很是松了口气,又重新靠回枕上,一双凤目盯着她瞧,却是不吭声。 云湘进来,抬眼看向床上的人,几步走过去,自顾自出声:“今日你感觉怎么样?” 陆钧山也不知道自己这夫纲振了有什么用,反正是毫无效果的,才不过两天便是振不下去了,加上方才那焦乱的心情,便是熬忍不住搭了话,“你还管我这黑焦木炭做什么?横竖是嫌了的。” 这话本该是八尺昂扬男儿很是铿锵有力的质问,但陆钧山说出口时,多少有点委屈和怨气。 云湘端着那盆东西走到床边,放到了床边的板凳上。 陆钧山着实好奇云湘端着的那物,忍不住便看过去,却见是一团黏糊糊的好似面粉调成的东西,便是拧紧了眉,好奇问道:“这是何物?” 云湘掀开被子检查了一番陆钧山的腿。 昨日因着她的关系,他的腿还没好就骑了马,伤便又加重了一些,如今骨伤也只能凭着军医的经验来处理,并不像现代那般能打了石膏固定住,也不能在骨头里用骨钉,便只能好好养着,一不留神便可能感染或是没长好。 她检查也不过是检查他腿上的皮肤是正常的,还是发黑有淤血的。 不过还好,祸害遗千年,这男人身强体健,恢复能力也很好,小腿修长精健,皮肤正常,没有发黑也没有淤血。 她将被子再盖好,再是看向他那张黢黑的脸,又想笑了,一本正经柔声道:“自是来解救你的好物。” 陆钧山瞧着自己妻子这般笑容,自然是心里又软了,伸手牵住了她的手,忍不住笑着凑过去,“哪还用得着好物,有湘湘足矣。” 云湘推开他的脸,拿了竹片搅了搅,道:“这个呢,是一些药材磨成粉制成的面糊糊,主要以白茯苓与白芷为主,敷在脸上一段时日,能美白。” 陆钧山一听,又是羞恼,又是心动。 羞恼的是自己的妻子这般想让他美白,定是嫌死了他,心动则是这物听起来可真是好物,虽说药材听说过,但这用法却是没听过。 陆钧山早上才洗过脸,西北这儿天干得很,他的脸上没有脏污油腻,倒也不必再清洗了,云湘拿了竹片刮了面糊糊,就往他脸上抹去。 他假意毫无兴致的模样,还推拒了一番,却听云湘轻柔的声音在耳旁道:“瞧着你脸上都晒出细纹了,仿佛老了几岁的模样,还是要好好敷一敷。” 陆钧山浑身一僵,似是很不敢置信,“细纹?老了几岁?” 这下子,他忽的想起来再过两月过年,他便二十八了,而这小妇过年才十八,正是芳龄曼妙时。 他立时觉得其他什么已是顾及不上,如今还是好好护住脸再说! “这般薄够了么?再涂抹厚些,脖颈里也来一些……要抹多久?” 云湘看着陆钧山这般急迫的模样,又觉得好笑,忍着笑意露出三分正经来,道:“一刻钟。” 陆钧山拧了眉,道:“怕是不够,久些才好。” 云湘拿竹片按了按她额心,道:“别皱眉,别说话,否则纹路加深。” 陆钧山:“……” 为了年轻美貌,为了八尺昂扬男儿还能迷倒自己这新娶来的貌美如花的妻子,自然是只能熬忍住。 云湘替他弄完,难得见他这样乖巧,唇角一直抿着笑。 她端了盆又站起来,陆钧山见了,虽不能说话,但一双漂亮凤目却是瞪了云湘一眼,似在问她不陪在这儿出去做什么? “我去端清水过来。”云湘知道这霸道男人那略微幼稚的粘人属性,看懂他眼中意,回了一句。 陆钧山眼神便软了下来。 云湘出了房间,便看到大太太提了食盒过来,“母亲。” 大太太笑眯眯地说:“今日给钧山炖了大棒骨,吃甚补甚,待他喝了这汤自是能很快恢复,到时让他给我们上山打虎都不成问题!” 云湘听了忍不住笑,点点头。 大太太便进去了,只没多大会,就听她在里面惊叫了一声:“钧山你真是要吓死老娘,这般在脸上抹面粉做什么?这般也不能把焦炭染成白雪啊,听娘一句劝,黑就黑了,别弄得像老妖怪似的吓人啊。” 