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君(重生)》 第1节 《诱君(重生)》 作者:云目 第1章 重生 定国公府,碧江院。 屋内床榻之上,少女秀眉紧锁,眼睫轻颤。她似陷入梦魇,面颊惨白,额角层层汗水渗出。 不知过了多久,两道清脆的女声入耳,一嘴一嘴说着闲话,聒噪异常。 “都小声些,小姐还睡着呢!”忽然一人打断那些声响。 然周遭声音只顿了一刹,又是响起:“都这会儿了还睡,谁家小姐跟咱们小姐似的!”语调轻蔑不以为然。先前打断那人没再说什么,分明威慑不足。 “吱呀”一声轻响,脚步声渐近,似有人来到床前。 “小姐?小姐醒醒……” 少女肩侧被轻晃,又附着雨后的潮湿打轩窗掠过,清新的味道窜入鼻端。她整个人仿似都在这干净的味道里清醒过来,终是迷蒙着睁开双眼。 身前梳着双丫髻的丫头,泪珠险些滚落,见她醒了,忙道:“您终于醒了,可是又被梦魇住了?” 丫头说着,嗓音愈是发哑。人人都说自家小姐乃定国公嫡女,是大楚除了公主外头一份的尊贵。可外人哪知,小姐这日子过着竟是连寻常人家的庶女都不如。 便是庶女,也不会养成这样面色惨白日日卧榻的虚弱。 安若先是望见床脚在风中摇曳的梅花络子,那络子手法笨拙,却是挂在了她一睁眼便能望见的位置。 侧目,才瞧见身侧之人。 她艰难启唇:“石竹?”那络子是石竹所打,只是,她怎会望见石竹? 安若费力思索,还未理清头绪,便见一位年长仆妇走来。妇人面上团着和善关切的笑意,倒了盏茶递到她手中。 安若就着石竹的搀扶坐起身,握着白玉杯微凉的鼓腹,抿了口凉茶,茶水清甜沁润。她望着那妇人熟悉的面容,蓦地想起一股辛辣刺喉的味道。 毒液入腹,仿佛就在昨日。 白玉杯当即自手心滚落,安若下意识抚在喉间,脑中混沌的记忆渐渐变得清晰。 那妇人是周妈妈,是她自小最为倚重信赖之人。 安若原是陛下钦定的太子妃,成婚前夜,周妈妈送上一碗安神汤。一夜过后,妹妹替嫁,而她被困顿在天泉寺。 天泉寺半载,太子薨逝,太子妃殉葬。鸩酒与白绫却是送到了她的跟前。 世事可笑,太子妃的荣华她一日未享,末了,竟是要以太子妃的身份殉葬。 安若心绪翻滚,细白的手指一点一点攥紧身前锦被。亦是此时,才瞧见这锦被是她从前用过的黛底白牡丹花色,身侧是月白纱帐。 而石竹满眼担忧,以为她仍深陷梦魇,柔声宽慰:“小姐别怕,您已经醒了,别怕。” 这些都是真的,她又活过来了。 念头一起,因太过用力骨节泛白的手指终是在石竹安抚下,缓缓松开。安若眼睑半阖,细细盘算着曾经所历之事。既是重来,当换一种活法。 良久,她轻声问:“石竹,方才外头在说什么?”那样嘈杂,似是就为让她听见。 “没什么,”石竹赶紧道,“都是她们闲话,小姐不用管。” 一侧被略过的周妈妈亦是附和:“小姐没听见正好,省得忧心。” 说话间,方才说话的两个青衣丫头打帘进来,安若抬眼望去:“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一人似不情愿,开口却是利索:“并非奴婢们多嘴,是人人都这么说。” 另一人亦不管石竹眼色阻拦,道:“她们都说小姐种石榴树,是盼着多子多福。” 石榴树,多子多福? 这话落在闺阁女儿身上,几算是羞辱。 安若却顾不得,这话头听着熟稔,只记不清到底是在何时听来?她细细思索,这样的话头在自家院里盛传,其实没什么用。许是家里来了人,这话头才特意流传开来,就是让人传到外头去。 随即又是转向石竹:“今日家中来人了?” 石竹张嘴就要应声,一侧被略过两次的周妈妈再是耐不住,循着往日姿态,张口就道:“是啊小姐,今日二小姐及笄,您的姨母和姑母都来了,现下正在静安堂用茶呢。” 安若念着那碗安神汤,眸色微凉扫过周妈妈的面颊。 那亲昵是真,和善是真。只可惜,后头舍弃她也是真。然眼下事在当头,倒一时顾不得周妈妈。 安宁及笄…… 安若记起,安宁及笄那日,是要家中近亲的年长女眷前来观礼。 只不过从前那日,她与往常一般身子疲乏,睡醒之时已然错过时辰。嫡母张氏安排妹妹行完及笄礼,便带着姨母和姑母一道来探望她。 这一探望不打紧,次日京城的风向就换了一层。从前不过言说这定国公府嫡长女是个身子虚软的,过了这日,她便成了行将就木之人。且自个身子黄土半截,偏还惦记着多子多福,顿时由可怜演变成可笑之人。 至于后头的入嫁太子府,却是落在安宁及笄的半年之后。眼下,亦不那么要紧。 安若估算着时辰,想着静安堂几盏茶用罢,张氏便会带人过来。 她须得在人进攻前,先行落一子。 遂忍下心头悲凉,换上平和的面目,凝向周妈妈:“妹妹及笄礼,我竟是睡到现在。周妈妈,你拿了我的钥匙去库房取几样珍宝,我挑一样送给妹妹。” 说着,不等周妈妈犹疑:“快些去。” 转而又冲琉璃屏风前头站着的两个丫头道:“你们两个同周妈妈一起,一定挑好的。” 三人离去,屋内只余石竹一人,安若忙搭上她的小臂下榻,急促道:“快些帮我把头发挽起,上妆。” “小姐?”石竹愣了下,仍是先扶着安若起身。 安若坐在妆台前,瞧着掐丝珐琅铜镜中女子的模样,倒先将自己唬了一跳。 镜中女子脸颊苍白,唇瓣也不见一丝血色,唯一双眼漆黑如点墨,长发亦是铺墨般垂下。 她如见鬼一般,竭力定了定神,才赶紧冲石竹道:“快些。” 石竹仍有疑虑,手上动作却是不停,不一会儿便将她的墨发挽起。安若年长安宁半岁,半年前已是及笄,出门见人自当将发挽起。 安若撑着身子,拿过桌边的糕点尽力吃着,她自小身子不好,这会儿精气神上来,身子还是虚软,坐了这么会儿已然有些发晕。她又连着饮了好些热茶,身子才算板正。 石竹拿过一支翠玉细簪,为她插好,到底是忍不住咕哝:“小姐,您真要给安宁小姐送礼?” “咱们院里没什么好东西,库房那些……”石竹不能不迟疑,“那是当初陛下赏赐,您转送她人,会不会不妥?” 安若一滞,想起库房那些赏赐的由来。 多年以前,爹爹在西南之地为官,水患肆虐,当时尚是皇子的陛下领命前来,不幸遇刺,爹爹不顾安危以命相救,阿娘悲痛至极,不久病逝。 是以,陛下次年登基,第一道旨意便是将安若归入叔父名下,又擢封叔父为定国公。 这赏赐便是陛下的慰藉。 那一世之初,安若婚事被夺,在天泉寺吃斋礼佛,惊异之下亦是意料之中。毕竟明面上的父亲非生父,母亲非生母。叔父另有亲女,舍弃她也算寻常。只是最后生生要她替死,便是如何都不能忍。 “小姐?”石竹见她愣住,挥手在她眼前晃晃。 安若眼睑垂下,她从前太过信任周妈妈,后来被背叛才一无所觉。现下哪怕瞧着石竹待她真心,亦不敢乍然全心交付。 只淡淡道:“原就该送。”侧首瞥见石竹正探手去拿口脂,忙又饮了几口水,细细漱口这才与石竹道,“淡一些,显些气色就好。” 说罢,方觉多余。 她脸色苍白,便是上了最艳的口脂,也不过素白绢帕撒了鲜艳的血。不合时宜,也越发衬出身子虚弱。 幸得石竹虽不善细活,打不好络子,这妆面做得却是妥帖。 周妈妈带着两个丫头进门时,石竹刚为安若换好衣裳。蝶翅蓝拽地齐腰襦裙,素色直领对襟,外披月白色长衫。 三人一进门,俱是眼前一亮。她们一贯知晓自家小姐容颜姝丽,较之二小姐的俏丽不知胜了多少。实是身子不好,满身病气,单薄得仿佛风一吹便能倾倒。这会儿难得略有装扮,美人形态竟是稍显锋芒。 周妈妈拿着手中锦盒,迟疑了一瞬才往前去。 安若瞧着眼前一一摆开的珍宝,三人各取两样,安若点了点那颗莹白如玉的夜明珠:“周妈妈,你同我去吧!” 她已然收拾妥当,周妈妈再不好说什么,随着前去。 推开门,安若缓缓吸一口气,呼出些胸腔里的浑浊,神思也较之方才更为清明。 她的住处与定国公府主院略有些距离,但却是定国公府风景最好的院子。往前几步便是长河,河对面是还未盛放的梨林。 叔父与婶母皆知陛下看重功臣之女,明面上的事从不会苛待她。 只是从前,她竟一直不懂。 多年以前,便是在这梨林,安宁同她闹了脾气,手中枝丫划过她的手臂。偏偏没几日她便要进宫,安若小心遮掩伤痕,却还是被人看见。 那日,婶母张氏被提点,连带着叔父也被问责。 安若彼时还觉得给张氏添了麻烦,现下想来,她从来不必如此。今上待她好,不论真心与假意,明面上总是对她好。 是以,这一家子不论如何磋磨于她,她却是一个油皮也不能破。 从前因着寄人篱下的夹缝求生,俱是笑话。 该小心翼翼的是他们。 第2章 明珠 行至张氏的静安堂,安若刚刚走近便听见里头传来的说话声。绕着石榴树的话头,还未散去。 “你家姑娘真是不同寻常,这寻常姑娘家的院子,多是安置些草木,便是长辈的院子里,也不过多安置个假山。她这……啧!” “石榴多子多福,寓意倒是好。可惜落在未出阁的小姐身上,实在有碍声名。” “呵!这可是婚嫁时方用的东西,她这心思,想得可真远。” 旁人一言一语,嫡母张氏最后才替安若解释:“就种了这么一棵,还是若儿自己的院子,不妨事。” “还一棵?”一人声音陡地拔高,“她一个姑娘家,也不觉得害臊。” 安若听出那人的声音,应是张氏的同胞妹妹,张姨母。 第2节 守在外厅外头的人瞧见安若来了,亦知晓话头她已然听了些许,掐着时间正要进门通传,不妨安若顾自打帘,先了一步。 少女秀眉柔婉,瞳仁黑亮,面颊略施脂粉,竟已见倾城之色。 楚京人尽皆知,定国公府有位二小姐,明艳动人,似骄阳一般热烈。提起大小姐,不过知她缠绵病榻。 毕竟既算是美人,一分病气,那是我见犹怜。若染了七八分,便是让人避之不及。 安若这时淡妆相对,正是敛下些许病气,提了些精气神。 安若缓步走来,于众人惊愕之色中一一见礼。而后顿在张氏跟前,恭敬道:“女儿进门前听长辈言说石榴树一事,女儿冒昧,石榴树在西南之地若水河畔,起初是爹爹为阿娘栽种。” “女儿不懂,这流言怎么忽然就传得这样不堪?” 话落,厅内几人的脸色瞬时变得难看,安姑母还好些,张姨母却是猛地想起先前一声声“害臊”,这会儿那话全似用来说她自个。张氏更甚,脸色一阵青白,面上慈善温和的笑意险些挂不住。 明明这丫头惯是软弱不成事,哪成想就这么生生被她怼在脸上? 然安若顿了片刻,继续莞尔道:“想来是府中下人不知,信嘴胡说,只是这话头若是传入宫中,只怕母亲多少要落一个御下不严,平白遭受罪责。” 张氏再是绷不住,手指落在黄花梨圈椅扶手上,还是猛地紧扣。她挑准时机,撵出一只硕大的苍蝇预备恶心人,结果忽然卡在了自个喉间。 咽不下,也得生生用力,非咽下不可。 张氏后槽牙紧咬,咬得面颌紧绷,正要扯出笑脸将这话圆了过去。安若已然轻咳一声,眉眼低垂继续道:“女儿明白,母亲操持中馈日日受累,难免百密一疏。女儿被怎样言说都无妨,只是不想连累了母亲。母亲待女儿好,女儿都记得。” 台阶骤然铺在眼前,倒省了张氏措辞,当即笑盈盈走来握住安若的手:“这事确然是母亲不对,若儿放心,日后谁再敢在院子里胡说,我定不饶她。” 说着,又是握着安若的手微微用力:“方才你也是来得巧,我正预备同你姨母与姑母解释,你便来了。这孩子,定是觉得委屈。” “今日你妹妹及笄,方才行过礼,快些坐下,喝杯茶。” 安若又是一褔身表示歉意:“妹妹及笄,女儿来迟了。” “不妨事不妨事,”张氏笑着,“你身子素来不好,好生养着才是。” 安若这才微微侧身,一面不动声色将手抽出,抬眼瞧向安宁那处。她端坐着,长发挽起。本就是眉眼飞扬的俏丽模样,现下梳了飞仙髻,愈是显得灵动。 安若侧首睇了眼周妈妈的方向,周妈妈立时上前一步,双手正托着一个锦盒。 安若温婉一笑:“今日妹妹及笄,我理当上礼,还望妹妹不要嫌弃。” 那锦盒落在双掌,看着实在小了些。 张氏无暇顾及这些,忙道:“你这孩子,来便来了,咱们一家人,还带什么礼。” 安若唇瓣微抿,没有应声。她若是空手来,只怕回头又要落一个不懂感恩没有眼力的名头。 对面安宁静坐许久,长辈们说话,问不着她,她便静静坐着。这时乍然被提及,纵不好当众甩脸,亦是没忍住轻声嘀咕:“你能有什么好东西?”也好意思拿出来现眼? 张氏忙嗔安宁一眼,守着家中长辈岂能随口言说?然安宁声音小,对面坐着的安姑母同张姨母倒也不曾听见。 安若听得清晰,也只当没听见一般。她将锦盒打开,一面随口说着:“妹妹及笄是要紧事,我自当放在心上。只是我实在没什么好东西,便在当初陛下所赐的珍宝里挑了这颗夜明珠,愿妹妹永如今日,明珠璀璨。” 夜明珠脱去封闭的空间,在敞亮的厅堂里,依旧发着耀眼的光。 霎时间,厅内寂然无声,张姨母一口气抽着,眼睛顿时瞪得滚圆。张家在京中并不算勋贵,最得脸的便是出了张氏这位国公夫人。张姨母的夫婿,借着连襟定国公的光,才勉强落得一个从四品的官衔。 这样的珍宝,莫说见过,竟是连听过都不曾。 张氏同一侧的安姑母见过些世面,却也赫然间被那般大的夜明珠惊到。谁人不知夜明珠,可又谁见过,比一侧桌上摆放的山药糕还要大的夜明珠。 那夜明珠蜷在手心,怕是都握不住。 张氏站得最近,忙一把将锦盒扣上:“这怎么是好?若儿,这是陛下赐你的礼,你怎好送给妹妹?” 安若愣了下,漆黑发亮的眸子蓄些迷茫:“母亲,陛下赐予我,我……我不可送人么?” “这……”张氏一时噎住,倒也没人将这话说在明处。 “哎呀!”张姨母上前一步,目光不舍的从锦盒上移开,再瞧着安若哪还有方才脸面被踩在地上之感,蓦地就添了亲昵,“陛下既已给了若儿,自当若儿随意处置,不说赠人,卖了又有何妨?” “妹妹!”张氏猛地瞪张姨母一眼,“这话岂能乱说?” 张姨母轻哼一声,坐回一侧的位子,安姑母见情形僵持,便道:“宁儿便收下吧,总归是你姐姐的好意。” 张氏握着锦盒,想着今日筹谋全都白费,恨不得立即丢开,偏几双眼睛瞧着,又只得生生忍住。 “咳,咳咳。”安若掩住唇轻咳两声,身子由方才的略见虚软,又添一丝柔弱。 再者,她本就因常年卧榻身子单薄,这时张氏忙亲自搀扶,又与侍女打眼色:“若儿身子不好,便不要逞强。快些送小姐回去,”一面又是叮嘱安若后头的周妈妈,“好生照料着。” 安若亦不强留,当即离去。 随后,安宁也寻了个由头离开。小辈走了,她们年长的说话倒便宜些。只张氏满腔愤懑,无处发泄,终究化作若有似无地轻喟。 张姨母看不懂张氏这一声叹,什么石榴树多子多福亦是与她没什么相干,倒是方才那夜明珠,勾得人心发痒。 她身子侧倾,忍不住打探:“我早前便听闻,多年前安若得赏,珍宝玩意儿一箱一箱往她院子里抬,难不成竟是真的?” 张氏心底攒着火,一时没应,只不着痕迹探了眼安姑母的神色。安姑母不同于张姨母是她的亲姊妹,她是安宁爹爹的亲妹,亦是安若爹爹的。这立场,一直不偏不倚。 是以,有些话不好说。 张姨母这端依是顾自咂摸着:“我看多半是真的,要不,能随意就拿出一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来。她那神色,竟似是不知这夜明珠是宝贝。” 眼见得安姑母的脸色陡地沉下,张氏忙打断张姨母:“妹妹!” 安姑母起身,沉声道:“便是有,也是兄长与嫂嫂以命换来。”说着,起身径自离去。 张氏忙紧赶着相送,心内念叨着她这个妹妹,嘴快是可拿捏的点,却也是碍事。遂一面走,一面一声声往回找补。直送到正门前,安姑母的脸色才算好转。 不成想才将人送走,乍一转身,身侧之人便来禀告:“夫人,安宁小姐拿着那夜明珠气冲冲的往碧江院去了。” 张氏一颗心又是吊起,急匆匆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瞧见安姑母上了马车,只留下两行车轱辘印记。 身侧之人见她神色平复,折回静安堂,不解道:“夫人,咱们不去了?” 张氏轻晒一声,乜斜了身侧之人一眼:“两姊妹拌嘴,有什么好管?” 碧江院。 安若回到内室,坐在轩窗旁的窄榻之上,摩挲着白玉杯温热的鼓腹,时不时轻抿一口茶水。这样的闲淡,那一世,她一生不可得。 外头疾风掠过,石竹走近将窗子关小些,却还是留了窄缝。正擦拭屏风的青衣少女瞧见,忍不住打趣:“小姐就是贪凉,姐姐还非要纵着。” 石竹嗔她一眼:“那你过来,我看你留不留。” 安若瞧着她们说话,忍不住唇角扬起。屏风处的少女,唤作石榴,与石竹均姓石,却非姊妹。 起初,石竹是府上收留的孤女,她说她叫石竹。再收留比石竹小几岁的丫头时,娘亲索性瞧着院里的石榴树,说往后就叫她石榴。 不过时日久长,两人处的倒比她和安宁更像亲姊妹。 思绪间,安宁带着身侧两个丫头不由分说闯入碧江院,直入内室,怒目圆睁,抬手便将手中一个圆滚滚的东西砸在安若面前。 那样硬的东西砸下,地板见了裂痕。差一寸,便砸在安若足尖。 东西滚过安若的裙摆,滚过桌角,最后消失于众人眼中。只是事发突然,众人也无暇在意夜明珠滚到何处。 安宁张口便是厉声呵斥:“安若,你少在这假惺惺的,谁稀罕你的东西?” “我告诉你,你不要以为十年前的圣旨到现在还能作数?就你这副身子,怎么入主太子府,怎么母仪天下?” “安若,你能活到那一天吗?” 安若默然轻叹,真是杀人诛心。 从前她是眼盲心盲,只觉得安宁比她年幼,应该多多谦让。现下看来,这样句句戳人心尖软肋,哪是无知幼女? 且安宁,不过小她半岁。 安若眼皮微掀,掠过下意识挡在她身前的石竹,眸光淡淡:“宁儿,你这是怎么了? 第3章 熬药 真是一张无辜可怜的脸! 安宁用尽全力,偏似打在污糟的棉花上,气力无处释放。她愈是扬了声调:“什么宁儿?我早说过,我叫蓁蓁,蓁蓁!” “嗯,蓁蓁。”安若愈是闲散应声,说话间已是连一个眼色都懒得递去。 乍然重生,安若有太多事需要细细考量,不能由着世事往前推行。她要拓出一条自己的路。 安宁见她不应对,愈是扬声:“安若!” 安若收敛神思,耐着性子,清冷眸光淡然瞟去:“蓁蓁?” 安若知道,“蓁蓁”二字,原是安宁的本名。是在她入叔父名下,叔父紧接着被擢封定国公之后,叔父为表忠心,当即改了安宁与其兄长的名讳。 安宁河是若水的支流。 为此,安宁每每拿此事与她闹。安若从前亦觉得亏欠,仿佛只要安宁一提,她便萌生一股罪孽,觉得矮她一头。偏安若从前还以为,是她的寄居,夺走了部分原属于安宁的宠爱。是以安宁无论怎样的欺辱,她大都忍着,一直忍到最后丢了性命。 走过一世,许多事变得明晰,她再不能如从前一般,委屈求生,低微入尘。 这端安宁本就怒气升腾,瞧着安若不咸不淡,一股火直冲天灵盖。她当即上前一步,一掌便要甩在安宁脸上。一面喝道:“我看你是睡得久了,忘记自己是谁,这是我家,你给我滚出去!” “啪!” 掌声清脆,安若心知她要发火,心底有所准备,还是下意识闭上眼。 不曾想,这疼痛竟是未曾落在自己身上。石竹身子全然倾斜,生生替她挨了一掌。 安若本不在意这一掌,安宁失了理智才好,到时自有打算。然安宁打在石竹身上,她清淡的眸子乍然冷下,目光骇然落在安宁面上。 安宁一掌难以泄恨,又是扑过来。 安若果决道:“石竹,钳住她。”石竹年长她几岁,身量也比她和安宁高些,又因从前在西南偏僻之地,身上略有些身手。 对不住男子,对住闺阁女子却是轻易。 尊卑有别,石竹一向知道自家小姐不爱惹事,是以第一掌闷头抗住。这时小姐猛地发话,犹疑不过一瞬,下一刻,轻易握住安宁的手腕,令她挣脱不得。 安宁身后的两个丫头急急走来,眼见得一番撕扯避免不过。安宁身在她人院落,顷刻落了下风。 安若睨一眼安宁,眸光凉凉:“蓁蓁,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打我。”她姿态悠然,仿似当真由着她一掌挥来。 说着,又是与身前的石竹温声道:“现在可以放开她了。”这一息停顿,不够安宁醒过神,也足够她身后的两个丫头分辨局势。 安宁杏目圆睁,死死地盯着安若,又看着嫩白皓腕被掐出的红痕,愈是心绪起伏,恨不得将眼前人撕碎。石竹将一松开手,她就要再度近前,身后的两个近身侍女忙生生将她拦住。 一面急急道:“小姐,小姐千万不要冲动!” 第3节 “小姐您忘了那回吗?安若小姐身上若是见了伤,到时候不止小姐您,连带着老爷和夫人都要被问责。” “小姐您缓缓,千万不能意气用事啊!” 安宁挣扎片刻,终是深吸一口气,竭力镇定下来,恨恨地凝着安若:“你给我等着!”说罢,甩袖而去。 安宁刚走,周妈妈那端便也似掐着时辰一般打帘进来。安若懒懒抬眼,目光只落在石竹身上,姿态疲乏:“你们先出去吧,我歇一会儿。” 周妈妈将一进门,只瞧见那杌子被人踢倒,话还未曾说上一句,就又被人遣了出来。不过瞧着石竹脸颊指印,便明白了大概。 几人退去,内室只余她一人。安若眼皮微掀,露出干涩的眼珠。不愿见着周妈妈是一回事,避着张氏稍后可能的问候亦是一回事。然她却也真的有些疲累,挪到床榻之上便是沉沉睡去。 再一睁眼,已是暮色四合,周妈妈不知何时立在床侧,温声问她:“小姐起身吃些东西吧?厨司备了甜枣羹还有鲜鱼汤,小姐用些。” 安若阖上眼睑,压下那丝不耐:“我不饿,你们去吃吧!” “小姐?”周妈妈满目担忧,“您本就身子虚,这样不吃东西怎么行?” 安若缩了缩身子,整个人蜷在锦被里,只露了张惨白的小脸。她紧闭着眼,不再应声。 周妈妈又劝了两句,到底是打帘离去。 一炷香后,张氏得了安若身子不适的信,匆匆赶来,一面着人去请孙太医。 孙太医原在宫中太医院供职,安若七岁那年生了场大病,险些丢了性命。陛下便赐了道恩旨,着孙太医住在定国公府,方便照看。 “若儿,若儿……” 安若迷迷糊糊睁开眼,便见张氏坐在床侧,她口中说着担忧的话:“你这白日里还好好地,怎么忽然就……” 安若眼睫轻颤,无力应声。 外头周妈妈绕过屏风,走至张氏面前恭敬道:“夫人,孙太医到了。” “嗯。”张氏立时起身,“快请孙太医进来。”言罢,一侧的石竹便将安若床侧的纱帐放下,又取来迎枕垫在腕下。 后头,孙太医不过又说些她身子虚,需要好生将养,另开了药方命石榴去熬药。 安若不在意这些,孙太医医术再是精明,为她诊治十年,说辞却是没有大变。倒是周妈妈与张氏,那些个眉眼往来,她从前竟是没有发觉半分。 张氏白日里见过安若那般模样,平白让她吃了个软钉子,心中正闪过疑虑。可瞧着眼下,安若又是那副病歪歪的模样,那一丝疑虑便是消散大半。 半个时辰后,石竹端着熬好的药进门,却是一抬眼便惊住。 小姐方才还虚软无力,这时怎么竟自己起身了? 石竹急急走去,开口便要关切问询,却见小姐竖指抵在唇上,忙将卡在喉间的话猛地咽下。 “将门关好。”安若低低道。 石竹照做,末了才端着药走到她身边。安若凝着石竹手上药碗,苦涩的滋味顺着氤氲的热息飘入鼻端。 她喉头微动,低低道:“石竹,将这药悄悄倒了。” “小姐?”石竹不解,迟钝了好一会儿才犹豫着开口,“小姐是怕药苦吗?可是小姐喝药向来……”向来不是矫情为难之人,怎么今日? 石竹忽然灵光闪过:“小姐是怕这药有问题?小姐不信孙太医?可是小姐自小到大,一直是孙太医照看,若是小姐不信……” 这里头的关隘,石竹从未深想。但今日自小姐醒来,分明有什么和从前不同。 安若眸色清淡:“孙太医是否可信我不知,但张氏不可信。” 她活过的那一辈子,从未想过身子虚软同张氏有关。因着从小如此,又寄居在他人屋檐,得人处处关照,何曾会以这样的恶意揣度他人? 纵然这一世,她亦是没有张氏从中作梗的证据。但有一桩事她却是知晓,天泉寺半载,她断了府上每日两碗的汤药,身子竟是日日康健。 这药,她必断。 张氏? 若说方才石竹仅是有些警觉,这时察觉到自家小姐对夫人称谓的变化,顿时懂了。 她的小姐真的和从前不同。 石竹随即转身,将汤药悉数倒入唾壶。转而又是担忧道:“小姐,那您的病……咱们在后宅,实在不好掠过夫人去找府外的大夫,您可有打算?” 安若思忖片刻:“孙太医何时休沐?” “应是逢五归家。”石竹想了想,“后日便是。” “嗯。”安若微微沉吟,“那这事便不及,先避开这个日子。” “呃?”石竹下意识惊异,只觉小姐既要寻了旁人来看诊,自当正挑着孙太医不在的日子才是。顿了顿,又是猛地点头,“嗯嗯,好。” 安若见石竹明明不解,偏还郑重认可她的模样,不由得扬唇:“若正赶着孙太医休沐,目的太强,恐被人猜疑。” 石竹缓了缓,眼底瞬时清明璀璨:“奴婢懂了。” “石竹,”安若唤她,声音压得愈低。待石竹凑近,她方才附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石竹额间一点点蹙起,末了,眉眼却是蕴出笑意。“奴婢一定办好。”她轻声应下,眸间郑重严谨。 第4章 当铺 是夜。 外头的丫头全都睡去,碧江院的烛火亦全部熄灭,睡在次间的石竹方才悄声爬起,而后踮着足尖,轻手轻脚地绕过屏风。石竹撩开纱帐,脱下鞋子小心移到床榻之上。而后从怀里拿出一块被油纸包裹的物什,石竹一手托着,一手将油纸剥开,露出里面白玉的糕点。 石竹压着嗓音:“小姐,我悄悄拿了这几块糕点,您先垫着,我再去倒杯茶来。” 安若接过,小口小口用着,待石竹递了杯茶,她又顺了顺喉间艰涩。其实晚间周妈妈提时,她便觉腹中饥饿,只是念着白日之事,同她今时身子颓然,避过一餐饭,亦避过张氏的警觉。 安若心内明晰,往后她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将这身子一点一点养的康健。 然也不必非等着一切将养妥帖,只消好些,她最先要做的,便是从这吃人的府中跳出去。一日受制于人,便一日难以安心。太子府不可入,她须得为自己寻一个归处。 糕点用罢,石竹又是轻声道:“小姐缓缓再睡,若是腹中积食,明日又该难受了。” 房内昏暗,石竹关切的双眸却是灼灼发亮。安若心下一暖,心底攒了十余年的冰凌有细微裂缝。 明日。只消明日之事行的顺遂,石竹便多半是可信之人。 翌日。 安若醒时,又是日上三竿,看天色,约摸再有一个时辰便是晌午。 周妈妈同石竹石榴一道进门伺候,石竹收拾床榻,周妈妈伺候她洗漱,今日不必见客,也省了上妆的麻烦。石榴那端正将一碗滚烫的粥搅动的刚好温热,见安若收拾妥当,忙将手中山药红枣粥递了过来:“厨司的饭菜要晌午才能送来,小姐先将就用些奴婢做的粥。” 石榴说着,又是憨憨地笑笑:“奴婢的手艺比不上周妈妈,小姐可别嫌弃。” 这话说着,纵是她没胃口,也非得喝上两口才是。尤其石榴本就长了张娃娃脸,嘴唇与鼻端皆是小巧,眼睛却是这屋里头一号的圆滚滚。 若不知的,还当她是十一二的少女。 少女娇嗔,总让人无奈。且安若本就有些饥饿,当即接过用了大半碗。吃了东西,安若的精神也较方才醒来时的虚弱无力好了些许。 石榴收拾汤碗退去,屋内只余石竹同周妈妈。 安若瞧着敞开的窗子,外头天光愈是明媚。今日是晴朗无云的好天色,不过她还是喜欢阴雨连绵,淅淅沥沥之时。 她坐在小轩窗前,自个探手将窗子掩了掩,手肘搁在榻桌,双手轻轻交叠,静默了片刻,方抬眸瞧向灰衣妇人:“周妈妈,我昨日睡得早忘了夜明珠一事,你可将它收好了?” 周妈妈道:“昨日便收好,小姐可是要奴婢放回库房?” 安若微微摇头:“这夜明珠妹妹不喜,我也不想再留着。周妈妈,你拿着出门当了去。”她神色淡然,像说着寻常闲话。 周妈妈却是霍然抬头,满眼惊诧。“这……”她一下子慌乱起来,一面迅速措辞,“可是小姐,这是御赐之物,若是当了去实在是……” “嗯?”安若平静反问。 周妈妈自是说不出自家小姐此番欺君的话来。小姐日子过得再是不畅,蒙受盛宠却是无人胆敢置喙。 若是置喙,岂非当真驳了陛下的颜面,那便真是不要命。 尤其,自昨夜张姨母同安姑母离开,京城便渐渐开始有流言,说是二小姐安宁得了颗极大的夜明珠,羡煞众人。到了今日,大约名门之内尽人皆知。 此时夜明珠被当,实在是…… 周妈妈张皇着额角险些坠下汗珠,偏生死活找不到推拒的由头,只得硬着头皮道:“是,奴婢午后便出门去办。” 安若淡淡“嗯”了一声,周妈妈将要缓一口气,忽的又听安若道:“罢了,周妈妈你还是现在便去,昨日蓁蓁闹成那般模样,我实在不想再看见那珠子。” 周妈妈猛地被噎住,当下只得拿了锦盒出门。只想着若是从正门出府,好歹经过主院,到时拐到静安堂便是。 不曾想,她将出碧江院不过几步,还未踏上拱桥石阶,一声唤忽的自身后响起:“周妈妈!” 周妈妈回头,便见石竹提这裙摆向她小跑而来。走近身侧,也顾不得喘匀气息,便是急促道:“小姐让我同周妈妈一道前去。” 周妈妈心神一滞,险些脱口而出:小姐可是不信我? 自昨日小姐待她便是若即若离,隐约间似不如往日亲厚。她还宽慰自己,病中之人,情绪无端也是寻常。然今日不过办一桩小事,竟还要一个小丫头同行。 只周妈妈终归比着这些小丫头们多活了近二十年,心下不悦,也不至全然显在脸上,只面色如常反问一句:“这种小事我一人便可,小姐怎么又将你派来?” 石竹早已平复呼吸,张口便道:“小姐说这夜明珠实在珍贵,入手银两多,怕万一遇着恶人,周妈妈一人不敌。正好我有些身手,若真有什么事,也好抵挡一二。” “盛世清平,怎会有这种事?”周妈妈道,“且咱们出自定国公府,叫上两个小厮,谁敢作恶?” 石竹果断摇头:“不可不可。咱们换银子去,哪能自报家门,这不是平添烦扰么?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国公府没落,影响老爷的名声。” 周妈妈憋着的说辞又是卡住,当下只得带着石竹自侧门离去。 原本定国公府正门旁便有两道侧门,静安堂所在后院主院亦有一道门,唯碧江院所在,在梨林对面,围墙后头并非正街。然早年间,定国公为了便宜安若出门,生生在梨林一侧辟了一道门。 两人自这道侧门而出,也免了众人皆知。 待到当铺,周妈妈将夜明珠拿给掌柜,那掌柜眼珠子登时亮起,而后赶忙敛下,佯作寻常道:“不知二位贵人预备死当还是活当?” 周妈妈站在前头,张嘴就要说活当。毕竟这东西入了当铺,若是活当还能他日收回。若是死当,当铺转手卖人,他们便是一点辙都没有。 偏生站在后头的石竹嘴快,迅速开口:“死当。” 周妈妈脸色再是收不住,猛地转身睨一眼石竹,压低了嗓音与她道:“这是御赐之物,怎能……” 石竹尤似未觉,只坦然回应:“小姐说了,她手上没有银子,又太多地方需要银钱,还是死当换的银两多。” “小姐在深闺,哪会需要……” “周妈妈。”石竹忙握住周妈妈的手,也一并阻住她的话。“小姐说,茶花与梨花年纪大了,也该许个人家,即便是配给前院下人,也该备些银两。” 茶花梨花亦是小姐身侧的丫头,是小姐寄居在定国公府之后夫人特意拨来,年纪上确实比着小姐大几岁。 然这不是要紧事,周妈妈迅速反驳:“此事自有夫人定夺,小姐尚未出阁,怎能操办此事?” 第4节 “操办是不能操办,可银两总要废些。”石竹道,“小姐还说,您曾经照顾小姐的阿娘,现在又照顾小姐多年。小姐想着换了银两也能给您在外头置一个宅子。” 周妈妈张嘴便要推拒,可在外头置办一个宅子须得多少银两她是清楚的。若非主子开口,她们这辈子想都不必想。然小姐忽然提出,心思到底在一刹那摇摆。 这间隙,掌柜忙多问一句:“二位可想好了?” 石竹迅速开口:“想好了,我们死当。” 二人揣着银票回府时,周妈妈一颗心仍是惴惴不安,这银票像是裹着一团火,灼烧着她的心口。 若说在外头还有一丝动摇,回到这偌大无处可逃的院子,她瞬时便清醒过来。这事,须得立即禀告夫人才是。然今日不知为何,碧江院总有些琐碎之事要她办,一会儿是小姐想喝她做的粥,一会儿石榴缠着她,问她绢帕上的针法如何修正。一圈忙碌下来,天色已是黑透。 碧江院内。 明亮的烛火映照少女的脸颊,橘色光晕晃动,要面色苍白之人也显出生机。 安若掠过敞开的轩窗凝望高处悬挂的月牙,轻声问:“周妈妈呢?” 石竹应声:“周妈妈说她身子疲乏,已是睡下。” 安若唇角扯起:“真睡了?” “不曾。”石竹道,“奴婢看见她往主院去了。” 安若不由失笑,真当她是傻子,这样拙劣易被人戳破的由头,怕是都不曾动脑子。也对,她从前便是个傻子。 安若收回目光,望向石竹:“这事你可与别人说过?” “昨夜小姐叮嘱过,奴婢连石榴都没有说。她今日琐碎之事找我,我也一应推给周妈妈。”石竹说罢,又是蹙起眉,“不过奴婢还有一事不懂。” “嗯?” “小姐当掉夜明珠,只是不信周妈妈?” “自然不是。”安若顿了顿,望见石竹脸颊肿胀还未全消,“对了,昨日有件事我还未同你说。” “谢谢你挡在我前面。” “石竹,你替我平白挨打,总有一日,我会让你打回来。” “小姐?”石竹不可置信道。这事落在她们这些丫鬟眼里,实在寻常。尤其,二小姐又是那样的性子。她若不上前挡着,小姐这样的身子怎受得住? 她挡了这一掌,实是她的本分。 不妨小姐又道:“这次是我没能护着你,往后这样的事断不会发生。” “小姐……”石竹唇瓣微张,眼底忽的有些潮湿。 安若抿唇浅笑,眸底似有星光闪烁。“你护着我,我也应护着你才是呀!” 石竹紧抿着唇重重点头。 彼此念着,这样的主仆才算长久。然同一片月光下的静安堂,却是幽暗寂静。光影矗立,只打出人面尖锐的棱角。 杯盏落地,瞬时击碎一室沉寂。 第5章 吃瘪 厅内仆妇猛地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喘。 主位之上的妇人手指紧扣着扶手,额角青筋隐隐凸显,恼怒异常。 妇人猛然冷喝:“这么大的事你现在才说?” “那可是陛下御赐,就这么流于市井,我看你们的脑袋都不想要了!” “多少银两?” 跪在地上的仆妇身子愈是颤得厉害,磕磕绊绊应声:“奴婢……奴婢白日里实在脱不开身,夫人,奴……奴婢该死!” 张氏一双眸子淬出冷光:“你死有什么用?多少银两,说!” “……三千两。” 张氏蓦然站起,震怒过后便是挡不住的焦虑。她在厅内不停徘徊,最后忍无可忍一脚踢在周妈妈身上。 周妈妈身子倒在一侧,纵身上再是痛楚,也抵不过这颗脑袋悬着,说不准何时就身首异处。 三千两,已是令张氏十分恼怒。她自不敢再提,就这三千两,还是那掌柜特意压了价,实际应当绝然不止。 尤其,眼下还是死当。若要拿回,怕是难上加难。 “没用的东西!”张氏白一眼周妈妈,冷哼一声,“滚下去领罚!” 周妈妈踉跄离去,张氏近身的罗妈妈进门,张氏脸色仍是不悦,沉声问:“老爷现下在哪?” “这会儿应是在书房。” 张氏当即提步往定国公安向渊的书房走去。幸得不算远,不一会儿便瞧见“世安阁”三字。进门后,张氏竭力压抑着吵嚷大叫的心绪,总算平和着将这桩棘手之事同安向渊言说。 安向渊一袭深灰色长袍,额间微蹙,无奈喟叹:“我早与你说过,如今满府富贵皆是以我兄嫂的性命换来,你如今已是一品夫人,满京城的夫人哪个有你尊贵。” “此等尊贵,满府下人,你好端端的,竟是连女儿都教养不好。” “若儿好心,你让蓁蓁接着便是,竟还退了回去。” 张氏低声反驳:“蓁蓁自是有错,可这错比着安若当掉御赐之物,实在不值一提。” 安向渊手中书卷忽的掷在桌面,鼻端翕动,哼出一口气来。 “谁人知晓是若儿去当?难不成你还打算到陛下面前去打擂台?”安向渊冷声道,“愚蠢!” 张氏压下胸口翻腾:“此事诚然是蓁蓁错了,还请老爷拿个主意出来。”她虽是掌管后宅,但这等数额还是要与安向渊说一声。 “三千两……”安向渊低语,亦觉得这银两委实太多。然依是不动声色道,“夫人主持中馈,该怎么便怎么。” 安向渊说罢,瞥见张氏仍不离去,又是抬眸瞧她。 张氏这才道:“妾身明白,这些终归是小事。可是老爷,咱们女儿的婚事?” “老爷知道,太子喜欢的明明是咱们蓁蓁,每回宫宴或是登门拜访,总是和咱们蓁蓁说话,何曾理会过安若。” 安向渊眼皮收敛:“尚有半年,急什么?” …… 翌日辰时,安若难得早起,未曾睡到骄阳热烈。 石竹端了饭菜进门,错过朝食,仍是石榴下厨做得白玉豆腐和红稻米粥。安若将米粥用了干净,白瓷勺两次滑过盛放嫩白豆腐的碟子,到底是仅用一口。 “小姐不喜欢?”石竹知小姐自小身子弱,用清粥的时候居多,其他菜式一直未有特别喜好。 安若将碗搁下,虽屋内没有旁人,仍身子前倾些:“晚间你与石榴说一声,做些有味道的菜式,这豆腐……太寡淡了。” “奴婢记下了。” “只说是你想吃。” 石竹重重点头:“奴婢明白。”小姐不似从前,如今在吃食上有了胃口。这是身子好转的迹象,她知道便可,不必知道的人多,免得被静安堂那边知晓。 石竹收拾了碗筷,正要出门,忽见石榴急急跑来。她张嘴正要嗔责,石榴已是急急道:“姐姐,夫人往这边来了。” 石竹赶忙将手中托盘递于石榴,快步走至安若面前:“小姐?” 安若神色淡淡,侧首打轩窗望去,不一会儿便瞧见张氏领着近身的罗妈妈走进碧江院。 安若扯过身侧的薄毯覆于腿上,与石竹相视一眼。石竹望着自家小姐眼睑半阖,似又是虚弱无力的模样,顿时了然。 掐着张氏自院门走至外室,语带埋怨:“小姐您总是吃这么少,身子可什么时候才能养好啊?这么一碗粥,最后竟全落到奴婢肚子里。” 安若闷声咳了两下:“我没胃口,倒难为你不嫌弃我。” “小姐只用了两口,奴婢……”石竹说了一半忽的起身,冲绕过屏风走来的两人欠身施礼,“夫人。” 安若费力抬眸,嗓音低哑:“母亲。”她惯常虚弱,这时作伪,自是真假难辨。 张氏坐到一侧,皮肉扯动,笑意不达眼底。没有外人,她也不必如那戏子一般,装得太过妥帖。 只面上存着笑,将一纸当票搁在两人中间的榻桌上。 “母亲这是?”安若佯做不知。顿了顿,又是恍悟,“母亲将那颗夜明珠赎回了?” 少女一脸茫然,愈是令张氏心中激愤难平。 周妈妈那婆子道是三千两,可她着人前去,那小老儿却是非五千两不肯出手。问清了,才知是死当。 偏偏,此物非寻常物什,断不可拿出国公府的身份压人,只得咬牙出了这五千两银。 张氏做国公夫人已有十年,并非没见过世面。却也因着见过世面,更是咬牙切齿。她有个同父异母的嫡幼妹,多年前入宫,得封为嫔,年例也不过五百两。整个国公府阖府上下一年的开销也不过五千两,这丫头倒好,一颗夜明珠就要这个数目。 张氏嘴角抽搐,笑意全然收敛,她声音冷冽道:“夜明珠我便代蓁蓁手下,你收下当票,只当没有昨日之事。” 安若眉眼低垂,低低道:“怎劳烦母亲破费?”说着,转向一侧的石竹,“那银票收在何处,快拿来给母亲。” “不必!”张氏猛地起身。行至屏风处,忽然顿住,一字一字道,“半年后便是你与太子的婚期,可一定好好将养身体。” “多谢母亲关怀。” 两人离去,石竹拿开安若腿上的毯子,怕她热着。屏风外头收拾的石榴却是没忍住,凑到跟前来疑问:“小姐,夫人为何不收了那银票,三千两呢,奴婢想都不敢想。” 安若正抿着温热的茶水,石竹便先一步替安若作答:“石榴,若是你在路上走着,被一根木柴绊了一跤,可会再捡了那木柴回家烧火?” “会啊!”石榴不假思索道。 石竹嘴唇微张,一口气卡住,末了,只得无奈伸手戳了戳石榴的脑门。“你这丫头,小脑瓜里到底装着什么?” 石榴鼓着脸颊,愈是不解。 安若见石竹被噎住,搁下白玉茶杯,亦是忍不住笑起。 “方才石竹说的已然足够明白,我便再直接些。石榴你想啊,有人用戒尺打了你的手心,你可会再将戒尺送到她手上?” “自然不会。”石榴果断道。说完愣了愣,终是长长地“哦”了一声,全然明了。 这一声“哦”又将石竹逗笑,三人笑做一团,是从未有过的欢愉。 笑罢,石榴又是拧着眉问:“可是小姐从来不过问银两,怎么忽然要这么多?” “石榴!”石竹瞪她一眼,这事小姐没说,她自个都从未问过。 “不妨事。”安若莞尔,“我本就是预备着将来或许会用到,且石榴与我同龄,你比我还年长几岁,都到了婚嫁的年龄,我自然……” “小姐!” 第5节 两人异口同声阻断她,脸颊皆是飞上红晕。石榴年纪小,未想过这事,只觉得羞赧。石竹却是想起那日安若打发周妈妈用的借口,说是房内另两个丫头茶花梨花年纪大了。没成想,小姐竟是惦记着她和石榴呢! 安若愈是笑着:“好啦,我现在还未出阁,也只能先备着银钱。你们两个呢,倒是可以先看着可有中意之人。” “小姐!” 石榴气得跺脚,石竹索性转过身去。 安若眼睛弯成月牙,探手去拉她们的手,顿了顿,终是敛下笑意,温声叮嘱:“夜明珠这事张氏怕不会这么轻易了了。她不会将我如何,倒是你们两个,这几日若有人叫你们往主院去,定要事先同我说。” 两人这才郑重点头。 此后,安若等着张氏可能做出的反击,亦令石竹小心探寻着主院的消息。看近日可有宫宴或是贵人相邀的茶会雅集。如是宫宴,安若倒不担心,张氏纵是不愿带她出门,但必会问一问她。 然若是寻常贵人相邀,兴许张氏直接就错过她,同人说一句她身子不好。 从前,她确然很少出门。 两日后。 安若照旧辰时便醒,她迷茫着睁开眼,只觉眼前似有一团黑色的物什。她仔细辨认着,却在看清的那一刹,瞬时清醒。 四目相对,安若身子紧绷,从指尖到全身,一寸寸泛着寒意。她一动不动,甚至不敢开口唤一声“石竹”,只全身僵硬,如痴傻一般死死地盯着那东西。仿佛只要它一动,她便濒临死亡一般惊恐。 第6章 受惊 那猫全身乌黑,伏在轩窗前窄榻的榻桌之上,外头光影打入,愈发衬得它身上油亮。尤其那蓝色的眼睛,一动不动便透着凶狠的光。 安若明知这黑猫落入喜欢它的人眼里,定是柔软可爱。可她瞧着,心底只滋生出无尽的惶然,连带着那些被深埋的阴影,也一一被翻出。 不知过了多久,安若终于听到外面石竹同石榴的说话声,听得两人渐渐走近,一颗心方才萌生出一丝期盼。 然亦是此间帘子被撩起,两人的走路声惊动了那黑猫,黑猫忽然一跃而起,落在她的床侧。只是背过身去,留一条黑长的尾巴对着她。 安若攥着身下绵软的被褥,鼓足勇气方才轻声道:“石竹快来。” 这一声,果然惊动了黑猫。眼见得它就要扑来,幸得石竹动作更快,黑猫被吸引的片刻,将将跳到床榻便被石竹一把抓住。 确认黑猫被石竹困住,安若方才猛地坐起,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她像是溺水许久,贪婪的渴求着这令她活命的气息。 “将它关起来,丢到外面去。”安若急急道,气息仍是不稳。 石竹将黑猫交由石榴去处理,而后坐到床榻,双手握住安若的肩,温声安抚着:“小姐别怕,别怕。已经丢出去了,以后再不会有猫进小姐的屋子。” 安若紧紧地攥着石竹的手臂,又猛地灌了好几口凉茶,方才渐渐平复。 “怎么会有……进来?” 小姐怕猫,素日不说见着,便是听着这个字便是浑身发寒。这时便是问一声石竹,亦不能提及。 “这……”石竹一时噎住,“许是外头的野猫跑进来,小姐缓缓神。” “不!”安若坚定道,“就卧在那里,像是专程等我醒来,等我第一眼就瞧见。”若是寻常野猫,不会这么巧。 石竹额间紧蹙,思虑片刻忽然眸中闪过疑虑:“这事,这事不会是周妈妈所为吧?” “何意?” “今日晨起,本是同往常一样石榴去准备饭食,我在次间候着。可周妈妈着茶花来传话,说她从床上跌下来,身子不能动弹,请我拿些跌打损伤的药送去。” “小姐!”石竹说着,心下愈是后怕,“奴婢日后定日日守着小姐,寸步不离,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叫不走奴婢。” 安若知她心意,只问道:“周妈妈确实伤着了?” “伤是确实伤了,可奴婢送去药后,她又是装可怜非要奴婢为她上药。且她和茶花虽然一直在奴婢眼前,梨花却是一直没见着人影。” “这事,多半是夫人授意,周妈妈同茶花梨花所做。” 安若长长地叹一口气:“我知道了。”这便是张氏给她的教训。 良久,安若忍不住唇间扯起一丝凛冽的笑意。她竟是忘了,她怎会忘了?这样磋磨她,毁灭她的精神,才是张氏惯用的手段。 尽人皆知她身上不能见伤,张氏也不稀得用那样拙劣的手段。她一向高明。 起初,安若五岁便寄居在这间院子。她年纪小,时常想念爹爹和阿娘,偶尔便会做梦梦见。然不过一两次梦见,便叫张氏抓住了机会,她开始着人穿一身素白的衣裳,长发散下,在暗夜里漂移行走。 安若还以为是爹爹和阿娘回来看她,满心欢喜跑去,待走近了,便知晓不过是寻常骇人的鬼怪。 小姑娘经不住吓,不过几次整个人便全然颓靡,连带着身子一日日荒废。 这亦是她这身子灰败的由来。 七岁那年,安若同张氏一道参加茶会,张氏敏锐的察觉到她似乎对毛茸茸的物什,略有些好奇,又不大敢触碰。 当日回府,便着人找了一只猫硬塞到她怀里。 猫咪被剪了爪子,可还是在幼小的她怀中不停地扑腾。安若被吓坏了,自此见不得猫。 从前那一世,安若只觉得寄居在他人屋檐,不得不小心谨慎。又常见叔父和婶母满面和善,她也事事做得乖巧柔顺。现下想来,才陡然惊觉,人心诡诈,并非一日之寒。 “那只,也被剪了爪子吧?” “小姐?”石竹见安若双眸空洞无望,知她定是想起从前,愈是柔声安慰着,“小姐别怕,小姐如今长大了,身子也渐渐好转,待到半年后,小姐嫁入太子府,便再不必受这种委屈。” 入嫁太子府?安若原只是轻声冷笑,这时忽然咧开嘴。这一家子巴望着那泼天的富贵,哪会让她入嫁? 不过也好,她自寻良人便是。 “小姐……”石竹见她形容愈是不对,整个人再是支撑不住。“小姐?小姐你可别吓我,小姐!” 安若在石竹这一声声唤里收回神,望向她时已恢复往日镇定,只面颊仍存着方才受惊的惨白。 她附于石竹耳边低低道:“石竹,我被吓着,你当如何?” 石竹脱口而出:“自是责问凶手。”说罢,忽然明了安若眸中深意。待石榴端了早先准备的汤粥进门,她嘱托石榴好生照看安若,这才利落起身,拾起满身气势向外走去。 不多时,安若便听见外头一声声不屑,还有周妈妈仿似拖着病体非要来瞧一瞧她。 然不过片刻的功夫,便是几声跪地的声响。石竹朗声道:“那你们便跪着,一直跪到有人承认!” 消息很快传到静安堂,张氏不屑冷哼:“我倒小瞧了这蹄子,身边一个小小的丫头也敢在院里作威作福。” 一侧罗妈妈垂首道:“听说是吓得不轻,整个人险些傻了。那石竹同她一起长大,约摸是有些真心。” “真的吓傻了?”张氏终于有些舒心,眉眼都舒展开,身上的琉璃珠翠在日光下也闪着刺眼的光。 “应是真的。”罗妈妈道,“若不然,一个丫头也不敢这么问责跟她一样的下人,怕是担心自个主子真出了事,自个也没了出路。” “主子不中用,倒显得底下的下人有些头脸。”张氏轻笑一声,“你亲自去走一趟,瞧瞧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罗妈妈微微摇头:“这会儿应是已经出了院子。” “什么?”张氏微惊。 “说是受了惊,连自个的卧房也是片刻不敢待,慌得石竹石榴当下就带着安若小姐出门散心去了。” “呵呵……” “可是夫人,”罗妈妈不放心道,“周妈妈同那两个丫头还在碧江院跪着,咱们……” 张氏笑着无谓道:“她院中的下人做了错事,我瞎做什么好人。” “夫人说的是。”罗妈妈道,“只可惜咱们往后在碧江院没了可用之人。” 张氏睨她一眼,没作声。整个定国公府皆是可用之人,可惜什么? 楚京长街。 安若带着石竹和石榴逛了两间胭脂铺一间绸缎庄,便到了午饭的时间。三人便在一家饭庄要了间厢房,各式各样的菜都要了些。 安若用着还算克制,石榴孩童心性,又因着在碧江院时,自家小姐用食寡淡,她们这些下人吃得也大多没什么滋味。乍然开胃,一餐饭竟是辛辣冰凉滚热全不忌口。 安若恐她吃坏肚子,说笑间叮嘱她多次,石榴一下子难以忌口,石竹在一旁也道:“小姐无妨,石榴难得吃这些好东西,定要多吃些才是。” 桌下,安若的碧色的袖口被石竹轻扯,安若明白她何意,终是不再说什么。 出门前她问过石竹:“今日初几?” “回小姐,今日初七。” “收拾收拾,咱们出门。” 安若盘算的清楚,她自己不便在外登门医馆,必是要借着石竹或石榴的名头。彼时,两人回府后装一番身子不适便是。 然眼下石榴这样吃食,多半要真的闹肚子。 用过饭,三人又在屋内歇息了片刻,一个时辰后,石榴果然开始身子不适。然半个时辰前,安若已然换了石榴的衣裳出门,这会儿已是将迎枕垫在腕下,医馆的大夫捋了捋胡须,眉目忽而紧蹙,忽而舒展。 末了,方才收回手问道:“姑娘一直用药,可将药渣带来?” 安若将事先准备好的纸包放上,大夫捡过药渣细细分辨了一会儿,随即道:“姑娘体虚,乃经年累积。这药嘛,也算是无功无过,不过是药三分毒,姑娘还是将这药断了为妥。” 