第225章 终章上 因为大太太无意间一句话很是伤到了八尺昂扬男儿坚挺的心,所以陆钧山每日早晚都要将脸儿敷上一敷,敷完必要照一照镜子,再拉着他温柔可人的妻子问上一问:“今日爷可有白皙柔润一点?” 云湘若是说有,那八尺昂扬男儿便要她细细描绘一番如何白皙如何柔润,若是云湘说没有,那花孔雀便要连连叹气,这一天的心情都要不好了,时不时都要用那双迷人凤目哀怨地瞧过来,直瞧得人又好气又好笑。 怎么就这般爱美? 那一日云湘忍不住问出了心声,陆钧山摸了摸脸,哼一声道:“万一十来年之后来个小儿见了爷叫老爷爷,却叫你为姐姐,岂不是悲愤伤感?自是要从现在开始好好保养,容颜永驻才好!” “……” 怎么回事呢,这般歪理听着竟是让云湘有几分赞同,都辩不出话来! 甚至那一日卫玲珑过来探病听闻了陆钧山这慷慨激昂的话,当下就问云湘要了美白面糊的配方,拉着她那分明生得俊朗却实在粗糙黑面的大哥就去敷脸。 卫堔身材健硕,块头比起陆钧山来还要雄壮一些,自然是十分抗拒那面糊一般的东西抹脸上。 但是卫玲珑却振振有词,道:“大哥你瞧钧山哥哥都讨着媳妇了还这般保养容颜,知道如何讨好了戚姐姐,再看看你,这般黑这般糙却不顾顾脸,怪不得我到如今都没有嫂子呢!谁家姑娘家愿意嫁一座黑大山啊!身子粗壮不要紧,脸得俊啊!虽然大哥你五官生得和我像所以很是耐看,但姑娘家都含蓄,悄悄望过来一眼也不会细看,粗看只一张黑炭脸,这谁能对你一见倾心?” 说这般话时,她心里想的却是这回见到的郑家姐姐,那般仙女的模样,瞧着很想拐来做了嫂嫂,可大哥实在是太过粗糙,叫人难以一见钟情! 如此言辞有理立刻得到了将军夫人的支持,卫夫人又听闻女儿暗中的嘀咕,直接一锤定音,以老母亲的威势逼了卫堔每日敷脸三次。 至于为何是三次?自然是因为人家讨了媳妇的每日都要敷两次,没有媳妇的自然要更努力一点。 卫堔虽然面上幽怨,心中却觉得小妹所说有些道理,便口嫌体直地每日照做不误。 在青平城的日子便就这般过去,陆钧山除了养伤外,每日也要处理军务,并估算着西戎与羌人的粮草储备,同时继续放出消息他腿伤不愈,落下终身残疾一事。 另外还有一重要一事,那便是断绝那林东流再回大虞的可能! 西戎如今即便因为林东流而攻下大虞城池的关系很是信任他,但降将总是经不起一点怀疑,不过陆钧山也不会去传诸如林东流诈降之类的传闻令西戎对其怀疑,免得让他洗刷哪怕一点名声。 故他少不得使一使歪招,大肆散播了一番林东流凭借美貌引诱西戎王最为疼宠的小妾一事,言之凿凿称那小妾腹中三月胎儿乃是林东流种下。 西戎人本就是蛮人,西戎王性子粗悍,哪里忍受得了这般头戴绿帽之事!一日听得些信赶去那小妾的屋子,正巧见了林东流也在,不问三七二十一,便是拿起大刀屠了过去。 林东流自来靠着脸上位,哪里又有什么真才实学?当下就成了西戎王刀下亡魂。 消息传回京都,赵居悯心中万分后悔当日随了爱女之意让这无能之人为婿!但他顾不上悔恨,也顾不上西北这边,只专注帮助妹妹坐稳太后之位! 十一月中时,天气寒凉,陆钧山的伤已养得差不多,手下探子来报被西戎占领的另一座晋文城中粮草已是耗费干净。 这般天气寒冷时,西戎和羌人因着地域原因本就是粮草稀缺,再加上他们占据城池时间太短,来不及种植来收成养兵,又听闻陆钧山一事,放松了警惕。陆钧山和卫堔为一正一副,带领着养得膘肥体壮的兵和马于半夜袭城,打得敌人措手不及! 不过攻城三日,便将西戎人和羌人从晋文城中赶尽杀绝,并退敌三百里,在西戎两座城中插下大虞军旗! 因着陆钧山这几年闲赋在家时管理铺子很是有手段,再加上结交的如大药商周文樘等人物,这仗最是不缺的便是粮草,取得这般胜利也是意料之中。 