大夫这话说得不算隐晦,安若颔首:“多谢大夫,还请大夫为我开些调理的药。” 大夫微微摇头:“药便不必了。姑娘身子单薄,日后养的圆润些,这身子慢慢也就好了。” 这事与她预料果然无差,孙太医奉旨在定国公府照看她的身子,虽亦在屋檐下,有些许不得不听从定国公与张氏的缘由,但并不敢担上她一条性命。亦或,张氏与安向渊,现下本就没打算要她的命。是以这药用了多年,也不过让她虚弱。药一停,便能渐渐好转。 安若一颗心全然落下,再度起身行礼:“多谢大夫。” 定国公府。 三人日暮方回,前脚自梨林侧门入,后脚这消息就进了静安堂。 罗妈妈躬身回禀:“安若小姐回来了,只是石竹手上拎着药。” 张氏本姿态闲散地坐着,这时猛地一惊:“她在外头看了大夫?” “是石榴,说是吃坏了肚子。奴婢特意问了悄悄跟去的小厮,确实如此。” 张氏缓了一口气,转而又道:“还是谨慎些,你着人悄悄拿了药渣叫孙太医瞧瞧。” “是。”罗妈妈应下,一时却是不曾离去。张氏望向她,她又道,“禀夫人,碧江院周妈妈和那两个丫头跪着,跪了半日,如今,已是惊动老爷。” 第7章 桃花 张氏敛目轻晒,浑不在意。只摩挲着指上碧玉的指环:“老爷预备如何?” 罗妈妈道:“这消息应是刚到世安阁。” 第6节 张氏沉吟片刻:“那便打一顿,都卖了吧!”嫡长女受了这样的委屈,于情于理这些个下人都该受到处罚。尤其眼下老爷已然知晓,未免老爷还要操心内宅之事,她自是利落处理。 末了,又是笑着:“不过,这狠厉不容人的名声,还是要落在安若头上。” 罗妈妈领命离去,心下转过一句:这样柔弱堪怜的主子,便是狠厉的名头传出去,怕也没人信。 然张氏未必不知,只是这些与人不利的名声,总归要落在安若小姐头上,罗妈妈也不必多嘴。 罗妈妈自去碧江院提了三人,院中安若小姐道是行走一日身子疲累,不曾露面。提来的三人,茶花梨花两个丫头倒好些,哀求一会儿便认了命,周妈妈却是杖责二十后又堪堪跪在静安堂前。 张氏眼皮微掀,眼色懒懒地递过去:“她不用你,你还有什么用?” 周妈妈不顾身后疼痛,满身狼狈,一头猛地磕在地上:“求夫人给奴婢一口饭吃。” 张氏嗤笑了声:“你去求她,也算你有些脑子,来求我?”说着睨一眼罗妈妈,眸色已是不耐。 罗妈妈当即示意身后另两位妈妈将人拖走,周妈妈仍想抗争,到底是抗不过。 她何曾没有求过安若,可她实在不知,明明安若一贯依赖信重她,不过几日的功夫,忽然她就落得如此下场。甚至她痛哭哀求,安若都似没有看见一般。 难道,都是报应不成? 念头一起,周妈妈整个人的气势便弱下来。寄人篱下,何等艰难,又有几人能抗住当家夫人的威逼利诱? 她不过求生而已。 是啊!她不过是求生。 这念头激得她忽然又大叫起来:“奴婢有用,夫人,奴婢还有用!” 随后,不必张氏言明,罗妈妈便将人放了,令她近前低语。 …… 春雨淅沥,微风乍起,石竹探身将安若身后的轩窗关上,免得风雨掠进屋内。 安若拎了毯子,同石竹道:“咱们去外头坐着。” 从前那一世,她日日困顿在这屋子里,满屋子皆是苦涩的药味。现下,她喜欢这样清冽干净的味道。 石竹搬了躺椅搁在屋檐延出的亭下,院门敞开,安若躺着便可一眼望见流动的河水,和河对岸的梨林。 石竹与石榴也一人搬一个杌子坐在安若一侧,主仆三人难得有这样怯意的光景。 石榴双手托着圆润的脸颊,眸中憧憬:“若是对岸的梨花盛开,那才是一副盛景。” 石竹道:“梨花的花期未至,现下这时节,桃花应是开了。” 石榴侧过脸:“姐姐喜欢桃花还是梨花?” “嗯……”石竹沉吟着,忽然凝向院中的石榴树,笑道,“我喜欢榴花。” 石榴扬了扬下颌,亦是忍不住笑起。 安若听得她们两人笑谈,本是听着雨声闭目养神,忽的在那一句“桃花盛开”里,想起另一桩事。 桃花盛开,那便该有桃花宴。 而桃花开的最好的院子,在公主府。从前四公主便曾办过一场桃花宴,据说满京城的王公贵族都曾前往。这帖子自然也曾下到定国公府,只是那时,张氏照旧用她身子不适,自作主张替她推脱。当她知晓,为时已晚。 这日子…… 安若蹙了蹙眉,这些时日久远的细枝末节,她委实不大记得。 安若撑着身子坐起,侧首望向两人低语:“这几日你们两个小心探听着主院的消息,尤其注意张氏哪日出门,可有帖子下到府上。” 两人神色一紧,眸中满是疑虑。 安若又道:“可记得往年公主府曾办桃花宴?” 两人俱是点头,石竹随后低声道:“小姐今年要去?”公主府的桃花宴办过几次,小姐却是一次也未曾去过。 安若低低“嗯”了一声,并未做解。现下还早,她自己都不够明晰,也不好同她们解释。 安若打定主意从定国公府跳出,归于何处却是并未思量好。且她从前也并未见过几个男子,这样人数众多的桃花宴,她正该去。 数日后。 石竹同石榴终于七拐八拐探着消息,说是桃花宴就在次日。 原本石竹同石榴是极难从主院,尤其是静安堂探着消息。然近两日,京城最大的绸缎庄和胭脂铺一道登门,送上最好的料子和脂粉。 静安堂撬不开口子,石竹便花了大价钱从那胭脂铺的掌柜口中探听了大概事宜。 “花了多少?”安若眼含笑意。 石竹手指紧了紧,似有些难以启齿,顿了顿才伸出五根手指来。 安若轻笑:“五百两?” 石竹捣捣下颌,站于她身后的石榴,亦是垂着小脑袋。当时做这决定两人皆拿不准,纵是小姐说了,她们在主院行不开路,无妨用些银两。是以,三千两,小姐全然搁在了她们手上。 结果,不过几日的功夫,就生生用了小姐五百两。这银子,够她们用上一辈子。 最后还是石竹拍板,“银子是其次,完成小姐交代之事才是要紧。” “这是怎么了?”安若笑得愈是明媚。 石竹抬起眼,赶忙又道:“不过小姐,这银子咱们也不算白花,我同石榴在她们那绸缎庄给小姐挑了身极好看的衣裳。” “嗯嗯。”石榴忙不迭附和点头,“对的对的,小姐穿上那衣裳,定然比仙女还要好看。” 安若倒不在意这些,只道:“若真有极好看的,也是安宁挑过,不必计较这个。”她只消稍加装扮,模样看来康健,精气神足,也就足够。 “不不不!”两人小脑袋晃着,拨浪鼓一般。说着,石榴献宝一般从身后箱子里捧出一个细绸面的包袱。 包袱在她手中小心翼翼打开,露出里面霜色的面料。 安若只瞧一眼,便是惊艳。 一袭霜白,若是着身,大约似静立在雪中,和着满树风霜,不染纤尘。 这样地衣料,趁着皎洁月光,衣衫云纹尽显,才算美到极致。而这样的桃花宴,纵是她重活以来头一遭出现在众人跟前,却是不必这样招摇。 安若伸手抚过柔滑的衣料:“收起来吧!” “小姐不穿吗?”石竹蹙眉,这是做好的成衣,适合寻常女子的身量。然小姐偏瘦,要今夜先试一试,细节处应还要改良。 “明日我着寻常衣裳即可。” “小姐?”两人仍是不解。 安若只得将话说得明白些:“此乃公主所办,咱们穿得不失脸面即可,不必太过招摇。” 两人愣了愣,这才懂了。她们只想着定要压过二小姐一头,却是忘了这一层。 安若又是嘱咐:“明日起早,定要叫我。”若是被张氏落下,可就白费了这番心思。 两人应下,正巧主院的厨司传了饭食,两人当即将碟子一一摆好。安若坐下,也不必同石榴使眼色,她便提步出门,往碧江院的小厨房去,随后拿了罐辣椒酱进门。 却是一抬眼就瞧见石竹姐姐同小姐的脸色,俱是不对劲。 原是安若坐在桌前等着石榴回来,等候的间隙,石竹吃了两口桌上的糕点,安若先用了两口燕窝粥。一勺入口,是和从前她喝过的一样,腥味极淡,甜味弥漫口腔。可是第二勺,安若便察觉出不对来。 她自小身子不好,纵不是每日都喝,却是十年来月月不曾断过。今夜的粥,似掺了微弱的苦涩。 “近日厨司的师傅换了人?”安若抬眸望去。 “……”石竹石榴皆是一脸迷茫,对于主院的事,她们知道的实在有限。 安若搁下勺子:“这粥的味道不对,今夜咱们就先饿一顿。对了石榴,厨房可有剩的馒头,咱们拿来先勉强垫垫肚子。” 停药之事,后来石竹曾与石榴说过。眼下这粥的味道又不对,石榴在门风处站着,只觉得身子发冷。 好一会儿才道:“小姐,要不奴婢再为小姐做些,咱们厨房还有些食材。” “这个时候开火太扎眼。”安若道,“去拿馒头吧!” 又同石竹道:“等上一刻,再将这些饭食收拾了,注意别被人瞧见,只当我们同往常一样吃了不少。” “是。”石竹应下,眸中亦是谨慎。 主仆三人皆是明晰,不能赌。哪怕真有可能是厨司换了师傅,可更大的可能,是停药之事被人警觉,所以将药下在了饭里。 翌日清晨。 天色灰白之际静安堂便有下人翻身而起,利落收拾妥当又来到内室,言语轻微:“夫人,该起了。” 榻上妇人只迷蒙了短暂一刻,随即由着下人伺候起身,一面问道:“可叫了小姐?” 罗妈妈道:“奴婢一睁眼便着人去问,小姐身侧的丫头怕醒的晚了,守了整夜没睡。” 张氏睨着镜中眼下乌青,眼皮微掀:“算她们有心。”顿了顿又是叮嘱,“蓁蓁及笄已过,距离太子婚期也愈发近了,往后的宴会,须得一个比着一个小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落人把柄。” 在她的蓁蓁成为太子妃之前,决不能出半点纰漏。 “奴婢明白。”罗妈妈应下,随后着人进门,五六个丫头鱼贯而入,各司其职,不一会儿张氏便衣着妥帖,从方才略显憔悴的妇人,转眼又是那位京城头一份尊贵的国公夫人。 待得女儿进门,桃花面桃花妆,淡粉色襦裙更是衬得少女人比花娇。张氏满意地点头,她的女儿就是比那个病秧子瞧着好看,明媚有气色。 母亲二人简单用了早饭,饭后坐在窄榻之上,张氏捧一卷账册,安宁拿过未完的绣帕,又坐了近一个时辰,方才出门。 晨起是一回事,悠悠然出门又是另一回事。 母女二人自主院侧门出,临上马车前,张氏余光忽的瞥见一朵粉色绢花,顿了一刹,随即沉声道:“藕荷留下,初荷一人陪着小姐就是。” 说罢,又是与罗妈妈打了眼色。罗妈妈当即横跨一步挡在一青衣丫头跟前,一手扯掉她发间绢花。 张氏这才收回眼,轻蔑一哼:“招摇给谁看?”言罢提步就要上车,足下将是迈开,忽然又是顿住。 生生顿住。 比那丫头还要招摇之人,赫然撞入她的视线。 第8章 太子 星蓝襦裙掐住一盈而握的纤腰,蜜合色大袖衫拢住单薄的身姿。星蓝与密合本是一层比着一层低调,只略微盖过了张氏一袭藏青,比着安宁的鲜艳动人实在差了许多。 然张氏一抬眼,便只瞧见那该卧榻而眠的病秧子,唇红齿白,眉目柔婉。这哪是病秧子,分明是藏在深闺的美人。 张氏纵不愿承认,也不得不说,这小蹄子病气收敛,装扮起来,蓁蓁到底差一些。 张氏作势就要当没瞧见,偏这动作还未起,那人影便是笑盈盈走来,一面张口唤她:“母亲,母亲等等我!” 第7节 张氏彻底僵在原地,她已然出门,这时周遭可不止府内之人,还有来往行人。若真生生将安若搁下,这脸面才算丢尽。为此,只得扯出一个笑意来,做得慈爱和善的模样:“你这丫头,就等你了。” 随即再不做耽搁,三人一一上了马车。 安若坐稳,帘子将一落下,对面之人便是猛地前倾,安宁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来做什么?” 安若避开她眸中急切,只一眨不眨凝着她眉心粉色花钿,一语未发。待瞧着安宁就要对她动手,忽而转向坐在两人中间的张氏,温婉一笑:“四公主下帖,难道没有邀请我?” 这一次应对张氏,她是连称谓都省了。 张氏心乱如麻,倒没注意安若这次没有唤她一声“母亲”。只想着先前周妈妈所说,难不成是胡言? 不!她为求生,绝不可随口乱说。既非胡说,缘何安若竟是这般精神焕发的模样,半点不见往日病气? 那……便是昨夜的药出了问题? 这念头一起,张氏生出些恼意,瞪一眼安宁:“松开你姐姐。” “母亲!?”安宁不可置信地看着张氏。 “公主府很快就到。”张氏沉声提醒。 安宁不情不愿地松开安若,安若默然端坐,仿佛浑然未觉张氏的眼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然说是很快便到,终归要上一刻。 安若双眸微敛,心下思量有关这位四公主的种种。 四公主母族势弱,到如今也并不受宠,只是四公主乃当今陛下膝下唯一的公主,上头三位哥哥,大皇子早夭,二皇子即当今太子,三皇子早年被贬为庶民。下头是五皇子和刚刚出生的八皇子。中间倒有两位公主,即六公主与七公主,只可惜两位公主身子不好,早夭而亡。 是以母亲不受宠无妨,她这位公主却是很得陛下喜欢。 当今陛下成年的子女里,最得脸的便是太子殿下和四公主。 闻说四公主玲珑剔透,又无羁任性。及笄之年,便自己选定了驸马。如今,已成婚三年有余。 有关四公主之事,安若知晓的并不多,她今日前来,也并非为着四公主。实在是满城贵胄皆会前来,她想瞧一瞧,可有值得托付之人。 也瞧一瞧太子,和三皇子。 然三皇子被贬为庶民,未必会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安若并不存着期盼。只是略摸有些好奇,这样的开局,三皇子是如何一步步成为将来的九五至尊。 天泉寺鸩酒一杯,安若饮下之际,仍是当今陛下在位。但那杯鸩酒,并不曾要了她的性命。 安若在一驾颠簸的马车上醒来,身侧是亲送鸩酒予她的公公。那公公救了她一命,将她安置在冷僻鲜少有人问津的皇陵。而她自毁容貌,舍去身份。 皇陵一呆,便是五年。是同天泉寺差不多的修行,上香,礼佛,洒扫。她甚至在经年的安稳里,开始慢慢褪去那些年的怯懦,无助,和没来由的惊惶不安。 唯有一样,皇陵当真是与世隔绝。送进来的宫女,除非死了抬出去,便再没有出去的可能。京城的消息藉由守在皇陵外头的侍卫,偶有更迭,辗转传到她们这些闭塞的宫女耳中。 第五年,闻说新帝即将登基,是早年曾被贬为庶民的三皇子。 当时安若听过一耳,没放在心上,与往常般剪灭烛心,侧卧而眠。 后来她便死了,死在那年一个寻常的冬日。然后一睁眼,回到闺中。 安若敛回神,她知道最好的选择便是三皇子。尤其,他现下门庭凄清,正当其时。可……她还想试一试别的路。 公主府后花园,桃花盛开,佳人与公子无数。 安若虽鲜少出门,然宫宴却不曾错过,因而园中之人,她大多识得,只是均不曾相交。张氏带她和安宁向公主问好,褔身行礼后才抬眼去瞧。 果真是飞扬的面目。四公主一袭枫叶色长裙,裙摆拖地逶迤,是一眼便知众人中头一份的高贵。 她身量并不算高,然发髻繁复,覆上凤凰展翅珠花步摇,顿时显得近乎同石竹一样的高挑。 四公主目光流转,落在安若身上:“怎瞧着脸色不好?” 公主这话问的,分明她细细装扮过,纵落在满园春色里略显素净,却也是一眼便知的气色尚佳。 安若温声回应:“臣女一切都好,劳烦公主挂心。” 站在安若侧前方的张氏听得此话,悄然舒了口气。不论在家中如何,在外头,张氏一贯忧心这等场面。但凡安若冲着高位之人说一句在家中不好,哪怕隐晦之言,他们整个定国公府都要受到牵连。 幸得这丫头虽是非要跟来,也不曾胡言。 见过四公主,府上下人便领着她们往园中行去。安宁寻了由头与张氏散开,安若自也不会伴在张氏身侧。这偌大的园子,尽可随意行走观赏。 安若领着石竹在桃花园中慢悠悠走着,一道道议论附着坠落的花瓣飘洒入耳。 “那便是陛下钦定的太子妃?瞧着身子似是大好了。” “我看着不像,人都不说回光返照,若是忽然好转,才叫人惊奇。” “所以嘛,也没什么好羡慕。头一份的尊贵又如何,总归是个短命的。倒是妹妹,真是好命。” “安宁?” “哼,那是太子殿下喜欢,谁挡得住?” 说话的,不知是谁家的千金,安若只瞧着熟稔,约摸是有过几面之缘,只是不曾说过话。再往园子深处行走,又遇着几个窃窃私语,安若只当没听见,倒是桃花掩映下,两位公子迎面走来。 “安小姐?”身量略高那人双手抱合,身子微躬。 他似是不确认她是安家小姐,遂有一问。 男子面目熟稔,安若仔细辨认,甚至忘了回礼。呆愣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林家兄长?” 记忆中少年的面目艰难与眼前的男子重合,她识得的男子不多,林砚书是她幼时曾见过多次的林家兄长。林伯伯与爹爹素有往来。 安若已多年未见林砚书,亦不曾见过林伯伯。这些年,她只偶尔从叔父安向渊口中知晓,林伯伯一直在西南之地为官。 至于林伯伯何时调来京都,她却是半点不知。 “若儿,真是你。”林砚书眼中顿时绽出亮光,满目欢喜。他一侧还未及冠的少年人,这时亦是躬身行礼,“若儿姐姐。” “这是?”安若凝着与林砚书相貌有几分相似的少年,微微蹙眉。她实在不曾见过他。 林砚书道:“舍弟嘉书,若儿你或许记得,他与你差不多年纪,幼时体弱不常出门。” 安若晃了晃神,这才记起。 “这些年,你过得可好?”林砚书眸中关切,自父亲调回京都,他不止一次同父亲提出登门拜访定国公府,奈何父亲次次推拒。 安若眸中笑意减淡:“我……我一切都好。”她过得好与不好,实在尽人皆知。这样的荣宠,偏身无倚仗。 然她说的小心,愈是叫人心生怜惜。 “若儿……”林砚书喉头发涩,忍不住上前一步。 安若忙是后退,一面道:“我看那处的桃花开得更好,妹妹先行一步。”说罢,也不等林砚书作何反应,当即离去。 被落下的公子与少年相视一眼,少年迟钝一会儿,忽的眸光一紧:“哥哥,你方才怎么不叫住若儿姐姐,她走的方向可是……” 可是太子与定国公亲女驻足的地方。 林砚书浓眉紧锁,这时方缓慢舒展:“若儿或许不知,应知道才是。”少女在眼前渐渐远去,最后落入眼中变成当时圆滚滚的小姑娘模样。 小姑娘长得圆润可爱,极是讨人喜欢。林砚书记得小姑娘贪吃,所以每每父亲母亲登门,总要单独给若儿备一份别样的吃食。 本该娇宠长大的姑娘,怎么成了这样纤瘦堪怜的模样?这些年她寄人篱下,不知吃了多少苦? …… 行的远了,石竹才与安若道:“小姐难得见着林家少爷,怎么不多说会儿话?” 安若轻声道:“桃花园到处是人,站在一起攀谈便罢,若是走得太近,只怕有碍声名。” 石竹愣了下,随即懂了。 现下人们知晓的,是太子与安宁小姐互为欢喜。若小姐今日与别家公子被人传出流言,只怕一切污名都要轻易落在小姐头上。 石竹暗自琢磨了会儿,仍是忍不住低声道:“只是小姐难得出门,又难得遇见,今日错过,实在可惜。” 安若道:“往后总有机会。”她虽想寻一良人,然在退掉这桩天家婚事前,男女一事,绝不能落人话柄。 且她与人的亲切,随着天泉寺半年皇陵五载,青灯古佛伴着,一并变得寡淡。因而方才瞧见林砚书兄弟两人,也不过片刻惊诧。 又行几步,像是应和着安若才说过的男女不可靠的太近,这一抬眼,就瞧见一袭粉色衣裳的安宁,正与一男子面对面站着。两人至多半步之离,正是离得远便能看差,二或是在相拥。 然安若已然走近,自然瞧见也听见两人正互诉衷肠。 “蓁蓁莫怕。”华服男子双手轻握着安宁的肩,温声安抚,“这桩婚事我定能想出法子,我心许之人,从不是安若。” “蓁蓁,你信我。” 安宁泫然欲泣,好一会儿才咬着粉嫩的唇,嗓音微哑道:“太子哥哥,我信你。” 安若乍然一听,只觉自己仿佛奸恶之人,要拆散人家这对苦命鸳鸯。随后,眼瞧着安宁轻柔地伏在太子殿下胸口,顿时忍不住喟叹,此等情景,要陛下瞧见多好,省了她费心筹谋。 这一声叹不大不小,安宁不曾听见,太子殿下楚元启却是望来。他下意识将怀中女子推开,眼瞧着那一袭星蓝衣裳的女子冲他褔身行礼:“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场面尴尬到极致,便有些好看。 楚元启下意识便是手足无措,毕竟再是尊贵,也挡不过这般被人看穿。然他一眼望去,惊诧过后,竟只觉得那女子衣衫素净,落进满目桃花里,如仙子般遗世独立。 他一贯知晓安宁并非绝色,实是性情明媚笑起来眼睛弯弯同月牙一般。可那月牙,落在惊世的美人面前,实在……略显单薄。 楚元启在那一刹失了神,直至身侧安宁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襟,他才骤然回过神来。 “你身子好些了?”楚元启迅速拿出板正又冷清的姿态。 安若不卑不亢地回望过去,她从前不曾仔细看过任何一个男子,因而直到这一刻才算真正对太子有了印象。 楚元启乃皇后所出,皇后虽非后宫诸多美人般绝色,却也是凤仪端庄。然楚元启面目,实在有些简陋。他像极了当今陛下,却不曾承继陛下身姿挺拔。安宁于他身侧站着,发顶已至他的鼻尖。 “多谢太子关心。”安若道,随即状似无意转向拼命隐忍的安宁,“妹妹在这?” 这一声问,顿显得安宁与楚元启仿似被人捉/奸一般,那股子无措又涌上来。 安宁银牙紧咬,偏不能发作,只蹬着安若,恨不得将她整个撕碎。 楚元启也难得镇定,干咳一声,方才启口:“无意与二小姐遇见,闲谈几句。” 安若淡淡笑着:“我不常出门,今日听说殿下心中另有所许,既如此,我们可否启奏陛下退婚?” 第9章 公主 若是太子殿下直接请求退婚,倒省了她的麻烦。 对面的安宁本攒着怒气,这时恼怒里赫然蹿出一丝希冀。 她一直想着太子哥哥请求退婚,或是父亲母亲为她想些法子,却是从不曾想过安若自愿退婚这一条。 这样的荣宠,竟有人会拒绝。 第8节 纵一时间知道安若兴许就是说说,眼底还是骤然发亮。不曾想,这念头兴起,还没有楚元启话音起得快。 他急急道:“不可!” 那模样,似是将将敛起的镇定全都不见,只余下方寸大乱。 安若静静瞧着两人脸色青白斗转,听得楚元启紧接着解释:“陛下赐婚,怎能轻易退掉?” 这由头却是冠冕堂皇,安若恍悟般:“臣女唐突,方才只想着成全殿下。” 楚元启眉目紧蹙,并不做解。 安若知晓缘由,若楚元启多说一句“他并未有心许之人”,那便是偏向她。可他选定安宁,归根结底亦是选定了安宁父亲定国公,自不会多嘴解释、 楚元启纵是太子,也需要太子妃身后的母族势力。若安若入嫁,明面上岳丈同样是定国公,却是远远不如娶了他的亲女得力。 “无妨。”楚元启说着,便有一小厮向他跑来耳语两句,他随即道,“你们姊妹在此赏花,我有事先行离去。” 安若施礼恭送楚元启离去,这身子还未直起,一双绣鞋便戳在眼前。 “安若!”安宁抬起手掌,死死地盯着她,咬牙切齿。 安若淡淡地回望,这一处本就僻静,安宁这一掌下来,也尽可落一个无人知晓。不过,安宁真是欺辱她惯了,疾言厉色与挥手打人,几乎要成为常态。 幸得她还存着一丝清醒,又撞着安若幽幽的目光,到底是将手放下,身子前倾附在她耳侧,恨恨低语。 石竹凝着二小姐终于甩袖离去,一颗心扑通扑通方才平复下来。 “小姐?”石竹还有些后怕,那一巴掌险些落在小姐脸上,又不知二小姐同小姐说了什么。 安若无谓道:“不要紧,她就是叮嘱我,不要肖想她的太子哥哥。” 石竹顿时不忿:“明明同太子殿下有婚约的是小姐您。”顿了顿,又是低声咕哝,“怎说的像是您抢了她的,平白没个道理?” 安若忍不住笑起:“一家子,本就讲不来道理。” “小姐……”石竹愈是心疼。小姐这话说得,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亲人间是论情不论理的,可石竹却是知道,是那一家子无耻,才论不来道理。 安若见石竹眼眶都要红了,凑近她小声道:“不难过,反正,我也不喜欢太子。” 石竹赫然抬头,满目惊讶。顿了顿,惊讶之色缓缓退去。小姐本就不曾见过几次太子,若是喜欢,才是稀奇。尤其,明知太子与二小姐亲近,更不会动心。 可小姐这话,似另有深意。 石竹张嘴便要问,忽见安若食指竖在唇间,一侧脚步声响正徐徐传来。来人带着身侧侍女一步步走近,安若屈膝行礼:“公主殿下。” 安若方才便觉周遭似有视线落在身上,是以同石竹说话一直轻微。不成想,竟是公主。 四公主懒懒地睇她一眼,细长的手指缓慢挑起安若精巧的下颌,细细端详片刻,方道:“我瞧着你这脸色,真是不好。” 安若头一回被人挑着下颌,偏还是一女子。然女子正是公主殿下,她只得眉眼低垂,瞧不见公主眸中深意。 只觉话头被反复提及,实在刻意。索性直接应声:“本将养的好些,前些日子受了惊,便瞧着仍不大好。” “哦?”四公主收回手,意有所指却被人移开。只继续疑问道,“好端端的可是梦魇了?” 安若从前不常出门,多半用的就是身子不适,或者梦魇惊扰的借口。 眼下却不打算这么回应,道:“最近倒不曾梦魇,是不知从哪跑来一只猫,受了冲撞。” 四公主轻笑出声:“你怕猫?”顿了顿,自个了悟道,“噢,想来不是怕,是忽然受了冲撞。” “劳烦公主挂心。” “我才懒得操心,”四公主率直道,“倒是听着你与太子说,想要退婚?” “安若,退婚可不是件易事。” 安若终是抬眸望向她,这位四公主瞧着率真,说话不走脑子,不曾想却是一眼将人看了透彻。然四公主看得准,安若在不知敌友前,却是不能认了。 她道:“此乃陛下赐婚,无双荣耀,谁会想要退婚?” 四公主轻哼一声,眼珠子翻白,当真懒得再搭理她,径自带着身侧侍女离去。 直至桃花宴罢,客人们与公主道别,张氏带着安若安宁落在最后。四公主等着她们之前的最后一茬客人出了门,方才悠悠然坐下,手指捏了块绿豆糕闲散地用着。一时间,竟是不打算着人将定国公府的家眷送客出行。 张氏本以为四公主是当真有些倦了,毕竟人来人往,实在令人疲乏。然这般僵硬地站了半个时辰,四公主手边的茶也用了两盏,张氏一颗心终于一寸寸提到嗓子眼。 张氏额间冒汗,正欲伸头一刀挨住时,四公主终于拿了帕子细细擦拭着手指,而后眼皮微掀,嗓音凉凉道:“听闻府上养了猫。” 猫? 安若被猫惊着,明明已过去多日。这小蹄子,竟敢私自告状。安若养在她膝下多年,一贯任她拿捏,除却多年前无意间被皇后娘娘撞见小臂伤痕,何曾这般给她使过绊子? 尤其张氏单单听着四公主这平静的语调,就要昏厥过去。 这不是疑虑,是已然下了定论。 张氏讪讪解释:“臣妇没有,那只猫其实是……” “便是野猫,也不该有。”四公主赫然打断她。 张氏猛地跪在地上:“臣妇知罪。臣妇定好生看管院子,再不能令那……” “得!”四公主再度懒懒地打断她,“你的家事本宫没心情听,倒是此番,本宫知晓便也罢了,若是陛下知晓你定国公府没能力看顾未来太子妃,你可明白。” “臣妇明白!” 刹那间,张氏满身是汗,脑门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只觉心下更冷。多年前皇后娘娘提点她,不过委婉之言。现下四公主的提点竟这般直接,下意识便令人惊骇。 四公主冷眼瞧着地上妇人,淡淡道一声“走吧”,当即便是带人离去。她穿过外室,走过一道道院门,最后穿过满目粉白的桃林。身后的侍女一并被她抛下,一人大步走向桃林中央六角凉亭。 凉亭内一方圆形石桌,周遭摆了四面石凳。一石凳上正闲散地坐着一男子,男子着素蓝长袍,一袭清淡,合在风景里仿若一副丹青。 他正饮一杯桃花酿,骨节分明的手指落在杯上轻轻转动,薄唇微抿,棱角分明的颌骨带着喉头滚动。 风乍起,掠过额前碎发,趁着束发用的竹骨玉簪,顿显得风流不羁。 四公主大步走来,大刺刺坐于他对面,宽大的袖摆随意撩起,自个倒了杯酒一饮而尽。男子静静瞧着她,似见惯不惯。 四公主脸颊泛着微弱的粉色,微喘着就急促道:“我就说这桃花宴不会白办。” 男子凝着她,眸眼深邃,看不出神情。 四公主继续道:“我前些日子进宫探望母妃,巧遇太子,他还同我拐着弯说到了桃花盛开的时节,说我院里的一片桃林定然最美。” “果真,就是想着与安家小姐私会。” 男子唇角扬起,了然一笑:“你明知如此。” 四公主侧首扁嘴,哼哼着白了他一眼。顿了顿,才又道:“他也真是不知羞,回回都叫我这个做妹妹的撞见。” 四公主吸一口气,思索着:“奸/情这种事,若由我来戳穿,定搞得我这堂堂公主的脸面也一并丢尽。啧!” 男子方才只是浅笑,这时笑意粲然,他无奈摇头:“他自个都不觉脸面有损,你怕什么?” 四公主晃了晃神,觉得甚是有理,刚要附和,忽听得男子又道:“不过你们两个,也分不出高低。” 四公主顿时板正身子:“我比他强得多。” 男子道:“你若是继续胡闹,只怕陛下不喜。” 四公主轻哼一声:“我确然是成婚三年无嗣,那又如何?驸马难道还敢闹到大殿不成?这事呀,只要不闹开,陛下就总是纵着我,他可就我这么一个女儿。” “你那位驸马大约快被你气死。”满城贵胄皆知的桃花宴,竟只有四公主一人待客。而堂堂驸马,却是被告知好生在书房待着,她懒得与他虚与委蛇。 “死了正好。”四公主无谓道,“本就是各取所需,讲什么情意深重。” 男子喟然:“他死了你便是孀妇。” “孀妇也好过被那宫墙深锁。”公主的宿命在及笄前被困在宫中,及笄后说不准又要远嫁和亲。她宁可这样草草嫁人,好歹落一个清静自在。 男子的目光终于一寸寸柔和下来,他宠溺道:“你喜欢就好。” 四公主说话间又饮了几杯,脸颊已带些微醺的酡红。她双手抵在桌上,身子忽然前倾,一眨不眨地凝着眼前人:“三哥哥,你可见了安若?” 美人踏着桃花,款款而来,纵不是盛装,却也是激得桃花宴中每一个男子心神摇曳。若非有个未来太子妃的名头挡着,只怕不止林家公子上前。 那些蠢蠢欲动的眼色,可是一个也敛不住。 三皇子楚元逸不以为意:“见她作甚?” 今日这桃花宴,四妹妹第一个请的便是他,然他懒得见人,也知四妹妹懒得应付旁人疑虑,怎的三皇子明明被贬为庶民还来参加这样的宴会?是以,一直待在隐蔽处,也落得自在。 四公主眼睛微眯,醉意熏然:“好看呀!而且我喜欢她。” “你何时喜欢女子?” 四公主又是翻白瞥他:“我是瞧着她与那一家子不同。” 楚元逸终于搁下杯子:“你从前倒不曾说过。” “从前我也不曾觉得。”四公主道,“只今日,看她似乎有些不一样。像是木桩子开了花,霍然有了生机。” 说着,又是兀自坐回去,扁着嘴哼哼:“也许是她那一家子,各个嘴脸难看,便衬得她这个不贪图太子妃之位的人模样好看些。” “不贪图?” “对啊!”四公主眼睛亮起,“要不说我今日这桃花宴没有白白折腾,不止瞧见太子与安宁私会,还瞧见安若撞见他们私会,可谓好戏一场。” “只可惜个个隐忍,全不发作,又委实无趣。” “对了,她还主动提出,可与太子一道请求退婚。” 楚元逸眸中未有半分惊诧,只淡然开口:“许是以退为进。” 撞见未婚夫婿与妹妹亲近,不知尴尬有几成? 且定国公这两个女儿,嫡长女看着尊贵,但尽是虚名。她父母早逝,唯一屏障便是这未来太子妃的身份,应不会随意舍弃。 四公主思虑了好一会儿,终是摇头:“可我看她,不像是说假。” 楚元逸眸色渐深,此事若真,那便是舍弃太子妃乃至日后母仪天下的尊位。这可不是寻常女子能做的抉择。 他正盘算,四妹妹眼力有几分可靠。不妨她忽的目光灼灼道:“对了三哥哥,你可喜欢她?” 第10章 驸马 楚元逸目露讶色,只觉她思绪跳脱,随口道:“不过见过几面,谈何喜欢?” 四公主哼了哼:“你不喜欢,可有的是人喜欢。”说着,还特意抛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 …… 第9节 定国公府,世安阁。 桌前男子正手执一本书册品读,一侧娇娘素手研墨,明窗光影掠入,正是一幅静谧美景。不妨纷杂的脚步声忽然急促传来,娇娘手指顿下,乍一抬眼瞧见来人,刚要将墨碇搁下欠身施礼,来人便是急冲冲道:“滚出去!” 娇娘指尖一颤,袖摆擦过墨迹染了脏污。然也顾不得些许,瞥见男子神色,便是匆匆离去。 男子握着书册,眸色淡淡瞥向气势汹汹那人:“生了何事?” 来人不停地喘着粗气,猛地坐在男子对面的椅上,手指紧紧地攥着那圈椅扶手,恨不得将其生生掰断。 “今日四公主相邀,我带着蓁蓁……” “前情我都知晓,你说要紧事。”男子适时打断她,避免来人在气恼混沌之下的长篇大论。 张氏胸口不停地起伏,又是喘了几口气:“还不是安若阳奉阴违,今日非要跟着出门我便该警醒,偏她装得好,不知什么时候竟偷偷告状告到了公主那里。” “说家中野猫令她受了惊,公主当即问责,说我若是没有能力看顾未来太子妃,自会交由陛下处置。” “老爷!”张氏想起她跪在地上之时,战战兢兢诚惶诚恐,眼底顿时漫出屈辱的泪水。“妾身受些委屈倒也罢了,可我看公主那意思,竟是要因安若一人连累咱们整个府邸。这……” 张氏捏着绢帕擦拭眼泪,顿了片刻,声调陡地拔高:“这怎么是好啊?” 说着,张氏观他面色紧绷,继续絮絮道:“老爷,咱们蓁蓁日后可怎么办?” “若是安若当真攀上了公主这条线,公主从中替她周旋,日后太子再变了心思,咱们可就什么都没了。” 定国公安向渊亦有些头痛,安家十年荣宠,凭借的是当初长兄一条性命。往后的兴衰便全都倚赖亲生女儿嫁入太子府,将来母仪天下,这份尊荣才能久长。 然安向渊比着张氏方才被人敲打总归镇定些。为官多年,哪能如泼妇一般? “慌什么?”安向渊睨她一眼,“太子喜欢蓁蓁,难道真是看重蓁蓁的容貌与品行?不还是我这个未来岳丈的助力。” “老爷……”张氏不喜,他怎能这般说自己的女儿? 安向渊懒得与她揪扯,直接道:“即便蓁蓁是国色惊世,太子什么女子没见过,他将来龙登九五看得可是太子妃母族势力。” 张氏不情不愿地扁扁嘴:“妾身明白。可妾身实在忧心此事……” 安向渊阻断她:“尚有半年,你教养好女儿,少做错事便是。” 张氏眼见安向渊不耐烦地下了逐客令,无奈起身正要离去,身侧的罗妈妈忽的疾步走来:“禀老爷夫人,公主府又传话过来,要明日再请安若小姐进府。” 张氏将将平复的心绪,陡地又被掀起波浪:“去回话,就说她身子不适不宜出行。” 罗妈妈站着一时没动:“夫人?” “还不快去!”张氏恼怒之下,愈是疾言厉色。 安向渊见此情形,无奈喟叹,以眼色阻住罗妈妈,随即徐徐道:“公主今日方叮嘱你好生照看安若,回府不过片刻,你便令人言说她身子不适,真是糊涂。” 张氏怔了怔,蓦然回过神来,可她心下仍是急切:“我这不是急不择言,忧心咱们蓁蓁。我只怕,照公主这行事当真是要帮着安若。” 安向渊冷冷道:“公主真要站在安若那端你能如何?难道还要质疑公主?” “……” “出去。”安向渊自鼻端哼出一口气,懒得应对张氏。然张氏杵着不动,他只得示意罗妈妈离去,这才解释道,“公主再是得宠,终归是公主。” 说着,眼见得张氏脑子仍转不过弯来,继而道:“公主与太子孰轻孰重,咱们明白,陛下更明白。即便是公主从中撮合又如何?太子难道还能脑子不清醒,选定非我亲生的安若?” 张氏听罢,一颗心终于落下,着人将公主府相邀的消息照实送到了碧江院。 碧江院内。 安若思索着四公主之意,四公主再度相邀并不在意料之外,然仅仅邀她一人,便有些令人惊奇。 离开公主府之际,四公主特意将她们母女三人留下,而后给张氏下了好大的脸面。看四公主那情形,似乎真是为着她考量。 甚至,四公主似乎盼着她与太子退婚。 若是出于偏向定国公府,给安宁的太子妃位让路,四公主便不必特意下张氏的脸面。由此种种,似乎都是四公主在向着她。 素无纠葛,缘何忽然站了她的立场? 罢了,明日再见,便知如何。 翌日。 安若换了身月白外衫,襦裙与对襟也换了更为素净的颜色。只面颊妆容,令石竹描绘的更加细致。 昨日她瞧着气色好,今日气色更甚。 不成想,还未出门一场雨淅淅沥沥落下。雨势不大,不足以拦住出行。然安若还是等了半个时辰,看四公主那边可有消息送来。 或许一场雨,便阻了这次相邀。 半个时辰后,公主府无人前来,安若到底是带着石竹踏着雨水出行。纵伞面将她遮着,却挡不住微风掠来同脚下水渍飞溅。 待她行到公主府前厅,身上已见微弱湿意。 “安小姐稍候片刻,公主殿下随后便来。”领她进门的侍女说罢这句,便躬身退下。 安若于厅内静立,她身上见了雨水,不便坐下,遂站着静等。 片刻后,厅内忽一道微风掠入,安若听得脚步声转身便要行礼,却是在瞧见来人时蓦地一滞。 来人一袭暗红衣袍,是她见过之人,却是不知怎么忽然出现在此处。尤其,厅内别无他人,顿时成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安若僵了一刹,回过身照旧是欠身施礼:“驸马爷。” “起起起。”驸马疾步走来,抬手便要扶过她的手肘。 安若忙后撤一步,一面道:“今日是公主相邀,不知公主可是有事耽搁?” 驸马手指落空,眸间笑意却是愈深。 他抬手又要去勾安若的下颌,一面含笑道:“我瞧你身子大好,可还是单薄些。” 安若错开脸,猛地抬头,一眼便望见驸马爷那目光流转,竟是在细细打量她的身姿。可谓眼圈乌黑,言语轻薄。 安若顿觉恶心,拉过石竹就要错开驸马离去,不妨她错开一步,驸马便紧随一步,凭着高大的身姿死死将她拦住。 几步之后,驸马居高临下凝着她,忽然笑出声来:“美人慌什么?□□我又不会将你如何?” “还请驸马爷自重!”安若冷声斥道。 驸马仿似没瞧见她眸间厉色,笑得愈是无忌:“遍京城都说你家二小姐是个明媚动人的美人,可就我瞧出了,安若,你才是定国公府金屋藏的娇娇。” “可惜太子竟是个瞎子,竟瞧上了安宁。” 驸马似无奈叹息,又满眼皆是得意。太子错过的美人,竟让他惦记,不可谓不得意。 安若听着,只觉得那话头字字入耳皆令人作呕。她趁势又要离去,不妨驸马这次忽然将猪手直直伸来,石竹要替她挡开,被驸马一手推开。 手腕陡地被人紧握。 安若顾不上石竹仍倒在地上,只觉得身子发冷。她即便是走过一世,也素未与男子接触,这时猛然撞见此等情形,片刻慌张,便是迅速以另一只手拔下发上长簪。 “放开我!” 安若厉声道,再是顾不得尊卑。此等猥琐下流之人,也配不上尊贵二字。 驸马嘻嘻笑着,拿捏着安若手腕,身子又要前倾。 “驸马!”安若手上移转,发簪尖锐那端方才还对着驸马,这时骤然抵在自个颈间。“驸马再不放开,便是要了臣女性命。” 驸马眸中一瞬慌乱,转而又觉,女子轻贱,能有几分气节?身子照旧是前倾,却是在垂首间赫然顿住。 雪白的颈间,竟已见了血珠。 驸马终是慌了神,手上掐着女子手腕,却是在惊愕间一时没有放开。直至身后传来一道厉斥:“驸马这是做什么?” 女声清冽有力,是极为熟稔的音调。驸马猛地后退两步,安若也在驸马撤离后瞧见一身华服的女子大步走来。 四公主不复昨日发髻繁复,今日发髻随意挽着,只瞧着恣意清爽。 她一来,驸马方才高昂的脑袋瞬时低垂。四公主睨一眼驸马,不屑冷哼:“我就说她瞧不上你,哪来的脸?” 驸马低垂着头,不敢吱声。 四公主又是扬声道:“来人,将驸马拖下去!” 拖…… 这一字用着,不止安若,连带着方才爬起小心护在安若身侧的石竹,也是正经瞪圆了眼睛。这驸马虽是不堪,可再怎么说也是驸马,公主竟是用“拖”来对待。 然下一瞬,安若同石竹便是眼睁睁瞧着,驸马当真被大步走来的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拎着手臂拖行离去。 这……四公主与驸马的关系,竟是比传言更甚。 安若费力回想着有关四公主与驸马的从前,才渐渐琢磨出其中意味。 第11章 试探 四公主与驸马不和,这是楚京人尽皆知之事。然再是不和,终归是公主府家事,寻常人哪敢置喙? 安若活过的那一世,在皇陵五载,也只辗转听说过其中一桩。 驸马死后,公主养了面首。 纵大楚民风开化,史上却是不曾有哪位公主荒唐无稽至此。甚至,听闻驸马死后没几日,四公主便带着那面首堂而皇之出现在人们眼前,无半点忌讳。 仿佛是,就等着驸马死去。 安若不曾听过那面首名姓,也不必知晓,只敛下满目震惊,姿态缓慢恢复如常。 另一端,四公主将碍眼的驸马打发走,蓦地想起昨日与三哥哥那一问。三哥哥那眼色,看怪物一般看她。 可她却知,昨日她将驸马摁在书房,也没拦住驸马悄悄出门,隐在暗处,那眼珠子恨不得长在安若身上。 “今日之事,是我对不住你。”四公主大步上前,眸中深意褪去,只落下爽朗。“令你受惊了。” 安若恭敬如常:“臣女不敢,想是公主有事耽搁才迟来一步。” 这竟是直接给她铺就了台阶。 “有什么事?”四公主却是不踏上,无谓道,“我就是闲着没事试探你。”说罢,一手便是落在她的肩上。 安若肩膀一侧猛地下沉,却非四公主手上力道压人,实是受了惊。她揣度四公主或是有些试探,没成想,四公主竟这般坦诚。 她嘴角温婉僵住,只听四公主又道:“便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他日还你。” “臣女不敢,您试探自有您的道理,算不得人情。” 第10节 “我说是就是。”四公主阻断她,“还有,不要总是臣女臣女的,忒无趣。叫我楚颜,或是阿颜,颜颜。” 安若心思迅速转动,却还是拿不准四公主突如其来的示好,只应着情景换了声“颜颜”。顿了顿,才终于仰起头,一改往日面对高位之人的恭敬,平视四公主道:“不过你说试探,我倒有一个想法。” “嗯?” “你试探我,用驸马其实不够,该找人扮上太子的模样,这样的力度才算足够。” 楚颜怔了片刻,忽然恍悟一笑:“噢,正是正是。”笑罢,眼底又添些不为人知的不可言说。此举试探安若不够,试一试旁人却是够了。随即,不由分说拉过安若的手腕,一面说着,“走吧,去尝尝我新酿的桃花酒。这酒除了三哥哥,我可还没舍得给旁人喝过。” 楚颜步调快,安若跟在身后小碎步紧赶慢赶,到桃林中央的亭子停下时,已是微微喘气。 楚颜瞧她脸色发白,不由歉疚道:“我竟忘了,你一直身子不好。” 安若瞧见石桌上摆放的酒壶与杯盏,喘匀了气方道:“颜颜,我从不饮酒。”四公主既要她一个坦诚,她便如实说道。 “只一杯。”楚颜随意坐下,自顾自便是倒了两杯,一杯搁在自己眼前,一杯移转到安若跟前。 安若迟疑着,若非眼瞧着楚颜双目清澈,险些要将她当做另有心机之人。 然这酒,安若实在不能喝。辛辣入喉,她便会想起当初决然赴死的形态。她还不想死,甚至不愿过多回忆当初。 片刻后,安若挺了挺腰身,身子愈是站得笔直。她终究没有坐下,凝着楚颜道:“我方才说过,我不喝酒。” “当真?”楚颜抬眸望着安若。她身为公主,一贯娇宠,鲜少被人这样下脸面,眉目间已见不悦之色。 安若小心探着楚颜的神色,依是拿不准这位公主想要的坦诚,是坦诚到何种程度。如此这般不懂迂回,是否过了。 然既已开口,只得坚持道:“是。” “你这样,我可就不喜欢你了?” “公主喜欢我?”安若下意识道,她与眼前这位公主殿下可是素无交集,往日宫宴,也不过数面之缘。 楚颜方才眸色凉凉,这时忽的笑了:“对啊,我不喜你那妹妹,所以勉强算是喜欢你。” “这也算?” 楚颜轻哼一声:“你们一家子巴望着太子,吃相太难看。” 安若默了默,不再应声。却非难以苟同,毕竟最初陛下赐婚是人尽皆知,定国公府与太子亲近,实属寻常。吃相难看的,是这一家子硬生生要换一人入主太子府。 但安若不敢说话,是她往后极有可能也要打三皇子的主意。那可是四公主口中颇为亲昵的三哥哥,彼时,她的吃相约摸也不会好看。 安若静默着,只见楚颜那端顿了会儿,忽然一掌拍在桌上:“安若!”她猛地扬声道,“你少在这胡扯,这酒你喝是不喝?” 安若唇瓣紧抿,话头移转被发觉的太快。 她硬撑着:“禀公主,臣女确然不能饮酒。” 言罢,周遭只剩下花瓣随风洒落的细微声响,四公主的目光直直地打在她身上。许久,四公主忽的摇头轻叹:“罢了,不同你计较。”随即自个一饮而尽,起身大步向桃林外走去。 四公主双手负在身后,如男子般潇洒大步前行,一面悠然道:“你不喜饮酒,那便随我去打马球。” 安若赶忙跟上,却又不得不开口:“颜颜,我不会骑马。” 楚颜顿住:“那捶丸?” 安如又是微微摇头。 楚颜终是长叹一声:“那你会什么?” 安若的声音渐渐弱下去:“会些刺绣与下棋。” 楚颜果断晃着脑袋,方才还灼灼发亮的眼光,已然渐渐暗下去,明显兴致被败坏。 纵两人皆心知肚明,搁在整个京城,熟练马球的女子也是极少数,大多女子均如安若一般在深闺。马球与捶丸,多是男子喜好。然安若一而再再而三的对公主表示推拒,实在不妥。 她道:“我回家后一定好好练习马术,往后定陪你玩得畅快。” 楚颜眼底这才冒出些亮光,果断拉了安若的手腕:“还回家学做什么,现在就陪我去马场。就在我这挑一匹,我找人教你。等你回去呀,你们家可拿不出这样的心思。” “……是。” 安若勉强应下,待到真挑了匹身形小巧的马,踩着小梯坐在马上,才陡然惊觉,这马看着并不高大,怎坐上来竟显得这样高? 安若整个人紧绷,双手紧紧地攥着缰绳,却是半点不敢用力。身侧的驯马师方才说过,不可骤然用力,否则马匹会受惊。 那端,楚颜利落驾马离去,不一会儿便绕场跑了好几圈,待要向着安若行来时,那马不知如何,竟似受了惊,前蹄骤然高扬。 “殿下?” 安若惊呼出声,下一瞬,却见方才为四公主牵马的驯马师陡地飞身而上,硬生生将那马匹制服,令四公主安稳落地,并很快为公主换了新马。 安若怔怔瞧着,她身侧的驯马师同那男子是一样的深青色衣裳。迟疑了片刻,到底是俯首问道:“你也有这样的身手?” 驯马师道:“我与他相比,略差些。” 略差些,应也是极好。 这样的身手,似乎飞檐走壁都是寻常。安若默默盘算着,身下马儿忽然缓慢起步,她才陡地吸一口气,只听驯马师又道:“小姐不必慌张,身子随它动便是。” 安若瞧着石竹与驯马师在她左右,心思安定,竭力放平呼吸,才又道:“冒昧问一句,你叫什么?” 驯马师迟疑了片刻正要答,忽的一道清朗的女声传来。“安若,你问他做什么,看上了?” 楚颜距她少说十步,这耳力竟是极佳。楚颜紧接着又道:“他我可不能给你。” 安若面色发僵,不至染了绯红,却也知晓在明面上她总归是未来的太子妃,哪顶得住楚颜这样朗声言说? 遂是应声:“我可不敢讨要,就是忽然长了见识,惊奇你身边的人竟是这样好的身手。” 楚颜笑得眼眸眯起,瞧不见眸底深意。待她行近,方道:“他叫暮霄。暮色沉沉,天河云霄。”顿了顿,又是添补,“你若要我确然不能给你,不过真遇上急事,借上一借,倒是无妨。” “多谢。”安若迅速道,似乎就等着楚颜这么一说。 楚颜笑得愈发灿烂,笑罢又是定定地盯着安若:“既然我答应了你这桩事,你坦诚回答我一事可好。” 安若回以莞尔:“请问。” “你不喜太子,那可有心许之人?我三哥,亦或五弟?”楚颜道,“不过五弟虽年长你两岁,却并未及冠。” 安若猜到楚颜多半有此一问:“非要在你们皇家选?” “寻常之人,可配不上你。” 安若失笑:“若是真心,身份便是其次。不妨反过来我问你一句,你可有心许之人?” 明摆着驸马还喘气,安若偏有此一问,楚颜瞬间被戳中,笑意直达眼底,晴朗宜人。 趁着笑意,安若想起驸马那般猥琐模样,四公主楚颜后来养的面首,应是她真心相许。这样清风明月般女子,也合该有一个真心相许。 不妨楚颜笑罢,忽然又道:“安若,你可会退婚?”这问题来得突然,似就等着这么一问。 安若僵了片刻:“我只是可能要借暮霄,你问的可不止一个问题。” “方才你也没答。”楚颜目露狡黠。 “会。”安若道。 第12章 狼藉 这一声语调平常,却似重石落在湖心。楚颜眼眸顿时灼灼亮起,她夹了夹马腹,使得马匹前行两步,两人凑得更近些。继而喋喋道:“当真?你预备怎么做?这婚可是陛下所赐,经年累积人尽皆知,可不是这么好退?你可想好了法子?” “安若,这事你可不要将心思落在太子头上,他可不会与你一心。” “我瞧着,他想的约摸是偷梁换柱,或是齐人之福,这事还得你自己想法子。” 偷梁换柱?这位四公主想的当真是通透。那一世,太子与定国公确实这般。 安若忍不住笑道:“方才我可答过了。” 这一刻,狡黠如她刚刚。 楚颜的好奇心窝在眼眶里,自是不依,当即伸手攥住安若的衣袖:“我不管,你必须告诉我,否则,我今日便不让你走了。” 这是耍赖呀!“那正好,我也享一享公主府的富贵。” “安若。”楚颜扒着她。 安若摇头:“我真的不知。” “我不信!” 安若敛些笑意:“此事非同小可,我亦是不久前才转过这个心思,也仅仅是告诉公主你。” 楚颜定定地盯着安若的眸子,从她清澈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模样,终是缓缓坐直了身子。安若没有扯谎,也没必要。 楚颜亦郑重道:“若有需要,定要来找我。” 言罢,楚颜驾马离去,临走前只嘱咐暮霄,定要让安若学上一个时辰,方可放她走。 