若不是西戎与羌人联手,对方大军人数二十万,实在超过大虞的那十二万兵,这场仗打得还要更容易些。 到十一月底时,晋文城已是清理干净,血污也都冲刷了去,原先从晋文城中侥幸逃出来的百姓也一点点回来,虽说因着西戎屠城关系,人数远远比不上从前,但只要有人在,烟火气便在,城也终究能活。 陆钧山和卫家将外敌清除,可京中却是无暇顾及他们。 三王并赵居悯争斗厉害,三王中两王已经败下,如今只剩下大行皇帝的六弟德王还在与赵居悯相斗,各自占据人手,各自的兵也都守在京都附近对对方虎视眈眈。 照理说赵居悯所代表的皇后……如今该称为太后一系是更有优势的,将那稚儿如今扶做了皇帝登位,占据了宫城可赵居悯手里如今能用的便只有禁卫军。这禁卫军早早便是林东流麾下,后来林东流虽然因着投敌被褫夺爵位,但这么多年,禁卫军中早就是赵系一脉的人,再扶植个禁卫军统领不是问题。 禁卫军统领扶植是扶植了,但能用的兵就这般多,无法压倒性地对付那德王的人。 而德王这些年虽然在封地培养了府兵,但要攻进皇城打败禁卫军,还是有些难度,双方便这般互相掣肘。 这其中当然也有另一小撮人在搅局等待着时机。 朝堂之中总是有刚正之人不会忘记当初郑家的肝胆忠心,不会忘记先太子的聪颖仁慧,也不会忘记先太子还留有一个子嗣正在守皇陵。 郑家一事,当初的朝臣之中未必没人看得清背后真相,只是那是大行皇帝幕后所为,大行皇帝当日登基过后,不论是为了明哲保身,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总是少了几分与皇权直接斗争的勇气。 可如今,却是时机正好! 二月初,卫天成镇守西北,陆钧山和卫堔带着三万精兵潜回京都,却是藏在京郊二十里外的山中,并未直接进京,而是偷偷对德王与赵居悯分别透露了消息。 那德王以为这一支西北突击回来的精兵是为赵居悯所召,因着他不知与赵居悯有恩怨的陆钧山也回来了,只当卫堔一人带兵回来,而卫家向来是中立没有站队的,此时忽然站队赵居悯,他半信半疑便信了八分。 而赵居悯那儿却是知道陆钧山带兵杀回,他一向与郑家与陆家不和,自然当陆钧山联结卫家支持了德王,心中也焦急万分。 如此,一直僵持着的两方人马终于坐不住。 德王决定攻城先占领了京都与宫城,而赵居悯只能命禁卫军拼死抵抗。 京都混乱之时,留在京都的陆清泽联系昔日与郑家有旧的守城军,大开了城门,陆钧山和卫堔带领兵马入城。 在西北与外敌厮杀过的精兵,哪里是德王那些个府兵与京都养膘的禁卫军可比?何况只是进城坐收渔翁之利! 三日功夫,陆钧山一行人便制住了京都,德王遁逃,卫堔带人去追,至于赵居悯,则是被陆钧山生擒! 昔日赵居悯与林东流祸害郑家的铁证被揭晓,赵太后与那继子自是立刻失了本就不多的民心,昌老王爷为宗室之首斥赵氏一族居心叵测,如此残害忠良却还要把持朝政。 这个时候,先太子之子,翻过年十一岁的在这场争斗中被保护得极好的宇文脊在众朝臣及陆钧山与卫家的兵马支持下自是顺理成章地出现,昌老王爷年迈的身子颤巍巍地当头跪下。 到了三月中,京都之乱彻底平息,宇文脊登基,登基头一件事便是为郑家平冤昭雪,恢复爵位,并清算赵家、林家及相关党羽,论罪处置。 因着如今郑家定远侯一支已是后继无人,便封郑七娘为平阳郡主,食邑两千户,并特赐他日郡主生下长子便继定远侯爵位,世袭罔替。 第二件事便是恢复陆家宣平侯府爵位,陆大老爷承爵,并陆老太爷为帝师与朝中另外两位老臣教辅新帝。 