一个时辰后,安若坐上回程的马车,只觉身子都要散架。石竹坐在她身侧轻轻给她拿捏着筋骨,见她双目紧闭,明知她太过疲累,还是忍不住问:“小姐,方才有些话我不好说,你真的要退婚?” 此事安若只隐约透漏过意思,一直没有明说。今日公主问到跟前,才叫石竹一并听见。 安若轻轻“嗯”了一声,脑子里盘旋而过,尽是马匹难以驾驭,周折颠簸太要人命。这位四公主,委实是折腾人。 “可是小姐,”石竹不甘道,“陛下明明是赐婚与你,你真的要让给二小姐?” “不是让。”安若说着,呼吸不一会儿就变得平稳。 她实在太累,很快睡了过去。直至抵达定国公府侧门,听得车帘外细碎的声音才悠悠转醒。 “外头怎么了?” 石竹将下马车,正是石榴守在外头。石榴本就不如石竹稳重,这时愈是显得急切:“小姐,咱们屋子被砸了,满地狼藉都没处落脚,安宁小姐发了好大的火,奴婢们实在劝不住。” 安若只惊了一刹,勉力提起些精神。张氏不开口,底下的谁敢劝。众人皆知,安若嫡长女的身份只是名声听着好听,里子不行。 “父亲可在府上?”安若问。 石榴愣了愣:“奴婢不知,只是着急到门口来等着小姐,安宁小姐现在还在咱们院子,奴婢只怕小姐撞上去被伤着。” 安若眼皮微垂,淡淡道:“你去父亲书房门口等着,待他回府便告诉他此事。” “可是小姐,”石榴仍不放心,“老爷会替你出头吗?” “去吧!”安若摆摆手,顺势借着她的力道下了马车。 行至碧江院,安若一进院门便瞧见底下的下人跪了两排,安宁站在前头,怒气尽在脸上。美人骂街,照样是泼妇难堪。 安宁这般形态,实在失了颜面。 第11节 然安若这会儿没心思应对,只想念石竹为她铺就温软的床榻,只想沐浴过后躺上去好好歇一歇。遂径直走过下人们,又要走过安宁。 安宁哪能忍,她愈是淡定平常,安宁心底憋着一口气愈是难捱。上前一步就要抓住安若的手腕,石竹错身,立时挡住。 “滚!” 安宁没能抓住人,厉声吼道。 石竹不让,确认自家小姐越过满地狼藉进了内室,在椅子上歇下方才后撤离开。安宁紧随其上,食指直直地指着安若:“你今日又去公主府了?” “我听说今日太子哥哥也有事出门,安若,是不是我想要的东西你就非要和我抢?” 说着,安宁仍不解气,拿过一侧桌上最后剩的一只白玉杯摔到地上。 安若眼睛半阖,轻轻呼出一口气:“请二小姐出去。”她真的累极,无心应对。 然这一声“二小姐”愈是激怒安宁,安宁上前就要生扑,带来的下人同时挡住石竹。石竹挣脱开两人,方才及时抓住安宁。安宁甩手便要一掌落在石竹身上,石竹稳稳接过她的另一只手。 “你敢对我动手?”安宁瞪圆了眼睛,不敢相信一个奴婢竟敢钳住她的双手,令她不得动弹。 石竹钳着安宁,一面错开藕荷初荷两人的攻击,冷着面色道:“今日我家小姐累了,还请二小姐出去。” “你敢!” “小姐请你出去,你就必须出去。” “安若!”安宁忽的转向安若,“你竟敢让一个下人这么对我,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安若抬手揉了揉额角,轻叹一声:“送出去,关门。” 这话竟是对石竹说的。安宁眼睛愈是瞪得滚圆,翻天了,真是翻天了。然她再是不愿,仍是眼睁睁地瞧着被人推到门外,然后门扉紧闭,任她身侧的藕荷初荷怎么推都打不开。 安宁气得胸口不停起伏,随即将怒气转向身侧的两个丫头,猛地一脚踢在一人腿上:“没用的东西,我要你们两个有什么用。” 门内,石竹插上门栓,自次间走入内室,正要服侍安若躺下,安若方才勉强抬眼道:“我就在这窄榻歇息片刻,不上床。” “小姐宽心,奴婢定将门守好。” 安若靠在两个软枕上,沉沉地闭上眼,最后只道:“稍后张氏与父亲应都会来,到时你再叫我。” 她活过的那一世,小心翼翼,惯会站在旁人的立场思考问题,觉得人家不易。眼下活得通透,却也没丢了这个本能。 此刻在安宁眼里,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既是委屈又无处宣泄,张氏和安向渊便要为她出头。 一炷香后。 “小姐,小姐?” 安若被石竹叫醒,听她道:“老爷和夫人进了院子,就要走到门口。” “倒盏凉茶。”她须得被凉水激一激,好清醒些。 石竹迅速倒了茶递到她手中,安若喝过方道:“去开门吧!” 随后,便是浩浩荡荡一群人进入。安向渊不便进入女儿内室,这一桩冤屈自是要在外间解决。安若就着石竹的搀扶起身,睡了这大半时辰,她的精神好转些,只落了身子酸软。 “父亲,母亲。”安若如寻常般躬身施礼。 “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安向渊端坐在主座,一时竟看不出有所偏向。 安宁自张氏身侧立时走出来,将石竹推她出门描述的绘声绘色,甚至撸了一截衣袖,要安向渊瞧见那手腕红痕。 “大胆!”张氏赫然道,“来人,将这个以仆欺主的奴婢给我拖下去。” 说罢,当即自门外走来几个身形健硕的妈妈要将石竹拿下。安若始终眉眼低垂,甚至不曾瞧一眼安向渊的神情,只知晓他没有应声,当即站得石竹更近,一手环住她,一面嗓音微哑道:“母亲要责罚石竹,便连我一同责罚吧!” 张氏自然说不出一道责罚的话,场面一时僵住。 安若便又道:“请妹妹出门,是我嘱咐石竹,请父亲母亲责罚。” 安向渊道:“你这孩子,一贯听话乖巧,怎么会做出欺辱妹妹这种事?” 安若愈是露出几分委屈:“今日回府,女儿一进门便见满地狼藉,女儿实在不知哪里得罪了妹妹,要妹妹生这么大的气?” “你少在这装无辜?”安宁走到她眼前,“明明是你趋炎附势,巴望着四公主。” 安若抬眸,忽然望向她:“公主相邀,我不应去?” 这一声反问来得轻飘飘,偏双眸沉静如深潭凝视。 安宁怒气陡地又被掀起:“你少在这揣着明白装糊涂,昨日明明是我和太子哥哥在说话,你凑上去做什么?今日又是……” “咳!”张氏猛地咳嗽一声,阻断安宁的话头。 安若满眼无辜,又添些迷茫不解:“妹妹喜欢太子?可陛下的旨意……”她说来,语气竟有些惋惜。 “陛下又没指明是你。你是嫡女,我也是。”安宁脱口而出。 “安宁!”安向渊一掌落在桌上,这话岂能说出口?随即一道眼色射出,无关的下人悉数退出,并将门紧闭。 “你们也出去。”这话却是对张氏与安宁所说。安宁哪会甘心,可到底被张氏拽了出去。 人群彻底退去,安向渊起身走至安若身前,顶着慈父面容:“宁儿不懂事,她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女儿明白。” 安若直接应下,并不似从前般,说出些谦让的话来。身前灰衣主人似愣了片刻,才单手落在她肩上,安抚一般:“宁儿年纪小,说些什么心许之词,都是小女儿形态。多半这会儿上心,过些日子便忘了。” 安若低低地“嗯”一声,心下只觉得可笑。 这样以退为进的伎俩,怎么他们一家子都用的这样娴熟?这会儿她说一句“陛下确然不曾指定是我还是妹妹”,安向渊才算是满意。然满意了,定还要虚伪着说这是她的婚事。 可惜,她懒得迂回,亦不愿他们事事如愿。下一瞬,安向渊的声音果然冷了下来。 他坐回椅上,道:“若儿,此事揭过,至于四公主……公主府你不要再去。为父虽是国公,却也在朝为官,你与公主太过亲近,恐是不妥。” “请恕女儿不能应允。” “什么?”安向渊下意识反问。他决然不曾想到,这个乖顺多年的侄女,竟有反抗他的一日。 安若知晓他的惊讶,当即温声解释:“女儿今日自公主府离开时,公主邀我明日再去,我已然应下,实在不好出尔反尔。” 安向渊舒一口气:“那便去吧!”顿了顿又道,“公主接连几日找你,所谓何事?” “约是我们投缘,坐在一起说些闲话。”安若一派坦诚,说罢,似怕安向渊不满,紧接着添补,“不过父亲,明日见着公主,女儿定找了由头,近日都不再受邀。” “你自己有分寸就好。” 安向渊见安若又是乖软模样,心下只觉哪处不对劲,偏又说不出什么。只临走前又装了番慈父模样。 他字字恳切:“若儿,这些年我是一心想对你好,好弥补你幼时丧父丧母的苦楚。可若儿,为父夹在中间,实在为难。往后我定让你母亲好生管教宁儿,再不教你受一丝委屈。” 安若附和:“女儿明白。”随后欠身施礼,目送安向渊离去。 而后回转身,望见自始至终无人问津的满地狼藉。 外头天色将暗,石榴搬了躺椅搁在檐下,安若躺下,阖上眼感受橘色的光打在眼皮,略有温热。另一端,石竹命人将屋内收拾妥帖,而后拎出从公主府带出的糕点搁在安若手边的小桌上。 食盒三层,每一层皆是精美的点心。 离开公主府时,公主言说送她亲手做的桃花糕。安若应声:“公主的手艺定然极好。” “我做的藤萝饼也很好吃,明日你再来。” “那……臣女可否赶着午膳?” “自然。” 安若回安向渊话时,道是公主盛情难却,其实,却是公主随口言说,是她上赶着要再去。 “小姐,你尝尝?”石榴拿了一块糕点递到她手里,而后自己也拿了一块。这三层的糕点,足够她们三人所用。 安若尝了一口,软糯适中,还有桃花的香气。 她笑着看石榴已然吃了整块:“好吃吗?” 石榴重重点头。 “明日给你带更好吃的。” 石榴听着,眼底尽是欢喜,一侧的石竹神色却是凝重几分。 第13章 梦魇 翌日出门,石竹仍是不安:“小姐,咱们真要赶着午膳的时辰出门?”这样只怕更会激怒主院之人,也会令公主对自家小姐生出不好的印象。哪有上赶着蹭一顿饭的? 安若清浅一笑,只道:“昨日既已说过,今日自当按时前去。” 待到公主府,今日与昨日无差,只是楚颜当真备了一桌极丰盛的午膳,石竹也被安排同府上的下人一道用饭。膳后歇息片刻,又是拉着她驾马。 黄昏离去之际,楚颜依是同昨日一般备了精美的糕点。 与昨日略有不同,大约是这食盒多了一个。一盒糕点,一盒将将做好还冒着热息的饭食。这饭食,正好当做安若与石竹石榴的晚膳。 石榴打开食盒,瞧见几样菜式就忍不住道:“小姐,公主对您真好!” 这样的示好,近乎是体贴入微。如石榴所言,太好了,好的有些过界。 石竹面上忧色更甚:“小姐?” “无妨。”安若淡然,拿起银箸便开始用饭。用过方是叮嘱两人:“石竹,这几日你注意咱们院里的动静,安宁受了气,定要发泄。” “石榴,往后主院送来的饭食你照样接过,但绝不再用。往后我和石竹只吃你做的饭菜。” 两人郑重点头,知晓事情非同小可。 顿了会儿,石竹忽然想起另一桩事:“可是小姐,公主那里……”今日自公主府离开,公主倒是不曾说明日再来的话。可瞧这情形,明日即便不请,过几日也会再请。 “不再去了。”安若道,“往后公主府来人,你亲自前去回话,就说我考妣忌辰将至,要潜心抄写佛经,好供奉至祠堂父母灵位。” “奴婢明白。” 这一桩事石竹懂了,若是静安堂的人回话,只怕又要说小姐身子不适。眼下换了说头,便是小姐孝心。 此后,碧江院当真陷入如早前一般,不问世事的寂静。 安若每日里抄写佛经,每抄好一卷便亲自送到祠堂供奉。偶有疲累,便是歇在檐下躺椅,瞧雨滴淅沥。 几日后,公主府确如安若所料来人相邀,石竹自去主院回话。而主院那端,连带着安宁那处,或是因了安若又如从前近乎整日闭门不出,数日都没生出一丝波澜。 安若喜欢这样雨声淋漓的雨季,每日里一睁眼便是清新与潮湿。只是爹爹和阿娘忌辰将至,她又开始如从前一般,陷入梦魇。 想念嵌入骨髓,在梦境里,安若却是再也记不起他们的脸。时隔太久,眼前只剩模糊的面容。 第12节 她下意识朝着那一双人影飞奔而去,将近之时,却是骤然扑了空。回身去瞧,爹爹和阿娘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又一次不顾一切,然等她走近,原本模糊的面容忽然变成森然恐怖的鬼脸。 长发直直垂下,一双眼睛似被掏空一般空洞,那里偏又留下两行血泪,面颊惨白不见一丝血色,血盆大口却是向她袭来。 安若身子骤然发抖,又一次自噩梦中惊醒。 石竹在次间听得动静,慌忙赤脚跑来,坐在她床侧轻柔地抚着她的后背:“小姐别怕,别怕。已经醒了。” 安若重重地喘息,梦魇过后,她瞪圆了眼睛,丝毫不敢闭眼,怕一闭眼就是那样可怖的画面。她就着石竹的手喝了两杯凉茶,神思才算渐渐醒转。 “近日可有特别的事发生?”安若轻声问。 石竹迟疑了会儿:“是有,但奴婢还不能完全确认。” “何事?”安若问。 “今晨石榴醒来时,非说前夜她见了脏东西,一身白衣,舌头老长。奴婢仔细问过她,她自己也拿不准,到底是起夜时见着,还是做了一场噩梦。” “未经确认,白日里奴婢便没有同小姐说,想着今夜不睡,查明再说。” 安若揉着微微发痛的额角:“石榴心宽,鲜少做这样的噩梦。”说罢,用力握了握石竹的手。 此后数日,石竹石榴轮番打着精神守夜,终是又逮着两回。确认是当真闹鬼,不是玩笑。 “小姐,咱们怎么办?”两人站在她身前,关了门小声道。 “距离忌辰还有七天。” “嗯。”石竹道,“距离小姐进宫的日子,也只有八天了。” 安若记得,当年爹爹过世,阿娘数日后病逝。自那年起,每年爹爹忌辰的第二日,皇后娘娘便会请她入宫。这亦是一整年的时间里,这一家人待她最小心的日子。 还有八日…… 安若盘算过后,道:“下一次,下次你们谁再看见,当即叫醒我。” 两人应下,第二日深夜,安若便被石竹轻轻摇醒。这次,她没有刻意警醒,只顺着脑袋混沌之际,赤脚迷迷糊糊走出房门。 不一会儿,她便瞧见一道在月光下煞白的身影,那影子碎步行走,像在飘荡一般。 安若如陷在往日每一个梦魇,向着那身影跌跌撞撞奔去,一面含混不清地喊着:“爹爹,阿娘。” 那影子似乎不曾料到竟有人撞见却没被吓着,直直冲她走来,下意识便要躲闪。偏安若一声声唤,影子只怕招惹出更多的人,急切地想要逃离。一时不慎,便推了安若一把。安若跌在地上,手心抵在一处坚硬的棱角,当即见了血痕。 院中人随着安若的惊呼,很快聚集起来。 石竹同石榴小心将安若扶起,满目担忧:“小姐这是怎么了?” 碧江院其他下人来得迟,这时也瞧见安若形容极是狼狈,正发愣,就见石竹猛地扬头:“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请孙太医。” 下人们很快各自散去,有的去请人,有的去打水,有的先一步跑到静安堂,悄悄给张氏送信。 很快,主院烛火骤明,张氏带着孙太医赶至内室,安向渊在次间等候消息。眼见得就要进宫,安向渊早前便细细叮嘱过张氏,最近莫要找事。 不想忽然生出此事,他自是无法安睡。 安向渊浓眉紧锁,只盼安若只是被吓着,不曾生出意外。不曾想,隔着一道屏风,忽然听见侄女沙哑的嗓音。 “母亲,母亲我真的见着爹爹和阿娘了,他们就在院子里看着我,母亲,你相信我。” 安向渊骤然浑身发僵,只听张氏在内间温声宽慰着:“你这孩子,”说着,又是喟然一叹,“孙太医,劳烦您好好看看小女,她这样可是又被梦魇住了。” 孙太医道:“小姐神思不稳,正是衰弱之相。不过依老夫瞧着,这事倒不是最要紧。” “还有旁的?”张氏声音提了一分,次间安向渊的心口亦是猛地一紧。 “小姐手上的伤口……”孙太医说了一半,便是摇头。 安若手心的血珠在孙太医来之前已然清理过,因而看着并不骇人,张氏一眼瞧着,只觉伤口浅显。当即道:“可是会留疤?若要养好,须得几日?” 孙太医又是轻叹:“悉心养着,半年方能不见痕迹。” “半年?”张氏声调陡地扬起,次间安向渊亦是险些提步而起,进门查看安若伤痕情形。。 安若神思混沌,仿佛在张氏这一声惊呼里幽幽醒转,待孙太医被人送出门,她便是哑声道:“母亲,女儿记得过几日便是进宫的日子,女儿不去了。” “这怎么行?”张氏竭力镇定下来,抚着安若另一只手宽慰,“你好生养着,此事自有我同你父亲商议。” “可若是皇后娘娘见了,只怕又要……”安若面色苍白,满目担忧。 张氏牙齿紧咬,撑着一口气:“不妨事,你的身子最是要紧。”说罢,便是匆匆离去。 张氏与安向渊走出碧江院,不及走入主院,安向渊一挥手便将身侧之人全数散开,而后压着嗓音指责:“又是你做的!” 安向渊口吻坚定,此事张氏做过不止一次,这一次,必然也是她。安若寄居在府上,上头有皇后娘娘和陛下时不时提点,安若身子可弱些,却是不能见疤。张氏早年便想出这样的法子,安向渊素未说过什么,这次,偏赶在这样的档口,还见了伤。 “愚蠢,愚蠢至极!” “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玩这些伎俩?” “我之前怎么与你说的,不出几日便要进宫,这个时候你偏要找事。”安向渊恼极,面目近乎抽搐。“若是仅仅受惊便也罢了,偏偏身上见了伤,还是落在手上,藏都无法藏。” “我看你是不想你的女儿当太子妃,你这是要生生断了蓁蓁的路,断了咱们一家的路!” 事发突然,张氏亦是一头雾水,眼见得安向渊将脏水骤然泼在她身上,急急道:“妾身没有。好端端的,我为何要如此?” 安向渊眸中戾气愈盛:“不就是公主请了她几日,后来若儿便不再去。这口气,你就非要现在宣泄不可?” “老爷……”张氏愈是百口莫辩。 安向渊双手负在身后睨着她:“今日之事无论如何都要盖下,找遍楚京也要找出医术更高明的大夫,医好若儿的伤。至于你,安生待在你的静安堂,这几日都不许出门。”说罢,径自甩手离去。 张氏待在原地,怒气直冲天灵盖,偏是想不出到底哪里出了差错。直至罗妈妈回到她身侧,两人探讨几句,才骤然发现其中蹊跷。 随后,绞着帕子气冲冲离去。 第14章 暮霄 翌日,碧江院。 石竹不必探听主院的消息,也从几个下人的议论中知晓,主院虽是面上平静,底下却是乱了套。老爷下令,满城寻找最好的大夫。 自己小姐的手,在入宫前必须看不出任何端倪。 石竹回屋向安若禀报:“小姐,主院当真乱了。” “嗯。”安若淡淡应声,“那你去吧!” “是。”石竹应下正要出门,走了一半到底是回转身,“小姐你的手,如今老爷满城找大夫,可见孙太医所说不假,连孙太医都说小姐的手可能要落疤,奴婢实在是担心……” 安若莞尔一笑:“那便落疤。” “小姐?” “去吧!”安若宽慰着。她故意磕了这道伤疤,自不在意伤疤要陪伴她多久。好不好的,都不打紧。 是夜。 梳着双丫髻的青衣婢女自梨林侧门悄然而入,随她一道的,还有位身量极高的男子。男子一袭墨色,隐匿在黑夜里。 婢女引着男子直入碧江院,而后轻扣两声木门,木门自里头打开,显出一张圆润的面颊。少女圆滚滚的眼睛打量了一下四周,赶紧将人请入房内,而后自个出门小心瞧着四周。 不一会儿,方才那青衣婢女亦是出门,同圆脸少女一道守在门口。 门内,男子双手抱合躬身一拜:“不知小姐所谓何事?” 端坐于外间的安若凝着眼前的男子,是她曾见过一面清冷的面目。 “暮霄,以你的身手,在国公府可否能来去自如,不被人察觉?” “可以,国公府的护卫并不算严密。”暮霄道,“小姐要属下做什么?” “公主是怎么与你说的?” 今日之事,自安若在公主府见着那身手极佳的侍卫之时,便有了打算。是以,才特意问了暮霄姓名。 彼时她频繁往去公主府倒是其次,正经惹恼安宁的,却是初入公主府,她打破了安宁与太子殿下的会面。而太子殿下,也并未明着偏向她。 安宁恼极,偏又赶着她过几日便要入宫,安宁必然被张氏反复提点,再是委屈,也须得忍着。只安宁的性子,怕是忍不住。是以,多半要给她使绊子。 只是安若不曾料到,安宁竟直接用了当年张氏用过的法子。身子不可见伤,那便精神磋磨。 如此也好,她便生生撞上去,令自个受伤。再赶着主院乱套无人顾及碧江院,着石竹走一趟公主府,问公主借一人。 只不过这个借的程度,却是要事先言明。 暮霄明白安若何意,道:“临行前公主吩咐属下,一切听从小姐之意。便是杀人放火,亦是无妨。” 杀人放火? 楚颜当真是看得起她。安若默默咽了咽口水,低声道:“没那么要紧,只是这两日我受了惊,有人装神弄鬼吓我,我想你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随即,安若缓缓打开一卷画轴,画上一男一女端坐于堂。 安若道:“扮做我爹爹的模样,回礼主院。”此次回礼,安宁自在其次。安宁这回吓着她,闹得又这样大,张氏既知非自己所为,自会联想到安宁头上。然盘问过女儿,却未必会与安向渊言明。即便言明,也不会赶着安向渊在气头上。今夜着暮霄前去吓人,几乎是最好的时机。 “是。”暮霄毫不犹疑应下,当即出门,由石竹领着换了衣裳,遮掩面容。 这一夜,安若坐在外间,手肘抵在桌上,手背微蜷托着面颊。起先还提着精神,后来到底还是下颌一点一点,打了瞌睡。 暮霄不知何时回来,她须得等着,四公主帮了她这样大的忙,她另备了礼请暮霄带回。然碧江院距离主院实在有些远,便是有人受了惊尖叫出来,也难以传到这边。 直至那端烛火接连亮起,石竹才赶紧跑到屋内:“小姐,那边有动静了。” “嗯。”安若低低应声,抿了口凉茶,再度打起精神候着。 同一时刻,静安堂屋顶越过一道墨色身影,影子全然隐匿在夜色里,几乎不辨踪迹。那影子飞跃一个个屋顶,最后落在一个僻静的院子。 院子里唯亭下放了一盏灯,灯侧坐了一人,似就为等着那影子飞身而下。 影子躬身一拜,低语几句。 那人眉梢微挑,漆黑的瞳仁却未曾转过几分惊诧。只道:“既是受命于她,就如实相告。” “是!”影子应下,如来时一般,迅速离去。 这端,安若在房内外间又等了大半时辰,险些又要瞌睡,石竹才将人领进门。暮霄抬眼望向她,眸间却是平添警醒。 石竹自行离去,正预备在门口同石榴一般守着,不妨暮霄忽的开口:“还请两位姑娘走远些。” 这怎么行?石竹不能放心,看向安若,得了眼色方才带着石榴走远。两人行至碧江院的院门,一人站在一侧似门神一般。正预备提着心,放宽了耳朵,只要屋里传出些微动静她们就飞速跑过去。结果不一会的功夫,也就石榴囫囵吞几个糕点的时间,暮霄出来了。 他双手捧着一只锦盒,行至石竹面前:“不劳烦姑娘相送,我自行离去。”说着,飞身踩过树干行至屋顶,眨眼消失不见。 第13节 石竹愣了片刻,才赶紧冲进卧房。 暮霄手上的锦盒是小姐事先预备,不稀奇。稀奇的是,要紧不能为人所知之事,竟这么快说完了? “小姐,小姐?” 安若被人用力晃着手臂,才骤然晃过神。暮霄不过简单说了两句,却令她陷入极深的愣怔。她凝向身侧的石竹石榴,眼底仍存着难以置信。 这么些年,即便是她重活一世,也一直以为这一切的根源不过是她挡了安宁的路,所以一直被针对,最后哪怕要她死,也不过为了斩草除根落个干净。 不曾想,竟不是。 从前的她,真是愚蠢至极。 安若长长地吸一口气,站起身预备走入内室安眠,不想身子一软,险些跌倒。石竹忙搀住她:“小姐小心。” 安若身子虚软,半点使不上力气,似乎这些日子的将养全都作废。甚至,她没有力气逞强,就着石竹石榴的搀扶挪到床边,宽下外衣躺下。 待石竹要将月白床幔放下,安若才忽的开口:“明日清晨,若是没有要紧事,不要叫我起身。” “是。”石竹下颌微点。 “听着前院的动静。” “奴婢明白。”说罢,便是落下帷幔。 床帐里,安若怔怔地睁着双眼,脑海里盘旋过无数往事,最后全又清空。她沉沉地闭上眼,终是睡去。 然这一觉睡着,竟比清醒时还令人疲累。 她恍惚回到五岁那年,满堂白绫,是定国公府在办爹爹的一年忌辰。 这样大办,是陛下旨意。因为四岁那年,爹爹死在若水河畔,草草入殓,没有大办。这是补偿。 小小的安若跪在灵柩前,叩拜烧纸,而后跪在一侧,看来来往往的人躬身下拜。那依旧是陛下给予的体面。 安若彼时幼小无知,脑海里只有寄居一年的无措,她只觉得四下无人可依,觉得周遭冰冷,而后泪水不停。 是害怕令她哭泣,而非爹爹和阿娘的故去。 四岁那年,得知爹爹和阿娘再也回不来,她也曾大哭,可终归是孩子的哭闹。时隔一年,她学了小心翼翼察言观色,恐惧弥漫在她的心头,她几乎想不起爹爹和阿娘的模样。 满堂白绫,只让她害怕。 现下的梦里,安若年长的灵魂寄居在那个小小的身体里,她还是满心想哭想嚎叫。这一次,依旧是害怕。只害怕的原因不同,从前是年幼无知,现在是觉得人心幽寒,令人惊惧。 她一直睡到午后,身子一会儿发寒一会儿冒汗,到底是醒来。 石竹伺候她洗漱,石榴那边又赶忙端了饭菜进门。安若用着,一面听石竹道:“小姐,主院静安堂没有动静,安宁小姐的栖霞馆也没有。” “全无动静?”安若喝下一口粥的间隙问她。 “老爷好像病了。听人说,主院那边好像着人告了假。”石竹想了想,“小姐,昨夜之事,不会惊了老爷吧?” 安若知晓,于石竹眼中,张氏不喜欢她,用些龌龊的手法。这其中,安向渊或许有几分无辜。既是无辜,昨夜被她派去的暮霄惊着,自也寻常。 然她无心做解,只垂下眼皮道:“还有吗?”既是病了,当有人探望才是。安向渊,毕竟是未来的国丈大人。 “哦对,太子殿下来了。” “来了?”那便是还没走。安若道,“主院那边可有人来请?” 石竹摇摇头,太子殿下来府,从前是太子殿下本身不见小姐,主院之人更不会特意通传。眼下…… 顿了会儿,石竹忽然反应过来:“小姐的意思,是太子殿下这次会想要见您?” 桃林一面,太子眼中的惊艳不曾作假。然他看重安向渊的地位更真,今日见不见她,她确实拿不准。 安若思忖片刻,压着没有胃口的感觉尽量多用些饭食,这身子也添些力气。用罢方道:“石竹,陪我去探望父亲。” 石竹应下,着手为安若上妆,面颊上些薄薄的脂粉,口脂亦选了颜色最为清淡的一只。唯眼角眉梢,细细下了功夫。正是乍一眼浅色罗裙淡雅简洁,细看眉目如画。 收拾停当,两人正要出门,却见石榴急急进门。“小姐,主院来人了。” 安若与石榴一道惊了惊,张氏竟允准她见太子殿下? 石榴赶忙道:“是林家老爷,说是探望老爷,顺带见一见故旧之女。” 第15章 林伯 林伯伯? 昨夜梦境,灵堂前一茬又一茬的客人里,似乎便有林伯伯。自那时到现在,已有十年未见。与若水河畔有关的人,她几乎都快忘了模样。 不知林伯伯到底是调来京城,还是小住几日。那日仓促见着林家兄长,忘了问一问。 安若撤回身,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凝向石竹:“换一个妆。” 石竹愣了下,随即按照安若的说法又细细调了细微之处。 一刻后,主院世安阁前厅,随着一个丫鬟传话“安若小姐到了”,厅内谈话的声音戛然而止。众人皆向外望去,一打眼,就瞧见一袭淡绯衣裙的女子掠入眼眸。 厅内长辈只觉得女孩衣裳寡淡,不似少女般明媚。青年人却是一眼瞧见她腰间芍药耕红锦带,那锦带随风随步调扬起,似芍药被人采撷,花瓣动人飞舞。 安若近前一步,眉眼低垂姿态恭谦,一一行礼后方才停在安向渊跟前。她眼皮微掀,瞧向那个被暮霄扮做的“爹爹”惊到的男人。安向渊坐在一厅主位,看得出神色发虚,不似往常。那模样,同从前她被吓到略有相似。 她出声关切:“父亲,女儿听闻您昨夜受了惊,身子可好些?” 女儿乖巧,安向渊自也做得慈父模样。尤其,瞥见安若双手交叠向下,全然将手心的伤口遮住,愈是安心几分。 “无妨,梦魇罢了。”他自不能说是被鬼吓着,且那鬼前脚吓了安若,令她手心见了伤,后脚就又吓着他。 这消息若是传出去,岂非令人觉得定国公府无能。 “多年不见,若儿都长这么大了。” 右侧与安向渊看着差不多年纪的男子,此时开口。安若望过去,正见男子面上团着和善,还有些许欣慰。 “林伯伯,林哥哥。”她眸中瞬时掠过明媚的欢喜,眼底却又浸出些湿意,“十年,若儿都快不记得林伯伯的样子了。” 这话说得,附着眸间盈盈的光,正是小女孩面对长辈的娇嗔。 然,似嗔似怨。林老爷与林砚书当即便觉喉头发哽,故旧之女,他们就这样将她丢下十年,十年不闻不问。 便是女孩撒娇般言说,仍似响亮的巴掌打在面颊。 林砚书定定地望着安若,眼角腥红。可惜长辈在场,太子殿下亦在对面坐着,并无他说话的契机,只得等着父亲宽慰。然林老爷这端亦是被往事勾扯,一时不曾作答。 安向渊身子不适般咳了一声,脸色发僵:“你林伯伯也是这两年才调回京城,公务繁忙,哪有空专程来看你,该你探望他才是。” 安若一脸迷茫:“林伯伯,您调回京城了?” 说着,又是转向林砚书:“那你们以后会常住京城吗?会不会再调走?” 她句句疑问,像是不谙世事的小女孩。 林老爷听着,却是瞬间明了。哪有什么安若上门探望,安若压根不知他调到京城。然其间种种,亦不必说破。只端过一侧的茶盏,吹走一口热息,轻抿一口茶水。 林砚书对上安若的视线,眸中尽是欢喜,赶忙道:“会的会的。若是没有意外,便不会走。” 安若得偿所愿般,笑得眼睛都微微眯起。顿了顿,又是趁着这份喜悦,仿似全然看不见安向渊脸色难堪,问道:“父亲,我过两日可否去林家探望伯母,小时候伯母待我极好。”她尚未出阁,若要拜访别家,须得有张氏偕同。 安向渊偏过头:“再有几日便是宫宴,回来再去。” “嗯。”安若乖巧应下,也不过多强求。 那端林老爷搁下茶盏,探着安若神色:“你父亲说的是,我近来确实有些繁忙。只隐隐听说你身子不好,现下瞧着,似也没什么不妥。” 林砚书道:“外头的话哪能当真,我看若儿妹妹身子很好,就是气血不足,改日我着人捎些参须送来。” 安若清甜一笑:“多谢林哥哥。” “参须便罢。” 身侧一道浑厚的男声忽的响起,安若敛住笑意,听他道:“我府上有整个的人参,”说着,便是与站在他身后的属下嘱咐,“去着人拿两只送来。”说罢,竟是自顾自起身,走至安若跟前,“本宫的太子妃,自有本宫照料。” 这话…… 安若纵未经男女之事,却也比着旁人多活了六年。这是吃味了,亦或自个领地的东西被他人入眼而生的不平。 她敛尽笑意,面上只余恭敬,欠身施礼:“劳烦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楚元启掠过厅内众人,双眸幽深,最后落在安向渊面上一笑:“定国公,听闻府上种有一片梨林,这时可结了花蕾?” 此话何意太过明了,梨花未开,花蕾总有。 只见安向渊压着脸色青白,依是迅疾道:“若儿,还不快带太子殿下前去。” 呃? 安若愣了片刻,回过神望向主位之上的安向渊,眸色小心,欲言又止。她顿了会儿,终是咬了咬下唇:“父亲,梨花未开,现下这时节去,或是早了些。” 说着,又是屈膝向正站于身侧的太子行礼:“殿下,方才臣女来得匆忙,一方帕子还未绣完。望殿下恕罪,臣女告退。”言罢,不等厅内之人做出反应,便是自行离去。 走出主院,石竹跟在安若身侧,这时才小声疑问:“小姐,你拒了太子殿下,这事?”那可是太子啊,是将来的九五之尊,小姐怎敢? 石竹想着方才厅内的情形,愈是觉得后背冒汗。 安若轻声道:“我若是应了,才是麻烦不断。” 经过前日受惊一事,她手上已然见了伤口,是以,实在没必要再去刺激安宁。今日她若应了太子相邀,安宁必然大受刺激,以安宁的脾性,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石竹拧眉想了想,终是通透:“小姐是怕安宁小姐闹事?” 安若低低“嗯”了一声。 其实不止安宁,这一家子行事都太过阴狠,挡路之人,便取人性命。否则那一世,她也不会被人害死。在足够自保前,还是适时收敛,稳妥行事。 同一刻,世安阁。 少女离去后,厅内骤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那拒绝来得太利落,那借口也太敷衍。楚元启脸色亦非青白斗转能够形容,他长这么大,除了陛下能压他一头,何人胆敢下他的脸面?偏偏,就这么毫无预兆地让人将脸面踩在地上。 染了灰尘又满是褶皱的脸面无人问津,自个在地上鲤鱼打挺似的抖了抖,终究还得自个爬起。 楚元启闷咳了一声,压着怒气睨向安向渊:“定国公,这便是你教养的女儿!” 安向渊方才还满是忧心,太子万莫看上自个那个侄女。眼下又是忙不迭起身,躬身长揖:“微臣有罪,还请殿下责罚。” 楚元启此行,明面上本就是为了探望告了病假的大臣,哪能真罚他? 一侧的林老爷看这形势,随即打圆场:“定国公,不说殿下生气,便是为兄也要说你的不是。” “你这教女实在太严,便是孤男寡女略有不妥,可这是在你家中,且有下人陪同。你把若儿教的,实在太循规蹈矩。就这,还不说她本就是陛下钦定的太子妃。” 第14节 说罢,林老爷又是拍了拍安向渊的肩:“贤弟,你呀不要太过迂腐。” 这话说得,圆润至极,既解了楚元启尴尬,也免了安向渊受罚。甚至,连带着替安若解释一番。 楚元启轻吐一口气:“起来吧!” 安向渊这才起身,悄然望向林老爷,递去感激的目光。 三人又闲谈几句,不过言语关切安向渊的身子,不多时,便各自离去。 离去的马车之上,楚元启浓眉紧锁,郁郁不平。此番他到底憋了气,脸面被踩在地上,纵林老爷说的再过好听,也不过在当下给了台阶。 甚至…… 楚元启眼前转过女子笑靥,清澈的眸底似星河璀璨。偏偏,是对着旁人。面对他这个未婚夫婿,却像个木桩子一样疏离客气。 片刻后,他忽的叫停马车,令一直随行的属下上来。 属下上前道:“殿下有何吩咐?” 楚元启思虑许久,终是开口:“你觉得安若如何?” “定国公嫡长女,陛下钦定太子妃。”属下中规中矩回应,“如无意外,她将与您成婚。” 楚元启轻哼一声:“还有呢?” 属下跟随楚元启多年,自然看清他眼中意味不明,还有那股子掠夺之意。到底是开口:“貌美倾城。” 楚元启终于笑出声,笑得甚至有些诡异。笑罢,又是一掌落在属下肩上:“那你说,安宁为妃,安若做侧,如何?” 第16章 孟纪 “不可!”属下陡然抬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楚元启。 “你说什么?”楚元启落在属下肩上的手指微微用力。 属下吃痛,仍是坚持道:“殿下,不可。” “当年救下陛下的是安若之父,殿下若真想两全,安若小姐也决不能做侧妃。这岂非令陛下颜面受损。” “以安若小姐的身份,殿下可舍弃,但决不能令其受辱。” 楚元启的手掌终是收回,他不屑轻笑:“那就安宁做侧。” 属下闻言,默然张了张嘴,到底没有说出口。定国公与殿下商议换掉安若小姐在前,一应事宜也早已打算。结果殿下忽然又要留下安若小姐,还要定国公亲女做侧,定国公只怕不肯。 然以殿下的身份,非要这般行事,也无人胆敢说什么。他亦不必废话。 …… 定国公府。 安若难得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宫宴前几日,安向渊约束张氏,张氏约束安宁,是以,她只需安心将养,好让手心的疤痕尽早消去。 直至宫宴前日,暮色四合之际,安若带着石竹前往主院祠堂。她又抄了一卷佛经,要供奉在爹爹和阿娘的灵位前。自碧江院一路行来,尽是府中下人悬挂长明灯。明日宫宴,今日乃是爹爹的忌日。十一年忌日,不大办,却也要点上整夜的长明灯。 前往祠堂,行经安向渊的世安阁,安若打眼瞧了瞧,只听石竹在身侧低声道:“小姐,主院的护卫今日似乎撤了许多。” 近几日,安若一直令石竹石榴注意着主院的动向。两人行动受限,虽说探不来明确的消息,然这几日偶尔往主院行走,却也能够知晓周遭人少的衰减与增多。自打安向渊受惊,主院明显人手变多。直至今日,方才减少些。 安若心下了然,安向渊一朝受惊,戒心到今夜便会濒临界点。过了今夜,他大约不会再怕。 回到碧江院,安若才与石竹道:“天色暗下你便出门,去公主府请暮霄前来。” “小姐?”石竹忍不住惊异道。这几日小姐让她们注意着主院的动静,却不曾说是为了什么。 石竹压下嗓音,不可思议道:“小姐又要暮霄扮鬼去吓唬那边?”石竹实在不解。甚至上一次,暮霄到底与小姐说了什么,竟是要小姐筹谋第二次吓人。 安若眼睑微垂,只道:“去吧!”此事,她暂时不想与人言说,包括近身的石竹与石榴。 不想入夜后,石竹将人领来,身形高大的男子站在厅内,说了同石竹相似的话。 暮霄道:“上次之事已同您说的清楚,这次再探,只怕不会有新的收获。” 安若思虑片刻,终是解释:“一朝受惊,自是夜夜忧心。可忧心多日不再受惊,心防应会卸下许多。今夜,还是麻烦你。” 暮霄领命离去,安若一人端坐在外室,外头月影掠入,落下极浅的光影。她的面容在暗夜里看不清晰,只知一双眼始终睁着,没有一丝困意。 安若想起那夜暮霄的回话,短促的当真只有两句。 “禀安小姐,定国公受了惊。” “他仓皇之下说不是他,不要找他报仇。” 十余年光影,她从未怀疑过爹爹的死,爹爹是为救陛下才丢了性命。然安向渊这一句“不要找他报仇”,透漏出太多不为人知。 若非心有不安,缘何能说出“报仇”这样的字眼。爹爹的死,必然与他相关。只不知,相关到何种程度。若真是安向渊一手所为,她又当如何为爹爹报仇? 半个时辰后,暮霄自主院回来。 他道:“定国公提到一个名字,说您父亲之死与他无关,乃孟纪所为。” “孟纪?你可知道他?”安若并未听过这个名字。亦或是听过,只当时年纪太小,已不记得。 “孟纪乃我朝三品镇远大将军。” “你说什么?”安若猛地起身。她明明听得清晰,却满眼皆是不可置信。爹爹当年在若水河畔,不过是一个治水的六品小官,怎会得罪……不,所谓孟纪,当年或许也只是小官。 暮霄只当她没有听清,重复道:“孟纪乃我朝三品镇远大将军。品级虽不算高,但手下兵将,应是有实权在手。”顿了顿又道,“小姐可还有别的事?若无别事,属下告退。” “不。”安若轻轻喘息着,她的手心死死地抵在桌面,浑然不觉伤口被撑得开裂。她愈是急促道,“等我片刻。” 这其中厉害重重,她须得想想,好好想想。 起初她以为,是她挡了安宁的路,所以被人迫害。前几日忽然知晓,爹爹的死与安向渊有些相关。她等了多日,等到今夜或从安向渊口中听出些线索,好让她查明当年之事。 但她怎么都不曾想到,安向渊随口一个名字,便是军中之人。还是军中有实权之人。 这是她无论如何都无法企及的地方,她一个闺阁小姐,出门拜访他人都要张氏偕同。即便将来出嫁,也要对方肯为她行走。 曾以为的徐徐图之,慢遇良人,骤然只余下一个选择。 也罢。只要那人愿意,这本就是最佳选择。 安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掌心撑着桌面缓慢坐回椅上。“暮霄,你可否带我去见公主?” 暮霄着实怔了下,安若又道:“或是你回去先行问过公主,我想在天亮之前见到她。” 暮霄想起主子先前所说,躬身道:“还请小姐换身暗色衣裳,随我前行。” “好。” 安若转入内室,利落换了衣裳,临行前又叮嘱石竹,令她务必在她回来前守住院门,不得让任何人进来。 随后跟随暮霄悄无声息自侧门而出,然她到底高估了自己。此番不坐轿辇不乘马车,这副身子走了不过半程便是气喘吁吁。行经一个小巷,暮霄停下步子,与她道:“安小姐可歇息片刻。” 安若一手撑着墙不停喘息:“不用,天亮之前我还要赶回。”说罢,继续提步前行。这一路疲累,比着她走过的那一生,不过尔尔。 又半个时辰,安若终于站在四公主卧房外室门前,抬手轻扣的动作慢了一节,房门从里面打开。 门内女子披着外衣,长发还裹在衣裳里,她一手掩唇打着哈欠,一面递了个不耐的眼色过来。被人吵醒的脸色可不大好,勉力睁开的一只眼睛斜斜地递过来,一点一点打开,开到一半露出半个黑色的眼珠,看清来人面目时,陡地瞪圆了眼睛。 瞌睡虫瞬间被打跑,楚颜醒的极是干脆。 “你这是怎么了?”楚颜眼底含着刚打过哈欠的湿润,一手攥住安若的手腕拉她进门。“怎么满脸是汗?” “这手怎么也在发抖?” 安若尽力平复着呼吸:“颜颜,我有事找你。” “你一路跑来的?”楚颜惊异道,随即赶忙给安若倒了盏凉茶,“你慢慢说,不着急。”自打安若第一次问她借人,楚颜便知道安若必然盘算了什么。甚至那夜安若令暮霄带回的东西,也可见诚心。 只不曾想,事情竟紧急到需要她半夜亲自走一趟的程度。 安若连着饮了两盏,气息才算全然平复。这桩事,同暮霄来之前她便已经想得清楚,来的路上又细细思索了一遍,是以眼下也不需犹疑,站直了身子便是恭敬道:“公主殿下,臣女有一桩事想事先问过公主。” 楚颜方才已算清醒,这时蓦地又来了兴致。她眼皮微掀,眸间含笑:“这是要用我公主的身份?” “是公主距离皇权更近些。”安若坦然道。四公主起初便是喜欢她坦率,若是遮遮掩掩才令人不喜。 楚颜眉梢勾挑:“哦?你说。” “于陛下眼中,是天家的颜面要紧,还是太子的脸面要紧?” “自是天家颜面,太子算什么,说换就换。”楚颜哼哼着,忽的笑了,“不过安若,你要做什么竟是以我天家颜面做赌?” 安若不及应声,楚颜说罢随即自个意会出来,她长长地“哦”一声:“你要退婚。” 楚颜笑得愈是明朗:“你该不会指望我带着陛下和皇后娘娘去捉太子的奸?”这是楚颜老早就想出最直接了当的法子。 “这也忒丢脸,连带着我自个都无地自容。”楚颜道,“我为何要帮你?” 第17章 马车 “不必如此直接。”安若道。 “嗯?” “明日臣女自请退婚,言及太子殿下与安宁,公主附和一句便是。” “如何附和?”楚颜笑意愈深,此事来得突然,当真是勾得她心底发痒。只怕等安若走了,这一宿也是难以入眠。 好戏开场,着实令人期待。 不想,眼前恭谦的少女忽然仰起脸,定定地凝着她:“实话实说。” 实话?楚颜惊诧了片刻,随即了然。“好,本公主便应了你。不过这事啊,你如实与我说,你有几成胜算?”要推翻陛下钦定之事,这世上可没有几个。难,太难。 安若微微摇头,不置可否。 楚颜脸色微沉:“五成?三成?”眼见着安若依是没有动静,楚颜眉毛挑起,“一成也没有?那你这是做什么?半夜急匆匆赶来,就是让我帮你做一桩无望之事。” 楚颜喟然一叹:“既是无望,那便……” “即使无望,我亦非做不可。” “呦!”楚颜眸子愈是灼灼亮起,她利落起身,一掌落在桌上,“我帮你。” 安若福身施礼:“谢谢你颜颜。” 第15节 “无妨无妨。”楚颜连连摆手,这是无趣的日子添了乐子,半点不打紧。 “我该走了。”安若后撤一步告辞。 楚颜忙道:“等等,我让人给你备一辆马车。” 安若坚定摇头:“不用。”马车踢踏在凌晨熹微时太过惹眼,她还是谨慎些。说罢,不等楚颜再说什么,当即离去。 这身子周转,确实疲惫。可这整宿的疲惫也是正好,令她面上显些被脂粉掩盖的憔悴。 安若步调匆匆,由侍女引着往自后门而出,足下踏过门槛,望见眼前景象忽然有些错愕。暮霄在门口候着她并不稀奇,稀奇的是暮霄身侧的马车。 四公主竟早已备好? 安若心口转过温热,当下仍是行至暮霄跟前:“代我谢过四公主好意,只是马车惹眼,咱们还是费些脚力。” 暮霄眸中一闪而逝的诧异,随即如常回禀:“我一人便罢,只小姐您不善疾行,一路走回,只怕要赶着天明。小姐不知,天未明,这街上便有摊贩出门谋生,彼时人多眼杂更是不便。” “属下为小姐赶马车,距国公府稍远些便停下,再辗转无人路过的小巷也是妥当。” 安若只觉一步步被说服。暮霄处事实在妥帖,一个念头忽的自心底转出,默了默,又是无声压下。 以暮霄这样的身手,行事又是稳妥,她若是胆敢同四公主开口打了暮霄的主意,只怕在公主那些微的好感也要被磨灭。 末了,安若颔首道:“多谢。”随即踩着小凳上了马车。 回到定国公府时,天边刚刚泛了鱼肚白,暮霄亲眼瞧着安若进了碧江院,瞧见碧江院那位唤作“石竹”的侍女迎上来,方才转身离去。 石竹一颗心吊在心口整夜,这时才开始猛地喘气,喘了好一会儿又是赶紧道:“小姐,你可是要吓死奴婢了!” “你若是出了什么事,奴婢这命只怕就没了。” “小姐,你可要再睡上一会儿?”说着,又是自个否了自个,“不行不行,现下已见天明,至多再有一个时辰,主院那边就要起身。” 许多事悬在手边,石竹慌乱地在屋内来回行走。末了,终是停在安若跟前咬牙道:“小姐,你和衣靠在榻上勉强睡上一刻,奴婢去准备今日宫宴的衣裳和首饰。” 这一整宿,本该将所有事打理妥帖。然自家小姐出门太过突然,她整宿守在房间里,什么事都无暇顾及。 安若坐在轩窗边的窄榻上,一手拉住石竹的手腕,一面沉沉地闭上眼。 “石竹,别慌。” 石竹定住身子不动,尽量也定定神,好一会儿才算恢复往日镇定。 安若手背微弓托着面颊,蹙眉吁出一口气:“我有些发晕,倒杯茶。” 她身子微微晃着,其实不止发晕,是困倦至极身子不能承受。遂眼睛发涩,身子发虚,还有些作呕。 安若接过石竹递来的茶饮了两口,道:“还有一个时辰,咱们都别慌。你将东西收拾妥当,便将石榴叫醒,叫她做些吃的,这肚子空空更是难捱整宿未眠。” “嗯。”石竹重重点头,顿了顿终是开口,“小姐,你半夜去公主府可是为了……” 安若掀起眼皮,勉强撑出一条缝。明日之事多半用不到石竹,但为保万全还是与她言说一二。 “明日进宫我会自请退婚。” 当真如此!石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小姐,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事情一桩桩都在向着一个方向发展。石竹判断不出这样是好是坏,只觉得小姐要做的事实在惊险。 石竹满目担忧:“小姐真要将这桩婚事拱手让给二小姐?”以石竹看来,未来太子妃既是未来的皇后娘娘,那是天下女子能做的最高位,小姐就这样舍弃,实在可惜。 安若轻叹一声:“安宁与太子殿下两情相悦,我在中间挡着,也是碍事。” “可是,这是陛下所赐,小姐这样岂非违逆陛下旨意。”石竹不甘愿,怎能小姐做了好人,还要担了惊? “不妨事。”安若道,“去忙吧!”随即阖上眼,眼前转过一团模糊的面容,她费力思索,终是不能让那面容变得清晰。 十年,细算下来,已是十一年整,她当真想不起爹爹和阿娘的面容。末了,终是搁下小臂,沉沉睡去。 被叫醒时,已天光大亮,主院那端也派人过来盯着安若,免得起晚误了进宫的时辰。 安若精神好转些,只眼下隐约可见乌青,石竹铺了脂粉细细遮掩,手心的伤亦铺了一层,若非细瞧看不出痕迹。 临出门时,张氏佯作关切,拉过她的手再度确认,安若乖巧应着,只瞧见一侧预备上马车的安向渊忽的开口:“父亲。” 待安向渊停下,她才又满眼真挚道:“父亲,我梦见爹爹了。” 安向渊猛地一僵,面上慈善顿时消失不见,甚至眼底,滋生出一股惶然。 安若愈是恳切:“昨日爹爹忌辰,会不会是爹爹回来看我?他也很想念我。” 安向渊终是收回神,哑声“嗯”了一下:“若儿,兄长自然挂念你。” 张氏在一侧瞧见安向渊脸色,连忙拉着安若走向另一辆马车,一面温声道:“若儿啊,进了宫可不能同陛下和娘娘说这些。我与你父亲知晓你孝心,但皇宫之内,可不能随意说些鬼神之事。” 这话,自也在提点安若,不可说前些日子被惊着一事。 安若点头应下:“女儿明白。”随即与安宁上了同一辆马车。 她将一坐下,便迎上安宁不善的眼光。然安宁应是被反复叮嘱过,行程过半,至多是怨愤不平地盯着她,余下,竟是半个字没有出口。 她琢磨着时间,团着一股温和开口:“蓁蓁,有件事我想了想还是事先同你说。这件事,我还没有告诉父亲母亲。” 安宁没应声,唯眼底不自主蹿出些微弱的亮光。 安若继而道:“今日入宫,许是我最后的机会,我想禀告皇后娘娘,退了我与太子殿下的婚事。” “你说什么?”安宁蓦地身子前倾,整个人恨不得钻到安若眼眶子里,看她是不是在诓她。 安若平静重复:“我想退婚。” “为什么?”安宁气息不平,全然乱了阵脚。说罢,又是迅速道,“你不要说为了成全我,安若,你别这么假惺惺。” 安若静静地凝着眼前的少女,那眼睛里攒着的期望骗不了人。 她愈是不疾不徐道:“你也知,陛下钦定的太子妃是我。” “安若!”安宁猝然被踩住痛脚,往昔的每一次嚣张赫然都成了笑话。 “请你转告太子,我自请退婚后,请他务必不要往回阻拦。” “你少自作多情,太子哥哥岂会……” 安宁说了一半,忽又顿住。眼前人始终静静地凝着她,眸子漆黑通透,仿佛一下子照进她心底。因而这话说了一半,忽然就没了底气。 太子哥哥不喜安若不假,可不敢违抗圣命也是真。 “你当真会自请退婚?”安宁狐疑地看着她。 安若敛回眸光,淡淡道:“随你。” “这可是陛下旨意,你敢违抗?安若,你到底在想些什么?莫非你有了心许之人,可我从未见你与谁说话?再者,即便真有一个人,又如何能及得上太子哥哥?安若,你到底为什么?陛下钦定的婚事,岂是你想退就退?” 安宁在耳边喋喋不休,安若索性闭上眼,半个字也不再多说。话头点到为止,信不信随她。 直至马车在宫门口停下,耳边聒噪终是停止,安若自顾自下了马车,身后的安宁终是攥紧手心,就着婢女的搀扶下马车时,悄然同那婢女递了个眼色。 宫宴前,石竹趁无人察觉时,于安若身侧低语:“小姐,初荷不见了。” 安若微微颔首,这一步,她赌对了。安宁在有利无弊的状况下,选择一试。相比太子殿下和安向渊许给她的愿景,安宁如这世间女子一般,都更想要一个名正言顺。且这名正言顺,冒的风险不过是一句话的通传。 第18章 皇后 “若儿?” 一道温和的女声忽然传来。安若自人群穿行而过,抵达一凤冠珠翠的妇人面前,盈盈一拜:“皇后娘娘。” 起初,每年这一日的宫宴为抚慰功臣之女所办,如今时日久长,除却每年皇后娘娘都会单独拉着她说会儿话,这宫宴几乎已是寻常宫宴。宫宴前,皇后娘娘带着贵女们游御花园,安若与安宁皆隐匿在人群里,安宁便是寻了这样的时机着身侧的初荷送信。 “近日身子可好?”皇后娘娘拉过她的手亲昵道,“颜颜也是,明知你一向身子不好,还日日让你岀门。” 安若温婉应声,整个人却是没来由一紧:“多谢皇后娘娘关怀,臣女一切都好。” 不远处的张氏亦是骤然将心提到了嗓子眼,只怕安若说出什么来,同时身子发软,已然做好下跪的准备。 然皇后娘娘轻拍着她的手,似未察觉她手心伤疤,神色如常。不一会儿便放开她,转向一侧问嬷嬷:“颜颜呢?” 嬷嬷道:“禀娘娘,公主往思雨斋去了。” “柔嫔近日身子不适,颜颜也该去看看。” 安若本不十分清楚宫中妃嫔住所,这时听皇后道公主的母亲居思雨斋,也略上了心。尤其,皇后话虽说的无懈可击,声音却冷了半分。公主入宫,合该先来拜见皇后娘娘才是。 “若儿,”皇后娘娘凝着她又是十分亲昵,“你呀,性子柔顺谦和,又同颜颜走得近,适当劝劝她别由着她胡闹。修习马术终归多是男子所为,你体弱,万不能伤了身子。” 安若依旧眉眼低垂:“公主性情洒脱,是臣女万万不及。” 安若明白,皇后娘娘这话听来是关切,实是敲打。以公主行为无羁,来敲打她愈距。甚至,公主府之事,皇后娘娘却知道的这般清楚。她可不以为,是公主与皇后娘娘这般亲昵。 但即便被敲打,定好之事也无需改变。 起初,安若便思虑过皇后娘娘同陛下的立场。陛下难以揣度,皇后娘娘乃太子殿下之母,太子殿下选择安宁,皇后娘娘不会不知情。既是知情,略有维护她,也只是面上之事。譬如现下,皇后娘娘多半察觉她手心粗糙,却是佯作不知。 不过,她只要一个明面上被维护就好。 且今日之事,非不能为,是不得不为。退婚之事,原本该寻一个最好最能成事的时机,眼下的时机,实在不算最好。但杀父之仇霍然入耳,她一刻也等不得。 尤其,还要唤那人做“父亲”,每一声都让她心生惶恐与恶心。 神思回转,皇后娘娘又拉着她说了几句闲话,翻来覆去,不过是让她顾好自己的身子。安若一一应着,却也明了,皇后娘娘这样的叮嘱,似含着期盼与落定之意。 一国之母反复言说她身子不好,落入众人眼中,便真成了她身子有碍。 正午,宫宴即将开始。陛下身侧的景公公忽然前来传话:“禀皇后娘娘,诸位娘娘主子,陛下前去探望柔嫔,特命奴才前来传话,宫宴如常,不必等候。” “本宫知道了。” 皇后娘娘说罢,脸色倒没什么不妥,却是等景公公离去,一位着鸦青色衣裙的妃子拎着凉凉的语调,忽的开口:“还是柔嫔会生,自个姿色平庸不受宠,偏有个女儿得陛下喜欢。”这若非公主开囗,柔嫔哪来这么大的脸留住陛下。 话落,无人应声。 安若识得这位娘娘,是在后宫极有身份地位的贤妃娘娘。据说她原来也是温婉之人,后来诞下大皇子,但大皇子养了不过周岁便是早夭,贤妃自此性情大变。无论与谁说话,总阴阳怪气。 高位之上的皇后娘娘拿过杯盏,瞧着一片沉寂,并不打算打圆场。 贤妃娘娘继而瞧向坐在她一侧的女子,眉梢挑起:“瑾儿妹妹,你这一胎,是皇子吧!” “妹妹真是命好,上头有五皇子,眼见得又要生一个八皇子,哪像我膝下无儿无女?” 被唤作“瑾儿”的女子,正是后宫皇后娘娘一人之下的瑾贵妃,家世不俗,膝下皇子也要有第二个。本该压了贤妃娘娘一头的身份,眼瞧着却是温婉柔顺的性子。她托着圆滚的肚子,似听不岀讥讽,只回以温和的笑意。 贤妃娘娘哼哼两声,又开始言说旁的妃嫔。 随后,自也有听不得冷言冷语反驳几句的,皇后娘娘便随口打一打圆场。 第16节 如此美食,歌舞,以及宫中娘娘和宫外贵女们一句话要体现三层意思的交锋。安若也算看了个热闹,不至于昏昏然打了瞌睡。 宫宴过后,皇后娘娘将要午憩,下头的妃嫔与贵女自当离去。这一场宫宴,也算散了。众人一一退去,安若悄然落在最后,只等所有人离去,方才回过身,遥遥地望向皇后娘娘的方向。 皇后娘娘正要进入内厅,这时望来,身侧的嬷嬷扬声道:“安若小姐还有事?” 安若向前几步,走近了又是欲言又止。 皇后娘娘重又坐下,与嬷嬷使了眼色,厅内宫女一应退去。这才温声问道:“若儿,可是有心事?” 安若咬咬唇,做足了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迟疑许久方才小心道:“臣女确有难言之隐,还望皇后娘娘恕罪。” “这是怎么了?”皇后娘娘眼中闪过疑虑,“你这孩子,同本宫有什么不能说的?” “臣女……臣女……”安若愈是磕绊,“臣女近日时常梦到爹爹和阿娘,臣女想到天泉寺去,为爹爹和阿娘诵经祈福。” 皇后娘娘凝着站在阶下的少女,除却气色好些,与往日并无不同。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确然令人惊奇。 “你与启儿婚事在即,怎能……”皇后娘娘说了一半似忽然想起什么,“若儿,你与本宫说实话,可是受了什么委屈?你放心,若是有人敢欺负你,本宫定为你做主。” 安若愈发慌乱地摇头,摆明一副被人戳中却又因了受惊而不敢言的惶然。 皇后娘娘正色道:“同本宫说,到底怎么回事?” “真的没有,娘娘。”安若道,“臣女只是思念父母,还望皇后娘娘恩准。” 话音落地,场面陷入短暂的沉寂。 “皇后?” 身后忽然有人挑帘而入。进来的,正是一身明黄龙袍的陛下与四公主。 皇后娘娘起身冲陛下行礼,做得一番难色,方与安若道:“你自己同陛下说吧!” 安若自是难言,只听陛下如皇后娘娘方才一般宽慰:“有话就说,不妨事。” 安若默了默,终是开口:“启禀陛下,臣女近日时常梦见爹爹和阿娘,心中不安。臣女想到天泉寺去剃发修行,以告慰考比在天之灵。” “胡闹!” 怒斥声赫然响起,安若仿若被吓得双腿发软,猛地跪在地上,一面嗓音颤抖着:“臣女惶恐,求陛下成全。” “你!”陛下猛地站起,食指直直地指着她。一旁的皇后娘娘面上亦存有疑问,这位乖顺了十年的定国公嫡女,今日这是怎么了,竟要闹岀这么大的动静。往天泉寺剔发岀家,此等行径便是要退婚,亦比直接请求退婚更甚。不止抗旨,更是将天家颜面踩在地上。 甚至在一侧悠闲静坐的四公主,正要捏过一只滚圆的葡萄,都被吓得手指一抖。安若此番可不像是请求退婚,倒像是……找死。 陛下手指微颤,顿了会儿方沉声道:“说,为何如此?” 跪在地上的安若,愈是声音发哑:“臣女确是思念父母,求陛下……” “住嘴!”这种话,不说他,便是寻常宫人也瞒不过。 陛下冷眼睨着堂下之人,不耐开口:“起来再说。” 安若伏着身子,明白陛下应是想起早年之言。自她被钦点为未来太子妃第一日,陛下便准她再不必行叩拜之礼。可她惶然惊惧,是一动不敢动。 另一端,四公主正接了陛下眼色,命她出去。好戏就在眼前,她才不要出门。然也不能当没接着陛下示意,楚颜迅速起身,行至安若跟前将她扶起。 短暂的交汇中,楚颜摸到安若手心的疤,忙一脸惊异道:“你这手怎么了?怎么这么深一条疤?” 音落,众人视线一道望来。安若手上那层薄薄的脂粉,不知何时早已被敛去,眼下一眼就瞧见那伤疤,明显不过数日。 陛下怒气全然收敛,轻叹一声:“若儿,可是定国公苛责与你?” 安若蓦地仰起脸,愈是慌乱地摇头。然眼底晶莹,顷刻便出卖了她。她应是受了极大的委屈,才说又说不出,咽又咽不下。 陛下双目淡淡掠来,眸光却是在迎上安若的眼睛时层层加深。 一侧的楚颜惦记着安若先前所说,适时道:“我看不是定国公苛责,是另有隐情吧!” 安若迅速开口:“没有,没有隐情。只是……” “只是什么?”皇后娘娘道。 “没有,什么都没有。”安若咬牙坚持。 楚颜端坐在一侧,只顾轻声哼哼,摆明了然一切,只不便开口。 事情至此,即便陛下从前一无所知,眼下也当清楚。尤其,陛下不可能不知。只是窗户纸搁在那里,从不曾捅破。 安若紧抿着唇,泪水蓄在眼眶里,做得最盈盈可怜的模样。不到最后一步,她不能做捅破窗户纸那人。如由她言说,不论事实如何,她都有污蔑太子的嫌疑。 然若是事已至此,陛下同皇后娘娘仍要装聋作哑,她也只得冒一冒险。 不想,陛下忽然扬声道:“景公公。” 身后,随即有人打帘而入。来人似乎一眼就懂陛下之意,当即道:“禀陛下,定国公今日一切如常,唯离宫之时脚步踉跄,险些摔倒。国公夫人如是。” “太子呢?” 第19章 退婚 “太子殿下的手下在宴席开始前见了定国公次女的婢女。” 陛下声音陡然变得严厉:“两人说了什么?” “两人见面之地略为隐秘,无法探听。” 陛下摆摆手,转向安若:“若儿,你知道此事?”ban 安若只做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既然事情已然戳穿,她更不必揽下此事。 陛下听不来答案,又是转向一侧看戏的楚颜:“颜颜,你也知道?” 楚颜摊开手,一脸无辜:“两人私会我倒是见过几次,但也不好说就是奸/情。说不准就是性情相投,多背着人见了几面。” “颜颜!”陛下喝止她,“怎能如此说你哥哥?” “是啊颜颜,”皇后娘娘脸色僵硬道,“此事尚未定论,怎能这么说?” 安若默然听着这一言一语,尤其感慨四公主直接。她原本只想楚颜能附和一二,没成想竟这般果决。奸/情,背着人。 这措辞倒也附和公主性情。 由此,薄薄的窗纸终是见了口子。安若静等着陛下做出抉择,不成想,陛下沉静片刻,忽然下过两级台阶,一步一步走到她眼前。 他面容温和,双目幽深,与方才冷厉截然不同,像一位慈祥的长辈。“若儿,你与朕说实话,真是为了你爹爹祈福,愿去天泉寺修行。” 安若敛下由陛下突如其来带来的惊异,坚定道:“是!” “你当真不喜太子?” 窗纸顿时全然撕裂,露出事情的本真。 安若依旧迂回道:“臣女与太子殿下仅见过几面。” 说罢,只觉肩上一沉,竟是陛下单手握了握她的肩,抚慰一般:“罢了,天泉寺清苦,这桩婚事,撤了吧!” 安若赫然僵住,眼珠子瞪得滚圆。 这……这也太过顺利! 仍端坐在主位的皇后娘娘亦是惊异出声:“陛下?”天子一言,岂有反悔之理?太子与定国公费心筹谋,也不过一个李代桃僵。眼下,竟就这么撤了? 安若只见陛下已然转过身迎向皇后娘娘,顾不得思索,迅速褔身行礼:“臣女多谢陛下!” “去吧!”陛下道,“颜颜,你也回去。” 楚颜瞪着与安若如出一辙的眼睛,忙不迭起身,迅速撤身出门。 凤华宫外,楚颜与安若并行往宫外走去,方才陛下跟前,她与安若可谓一言一语悄然附和,眼下,也不必多余避嫌。 楚颜令两人的侍婢站得稍远些,便是一把抓住安若的小臂,极是激动道:“陛下答应了,居然答应了!这种事我原以为非得你求死方能有一线生机,竟就这么答应了?” 安若亦是满脑袋疑问,这事顺利得甚至令她有些不安。 不妨楚颜忽而又是煞有介事地瞧着她:“安若,你是不是有妖法,懂得如何蛊惑人心?” 安若静静地回望,眸中之意不言而喻。 楚颜喟然:“也是,你若有妖法,何须如此周折。” “不过这也太过顺遂了!”楚颜仍忍不住叽咕着,顿了会儿又道,“我还以为你会以太子和安宁之事为由请求退婚,安若,你也太过迂回,竟辗转到去天泉寺祈福,还剃发出家,这种话也说得出口?你也不怕陛下当真允了你。” “嗯……”楚颜又默然沉吟着,“你这是先提一个陛下不可能应允之事,再提正事。”功臣之女,若剃发出家,要满朝文武怎么看陛下? “那陛下最后问你,你为何不承认?”所谓迂回,不就为了最后戳穿。 安若正费力思索缘何这事进展的如此顺利,楚颜揪着她发问,只好收回神应声:“无论何时我都不能认了太子与安宁之事。事关天家颜面,婚事可退,颜面不能有损。” 楚颜默了默:“你倒是聪明。” “不过……”楚颜道,“陛下竟应得这么爽快,没见过有人打自己脸打得这么利落的,怪哉怪哉!” 确然怪异。 安若眉目紧蹙,着实想不出缘由。即便走过的那一世,她也不过见过陛下几回。且常常是陛下坐于高位,她在下头眉眼低垂,恭顺谦卑。除却幼时,长大后更是话都不曾说过几句。 难道说陛下身为天子,哪怕间隔十年,仍十分顾念旧臣,是以,看出她有所求,当即便允了? 念头一起,安若陡地回想起被她略过的从前。 其一,是那一世鸩酒入喉,她整个人陷入熟寐,预备着死亡,却是在持续的颠簸中缓缓苏醒。 一睁眼便望见亲送鸩酒白绫与匕首至天泉寺之人,他照旧一身灰色常服,未着宦官袍衫。只这一次,他坐在一侧,安若躺在马车之上,一眼望见他清晰的轮廓。 他常年低眉垂眼,这是第一次,安若察觉这位陛下近侍景公公的面容,深邃间略有周正。年轻时,应是模样清俊之人。 “安若小姐醒了。”景公公睇了她一眼,随后道,“老奴曾欠令尊一个人情。明日起,安若小姐便是皇陵内最寻常不过的守陵宫人。” “是公公救下我?”安若话音落地,随即明了。景公公口中“令尊”,并非叔父安向渊,而是她的爹爹安向禹。 她撑着身子双膝着在景公公一侧,嗓音沙哑:“多谢公公大恩。” 景公公递出小臂,一面如常道:“安若小姐自此要活着,便隐去姓名,毁掉容貌。” “若活着太难,咱家也可给安若小姐一盏真正的毒酒。” 下意识,还是求生。 安若没有去搭他的手臂,径自起身:“借公公匕首一用。” 自此,她便成了守陵宫人中寻常的一个。 第17节 这桩事…… 安若细细回想当初景公公说的每一句话,只觉其中应并没有陛下授意。若是陛下授意,何必躲躲藏藏。若陛下挂牵,安宁替嫁都不能成。 其二,便是她在皇陵的第三年,辗转听闻顶着她的身份在天泉寺修行的安宁死了。 陛下大发雷霆,怒斥定国公照看不力,当朝褫夺他的国公之位。昔日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转瞬沦为当街庶人。 那时安若听着,只觉许是报应。现下想来,似乎另有深意。只不知这深意,是忌惮安向渊身份地位,还是当真察觉当年殉葬真相。 若忌惮,与她无关。 若后知后觉,可见从未在意,亦与她无关。 安若脑子一团乱麻,思绪间,已同楚颜行至宫门口,宫门敞着,一眼便瞧见在门外静候的两辆马车。一辆马车前候着安若曾见过几面的公主府侍女,另一辆跟前,站着的正是定国公安向渊和其夫人张氏。 眼见得就要出门,安若顾不得那些理不清的因由,毕竟,退婚之事不论出于何种缘由,既已妥当,当思虑接下来之事。 她忙与楚颜道:“颜颜,我问你件事。” “嗯?” “三皇子是个怎样的人?” 楚颜眼底瞬时蹿出一簇亮光:“我三哥呀,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安若默了默,白问。她就不该问楚颜。楚颜那样亲昵的叫三哥哥,三皇子于她眼中自是完美无瑕。 然楚颜可不会轻易放过她,立时揪住她的袖子,眼底暧昧不明:“你说,你是不是瞧上我三哥哥了?” “安若,你什么时候见过我三哥哥,我怎的不知道?” 楚颜说着,忽的又是深吸一口气,恍然大悟般:“不会吧安若,你不会是先看上我三哥哥才想要退婚吧!” “啧!”楚颜顾自感叹着,“真是感天动地。” 安若看此情形,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额角。她是万万不曾想到,这一句说错,楚颜的思绪能飘飞这么远?眼见得下一句楚颜就要说出“情谊甚笃”四字来,忙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子,一面低低道:“你小声些。” 楚颜忙合住嘴,眼底的笑意却是怎么都藏不住。 安若长叹一声无辜,转念一想,也怪不得楚颜多思。这事情一桩一桩紧挨着,难免让人多想。然她难得见着楚颜,今日有一问,还非得问出口不可。 遂正色道:“我原来极少出门,甚少见着三皇子。上一次见着,是几年前的宫宴。这么说吧颜颜,我几乎不记得他的样貌。” 楚颜白她一眼,扁扁嘴,一下子泄了气。 “我只是有一个疑问。” 楚颜懒懒应声:“我说了,他是最好的。” “不是,”安若道,“我想问你,三皇子可有心许之人?”她只知三皇子尚未娶妻,却不知他可有放在心尖上的女子。这桩事,她日后无论如何探听,都不如楚颜说的准确。 第20章 口谕 “你还说不是!”楚颜陡地扬声,转而瞧见宫门外等候之人,又是压下嗓音,“你明明就是。” 安若咬咬牙,她实在没办法现在就告诉楚颜,她预备巴望着她的三哥哥,她的吃相如楚颜当初讨厌的难看。还有许多事,她要当面与三皇子谈过才算。 而谈之前,非要有此问不可。若已有心许,她当另择他路。 楚颜眼珠又是翻白,不情不愿道:“没有。” “当真?” “当真!” 安若吁出一口气,只觉将来种种,其艰难程度终于从地狱十八层跃到十七层。 “走吧颜颜。”她伸手拉过楚颜的手腕,预备一道出门离去。拉了一下,楚颜全不动弹。 安若眼皮掀起,就瞧见楚颜眼珠里攒着怒气。安若无奈,只得凑近她低声道:“颜颜,我现在实在不能与你说,我要先见过你三哥哥才是。” “你要见他?”楚颜心思又起,仿佛又有些希冀,“我帮你。” “不,”安若赶紧道,“我自己来。” “安若……” “颜颜,我真要回家了,他们还在等我。”不远处的安向渊同张氏始终望着这里,楚颜无奈,终是放开她。 安若提步朝着府上的八角华盖马车步步走去,然愈近,愈是能够清楚地瞧见两人眸中焦虑下隐藏的,淬毒般狠意。她今日忽然留在宫中,在所有人意料之外,两人只怕恨不得顷刻了结她的性命。 安若走近,如常般福了福身:“父亲,母亲。” 宫门敞着,安向渊身姿不动,张氏上前一步一把拉过她的小臂,关切道:“若儿,你有事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害得我与你父亲着急?”说着,一面指尖暗暗用力,生生掐着她小臂内侧的软肉。 这悄无声息的警醒,如幼时一般。然安若却不再是无知又懦弱的孩童,她迅速后辙,一面一脸惊异道:“母亲,你弄疼我了!” 这声音不大,却足以守门的宫人听得真切。 张氏不曾想她竟敢喊出来,脸色发僵,赶忙道:“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我怎么会弄疼你?”张氏越说脸色越是发虚,正预备再拉过安若的手缓一缓僵持,忽的听着一道尖细的嗓音。 “定国公。” 张氏望见来人,手指讪讪回落。安向渊亦是不着痕迹的身子微弓,做得一副恭谦示好之态。 “接旨吧!”来人道。 安向渊与张氏赶忙俯身跪下,安若亦要跪下时,双膝还未弯曲,便听来人道:“安小姐就不必了。” 安若遂后撤一步,默然听着景公公宣告陛下旨意。 “陛下有旨,定国公嫡长女孝悌感怀,朕心甚慰,特允其入天泉寺为父祈福。” 景公公音落,安向渊额角的汗水正砸在地上,一旁张氏的脸色亦是青白不明。这小蹄子耽搁许久,竟是在皇后娘娘跟前表孝心去了?可这陛下口谕实在简略,允安若祈福,那是多久?在那天泉寺要待到何时?婚期已不足五月,若耽搁了日子…… 若非,是刻意要耽搁? 张氏满脑袋疑问,圣意突如其来,实在难以琢磨。静立一旁的安若也闪过疑虑,一时未懂陛下此举,竟是反悔了? 这端安向渊起身,已将厚厚一沓银票塞入景公公袖口,问岀几人心中不解。 “劳烦公公,小女入天泉寺祈福,陛下可有说多久?” 景公公微笑道:“旨意上没说,那自是循着小姐之意。一日可,一侯可,一季可,一年也罢,一旬也无不妥。” 一旬十载,这怎么成? 安向渊愈是不懂圣意:“公公不是说笑吧?婚事在即,小女怎能入寺这么久?” 景公公笑意略有收敛,面上却似善心提点:“容老奴说句不当说的,我看是您为着二小姐婚事高兴坏了,姐姐入寺,与妹妹成婚何干?” “这……”安向渊嘴巴微张,顿时说不岀话来。 世人皆知的安若与太子殿下的婚事,竟在顷刻间落在了蓁蓁手上。这喜讯突如其来,安向渊浓眉紧锁,却无半点悦色。 陛下……这是改了当年旨意? 可是为何?蓁蓁极少在陛下跟前露脸,谈何恩宠?太子殿下求得,更无可能。 唯一做解,便是今日安若在皇后娘娘跟前说了什么。然不管她说什么,竟能连带着说服陛下将婚事落在蓁蓁身上,都令安向渊无比惶恐。当年之事已过去整整十一年,陛下竟仍如此看重安若,允她所求。可既是看重,缘何又能撤了这桩婚? 一时间,安向渊甚至不敢在景公公面前探一探他那侄女的神情。那个一向乖巧柔弱的侄女,说话都不曾大声过,头回令人侧目,竟是悄无声息退了天家婚事。这要多大的脸面才能促成此事? “国公爷?” 尖锐嗓音一声唤,安向渊骤然回过神,急促道:“微臣明白,多谢公公。” 景公公依是皮笑肉不笑:“陛下还有句话要咱家带给国公爷。” “公公请说。” “请定国公莫忘了尊位由来,有安若小姐,才有你一族荣光。” 此等直白,已非寻常提点。安向渊刚刚站起,又是猛地跪下,脸色发白,大声道:“臣知罪。”必是安若手心伤疤为陛下知晓,才有这般脸面卸尽的提醒。只怕下一步,便会褫夺他国公的身份。 安向渊伏在地上不停地发抖,由张氏扶着起身时,哪还有景公公身影。倒是他那个侄女,故意看他笑话一般,方才竟还冲着那阉人道谢,存心给他难看。 安向渊侧身,目光久久地落在安若身上。末了,终化作一声叹与近侧张氏道:“回家。” 三人上了仅有的一辆马车,马车内本极是宽敞,安向渊与张氏此刻却觉得尤为逼仄,似被人卡在冷僻的角落里。 半个时辰后,安向渊后背衣衫已被层层冷汗浸湿,下马车时,身子仍是虚软无力。艰难抬眼,正见始终泰然自若的侄女褔身冲他作别。 “若儿?”安向渊终是开口,“你同陛下说了什么?” 少女眸色冷清,眼下一派坦然:“女儿想念爹爹和阿娘,自请到天泉寺去,为他们祈福。” 安向渊心下一滞,死死地盯着她,只觉不可能仅仅如此,定有些别的不为人知。可少女眸光实在清澈,倒衬得他自己幽深莫测。 “只是如此?”他嗓音愈是沙哑压抑。 “还有什么?”少女无谓一笑,“父亲母亲若无别事,女儿还要回院子里收拾行李。” 安向渊眼皮重重沉下:“去吧!” 待那道纤瘦的身影走远,安向渊勉力直了直腰身,与近侧属下道:“着人去找太子,请他探一探皇后娘娘的口风。” “是!”属下领命而去。 安向渊抬眼望向天边,本是最为炙热的午后,远处飘来一片乌云,掩住刺眼的光,似预示着黄昏会有大雨倾盆。 而乌云下,正是碧江院的方向。 碧江院内,安若神色如常,石竹却是一进屋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一天过得,仿佛生死间来回横跳,心口骤停好几回。 收敛衣裳时,石竹才全然缓过来,一个晌午的种种也与石榴絮叨完毕。只这行李收拾多少,还得问一问。 “小姐,咱们往天泉寺住多久?” 安若歇在窄榻上,瞧见轩窗外头乌云掠来,本平和的心绪添些愉悦。雨水将至,也撵一撵眼下燥热。 她莞尔一笑:“你们想住多久?” “越久越好,最好直接错过二小姐和太子殿下的婚事。”石榴直率道。 石竹却是摇头:“天泉寺偏僻,小姐还是不要吃苦。” 安若记起景公公所言,一日可,一旬也可。是以不论陛下出于何种缘由应了她所求,这桩婚事归了蓁蓁,那她往天泉寺去便是走一个过场。 至于长短,若非走过那一世,以她从前不爱与人挣执的性子,只怕不止一旬,会住上一世。可她知道,这一家子并不会因为她主动后撤就放过她。待太子薨逝,依旧会想起狸猫换太子那一招。 “三五日就回。”安若清浅笑道。 第18节 两人俱是愣了愣,想着小姐这样费心自请,竟只待这么短的时日?然又念着小姐定有自己的道理,遂专心收拾衣裳,不再多问。 …… 同一刻,四公主楚颜自皇宫离开并没有回公主府,而是直奔三皇子府。她径直奔入院内,揪住院内一小厮便问:“我三哥呢?” 府内下人似也习惯如此,当即道:“公子在书房。” 楚颜便又直奔书房而去,掠过门侧侍卫便是朗声:“三哥哥,这回你可是错了!” “你说此事难于登天,非死不能成事,安若她做成了。”楚颜说着,见着书案后的男子,愈是下颌扬起,颇有些骄傲之色。这事她可是切切实实出了力。 楚元逸搁下手中狼毫,淡然望来:“嗯,宫门口旨意就降下来,这会儿应是满城皆知。” “你不惊奇吗?”楚颜疾步走至他眼前,“安若是怎么做到的,你想不想知道?” 第21章 踹门 楚元逸眸中含着微弱的笑意,眉梢微挑:“我不想,你便不说?” 无趣。 楚颜白他一眼,不悦地哼哼,末了,到底是没忍住将在凤华宫之事细细讲来。讲罢,又是眼巴巴地望着他,“哥,你说陛下为什么答应的这么爽快?太稀奇了!” “确是不同寻常。”安家小姐以退为进这一招用得极好,但不至于如此顺利。楚元逸转而又道,“不过此番你帮了她,可就得罪了皇后。” 当着皇后的面与安若一唱一和,自是伤了皇后的脸面。尤其,太子与安宁有私那句话还是她亲口说出。 楚颜浑不在意:“那有什么,我也用不着她喜欢。” “颜颜?”楚元逸忽然唤道。 楚颜抬眸去瞧,只觉他眸光深邃,眼底似有隐忧。既而听他沉沉道:“你与那安家小姐性倩相投,也不必为她做到这种地步。凭白树敌,可不是好事。” “我当然不是凭白无故。” “……” “她退了太子的婚事,便要另择夫婿。” 楚元逸方才只是疑惑,这时陡地陷入无言以对的境地。沉默片刻,方才薄唇轻启,无奈道:“你这是要做月老?” “这么不明显吗?”楚颜一双眸子亮晶晶地瞧着他,“我以为你很早就知道。” 楚元逸喟然轻叹:“缘由?” “她合适呀,无亲无故又貌美,还很有眼力。”比着那一家子谄媚强太多。 楚元逸戳穿她:“这不是实话。” 楚颜扁扁嘴,不再吱声。一直到临走前,才又勉强打起精神,神秘兮兮道:“三哥哥,你且等着,最多不过几日,定有天大的事落在你身上。” 说完,又赶忙卡在楚元逸开口前迅速补充:“定比得过你被贬庶。” 楚颜如风来去,立于门侧的属下瞧见人走远方才入内禀报:“禀公子,太子殿下方才亲送聘礼入国公府,再度言明二小姐安宁为将来太子妃。”此时京城之内仍有疑心之内亦尽数打消疑虑。 “嗯。”楚元逸淡然应声,宫门口旨意突如其来,余下的便都不算惊奇。既已改道,自是迅速敲定,此般情形应也是那位大小姐乐意看到。 “还有一事,太子殿下搁下聘礼未见二小姐,而是去了大小姐的碧江院。”属下说罢又显迟疑,“公子你看?” 楚元逸神色如常清冷:“陛下旨意在前,定国公和太子自会瞒着这事,不劳咱们费心。” …… 另一端,碧江院内,安若拎着近乎相同沉静无谓的脸色,静静瞧着石竹和石榴在屋内焦燥的来回行走。 方才得知太子殿下冲碧江院而来,她令两人将门紧闭,两人哆嗦着差点跪下。 “你们两个,站好了,不许动。”安若道,“这地板都要给你们磨平。” “小姐?!”两人迅速行到她眼前,满目慌张。 安若轻笑:“要不,你们两个谁去将人放进来?” 两人愣了一刹,忙不迭摇头。外男怎能随意入闺阁小姐的院子? “这不就是了?”安若,“所以不必慌,戳破了天,也是太子不对在前。” 嗯…… 两人紧抿着唇,又不言语。谁敢说太子不对?转念一想,自家小姐连太子的婚事都退了,说一声太子不对,似也没什么惊奇。 安若见两人终于静下,她手肘撑在塌桌上渐渐有些困意。过了会儿,索性拿过两个软枕垫下,双眸阖上沉沉睡去。这一宿没睡,实在是困倦。临睡前,只叮嘱二人决不能开门。 由此,门内彻底静下。门外诸多下人面面相觑,只怕院门外的太子殿下一时发怒,她们这些人都受了牵连。 其中一人见石竹石榴一道自卧房走出,忙上前一步:“石竹姐姐,咱们真不开门吗?外头等着的可是太子殿下。” 石竹心内亦惴惴不安,但小姐拿得稳,她便也要拿得稳。 遂下颌微扬,沉声道:“太子殿下要迎娶二小姐,咱们小姐去见算怎么回事?都散了吧,小姐歇下了。”石竹自安若立起来后,说话亦愈发有分量,这话一出,院中下人便是四下散去,再无人无所事事盯着院门动静。 院门外。 两名男子头顶乌云脚踏潮湿,一人华服着身目光幽深,似做足了准备非等这扇门在他眼前打开。另一人身形细长衣着简便,却是满眼焦急。 焦急那人注意着周遭情形,忽听得几步开外的墙内有女子窃窃私语,他赶忙前去探听,听罢又是与华服男子禀告:“殿下,属下听里头丫头议论,安小姐似是已经歇下,咱们回吧!” 歇下了? 楚元启所有镇定顷刻被击碎,猛地攥住属下的衣领:“你说什么?不可能!” 属下本就慌张,今日之事若是为陛下知晓,太子无恙,他却是性命难保。这时愈是抑制不住地发抖,赶紧寻了说辞:“殿下,今日陛下大发雷霆,安小姐许是受了惊,才早早歇下。” 楚元启如何能信,疾言厉色:“本宫还在门口等着,她不知?”说罢,竟是一脚踹在了门上。 属下只觉脑袋不保,猛然跪地,死死地抱住楚元启一条腿:“殿下,您冷静点,陛下若是知道……” “陛下?” 属下这一声提醒愈是激怒楚元启,他用力就要将属下踢开,奈何属下性命皆拴在臂上,用了十成十的力阻拦,一时未能踹开。 属下冒死继续道:“殿下,咱们现下在定国公府上,你却在大小姐的院门口,只怕要伤了二小姐的心。” “殿下,如今局面,不是您最初所求吗?安大小姐主动退婚,或许也是为了成全您和二小姐。” “这岂能一样?”楚元启怒道。口中的吃食察觉味道不对,一口吐了,也绝不能由着他的东西自个跑了。 尤其,他已经预备吃下。 眼见得狂风暴雨顷刻即来,属下愈是惶然无措,忽而瞧见定国公疾步走来,才悄然松了口气,太子殿下也终于被劝回。 院内卧房,安若直睡到天色全然暗下,才幽幽转醒。身侧轩窗被人掩上,只隐约听见外头雨声淅沥。 石竹见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忙上前一步:“小姐,太子殿下走了。” “嗯。”安若嗓音含糊应着,正是困倦与清醒来回兜转。 石竹又道:“夫人和老爷来了几次,听说您还没醒,就又回去了。” “嗯。” “老爷让奴婢问你一声,明日可照常前往天泉寺?” “去。” “明日雨势兴许变大,小姐?” “早去早回。” “可是山路泥泞,实在不宜行走。”石竹喋喋道,“小姐,城内之路尚可,若走至天泉寺附近,只怕不好……” “石竹!”安若无奈阻断她,长叹一声,“说要紧的。”这一句接一句,生生将她残存的困倦悉数赶跑。且这样迂回婉转又是阻拦,明显里头藏着别的话。说罢,索性坐起身,不再流连将醒未醒的迷蒙。 安若抬手揉着额角,一面接着石竹递来的白玉杯,里头茶水清澈微凉。她抿了一口,却见石竹仍是犹疑。那模样…… 安若忽的明白过来:“可是太子临走之时也留了话。”安向渊和张氏刚刚被陛下提点,断不会在这个节点做什么。石竹眼里似忧似惧,也只有那一人。 她约摸猜得出,太子这是觉得脸面有损。他从未看上眼的女子,竟将他的婚事退了,这口气岂能咽下?然不管太子能不能咽下,旨意已下,他便只有咽下这一条。况且,他迎了他起初中意的女子,合该满意才是。 石竹终是开口:“太子殿下一直在院门口等着,后来直到老爷来了才将他劝走。” “殿下离去前,确实留了话。”石竹道,“他说他明日再来。” “小姐,明日若是仍旧有雨,咱们晚一日出行吧,也免得正好碰上。到时坏的便是小姐您的名声。” 婚事将将由她移转为她的妹妹,她却与未来妹丈勾扯不清,当真毁坏清名。 安若摩挲着手上的白玉杯,鼓腹光滑,转了半圈后落在手心。她顺着石竹的口吻,顾自咂摸着:“也是有理。明知他要来,我还要如常出行,仿似特意撞上去。” 顿了顿又道:“可我若是延期,便平白显得我心虚。” “不过也不妨事。明日一早,你往主院走一趟,请父亲拦住他。” “老爷怎会?”石竹惊讶。午后老爷在门口劝说太子时,那般卑微小心,竟还有第二次吗?第二次上赶着将自己的脸面任人踩在地上? “他会。”安若笃定。 太子仗着身份恣意妄为,安向渊却是要脸的。说罢,顾不得石竹面上仍有忧色,道,“对了,还有件事。” “听说过三皇子吗?譬如些街头流言,坊间议论。”四公主言说他如何好是一面,俗世流言对他如何评价她也要知晓。 有关三皇子,安若只知他两年前忤逆陛下被贬为庶人,而她在皇陵的第五年,他登基为帝。至于其间种种,她无从得知。 第22章 筹码 石竹思索了会儿:“奴婢确实听说过一些,只是不知真假。” “奴婢听说三皇子……”石竹说着又是迟疑,似难以言说。 安若失笑:“旁人已然议论过,转述也为难?” “说得实在难听。”石竹道,“说三皇子风流不羁,不识时务,白瞎了投胎的好本事。” 石竹说到最后声音渐弱,安若却只觉得好笑,这里头话虽说得不文雅,但很像这个理。堂堂皇子竟沦为庶人,不能不引人惊奇。 “小姐可知,为何明明三皇子没几桩风流韵事,却人人说他风流吗?” 安若笑道:“为何?” 第19节 “听说三皇子被废,根本不是什么忤逆陛下,而是非要纳一红倌人入府。” 红倌人? 清倌人以技艺谋生,红倌人却是以身伺人。 安若默了默,确然世所罕见。寻常官员纳妾都要计较岀身,三皇子若果真明目张胆,被贬庶也不甚稀奇。只是楚颜明明说他并无心许之人,这贬庶同藏娇背后难不成还藏了别的事? “这事……应不是空穴来风吧?”安若转念道,若无半点根据,怕不会传得这样人尽皆知。 石竹重重点头,又是小心翼翼道:“据说三皇子被贬庶前,京城最有名的舞姬苏绾绾被人赎身,自此不知下落。” “苏绾绾?”她从前常年卧榻,后又居于寺中和皇陵,是以并不曾听过这个名字。 “南观南,北绾绾,是咱们楚京最有名的两位舞姬。” “哦。”安若淡然应着,“可还有别的?” “没了,奴婢仅知道这些,也不知真假。”石竹说罢,忽而道,“小姐怎么突然问起三皇子?” 石竹迅速了然,一脸不可思议地凝着她:“小姐你不会是?”纵石竹身为国公府的侍婢,从前也曾随着小姐多次入宫,已经算有见识,可这泼天的事一桩赶着一桩,实在令她惊异的难以置信。 安若竖指在唇间,索性直言:“石竹,我若想嫁一人,可有拿来诱人的筹码?” 石竹猛地咽了咽口水,镇定后才道:“那是自然,小姐你家世……哦不,是你才学……” 生生两次卡壳,石竹立时唇瓣紧闭,不敢再说下去。这些旁人拿来横量姻亲的标准,小姐都没有。论家世,人人皆知小姐这嫡长女的身份尽是虚名,无甚用处。论才学,小姐虽也文雅饱读诗书,可在京中也不算个中翘楚。 想到最后,石竹忽然开窍:“小姐若要配王公贵族是难些,毕竟有太子殿下在前,可若是平头百姓,哪个不是由着小姐挑?” “他可不算平头百姓。”他是潜龙之时。 “那……”石竹拧着眉思索,“美貌?” 安若扑哧一声笑出来,只听石竹又是辩驳:“奴婢虽没见过苏绾绾,但小姐定然比她好看。” 安若单手拍拍她的肩,忍不住语重心长道:“三皇子若真是风流之人,倒可以一试。”可他绝然不可能是,这些流言泰半是他的伪装。 “下去吧,我再想想。” 眼瞧着石竹出门,安若的眉目才一点点蹙紧,她一直以为退婚是必做之事,且此事如此艰难,便极少将心思落在成婚上。眼下退婚已成,如何让三皇子答应,又是一桩难事。 她可拿出手的诱君之饵,该是什么? 安若思虑许久,直至再度睡下也没琢磨出法子。 翌日清晨,雨势果然变大,她乍一醒来便听见雨水打在轩窗的声响。屏风外,又有动静传来。安若下榻打眼去瞧,正见一道身影打帘入门,并掸了掸裙上的水渍才向她走来。 “小姐,马车和一应物什都已备好,咱们用过饭便出发?” 安若低低“嗯”了一声,披了外衣便径自向外走去,她站在檐下,看见大雨打得石榴树枝桠摇晃,心下愈是通透。 大雨倾盆,才将一切冲刷个干净。 用过饭,安若收拾妥帖正欲带着石竹石榴出门,张氏身侧的罗妈妈忽然来报:“小姐,老爷要奴婢告诉小姐,太子殿下的马车正停在正门,烦请小姐自梨林侧门而出。” 下意识,安若也觉得并无不妥。然念头一转,脸色便冷了半分:“父亲之意,是让我违抗陛下旨意?”旨意明言,令她入天泉寺为父祈福,结果无人见她离家又算怎么回事? “小姐这是何意?”罗妈妈诧了片刻,“小姐不便见太子殿下,若不走旁的门,难道生生撞上去?” “你只去回禀父亲,我此刻便要出门。”说罢,安若径自起身,往主院而去。 此番出行前往天泉寺,她要走最正大光明的路子。先要行至主院与安向渊和张氏作别,而后前往祠堂,与爹爹和阿娘的灵位作别,最后自正门而出,赶往天泉寺。至于安向渊能否拦住太子殿下,那便是安向渊之事。 一侧罗妈妈眼见得安若自顾自出门,出院,顾不得多思,咬咬牙便是疾步行走,很快越过安若主仆。最后,索性小碎步跑起来。 跑到静安堂,顾不得喘息便是将安若的原话与张氏说了。张氏霍然站起:“她这是要反了天了!真当陛下拿她当公主供着呢!” 一侧的安向渊睨她一眼,沉声道:“一切都已如愿,这口气就先咽着。等蓁蓁做了太子妃,自有你出气的时候。” 张氏咬咬牙,不情愿坐下。 安向渊这端起身道:“我去见太子殿下,你在这候着她。” “妾身明白。”张氏长长地吞吐几口气,终是将脸色恢复如常。不一会儿,安若进门便瞧见这位她唤了十年的母亲,又是姿态端庄模样温和。 她行礼作别,复又前往祠堂,最后自正门而出。正门外,仅定国公府一辆马车,并不见太子马车踪迹。 安若踩着小凳而上,石竹石榴坐于她两侧,这一路颇有些风雨无阻的味道。只是行至半路,忽然狂风骤起,甚至开始有雷声滚滚而来。 “小姐。”石竹忙坐得近些,握住安若的手抚慰着。 安若一口气提起,下意识攥紧石竹的手,另一侧石榴也向她靠了靠。两人皆知,自家小姐自不久前忽然喜欢下雨,却只是喜欢雨声清爽,承受不及这样暴雨和打雷的天色。 雷声骇人,安若竭力撑着:“不妨事,到寺里就好。” 幸而临近山脚,雨势渐弱,下了马车便见山脚下正撑伞等候的两名姑子。两人帮着石竹石榴提着行李,上山之路倒也不算太过艰难。 姑子前头引路,将她们三人引至一间禅房,立掌施礼:“山路难行,施主在这间禅房歇息片刻,待雨停贫尼再带施主去上头祈福居住的院子。” 雨水未停,暂停歇息片刻也是寻常。 安若回礼:“劳烦师父。” 这一歇,便是半个时辰,两名姑子又引着她往山上走,然刚走了几步,安若忽然觉得不对。她兀自顿住步子:“敢问师父,贵寺定好的院子可是山腰上那间?” 那院子隐匿在郁郁葱葱的山林间,其实不易辨认,然微风仍在,树影摇晃下也大略能够瞧见。 一姑子回话:“宫中传了旨意,要为施主安排一个僻静的院子。那间禅房,是最合适不过。” 安若立时面露难色,那姑子又道:“施主可是觉得何处不妥?” 安若这才道:“想来师父知晓,我为父祈福而来,那院子固然僻静,却不是香火最为鼎盛之处。师父,我便住在方才歇脚的禅房可好?” “自然,一切遵循施主之意。” 安若这才回过身,向下而行,只是在转身那一刻,最后又遥遥望了眼那间禅房。那是她曾住过半载的院子,白绫与鸩酒也是在那里瞧见。 她曾想她再也不要回到天泉寺,然而为了顺利退婚,她不得不来。来了,却是再不能进那个院子,那个了无声无息寂静如死的院子。 天泉寺五日,吃斋念佛,安若做着寻常,倒将石竹石榴闷坏了。时不时的便要与她说,又有哪家的贵女来看她的热闹,或是太子殿下借上香之故,差点就要躲过属下奔她的院子而来。 安若捧着经书,听得多了忽然顿悟出别的。不论贵女们来看她的笑话,还是太子殿下被拒后的念念不忘,这里头都掺杂着一个她从不在意的东西。 便是石竹所言,她唯一能拿出手的筹码,容貌。 既如此,那便在与三皇子的会面里,将这筹码用到极致。识于微时,糟糠之妻,倚重信赖。 回府那日,安若坐在颠簸的马车里问:“石竹,那件你斥五百两置办的霜色衣裙,可记得放哪了?” 石竹不知何以,只回道:“就在柜子下面第二层。” “回去拿出来,熨烫好。” 第23章 会面 是夜。 月亮隐在云影之下, 只射着微弱的光映照大地。 小巷内,两道墨色影子极速穿行,后又转过一条寂寂无人的长街, 最后停在一府邸门前。两人中身形瘦弱单薄之人缓缓扬起眼,在微弱的光影中露出一张如月皎洁动人的面容。 另一人低声道:“这便是三皇子府,安小姐,请吧!” 安若提步向前, 今夜之事她心下预演过许多遍, 这时走近仍不免心口惴惴。毕竟昨日自天泉寺回府,今夜前来, 再怎样思虑也不过一日之景。 眼前便是三皇子的府邸, 他两年前被贬庶, 这府邸却并末被收回。 一眼瞧来,三皇子的府邸同大多气派的府邸并无不同, 门前两尊石狮子,且门前几丈都是开阔之地。唯一不同,便是这府邸的落地之处距离皇宫略远了些。由此也见,三皇子最初便不如四公主受宠, 更遑论与太子相较。 安若继续向前, 朱红大门在暮霄叩了两下之后, 从内里打开。她提起身上黑色斗篷和衣裙一角, 迈过高高的门槛。 入目便是硕大空旷的院子, 开门的小厮无声的引领他们前往第二道门, 入门绕过影壁, 方见一个简洁的小院。整个院子似都空落落,无假山,无树木。唯院子一侧建了个八角亭。 这简洁的, 甚至有些冷清。 亦是此时,安若才见着她今夜要见之人。 亭下桌案之上放了盏昏黄的灯,和着月光渐渐掠过云层,是以,她足以看清那男子的面容。只一眼,安若顿时懂了,缘何人们将风流韵事归结于他,且从未置疑。 墨色的桃花眼深邃沉静,光影打鼻梁一侧掠过,落下一层阴影,愈显挺拔。然这样的清俊的面目,却附和着棱角分明的轮廓,自风流无双,骤然叫人觉得冷清。 下一瞬,四目相对。 端坐的男子打眼望来,正见一双素白纤细的手撩开帽檐,而后拉开颈下的细绳,斗篷应声落地,显露出里面霜色衣裙。 裙子白净的在夜光下甚至有些耀眼,却又不是骇人的白。那是附着月光的温柔纯净。霎时间,仿若万籁俱寂。 楚元逸甚至在某一个晃神里,明白缘何安小姐这婚事退的如此顺遂。可也只是一闪而逝的念头,来不及抓稳。 安若收敛心绪步步向他走去,一步一步,直至亭前半步,才蓦地停下。两人一人端坐,一人站在阶下,勉强目光交汇不曾偏移。 安若冲他盈盈福身:“见过公子。” 这一声称谓,亦是她来之前细细思虑。楚元逸被贬为庶民,府邸冷清无人问津,也素未流传出与人结交。这样的三皇子,应不愿被人提及往日身份。 “不知安小姐所谓何事?” 他声音平和,一双眸子却似在暗夜里闪着光。尤其那眼角,似漫过不可察觉的笑意。 安若不懂他为何要笑,也无心探究,只竭力压制着心口狂跳。她做了一辈子的乖顺柔和,这般疯狂大约此生都不再有。漏夜登门,自主求娶。这是从前的她想都不敢想的事,然眼下既已做了,就定要做好。 她不闪不避地迎着他的注视:“敢问公子可有心许之人?” “嗯?”楚元逸愣了一刹,“没有。” 仅有的担忧消除,安若尽力扬起一个最完美的笑,这笑意她在无人时悄悄练了许多遍,温柔,缱绻。 “公子府上可是缺一位夫人?” 楚元逸神色一顿:“你要做我的夫人?” “是。”她眸色坚定,没有犹疑。 “为何?” 她预料楚元逸多半有此一问,愈是镇定自若:“定国公府不可留,公子或是良人。”这一句,足以道尽明眼人可知的定国公府嫡长女艰辛。 顿了顿,又是兀自补充:“确切来说,是求一个庇护。公子若是为难,可成婚之初便写下休书,我可随时离去,绝不纠缠。” 楚元逸眼角笑意愈浓,那笑意和着烛火柔软的光,依旧令人觉得冷。 他道:“这话倒不像为我着想,你在给自己留后路。安小姐,与人合谋,当拿出诚意来。” 第20节 合谋?安若手心浸出细微的汗渍来,虚与伪装尽数被人看清。所谓温柔缱绻眉目柔和全都无用。 果然无用。 未来的九五至尊,怎会轻易为美色所迷?尤其,以三皇子与楚颜交好程度,只怕更早之时三皇子便揣夺出她意欲何为。 既如此,那便更坦率些。 她暗暗措辞,正欲开口便听楚元逸道:“暮霄,送安小姐回去。” “是,公子。”暮霄自暗处应声而来。 安若侧首,望见暮霄双手一抱,恭敬一拜。 她忽然回过神来,心下盘旋过往:“暮霄是你的人。” 之前,她在楚颜府上见着暮云暮霄,便下意识以为这二人是公主府侍卫。然眼下瞧见暮霄对待楚元逸,才陡然惊醒,这样的身手出现在公主府实在可惜。 是楚元逸这位未来的帝王,才更合乎情理。然若是楚元逸,那些她曾拜托暮霄之事,楚元逸不再是有可能通过楚颜知晓,而是必然清楚。 楚元逸静静凝着她,眸中似未有半分被人看穿的不适。也对,本就是她自个会错意。 思及此,安若索性直接道:“暮霄既是公子的人,我亦不必迂回。今夜前来,便是想要促成你我婚事。” “我需要嫁一人,而后借着你的身份调查当年我父死亡的真相。至于我所能给予,公子,我身无挂牵,永远坚定决不背叛。你可以一直信我,不会为人所诱。” 楚元逸望着她,眸色渐深。“可是这样的人,我靠什么拿捏?” 安若忍不住轻笑,这话说的又似是看轻她。遂愈是抛却最初的慌张,利落应声:“公子眼见,当不会如此狭隘。且我身子孱弱,公子哪日有疑,自可轻易了结我的性命。” “你所求,太子不能?” 安若道:“太子殿下喜欢妹妹,我怎可夺人所爱?” “又是扯谎。”楚元逸无声笑起。末了,忽然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既要嫁我,为何不先来问过我?安小姐,先行退婚可就没了退路。” 安若浅笑,眸间似有星辰闪耀。“就当……是我嫁你的诚意。” “好!”楚元逸忽然抚掌,而后起身。他下过两级台阶,站于安若对面,一字一句道,“明日,我便上门提亲。” 安若赫然僵往,他答应了?!如此利落,便答应了? 片刻后,她才自楚元逸深邃的瞳孔里抽离,仓惶福身:“多谢公子。” 楚元逸抬手虚扶:“能娶定国公嫡长女是我的荣幸。”言罢,令暮霄将人送离。 那一抹素净柔婉离去,整个院子似又陷入冷清与沉寂。一位与暮霄差不多身形的男子行至楚元逸身侧,低声道:“公子真要迎娶定国公之女?” “不可?”楚元逸淡然反问,音调低微,偏又自带一股微压。 男子顿了会儿,终是继续道:“这位小姐实在是风口浪尖。太子殿下那边,似未有放弃之意,如此便是明着与太子为敌。” “公子,您可要再考虑考虑?” 楚元逸并不言语,只下颌微扬望着那处月光。女子来时,尚是乌云遮蔽。这时月亮正圆,它自乌云和树影婆娑后挣脱,完整现于眼前。 他忽而笑道:“你说,定国公不会将我打出来吧?” “公子?”男子诧异道。 “备聘礼,”楚元逸道,“明日随我前去。” 男子不再多嘴,躬身退去。 月光下,楚元逸又回到椅上,姿态一派慵懒。他手边搁了一只茶壶,两只酒杯。他顾自倒了一杯于唇边轻抿,桃花香气立时溢开。眼见得四周仍无动静,不由沉声道:“出来吧!” 音落,一扇门后冲出一个一袭夜行衣的女子。她大步跑来,满目欢喜。奔至楚元逸面前,眼睛里仍闪着灼灼的光,顾不得一杯一杯倒,索性拿起酒壶仰脸便灌。 猛灌了几口,方才不可置信地盯着楚元逸:“三哥哥,你居然答应她了?” 楚元逸无谓轻笑:“这不是你想看见的?”安小姐着人去四公主府请暮霄,楚颜知晓这事,必然要来听一个墙角。眼下这神情,分明是看了场好戏才有的雀跃。 楚颜忙不迭捣着下颌,然仍是不解:“我巴不得如此,可你答应她,还答应的如此利落,实在出乎我的意料。三哥哥,你可不是沉迷女色之人。纵然今夜安若这模样,连我看了都忍不住惊叹。” 楚元逸静静听着,他见过那位安小姐不止一次,每次都是寻常,寻常如其他女子。直至她忽然退婚,这事似□□一声惊雷乍响,骤然提醒所有人,她安若才是那个定国公嫡长女。这桩婚事,并非她被人退掉,而是她自己不要。 此等魄力,非寻常人。 他遂是开口:“从一开始,我便没打算拒绝。” 楚颜一掌落在桌面,愈是惊异:“当真?可是为什么,难道真是因为她好看?” 楚元逸忍不住笑起:“你在宫中长大,多好看的女子不曾见过。” 楚颜哼哼两声:“那怎么能一样?金丝雀再好看,也不如自由生长的鸟儿。不过论好看嘛,我素来只认苏绾绾。” “嗯?”楚元逸眉梢微挑,似做出听人长篇大论的准备。 