而第三桩事便是封陆钧山为魏国公,封多年镇守西北的西北大将军卫天成为晋国公,因着卫将军远在西北,由其长子卫堔代为受封。 第226章 终章下 却说陆钧山右腿堪堪恢复便又开始打仗,云湘这回在西北,亲眼见到他从战场回来的模样,他穿上甲胄精悍勇猛,凤目锐利,这般强悍的八尺男儿,回来时身上却也总是多多少少带了伤。 脱下衣衫,背部腰腹常是染血的。 只是那人向来要面子,总是浑不在意地道:“不过是些小伤罢了,爷岂是这般容易被击倒的?” 可云湘见不到就罢了,见到了无法如陆钧山这般不在意,那血淋淋的新鲜伤口就摆在眼前,她心里总是很紧张,每每细致地替他清理伤口,特意向军医学了些。 实在是因为古代医学知识匮乏,那刀剑随便划上一下,运气不好便要得了破伤风或是其他感染,到时再强壮的人都要倒下。 每每云湘晚间替陆钧山处理伤口时,他都是洗干净了身体躺在床上方便云湘检查,他喜欢看云湘替他担忧蹙眉的神色,也喜欢看她轻声细语叮嘱他战场小心时的模样,喜欢她处理伤口时细致轻柔的动作,更喜欢她每每看到他身上的新伤时有些恼烦的模样。 点了好几盏灯笼的屋子在夜间总显得如白昼般明亮,但陆钧山瞧着云湘的眼神却是比这些都亮,时常在她的手为她轻轻上药时便是身体与心都热了起来,三日里必有一日是要在帐内嬉闹一番。 若不是云湘严令,他是恨不得一日三回的。 可无奈这夫纲从一开始便没有振过,陆钧山只好乖乖听了妻子的话,三日一回就三日一回,好歹是有肉吃呢。 陆钧山带兵入京的前一晚,云湘替他检查身体时便觉得他那双灼灼凤目盯着她瞧,虽然他每天都这般,可她觉得这一晚他的眼神与往常却是不同。 待她检查完他身体,他也不像往常一般来个猛狼扑兔将她压倒,而是牵着她的手揉捏一番,看着她声音很是低柔地问:“你如今心里可有我的位置了?” 云湘听罢,对上他那双凤眼,脸上生出些热意,忍不住偏开了头去。 她觉得自己是决心在这古代与这一世的家人好好过日子,抬腿往前走的,戚怀信是家人,陆钧山也是她家人,她是这般想的。 可有时她又有些羞耻。 她与陆钧山的开始并不美好,这般霸道强势的古代男人用强硬手段强求了这段关系,若是她就这般对他动了情,心里有时会觉得别扭。 但人要往前走,蒋铖也在往前走,她自然也要。 可过去的事又不能简单抹除,她决心顺其自然。 她对陆钧山的关心与焦忧是不自觉的,她希望这个人好好的,健健康康的,她也只把目光放在当下,不去想未来,甚至从来暗示自己,他日他若无情我便休。 她回避去承认什么。 陆钧山瞧着她,许久没说话,那般霸道的人忽然从床上坐起,捧了她的脸在她额上亲了一口,又恢复了那般神气,道:“爷瞧着自是有的,否则是谁每日检查爷这身体,这般操心也就只有爱妻你了!” 他霸道又自信如花孔雀般自言了这一句,可云湘却听出了其中那色厉内荏。 云湘看着他,实则她这回来西北与他碰面的第一面开始,便是比从前更对他体贴了,但她知道他要的不是妻子对丈夫的贴心,他要的是她作为女人对男人的爱。 她看着他强自笑出的模样,那凤目笑着,他的脸也凑了过来,又问:“那爷是不是你心里如今除你弟弟外最重要的男人?” 这回他眼底里的期盼与紧张不比方才少,心里也不知道想起了谁才露出这般神色。 云湘这回没有犹豫,手搭在陆钧山肩上,在他下巴轻轻亲了下,她最是喜欢亲这里,单纯的只是想亲昵一番,不带其他东西。 她说:“是。” 陆钧山便搂紧了她,将她抱紧了在怀里,声音低沉含笑:“如此甚好!” 他没有再说别的,这一晚他极致温柔,云湘抱紧了他也彻底沉沦在夜色里。 第二日天未亮时,陆钧山便起来了。 云湘虽身子疲乏,却立时也跟着坐起来,心里生出不舍与担忧,虽然他一切部署妥当,可这般大事总是危险的。 “你且好好睡着,如今天还寒着,不必起来。”陆钧山低下身来,捧着她的脸香了好几口才是松开她去穿甲胄。 云湘却忍不住起身,披了厚披风在身,替他将那甲胄一件件系上扣紧,最后让他低下头来,为他穿上兜鍪。 穿上这般战袍的男人比起往日的贵族子弟的风流俊美来,实在多了几分沉稳与锐利,他纵然品行并不完美,却是顶天立地的英雄男儿。 陆钧山又忍不住低头在妻子脸上亲吻一口,再是深深看她一眼,才是转过身来往外去。 云湘忍不住在后面跟了几步,在屋门口看着他大踏步往外走的高大背影,忽然叫住了他:“陆钧山!” 那人回头。 云湘提起裙子朝他走去,却是越走越快,最后抱住他,揽住他脖子。 陆钧山自然是张开双手接住她。 云湘并不想在此时耽误太多时间,她踮起脚尖,凭着一股气在他耳旁柔声道:“我想我心里是有你的。” 陆钧山身体忽的僵了一瞬,一下将她搂得紧紧的,低头吻住她的唇,勾缠住她的唇舌,呼吸急促地似要将所有情意都宣泄在这个吻里。 松开她时,他喘着气低下头来,额头抵着她额头,幽黑凤目盯着她盈盈双眼,忽然低着声道了句:“从前那般待你,对不住,是我混账。” 云湘一下眼泪就落了下来。 陆钧山低头吻去了她脸上的泪,又道:“你只瞧着以后,我绝不负你。” 云湘没有应声,揽着他脖颈的手却用力了几分。 一月中,她就这般送他出了府门,看着他骑上大马离去。 一眨眼,便已是到了如今五月中了。 从西北而来的马车缓缓往京都而来,。 陆钧山早已等候了一半个月了,心中焦急万分,每日都要到城外二十里地的一处茶寮等着人,毕竟按照原先安排好的,云湘一行人该是一个半月前就到京都,若不是时局刚定,他不便离京,他早就回西北亲自去接了。 这日,总算让他瞧见了熟悉的经过那小妇改制过的车马,立刻扬鞭上马,朝前奔去。 “阿姐,好像有马蹄声!”快到京都了,戚怀信耐不住性子,打开车帘朝外看去。 云湘也听到了,忍不住也跟着弟弟往外看去。 如今这马车里只有他们姐弟以及陆宛柔,郑七娘依然是跟在大太太那辆马车里,林婉月却是不在。因着她冬天的时候,因着身子底子弱,又旧疾复发,病气缠绵,却又不肯就此离去,忍着一口气独自坐了一辆马车跟在后头,免得病气过到云湘身上。 陆宛柔回到京都也高兴,又因为云湘自来温柔,她那怯懦的性子如今也活泼了些,跟着往外看时,便忍不住笑说“是大哥来接嫂嫂了!” 云湘看着那骑在烈马上扬起尘灰狂奔而来的男人,手轻轻放在腹部,也抿起唇笑起来,神情柔和,点了点头。 陆钧山到了马车前便急急拉停了缰绳,而留下护送云湘一行人的成林也笑着拉停了马车。 云湘只觉得前面的马车门被人一下打开,那人生动俊美却又霸道风流的脸一下带着笑意出现在外面。 他的背后是初升的旭日,冉冉升起。 陆钧山瞧着马车里多余的小儿和那庶妹,自是满腔要对这小妇说的话语都只好咽了下去,他抬手去牵她手,就要揽着她去他的大马上去。 云湘却没将手放进他掌心里。 陆钧山一下拧了眉头,少不得怀疑自己离开西北前的那一天早晨莫不是自己的美梦? 这时陆宛柔牵起戚怀信的手,掩嘴笑了一下,道:“小虎,咱们去别的马车挤一挤可好?” 戚怀信秀气的脸上也露出笑来,却是对云湘说:“阿姐,我要去骑马!” 两人便下了马车。 陆钧山自是对庶妹和那小儿的知情识趣感到欣慰,一下钻进了马车,他一进来,便是搂着云湘的腰,火急火燎地朝她脸庞凑过去,先要解一解这几月的相思之苦才行! 每每来城外等待,陆钧山总要沐浴熏香,好好养护一番自己,是以不论是脸庞还是身上的味道都俊美香甜。 只是当他的手开始不规矩时,云湘却拉下了他的手。 