楚颜便愈是来了兴致:“三哥哥,我这么与你说吧,以我所见女子,唯苏绾绾算个中翘楚,那是玉兔落在凡间,染了妖冶,受人追逐。但安若,却是广寒宫而来的嫦娥仙子。既见仙子,哪还有俗人?” 楚元逸笑意愈浓,却并未否认,只道:“女子美到极致,是福是祸不可知。”偏偏她还退了太子的婚事。 楚颜立时道:“你可以护住她。” 楚元逸顿有些无奈:“颜颜,夜深了,回去吧!” “夜深了,找人送我回去。”楚颜学着他的口吻。 “住下也成。” …… 一刻前,安若揣着疑虑随暮霄行至大门外,一眼便见着一辆马车。来时疾行,走时备有马车。这情景似乎有过一次,然那一次,她以为是暮霄得了公主的指令,所以特意备好马车。 此时想来,当时楚颜言下之意是正要为她准备,却被她拒绝。 是以,当时备好马车,或是暮霄自个思虑周全,或是禀了楚元逸的指令。无论哪种,都可见三皇子府非同一般。 安若上到马车,缩在衣袖里的手指才缓缓松开。她长长地松下一口气,仍旧觉得如梦似幻。她要嫁人了,嫁的还是未来的帝王。 怎么想,都觉得做梦一般。 及至定国公府附近,两人自马车而下,又穿行在那些小巷间。安若才忽又想起,她忘了件颇为紧要之事,她忘了问一问楚元逸,入嫁三皇子府,可需要她做些什么。她所求,楚元逸已然应下,却不知楚元逸想要的是什么。 罢了,安若收敛心思,明日楚元逸携聘礼登门,她自会再见他。 这一夜,她几乎是折腾到天边滚了鱼肚白才躺到床上,身子被轻轻摇晃时,只觉得闭眼不过一霎就被人搅扰。 “小姐,醒醒。” “小姐,已是巳时了。” 安若困倦得厉害,迷迷糊糊只觉竟已到巳时,那便是已然睡了将近两个时辰。可这两个时辰怎的倏忽而过,全无感觉? 她不情愿睁眼,耳边人忽然又道:“小姐,您再不起身可就要错过时辰。” 她勉强睁开眼,便见身侧的石竹似也是眼下挂着乌青,偏那眼珠里满满都是笑。“小姐,你不是说今日三殿下要来提亲吗?” 安若这才转回神,昨夜她回府便同石竹细细交代过,这时听着,再无半分瞌睡。另一端,石榴近前来伺候她洗漱用膳,亦是眉眼挂笑。 连带着安若亦忍不住笑道:“你们两个倒比我还高兴。”她自个心内平静无波,并无半分喜悦。这事情一桩桩往前推行,不过循着既定的路线往前走罢了。 石榴眨眨眼,一脸愉悦:“奴婢虽然不知道三皇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既是小姐选定的人,必是比太子强得多。” “嘘。”安若作势噤声,又是小声问她,“你不觉得这一个天之骄子,一个是平头百姓,差距大些。” 石榴心思单纯,蓦地被问住,蹙着眉想了想才道:“是大些。姐姐原来就说,怕太子殿下将来找小姐同小姐夫君的麻烦。可除此之外,太子殿下原来一心惦记着二小姐,小姐嫁过去怕要吃很多苦。” “小姐在家里已经这么受委屈,怎么能嫁了人还要受委屈?” “嗯,”安若道,“往后咱们都不再受委屈。” 用过饭,石榴收拾桌面,安若便见石竹打帘而入。她兴冲冲走来:“小姐,三殿下带着聘礼和媒人来了,最多一刻就到咱们府上。” 安若道:“他早已不是皇子,叫公子才是。” “是是,是公子。”石竹笑得暧昧不明,“往后便是姑爷。” 安若嗔她一眼:“你呀,这消息来得倒是及时。” “三殿下……不,是公子特意让暮霄前来报信,免得公子进不来府门。” 安若起身:“走吧!去主院。”楚元逸确有极大的可能进不来,她需得在主院候着才是。 主院静安堂,安向渊与张氏正商议数月后的蓁蓁婚事。 起初,陛下威慑降下,两人着实担忧了一阵,然随着安若入寺,太子与蓁蓁的婚事有条不紊地推行,两人悬着的心亦渐渐放下。毕竟,入嫁太子府的是亲女蓁蓁,万事都不及实打实的好处。 是以,安若进门前,厅内起初正是一片温馨祥和,两人眼底皆是悦色。 张氏拉着女儿的手,细细叮嘱:“为娘可是替你探着了,太子府上是有几个女子,但不得重视,只有侧妃柳氏你需得上些心。据说她虽是身份不如你,家底却是殷实。” 听得张氏又说些宅内长短,安向渊面色略有不悦:“蓁蓁还未入太子府,你现在同她说这些做什么。” “这不是早晚的事吗?”张氏道,随即又是宽慰女儿,“不过你放心,母亲定替你多多的备上嫁妆,要你成为这满京城最风光的太子妃。” 安蓁蓁眉目低垂:“母亲不心为我太过劳心,能嫁给太子女儿已经别无所求。”顿了顿,又似是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开口,“毕竟,母亲为我备再多的嫁妆,都不及安若得来的赏赐。既如此,倒不如俭省些。” 张氏叹息一声,望向安向渊:“老爷……” 安向渊眼珠转动,欲/望一息起一息落,他迅速沉声道:“若儿退了太子的婚事,满城皆知,日后若儿的婚嫁都是难事,说不准真要一生难嫁。” “日后再不许动这个念头。” 张氏被低斥,迟疑片刻仍是道:“可是老爷,既是难出嫁,若儿她一个姑娘家,哪用得着……”说到一半,张氏忽的噤声。 一面,是安向渊眼色已然变得冷厉。一面,却是下人前来通传,安若来了。 安若进门,褔身一一行礼:“父亲,母亲,女儿前日自天泉寺回府,还未向父亲母亲问安。” “快起来。”张氏立时堆了笑脸,“你舟车劳顿,本该好好歇一歇。再者,那天泉寺又是清苦,难为你一片孝心。” 安若温婉应着:“为爹爹和阿娘祈福,是女儿应做之事,只是平白连累了父亲母亲,那日……”她吞吞吐吐,话头戛然而止,张氏同安向渊顿时了然,这是为着那日宫门口被问责而表示歉意。 “这有什么要紧?”张氏赶忙道,“终是母亲没有照看好你。” 安向渊亦道:“是我对不住兄长。” 言罢,厅内陡然陷入沉寂。安若坐于一侧的位子,只觉时光在手上打转,她不知还能说些什么,只等着三皇子楚元逸到来。 幸而,不过又说了两句闲话的功夫,便见张氏身侧的罗妈妈急急进门。那般姿态,几乎失了往日规矩。 她迅速褔身行礼,急急道:“禀老爷夫人,三皇子在府门外求见。” 张氏前一刻见自个身边的奴仆这般没有规矩,张嘴就要斥骂,这时嘴巴微张,愣是一个字说不出来。 安向渊那端亦是满脸惊异:“你说什么?” 第21节 罗妈妈只得小声重复:“三皇子在府门外求见。” 安向渊猛地起身,三皇子被贬庶,太久无人问津,怎的忽然来到他的府上?他的女儿刚刚定下要入嫁太子府,纵是三皇子只是一个被庶民,他却是不能平白与太子之外的皇子生了牵连。 “可有说是为了何事?” 罗妈妈微微抬头,目光掠向坐在一侧的安若:“三皇子带了聘,求娶大小姐。” 音落,顿时满室寂然。 这消息来得又凶又猛,甚至比那日在宫门口闻说女儿将要嫁入太子府,更为骇人。三皇子,带了聘,求娶大小姐!! 这一字一字,都击打得众人久久回不过伸来。仿佛不过前一刻,安向渊还满嘴忧心他膝下的这位嫡长女,要一生无嫁。 不想,转眼就有人登门求娶。 偏偏,来得还是三皇子。 安向渊最先自惊愕中平复,他转向一侧的安若:“若儿,这是怎么回事?” 安若自是做得一脸茫然,只眼巴巴地盯着罗妈妈:“罗妈妈,你再说一遍,求娶我?怎会有人求娶我?” 罗妈妈无声地点了点头,未敢出声。二小姐将将许了太子,三皇子来求娶的自然是大小姐。 安若这才看向安向渊:“父亲,可是那位被贬庶的三皇子?女儿倒是听说过他。” “你不知?!”聘礼都要上门,你竟然不知?安向渊愈是难以置信地盯着她。 安若回望着他,双目澄澈通透,尽是无辜。顾自想了会儿才道:“女儿只在那日公主府见过他一面,再无交集。” “桃花宴那日?”张氏猛地开口,声音乍然间都变得尖利。 “嗯。”安若低声道。 “你当时怎么不说?” “我……”安若道,“只是看见,不曾说话。” 安向渊猛地吸一口气,也不管安若所言真假,直接与罗妈妈道:“传话出去,就说我病了,恕不见客。” “是。”罗妈妈应下,转身便要出去。 “等等!”安若忙道。 她径自起身,本是温婉的模样忽然带些冷意。直直地凝着眼前人:“三皇子来求娶我,父亲便不问过我的意见吗?” 安向渊眼下本攒着些不明与慌张,这时猛地一僵:“若儿,你这是何意?” 她道:“我愿意。” “什么?!” “父亲,我说我愿意。” 安向渊猝然跌在椅上,甚至厅内其余人亦是瞪圆了眼睛,惊异地合不拢嘴。各个皆是满脑袋疑问,这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弱小姐,何时与三皇子有了勾连?且牵扯至深,竟到了要入嫁为妻的地步。 安向渊仍是这厅内最为镇定之人,胸口几个起伏过后,便是凝着安若语重心长道:“若儿,你同为父说实话,你与三皇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仿佛自这一刻起,先前令人惊异之事陡地有了解释。为何安若会放着天赐的姻缘不要,生生退了那桩婚。却原来,是心下另有他人。 “我方才说过,公主府……” 安向渊重重地叹息一声,阻断安若的话,愈是做得无奈至极的模样。 “若儿,你是我的嫡女,是陛下看重之人,你上一桩婚事,是当今太子殿下。”安向渊道,“是,即便你将来要下嫁,也不能嫁于庶民。” “好!”安向渊猛地一掌拍在腿上,“即便是庶民,也不能是三皇子。”嫁于这位曾是三殿下的庶民,最是打太子殿下的脸。 “你这样,岂非令太子殿下难堪!” 安若耐心听安向渊说完一串,轻飘飘道:“父亲,我自请退婚,成全了妹妹与太子殿下。眼下,难道不愿成全我?” “我只想嫁一个寻常人,过普通的日子。” “若儿……”安向渊又是长叹,却又在眼色流转间触着张氏的目光。两人甫一交汇,瞬时懂了彼此之念。 安向渊以为,太子殿下虽本身就更愿迎娶亲女蓁蓁,可对自己的侄女也并非全无念头。至少,也是看中了安若那张脸。是以,安若要行这桩事,势必要得罪太子殿下。 怕只怕,太子殿下怒极,不止开罪安若,还要连累他。 于张氏而言,除却一开始的震惊,便全是好处。她的女儿乃太子妃,安若却不过庶民之妻,再没有如此令人得意之事。 安若瞧着两人之意,既是安向渊仍旧动摇,她便又道:“父亲若是觉得为难,女儿自行入宫问过陛下便是。”说罢,便向外走去。 “罗妈妈!”安向渊忽然道。 安若断不可再度入宫,到时,便凭她一张嘴信口胡说。那日他便被陛下身侧的景公公施威,这次不知又会是什么。 他继续道:“说我病了,再请人入府。”说罢,便是甩手离去。 然这里头的关节,在场众人皆懂。他这是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管不住自个的侄女,却还是要独善其身,免得被她连累。 张氏亦同蓁蓁道:“蓁蓁,扶我回房,我有些头痛。” 厅内,骤然只余下安若和站于她身后的石竹。她摩挲着圈椅的扶手,并不在意这些虚无的关节。 再荒唐的事她都做过,眼下,不过是要亲手接过那聘书。再者,她本就无父无母,亦不愿安向渊同张氏代劳。 然而见过媒人,由那媒人引领行至院中时,仍是惊了一惊。 第24章 聘书 “接了接了, 安小姐接了聘书了!”穿着喜庆的媒人走在前头,开口便是兴冲冲道。 安若看过那深红烫金的纸面,上面一笔一笔写着她的名讳。聘定国公嫡长女安若, 对她的表述可谓字字清晰。 然随着媒人行至院中,乍一抬眼,便被眼前之景惊住。 院内整整齐齐摆了至少二十余抬。 所谓成婚的三书六礼,安若勉强也算经过一回, 虽然从前她并不曾见过聘书礼书, 却也知道,这聘书下达为的主要是定下婚约, 礼书是另则吉日连同聘礼一道送上。 安若目光转向站在院中长身玉立的男子, 他一袭青衫, 玉冠束发,愈是叫人觉得他不过一个寻常公子。 他冲她双手一环, 身子微躬:“小姐有礼。” 安若自檐下来到院中,周围人等见状纷纷后撤几步,她微微扬脸凝着眼前眉目含笑的男子:“你我婚事仓促,简略些倒也寻常, 不知公子可将礼书带来?” 若一并带来, 她便早些出嫁。 楚元逸愣了下, 这是将这些当做聘礼了。 他抬起手, 食指微弓勾过鼻端, 似附和着显些心虚。“是有些仓促, 是以聘书之礼便只有这些。” 他又道:“安小姐, 三日后正为吉日,彼时我再带礼书与正礼前来。” 安若蓦地惊愕,却原来摆了满院的礼不过是下聘之礼。这位三皇子看着是无人问津的凄清, 竟也是有些家底,且出手如此阔绰。 然念头一转,安若便懂了,这是为了成全彼此的颜面。 安若福身一礼:“劳烦公子,只不知公子需要我做些什么?” “桃花宴一面一见倾情,小姐肯嫁于我,我已是心满意足。” 话间不算隐晦,安若立时了然,这是要她陪他做戏,演一出一往情深。毕竟婚事突然,总要有个由头。 安若侧身,正欲招来石竹着人将这些箱子抬入碧江院。眼下安向渊与张氏不露面,怕也不想这些聘礼搁在主院。只唇瓣微张未及出声,便见两队人涌入本就无处落脚的院子。 两队人皆着宦官服饰,站在前头的两位公公,一位乃陛下身侧的景公公,另一位,安若曾在凤华宫见过。 宫中忽然来人,除却安若与楚元逸,众人皆是一惊。紧接着,两位公公宣告带来的两道旨意,一道令楚元逸面见陛下,一道,着安若入凤华宫面见皇后娘娘。 安若与楚元逸接旨,照旧没有意外。她自一开始就很清楚,纵此番接旨,她躬身一拜即可,楚元逸却要跪地叩头。然而,楚元逸再是庶民,终归是天家血脉。 是以消息一出,宫中必有动静。 一侧楚元逸起身,安若与之目光相对,宫中之人来得太快,有些话她还未来得及说。楚元逸接过她的眼色,与景公公道:“公公,草民婚事刚定,可否允我同未婚妻说几句话。” “还请公子长话短说。” “自然。” 安若亦冲景公公颔首示意,方与楚元逸走开两步,低声道:“你来时可足够招摇?陛下同皇后娘娘施压,若非已成定局,怕会更改。”毕竟,定了十年的太子婚事,也是说改就改。 楚元逸眉梢微挑,似有些诧异她竟只是说这个。怔了下,旋即轻笑:“高头大马,红绸悬挂,只差敲锣打鼓宣告与人。” “那便好。”安若宽下心,他果然想的更为周全。 不妨对面人忽然身子前倾,压低嗓音道:“我以为你会担心,此番入宫我扛不住陛下威压。” 安若猛地屏住呼吸,今日日光正好,他这般身子倾斜,便是全然将她笼罩在阴影之下。哪怕明知此番他是做给不远处的两位公公看,心口还是紧了一紧。 尤其那双眼,总含着笑意。不知觉便令安若忘却,他是将来的帝王,而非寻常公子。 幸而那一世,她念过太多佛经,敲过太久木鱼。慌张杂乱的心跳声顿时转为木鱼交错敲打,不过一息,面容又是平和。 她附和着侧过脸,于众人眼里更显得亲昵,轻声回应:“我信你,也请你信我。” …… 半个时辰后,凤华宫。 安若行过礼便是静静立于厅下,眉目低垂,神态平和。仿似此刻皇后娘娘眼中是不解还是震怒,均与她没什么相干。 好一会儿,才听得皇后娘娘长叹一声:“若儿,元逸糊涂你也糊涂,你是堂堂定国公嫡女,就这般随意嫁一个庶民。” 安若分辨着皇后娘娘话头之意,确然带些冷意,却又不似真的恼怒。皇后娘娘做得,似乎仅是一个长辈的模样,惋惜可叹,又无可奈何。 安若又是褔身一礼:“禀皇后娘娘,臣女在天泉寺之时曾梦见阿娘,她并没有怪责我拂了陛下和娘娘好意。阿娘说,姻缘天定,青灯古佛亦是一生。阿娘叮嘱我,定要记得陛下和娘娘待我的好。” “皇后娘娘,臣女本无意婚嫁,只愿爹爹和阿娘神魂安宁。可今日三皇子登门,我想,这或许便是阿娘之意。” “我愿嫁。” “若儿!”皇后娘娘怒其不争地看着她,言罢又是揉着额头,“罢了罢了,你自去见元逸的母妃。” 安若褔身告辞,不知端坐在主位之人在她离去后,紧蹙的眉目蓦地舒展开来,面上仅存的些微温和也尽数敛去,只目光冰冷地转向一侧嬷嬷:“太子那里,可着人看着?” 嬷嬷躬身道:“已经派去。” 皇后娘娘忽然轻哼一声:“这丫头,幸好是嫁了。” 嬷嬷亦是了然,这位安若小姐搁在定国公府,一日未出阁,只怕太子的心思一日不灭,早晚生出事端。然而…… “只可惜,偏偏是三皇子。” 第22节 皇后娘娘愈是不屑:“摁住启儿,其余的,便不劳咱们费心。” “是。”嬷嬷应下,随即蹲至皇后娘娘足边,轻柔地为她拿捏着腿侧。 凤华宫外,安若跟随宫女的指引来到扶云殿。殿内的淑妃娘娘乃楚元逸的母妃,却并非他的生身母亲。据说,楚元逸的生身母亲当年难产而死,死后追封为德妃,尚在襁褓的楚元逸便被养在淑妃娘娘名下。 安若拿不准这样的母子之情,先前见着楚元逸也不好探问,只秉着恭敬的姿态,躬身行礼,目光低垂。 然这位她入门时仅瞟了一眼的淑妃娘娘,却比皇后娘娘来得直接。 她行礼过后,淑妃娘娘便是感叹道:“本宫记得初次见你,你不过这么高。”说着,还抬手比划了一番。 余光可见,淑妃娘娘所指,应是她五六岁的时候。 “本宫从未见过那么精致的小姑娘,可惜呀,那么小的年纪眼晴里就藏着怯懦。” 说着,淑妃娘娘声音渐渐扬起:“多年不见,安小姐长得愈发动人,看来在定国公府是不受欺负了。” “臣女不敢。”她依是恭敬,宫中娘娘素来直接唤她姓名,怎敢担一声小姐? “你有什么不敢?” 话音伴随杯盏一道砸在她身侧的地面上,淑妃娘娘愈是厉声道:“太子的婚事你都敢退,现下你竟敢打逸儿的主意,你存得什么心?” 安若再是镇定,这时亦是心下一慌。婉转的人应付的多了,忽然有些应付不来这样的直接。尤其,她确然被戳中,确然有图谋。 安若一时未应,主位之上的女子却没有这样的耐性,她起身径自走到安若眼前。 “抬起头!” 安若脑子飞速转动,发现从前可用的法子在楚元逸母妃这处,全不管用。她承自宫中的恩典,基本来自陛下和皇后娘娘。准确来说,只有陛下。而对淑妃娘娘而言,她与三皇子成婚,可谓将三皇子拉到风口浪尖。这是害了他。淑妃娘娘恼她怒她,均是情有可原。 心思一瞬而定,安若缓缓仰起脸,已做好迎接一切的准备。 淑妃娘娘自主位走下,本是要看一眼这个令三皇子行荒唐事的女子,到底长了怎样一张脸。却在瞧见那一刻,瞳孔骤然紧缩。 宫中女子论模样当属瑾贵妃,瑾贵妃落入这女子跟前,却还是要输上一筹。美人长成,哪还有半分当年唯唯诺诺的模样。 果然,她是闭塞太久,竟不知定国公府这位嫡长女已长成这般勾人的模样。 自三皇子被贬庶,她在宫中的日子亦不尽如人意,唯留了妃位,勉强留了体面。可为了这份体面,大半宫宴她都是称病不曾现身。因而竟是错过了这么一位美人。 亦到此时,淑妃才陡然明白,前些日子宫中流传的那些闲话。缘何太子殿下本心许二小姐,却在婚事更改为二小姐后,又巴巴地瞧上了大小姐? 如此,竟是凭着一张脸惑人,惑人便罢,又平白令太子殿下与逸儿生了嫌隙。不与人为敌,他们母子已是艰难,与人为敌,日后该如何求生? 思及此,淑妃抬手便是一掌,掌声清脆,结结实实打得安若一个趔趄。 幸得安若勉强有些准备,不至于当真跌倒匍匐在地。趔趄过后,安若仍是恭谦站立。 身前人又是咬牙切齿:“妖媚惑人!” 下颌猛地被人掐在指上,尖锐的指尖嵌入她的软肉。安若被迫仰起脸,不得不凝着那双狠厉的眸子。 “你给我听着,本宫不管你使了什么法子,这桩婚事,本宫不允!” 安若知晓,只消她后撤一步,如退太子婚事一般,也阻了这桩婚事,淑妃娘娘顷刻便会放过她。 但,不可。 她静静回望着淑妃娘娘,一字一句道:“娘娘,我已接下三皇子的聘书,我愿嫁他,无可回转。” 说罢,下颌猛地被人甩开,淑妃娘娘手掌抬起,她下意识闭上眼。不想,预料的疼痛未曾袭来。入耳,是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 “母妃!” 第25章 维护 安若睁开眼, 错愕地望向来人,却见楚元逸大步走来,当下便站在她身边。他的肩侧微微向前, 竟是将她挡在身后之意。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当即便与淑妃娘娘道:“儿子求娶安若,陛下已然允准。母妃若是不喜,自去问过陛下, 何必为难无辜之人?” 这声调, 这言语…… 字字冰冷,毫无温情。若非问话里还含着那一声“母妃”, 只怕要被当做是在同不相干的人言语。 安若于他身后悄然向后挪了半步, 不由暗自庆幸, 庆幸方才抵住淑妃娘娘威压,庆幸自个心态一贯坚定从未后撤。若她有半分不稳, 落入楚元逸眼中怕就是背叛。 亦对不住,他此刻维护。 “却是母妃错了?”淑妃娘娘凄然一笑,转而又是叹道,“逸儿, 母妃都是为了你好。你被贬庶, 前路如此艰难, 怎能因为一个女子平白树敌惹人不喜?” “此事不劳母妃费心。” 楚元逸寒凉的音色未有一丝动容, 言罢, 又是侧身与她道:“若儿, 咱们走。” 若儿?? 安若于后方静静站立, 心下太过清楚,这是他们母子之间的事,清官还难断家务事, 她只消做一个透明人,随他们争辩,她绝不多嘴掺和。 然而,怎么忽然一声“若儿”? 她着实惊了一惊,这般极度陌生又极其亲昵,她赫然仰起脸当下竟是没能回过神。然也不必等她心思清明,手腕隔着衣衫,紧接着被人攥住,而后一路拉她出离淑妃娘娘的扶云殿。 及至殿外,楚元逸方才松开她,安若亦全然清醒。两人一道行在出宫的路上,不约而同没有提及那一声亲昵的称谓。 楚元逸径自道:“今日之事,算我欠你。” 安若捏着绢帕抬手抚过面颊,痛还是痛些,却也没那么要紧。她回以莞尔:“不妨事,娘娘问责,亦是人之常情,毕竟关心则乱。” 顿了顿,她又道:“今日之事也要多谢公子。” 楚元逸轻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有些嗤然。他道:“谢我来得还算及时,没让你再挨一巴掌。” 嗯…… 安若抿着唇沉吟了会儿:“其实公子不必维护我,此番伤了母子情感才是不好。再者,闻说新妇入门总要受些……”刁难二字,安若咂摸了下,到底没说。 “婆母立规矩是寻常,公子护不住我每一次,也不必在这些小事上劳心,我可以应付。” 楚元逸笑意尽敛,眸间已有冷意:“挨打也行?” 呃…… 安若又是顿住,她要怎么说,说不行,可上头总归是他的母妃。且日后遇上他的母妃倒是其次,毕竟淑妃娘娘在宫墙之内,见着的时候不多。真正等她入了三皇子府,遇上他府上的女子,那才是要费些心思。 尤其,这些宅内之事,岂能令他烦心?他要走的是帝王之路,这些细微之处她一应做好或是抗住就是。 安若措辞许久,末了,也只简略道:“自是不挨打最好。”她心下清楚,淑妃娘娘也至多打她几巴掌泄一泄气,毕竟她名份上还是定国公府嫡女,淑妃娘娘再是恼极,也不敢让她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然余下的这些话,安若却不敢再多说。明摆着楚元逸脸色不好,她自不能生生往上撞。 由此,一路无言,眼见得就要到宫门口,安若才又小心探了探身:“公子?” 楚元逸顿住步子,侧身望来,她才道:“陛下那里,当真应了?陛下可有为难你?” 从明面上看,他的身份其实比她艰难。被贬为庶民的皇子要迎娶的却是国公之女,落在有心人眼中,只怕诸多臆测。 楚元逸脸色渐转,心下似盘旋过许过言语,末了,却只沉声道:“是,没有。” “那便好。”安若道。 她只觉这样的合谋当真是刚刚好,只是……她怎么好像得罪他了?是她那句话说错?安若默然反思,偏是反思不出结果,索性丢开不去想。 心思一瞬清明,步调不觉都明快了些。 然而,老天刻意作对似的,刚出宫门几步,提步就要同楚元逸作别,各上各的马车。偏偏,一棵树后转出一个人来。 那人一袭宝蓝锦衣,华贵又奢靡。他冲她大步走来,安若只得褔身施礼:“太子殿下。” 太子楚元启直直冲她而来,楚元逸自是走远些避开。安若避了多回,不成想竟是在宫门外给人堵住。那些个盘旋在喉间的话语,转了几转,到底打算吐个干净。 果然,楚元启开口便是急切道:“安若,本宫何处对你不起,你要这般打我的脸?” “我是太子,他是庶民,你宁嫁他不嫁我?” 这话说得,倒似他是被始乱终弃的良家女子。 安若静静听着,竭力压制嘴角抽搐,缓了缓才开口:“殿下,陛下旨意不可违。臣女预祝您与妹妹锦瑟和鸣。” “安若!”楚元启陡地厉声道。 这一声,声音颇大,宫门口站着的太监怕是要听个清晰。 安若心思一提,实在不想过多牵扯,不妨楚元启紧接着又是压低嗓音警告她:“本宫告诉你,本宫知道是你与陛下诉苦,才退了本宫这桩婚。你给我记着,嫁不嫁我无妨,最好此生不嫁,否则,本宫定不放过他。” 这是不论她嫁于谁,他都难以甘心的意思? 安若面色不动,心下却只觉得聒噪,觉得可笑。 殿下啊!您至多还有九个月活头,何必如此嚣张? 不过转念一想,身为大楚太子,不嚣张一把也不像话。尤其此番,她确然给楚元逸添了麻烦,索性轻吐一口气,迎上楚元启的注视:“殿下三番五次截住我,大约是心底存着一问。不知殿下想我说的婉转些还是利落些?” “随你!”楚元启的耐心被耗到极致,若非如此,亦不会闻说此事那一刻便喝退众人,于宫门口截她。 安若道:“您想问我,缘何给脸不要脸?” 话音一落,楚元启满身气势陡然落了大半。他自是这般心思,奈何竟被人直戳戳捅破。乃至宫门的太监,忽然听见紧要的关节,想着稍后说不准还要与陛下身侧的景公公传话,不由伸长了耳朵。 立于大树后的楚元逸,本是站得最远,偏生耳力太好,一字一句都不落地听个清晰。起初亦是百无聊赖,不过是太子不甘心纠缠,没什么稀奇。哪料,安若忽然以针尖刺破绵绸,扯开硕大的裂缝。 本紧抿的薄唇,不由得扬了扬。 安若继而道:“我与您的那桩婚,本是陛下所赐,合该我感恩戴德永世铭记。但这一桩婚事赐了十年,我与您说过的话,不出五句。” “嫁与不嫁不要紧,要紧的是此乃陛下恩旨不可违。至于其他因由种种,您自问,可想过给我脸面?” “太子殿下,如今我只是成全了您,有何不妥?” 言罢,楚元启彻底哑口无言。另一端的楚元逸,却是笑意挂满眼角眉梢。看着柔弱的姑娘,果真心思深沉,正是合谋之选。 楚元启应不出声来,他从头至尾落一个理亏。亏心到最后忽然念及这样的美人是被藏在了定国公府内院,又觉是定国公诓了他。 可定国公是他未来岳丈,要诸多仰仗,是以,最可恨便是老三。贬为庶民仍不安分,竟惦念亲嫂。 安若不知楚元启心思转动,只瞧见他无言,便自顾自褔身离去,后又与楚元逸作别。 楚元逸仍以公子之礼拱手:“小姐珍重,三日后我再登门。” 安若褔身施礼,转身上了马车。然转身那一刹,额间蹙了蹙,他这脸色怎的忽然又好了? 罢了罢了,她本就不甚了解他,入府为妻后再多做打算。 第23节 安若抛却一切杂念,坐于身侧的石竹却是气息长长地吞吐好几回。末了,又是抓着她的手担忧道:“小姐,今日真是惊险,一会儿皇后娘娘一会儿淑妃娘娘,好容易出宫又是太子殿下,奴婢这小心肝都要跳出来了。” “这不是都过去了。”安若温声宽慰着。 “可惜您这脸?”石竹坐近些,拿柔软的绢帕细细擦着安若脸颊的指痕。“您这样回府,他们指不定又要在背后说些什么?” “极是明显?”安若抬手抚了抚面颊。这会儿仅剩些微弱的痛意,摸来似也没有肿胀。 “嗯。”石竹重重点头,“指印清晰可见,幸亏公子来得及时,小姐若是再挨上一掌,不知要几天才能消下。” 说着,石竹又是眼眸微眯,里面攒着笑意,低声道:“小姐,奴婢觉得公子待小姐似乎很好。” “呃?”安若怔了下。 “奴婢当时在外头守着,明知小姐被打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可公子进去后,半点没有向着淑妃娘娘,全是维护小姐了。” 石竹说得真挚,安若在里头经过全程自也清楚。然听她这么说,不由得失笑:“他自是维护我。” 石竹蹙着眉不解。 “他要娶我进门,总不能还冷漠以待。”安若心内明晰,楚元逸维护的并非是她,而是那份告知于人的喜欢。 既是喜欢,自要做出喜欢的模样。 “可那是公子的母妃呀?”石竹忍不住道。 安若只笑着,楚元逸同淑妃娘娘之间或有些她不知的关节,也不好同石竹解释。 然回到府上,及至黄昏将至,石榴在小厨房准备晚膳,石竹从外头急匆匆入门,又禀了她另一桩不好解释之事。 她一左一右拎了两个硕大的食盒,出自三皇子府。 第26章 打架 楚元逸着人送来了晚膳? 安若眼瞧着石竹将里面的吃食一一拿出, 摆了满满一桌。汤水糕点,凉食热食,寡淡重口, 竟是样样不缺。 安若怔了好一会儿才道:“告诉石榴不必忙了,过来用饭。” 石竹站着不动,顿了会儿才含着笑意:“小姐,暮霄还让我带句话。” “这样的膳食, 公子每晚都会着人送来, 直至成婚。” 安若彻底僵住,此举好似她在自个院里吃不上饭?毕竟, 张氏给她下药一事, 绝不可能为外人知晓。 “小姐?” 安若回过神:“你从暮霄手里接过食盒, 可有问他一句,这是为何?” 石竹笑意愈是暧昧:“他说了, 说公子嘱咐,小姐身子一贯不好,应好好调养。” 所以日日送饭? 安若阻住石竹笑意,这便又是他先前所说, 告与人知的一见倾情, 总要做个钟情的样子来。不过他这般心细, 确然出乎她的意料。 此后, 果真日复一日送来膳食。安若单薄的身子竟也在这日复一日里, 渐渐收敛往日病态, 气色与眸光都比从前更加灼人。 余下的日子便是疏忽而过, 毕竟陛下都已默许这桩婚事,且她与楚元逸的婚事仅在一个月后,排在安宁与太子之前, 整个定国公府便开始紧锣密鼓的替她筹备。 安若除却点清楚元逸送来的聘礼,同自个的嫁妆单子,倒也没什么繁忙。 张姨母同安姑母亦分别来过,安姑母眼中流露出关切,似可怜她要嫁给一个庶民,张姨母亦是难得没有多言。 临近婚期,张氏甚至着人来教安若成婚之后如何侍奉夫君。安若瞧着册子上打架的两人,脸颊滚烫发红。 那一世,直到成婚前夜,张氏都不曾说过有这桩规矩。可见当真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出嫁。 然而现在,安若听着嬷嬷一言一语,只得竭力维持镇定。 这一日,是嬷嬷教授她的最后一日。 安若凝着桌面上敞开的册子,打架的姿势略有新奇。不,只要是打架,便都是新奇。她目不斜视,做足了专注的模样。心下已然开始响起木鱼敲打的声音,神思一转,又是烟雾渺渺,佛经诵读。 只可惜,她不过维持了一会儿便被勾回神思。 张氏请来的这位嬷嬷,虽已是六旬,却依旧嗓音尖利。 入耳便是“小姐日后侍奉夫君,当事事以夫君为重。房/事,更是如此。” 安若顶着发红的面颊,低低道:“是,嬷嬷。” 送走嬷嬷,外室等候的石榴赶忙打了盆凉水送来。安若以微凉的面巾贴着面颊,好一会儿,两团红晕才算完全消退。 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忽然想起:“石竹呢?”自婚事敲定后石竹常常不见人影,起初是有些繁琐之事要她忙碌,近来无事,她仍不见踪影。 眼见石榴面有难色,她心下不由得一紧:“可是出事了?”近日来她一直被这位嬷嬷缠着学些令人面红耳赤的东西,无暇分心。且蓁蓁已然要嫁太子,主院那边当不会在这个档口生事。 “不不不。”石榴连连摆手,“不是的,是姐姐不让我说。小姐,晚间姐姐来送膳食,您问姐姐就是。” “当真没有出事?” “没有。” 石榴面容真挚,不似作假,且她惯常不会说谎。安若这才放下心来,及至晚间,石竹拎来食盒,她方才问她。 “小姐随我来。”石竹带她到一间僻静的屋子,屋子空落落,除却灰尘扬起,并无一物。 石竹道:“奴婢最近一直在这个房间习武。” 习武?安若眸间诧异,石竹略有些身手,但说来也只比寻常女子略强些。 “奴婢本想等我的身手足以干翻数人时,再告诉小姐。我现在,仅有些微进步。” “是暮霄教你?”安若想起,每晚石竹送来食盒总要出去片刻。那片刻的功夫,应就是暮霄与她演练招式。 石竹点头:“奴婢想着他日日都来,每日耽搁一会儿应是无妨,就求他教我一些。” 哪怕事实是,她面对暮霄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心下有些惶然。可还是鼓足了勇气与他道:“你身手好自能护着你家公子,我也想着护着我们小姐。” 安若明白石竹用心,额间仍是紧了紧:“他是当时便应下,还是次日才应你?” 石竹不懂有何区别,只道:“当时便应了。” 那便是楚元逸一早默许过,只消不是过分的要求,一应允准。思及此,安若愈发觉得这位三皇子,绝非人们流传的风流不羁。 仅是伪装一份情深,就能做到如此地步。事事妥帖,毫无纰漏。甚至因为他表现得太过温情,人们在震惊之余已然开始议论,这议论声流转,自也传入安若耳中。 有人道:“原来风流公子也能收了心,这位安小姐定是绝色。” 亦有人言:“三皇子说不准就是看上了那位定国公嫡长女的身份,借此复位呢!” 安若只觉可笑,她这身份若是有用,那一世,太子殿下便不会费尽心机想要安宁李代桃僵。然她怎么都不曾想到,未来成婚不久,便会有一道圣旨下达。着三皇子复位,着安氏为三皇子正妃。 第27章 成婚 转眼, 成婚前夕。 安若懒懒地倚在窄榻一侧,目光落在竹杆上摆好的大红嫁衣。嫁衣后摆逶迤拖地,上面绣了只极为精致的凤凰。嫁衣的料子亦看来极是华贵, 不说只是嫁于平头百姓,怕皇子妃的规格也不过如此。 自她重活一世,已有四个月光景。她由既定的入嫁太子府,更为庶民楚元逸之妻。 明日, 她便是别人的妻。 “小姐, 怎么还不歇下?”石竹打帘入内。 安若凝向石竹的身影,恍惚又想起从前。这次不会再有人送她一碗安神汤, 夺她性命。 “小姐可是心慌, 奴婢陪你说会儿话吧!”石竹温声宽慰着, “听说女子到了成婚之时都会慌张,很多人到出阁之时更是会泣不成声。” “小姐, 咱们不难过,这个家本就不值得小姐留恋,等明日小姐出嫁,做了当家夫人, 往后就都是好日子。” 安若听她说着, 心思倒真的舒畅些。是呀, 新婚是有些让人无措, 但她终于要跳出这个院子了不是吗? 遂扯起一个笑容:“你也早些睡, 明日咱们还要早起。” 翌日清晨, 碧江院的下人早早起身, 安若亦是天未亮便被石竹唤起,她要梳妆打扮,要前往主院, 要去祠堂禀示神灵告慰父母,要在张氏处走一串复杂的流程。 石竹一面为她上妆一面凝着铜镜中如画般姣好的容颜,忍不住感叹:“真好看。” 安若看她模样正经,愈是忍俊不禁:“新娘子哪有不好看的?”顿了顿又道,“你呀,这是在夸我还是夸你自己?” “自然是小姐。”石竹道,“小姐长得好看,奴婢才能画得好看。” 正说着,便见石榴急急走来,看一眼镜中安若的模样,顾不得方才二人正说着什么,走来便道:“幸好还没有上口脂,小姐趁现在赶紧吃些东西。”她端来糕点茶水放到安若手边,“今日事情繁琐,怕是到入夜小姐都吃不到东西,这一整日下来可要饿坏身子。” 安若起得太早,眼下并无胃口,但确然不能饿上整日,遂就着茶水勉强用了些。不一会儿,便是往主院而去,用了近一个时辰才走完细碎的流程。 刚松下一口气,忽听得外面热闹的声音传来,张氏身侧的罗妈妈亦在她一旁笑着:“小姐,这是姑爷到了,他们堵门呢!” 安若听着便知那笑意真挚,今日的主院之人是素未有过的和颜悦色,便是张氏一贯厌她,那笑容亦是挂了满脸。 他们应是真的高兴,高兴她离开这个家,高兴她要嫁之人半点比不上太子殿下。 定国公府大门前,亦是真的热闹,诸位少爷阻住楚元逸,各式各样的出着难题。而这些少爷里,唯独缺了最该出现的定国公嫡子。 安少棠。 安宁并非张氏和安向渊独生,她上头尚有一个长她几岁的兄长。安少棠自幼便是太子伴读,后年长下放若水河畔历练。此番安若成婚,他本应回来,安向渊道,婚事急促,若水与京城相距甚远,来不及赶回。 安若并不在意,那一世,这位堂兄倒是回来,只对她而言也没什么差别。原本,也不甚相熟。唯一不妥,大约便是门前阻门的亲眷男子皆是远房亲戚,为难他们帮忙装一回脸面。 很快,人群涌入院内。安若坐正了身子,红盖头遮蔽视线,一根红绸递到她手心,另一端很快有人扯起。 拜别父母的仪式下,两人俱是一拜。亦到此时,安若才瞧见身侧之人着一双黑缎面的足靴,一侧云纹正与她的绣鞋相称。 恍然如梦的感觉顷刻褪去,这是真的,她要嫁人了,嫁的还是未来的帝王。 一团红绸引着她向外走去,周遭所有嘈杂悉数褪去,只随着红绸步步前行,上到花轿,又是一段微有颠簸的路。 随后鞭炮齐鸣,红毯铺地,直至礼成。安若被人一路牵引进洞房时,只觉七拐八绕要迷晕在里头。 幸而,周遭很快清净下来,嘈杂远去,整个房间只余下她和石竹石榴。两人站在她身侧,规规矩矩站了好半晌,眼见得外头日头都要落了,终是卸下气来。 石榴挪了半步凑到她身边,小声道:“小姐,你饿不饿?”说罢,自个的肚子倒是咕咕叫了两声。 安若不饿,只是身子重。这一身衣裳过于繁复,凤冠又重,整个人端着姿态一整日,实在疲累。眼下听得石榴肚子咕咕叫,只得轻声道:“房间里只有你们两个,外头可有人看着?” 石竹小碎步挪到门边,小心观察了会儿,方又回身与安若道:“没有旁人,就我们两个。” 第24节 “房间可有吃的?” 石竹迟疑了下:“倒是有,只是那些糕点都摆着花样,若是动了怕被人瞧出来。” 见此情形,石榴赶忙一拍自个的肚子:“我不饿小姐。” 安若沉吟片刻:“要不,你们两个先吃点这些?”说着,伸手抓过身后的物什。 这一床,应洒满了桂圆红枣。ban 两人忙不迭摇头,又是赶忙抓住安若的手,将她手中的桂圆红枣悉数放回。“小姐,这怎么能吃呢?这是寓意您和公子早生贵子。” 呃…… 倒没有早生贵子。 安若手指空落落,僵了一僵。只觉成婚这事,当真是折腾人,整日不得吃喝。眼下,也只得让石竹和石榴先饿着。 不妨片刻后,忽然有层叠的脚步声徐徐传来。听那步调,越来越近,且不止一人。 不一会儿,数人行进屋内,不知搁下了什么东西,复又离去。她正要开口一问,忽然嗅见饭菜的香味,顿时了然。 “启禀夫人,公子怕夫人饿着,特命奴婢送些饭食来,夫人可先行用膳。” 原来还余下一人。 安若蒙着盖头不便回话,石竹便代为开口:“知道了,你下去吧!” 待人走后,两人欢喜溢于言表,小心扶过安若就要走至桌边。安若摆摆手:“给我倒杯茶就好,你们两个用吧!” 两人拿过桌上易于入口的东西,还是先送到安若手边,安若实在不饿,两人这才吃了些。然填了肚子,仍不忘与她道:“公子待小姐真好。” 石竹忙一拍石榴的手:“错了,往后要叫姑爷。” “对对对,是姑爷。”石榴嬉笑着。 安若亦忍不住笑起,这话还是先前她叮嘱石竹所说,现下倒让她还给她。 是夜。 外头的宴席终于散去,闹洞房的人们也聚集在外间,安若复又打起精神应对。不一会儿,便瞧见那双熟悉的靴子出现在眼前,耳边是一道极是喜庆的声音。 “新郎官挑盖头咯!” 安若屏气敛神,盖头自眼前一点点被撩开,她下意识便望向那声音的来源,果真瞧见高声喊话的媒人,正是那日登门的媒人,满面喜色。 目光微转,才迎上新郎的注视。 他身上沾染了酒气,面上却不似有醉意。仿佛一切与往日没什么不同,只是穿了件鲜艳的衣裳,桃花眼尾微微上扬,看得出也团着悦色。 真是所有人都高兴的日子。 安若亦温婉柔和地笑着,满是红光,似衬着她的面颊也带些羞色。 媒人说完一串词,又道:“新人合卺!” 安若遂就着石竹的搀扶起身,或是姿态维持了太久,亦或那一刹没来由的心慌,她身子未有前倾便是直直起身。 这般脚下踩着床前几寸高的足垫,头上还有高高的凤冠,这一起身,便是直直地撞在了头顶的床梁上。 凤冠微晃,不至跌落,却还是令她整个人一颤。 “小姐小心!” 就着凤冠一抖,她一颤,一道温润的男声同时响起。 安若本只有些微的慌张,这时被他一提醒,抬眸赫然撞入他的眼中。楚元逸照旧神态平和,她却险些乱了针脚。 紧接着,媒人更是团着笑意打趣:“怎么还叫小姐呢?哎呀公子,该改称呼了,要叫夫人。” 音落,顿时哄堂大笑。 凑在外室的人们看不清里面的情形,然各个扒着头,媒人的声音又这般爽利,便被人们听了个真切。 尤其,凑在安若同楚元逸身边的,除却近身之人,还有始终热衷于看热闹的四公主楚颜。 “就是呀!”她附和着促狭一笑,“三哥哥,往后可能再叫小姐了!”说着,又是冲着安若努努嘴,“对吧嫂嫂?” 此言一出,外头笑得更是热闹。 安若原本再是镇定,这会儿也是红晕在双颊来回翻滚,怎么都不肯滚落。 楚元逸眼见眼前的女子脸颊微红,似真有些少女出阁的羞赧。可他同样知道,不过是局促罢了。他方才不过随口一言,竟平白令她被人这样打趣。说到底,再是心机深沉,也不过是个及笄未满一年的女子。 遂赶紧沉沉道:“快些行礼吧!” 这一声,声音不大,却极是奏效。外头的热闹虽还未停,媒人却是已然端上来一只从中间劈开的葫芦,两人一人一半。 安若指腹掠过葫芦圆润的鼓腹,凝着里面晃动的酒水,整个人瞬间自窘迫的状态走出。 她竟是忘了,合卺礼饮下的是酒,而她不能饮酒。这些日子她难得闲暇时,一人思虑了许多事。包括日后如何与楚元逸相处,如何与他府中的下人和女子相处。唯独忘了,成婚之日还有这么个细节。 她下意识望向楚元逸,想着如何处理此事,或是只能硬生生饮下。然一抬眸,便见他身子微微前倾,似只是做了合卺交杯的模样。 他的手臂绕过她的,一面低声与她道:“只是茶水。”音落,外头的吵闹声正好渐渐停下。 这一声,仅她一人听见。 第28章 洞房 安若怔住, 然也顾不得仔细思量,迅速将葫芦杯放到唇边,同楚元逸一起分别饮过。 真是茶水。 彼此手臂抽离那一刻, 安若小声回应:“多谢。”楚颜知道她抗拒饮酒,自然,楚元逸也能知道。不过如此心细入微,实在令人感怀。甚至, 明明是她自己都忽略的细节。 紧接着, 吃半生不熟的饺子,又各取一缕青丝, 结发为夫妻, 礼成。 骤然间, 热闹的人群顷刻散去,屋内只余了她与楚元逸两人, 寂静得仿佛能听见从窗口掠来的风声。 嬉闹声远去,外头夜色寂静,红烛跳跃,映着两人的面颊都带些微弱的红晕, 他似微熏, 她似羞赧。偏两人在微风袭来时都足够清醒, 寂静不过一刹, 楚元逸率先开口:“你大约整日都没有进食, 我命人送些过来。” “公子?”安若开口唤往他。 他就坐在桌边, 桌上先前送来的膳食在人们闹洞房之前已然撤去。他正欲起身, 回望过来,两人正四目相对。 安若摒弃掉出现在陌生环境那些微的不适,直接开口:“可否容我趁这会儿时间将这一身钗环卸下?” “自然。”言罢, 最后瞧了眼女子盛妆加身的模样。似乎即便如此,她仍是最温婉的模样,不带一丝妖冶。 他忽然想起楚颜对她的评说,嫦娥不过如是。 安若目送楚元逸出门,石竹石榴随之进门,伺候她取下凤冠珠钗换下沉重的嫁衣,又取来清水将脸颊清洗干净。她长长地岀一口气,只觉骤然松快了许多。 仿佛是做提线木偶任人摆弄了一天,这一刻才算活了过来。 不一会儿,楚元逸回转,随之进门的便是数个婢女端来的饭菜。安若坐于桌前,执起筷子夹了几箸便是放下。 楚元逸在一侧榻上坐着,问:“胃口不好?还是我在所以胃口不好?” 安若微微摇头:“大约是不习惯,日子久了便好。”从前身子不好,确然吃得少。近来的饭量已如寻常女子。今夜实是累极,才没了胃口。 她转眼看向石竹石榴,两人接过眼色,无声退去。安若起身站于楚元逸一侧,福身一礼方道:“公子,日后我便是这院里名义上的夫人,公子可有事要事先嘱咐我?” “嗯?” “伺候公子之人,哪位需额外上心,哪位需小心顾着?” 安若自问问的颇是正经,更无甚不妥。不妨楚元逸听后微怔一下,忽然唇角微扬,似是觉得可笑。 末了,他才回应:“都不要紧,你只记着你是这宅子里的夫人便罢。” “我知安小姐之意,你我当是相敬如宾两不相干,但有一样……” 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安若自目光跟着探寻,不妨他笑意愈深:“该改口了,夫人。” 夫人?? 安若猛地僵住,只觉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似满是混沌。夫人?她自然知道她已然是楚元逸的夫人,如她足够幸运,甚至能最后成为他的皇后。然而这一刻,听他那般轻飘飘的一声“夫人”,仍是骤然跌入梦境一般。 事情陡转,来得不真实。 纵然是合谋,她还是不如他来得镇定。她果然不如他镇定。 楚元逸忽而又道:“诸多琐事,明日姜嬷嬷会与你细说,不懂的你问她就是。” 安若这才收回神,下意识问道:“姜嬷嬷是公子可信之人?” 言罢,便瞧见楚元逸只瞧着她笑。顿了会儿才应声:“是,姜嬷嬷,暮云暮霄,朱管家,皆是可信之人。” 安若默默记下,又道:“公子,既是我们已经成婚,便请公子……”她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楚元逸为何那般笑着,他明明已经提醒该改口了。她却在愣怔过口依旧没改,顾自闷了会儿才艰难启齿,“请夫君帮我查一个人?” “孟纪。”他直接道。 “是。” “我现在没有职权在身,若要探查,恐会慢些。” “不妨事。”安若道,“只是劳烦公……夫君。”这称谓实在难改。这般说了一半硬生生转口,险些咬了舌头。至于楚元逸所说,她当真并不着急,现下不便探查,早晚可以探查。等到他的皇子身份恢复,一切不过举手之劳。 只安若那一世待在皇陵,实在是消息闭塞,只知他五年后登基,不知具体何时他皇子的身份得以恢复。 楚元逸起身向外走去,安若不知何以,忙开口叫他:“夫君?” 叫罢,好嘛!方才还难以启齿,这会儿又是扬声叫喊。 安若陷在这一声“夫君”里,当真是来来回回的不适应。然他微微侧身,眸色平常,她便顾不得些许,继而道:“你不睡在这?” 总不能,新婚夜他去找别的女子,睡在别处。 楚元逸促狭一笑:“你希望我睡在这?” 他似有不正经,安若便愈是模样正经道:“今夜是我们的洞房花烛,你应该在这。”毕竟人人皆知他一往情深,可不能出纰漏。 睡不睡的,倒不要紧。 楚元逸道:“我有些事嘱咐暮云,劳烦夫人抱一床锦被放到榻上。” 各睡各的? 安若意会出这层意思,险些当即雀跃而起。纵然在定国公府之时,那位嬷嬷强势教了她许多如何侍奉夫君,乃至坦诚相待又当如何。可她学过一回,不代表当真能蒙上脸皮与一个不甚相熟之人,共赴巫山。 即使,真要奔赴,也未有不妥。 第25节 确认楚元逸出门,不等石竹石榴进门侍奉,她便迅速自床上抱了两床锦被放到榻上。一床垫在榻上,一床供他覆身。铺就整齐后,又抱来床上多余的软枕为他放好。 也幸得他这卧榻虽比宽敞的大床窄些,却是比她在碧江院时的窄榻宽上许多,搬下榻桌,并不耽误入睡。 楚元逸回房时,便瞧见卧榻之上一切都已打理妥当。眼前的女子一早卸了妆鬟,面容素净温和。眼下,她又是极其体贴道:“夫君辛苦几日,我们……毕竟是新婚。过几日,夫君愿意睡在哪里,便睡在哪里。” 嗯,有理。 然这话头,怎听着像是贬损? 红烛熄灭,两人各自躺下后,楚元逸凝着月光洒落在桌上,忽然觉出是哪里不妥。他侧过身,望向大床的方向,安若的床帘落下,将里面的人遮了个严严实实。 他自个不由得失笑,终归是小姑娘呀! 大床那里一动不动,似未有丝毫动静,可他却是听得出,里面的人虽是一动未动,这呼吸却是乱了套。 她睡不着。 也对,忽然睡在别处,睡得着才怪。 楚元逸索性又翻了几番,做出一些动静来。末了,才轻声道:“夫人,出嫁前你打听过我?” 床帘内的安若瞪着眼睛睡不着,听得外面的动静,又听他开口。便是低低应声:“嗯,听过一些流言。” “你不信楚颜,信流言?” 安若平躺着的姿态终于动了动,她侧过身脸颊朝着外面。“我都不信。” “为何?” “楚颜说你尽是好话,外头说你又太过夸大。” 楚元逸抿唇轻笑,是以,她多少信了他是风流之人,府上养了不少女子。是以,她以为此番他睡在这里,委屈了他。 楚元逸道:“夫人早些睡吧,明日你还要早起,入宫拜见皇后娘娘同淑妃娘娘。” 床帘内,安若听出他措辞的不同,迟疑着反问:“你不去?” “平民怎可随意出入皇宫?” “那……夫君可有嘱咐?” “夫人似乎总想为我做些什么。” 安若怔了怔,和太聪明的人说话,总是轻易被戳穿。不过也好,省得迂回。 她道:“既是合谋,我自当有所付出。” 言罢,外头许久没有动静。他睡着了?安若没敢撩开床帘看一看,但想着总不会这么快入睡,到底小声唤了一唤:“夫君?” 她的声音极低,若楚元逸真睡了,当不会搅扰他。 不妨外头忽然有淅淅索索的动静传来,似乎在翻身。紧接着,一道含混不清略带沙哑的声音低低传来。 他道:“睡吧,安稳做我的夫人就是。” 随后,外头彻底没了动静。安若放长了耳朵,只听得均匀的呼吸声徐徐传来,他似乎真的睡了。 最后,她终是悄悄撩开床帘,抬眸望去。室内一片昏暗,幸得月光尚好,她仔细分辨了会儿,便瞧见那人侧身躺着,双目紧闭。 他真的睡了。 安若不知觉松了口气,来回换了几个舒服的姿势,终是没抗住满身疲倦,在一刻后沉沉睡去。 而榻上之人,在察觉女子睡下后,唇角轻轻勾扯,复而睡去。 第29章 新婚 翌日清晨, 安若头脑昏沉,只觉小臂被人轻晃。 她下意识道:“石竹,让我再眯会儿。” 她像是一闭眼就被人搅扰, 不妨紧接着便听着石竹道:“小姐,咱们稍后还要入宫呢,新婚第一天可不能……” 新婚! 安若猛地起身,顷刻间是半点瞌睡不剩。她迷迷糊糊时, 还以为仍是在碧江院。 石竹伺候她起身, 一面宽慰道:“小姐想来是不习惯,奴婢起身时也是晃了晃神, 还以为是在咱们院里呢!大约过几日就习惯了。” 安若低低“嗯”了一声, 她已然清醒。亦是直到此时, 她才有心情细细打量这屋内的布置,同寻常卧房的摆放差不多, 只是更宽敞些。 “公子呢?”她问。 “公子往书房去了,”石竹道,“公子说,小姐预备进宫时着人告诉他一声即可。可是小姐, 您怎么和姑爷分床睡呢, 您新婚……” “嘘!”安若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事可不许告诉别人。” “小姐?” “我与他本就是互相利用, 好了, 快些收拾吧!” 及至出门, 安若才知为何要特意禀告他一声, 原是要亲自送她上马车,再静候在原地做一出恋恋不舍。安若自也配合,只不知自个马车远去后, 于门前站立之人正与身侧属下说着话。 暮云道:“公子,真要查孟纪?” 楚元逸懒懒地哂他一眼:“不是已经查过,过些日子告与夫人便是。” 暮云默了默,压住嘴角抽搐,亏得您还说暂无线索会尽力而为。 一个多时辰后,马车自宫门而回,楚元逸又来门口守着,小心搀扶安若下车,一面低低道:“夫人今日入宫,可一切都好,母妃可有为难你?” 安若搭着他的小臂,温声应道:“母妃在皇后娘娘处,陛下亦在,只关切了几句,无人苛责。” “那便好。”楚元逸转向石竹,“送夫人回房歇息。” 回至卧房,安若将要松一口气,石榴便是进门禀告:“夫人,姜嬷嬷在门口候着,诸位姨娘也在正厅着着拜见呢!” “请嬷嬷进来吧!” 随后,便见一个年约四十的妇人入门。妇人着青灰衣裳,眉目祥和。她恭谨有礼地福身一礼:“奴婢见过夫人。” “嬷嬷请起吧!”安若道,“不知公子可有同嬷嬷交待?” “公子说过,一切但凭夫人吩咐。”随后便是一一道来。 “禀夫人,咱们院里原本是有不少人伺候公子,可两年前公子被废,院子里的人便走了大半。有些是看着形势伺候不周被遣散,有些便是自请休书回了本家。” 安若道:“如今还剩几人?” “四位。” 四位?走了大半依然有四位?安若略有惊诧,然转念一想,楚元逸本就是落得这样的名声,府上四位妾侍也不算稀奇。 姜嬷嬷继续道:“如今府上有章侧妃,孔儒人,萧媵侍,还有苏姑娘四人。不过现如今,有夫人在她们皆为姨娘,倒也不分高低。” “章侧妃为章尚书膝下庶女,孔儒人家境贫寒,她原为府上侍女,公子将其收下,亦令她父亲做了个七品小官,萧滕侍为公子先前在街上救下的孤女。至于苏姑娘,公子嘱咐,苏姑娘向来居在自个院中不见人,夫人亦不必放在心上。” 安若听罢,只觉几人的身份确然不足为惧。只是,不敢相信堂堂三皇子,府上伺候的女子竟无一人出自显贵,便愈显得他自个不受重视,竟无一个高官显贵将筹码压在他的身上。 唯一有眼力的,便是那位章尚书。 不过此番,倒也说明,他这风流的名声从外到里都做得无甚漏洞。喜欢一女子便喜欢了,何惧出身? “苏姑娘可是苏绾绾?”安若还是想着问一问。 姜嬷嬷并不隐瞒,直接道:“正是。” “公子很看重这位苏姑娘?” 姜嬷嬷终是迟疑:“……是。” 言罢,姜嬷嬷离去,她自安若所居的云间院直接转到楚元逸的书房。进门禀告:“禀公子,夫人除了问苏姑娘可是苏绾绾,并未有其他疑虑。” “嗯。”楚元逸淡淡应声,她的重点不在这后宅,自然不会深究。 “只是夫人听到奴婢没有否认,似乎笑了笑。” 楚元逸眉梢微挑。姜嬷嬷拧着眉谨慎措辞:“仿佛是有些兴致。” “下去吧!”楚元逸无声轻笑,怕是安小姐未必是对苏绾绾有兴致,而是结合她从前听来的流言,忽然嗅到些趣味罢了。 另一端,云间院。 安若端坐于正厅主位,见着了楚元逸的三位姨娘。姜嬷嬷说得不错,今日这样的场合苏绾绾都不曾现身,往后大约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是以不必放在心上,即便苏绾绾于楚元逸确然有些不同,眼下也无需探究。 只是,心底到底闪过一丝疑虑,楚元逸对这位苏姑娘,是宠爱至纵容,还是懒得计较因而由着姨娘们随意为之?还有,那一世楚元逸登基,他的皇后是谁?若他将来遇见,她须琢磨着让位才是。 “妾身见过夫人。”三人一道施礼。 “都坐下吧!”安若目光打三人身上流转而过,石竹正取来三只锦盒,分别放于三位姨娘手边的桌上。她继而道,“我此番入嫁诸多不懂,往后还要劳烦三位姐姐。” 言罢,三人打开锦盒,便见一只翠绿的玉镯。三人手中的虽不尽相同,成色却也大差不差。三人顿时懂了,这是要一视同仁。 三人一道谢过,安若又道:“公子时运不济,难为诸位姐姐不离不弃,实在令妹妹钦佩。”这话听来虚伪客套,她说的却是诚心。毕竟就她自个而言,冲的是这位三皇子将来能成九五之尊。而眼前的三位女子,却是在三皇子被贬庶后不离不弃。 这番一对比,自是令人佩服。 原三皇子侧妃章氏率先起身,她眉眼低垂,姿态恭敬:“能侍候公子与夫人是妾身之幸。” “妾身亦是。”孔氏附和道。 另一边萧氏略晚一刹起身:“公子与妾有救命之恩,妾不敢忘。” 安若凝着三人,个个恭敬有加,甚至话头里连一丝试探也没有。遂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令人散去。 而后与身侧的石竹道:“我歇息片刻,你与石榴往咱们院子里随意走走,认认脸说说话。” “记着,咱们眼下刚来,你们与人说话时不要特意套话,也别让人把话套了去,只当是要认一认院子里的人。” 毕竟是生人初见,怎能一下露了真形?须得日久天长才是。三位姨娘待她如是,她与这陌生的地界亦如是。 两人领命而去,她一人坐在桌边,单手托着脸颊,双目紧闭。昨天折腾了整日,夜间睡得亦不算好,今晨又是早早起身,眼下不过一会儿便当真睡了过去。 下颌一点一点,仿佛下一刻就要磕在桌上。 不知过了多久,终是猛地磕下去陷入沉睡。这一睡,竟是睡过了午膳的时辰。末了,终是被小臂传来的酸痛扰醒,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便见身前一只软枕垫在手臂下面。 有人来过? 安若小心活动着筋骨,身子不适渐渐褪去,方才起身至门外寻了石竹。“方才有人进门?”她既已叮嘱要歇息片刻,石竹石榴当一时不会进门才是。 第26节 石竹道:“公子来过,方才我与石榴同人说话,便见公子从卧房出来。公子还嘱咐我们,不要进门打搅,午膳待夫人醒了再传就是。” “夫人现在可要传膳?” 楚元逸来过,那这软枕便是他放在她身前。她心下微动,难道这位未来的帝王当真是体贴温和之人? 不过既已承了他的好,日后设法还上便是。 “传吧!”她道,“不过简便些,我这会儿胃口不大好。” …… 是夜。安若沐浴过后便拿过嫁妆单子一一清点,她午膳后清点了大半,眼下只剩个收尾。且府上中馈并未交托,因而她只需顾着自己便好。看到最后一样,她心底彻底有了底,这些东西足以她用上几世甚至几十世。 她的嫁妆里不止十年前的御赐之物,张氏亦为着面子为她添了些,宫里头皇后娘娘和淑妃娘娘又有赏赐,加之楚元逸先前抬去的几十箱聘礼,悉数算作她的嫁妆。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开始想,待得大仇得报,她便往南方去,买一处院子,一人过活。 “夫人何事这般愉悦?” 一道清冽的男声传来,安若手指一僵,这账册还未及收敛,索性目光相迎直接道:“在细数我的嫁妆。”她温婉笑着,“还要多亏夫君舍得,抬去那么多聘礼,我现在应当也算这京城里数得着的富户。” 说着,安若忽然想起另一桩事,若有朝一日她真要离去,这聘礼是否要归还。遂又是问道:“公子起初送聘,是为了成全我的脸面,眼下婚事已成公子可要收回?” 楚元逸坐于一侧榻上,凝着她微微摇头,又是故作叹息:“我们成婚不过两日,夫人便想着退聘?” “退聘便罢,连称呼也要改。” 呃…… 安若猝然僵住,她明明很正经的为他考量,本就是合谋,哪能平白要他那么多钱财?然一经他的口,怎仿佛她现下在求着和离。尤其,什么叫“退聘便罢,连称呼也要改。” 改称呼,比退聘还要紧? 安若脑子飞速运转,还未措辞妥当便见楚元启扬唇浅笑:“今日夫人赠与她们三人的手镯,似就在我抬去的聘礼当中,夫人要还我?” 第30章 回门 安若再度僵住, 张了张嘴下意识企图辩驳,可被人逼到逼仄的角落里,辩驳的说辞一时间也不好寻。 就在这短暂的一刹里, 楚元逸忽然又是开口,径自为她解了围:“用着便是,夫人嫁于我,总不能仍让夫人以贩卖御赐之物为生。” 安若微惊:“你怎么知道?” 这事她身侧唯石竹石榴知晓, 定国公府主院知道的人应也是不多。旁人府中秘事他也能知晓, 难道当真如此神通广大? 安若一激,只觉被扒开了坦露于人眼前, 说话间顷刻就没走脑子。她道:“夫君赎苏绾绾出手也这般阔绰?” 言过, 便觉有失。那或许是他放在心上的女子, 好端端地提她做什么? 然楚元逸仅是微怔了一下,便似无事般随口转了话头:“明日回门, 你想高调些还是低调?” 安若亦不纠缠方才言语有失,只反问道:“夫君以为呢?” “高调行事,你我自然仍在风口浪尖。然若是低调回门,只怕夫人要被人看轻。” “那便低调吧, 也省得招惹事非。”高调行事于她无妨, 于楚元逸而言却未必有益, 毕竟此刻的他应是蛰伏才是。 “若夫人归宁受了委屈呢?” 他考虑得倒是周全。安若失笑:“顶多背着我说些悄悄话, 不妨事。且我已然出嫁, 她们没有由头找我的麻烦。” “那便是从前确实受人欺凌。” “嗯……”安若略沉吟了会儿, “你可曾被人欺负?” 楚元逸顿时无言, 愣了下才起身道:“时辰不早了,睡吧!”说罢,便是转过身自个将锦被铺好。 安若静静地凝着他的背影, 眼底几不可察地溢出笑意。他这样事事妥帖近乎无可挑剔的人,大约是难得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她自个亦是,除了石竹石榴竟也能与旁人这样说着闲话。 然往深处想,楚元逸的从前大约也是真的不易,不受宠的皇子其生活艰难可以想象。 末了,安若在他回转身前道:“夫君好梦。”随即将账册收敛,行至床榻之上入眠。 这一夜,安若比昨夜更好入眠,静静地躺在床上不一会儿眼皮便开始有沉坠之感。本该顺利睡去,偏夜间实在寂静,外头翻来覆去的声音清晰入耳。仅存的一丝清醒没来由滋生岀些微的内疚。 莫非他从前确实太过艰难,她随口一语戳中了他的心事? 然她当真有些困倦,又不愿将那睡意悉数赶跑,索性闭着眼嗓音含混不清道:“夫君可是有心事?” 言罢,似乎没听来回应,又耐不住睡意,便最后撑着一丝清醒道:“对不住了。”而后,彻底沉沉睡去。 榻上的楚元逸初时一头雾水,他不过如昨夜一般,先有些动静再敛去,好让她安眠。不妨她今夜睡得早,竟误以为他翻来覆去是心情不好。 遂是仰面朝上不再动弹,末了,只无奈一笑。 翌日,两人低调前往定国公府。 女子归宁本就是紧要之事,因而这日定国公府亦算是来了不少人。安姑母与张姨母一同到场,作为安宁未来夫婿的太子殿下亦在来客之列。 席面开始前,安姑母拉过她的手问她过得如何,可能料理一大家子。 安若还未应声,张姨母凉凉的语调便是传来:“我看安姐姐是多心了!” “若儿这孩子虽只是嫁于平头百姓,但好在家里头人口简单,婆母在宫中不管事,若儿嫁过去就是当家夫人,院里头那些个莺莺燕燕即便有哪个不好处的,身份上也大不过咱们若儿去。” 这话一出,听着是为她考量,却是将她的窘境全都泄露无疑。 只见安姑母眸中愈是担忧:“果真如此?我常听外头说三皇子风流,竟是真的不成?” 安若拿不准姑母此番担忧有几分真心,或是因了她与安宁没了无可调和的矛盾,那真心多了些。 然无论多少,她只妥帖着回应:“劳姑母挂心,我一切都好,楚元逸待我也好。”他无官无职,她可不能与姑母一般与人言他是三皇子,日后怕要落人话柄。 一侧张姨母又道:“是呀,凭咱们若儿的模样,即便有八九个姨娘,那也敌不过若儿去。只是……” 张姨母说着,忽然拖长了尾调,勾得屋内之人尽数望过去方才扬声道:“听说名妓苏绾绾也在你们院里,若儿,对待这种从烟花之地出来的女子你可要小心。她们本就是狐媚子长相,又能哄得男人为她赎身,可见心机手段非同一般。” 名妓二字一出,顷刻引得众人对安若投来半是同情半是鄙夷不屑的目光。 安姑母望着她,眸中虽有疑虑却不再追问。她本是好心,哪料引发安若此刻的难堪,且今日本就是安若的回门宴。 安若却似未被中伤半分,她照旧温婉笑着,望向张姨母时甚至学着她是我模样眼下带着一丝关切。 “劳烦姨母对我的家事如此挂心,我记得表妹与蓁蓁差不多大,现下也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不知姨母可有看中的人家?” 说罢,张姨母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她崩着脸,好一会儿才极是不悦道:“你也不过才出阁,倒有心情管你表妹的事!” 安若仿似没瞧见张姨母脸色,笑着施以歉意:“大约是近来闲暇,乱操心了。” “你!” 张姨母气极,险些当下便被激得起身。这小蹄子竟敢暗指她多管闲事,打脸竟打到她的头上了。 安若静静地凝着张姨母意欲发作,又眼瞧着人多不得不生生咽下。原本表妹与安宁同龄她知晓,却并不知这其中有令张姨母发作的关节。 是在来时的路上,楚元逸与她言说。他特意打听了这些事,以妨她被人为难时也有出口反驳。却原来是张姨母看上了安宁的哥哥安少棠,想要亲上加亲,但张氏女儿嫁得太子,她怎会接受一个四品官的女儿做儿媳,因而这事近日来一直堵在张姨母心里。 眼见得张姨母吃瘪,张氏忙做嗔责状:“若儿,怎么与你姨母说话的?” 安若自是一脸无辜:“女儿知错,女儿日后再不随意妄议旁人家事。” “你你你!” 张姨母再是忍无可忍,猛地站起,伸手直直地指着她。偏她始终目光坦然,且早将两人摆到了相同的境地里,但凡张姨母出口指责,任意说辞都同样是在说自己。 末了,张姨母只得转向张氏声音发颤道:“你养得的好女儿,我身为她的长辈是半句说不得。”说罢,便是甩手离去。 张氏赶忙与身侧罗妈妈使了眼色,罗妈妈当即追了出去。屋内,张氏比张姨母机警得多,迅速打着圆场,顿时又是一片热闹祥和。 席面很快传了上来,男子与女子分席。安若简单用了些,便一人向外行去。自进了这定国公府,她与楚元逸一道见过安向渊与太子殿下,她已有近半个时辰未曾见到他。思及昨夜未完的谈话,她忽然有些担心他。 楚元逸如今只是庶民,太子又非善茬,且有她得罪太子在先。太子只怕会生事。 安若知道,以楚元逸的本事即便太子生事也不会闹大,可正因为知晓,担忧才更多了一分。这位未来的帝王,怕是要忍辱负重委屈求全。倘或是在别处便也罢了,在她的地头令楚元逸被人欺负,平白显得她无用。 安若领着石竹一路向外行去,一直到梨林才算看见两人的身影。此时梨花开的正好,不知情的还以为两人在絮着闲话。可安若一眼瞧见,便觉两人之间已是剑拔弩张的氛围。 尤其太子殿下不知说了什么,楚元逸后撤一步,膝头微微弯曲,竟似要跪下一般,安若顾不得些许,忙扬声道:“夫君?” 她为寻自个的夫君而来,喊过一声,便是疾步行来。走近两人,方才冲楚元启恭敬褔身:“太子殿下。” 施礼过后又是转向楚元逸,眸色不解道:“夫君可是与太子殿下有事相商?那妾身告退。” 楚元逸温和笑着:“不妨事,太子殿下只是与我说些闲话叙叙家常。” 她忙轻吐一口气,小声道:“我还以为是先前我令太子殿下不喜,以至牵连了夫君。” “怎会?”楚元逸道,“太子殿下温和宽容,绝非心思狭隘之人。” 楚元启死死地盯着两人,这一唱一和将他能说不能说的话全都堵在喉间,烦闷至极胸口甚至有些隐隐作痛。 偏偏,那容颜盛极的女子又是目光灼灼地凝向他,声音温和婉转道:“太子殿下若无别事,我可同夫君离去?我有些话想同夫君说。” 夫君!夫君!夫君!! 楚元启只觉心肝都要炸裂,本该是他的太子妃,偏偏声声叫着旁人夫君。他手掌负在身后紧握成拳,压抑住要将楚元逸当场砍死的冲动,沉沉道:“自是有事,还请姑娘离去。” “啊?”女子小声惊异道。 楚元启听着,只觉那声调酥麻入骨,含嗔带怨。尤其她又转向楚元逸,撒娇般扁着嘴,让人恨不得将全世界摆在她眼前。 他原本可以。 他现下是太子,将来是陛下,他可以拱手江山讨她欢心。可现在,她宁可嫁于一个庶人。 安若转向楚元逸,探着他的神色。她自个自然不愿当下离去,奈何太子殿下已然开口,他们实在越不过去。 犹疑间,忽见府上的一个下人跑来,行至跟前顾不得喘息便道:“宫中来了旨意,请大小姐前去接旨。” 第31章 接旨 大小姐? 宫中的旨意怎么在今日下来?有何要紧之事要在女子归宁之日下达? 三人俱是一惊, 遂一道前往主院听旨。安若凝见前来传旨的并非陛下身侧的景公公,面目倒有些熟稔,只一时间想不起是在何处见过。 周遭之人, 眼见着就要呼啦啦跪下一片,安若念及先前陛下允她再不必下跪的旨意又有些犹疑,膝头微微弯曲便要跪下,不妨前来传旨的公公近乎是急促道:“安小姐不必下跪。” 第27节 此言一出, 众人皆惊。传于她的旨意偏她不必下跪, 还有没有天理?这救命之恩过了十年,竟还是如此管用! 然惊异归惊异, 众人依是迅速跪下, 听得那公公道:“陛下口谕, 着安小姐入宫为淑妃娘娘侍疾。” 众人这才了然,原是淑妃娘娘有恙。婆母有恙, 儿媳侍疾亦是寻常。 安若福身一礼:“臣女接旨。”礼罢又是上前一步,与那公公低声道,“我这便随公公入宫,只是有两句话要与我家公子言说, 不知公公可否行个方便?” 那公公似未经思虑, 便是极为和善地笑道:“不妨事, 只要小姐不误了时辰便好。”倘若是从前, 他或许是拿不准要不要给这位小姐一个脸面, 可出宫前景公公特意叮嘱他安小姐不必下跪, 纵他揣度不出陛下因由, 也知这位小姐现下在宫中可是有天大的脸面。 安若折身行至楚元逸身前,仿佛周遭之人尽数不存在一般,目光温和柔婉。她开口便道:“夫君既是累了, 不妨去我的院子坐坐。” 说罢,不等楚元逸有所反应,紧接着又道:“石榴,你带公子前去。” 众人又是不解,她自个将要入宫,临行前着三皇子去她的院子又是为何?纵然二人已然成婚,往女子闺房待上一时半刻也未有不妥。 然立于一侧的楚元启却是陡地明了,眼底顿时积出彻骨寒意。她这是怕他欺辱了她的夫君不成?那间曾将他拒之门外的院子,如今她要请人带楚元逸进入。 好,真好! 她愈是这般护着楚元逸,便愈是令他觉得这些本是他的。楚元逸非死不可。 楚元逸清楚察觉到身侧骤然迸发的杀意,却似浑然未觉一般,他定定地凝着已然离去的女子,直至那单薄的身影完全自眼前消失。 随后跟随石榴前往安若的院子,得知太子殿下已然离去后方才告辞。 …… 夕阳西下,三皇子府比往日更加寂静,立于楚元逸身后的暮云几度欲言又止。待他终要鼓足勇气,便见一人大步走来,顿时打破了这份沉寂。 来人还未走近便是急切道:“这是怎么回事?三哥哥,你们成婚不过三日,安若她进宫倒有两回,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陛下的女儿。” “这事不寻常,忒不寻常。”四公主楚颜于两人面前单手掐腰,还微微喘着气。 暮云瞧一眼自家公子的眼色,这才缓缓道来。 “太子殿下无人时斥责公子,说公子不要以为娶了安小姐,陛下便会将公子放在眼里,并要公子下跪。” “他敢!”楚颜仅听了一句便是怒气升腾。 暮云便又将安若如何解围大略讲了一番。楚颜不觉扬了扬下颌:“我就说你娶安若定不会有错。然后呢?” 宫中旨意怎么忽然就下达?说什么淑妃娘娘有疾,她一向无宠,纯粹靠资历才走到今天这个地位,哪来的脸面要陛下专程下旨? 暮云不得不有片刻迟疑:“然后宫中就来传旨。” “怎会如此突然?”楚颜拧着眉,愈是不解。 她蹙着眉想啊想,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宫里又派人前来传话。道是娘娘身子不适,今夜安小姐便宿在宫中了。 楚颜听罢,猛地一掌拍在腿上:“三哥哥,此事定有蹊跷!哪有女子新婚将人留在宫里的?怎么的,那么多太医开不出能治愈人的药来,那么多宫人伺候不好一个娘娘,就非要将安若留在宫里,要刚过门的儿媳彻夜侍奉?” “三哥哥,可要我进宫帮你看一看?” 楚元逸微微摇头:“不必,此事于情不合,于理却没有差错。” “三哥?”楚颜实在不能安心。 一侧的暮云见楚元逸不再言语,只得代为解释:“禀公主,这个时辰怕是已经来不及。” 楚颜望了眼天边,日头几乎已全然落下,至多不过一刻宫门便会下钥,确然来不及了。 “罢了,”楚颜叹一口气,“我先行回府,若是有事记得知会我。” “是。”暮云应下,眼见得公主离去,终是开口,“公子,您当真放心?” 楚元逸姿态慵懒地坐着,声音却是极凉:“有话直说。” 暮云默了默:“属下以为或许公主殿下是对的,安小姐确然是个不错的女子。” “她并心思单纯之人。”退太子婚,惹陛下大怒却全身而退,复又盛装登门,嫁庶民。桩桩件件,绝非柔弱堪怜。 “可同样是利用,安小姐确实比公子您显得诚心。” 楚元逸微怔,她入宫前还想着叫人将他领去碧江院,免于他被太子刁难。可是…… 他终是压下眸中些微的担忧:“我若坦诚,怕活不到今日。” 是夜。 暮云瞧着书房内仅燃的一盏灯,也不知手捧书卷那人在看些什么,烛光昏暗又能看见什么。直至半夜,他终是走进房间道:“公子,夜间宫门紧闭,若有消息最快也要明日清晨流出。” 楚元逸并未抬眼瞧他,此等寻常之事又何须他来提醒。 暮云便又道:“还有一事,孔姨娘着人前来传话,她身子不适,撑了半夜还是挨不住,恳请公子为她请大夫上门。” 言罢,楚元逸仍无动静。 暮云不得不又是抗着室内骇人的寂静道:“孔姨娘毕竟是您当初主动收下,公子,那属下这便着人出门去请一个大夫来。” 楚元逸终是眼皮微掀,露出极是幽深寒凉的眸子。他一语未发,暮云已是悄然后辙一步,道:“属下知错。”说罢正欲撤身出门,不妨尖利的声音倒是先一步入耳。 “公子,求您去看看姨娘吧!姨娘浑身发烫,已然说不出话来了。” “求求您了!” 暮云顿时觉得聒噪异常,已然替你传话,找死不是?下一瞬,果真瞧见自家公子冷厉的面颊不耐之色愈甚,手中书册“啪”地一声丢在桌上,声音阴冷至极:“怎么,我是大夫不成?” 暮云默了默,这无处发泄的无名火。 紧接着又听楚元逸道:“拖出去,卖了!” 暮云旋即出门,利落将人打发了出去。这一夜,终又恢复先前的沉寂。只是书房内那一盏微弱的烛火,到底亮了整夜。 天蒙蒙亮时,站在外头的暮云都不觉松了口气,这一夜,整宿难眠的怕是不少。有人盼着生事,有人知晓必定会出事所以担了整夜的惊。 巳时,烈日当头,在宫门口等了整夜的暮霄终于将马车赶回。楚元逸凝着桌上一箸未动的早膳,手中狼毫蓦地断裂。他疾步至门外,一眼便见那女子正由人搀扶着下马车,身上艳色的衣裙瞬时提醒他,她换了衣裳。 不止如此,她的模样实在是萎靡不振,往日清亮的眸子半阖未阖。他向前一步意欲伸手扶住她,奈何她身边的婢女脸色却是不善,径自错开他便道:“公子若是有事还请晚些吧,小姐实在太累,请公子见谅。” 说罢,便是与跑来的石榴两人一左一右将安若搀扶回去。 楚元逸的手指僵在半空,顿了顿,才收回负在身后紧握成拳。他哑声道:“去查,查个清清楚楚!” 第32章 陛下 云间院, 天色将暗。 “公子,夫人还未醒。”婢女道。 楚元逸站在院门口,浓眉紧锁。她当真整夜未眠, 是以一直睡到现在? “公子?”暮云忽然自一侧大步走来,“暮霄回来了。” 楚元逸神色一紧,侧身望一眼云间院随即离去。 书房内,暮霄双手抱合恭敬一拜:“禀公子, 昨夜夫人被宣召入宫为淑妃娘娘侍疾, 此事……” “说重点!” 暮霄蓦地被打断,赶忙精简道:“昨夜扶云殿众太医离去后……” “罢了, ”楚元逸忽然轻叹一声, 一手摁着扶手坐回椅上, 方嗓音低沉道,“说结果便是。” 屋内暮云暮霄俱是愣了一下, 当时可是您说要查个清清楚楚。然两人自不会这般没眼色,眼瞅着风雨欲来还要径直撞上。 暮霄心下迅速精准措辞,可到底迟疑了一刹。这事详说还好,若归于一个结果, 他着实担忧会被一脚踹出去。可也容不得他多想, 一刹后即利落开口:“禀公子, 此事没有结果。” “昨夜扶云殿确有半个时辰, 无人在殿内侍奉。”因而这半个时辰是否生事, 也就无人得知。“属下已着人旁敲侧击淑妃娘娘, 但娘娘昨夜一直昏迷全都不记得。” 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足矣。 楚元逸沉沉地闭上眼,良久方又睁开眼,眼带血丝道:“陛下呢?” “陛下离去时神色无异。” “可招妃嫔侍寝?” 暮霄道:“不曾。” 楚元逸静坐不动, 直至天色全然暗下,云间院着人前来传话,道是夫人醒了,他方才自椅上起身,步调是素未有过的沉重。 云间院,安若迷迷糊糊睁开眼,脑子仍有些混沌,饮过几盏茶才渐渐恢复清醒。她一抬眼便见屋内一熟悉的物什,疑惑道:“这屋内何时添了张椅子?”乍一瞧见那躺椅,险些又令她晃神以为仍是在定国公府碧江院。 石榴守在她跟前,道:“公子着人送来的,奴婢瞧着和从前咱们院里的一模一样。” 怪不得,她曾让石榴将他带去碧江院,他瞧见了亦是寻常。亦或,是前日他见她她趴在桌上睡着,他才起了这样的心思,好令她能够舒服地小憩片刻。 此事她还不曾顾及,他却已然办妥。 石榴这段端愈是眼含笑意:“公子还命人移了石榴树,已经栽在咱们院里了。”石榴一双眼亮晶晶着,“公子还问我,我的名字是不是就是由此而来,还问小姐是不是喜欢吃石榴。” “小姐,公子对您真是无微不至。” 安若莞尔一笑,他确然是心思细腻,甚至,细腻到令她有些怀疑这样的人到底是不是未来的帝王。帝王合该深谋远虑心思深沉,怎会像他当真如风流公子一般? “这一夜,府上可有什么事发生?”诚然,她是想问她自个一夜未归,楚元逸宿在何处。由此,也可见除却苏绾绾外再有哪位姨娘被他放在心上。 石榴想了会儿:“倒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孔姨娘也病了,连夜请了大夫上门。” 孔姨娘?安若道:“原是府上侍女那位?” 石榴点点头:“听说现在已经好些了,小姐,咱们要不要送些东西过去以示慰问,毕竟您现在也是当家夫人了。” “嗯,你着人去准备吧!” 嘱咐过石榴她正欲起身,忽见一人从外头大步走来。那人绕过六扇琉璃山水屏风,径自走至她床前。 来人背着光,安若只知他的眸子直直地凝着她,却是看不清他眼尾泛红。她倚着软枕率先打破无言:“夫君,母妃昨日只是着了风寒,妾身离宫时母妃的身子已是见好,还请夫君宽心。”他们母子的关系如何不要紧,她做好自己的事便是。 楚元逸怔怔地凝着眼前的女子,她的面上除却略有倦色与从前一般无二,依旧是眸光澄澈,一派坦然。 亦因着那份纯净,愈是衬出他的肮脏与不堪。 楚元逸下颌紧绷,顿了会儿方道:“劳烦夫人为母妃侍疾,昨夜……”他说着,那些盘旋于喉间的话到底说不出来口。 末了,只沉沉道:“夫人受累。” “本就是我分内之事。”她始终温婉笑着,像是什么事都不曾发生。 什么事都不曾发生? 这念头一起,楚元逸心头骤起波澜,他竭力压制着那份不知是喜悦还是慌张的东西。低低道:“听闻昨夜陛下也在母妃身侧,不知陛下可有为难你?” 第28节 眼见安若一时未应,又近乎是仓促着补充:“我是怕他因着不喜欢我,平白迁怒于你。” 安若思索了会儿:“倒也不算为难。” “陛下毕竟是陛下,我侍奉母妃在侧,难得与陛下距离那么近,确实感到些威压。” 安若想起昨夜,屋内众人退去,只留下昏睡的淑妃娘娘和陛下,她静静立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行。 陛下自是未有半分不适,他的目光落在淑妃娘娘身上不过一会儿,便是转向她,毫无预兆地问道:“若儿,你同朕说实话,当初为何不愿嫁给太子?” 安若着实没有料到,这事到现在仍旧没有翻篇。明明太子殿下已经对定国公府下聘,点名未来太子妃为安宁,她自个也已然嫁于楚元逸。怎的忽然又有这么一问? 她脑袋低垂,只凝见陛下明黄的龙靴,可以拿来揣度的也仅有他声音里的温和平静,仿佛与往日里的高高在上不大相同。 遂是谨慎应声:“臣女不愿做棒打鸳鸯之人。” “若儿?”对面之人声音渐沉,分明这不是他想要的回答。 君心难测,安若只得又道:“亦不愿嫁心中无我之人。” “若当初朕没有允呢,你当如何?”陛下道,“抬起脸,看着朕。” 安若只得微微扬头,在那抬眼的一瞬里,她脑中转过无数妥帖又虚伪的回答,却是一眼迎上那双略显浑浊的眸子。那眸光深邃慈祥,似只是长辈瞧着晚辈一般。 她顿时明了,陛下此刻问及绝不是为了一番客套的说辞。那些话陛下已然听过,就是不信方才有今日一问。 她彻底敛下心思,一字一句道:“出家,舍命,都可以。” …… 楚元逸听她讲完,心下波涛汹涌,面上仍是淡然道:“只是如此?” 安若无谓应声:“嗯,陛下又同我说了会儿闲话,问我原先在定国公府到底过得如何,又问我嫁于你,你待我可好。” “不过这些个问题,我回答的时候自然是真假掺半。” 顿了会儿,安若凝向那张躺椅忽而又道:“对了,我听石榴说夫君移了石榴树栽在院子里,多谢。” 楚元逸本就心绪不平,这时愈是似被人一巴掌打在脸上。他曾眼见着她就要坠入深渊,没有阻拦。事过,她却对他这样细微的小事道谢。 他终于在一侧的方凳上坐下:“你喜欢吃石榴?”女子院中种石榴的极是罕见。 安若不由得失笑:“坦白说,我最不喜欢吃石榴。” “嗯?”楚元逸怔了下,当即便要起身,“我这便让人移走。” “不用。”安若忙伸手去抓他,手指擦过他袖口的衣襟又是落下。“我不喜欢吃石榴,但喜欢院子里栽种一棵。” 楚元逸愈是不解,安若道:“小时候被困在院子里,饿过几天,全靠当时还没熟透的石榴撑着。” 前一刻,楚元逸还陷在自个行事太过阴暗的些微不安里,这时猛地望向她:“定国公竟敢?”他一贯知道这位仅有虚名的定国公嫡女日子不好过,但没成想,竟如此不好过。 安若习以为常旁人的惊异,愈是无谓地笑着:“这算什么呀,只消我身上不见伤就是了。” “安若!”他声音忽的有些发哑。 安若没察觉楚元逸忽然叫了她的名字,这似乎是他头一次叫她的名字。 她只自顾自地琢磨着,成婚三日已然入宫两次,楚元逸再过低调,也挡不住她这般一次次提醒人们她备受君恩。尤其,推算日子再有不过几日又是皇后娘娘寿宴。这样频繁出入皇宫,于楚元逸或许无益。 可心念一起,又觉着她自个想出来能够低调的法子,似是有些难以启齿。 末了,只转过话头:“夫君,昨夜孔姨娘患病,不知今日可好些?” “已经好全。” “那夫君……”安若迟疑道,“今夜可要宿在孔姨娘处?” 说罢,只见楚元逸一动不动,仿似没听见她说话一般。安若只得又试探着唤了声:“夫君?” 楚元逸终是转过脸,沉声道:“先前你托我查的事,已经有了眉目。” 安若原本斜斜地靠在床上,这时猛地坐直:“孟纪?” “是。”楚元逸道,“太过细节的事现下还未查到,但已然知晓他同林大人来往频繁。” 林大人? 她所知姓林的大人也不过那么一位。“可是林家兄长林砚书之父?” “正是。” 安若脸色陡地凝重,怎么偏偏是林伯伯?在她仅存的记忆里,爹爹与林伯伯相交甚深,是以她与林砚书才会那般相熟。若爹爹的死当真与孟纪相关,孟纪又与林伯伯来往频繁。这里头再深的缘由,一时间,她甚至不敢往下想。 另一端,楚元逸不知何时起身,低沉的声音传来:“今夜我仍睡在这张榻上,你我新婚,我睡在别处恐有不妥。” 安若随口“嗯”了一声,心下盘旋而过唯“这位孟纪将军是个怎样的人?”“林伯伯与之相熟,仅是官场往来还是私交甚密?” 甚至,安向渊当日受惊之下所说的言语,有几分真? 第33章 刺杀 然不论真假, 都要探查才知。 安若回过神时楚元逸已走至门口,她忙出声唤道:“夫君?”楚元逸步子微顿,“可否借暮霄一用?” “好!”楚元逸应下。她应是当真什么都不曾发生, 因而才这般沉着。有心情问他宿在何处,亦有心思盘算如何调查真相。 回至书房,暮云一时没耐住,脱口而出:“这不可能公子, 此事太不寻常, 全然不合常理。” 纵这桩事是暮霄前去查明非他前去,但暮霄断不会有错, 更没有错漏哪处关节, 怎安小姐竟可全身而退? 淑妃娘娘有疾, 陛下招安小姐入宫侍奉。然陛下眼中何曾有过淑妃娘娘,当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方才在安小姐回门之日就借口将其招入宫中。 入宫便罢,更是彻夜不归,是遣散众人单独相处近半个时辰。 一旁暮霄亦是满心疑虑,只他素日就比暮云更不爱言语, 因而只是静静站着。 楚元逸拧眉坐于书案后, 良久方是凝向暮云:“你着人前往若水, 定要将当年之事查得一清二楚, 绝不可有半分疏漏。” “公子要查安向禹的死因?” “嗯, ”楚元逸沉沉道, “救命之恩不足以陛下如此厚待安若, 这其中定有不为人知的隐情。”若是救命之恩足够,安若在定国公府十年,不至于承受百般委屈。一切的转变, 似乎就是从她自请退婚开始。 当日之情形,纵安若做得再是可怜哀婉,也挡不住言下之意威胁的成分,因而才有陛下震怒。可大怒过后,却是令所有人惊异。他允准了安若所求,甚至在宫门口就下了堂堂定国公的脸面。 楚元逸有理由相信,在某种程度上,安若甚至大过了太子殿下的脸面。 “可是……”暮云面露难色,“公子,此事时隔太久,仅凭定国公一句梦魇之言实难断定。即便安向禹当真死于非命,陛下明面上承这份恩义十年,怕是早将一切抹得干干净净,咱们查不出什么。” 楚元逸一下一下地叩着桌面,暮云说的不错,十年,足以令一切线索消弭。 起初,安若顺利退婚,楚元逸便知道,救命之恩无用,那安若可用的便只有容颜与当年隐晦的渊源。若因了容颜绝世,陛下却是看着她长大,怎会在一瞬间动情?唯一可能,仍是落在她的父亲或许母亲身上。 他转向暮霄:“当时你说画像上安若的母亲与她有几分相像,可记得到底有几分?” 暮霄思索了会儿:“三五分,并非十分像。” 三五分,已令陛下如此动容。可既是动容,为何又令她全身而退? 种种因由,偏又自相违背。 楚元逸额间紧锁,久久不能舒展。末了,他终是下令:“安向禹查不出,那就查他的夫人,查他夫人的母族,母族若是也被清理干净,那就查邻里。活过的人,总会留下些许痕迹。” “是!”暮云领命而去。 是夜,安若与楚元逸仍是分别卧榻而眠。然安若白日里睡了整日,眼下在床上便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末了,她到底是起身。 楚元逸听得她的动静:“夫人有事?” 安若道:“我睡不着,想去院子里走走。”她望见打轩窗掠进来的月光,这样的夜色,连灯笼也省了。 她起身顾自穿着外衣,不妨榻上的楚元逸亦是起身道:“我陪你一起。” 她张嘴就要拒绝,但见他穿衣尤是利落,到底没有开口。 两人行在月光下,步调缓慢。夜色寂静,身侧之人似并不觉得这般两厢无言略有尴尬,安若耐不住,便是率先道:“睡前我问过姜嬷嬷,女子成婚便可递帖拜访别家。但咱们成婚之日太短,不好现在便登门。所以,我想暮霄帮我盯着,看林夫人何时出门,我再行偶遇。” “嗯,”楚元逸道,“夫人难以直接接触外面男子,如此迂回也算一法。” “夫君今日可是有心事?”安若忽然顿住步子。月光明朗,实在一眼便知他面色紧绷。 楚元逸凝着天上皎月,没有应声。安若只好自个揣度:“夫君可是还在担忧母妃的身子?”纵然,她打心底里不觉得楚元逸与淑妃娘娘关系和睦,那日他将她从扶云殿带离,可是未给淑妃娘娘留半点情面。 言罢,楚元逸果然未应。 她只得又道:“或是挂心孔姨娘?” 这回,楚元逸终是转过脸一眨不眨地凝着她。她将要开口,“夫君若是忧心,不妨去看看。”倒非她大度,实在本就是各取所需,楚元逸不必心事写了满脸,又偏要在无人处仍与她伪装情深。 可这话还未出口,便听得利箭划破夜色的声响,以及同一刻楚元逸那声低哑的“小心”。 安若不知,半个时辰前,她所提及的身子有恙或许尚未完全恢复的孔姨娘,正与萧姨娘一道出现在章氏的院子。这位章侧妃,在无皇子妃入门前一直是后院身份最高的女子。即便后来三皇子被废,孔姨娘与萧姨娘也素来最是给她脸面。 雪融院。 一位衣着端庄神色平和的妇人端坐于厅内主位,她听着下头两人一言一语,只微微笑着。 良久,方才温声道:“二位妹妹也不必心急,夫人年轻,且是刚刚入门,公子素来喜欢美人,自然要图一个新鲜。” “话虽如此,”下头一袭粉色衣裙面上也未见任何病色的孔姨娘急不可耐道,“可咱们这位夫人实在与别个不同。” “是啊!”萧姨娘亦是喟然一叹,“新夫人身份实在贵重。” “可不是嘛!淑妃娘娘有疾,公子身为儿子尚且无权入宫,她出入皇宫倒似回家一般自如。我看她的恩宠怕是都要赶上四公主了。咱们哪,以后当真只有仰人鼻息着过活了!” 章姨娘依旧神色泰然:“公子迎娶夫人入门自有公子的道理。” 萧姨娘道:“只盼夫人心里向着公子,能让公子早日复位才是。” “哼!”孔姨娘闻言,不屑地翻了个白眼,冷声嗤然。“萧妹妹这是做梦呢?公子向着她,她却未必向着公子。” “昨夜我病着,公子当即便将我派去的丫头发卖了,到现在也不曾问候我一句,今日她回府公子倒是迅速赶去。” “她呀!”孔姨娘兀自长叹,“若是真知道向着公子,就该懂得如何低调行事。到时候可别公子复位无望,却是将别人得罪个彻底。” 萧姨娘似有不解:“姐姐这是……” 孔姨娘被捧着,愈是拿了高姿态:“咱们这位夫人原本可是要做太子妃的,太子殿下……”她说着,又是故作高深地摇头。 瞥见章姨娘同萧姨娘俱是向她探寻着望来,方悠悠道:“太子殿下被退婚颜面有损,想必两位都知道,这事可大可小,毕竟太子殿下本就钟情于他们安家的二小姐,如此也算两全齐美。” “可是我却听说,安若往天泉寺祈福时太子殿下也曾跟去,千辛万苦只为求见一面。” 第29节 萧姨娘与章姨娘俱是做得惊异模样:“当真?” 孔姨娘又是冷哼一声:“这还能有假?天泉寺的姑子看得一清二楚,只是消息藏得紧,不让人知道罢了。” “所以呀,新夫人带来的好处我是不敢想,只求她低调行事别再招惹太子殿下,否则连累了公子被太子殿下嫉恨,连咱们也要跟着遭殃。” 说罢,眼中愈是淬出不屑。另两人则附和着显露出忧色。 …… 利箭划破夜空,似忽然映照了雪融院几位女子的闲话。 安若听着楚元逸那声“小心”,还未及做出反应,腰身便被人反手握住。她的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身子后倾足尖离地,直接凭空后撤了好几步。 那根长箭,直直地插在一侧柱子上。 事情来得太快,太过突然,她被人箍在怀中,复又被放开,步子还未稳住,便见从屋顶飞身而下两个蒙面人。 长剑折过月光,直直地向她和楚元逸刺来。她呆愣在原地,赫然有种梦魇被吓到的呆滞。回过神时,便见月色下墨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又多了几道,结结实实地将楚元逸缠在中心,而她,不知何时竟已然站在廊下。 来人刺杀楚元逸,难道竟无人看见她? 顾不得多想,她张嘴就要大喊“有刺客”,便见暮云暮霄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侧。 暮云道:“夫人不必着急,公子许久不曾动手,活动活动筋骨也好。” 她心安不安:“可是刀剑无眼……”说着,忽然又是顿住。将楚元逸团团围住之人,瞬息间已躺下一半,另一半也明显式微。 不一会儿,楚元逸将所有人彻底解决干净,向她大步走来时,身上未见一丝伤,唯衣角沾了些杀手的血渍。 安若悄悄咽了咽口水,只听他沉沉道:“夫人可有受伤?” 她站得八丈远,怎会伤及她? 然心念一转,她旋即开口:“数日后皇后娘娘寿宴,夫君希望我以伤示人?”说着,目光便是落在那些黑衣人带来的刀剑之上,仿佛下一刻便能拿一把割伤自己。 还未走远的暮霄脸色微变,暮云亦是忍不住扶额,可见女子太过聪颖也未必全是好事。这心思转得也忒快了! 楚元逸站于安若对面,眸色渐深。他一字一句道:“当日你在凤华宫自请退婚,手上的伤也是你刻意为之?” 这回,暮霄已然走远,暮云没忍住多听了一句,愈是感慨:得!一个比一个想得远。 第34章 孔氏 安若着实怔了下, 略带茫然地“嗯”了一声。顿了会儿又道:“有人故意吓我是真,我自然也可能真的伤着。” “夫人行事果真果决。” 楚元逸侧过脸,安若辨不出他神色如何, 一时不知他这是夸赞还是暗带讽刺。 只道:“那夫君……” “消息散出去即可,夫人不必真的受伤。”楚元逸道,“皇后娘娘寿宴,也不必给皇后娘娘添堵。” “还是夫君思虑的周全。”今夜之刺杀, 多半是太子殿下所为, 即便寿宴当天宣之与众,也不过平白令皇后娘娘不喜。至于陛下, 难道她还能与陛下哭诉一番, 道是你的太子殿下意欲杀了你被贬庶的儿子? 两人回到卧房分别躺下, 安若本就了无倦意,经方才那一吓脑子愈是清醒。 她知晓寻常百姓家便有兄弟阋墙, 史上亦有天家之子为争夺皇位杀害手足。只是两厢对比,安若顿觉自个经历的并不算什么,那一世死得憋屈且无辜实在是她懦弱无能。若她身处楚元逸之险境,怕是早已死了千百回。 她侧过身, 隔着床帐小声道:“夫君时常面对这些吗?还是因为我先前得罪了太子是以连累了你?” “二者兼有, 没有你太子也容不得我们。”楚元逸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波澜, 似只是寻常事。“生于皇家, 本就是你死我活。” 我们? 她下意识道:“五皇子的境遇……” 然又迅速想到五皇子之母乃深受陛下宠爱的瑾贵妃, 且贵妃腹中仍有一子待产。五皇子有他母妃为他撑着, 境遇应比楚元逸好得多。 她随即转口:“夫君起初便是想免于争斗才这般蛰伏吧, 只可惜,被我搅扰。” “你怎知我是蛰伏而非庸碌?”楚元逸的声音里终于带些清浅的笑意。 她没忍住,轻声哼哼:“我就是知道。” 她声音极轻, 只当楚元逸定是没能听着,复又正经解释:“若公子真是庸碌,那才要小心行事,怎会荒唐到迎一个红倌人入府?” 说罢,又恐楚元逸曲解她的意思,赶忙补充:“我并非不信公子待苏姑娘的情意,亦非看轻,只是两桩事搁在一起,先迎入门再被贬庶,便显得这贬庶另有深意。” 楚元逸双手交叠垫在脑下,他仰面向上,唇角上扬眼带笑意,面上哪还有半分先前紧绷? 女孩说了一串话,唯那句最轻微的他听得最是清晰。“我就是知道。”那口吻,终于像个与她年纪相符的小女孩,娇嗔又骄傲。 至于安若能看出他是蛰伏他半点不意外,若非她一早看得透彻,那夜又怎会盛装登门? 然眼下他仍是轻笑着反问:“此话何解?” 安若道:“若公子真将一人放在心上,便不会让她身处险境成为众矢之的。公子迎苏姑娘入府实在有碍天家颜面,陛下极有可能为保全您的名声而直接将苏姑娘赐死。” 他眼中笑意愈深,她这话怎像是当日在场看了个全程? “或许我以死相逼非要保全她。” “那苏姑娘更不可留。”竟已诱得皇子为她寻死觅活,她说着,忽而又想起什么。“除非苏姑娘已然有了天家骨肉。” 这念头一起,尚未听得楚元逸回应,倒先将她自个惊着。 安若身子起伏,险些当下便坐起身:“莫非苏姑娘当真有了你的孩子?” 楚元逸笑意愈浓,一面觉得她聪颖非常,一面又忍不住笑意。末了,方压着声音:“没有。” 安若呼出一口气,也不再刨根问底,只入睡前最后问了一个颇为正经的问题。仿佛前头所有闲话都是为了最后这一问显得顺其自然。 “不知公子可是嗜杀之人?” 楚元逸知她见他杀人,到底是受了惊,利落道:“不是。” 言罢,女孩的呼吸终于趋于平稳。 翌日。 安若嘱咐过暮霄请他代为看着林府动向,又用过早膳,捧着一本书册百无聊赖的过了一个时辰,正见日头高悬,要从桌前挪到躺椅上歇息片刻,石竹便进门来报。 “章姨娘与萧姨娘请见夫人。” 安若愣了下,她早前便令石竹与她们说过,他们眼下只是寻常人家,没那些复杂的规矩,不必日日请见。今日,似是有事? 然等她端坐于正厅主位,两位姨娘恭敬的模样与初见之时别无二致,甚至更为妥帖。 两人问候过她便不再说话,她却是没兴致耗着时间与人打哑谜,温婉笑道:“今日怎么只两位姐姐来了,孔姨娘呢,可是身子又有不适?” 此言一出,两人果然有了反应,却是一道紧绷,像被人问着了了不得的问题。 良久,章姨娘方才低声道:“夫人想是不知,孔姨娘今晨已得了公子一纸休书,现已离开。” “嗯?”安若诧异,先前不还十分关怀,连夜请大夫登门吗,怎么突然就被休了? 章姨娘愈是面有难色,一侧的萧姨娘亦是挣扎了会儿方道:“原是孔姐姐逾距,夫人不必为此事劳心。” “是是,”章姨娘附和道,“我二人前来只是想告诉夫人,日后我等定尽心侍奉公子与您,断不敢亦不会另作他想。” “对对对。”萧姨娘又道。 安若瞧着两人诚惶诚恐的模样,当真一头雾水,怎好像昨夜受惊的是她们二人?然两人未将话说透,她亦不追问,敷衍几句待两人离去方才着石竹前去打听。 自她嫁过来后,石竹仍与暮霄日日修习武功,与楚元逸身侧之人走得也较为近些。因而眼下暮霄虽是不在院内,石竹仍是不过一会儿就带回了消息。 “夫人,怪不得今日章姨娘与萧姨娘那般小心,原来孔姨娘真是被休了。” 这事自然不会有假。 安若听石竹继而道:“公子昨夜遇刺险些丢了性命,今天早上消息便传了出去,孔姨娘自然一并知道。” “据说,她知道后便去求见公子,句句关切。公子原本也没说什么,可孔姨娘说着说着话里头的意思就变了。她说公子遇刺多半是太子殿下所为,而院内两年无事,怎么忽然就被太子殿下嫉恨上了,然后,她便是扑通一声跪下求公子三思。” 安若静静听着,此事到这倒也寻常,毕竟句句是真并无虚言。遂随口应着:“她这是想请公子休了我?” “据说话里是没有挑明,但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嗯……”安若沉吟一会儿,“楚元逸自然不会休我,不过这位孔姨娘对他倒是真心。”这念头另两位姨娘未必没有起过,却只有她敢说。 “才不是呢!”石竹忙不迭摇头,“她就是心怀不轨,哪有成婚不过几日就让人休妻的?尤其,她还只是个妾室,再是一片忠心也不能如此逾矩。而且,她也未必是忠心。” “然后呢,她便被休弃了?” 石竹凑近她小声道:“原本说是直接杀了,是后来改口才成了休弃。” 杀了? 安若赫然一惊,明明昨夜楚元逸才说过他并非嗜杀之人,怎么今日就动念杀人? 她抬手抚着胸口,感受心口仍在有力地跳动,好一会儿才放匀了呼吸。 昨夜受惊终归是其次,紧要的是再次清晰的认识到实力相差悬殊,她撼不劲楚元逸,楚元逸却有轻易杀死她的能力。