陆钧山自是附在她耳边略带几缕郁闷与焦渴地诉说一番自己的情思,少不得要把他每日沐浴熏香又敷脸的事说上一说,似要等她夸奖。 说到最后,他又语带幽怨又饥渴地说道:“你在西北定是吃得好睡得好,说不定都不曾想过我,瞧着身子都丰腴几分。” 他的手揉着她的腰肢,凤目却朝着她身前看去。 云湘忽略他眼中火热,看看他这焦渴眉眼,倏地笑了下,一手拽着他耳朵让他低头,人也凑了过去。 陆钧山正要恼她如今越发将夫纲踩在脚底,说揪耳朵就揪耳朵,却是听到她轻声在耳旁说了句话,顿时脸上神情僵住,瞪大了凤眼,久久未言。 半晌之后,他看看云湘,再看看她丰腴了些的小腹,忽然呼吸急促起来。 “竟是来得这般不巧!怕是个讨债的!”他却是小声嘀咕了句。 呜呼哀哉!好不容易盼了几月见上面,竟是接下来要做几月的活太监! “你说什么?”云湘没听清刚才他说的话,狐疑地看过去。 陆钧山自是不敢多说一句,再眨眨眼,看看她,又看看她肚子,笑了起来,去搂她,想搂紧了,又怕搂得太紧让她喘不过气,八尺昂扬男儿的手脚都不知该放何处去了! 他笑着捧住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眉眼尽是笑意。 “真好。” 云湘看着他,忍不住也笑。 是呢,真好,她将要有一个新家人了。 (正文完啦!会有番外,可能稍稍歇两天更新,因为这本一直没有断更过,也想稍稍歇歇啦,今天还去拔了阻生智齿,脸还肿着!番外会有比如一些养娃日常。另外大家有没有别的想看的番外?比如平行世界之类的。 最后这里说一下完结感言,这本书5.20号开,历经三个多月,在大家陪伴下,没有断更过,终于完结啦!我觉得正文完结在这里刚刚好,感情线和背景剧情线都结束啦,旭日升起,新的希望,新的一天到来了,收尾一直收到今天,觉得一切都刚刚好,让我们一起恭喜大爷和湘湘完结啦! 写这本时遇到过许多困难,比如看书读者始终不多,会产生自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写得很难看,是不是人设很无趣?又比如这本书遇到过两次安全审核,因为描写太过而被屏蔽,修文时也很失落,但好在一直有宝安慰相陪,才坚持到现在。 这本书写得也有许多不足之处,比如个人喜好问题,更专注感情线,有些地方有所欠缺。但始终感谢大家的包容! 关于大爷和云湘两个人设,一开始就说了不是完美人设,也感谢大家对他们有所包容,能忍耐他们不完美的性格。我个人是很喜欢很喜欢大爷和云湘的!!!!! 书中其他人物,我都给予了他们应有的结局,肯定有宝要说林婉月结局还没死,但是她已经苟延残喘,活不了太久了,这般结局也是她性格所致,这样活着,她自己也是比谁都痛苦的。云湘没有对她如何,一来她更多还是怜悯这样一个女人的,当然自然也是厌恶的,只是更多的是怜悯,作为现代人,并不想对她做什么,高道德感也束缚着她。 想说的还有许多,但在这里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感谢这三个多月大家的陪伴,感谢同样喜欢这个题材的你们与我一起去感受这个故事,谢谢大家每天送的礼物!么么! 最后关于新书,应该也是强取豪夺题材,酸甜口,可能写古言,也可能民国题材,还没最终定下,要做准备,到时候希望有同样喜好的大家能再次相遇呀!如果期待可以关注一下作者号哦,么么么!下本再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