不过还好,没有真的杀。 将近午膳,暮霄回来传信:“禀夫人,林夫人一个时辰前前往天泉寺上香。” 安若听罢,终于从些微的惊惧里抽离:“是她一人,还是有旁人在侧?” “另有一位公子和小姐陪同。” 安若不记得林家府上另有小姐,或是后来出生也未可知。不过既有公子在侧,那不论是林砚书还是林嘉书均能认出她。 “我知道了。”她迅速拿定主意,“你与公子说一声,午膳后我会出一趟门。” “是。” “等等。”她忽然又想起什么,“还是稍后我自己同他说。” 午膳后,安若算着时辰休憩,眼见得最炙热的时辰过去,方才自躺椅上起身,一切收拾妥当正欲出门,楚元逸先一步从外头走来。 这巧的,省得她再走一趟书房,当即莞尔一笑:“我正要出门,公子可否同行?” 楚元逸眸中并未有半分惊异:“你要在林夫人回府的路上,佯装偶遇。” “嗯。”安若捣捣下颌,“不过我一人带着石竹略有突兀,若是你同我一起,显得自如些。若是你没有时间亦是无妨。”总归林伯母身侧有人能够认出她。 “有时间。”说罢,当即便是带她出府。 上到马车之上,安若才后知后觉竟忘了问他方才去云间院找她有何事。将要张嘴,忽听得楚元逸道:“孔姨娘被休,你似乎没有半分惊异。” 啊?有啊,她明明很惊讶。 第30节 然楚元逸这般问,她便顺着应声:“孔姨娘逾距,公子这般做自有考量。” “所以呢?” 呃?安若又是一怔,不知他这样一问是在等什么回答。默了默方是顾自揣度:“不知公子可有安排好孔姨娘日后的生活?女子被休,怕是日子不好过。” “你说什么?”楚元逸脸色蓦地一沉。 答得不对? 安若不由抿了抿唇,想起先前思虑过的缘由,小声道:“难道公子休弃孔姨娘,不是为了要坐实如今专情于我一人?”否则仅是逾距且愚蠢这样的因由,实在不足以抵挡孔姨娘本身一片赤诚。 况且,怎么着都是他曾喜欢且在他被贬庶后仍对他不离不弃的女子。 不妨楚元逸眸光愈是幽深,近乎是锁住她的视线令她不得挣脱,许久才沉沉道:“她是太子的人。” 第35章 偶遇 太子? 安若满目惊讶, 不是说这位孔姨娘早先是侍奉他的人,后来才被封为儒人。怎的忽然成了太子的人? 应是太子一早埋下的种子。她不禁感叹,皇家争斗当真是谁都信不得。身侧侍奉多年之人, 亦可能是旁人派来的奸细。 念头一转,没来由想起那一世推她走向死亡的周妈妈。可信之人,终归只有自己。 遂平静道:“那正好,如此也是两全其美。既兼顾了名声, 又除了不利之人。” 楚元逸静静地凝着她, 终是将视线收回。她考量的不错,将孔姨娘逐出府, 最大的因由便是令别人更加相信他是风流够了, 终于遇着心许之人是以浪子回头。 至于那一念之间的细微心思, 便不必挑明。 “那便走吧!”他道,“林夫人这会儿应是已然在回城的路上。” 安若遂与他一道出门, 马车停在林夫人回府必经之路旁,她下车与楚元逸在路边的铺子和摊位闲逛。 “这个好看吗?”她手上执着一柄团扇,眉眼含笑望向身侧的男子,仿佛真如新婚甜蜜的小夫妻一般。 楚元逸手上早已抱了几匹绸缎和数个大小不一的手饰盒, 还未答话, 摊贩后头的老板娘便堆着笑脸:“夫人手上这柄啊是凤求凰, 正合了公子与夫人。” 楚元逸无奈一笑:“那就买吧!” 顿了顿又道:“我看那柄桃花扇面的倒是更合你, 老板娘, 我们一并要了。” “好好好!”老板娘连连应着。 安若接过团扇, 一柄搁到楚元逸手里, 一柄自个拿着把玩,正欲转向另一个摊贩,终于听着一声唤。 “安小姐!” 安若面带诧异地转过脸, 心下却是蓦地松了口气。与楚元逸这般假装熟稔与亲昵,笑得她脸皮都要僵了。 “真的是你。”那声音又道。 安若却是真的陷入迷茫,那温婉女声的主人并非林夫人,而是一个仅有微弱印象的年轻小姐。小姐坐于马车,轿帘被她纤细的指尖撩开。她努力思索,女子的眉目她应是见过,只不知具体是哪家的小姐。 正想着,马车已然停下,马车里依次走下来三人。 “若儿。”最先下来的男子开口唤道。 安若顿时明了,那位小姐应就是陪林夫人一道前往天泉寺之人。她福身一礼:“林哥哥。” 随后下来的妇人入目便是眼带潮湿,上前一步紧握住她的手:“若儿,当真是你!” 安若对应着记忆里模糊的轮廓,略有迷茫:“林伯母。” 她明知道立于林砚书身侧的妇人必然是林伯母,可还要佯作疏离。十余年未见,她若是上来便痛哭流涕才令人起疑。 林伯母愈是难过,再开口声音便有些发哑:“砚书先前便与我说你变了模样,与小时候大不相同。可我瞧着,还是我的若儿,你看这眉眼与你阿娘一模一样。就是瘦了些。” 说罢,便是抬手擦去眼角泪渍。 “伯母……”安若音色里终是带些哽咽。 一侧的林砚书开口就要宽慰,却是晚了一步。林伯母另一侧的小姐挽着她的手肘,温柔道:“伯母,您与安小姐多年未见,定有许多话想说。我看这边正好有一间客栈,咱们开一间厢房,您也好同安小姐好好说会儿话。” “是啊母亲,街上到底嘈杂些。” 林伯母方才情绪难忍,此刻亦觉此法甚好。然提步前到底转向一直寂静无言的楚元逸,试探道:“不知公子可否行个方便?” 楚元逸微笑应声:“自然。”说着,又是满目含情凝向安若,“若儿逛了许久也该歇歇。” 言落,林家一行三人面上皆有些微妙,似都在感慨楚元逸传说中情深。 客栈内,林夫人拉着安若的手一进厢房,眼泪便如汹诵的江河一般。安若听她一句句沙哑的言说,知晓林夫人是从她的面上看出当年阿娘的模样。 安若便也附和着落下泪来。 林夫人愈是难以自制,忽的又道:“当年我就说将你养在我们家里,做女儿做儿媳,我一定千娇万贵的将你养大,结果一道圣旨让你受了这么多年委屈。” “母亲!”林砚书忙出口阻拦,怎可轻言陛下是非? 林夫人愣了下,眸光却是转向一直安静聆听的楚元逸和那位小姐。她拿绢帕拭掉眼泪,与两人道:“老妇失言,还请公子莫要见怪。” “若儿,我也是糊涂了,只顾着伤心,竟忘了与你们介绍。”林夫人拉过身侧小姐,“这位是孟小姐,与你砚书哥哥刚刚定下婚事。” 孟小姐? 安若听着这姓氏便有种不好的预感,眼下仍是先行施礼问好。那孟小姐却是浑不在意方才林夫人说早年属意她做儿媳,从始至终温婉柔和不受惊扰。 当即便道:“安小姐或是不记得我,每年宫宴我的位子总与安小姐离得远些。我叫孟昭柔,安小姐叫我昭柔便是。” 随后林夫人又拉着安若说了几句话,看着天色将晚方分别离去。 目送三人离去,安若与楚元逸上到马车,开口便道:“她是孟纪之女?” 楚元逸没有犹疑:“不错。”顿了顿又道,“犹豫了?” 安若一时未曾答话,楚元逸眸中平添一丝兴致:“我看林夫人待你,倒是一片真心,你若是坚定不移,怕是要寒了这位林夫人的心。” 安若深吸一口气:“如果爹爹的死真与孟纪有关,该怎样就怎样。” 楚元逸眉梢微挑,略有些惊异她温婉的外表下如此坚定。转念一想,又觉她这般坚定才是寻常。本就身无挂碍,唯复仇一事而已。 “不过今日你同孟小姐却是没说上几句话,下次再见……” “皇后娘娘寿宴。”安若道,“且今日,亦非全无收获,至少可见孟将军将这位女儿教养得极好,温婉端庄落落大方,是世家夫人都喜欢的儿媳人选。” 楚元逸忍不住笑道:“你不是?” “我自然不是,我身无倚仗无法为夫家提供助力。” 楚元逸但笑不语,那是人们浅薄,很快所有人便会知晓,定国公嫡长女的身份到底有多好用。 第36章 寿宴 转眼, 皇后娘娘寿宴前夕。 书房内,暮云站于案前凝着对面端正坐着的自家公子,些许话头在喉间转了几转, 终是开口:“公子,听说夫人已经准备好一尊佛像明日进献给皇后娘娘。” 楚元逸淡淡地“嗯”一声。 暮云只得又道:“公子不预备同夫人说些什么?” 言罢,桌案后的人终于眼皮微掀,抬眸望向他。那眸色分明在说, “你想我说什么, 能说什么?” 暮云悄然咽了咽口水,明明自觉是多管闲事, 又觉得这桩闲事若是不多一句嘴, 怕公子日后会有后悔的时候。 遂又道:“属下斗胆, 属下以为上次夫人能够全身而退,多少有些侥幸。这次, 夫人或许不会这么幸运。” “公子,您当真想好了,要以这样的方式复位?”他只怕,以夫人之容貌秉性, 公子早晚一日要深陷其中, 到那时可就悔之晚矣。 “什么方式?”楚元逸冷冷地睨过他, 终是开口, “陛下宠幸儿媳, 为掩下这桩丑闻不得不将我复位, 彼时, 我便是满城笑柄?” 暮云顿时无言,些许念头他动过,却是不能说。眼下公子直接挑破, 倒令他无措。 不妨公子又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以为我是个好人?” 为图帝位,本就要不择手段。 暮云忙躬身道:“属下知错!” 他撤身离去,只觉以公子之心性,当真非常人不可及。翌日夫人出行,他再度眼见公子亲送夫人至门口,从头至尾未有一丝犹疑。 直至宫中传来消息,果然出事。 暮云禀报:“夫人在寿宴前被人叫走,来人借口探望淑妃娘娘,所行目的却是陛下正在的昭阳殿。” 言过,便见公子手执书册,依是不动如山。 他愈是自叹弗如,却在门口静立了足足一刻后忽然窥探出另一层端倪。 整整一刻,他未听到一声书页翻动的声响。 …… 宫内。 安若随着小太监走过一条条长长的宫道,红墙灰瓦在眼前不停走过,走得她甚至有些疲累。她心下疑虑重重,直至瞧见眼前昭阳殿的匾额高悬,终于确定被骗。 原本,这小太监在凤华宫与她言说淑妃娘娘念着她时,她便有了怀疑。皇后娘娘寿宴即将开始,淑妃娘娘即便身子略有不适,也当传太医,而非赶着这个档口请她前去。 然而,这小太监确然是淑妃娘娘宫内之人,皇后娘娘瞧见也允了她前来。如此,只得随着小太监出了凤华宫。一路上,弯弯绕绕不停,小太监又借口自凤华宫往扶云殿的路有一条正在修缮,所以才特意绕开。 眼见得昭阳殿就在眼前,安若忙后辙几步退回甬道,她福身一礼,迅速道:“皇后娘娘寿宴即将开始,臣女先行离去。”而后不顾那小太监阻拦预备快速离去。 原本这宫内,陛下最常待得除了上朝所用的正阳殿,还有这座陛下用来居所和处理政务的昭阳殿。 她无瑕顾及这小太监好端端地带她来昭阳殿做什么,凤华宫与昭阳殿本距离极近,这小太监却是带着她绕了好大一个圈。如今,不论他意欲何为,她都要迅速离去。 然这步子刚刚抬起,便见那小太监竟也不在意她离去,而是迅速跑到殿前空地,扑通一声跪下,掐着尖锐的嗓音高声道:“定国公嫡长女求见陛下,求陛下去看看娘娘吧!” 她赫然僵住,无奈招手扶额,险些当下便仰天长叹:这戏曲高台,是要唱哪出啊? 淑妃娘娘利用她来求见陛下,以使陛下能够前去探望? 这到底是淑妃娘娘过于天真,还是这小太监护主自作主张?然不论哪种,安若只觉得不可思议,怎么的,她这个儿媳的脸面要大过淑妃娘娘多年相伴的情分? 亦或,这小太监是受旁人指派,既坑了她,也令陛下不喜淑妃娘娘。 第31节 诸多念头自脑中闪过,她已然行至那小太监跪着的地界,与从内殿走出的景公公福身一礼,茫然道:“臣女进献寿礼本在凤华宫好生待着,这位公公忽然前来,道是母妃身子不适……” “定国公嫡长女求见陛下,求陛下去看看娘娘吧!” 小太监忽然又是嚎道,硬生生打断她的话。 安若心下一沉,她现下确认,此举定是有人刻意指使。. 台阶之上的景公公亦是脸色一凛:“安小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地方?”说着,一面与一旁的两个守门太监打眼色,两人当即快步而来将小太监按住,一并死死地捂住他的嘴。 安若这才继续道:“这位公公言说母妃身子不适,不知缘何却是将我带来这里?” 景公公愈是了然:“安小姐既是走错,那便回去吧!” 安若忙要开口致谢,这事不知旁人有何意图,不惊了陛下最好。不妨膝头尚未弯曲,便见一太监从殿内而出,与景公公低语两句,景公公望向她便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果然还是惊动了陛下。 安若只得随他进殿,步子刚迈过高高的门槛,便见景公公手臂一伸将她身侧的石竹拦在殿外。她心下没来由地慌张,不知这事惊了陛下能有个什么后果,眼下只得强撑镇定。 走过几步,又是绕过屏风,方凝着一道明黄色的衣摆,而后规规矩矩行礼。 余光可见,陛下正一手靠在榻桌上,握着本书册,姿态闲适。她没功夫思虑缘何陛下这般清闲却没有去为皇后娘娘贺寿,而是不得不忧心陛下万勿以为她此刻出现在这里是别有居心。 好端端的,又要给楚元逸添了麻烦。 不妨,那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了片刻便道:“坐吧。” 安若静等有人搬一把杌子过来,等了一会儿却听景公公道:“安小姐,陛下请您上坐呢!” 上坐? 她愣了下,顺着景公公的眼光去瞧,却是要她坐在那榻桌的另一侧,那个位子,应是仅有后宫娘娘可坐吧!她坐那儿……算怎么回事? 她忙一福身:“臣女不敢。” “坐。” 陛下的声音忽的响起,安若明知此刻若是再不应,便有违逆陛下旨意之嫌。然她仍是坚定后撤两步:“臣女无意冒犯陛下,求陛下恕罪。” 她眉眼低垂,目光所至唯一尘不染的地面,室内静得她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她的脖颈甚至有些酸痛,才又听见陛下似是平静无波的声音:“在逸儿那过得可好?看着好像瘦些。” “臣女一切都好,公子也待我极好。” “既是好,怎这般小心翼翼?” 安若怔了下,当真是一头雾水,难道不该小心翼翼吗?她面对的可是当今陛下,自是应谨慎行事。可陛下口中这般因果,实在令她不解。 仿佛是……以为楚元逸没将她照看她,才令她小心翼翼? 她费力思索如何应声,忽听陛下又道:“是不敢,还是不能,亦或是不想?” 这有区别吗?她几是满脑袋疑问,当下只得先行答道:“臣女不敢,不能,也不想。” “……回去吧!” 呃? 安若又是一惊,但仍是迅速离去。陛下的意图非她能够揣度,也不必浪费心思。行至殿外,一直走出很远,身侧的石竹方小声道:“夫人,咱们这是?”这可不是回凤华宫的路? “去扶云殿。” “那咱们便赶不及皇后娘娘的寿宴了。” “赶得及也不成,若有人问我母妃身子如何,我该如何作答。”安若眉间微蹙,今日之事不知何人所为,亦不知是冲她还是冲淑妃娘娘,无论如何都应与淑妃娘娘见一面才是。 然行至扶云殿,她却未曾见到淑妃娘娘,淑妃娘娘近身宫女道娘娘一直睡着,请她等上片刻。安若等了近半个时辰也未等到娘娘醒来,她一时间愈是拿不准此事淑妃娘娘是否知情。 折返凤华宫,自是又一番虚与委蛇,她只里装着事,甚至前些日见过的那位孟纪之女孟昭柔主动上前说话,都无心应付。 直至回到早已被摘除匾额的三皇子府,她直奔楚元逸的书房,又将石竹撇在门外。 楚元逸知道她回府,只是脚步抬起迟顿了那么一会儿。他惊异于她再一次全身而退,心下不知是欢喜还是遗憾。 结果就迟了这么一会儿,女孩生生撞到眼前来。她还微微喘着气,忽然开口,似知晓了所有因由。 她道:“公子,我想了一路,我不应再入宫。” 楚元逸竭力掩住那一刹的慌乱,淡淡地“嗯?”一声以作回应。也幸得女孩来得仓促,未曾察觉。 不妨音落便听女孩又是煞有介事道:“回来时我一直在想应当怎么做才算妥帖,公子以为我有了身孕如何?” 第37章 复位 楚元逸赫然僵住, 镇定全无。 他知道安若或许有所察觉,但不知竟察觉出这样的结果。两不相干的婚事谈何有孕? 许是眸中惊异太过了然,紧接着女孩又道:“不是真的, 只是假装。” 楚元逸喉头微动:“为何如此?” 安若不解地摇头,将今日之事大略与他说了一番。随后愈是额间微蹙道:“我猜想或许是我近来入宫太过频繁,才过于招人眼。今日之事,也不知是针对淑妃娘娘还是针对我。然不论针对谁, 总归与公子有关。” “我想着, 日后低调些。” “但宫中旨意不好违逆,只好想一个能令人信服的借口。正好我们也是日日同房, 有孕也是寻常。过了这些日子, 再假装不甚落胎即可。” 果然妥帖。 楚元逸心下感叹她处事周全, 又觉她这番机警实在是敏捷。然有孕一事,尚不能行。 他沉声道:“倒也不必假装有孕, 称病即可。” 安若琢磨了下,觉得倒也可行,只是要正经病上一段日子。她实在不喜日日卧榻的日子,那些年被困顿在昏暗的房间里, 她实在过够了。 她眸光探寻过去:“那我自今日便病了?”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今日见着陛下, 陛下还问我可是你不曾将我照顾好, 如是我回来便病了, 会否令陛下起疑?”纵然, 安若打心底没觉得她能落在陛下心里,能比得过亲生儿子紧要。 只是陛下次次关切,令她不得不多放一个心思。 楚元逸眸光微紧, 心下只觉,那是正好。然面上依旧平静道:“不妨事,陛下政务繁忙,不会记得这些小事。” 安若默了默,也不再吱声。只是自这一日起,她又病了的消息开始自院子里一点点往外流传。 转眼过了几日,石竹石榴被她连累着,日日也要装出疲乏困倦的模样,草药的苦涩又开始弥漫在整个卧房。 至于楚元逸,他终于不再宿在她的房间里,听说是睡在书房,不曾去其他姨娘的院子。对此安若倒没放在心上,只是日日困守在卧房,困得整个人都要颓了,没病都要生生折腾出病来。 这日黄昏,送走了要紧的贵客,淅淅沥沥的雨水落下,安若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走下床坐到榻上,凑近小轩窗嗅着外头清冽的气息。 正舒心着,石竹同石榴忽然打外头走来,两人抱了满怀的锦盒,一齐放在桌子上。 石竹道:“夫人,这是淑妃娘娘方才着人送来的补品。” 石榴在一旁也道:“奴婢实在是不懂了,宫里头到底是看重夫人还是公子?” “嗯?”安若看过去。 石榴又道:“奴婢听说先前公子病的时候宫里头也就淑妃娘娘来送了补品,可不像如今这般,淑妃娘娘着人探望了两回,皇后娘娘也有一回,今日倒好,景公公带着宫中太医也来了。” 说到这,石竹心口不由得又是提起:“幸好咱们早有准备,要不非要露了馅不可。” 安若默了默:“我瞧景公公走的时候,似乎是有话要同公子说,你们可知道说了什么?” 两人俱是摇头。 安若也知晓这事她们多半不知,也不再问,也琢磨着晚间问一问楚元逸,这病要装到什么时候。她思虑着,过了会儿才瞧见石竹石榴两人似有话要说。 “怎么了?” 两人迟疑着,仍是率真心思浅些的石榴率先道:“夫人你不知道,现在外头什么样的议论都有,说的实在不好听。” “他们说他们的,你们只当没听见就好。”那些个议论不必想也能猜到,她并不放在心上。无非是红颜薄命,承不住君恩。里头添些轻蔑的嫉妒与嗤笑。 “可是……”石榴仍扁着嘴不情愿,可到底也不想重复一遍那些污糟的话给安若听。 夜色渐深,安若洗漱过正要歇下,便见石竹站在她床侧,脸色比着傍晚时更是难看。她不由得笑了:“又是怎么了?” 那会儿石竹还能稳着,怎么这会儿像是忍不住了? 石竹咬咬牙,到底是开口:“公子去了听竹轩。” 安若怔了下,缓了缓才想起这住所她听得少险些给忘了,这是苏绾绾的住处。 “夫人你当真不急吗?” 安若看她倒是满眼焦急,遂无谓地拍了拍她的肩:“我与他本就不是事实夫妻,自然他想去哪就去哪。就是你呀石竹,你最近武功练得怎么样?可有学到暮霄的一两成?” 嘱咐暮霄做事实在是隔着一人,若是石竹大有精进,她也好筹谋下一步,日日困在这院子里可不成。 “夫人!?”石竹愈是哀怨。 安若失笑,只得又拍了拍她以示宽慰。“很晚了,快去睡吧!”顿了顿又想起什么,“对了,我让你打听的事可有结果了?” 石竹愈是蔫蔫:“还没有。” 安若遂又叮嘱两句,目送石竹离去。卧房的门被掩上,外头雨声渐大,听着使人心头安稳。她躺在床榻之上,转过石竹的话语,倒也并非没有任何念头。 譬如:她实在有些好奇苏绾绾是个怎样的人,有怎样的面貌?竟使楚元逸这位未来的帝王都动了真心,可见非同一般。 好奇心闪过,她便开始进入睡眠,结果正睡得沉,冷不丁一声惊雷响起,吓得她身子一抖,猛地从床上醒来。 “石竹?”她喘息着喊道。 石竹近来一直歇在耳房,听着一声惊雷便琢磨安若可能会醒,这会儿她一喊,便是迅速进了内室来到她床前。 安若仍旧止不住地发颤,仿似惊雷闪过,光影里带了可怖的面目。 “小姐别怕,别怕。”石竹温声宽慰着,也顾不得这称谓又回了从前。 安若抓住她的小臂:“你陪我在这睡吧,我一个人实在有些害怕。” “嗯。”石竹忙踢掉鞋子,睡在床榻外侧。 这一宿,终是在石竹的陪伴下渐渐消解惊恐。不知睡到什么时辰,安若迷迷糊糊又听见石竹的声音。 “我们小姐喜欢下雨,可是怕打雷。昨夜惊着,天蒙蒙亮才又睡下。” 这话听着,怎像是带了怨气? “嫁过来后的第一场雷雨,偏偏公子不在咱们院里。” 安若听着,下意识只觉得实在没必要责怪楚元逸,这事与他也实在没什么干系。她竭力想要张嘴为他辩解,偏是怎么都醒不过来。 第32节 后来不知如何又睡了过去,直到日上三竿才算全然清醒。正就着石榴的伺候洗漱着,忽听见急促奔来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听着仿佛都带了欢喜。 安若擦干净面颊,一抬眼果然瞧见石竹满眼喜色冲到眼前来。 她下意识便是问道:“周妈妈有下落了?” 近来她一直让石竹探听着周妈妈的消息。先前她一直揪着孟纪这个线索不放,可孟纪实在不是她能轻易接触。前两日忽然开了窍,从前的旧人里,周妈妈不就是其中一个?即便周妈妈不知内情,但总归是旧人,必然知道些当时年幼的她不知道的东西。 只可惜周妈妈在她成婚前便被张氏打发了出去,如此才让石竹探听着周妈妈的下落。 石竹摇摇头,面上欢喜却是不减,她喘着气便是急急道:“是天大的好消息,夫人,从现在起,您就是三皇妃了。” 三……皇妃? 安若赫然僵住,这便是说楚元逸复位了? 这怎么可能? 依照从前的时间,直至那一世的自己直至与太子殿下成婚前,都未有任何有关三皇子的消息。极有可能,便是在太子殿下忽然薨逝后,楚元逸起复。如今太子殿下尚未大婚,怎的楚元逸这个时候便复位? 这其中,到底是哪处关节不对? 一旁石竹仍喋喋道:“夫人您病着,景公公带着圣旨登门就没有打扰您,是方才暮霄来送信,说圣旨这会儿就放在公子书房呢!” 安若敛下神思:“公子呢?” “接过圣旨便同景公公一道走了。” 安若默了默,也是,皇子复位非同寻常,若是当初贬庶之时玉牒上除了名字,这会儿也要添上。至于其他琐碎,应也是数不尽数。 “夫人?”石竹疑惑地凝着她,“您怎么看着不高兴呀?”这事,难道不是天大的喜事? 人人都说自家夫人做小姐时便身子孱弱,偏偏又是个没眼见的,竟然舍弃太子妃的尊位嫁于庶民。眼下三皇子复位,可算是扬眉吐气。 安若仍是眉间紧蹙,好一会儿才沉沉道:“这事来得太突然,我心里有些发慌。” “可这是好事呀?” “石竹,”安若道,“你去见暮霄,同他一起听着街上的流言,这事绝非咱们一家震动。”皇子复位,只怕满城勋贵都是震惊,甚至连带着也要考量日后的站队问题。 石竹领命而去,不多时又是回来。 “这么快?”她微惊,流言而出,总要些时间才能人尽皆知,怎会这么快就带来消息? 石竹摇摇头:“不是的夫人,门口围了好些人,公子不在,暮霄来让我问您的意思。” “都是什么人?” “暮霄说,都是些不大起眼的小官,身后带着礼,像是来攀附的。” 安若吸一口气,只怕不只是攀附,更多是探究。若是攀附,来得便不会只是寻常的小官。她果决道:“去同暮霄说,在公子回来之前定要将大门守好,咱们一个也不见。” “是!”石竹利落应下,行至屏风忽然又是回转,面露难色道,“夫人,来的人里……有咱们国公府的亲眷。” “亲眷?” “张家姨母。” 第38章 流言 “不见。”安若没有丝毫犹疑。 张家姨母来得如此之快, 只怕未曾经过定国公府。如定国公知晓,怕是如打他的脸一般。 另一端,定国公安向渊很快便得知了这一消息, 他几乎是指着张氏的鼻子痛骂:“三皇子复位,满城震惊。你瞧着上去示好的众多,可要紧的大人物都在观望,你们张家简直……” 安向渊咬牙, 太过难听的话到底忍了忍。他重重叹道:“现在可好, 这事落入太子耳中,咱们这算什么, 两头下注?” 张氏嗫嚅着不敢吱声, 这事她那个愚蠢至极的妹妹擅自便做了, 眼下耳光打在脸上,好一会儿才小声道:“我自然希望咱们蓁蓁是未来的皇后, 可是老爷,这事难道还能有意外不成?” 三皇子忽然复位,张氏纵不知自个妹妹前去同那丫头示好,心下却也是慌的厉害。太子之位多年稳固, 皇后娘娘的位子同样不容置疑。难道这太子之位还能换了人? 安向渊紧拧着眉:“陛下此举实在突然, 只怕这京城的风向真要有所变动。” “那咱们蓁蓁?” “这都什么时候了, 惹恼太子, 咱们两头不得力。”说着, 又极是严厉地看向张氏, “你亲自回一趟你们张家, 切记切记,断不可与三皇子来往。还有你那个妹妹,上赶着送死不成。” “现如今, 咱们只得继续赌。船头将要靠岸,哪有掉头之理?” 张氏低声应下,心里对安若的厌憎又添了一层。凭什么她的女儿要成婚就如此一波三折,那小蹄子就平白被陛下恩宠?难不成死了爹娘这运道就全添在她一人身上? …… 被反复咒骂的安若困守在卧房,直等到夜幕降临,方等来石竹从外头回来。坊间流传的各式流言,人们各种揣度亦传入她的耳中。 “你们说,这三皇子复位如此突然,能是什么因由?难道是陛下又念起了骨肉亲情?” “我看未必,当初贬庶那可是下了狠心,那红倌人依旧在三皇子府上,陛下就这么不计较了?要我说,即便是复位,当初因何贬庶之事也得先解决才行,否则不就成了儿戏。君无戏言哪!” “三皇子是不成器,奈何人家命好啊,定国公嫡女入嫁。这定国公嫡女是什么人,当初人家的亲生父亲可是舍命救过陛下,我瞧啊,多半是陛下顾惜恩人之女,才勉强将三皇子复位,免得落一个苛责恩人的名声。” “不不不!”一人又道,“我猜啊,多半是那位红倌人有了三皇子的子嗣,陛下对儿子心狠,可这孙儿还是头一个吧!不舍得孙儿受苦,自然要先将父亲的身份抬一抬。” “这话可不在理,陛下眼里何曾装得下一个娼妓?若说是三皇妃有了身孕倒还说得过去。” 安若一一听着,后来渐渐没了耐性。“可还有别的?” 石竹道:“倒也没什么,除却揣测您与苏姑娘有了身孕,更多的还是以为您是旺夫的命格,才会成婚不久就令三皇子复位。还有极少数人,揣测或许圣意有变,太子的地位或许不稳。” “这话可不能说。”她忙阻断石竹。这个家里头连孔姨娘都能是太子的人,可谓处处有耳,需小心才是。 而后又是拧着眉,流言的走向出乎她的意料,却也更符合事实。是她自己从未置身其中,因而一直忽略这层定国公嫡女的身份。她一直以为只是虚名,不想落在人们眼里,这会是楚元逸复位最有可能的筹码。 难道她的身份果真有用? 念头倏忽而起,安若仍觉得不可置信。转念一想,难道那一世楚元逸复位的方式便是迎了一位高官嫡女为妻? 那他迎的人是谁,才令陛下心意回转? 现如今,她是否算是占了那位小姐的位子?那可是原本命数上既定的皇后。 其间因由还未探明,安若忽然生出些心虚的意味。好一会儿才顾自安慰道,罢了,若楚元逸日后遇着,她让出位子便是。 只是安若尚且不知,楚元逸忽然复位的消息流入当朝宰相府中,宰相膝下唯一的千金一贯温柔娴静,这回却是头一回发了好大的脾气。 女子跪在厅内,声泪俱下:“敢问父亲,三皇子复位可是真的?” 吴相眼见女儿满脸泪痕,虽心有不忍,却仍是什么都没说。 女子又道:“现在满城皆知,父亲又何必瞒我?”她声声嘶哑,泣血般无望地说着,“当初您说三殿下被贬为庶民,不堪匹配。事到如今,父亲可有觉得自己做错?” 子女怎可言父母之错? 吴相猛地站起:“为父还不是为了你?!”顿了顿,又是放轻声音,宽慰道,“我不否认,他当初做出那样的事,如今还能复位,自有他的本事。可是嘉惠,他身无倚仗,至多也就是个皇子,难道你甘愿只做一个皇子妃?” “好!”吴相道,“为父只当你没有母仪天下的心气,甘愿居于人下。可往后新帝上位,难道就能容下他的这些兄弟?更不必说三皇子本就非良人,堂堂皇子竟被一个红倌人勾住,难道你嫁过去还要受这等窝囊气不成?” 女子死死地抿着唇,半晌终道:“父亲为何不能相信三殿下也可走到那个位置?” 吴相长叹一口气:“你信?” “女儿知道此为万一。”女子逞强道,“可女儿从未如此喜欢一人。” “嘉慧!”吴相愈是语重心长道,“你是要做皇后之人,至多一年,一年后五皇子及冠为父便令你们成婚。你要相信为父,太子不是成器的咱们不指望,也不与定国公争。” “将来这帝王之位必将归于五皇子。” 吴相说罢,见女儿眼珠含泪却是不再挣扎,遂摆摆手令人将女儿扶下去歇息。他心下明了,早晚有这一闹,闹了也就消停了。 …… 是夜。 安若一人用过晚膳,石竹终于带来楚元逸回府的消息。她起身便道:“公子可是去了书房?”说着便要提步出门,侧身见石竹却是一动不动。 安若顿住步子,一个灵光忽然反应过来:“又去了听竹轩?” 石竹紧抿着唇,不情愿地点头。 “哦。”安若淡淡应声,复又坐回位子。这事亦不算稀奇,实在是她着急想问一问楚元逸可知其中因由,才忘了于楚元逸而言,当是要先见着心尖上的女子才来与她这位明面上的皇子妃言说。 “对了石竹,”安若忽又想起,“我这皇子妃的身份已定,其他姨娘呢,仍按原先的身份,还是各抬一级?” “夫人是想问苏绾绾吧?”石竹嗓音里夹杂着怨气。 安若嗔她一眼:“石竹。” 石竹这才缓缓道:“章姨娘复位侧妃,萧姨娘仍是滕侍。苏绾绾……”她说着,到底顿了顿,“旨意上只点明了您为三皇妃,入宫中玉牒,其余女子复先前位份。苏绾绾应是同先前一样无名无分。” “那倒是可惜。”她随口叹道。 “这有什么可惜的?”石竹愈是扁着嘴道,“她虽然是无名无分,可手里攥着殿下的一整颗心,比什么名分都要紧。” 倒也是这个理。 然安若顾自咂摸了下,忽然意会出别的什么。她眸中含笑道:“石竹,你这么清楚,可是自己动了春心?你说,可是有了心许之人?” 言罢,便见石竹方才还万分心疼她,这会儿气得一跺脚,当即打帘出门。 安若愈是忍俊不禁,心下思索着石竹是将心思落在了何处,不觉间便见圆月高悬。遂嘱咐石榴将躺椅抬到院中檐下,她自个拿了把先前买的团扇。近来日子愈发有些燥热,这院中通透的凉风可是尤其惬意。 躺了半个时辰,她逐渐有些困意,迷糊中听得微弱的脚步声近前。她撑着眼皮瞧见来人,没打算起身,只扯起嘴角唤了声“殿下”。 来人似乎怔了下,拎过一把短凳在她一侧坐下。“皇妃称谓改的快。” 安若默了默,这不是从前他说的要注意称谓么?当初改口夫君,今日改口殿下,都是一样。 “殿下找我有事?”她勉强打起些精神,忽而又想起眼下这时辰。遂又道,“殿下不会是要宿在这里?” “不可?”来人轻飘飘反问。 “怎会?”她只是有些惊奇罢了,转而便坐起身嘱咐石榴去收拾卧榻。嘱咐过又不忘做得体贴入微的模样,“只是殿下如今已经复位,倒也不必再为难自己。苏姑娘那边……” 她原想说,你睡在哪里都行,不必勉强自己。既已复位,就不必假做情深。 不想被人抢了白,听他道:“她昨夜病了我去探望。” 呃…… 倒也不必解释。 “我有一问,恐有逾矩”。她略沉吟了会儿,“苏姑娘可是有了身孕?” 第33节 言罢,便见楚元逸看怪物似地盯着她,遂悄然咽了咽口水,徐徐道:“殿下忽然复位我实在琢磨不透其中因由,因而揣测些坊间流言。” “即是流言,为何不信多数人的想法?” 啊? 她又是怔了下,难以置信道:“果真是因我定国公嫡女的身份?” “是。”楚元逸没有犹疑。 安若愈是觉得不可思议,她的身份竟真的有用?然既是有用,那一世的她怎轻易就被人替嫁?难道是因为安向渊选了最好的时机,他与太子赶在大婚当日李代桃僵,即便陛下知道又如何,婚事已至,总不能忽然撤了这桩婚。 她琢磨不出因由,只好先顾着眼下。 楚元逸凝着眼前的女子秀眉紧锁,知她心有疑虑。可具体缘由,偏是半个字不能说。不放不过一会儿,女子前一刻还略带倦意的眸子忽然亮晶晶地望向他。 “既是我帮了殿下,那殿下可否也帮我一个忙?” 第39章 盘问 这脑筋转的, 清醒的令人无措。 他不由得失笑:“你说。” “借暮霄一用。” 果然如此。楚元逸眸光微转,不知觉带了暖意。夜间清冽的嗓音,似微风拂过。“日后便让他听你指派, 十次百次都无妨。” 女子眼睛愈发灼灼发亮,满眼都是笑意:“多谢殿下。” 楚元逸心下默然:只当是赔罪。 而后拂袖离去,只落下一句:“皇妃早些睡,我回书房还有些事务要忙。” 安若全无心思介意楚元逸去何处歇息, 只欢喜得当下便令石竹去找了暮霄。她只觉若是能让暮霄长久地听她指派, 那么寻到周妈妈便指日可待,查出真相亦更快些。 翌日午后, 暮霄便送来消息:“禀皇妃, 周氏的落脚点找到了。” “在哪?” “城外一偏僻的村落, 属下前去探查,周氏所居茅草屋极是简陋, 屋内有男人物什,但多数时间应是一人独居。” “明日你与……”安若说到一半忽又转口,“不等明日,就今夜。你与石竹悄悄前去。” 言罢, 又是与石竹细细叮嘱一番。 昨日楚元逸复位, 登门拜访的皆以他不在府上为由一个未见。今日来得的官员却是明显比昨日大了许多, 前半响, 楚元逸倒也见了几个。她这端虽还未有人以探病的由头登门, 只怕也就这两日。 且她没有身手, 若要当面审问周氏只得乘坐马车, 实在难以掩人耳目。三殿下初初复位,正是所有目光聚集之时,她万不能这个时候给他添乱。 因而这一趟, 唯有石竹代她。 黄昏之时,暮霄抓住一只飞来的信鸽,他取下鸽腿绑着的纸条交予三殿下,上头赫然写着:安夫人母族全数罹难。 楚元逸看过一眼随即将纸条展于暮霄眼前,道:“今后她要你所做之事,除非是杀我,其余正常照办,事后再来禀报即是。这条消息,今日审那仆妇若是有用,一并告与她。” “是!”暮霄领命而去。 是夜。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一处茅草屋外,两人对视一眼,将步调放得极轻。 屋内,一盏油灯未燃,唯有不甚皎洁的月光透过窗子将光影射入。然这只容下一张床一张桌子的地界,也足以两人将屋内看得清晰。 草席铺就的床侧,正有一佝偻的妇人艰难移动。她挪到桌边,想从茶壶里倒出些水来,手指悬空了一会儿,终是堪堪只落下一两滴。 她伸出舌头用力舔了舔,发觉更是干渴。抬眸望向外边不远处的河流,到底又是转回床上。 石竹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妇人,那确然是周妈妈的模样,却又实在不像她。周妈妈不过四十余岁,眼前这人,脊背佝偻,一只腿悬空,走路都要仰仗一只木棍一拐一拐。 那模样,说是六旬老妪也不为过。 石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口蹿升出的那丝不忍。她一人提步进门,走得近了偏又瞧见周妈妈如今不止看着老态,甚至瘦的只剩一把皮包骨头。 那些微的恻隐之心,到底显在脸上。 屋内之人听见响动,诧异地抬头望去:“石竹?” 那双满是浑浊的双眼怔了下,复又垂下头,好一会儿方才又是猛地抬起,满眼不可置信。她踉跄着起身,顾不得去抓那根长棍,嘶哑着喊道:“石竹啊!”随即,“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石竹身手去搀,果真是碰到一把骨头。这样燥热的天,周妈妈的手臂却是这样凉。她将周妈妈扶到床上,待人坐稳,方才一点点将周妈妈落在她手臂上的手臂拨开。 “周妈妈。”她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冷些,“你近来过得可好?” 周氏只顾重重地叹息,末了,才低低自嘲:“你不是都看见了,我断了一条腿,活着都难。”说着,又是眼巴巴地望向石竹,“小姐呢?小姐嫁于三皇子过得可好?” “我一直想去看看小姐,奈何小姐不知怎么就与我生分了?我也不敢跑到她眼前令她生厌,只当我从未伺候过小姐。” 这话说得,倒是旁人的不是。 石竹在这一声声可怜的话语里,陡然恢复全部清醒。她后撤一步,冷冷地瞧着眼前人,一字一句道:“周妈妈大约忘了,当初是您抱了只黑猫去吓小姐,是您明知小姐喝的药有问题却一字不提,是您知道我们换了药又告诉张氏,张氏又将药下在了小姐的饭菜里。” “周妈妈,你哪来的无辜?” 周氏满目震惊,惊骇得身子甚至有些发抖。这些事小姐是从何得知?然而联想当初小姐对于她被逐出府一字未言,便也明了,小姐一直都知道,只是从未挑明。 周氏嗫嚅了半晌,终于憋出几个字:“不是我,我……我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便能害别人性命?”石竹低斥。 周氏无奈地摇头,模样瞧着更是可怜。她咳嗽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声音道:“石竹啊,你不是我,我从前陪小姐的阿娘长大,又伺候小姐长大,这份情我比你深。可是我有什么办法,我的男人在老爷手下过活,我是被钳住了命根子才不得不事事听从张氏的指派,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又如何忍心啊?” 说完这么一长串,周氏又是不停地喘着粗气。 石竹未曾动摇,却也在那一瞬里察觉,约摸是可恨之人亦有可怜之处。 她板正身子,撇去周氏所有可怜,冷冷道:“今日我来是有事问你。”说罢,便是将一袋银子丢在了桌上。 周氏眼睛顿时发亮,哪还有方才满眼浑浊老泪纵横的感觉?然只是一瞬,她迅速压制住扑上去的冲动,照旧佝偻着身子。 石竹看得清晰,亦不戳破,只继而道:“小姐幼时遭逢变故,家破人亡。你可记得是谁要了老爷的性命?” “这……”周氏满面不解,“这话是从何说起?老爷为救陛下而死,人尽皆知。” “你既不肯说,那便算了。”石竹拿过钱袋子向外走去,走了两步身后果然无动静传来。看来小姐说得不错,午后小姐与她细细叮嘱时便曾言说,周妈妈被张氏压迫多年,且张氏的女儿将为太子妃,她皇子妃的身份实在低了一筹,周妈妈必定不为所动。 石竹走至门口,侧身望向一侧:“只是我今夜见过周妈妈,实在不便为人知晓。”说罢,暮霄便是错过石竹走入屋内,长剑直指周妈妈的颈间。 周氏顿时慌了,哪还有方才一丝镇定:“石……石竹,你这是做什么?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说话间,剑尖刺破血肉,周氏顿时连争辩也敢,迅速改口道:“我说我说。” 暮霄长剑收回一指,却仍横在能顷刻取她性命的位置。 周氏讪讪开口:“老爷当初具体是怎么死的我确实不知,但那日的情形的确有些蹊跷。” “那时,老爷为着洪水泛滥一事已多日不眠不休,难得那日休整,手下一个小兵忽然又来禀报灾情,夫人为着老爷的身子本是极力阻拦,奈何实在拦不住。” “那一日老爷走后便没再回来,我们也没再见过那个小兵。” “石竹,我真的只知道这些。”周氏道,“如今我都说了,能不能求小姐答应我一件事?” 周氏眼中迸发出恨意:“杀了我男人还有他养的那个贱人。”说罢,忽然又是失了神般,“算了,算了!” “石竹,告诉小姐,别查了,这事查不得。”而后,便是毫不犹豫地向颈间长剑撞去。 纵暮霄反应迅速,却还是晚了一步,周氏当下便没了气息。 石竹怔怔地望着地上如骷髅一样的妇人,那些亲呢的画面忽然在眼前闪现。周妈妈年长她们许多,她伺候小姐长大,对她和石榴亦一向关照。即便到了方才那一刻,她令暮霄威胁她说出实情,却从未想过当真要了她的性命。 一个活生生的人忽然就这么死去,石竹无法相信自己会成为一个刽子手。 半晌,她才低低呢喃:“她死了吗?” “小姐没有说让她死,暮霄,我该怎么同小姐交待?” 暮霄一贯少言,这时亦只是将尸首掩埋,做份内之事。离去之时,见石竹仍是魂不守舍,好几次险些平地摔倒,方开口道:“皇妃不会怪你,你也不必。” 石竹下意识小声争辩:“可她与皇妃有多年的情分,是她养皇妃长大。” “她非死不可。”暮霄平静道。 “暮霄?” “午后皇妃叮嘱,可有说过一句,切记留住她性命?” “可是……”石竹一张嘴便卡了壳。是啊,皇妃与她所说皆是分析利弊,是如何引诱周妈妈说出实情。皇妃从未说,不要杀她。 “周氏与你无仇,却是有害死皇妃之意。”暮霄道,“你太心软。” 石竹咬紧嘴唇,没有说话。纵她一贯利落行事,比石榴果决得多,与皇妃相比还是差了许多。她明明不想拖皇妃的后腿,方才还是险些被周氏的可怜给蒙骗。 暮霄见她一路无言,以为方才话头重了。迟疑许久终是道:“倒也不怪你。” “呃啊?”石竹愣怔着望去。 “皇妃所要探查之事太大,大到足以直达天听。是以周氏并非惧怕殿下或是太子,而是这事一旦被提及,相关之人便非死不可。” “皇妃要查的,说是安大人死亡真相,却也是在质疑当今陛下。” 石竹的眼睛一点点瞪得滚圆:“那岂非……这件事查下去涉及到一人便死一人?” “是。” “那若是遇着无辜之人呢?” “这样大的事,以皇妃之谨慎,当不会轻易与人挑明。” “对对。”石竹这才吁出一口气,“皇妃既然让我来盘问,自然就是确定这人手上有要命的官司。” “那我们皇妃怎么办啊?”石竹说着又是满眼担忧,“你家殿下会护着我们皇妃的吧?” “应该……会吧!” 石竹对他的迟疑很不满,想起殿下已经有些日子没有宿在云间院,脸色更是难看。她憋了好一会儿,忽的凝向一侧的暮霄极是正经道:“暮霄,严师出高徒,你对我不要太手下留情,应该更严苛些,这样我才能护着皇妃。”末了,又是小声咕哝,“你们是指望不上的。” 暮霄沉静着,无可辩驳。 不妨不过一会儿,石竹忽然狐疑地望向他,那眸子里满是探究,她道:“你今夜似乎尤其话多。”他素来话少,今夜不算喋喋不休,却也是明显多了许多。 第34节 第40章 皇孙 暮霄紧抿着唇, 眸中闪过一瞬的无措。好在石竹见他无言,也并未纠缠。 长夜漫漫,两人在林间寻了一棵粗壮的大树休憩, 一人坐在一侧,衣角刚刚碰着。 石竹一闭眼便是周妈妈离去的模样,半阖着眼没话找话:“暮霄,你可会觉得我软弱不成器?竟会去同情一个恶人。” 暮霄没有犹疑:“不会。” “你第一次杀人也会怕吗?” 石竹的声音又自一侧传来, 他道:“你没有杀人。” “我说你呀!”石竹道, “你也是这样一步步走过来的吗?然后最终成为殿下得力的手下。”顺着,忽而又是小声咕哝, “可我看你好像不是会怕的样子。” “暮霄, 你的身手算是一等一的吗?” “我有没有学到你的一成, 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一样?” “暮霄……” 暮霄听她一句一句,没来由想起先前有人与他说过, 女子在耳边絮叨最是聒噪。他细细想了想,石竹应是算他身边最为话多之人。 眼下石竹的声音渐渐弱下去,他侧眸正望见她的侧脸。心下不由默了默:倒也……并不吵嚷。 翌日清晨,城门口行人渐多, 两人方才隐入人流悄无声息地回城。 行至云间院, 石竹入内先与皇妃回话, 暮霄在门外静候。听得石竹将昨夜之情形一一细说, 而后便听得皇妃一声淡淡的“嗯”。 那一声回应, 极轻极浅。他只听着声调, 便知昨夜之事于皇妃而言, 实在未能掀起任何涟漪。 屋内,安若随口应着,抬眸见石榴拿着一个锦盒入门, 石榴将锦盒打开请她过眼,她淡淡瞥:“对,就是这些,送去吧!” 石竹不解,安若道:“姐姐不知,昨日章侧妃的母亲来过,这是皇妃为章侧妃备的回礼。” …… 昨日午后,安若倚在榻上小憩了片刻。这张榻楚元逸已多日不用,她并不十分困倦,便也不曾躺在躺椅上。 歇了约摸半个时辰,炙热的日头微微偏移,府上的姜嬷嬷便前来与她回话。 “章侧妃的嫡母前来拜见皇妃。” 安若听出这话里头的细微之处,亦知晓章侧妃乃章尚书庶女。遂问道:“章侧妃的母亲可一道前来?” “不曾。”姜嬷嬷道,“章侧妃的生母早年受宠,现在只是府上寻常的姨娘。” 安若了然:“去将人请进来吧。”转而又是与石榴道,“去将章侧妃与萧媵侍一道请来。” 不一会儿,云间院正厅便由前一刻的寂静转为虚无的热闹。安若凝着右侧端坐的章夫人与章侧妃,两人是一模一样的端庄,只是章夫人更添些自如与慈善。 她握着章侧妃的手便是感慨:“我的女儿就是命好,能碰上三皇妃这样的主母,可是上辈子积了福德。” 安若附和着:“章侧妃温婉贤淑,是我不及。” 章夫人迅疾摇头:“不不!我们家这个女儿啊,早先被三皇子一眼看中,我们都想着这是她的福分。哪想到后来……”她说着刻意顿了顿,隐去三殿下曾被贬庶一事,继而温声道,“幸得三皇妃入府,我女儿的福分这不是又回来了。” 果然,楚元逸得以复位,在所有人眼中是得益于她。 安若依旧笑着:“两位姐姐都是极有情意之人,对殿下不离不弃,我也深是感动。” 章夫人自然又是寒暄客套,又说了两句忽然想起什么:“您看我这个脑子,前两日我便听说您身子略有不适,特意挑了最好的药材,还请皇妃务必保重身子。”说着,由下人将锦盒呈上,一面道,“不过我瞧皇妃似乎已经大好,这药材便备着,最好是永远用不上。” 安若着人接过:“多谢夫人吉言。” 随后,又是一番你来我往,安若扯着脸皮保持笑意。这位章夫人似乎只是来探望章侧妃,一声声“女儿”叫得亲昵,可虚假亦全然落在明面上。安若配合了近半个时辰,险些打一个哈欠出来,章夫人终是起身告辞。章侧妃出门相送,萧媵侍亦一道福了福身送别,只是重又落座时凝着安若,似是欲言又止。 安若瞧得清晰,只略有疲累,便摸过白玉的茶杯顾自抿了一口茶,只当不曾看见。 萧媵侍是模样美艳之人,比着章侧妃清丽实在殊胜。原说无根无基当是更加谨慎,她此番模样却似是要说出不妥之词。 安若不挑破,等了一会儿便见萧媵侍终是没能耐住,她道:“妾身斗胆,不知皇妃以为今日章夫人前来所为何事?” 安若懒懒地递过一个眼色,萧媵侍继而道:“章夫人名为探望皇妃,实际上怕是要叮嘱侧妃早些怀有身孕,诞下皇孙。” 呃…… 安若知晓萧媵侍定然要说些不利于章侧妃之言,没成想,说得竟是这个。 她模样宽和,缓缓道:“陛下尚未有皇孙出世,章夫人有此心,亦是好事。” “皇妃……”萧媵侍愈是模样焦急,“太子府上尚未有皇孙诞下,咱们便先一步,只怕更会惹得太子殿下不喜。” “殿下将将复位,位子尚未稳住,若是再惹急了太子殿下,只怕咱们的日子更是艰难。” 萧媵侍说着忽而跪下:“妾身从前为殿下所救,才苟活一条性命。如今僭越,求皇妃恕罪。且即便咱们府上诞下皇孙,也应由皇妃您所出。您承蒙圣恩,若诞下皇孙于殿下而言只会有益。” 安若默了默,倒是言辞恳切。 只是句句有情有义,却又字字不再理上,经不得细究。说是章侧妃意欲先一步诞下皇子,可产子这事非一人所为,自她入嫁三皇子府,楚元逸可是未有一日宿在雪融院。萧媵侍担忧,更像是针对苏绾绾而言。 只是苏绾绾被楚元逸放在心尖上,她怕是不敢言说,是以这才借了章侧妃。 甚至诞下皇孙为太子殿下所忌惮一事,更是全无必要。楚元逸复位,已经足够旁人忌惮,再有皇孙也不算什么要紧。 安若盘算了一圈,方温声道:“皇孙之事乃是天意,不论由谁所出都是喜事,是值得庆贺之事。”说着,又是冲她温婉的笑着,“萧姐姐,你也不必太过忧心,我觉得侧妃此番倒是极好,你也当努力才是。早日诞下皇孙,陛下喜欢皇孙,自然更喜欢咱们殿下。” 萧媵侍面色一窘,素白的指尖勾着身前的衣角,仿佛被人戳中心事。萧媵侍无根无基,冒着得罪章侧妃的风险与她示好,自然也是为了自己的将来考量。 安若忙又道:“快些扶姐姐起身,地上凉,伤了身子可不好。” 石榴将人扶起,安若顾自沉吟了会儿:“我先前听人说天泉寺极是灵验,我为父祈福便是在那里。不如这样,择一吉日,姐姐同我前去祈福可好?” “对,把章姐姐也叫上。” 萧媵侍褔身一礼:“妾身多谢皇妃。”说着,又是迟疑,“那……苏姑娘那里?” 既是阖府女眷一道前去,独独落下一人怕是不妥。 安若却似并未察觉,只道:“苏姑娘久居听竹轩,这些事不必打搅她。” “是。”萧媵侍不好再多言,又与安若说了几句话便告辞离去。 确认萧媵侍已然出了院子,石榴方才凑到安若身边不解道:“皇妃,您明知道萧媵侍是在挑事,为何还要顺着她?” 安若忍不住笑道:“连你都看出来了?”石榴一贯心思浅,萧媵侍之意却是连她都看得清晰。 石榴不悦地扁起嘴,哼哼两声:“奴婢是不够聪明,可也不蠢。” 安若凝着她肉肉的脸颊愈是忍俊不禁,略略敛住笑意方才道:“她是什么意图不要紧,要紧的是我需要一个由头。” “嗯?” “出门见孟小姐。”石榴顿时了然。 …… 安若收回神:“暮霄可在外头?” “在呢!”石竹敛下疑虑,昨日情形她事后问过石榴便知。“皇妃可要叫他进来?” “不用,你与他说就是,近日请他注意着孟府的动向。” “是。”石竹应声出门。 门外暮霄得了指令,先行转至沉院书房,躬身禀告:“回禀殿下,周氏死了。” 楚元逸亦是面目寻常,只反问道:“她呢?” 暮霄怔了下,迅速反应过来,殿下口中的“她”即为皇妃。遂道:“不动如山。” 果然。 寻常女子若听闻曾经的亲近之人死去,纵是有些仇怨,或喜或怒,也当起些波澜。她倒像个入定的僧人,风雨不动如山。 这份心境,怎像是见惯了生死? 暮霄又道:“皇妃令属下注意孟府动向。” “再见孟小姐?”楚元逸随口道,“一次遇着是巧合,两次便是刻意,她应不会如此随意。” 说话间,外头来人禀告,云间院皇妃求见。 楚元逸递去眼色,来人随即请安若进门。 安若径自道:“妾身有一事相求。” 楚元逸淡淡望去,只听她不疾不徐道:“过几日,我会同章侧妃萧媵侍前往天泉寺上香祈福,还请殿下着人将这消息提前放出去。” 楚元逸目光收敛,唇角划过几不可查的笑意。看吧,是让人来巧遇她。 “好!”他道,“往后这种小事皇妃亦不必特意走一趟。” “还有一事。”她蓦地开口。 第41章 遗憾 楚元逸怔了下, 目光掠过暮霄,暮霄当即出门。书房只余他们二人,安若方道:“此次祈福借的名头乃是祈求子嗣, 不知殿下可否介意?” 楚元逸愈是愣怔:“你亲自前来,只是为了问我这事?” “嗯。”安若一派坦然。 楚元逸声音不觉间沉了半分:“无妨。” “多谢殿下。” 楚元逸眼瞧着女子福身一礼随即离去,心下不知为何恍然生闷。然一贯自制令他迅速收敛不必要的神思,唯独与暮霄言说事项时多说了一句。 且那句, 听来无不合情合理。 三日后, 到了既定出门祈福的日子,章侧妃与萧滕侍皆一早收敛妥当来到安若的云间院。安若着石竹为两人各自上了一盏茶, 茶水饮尽她仍没有起身的动静。 她不时掠过轩窗望向外头黑沉沉的天色, 沉吟许久终是开口:“我看这天色最多挨不过晌午必定有雨, 两位姐姐,不妨我们改日再出门?” 萧滕侍眼中闪过一丝遗憾, 但仍是附和:“皇妃说得是,咱们祈福也要挑个好日子不是。” “正是,终归也不急在这一时。”章侧妃道。 安若略带歉意一笑:“只是劳烦两位姐姐今晨早起,不过幸好先前也看过, 后日仍是吉日, 到时我们再一同前去。”转而又是与石竹道, “快些送两人位姐姐回去, 这个时辰勉强还能再歇上片刻。” 章侧妃与萧滕侍当即起身告辞。 第35节 石竹将两人送出院门, 折回云间院主厅时天上已有些微的雨滴洒下。她掸了掸衣裳方打帘入内, 一面道:“皇妃不是不怕雨中出行吗, 怎么临到关头忽然改了日子?”从前为老爷祈福可是冒着雷雨出行,今日为何不能?尤其,还是特意提前放出的消息。 安若解释道:“以我从前自然是风雨无阻, 可事情不同,便也不能一概而论。求嗣这种事本就惹人注意,赶着雨也要前去实在显得别有用心。” “且我不畏雨,别府小姐未必也愿踩着泥泞上山。” “也对!”石竹恍悟,石榴在一侧亦是附和着捣捣下颌。她起先没觉得雨天不出行有何不妥,石竹疑虑她便也觉得是呀,为何今日不行。待安若解释,她又想,是的,今日诚然不必冒雨出行。 安若与石竹一眨不眨地凝着石榴,眸间皆是忍不住的笑意。许是三皇子府的饭食太好,亦或是少了在定国公府上的小心翼翼,石榴整个圆润了一圈。 石榴看穿两人眼中明显的促狭之意,鼓起嘴,煞有介事地白了两人一眼。 “好了好了,我错了好吗?”石竹笑着哄她。 石榴掐住腰:“哼!” 石竹又是去拉她的小臂,安若看着两人笑闹,眸间亦是暖意。整个云间院皆充满着雨后清爽宜人的氛围,同一刻,一处僻静的屋子里,却是只有风声和着雨水微凉。 站着的丫头语带担忧:“小姐,皇妃忽然改了日子,咱们怎么办?”说着又是望着外头落雨,雨势渐大。“这老天也是,忽然就是一场大雨。” 被唤作“小姐”之人端坐在桌前,光影昏暗,只映出她平静的侧脸,仿佛未受到半分惊扰。 “慌什么?”她淡然开口,“去禀了太子就是,总归不管她哪日离府,都有这么一回。” “是。”丫头应下,当即向外走去。 后日,橘色的朝阳自东方缓缓升起,可见一天的明媚晴朗,三皇子府门前的马车却是少了一辆。前日大雨倾盆,萧滕侍不甚染了风寒,风寒虽是小事,却也耗些时日,因而今日出城便是不得不耽搁。 安若临行前又特意令石竹前去慰问,萧滕侍最先引出此意,眼下又被困在府上委时可惜。 自三皇子府至城外天泉寺,一路平顺,两辆马车很快抵达山脚。安若与章侧妃拾阶而上,一道在威严的佛像前上香叩首。 踏出门槛时,章侧妃絮闲话般问她:“除却求得子嗣,不知妹妹可还许了别的愿?” “姐姐呢?”安若微笑反问。 章侧妃倒没回避,缓缓道:“我希望佛祖庇佑殿下,庇佑皇妃您,事事顺意。” 安若莞尔应着,两人顺着寺内姑子的指引一道往后山走去,她们捐了极为丰厚的香油钱,眼下便是指引她们瞧一瞧这山上的风景,另备了禅房可在下山前歇息片刻。 眼见得就要走入一个院子,那姑子道:“这院子共有两间禅房,正好可供两位施主休憩,贫尼先行告退。” 姑子立掌离去,安若脚步提起还未迈开,忽的就听见一声唤。“若儿妹妹?” 一道温润的男声传来,安若侧过身便见林砚书同孟家小姐站在一处。林砚书一声唤罢,孟小姐瞧见她,便是恭敬褔身:“见过三皇妃。” 站于安若身侧的章侧妃极有眼力道:“妾身先行回房。” 安若凝着两人,心下平静无波,面上却是显出惊异之色:“林哥哥,孟小姐。”说着,又是冲孟小姐莞尔一笑,“大约过不了几日,便要改口叫嫂子了。” 孟小姐面有羞赧,林砚书却似未曾察觉一般,依旧定定地凝着她:“若儿妹妹近来可好?” 安若避开他的视线,她知晓今日会遇见孟小姐,孟小姐多半不会独自一人前来。可林砚书这般目光,实在令她不适。 那目光炙热,比头顶的日头还要足。 一个念头猝然升起,她随即道:“我一切都好,今日同府上的姐姐一道出门,便是为求得子嗣。” 这话头,便不宜与男子提及。 孟小姐当即收敛面上些微的红晕,侧身与林砚书道:“我与三皇妃想说些体己话,公子可否去殿前等我?” 林砚书离去,孟小姐在跟前却是忽然屈身一礼。安若凝着眼前身子全然蹲下的女子,这礼数比方才大得多。 她道:“多谢三皇妃。” 安若着石竹将人扶起,面对如此玲珑剔透之人,话头倒是不用点明。安若莞尔应着:“一句话的事,孟小姐不必如此大礼。” 孟昭柔起身,眼皮微掀再是望向安若时,清亮的眸子却是染了湿意。她遥遥地望着方才林砚书离去的方向,她们站得位子略高些,远远地还能瞧见林砚书的背影。 “他一定特别遗憾。”孟昭柔嗓音微哑,又是苍凉一笑。“他有一个原本想要捧在掌心的女子,奈何家人极力阻拦,觉得既是高攀又高攀不上。可谁能想到,那女子转头就嫁了一个平头百姓。” “他这一生,可能都无法原谅自己。” “因为不够坚定,所以错过。所以到最后,娶谁都无妨。” 孟昭柔说着,忽然转过身凝向她:“三皇妃,您说在他的这个故事里,是他错过的那个女子可怜,还是他后来耽误的女子可怜?” 安若身子微僵,她自诩走过一世一贯镇定,可这会儿却觉得自己仿佛是个恶人。不论是于林砚书,还是孟昭柔,她的存在便令人不喜。 幸好那一世也不算白活,菩萨心肠很快褪去,她拎着清冷的嗓音回应:“孟小姐,这其实尽是他一人之事。错过在他,过错亦在他。” 这一回,换孟昭柔没藏住眸中惊异。有一人如此喜欢你,你竟如此云淡风轻? “我以为,你们终归是青梅竹马的情分。” “嗯……”安若沉吟片刻,“倒也不算,当时年幼,一直叫他哥哥。” 孟昭柔又是褔身:“臣女愿三皇妃与三殿下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多谢!” 安若言罢,孟昭柔作别向着林砚书的位置走去。石竹站在她身后,拧着眉开口:“皇妃,您这趟算是白出来了!”本是要遇着这位孟小姐,同她絮些闲话,拐着弯聊一聊她缘何被养得这样好,结果孟小姐此番只想要一个她的态度。 甚至,林哥哥何时喜欢她? 安若一脸迷茫转向石竹:“林哥哥喜欢我?”太子对她有些心思她倒是知晓,可那些心思尽是因为自己的东西被别人夺走而产生的不甘。 石竹重重点头。 “可我们总共也没见过几面。”安若道,“听这位孟小姐的意思,林哥哥从前还与林伯伯林伯母争取过,我竟是半点不知。” “您一心要嫁三殿下,自然不知旁人的心思。” 倒也是。安若默了默,如今看来孟小姐这条路是行不通,下一步,唯有直奔其父孟纪而去。然孟纪非寻常人,他如今贵为将军,手上握有兵马。若要针对他做一些事,须得事先与楚元逸商议。 她要探查的真相,不能乱了他的谋划。 “皇妃?皇妃!”石竹挥手在她眼前晃晃,“林公子和孟小姐已经走远了。” 安若敛回神:“进去吧!” 石竹以为她还陷在方才的事里,不由道:“其实皇妃您也不必觉得内疚,这事说到底跟您没什么关系。您并不喜欢林公子,话也没说过几句。如今孟小姐看着仿佛是吃了些苦,可她自己未必不是甘之如饴。” 说着,石竹忽的喟然一叹:“皇妃,您还是多操心操心您与殿下。” 安若这些微的内疚刚刚翻上来,顿时一口气卡住。她郑重其事地拍了拍石竹的肩:“这皇妃的位子我迟早是要让出去,你收了这颗心。” 石竹又是重重一叹,末了,终是不再多说。 午后,安若与章侧妃各自在禅房歇了片刻,刚要动身下山,忽见一直跟随楚元逸的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冲到暮霄跟前。 “不好了,殿下被困在宫里了。” 第42章 土匪 安若与章侧妃俱是一惊, 忙上前一步:“怎么回事?” 小厮道:“今日殿下同往常一样上朝,可奴才在宫门口等着,眼见得所有大臣都出来了, 就是一直不见殿下,奴才实在不知道怎么办,只好赶来天泉寺求皇妃想想法子。” 安若慌了一刹,这事来得突然, 全然不知楚元逸是以怎样的由头被困在宫中。 她定住神, 迅速与章侧妃道:“姐姐先行回府,暮霄, 我们进宫。” 三皇子府立于城西, 她们前往天泉寺便是自西城门而出, 然若是直奔皇宫而去,却是自南城门而入更为便宜。自此, 两辆马车分道而行。 安若与石竹坐在颠簸的马车内,外头灰尘滚滚。她一手抓着一侧的木檐,竭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君威不可测,她实在不知今日到底生了何事, 或是太子刻意刁难, 或是行差踏错, 亦或只是赶着陛下今日不喜。眼下, 唯有尽快弄清缘由方是紧要。 “停车!”她拨开车帘, 忽的冲暮霄喊道。 暮霄在一旁驾马而行, 当即勒了缰绳, 赶马的车夫亦是令马车停下。 剧烈的嘈杂停下,她赶紧道:“暮霄,马车太慢, 你驾马先行,务必探查清楚是何缘由,我随后就到。” “可这偏僻之地,您的安全……” “殿下要紧。”安若道,“放心,眼看着就要进城,你速速前去。” 暮霄迟疑片刻,终是疾速离去。安若坐回车内,这颠簸几乎要将她撞碎,石竹稳重些,同她说话时亦是抑制不住地磕绊。 “皇妃,咱们要不要先去一趟公主府?”公主府亦在城南,且四公主毕竟是陛下最宠爱的女儿。 安若紧拧着眉:“我再想想。”今日之事她尚且不知情形如何,不好轻易落下决断。 一刻后,马车经过一条林间小道,比着方才的颠簸平稳许多。然这平稳不过一会儿,忽的听见车夫长长地一声“吁”,马蹄高扬,马车急迫停下。安若与石竹在车内,险些被甩出去。 石竹先安若一步稳住身子,掀了车帘就要问那车夫到底是怎么回事,却见一只短刃凭空飞来,她只觉得光影闪过双目,下一瞬,车夫被划破喉咙当即跌在地上。 石竹身子一僵,听着身后传来安若低低地“怎么了”方才骤然回过神,压低了嗓音与安若道:“皇妃别动。” 说罢,便是望着马车前头忽然冲出的一队人马扬声道:“光天化日,你们要干什么?” 石竹紧紧地握着拳,压制住身体本能的恐慌。这一队人马似乎是土匪,各个手上拿着大刀长剑。一眼瞧去,十人不止,以她的身手不说仍有皇妃在身后手无缚鸡之力,便是只有她一人身无挂牵,也顶多能敌过四五人。且还是在这些人并非个中高手的前提。 排首那人握着手中大刀猛地插在地上,下颌高扬,与身侧之人道:“去,把车上的小美人给我请下来。” 石竹忙从身后拿过一个包袱:“我的钱财都在这儿了,还求壮士放我一条生路。” 她将包袱丢出去,包袱散开,当下便露出裹在里面的银钱。然那些土匪仿佛不曾瞧见一般,无一人前去拾捡。 安若坐在马车内,透过车帘的缝隙将外头的情形看得真切,抬手扯了扯石竹的衣袖,低声道:“告诉他我们的身份。” “站住!” 石竹猛地开口喝住就要走到车前的一名土匪,而后又是扬声道:“你们可知,这是三皇子府的马车,你们不要命了!” 被喝住的小喽啰僵了一会儿,迟疑着望向身后不远处的匪首,那匪首却似听了笑话一般,冷冷地哼出一口气。 小喽啰见此情形,又是迈步上前。 石竹再是顾不得,足尖暗暗用力,小喽啰以为她只是个寻常的丫头,不妨一脚就被人踹倒。下一瞬,石竹勒紧缰绳,猛地驾起马车,意欲快速离去。 不妨那些人却是不慌不忙地撤到两旁,石竹暗道不妙,果然,极粗的绳索从地下猛地被抽起,马匹被硬生生拦住。马儿受惊,将她与安若一道甩下马车。 石竹有些身手,纵是不及,这会儿落在地上也只是打了几个滚,沾了满身灰尘。安若不妨马匹剧烈抖动,整个人被甩出,腰腹最后直直地撞向一棵大树。 剧烈的疼痛令她一时难以动弹,直至石竹向她奔来她仍是一动不动。她不知身上是否流血,只是痛得厉害。 安若紧锁着眉,好一会儿才改变蜷缩的姿势在石竹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亦是在这短暂的片刻里,那些土匪不曾近前。她压抑着因为疼痛险些要落泪的本能,几乎咬碎牙齿,与石竹低低道:“这些人不是寻常的土匪,快些走。” “皇妃?!”石竹自然不肯,她决不能将皇妃一人丢下。 第36节 安若重重地喘息,紧紧地握住石竹的手,修剪圆润的指甲却是险些将石竹的掌心扣破。 “去找人来!”她相信以石竹的身手,一人逃脱应不是难事。且这些人,针对的目标应本来就是她。 她双眼腥红,不知是裹了泪,还是太过急切,嗓音都有些沙哑:“多死一个人有什么用,走!” 石竹纵有百般不忍,终是向着林中大步跑去。一面跑,一面拼命压抑着大哭的冲动。皇妃对她和石榴一向极好,一句重话都不曾说过。没想到第一次以这样命令不容置疑的口吻与她言说,却是这样的情景。 然她不是石榴,她纵是不忍也要走。 皇妃说的不错,两人死,不如一人逃走,另一人便还有得救的希望。石竹不怕死,却不愿皇妃就这么丢了性命。皇妃要做的事还没有做完,她决不能令皇妃出事。 安若一手撑着树干,瞥见石竹跑远这些人都没有要追的意思,终于彻底确定,这些人的出现本就是针对她。 “是谁派你们来的?” 她迎向对面一张张陌生的脸孔,这是一群高大健壮的男子,却绝非土匪。他们做了土匪的装扮,行走间露出里面衣料所用的锦缎。寻常土匪,应不会这般讲究。 排首那人又是冷冷一笑:“三皇妃倒是聪颖,可惜晚了!” “来人,给我带走!” 安若挣扎不得,被丢上马车,不一会儿便行至一个僻静的院子。 有一人正站在院内,安若一眼看见他,顿时明了今日之事皆是他的手笔。安若捂着小腹缓慢前行,尽量行走得不失仪态。可她衣裳脏了,发髻松了,面上还染了灰尘。再怎样端庄,亦充满了落魄与邋遢。 然她不知,即便如此,落在那人眼中仍是一刹的惊艳。那人收敛惊艳,心下仍觉残缺的美人竟也有种破碎的美感。 约摸是仙子坠入凡尘,再不是不能触摸。 模样堪怜,才愈是令人心生怜惜。却也不只是怜惜,因为已然破碎,他便只想更加用力的蹂躏。 这般两厢冲击,带出他唇角一丝轻蔑的笑。 安若静静地凝着他:“太子殿下,别来无恙。您为了报复我,真是煞费苦心。”这样一环一扣的法子,紧紧地将她同楚元逸锁住。先是用一个由头将楚元逸困在宫中,借此调走她身边唯一得用的高手,进而他出现,毁掉她的名声乃至性命。 楚元启轻轻摇头,眸间掩饰不住的自得。 “喝了那杯酒,我便考虑放楚元逸一马。” 安若掠过楚元启,瞧见他身后那张木桌之上摆放的酒杯,那里面,应是加了料。喝过,大约便会人事不省。 她没有迟疑:“我喝了,你也不会放过他。”不论楚元启用了什么法子将楚元逸困在皇宫,他这一招可谓是一箭双雕。 如此高明的手段,怎会轻易揭过? “是!”楚元启没有否认,“这酒嘛,不过是令你稍后舒服些,毕竟这十余人,你这单薄的身子可是承受不住。至于老三,你若是让我高兴了,我勉强留他一条性命。” 楚元启一字一字说得极是轻巧,安若却只觉得作呕,连带着那张本是寻常的面目,忽然像来自地狱的阎罗一般,令人可怖。 惧意自心底蔓延开,她的手指缩在袖口里,微微发颤。 不,她还不想死,也不能死。她要做的事还没有做完。这念头支撑着她迅速恢复冷静,她应当相信楚元逸才是,他是未来的帝王,如今仅是暂时受困于皇宫,他定然能够解决。眼下,她只需在楚元启面前为自己谋得时间即可。 她艰难转身,望了眼守在院门口的十余人。再望向楚元启时,眸间添了极是无助的小心翼翼。 “殿下当真如此恨我?” 楚元启自是不屑一顾,可到底循着声音瞧去。这一眼不打紧,他望见女子眼中仿佛潮水汹涌将他淹没。瞧着可怜是一回事,女子当真软下来与他示弱又是不同。 心尖没来由地一颤。 “殿下恨我,恨到要让这些人来欺辱我?” 自然不是! 楚元启心底的声音险些蹿出,他起初确然如此打算,可昨夜女子入梦,今日不过落下狠话罢了。那酒,仅可为他一人所用。 这端,安若上前两步,愈是语带哽咽:“我知殿下恨我,就当……是我的报应吧!”说着,又是凄凉一笑,“试问,这天下有哪个女子不渴望殿下身边的位子?那是陛下钦定的太子妃,是未来的皇后娘娘。” “可是妹妹喜欢你,父亲母亲亦更想妹妹嫁于你。”安若嗓音微哑道,“殿下,我能怎么办?在定国公府我只是明面上的嫡女,其间艰难根本不是殿下所能想象。若是有的选,我为何要退掉这份天赐的姻缘?” 说罢,安若都有些佩服自个扯谎的本事。正经是颠倒黑白。 楚元启眉间果然有些松动,目光瞥向院门口众人,众人当即远去隐于林间。他道:“既是如此,为何不来问过我?我才是你未来的夫君。” “若儿,我可以护着你。” 楚元启自知略有冲动,刚要镇静又来,便见安若忙不迭摇头,仿若受惊的小兔。“不,你喜欢妹妹,我要成全你们。” 他再是没有半分镇定:“我喜欢的是你!” 安若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目露迷茫,呢喃出声:“殿下……”说着,又是恍然恢复清醒一般,猛地从发上取下银簪对准自己的心口。 凄凉道:“殿下不必哄我。当初之事是我对不住你,今日你亦不必令这些人来折辱我,这条命便还了你。” 说罢,手臂高扬,猛地刺向自己。 第43章 获救 她暗暗控制力道, 然当着楚元启的面,做戏却要做的真。因而这一抬手,必然要真的受伤。 手臂落下那一刻, 她亲眼瞧见楚元启整个慌了神,他猛地向她扑来,想要阻拦。可两人确然还有几步的距离,他再是着急, 终也来不及。 银簪就要刺入胸口, 忽然一道急促的风声在耳边响起,银簪被一股力道震开, 震得她手心都有些发麻。 还未看清是何因由, 下一瞬, 一道墨色的身影自竹林凌空而来,他飞身而下, 一脚踩在楚元启的肩上。 困局骤解。 隐于林中扮做的土匪的一群人,随后蜂拥而上,亦是半点不及。 安若看清来人的面目,悬在心尖的重石猛地落下, 加之方才从马车上被甩下身子受到的创伤, 一口气卸下, 整个人忽然没了支撑。只觉天旋地转, 顷刻没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 她头脑昏沉的悠悠转醒, 睁眼那一刹, 疼痛方才忽然蔓延开来。她一贯身子骨弱,纵是后来细心将养,也挡不住这般折腾。 安若痛得额间紧蹙, 慢慢看清坐在床侧的男子。 “殿下。”她轻声道。神思回转,知晓太子殿下布的这张网算是破了。 她挣扎着就要起身,这样躺在床上不知躺了多久,只觉四肢尽是酸麻。奈何力气不足,只脑袋往上仰了仰,便没有多余的力气。 一瞬间,脑袋又要坠下。不妨一只手忽然稳稳地托住她的后颈,一面低低道:“小心。” 大掌搁在她的颈下,略带凉意。安若没有拒绝,在他半抱半扶的姿势下坐起身。 温热的茶水又是递来,她索性就着他的手饮用。一杯用罢,全身那股虚浮无力的感觉终于消散些。亦到此刻,安若才有力气问他:“殿下受困于宫中,可有被陛下责罚?” 楚元逸凝着床上的女子,她面无血色,睡了一天一夜方才苏醒。然而醒来第一句话便是问她如何。明明在这桩事里,被针对的人是她。 喉头抑制不住地发哽:“跪了一会儿,不妨事。” “那……是暂时搁置,还是已然解决?” 楚元逸本不欲在她刚刚醒来之时便与她多说,免得又是劳心费神。然她此番问了,终是开口:“太子找人参我,我能够回府,自是已经解决。” 安若舒出一口气,忽而又道:“石竹呢?还有暮霄。” “暮霄无事,石竹在给你煎药。” 安若这才全然放心,身子的疼痛亦渐渐散去,然四肢发麻难忍,愈是明晰如针扎一般。遂望向楚元逸:“殿下,你可否先行离去,我想起身活动活动筋骨?”说着,又是凝向屋内的石榴,“石榴,你过来帮我。” 音落,楚元逸脸色一僵,石榴那端却是没瞧见,当下便是走来。然若是石竹在场怕是要迟疑片刻,皇妃这般嘱咐,岂非当殿下是透明人?哪有略过坐在身侧的殿下转而嘱咐丫头的? 也幸得石榴没那么多心思,她提步走来,楚元逸只得当即起身离去。 安若听得脚步声远去,忙与石榴道:“快些帮我揉揉小腿,麻的厉害。” 石榴双手探入薄薄的锦被之下,轻柔地拿捏着。 “轻些,轻些。”安若被刺的眉间紧锁,可她也知道,这小腿发麻总要这般捏了捏,扛过去这阵便好。 石榴手上的力道更轻些,一面道:“奴婢昨晚就要给您拿捏的,可殿下守了整夜,奴婢瞧着殿下的脸色就没敢开口。” 门外,即将走远但尚未走远且耳力极好的楚元逸:嗯,他确然应当是透明人。碍事。 门内,安若不可置信道:“他一直守着我?”这可不像是楚元逸的作风。转念一想,她此番被劫又受伤之事,难不成可拿来做文章?是以,他要在她受伤的当下,做得情深缱绻的模样。 “嗯。”石榴重重点头,“昨日暮霄将您带回来,殿下没多久也回来了,见您一直不醒,索性直接派人入宫请了太医上门。太医说,您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只先开了药。” “殿下当时那脸色,要杀人一般。” 安若静静听着,身子的酸麻尽数褪去,一面就着石榴的搀扶下床舒缓筋骨,一面琢磨,太医都请上门,看来果真是要拿这事做文章。 不一会儿,石竹端来汤药和涂抹的药膏,安若一一用过,又吃些饭食补充力气,方才与石竹道:“去将殿下请来。”这件事的后续处理她需得与他仔细商议。 楚元逸入门时见安若已由床榻转至桌前,面上苍白也不尽明显,心下内疚才略微消退。 不妨女子开口便道:“这桩事殿下预备怎么处理?” “嗯?” 安若道:“当今太子劫掠弟妻并意图……此事是否需要我告御状?” 楚元逸又是微怔:“你怎会这么想?”此事昨日暮霄与他讲的清楚,她拼死才护得自己性命与清白,纵是太子行事未遂,这事当也是不能触及的伤口,她怎么一张口就要宣扬得众人皆知? “难道那些扮做土匪模样的人已经被杀尽了?这事若是拿不到实证做不成铁案,确实不如不告。” 说着,她又是拧着眉自个琢磨:“还有便是,现下针对太子会不会太早?”如今的情形早与那一世截然不同,太子本来的命数是成婚半年后薨逝。 “安若。”楚元逸终是没忍住,音色渐沉,眸色渐深。“这事宣扬出去你可知道后果?你所言尽是得失,作为无辜的受害者,你自己所求呢?” “我自然恨不得他死了才好。”安若下意识小声咕哝。 楚元逸听得清晰,却还是以探寻的目光望向她。 “没什么。”她迅速改口,“他并非寻常人,不能随意报仇,还是要看准时机。或者等一等,待将来殿下羽翼丰满,再将此事作为扳倒太子的一个筹码。” 楚元逸心下愈像是憋了一团火,搁在膝上的手指一寸寸收紧,沉闷道:“昨日太医来时我已经说过,是自天泉寺折回时不甚从马车跌下。太医禀告陛下,陛下若是有疑自会命人探查,不必咱们将事情说得清晰。” 倒也是。 安若当即反应过来,安稳坐在车内怎会平白无故坠下,此事必定有疑。且令陛下自个起疑,确然好过他们跑到御前讲个一字不漏。 不由莞尔道:“还是殿下思虑周全。” 楚元逸凝着她苍白唇角扯起的笑意,不知为何觉得刺眼,当即起身离去,只落下一句:“皇妃好生休息。” 至于周全,再是周全也比不得她,宛若无心。 …… 同一刻,太子府。 第37节 楚元启拧着眉一手捏着左肩,一面凝着对面的嬷嬷极是无谓道:“嬷嬷慌什么?老三知道是我又如何,难不成他还能跑到陛下跟前告御状去?” 嬷嬷在一旁恭敬地站着,这时开口道:“殿下,皇后娘娘着奴婢给您带一句话。” “此计未成,日后务必小心行事。尤其三皇妃,还请殿下断了这个心思。。” 楚元启不屑地哼了哼:“哪有什么三皇妃,她本该是本宫的太子妃。” “殿下……” “你告诉母后,安若我是志在必得。这次不行,还有下次。” 嬷嬷吸一口气,纵语声不得加重,说出口的言辞却是更直接些。她道:“殿下,若您昨日不曾出现在城郊,便不会露了踪迹。这事任由他们查,也断然不会查到您身上。” 原本的计划,便是令那一帮人将安若收拾了。结果太子非要亲自前去,才生生坏了计划。再没有什么比三皇妃亲眼得见更为要命,她现下未提,不代表将来不会提及。 楚元启何曾被人说教,脸色陡然变得阴沉,幽幽道:“我不去,怎知她百般苦衷?” “她是在骗您。” 楚元启睨她一眼,明知她所言确有些许可能。然色字上头,再是懒得理会:“嬷嬷下去吧,我累了。” 嬷嬷弓着身子欲言又止,终是无声退去。些许事,皇后娘娘知晓,却是实在不能与太子殿下说破。此番事成便罢,偏偏事情未成,极可能已然触了陛下逆鳞。 嬷嬷离去,楚元启到底将近身心腹叫到屋内:“昨日之事可有处理妥当?” “殿下放心,做这件事之前属下就已经安排好。即便有人去查他们的踪迹,咱们也不怕。这些人曾出现在挽君院,还有吴相府周围,纵是他们真有本事查得深了,也不过是兜转回他们自个府上。” 这挽君院,是三皇子府苏绾绾的出处。至于吴相府,这吴相膝下的千金可是曾钟情于三皇子。 楚元启这才全然放下心,此计成与不成他都做了万全的准备,母后行事实在过于谨慎。 然楚元启不知,昨日太医自三皇子府离去,回宫禀告“三皇妃身有多处擦伤磕碰,现下仍是昏迷不醒”,陛下当下便起了疑心。 反问道:“可有问是何缘由?” 太医应声:“说是三皇妃前往天泉寺祈福,回来时不甚从马车上跌落。” “嗯。”陛下道,“下去吧!” 随后,殿内只余陛下与景公公,景公公瞧着陛下的脸色先一步开口:“陛下,奴才以为,这次与上次身子不适不同,三皇妃有伤应是真的。” 昏迷可作假,身上的伤却是做不得。且从马车跌下这事,听来便像是做假。 “去查查。”陛下道。 两个时辰后,景公公一进门便打发了殿内多余的宫女:“回禀陛下,已查明三皇妃确然是从马车坠下,但并非不甚为之,而是有人劫掠并意欲强行……”说到这,景公公特意顿住,那污秽的言辞不能言说,也不必挑明。 陛下手中的茶盏还冒着热息,猛地砸在地上:“何人如此大胆?” 景公公低垂着头,未敢应声。 “太子?” 景公公这才小声道:“太子亲自前去,并带了酒。” “混账东西!”陛下怒不可遏起身,他在殿内不停地徘徊,好一会儿方才顿住步子,放缓了声音问,“若儿呢?” “三皇妃忠贞刚烈,抵死未从。” 陛下神色莫测,吁出一口气,末了,终是什么都没说。 …… 三皇子府,沉院书房。 楚元逸自云间院而出,心口始终憋着一团火,无处发泄又无从发泄。握在手中的书卷一字未曾入眼。 良久,方才出声唤道:“暮霄。” 暮霄进门,他又是不耐开口:“府上无事,去看着孟府动静。” 暮霄怔了下:“……是。”殿下与孟纪素无牵扯,这是替皇妃先一步下了指令。 第44章 嘱咐 果然, 到了晚间,皇妃着石竹将他叫去,所为正是注意孟府动向。偶遇孟小姐一事并无收获, 皇妃是要直接对上孟纪。 暮霄垂首应下。 安若凝着眼前人,道:“暮霄,你救我一命,我无法以性命还你, 你可有想要的东西, 我尽力还报这份恩情。” 暮霄微诧:“属下不敢,保护您是属下的本分。” 可是, 诚然是他的本分, 他到底是救了她一命。若他不曾及时赶来, 她便会落个重伤卧榻,这会儿不知会被太子藏匿在何处的下场。 安若仍是莞尔:“你现下无所求, 以后有了再说也成。” “只是……”她话有停顿,“我记得你先行一步查探殿下在宫内的情形,怎么那么快就折回?” 说罢,便见暮霄明显面有难色, 以为自个言辞不妥, 忙又补充:“你不要误会, 我不是要质问你, 只是有些疑惑。” 明明入宫查探楚元逸的情形为第一要务, 他怎会那么快折回?莫非已然与石竹心灵相通, 感应到她们遇到危险。可即便如此, 也不会是他折回的因由。楚元逸身边的手下,忠心当是首位。 暮霄垂着头,面上焦虑愈是明显。他素来话少亦几乎从未扯谎, 眼下硬生生憋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道:“属下进城便遇见公主殿下,拜托公主入宫,属下方才折回。” 这话倒是更合乎情理,安若抬手揉了揉眉心,她许是磕到脑子了,竟如此多想。 暮霄这端离去,转身那一刻,只觉后背都已被层层汗水浸湿。脑中不由转过昨日之景,听得殿下被困宫中,他当下确然是听从皇妃指派当即策马往皇宫奔去。 可他却是并未遇见四公主,而是在临近城门时自个忽然回转。回转的缘由,是他想起前几日殿下没来由嘱咐过的一句话。 多日前,皇妃与殿下商定前往天泉寺祈福一事,皇妃自书房离开后,殿下与他道:“天泉寺一行,保护好皇妃。” “是。”他应下,没觉哪里不妥。 毕竟祈福一事虽明面上由皇妃引起,却是注定要眼睁睁看着皇妃落入别人的圈套。 自一开始,太子殿下安插在府内之人便是极力促成此事。殿下亦一开始便知道此人,却是未到揭穿之时。隐藏至深的奸细,日后会有大用。 因而,暮霄明知这又是一次,殿下虽不盼着皇妃出事,却也没真的担忧,大抵又是不推波助澜,亦不阻拦。 是以,他初时只觉这是殿下随口的说辞。 然殿下补充了一句:“务必寸步不离。” 殿下待皇妃终与从前有些微不同,从前任由事情发展,全看命数。现下,殿下要护得皇妃周全。因而他才在将近城门时又忽然折返。 然而愈是如此,皇妃问及,他愈是不知如何应对。若说殿下提前嘱托,岂非暴露了殿下事先知道此事。 被人当做棋子,可不是什么好事。 是夜。四公主踩着月色登门,进了二道门就被楚元逸请去沉院书房。 楚颜不耐地瞧着坐于书案后的男子:“三哥哥,你让人带我来这做什么,我要去看安若。”三哥哥请太医的消息她知道的晚了些,眼下自是为探望安若而来。 楚元逸头也未抬:“她睡了。” “这才什么时辰?”楚颜讶异道,“难道是真病了?” 上一回安若装病一事她是清楚的,因而乍一听到时便没几分放在心上。但此刻瞧着三哥哥的脸色,实不像是无病。 暮霄立于一侧,简单叙述昨日的情形。 楚颜听罢,猛地一拍扶手:“我真是小看他了!”她刚刚坐下又气得站起,深吸一口气方道,“那她现在可好?太医怎么说?” 暮霄道:“太医说,皇妃受伤是其次,昨日沉眠是受惊之故。” “那你还不去守着她?”楚颜转向楚元逸脱口而出。 暮霄一怔,这话头他再不能替殿下作答。纵然他心里清楚,殿下已然两天一夜未曾合眼。他余光瞥见楚元逸的眼色,撤身退至门外。 门内,楚元逸掀起略微发涩的眼皮:“驸马又被你拎回去了?” 他硬生生转了话头,语调却是轻淡。然这话头提的极是有用,楚颜顿时眼露厌恶:“不就是因为他,我早前便知道你请了太医进门,偏他悄悄去了挽君院,我想着你们多半没事,就先去将他提回府上。否则,可是丢了我天家脸面。” “闹大了。”楚元逸平静道,“堂堂当朝四公主的仪仗出现在挽君院,现下已是人尽皆知。”那挽君院里收揽养着的,可是红倌人。 楚颜却似浑不在意,眉间甚至染上自得:“那也是他自找的。”说着,又是笑道,“三哥哥,你说我这一招用得可好?” “驸马重色,早晚有这一日。”尤其在公主府被看管甚严,以他的性情自然要出府偷吃。“不过,这事可不是头一回,你从前不是向来懒得多问。” 楚颜短暂的一滞,她自然瞧不上那污秽之地,可个中原由亦不愿详说。她脑筋一转就要错过这个话头,不妨楚元逸忽而又道:“你忍够了,要将他休弃?”公主与驸马和离可不是小事,尤其驸马逛挽君院也不是头一回,怎么忽然想起要用这个做由头? “我是怕他染病脏了我的公主府。”楚颜仓促开口,然却不是实话。她不再给楚元逸开口多问的机会,果断转口,“三哥哥,安若以死求生这事真是了不起,那般刺向自己,一不小心人就真的没了。” 楚元逸淡淡地“嗯”了一声,亦没揪扯驸马一事。 “不过这场景我怎么好像在哪见过?”楚颜费力想着,忽的双掌落在身前的桌案上,“我想起来了,先前在我那儿,她便是用这个法子来摆脱驸马。” “啧!”她愈是忍不住感叹,“回回毫不犹豫舍自己性命,了不起。” 楚元逸眸间一紧:“什么时候的事?” 楚颜讪讪一笑:“很早了,桃花宴后驸马打了安若的主意,我就……”余下的话楚颜未敢多说,只连忙保证,“哥哥你放心,我出现的特别及时,绝对让那渣滓一个手指头都没碰到。” 说罢,愈是不给楚元逸多加思索的时间,笑嘻嘻地往前凑了凑:“不过三哥哥,你也忒狠心,这一次次,亏得安若足够机智足够命大,换了别的,你这么不管不顾,怕是早死多少回了。” 楚元逸脸色未变,心下却有些发虚。 不妨楚颜又道:“三哥哥,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几番生死,安若皆凭一己之力化解,你们两个说是互相利用,可她用你什么?” “她足以自保,便显得你毫无用处。”说罢,便是扬长而去。心下默然:三哥呀,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你身在局中看不真切,我来帮你挑破。 楚元逸目光微转,坐姿未变,眼下些微的倦意却是跑了干净。楚颜的话像一盘冷水猛地泼在他面上,是啊,既是互为棋子,怎可安若一心盼他周全,他却次次眼看着她置身于险境? 一时间,他甚至忘了,楚颜惯是诡辩高手。 既是互为棋子,谁管棋子能死活?良善的是安若,却不该是他。 然他尚未想至全然通透,自个已然出现在云间院,并与尚未歇下的石竹道:“今夜我睡在这儿。” 石竹眼中欢喜溢出,忙道:“奴婢这便去收拾。” “不必。”楚元逸拦下她,“我自己来。” 楚元逸行至屋内,步子尚未落在榻边便是眉间一紧。大床方向安若的呼吸声急促且紊乱,他疾步至床前,趁着微弱的月光果真见安若额间有细密的汗水浸出。 她身子微微颤抖,似是被梦魇困住。 “安若,安若?”楚元逸轻声叫着她的名字,想将她唤醒。 床上的安若正陷于梦境,她被许多人追逐,偏偏双腿无力怎么也迈不开步子,不一会儿便被人钳住。她看不清身前那人的脸,只知他是太子,是令她惊惧恶心的存在。 第38节 那张脸在眼前一点点凑近,一并伴随的还有他的双手不停摩挲着她的肩侧。 她又慌又怕,精神紧绷到极致终于自梦中惊醒,一并骇然出声:“别碰我!” 眼前陡然变得清明,安若瞪着眼睛呆愣了会儿才看清眼前人并非太子,而是楚元逸。瞬时间,她如同溺水之人猛地想要抓住身前浮木。 “安……” 楚元逸声音骤然卡住,他正想安慰她,不妨她忽然起身整个人撞到他的怀里。温香软玉扑满怀,他全身僵硬着,连最后一节指腹都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态。 他听得女子杂乱的心跳渐渐平稳,方深吸一口气道:“你还好吧?” 安若暗暗咬得唇瓣作痛才慢慢松开他,白日清醒时,她以为被劫掠一事已然过去,没想到入了梦,身体还记得这份惊惧。 “谢谢你。”安若轻声道,她没想到会一睁眼就看见他。“殿下又守了我整夜?我只是有些皮肉伤,劳烦殿下为我担忧。” 楚元逸知道,她一旦恢复清醒便半点没有寻常女子柔弱的模样,冷静自持的可怕。昏暗的光影下,他见她唇瓣干涩,遂起身至桌边倒了一盏茶,一面薄唇轻启:“时辰尚早,还未到歇下的时辰。” 原是她睡得太早了,还以为外头黑暗已是夜深。 茶水递到手边,安若又是轻声道谢。用了几口茶,忽然自个小声咕哝了一句:“幸好。” “什么?”楚元逸佯作没听清。 安若将茶水饮尽,缓缓道:“昨日事出突然,劳烦殿下守了我整夜,幸好今夜还不曾过去,不必再麻烦殿下。” 安若自觉,楚元逸已多日不曾宿在云间院,自是用不着再假装几许情深。昨日他守着她,只怕会令他心上的女子不悦。 她并不想平白多事。 不妨楚元逸凝着她,毫不犹疑道:“不算麻烦。”随后,便是侧身几步走,自个宽了外衣便是躺到榻上。 嗯…… 安若默了默,难不成是又到了需要假装的时候?近来好似也没什么要紧事,需要做出一副模样给人看。 她饮过凉茶,一时没了困意,索性倚着床侧低声问他:“殿下,你不怕苏姑娘不高兴吗?” “与她何干?”楚元逸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她索性挑明了说:“你宿在这里,苏姑娘不吃醋?” 楚元逸没有回应,她便又是自个咕哝:“苏姑娘定是性情极为宽和之人。” 言过,又是许久,久到安若渐渐蕴酿出困意预备躺下时,忽的听见楚元逸的声音。他道:“你呢?如你是我名副其实的皇妃,可会介意府上有其他女子?” 第45章 诞下 安若没耐住困意, 索性一面躺下一面琢磨,正经思索后方闭上眼道:“我没想过。” “嗯?” 这甚至不算答案,然大床那端却不再有回应。安若睡得渐沉, 然而即使她了无困意,也无法将因由同他详说。她所谓没想过,是真的没想过,那一世是没来得及, 这一世, 她只想查清真相,然后报仇。男女之情, 略一费心便觉得极是遥远。 楚元逸听得她平稳的呼吸声, 自个亦闭上眼, 只是特意提着神,睡得浅些。这一夜, 云间院静谧平和,月光洒下似都在盛夏的燥热里带来些微凉意。 同一刻太子府,皎月却似烈日般灼得人淌下汗来。 一袭华贵服饰的楚元启猛地推翻身前矮桌,桌上书册与笔墨洒了一地。 “再说一遍!”他厉声道。 跪在地上的人顾不得那砚台刚刚砸在手上, 墨汁染了半个手掌。哆嗦着身子, 压着声音小声道:“禀殿下, 三殿下再次宿在安小姐处。” 楚元启愈是怒气涛天, 他起身不停地徘徊, 一面自语:“我看他是成心与我做对。昨夜便罢, 若儿昏迷, 他做得一副虚伪关切的模样,今日若儿无恙,他便是要故意令我不喜。” 说着, 楚元启忽然顿住步子,抬手指向仍跪着的手下:“你!传话过去,不管她用什么办法,让楚元逸滚出若儿的房间!” “殿下三思。” 不同于方才的唯唯诺诺,跪着的人蓦地扬起脸:“您这个时候让她做事,她必然暴露。这条线殿下您埋下多年,怎能随意舍弃?” “你教本太子做事?”楚元启一脚踹在手下身上,凌厉的眼光几乎将人生生戳出一个洞来。 手下被踹翻,却是又跪着爬到他身前继续道:“属下不敢,只是属下不得不说。殿下,您大婚将至,安小姐在三皇子府也已经月余,您拦得下今夜,终是拦不下每一夜。” 这话说的隐晦,却也足够在气头上的楚元启明了,他心心念念的安若小姐早已出嫁,既已非完璧,又何苦纠结这些无谓的日夜? 属下察觉到楚元启气息略有平稳,赶忙又道:“只要殿下您处理了三殿下,安小姐早晚会来到您身边。” 楚元启深吸一口气:“滚!” 属下如得了赦令一般,连滚带爬离去,走了一半忽的又听着一声“等等!” “去将柳奉仪叫来。” “是!”属下应下,心下转过这位奉仪的由来。说来,柳奉仪与三皇子府上的苏绾绾是同样的出身,纵有一张花容月貌,却是一样上不得台面。只是,太子殿下这事处理得比三皇子妥当,因而也从未有人拿这事做文章。 …… 翌日,云间院。 安若与楚元逸一道用过早膳,他并未有离去之意,然安若要上伤药,几个为难的眼色递去,楚元逸遂来到次间,一扇屏风将两人隔开。 不一会儿,药膏抹完,安若刚刚收拢了衣袖,便听得外头暮霄前来禀报。“殿下,宫中传来消息,贵妃娘娘诞下皇子。” 八皇子出世了。安若算着日子,确实是这个时间,自此贵妃娘娘膝下便有两位皇子。 屏风外楚元逸淡淡地“嗯”了一声,忽而又道:“还有事?” “公主殿下去了御前,长跪不起。” 安若闻言,眸间略有疑虑,距离四公主闹得人尽皆知的养面首事件尚有数月,实在不知这个时候公主府生了何事要公主求到御前。 次间楚元逸亦是略有诧异:“昨夜你送颜颜离去,她可有同你说什么?” “公主问属下,暮云何时归。” 楚元逸眉梢微挑:“你说不知?”此等看似毫无妨碍的小事,暮霄应会如实相告。 “是。”真相尚未查清,自是不知归期。说罢,暮霄又是补充,“这话公主殿下前几日便问过。” 楚元逸彻底了然,公主仪仗出现在挽君院一事果真是颜颜特意为之。她要逐驸马出府,是一刻也等不得。 屏风内,安若听着这一句一句,一个念头忽的冒出来,又觉不可思议竭力压制。她与楚元逸是利益相关,实在不好随意揣度他妹妹的私事。摁下思绪,又见暮霄走近楚元逸,不知说了什么。 随后便听楚元逸道:“皇妃可收拾妥当?” 安若明日其意:“殿下请进。” 入内后,楚元逸坐于她一侧道:“贵妃娘娘诞下皇子,明日你理应入宫,与京城贵眷一道为贵妃娘娘献上贺礼。你若是不愿……” 安若蹙了蹙眉,此事有何不愿?念头闪过又是迅速反应过来,楚元逸知她不愿入宫,遂有此问。但此事非她一人得到宣召,非惹眼之事,倒也并不妨碍。 她将要开口言“不妨事”,又听他道:“今日殿前,太子失言被陛下斥责,明日入宫,皇后娘娘恐会为难你。” 安若旋即了然,前日之事虽是太子所为,但皇后娘娘必定知晓。即使当时不知,现下也已知道。更何况,自她嫁入三皇子府,便是彻底与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为敌。 她略微沉吟:“应当……不妨事吧!” “后宫之内虽是皇后做主,应也做不到一手遮天,大约有些为难,却不至于伤我性命。” 楚元逸沉沉地凝着她:“……也好。” 然他自云间院离开,迟疑片刻到底与暮霄道:“给四公主送个信,让她明日之后再行离京。” “是。” 翌日,凤华宫。 贵眷们聚在一起,名义上说是道贺,却是因了贵妃娘娘刚刚产子不便见人。遂是一道将贺礼奉上,再由皇后娘娘着人将礼品转送至贵妃娘娘的宫殿。 眼下,便是一张张假面显着笑意。 安若经由昨日楚元逸提醒,亦悄悄悬着心。然她拎着面上笑意都有些僵硬,不曾等到皇后娘娘发难,倒是别个一个个显出不自然来。 起先是众人眼光落在她身上皆有试探打量之意,而后便是许久未见的婶母张氏冲她关切道:“若儿你身子弱,可要小心顾好自己的身子。” 安若心底一阵莫名,怎么,张氏到了现在仍不忘咬死她身子孱弱不久于人世? 正欲温婉应声:“劳烦母亲……” 忽然就被抢了白:“你这孩子,惯是喜欢自己一个人承担,到了今日我方才从别人口中听说你前几日病了,还劳动了宫中太医,你要我们做长辈的怎么能放心得下?” 得,本就不算隐秘之事,骤然众人皆知。且张氏这话头,好似是她刻意隐瞒。 她又要解释,并非要紧事,不敢令母亲担忧。不想,坐于张氏身侧的一位夫人紧接着就道:“请了太医?三皇妃莫非是有孕了?” 另一位夫人紧接着又道:“当真?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呀!” 随后那三两位夫人一言一语,几乎要坐实了她已然有孕一事,且个个没有脑子,若是陛下将有皇孙,太医岂会不报陛下知晓。 安若想要说明,奈何话头密得实在难有缝隙,若是硬生生插嘴,又怕要落得一个不敬长辈不懂礼数的名声。犹疑片刻,终是预备抛下面子,免得话头越跑越偏。 不妨另一道声音先她一步响起,声音清丽洪亮,却又带着明晃晃的不屑。 “说什么呢?”楚颜一开口,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嫂嫂不过染了风寒,次日便好了。怎么的,将有皇孙一事陛下和皇后娘娘不知,倒是你们先一步知道,由得揣度说嘴?” 话音一落,几人脸色俱是难看至极。偏偏斥责她们之人是当朝公主,几人只得咽下这口气。 皇后娘娘亦是此时方才打了圆场:“诸位夫人想是好意,盼着若儿早日诞下皇孙,颜儿你是误会了。” “正是正是。”几位夫人忙不迭附和。 楚颜睨一眼几人,毫不掩饰地“哼”了一声。 几人讪讪陪着笑,愈是不敢吱声。四公主这番却是连皇后娘娘的面子也不给,也对,休夫这种事公主都能做出来,其他的便也无甚稀奇。 然皇后见惯风浪且身居高位,纵心有不悦,面上依旧温和道:“颜儿,驸马是否已搬离公主府?” “是。”楚颜直接道,“圣旨已下,他不敢多留。”昨日求得和离书,已是给驸马留了最后一分薄面。 皇后愈是面露慈爱:“这桩事,终归是你受了委屈。”说着,似忽的想起什么,“对了颜儿,你母亲病着,我这端忙碌竟是忘了,你快去看看她吧!” “病了?”楚颜骤然一慌,若非心有克制,几乎当下便要起身离去。 “昨夜便传唤了太医,也不知现在可好些?”皇后娘娘转向一侧嬷嬷,“速去问问。” 说着又是感叹,“柔嫔一贯身子弱,也怪本宫,昨日心思全落在瑾妹妹和八皇子身上,竟是一时不着忘了多问一句。” 楚颜终是耐不住,只离去前到底先凝向安若:“嫂嫂与我同去吧?” 安若迎上楚颜的注视,明白楚颜是要她同她一起走。这便是今日的另一桩不寻常。 第39节 自清晨,尚未离府四公主便来寻她,要与她一道入宫,入宫后又是寸步不离。原说两人走得近,也不算稀奇。可四公主惯常是不喜参与这样人数众多你一言我一语没用的聒噪,她素来是在皇后娘娘处露个脸,便去探望她的母亲柔嫔。今日,却是挨着她生生坐了许久。 思绪一闪而过,安若忙起身与高位之上的皇后娘娘道:“皇后娘娘,儿媳可否先行告退?” 皇后娘娘依是模样宽和,将要开口说一声“去吧”,忽见一宫女急急走至嬷嬷身边低语,嬷嬷遂与皇后娘娘道:“娘娘,不好了,柔嫔又昏过去了。” 第46章 离宫 这一声, 骤然落在众人耳中,掩住安若方才的问话,亦击溃楚颜最后一道防线。楚颜再是顾不得其他, 近乎是飞奔离去。 安若不便随着疾行,只好无声落座。高位之上的皇后娘娘渐渐显出倦意,众人起身告退,安若欲一道离去, 却是将要行至门口时忽的被人唤住, “若儿等等。” 安若步子一顿,虽不知皇后娘娘具体意欲何为, 却也知道风雨将至。甚至四公主之母有恙, 怕也在算计之中。 然警惕心拉满, 仍是不得不撤回厅内。 “皇后娘娘。”她福身恭敬行礼,心下已做好了盘算。被斥, 便听着,被打便挨着,总不会伤及她的性命。 然而接下来的事,却是全然出乎她的意料。 她这一礼, 不知行了多久, 直至身子险些支撑不住, 才听到声极是冰冷的“起来吧”。不必抬眼, 也知皇后娘娘必然已经换了脸色。 正是, 既是早已站在对立面, 无人时又何必做得虚假模样。 安若眉眼低垂, 起身后眸光只落在眼前光洁的地面。一阵悉索过后,传来嬷嬷的声音,“三皇妃, 请吧!” 安若只得跟去,今日她受困于凤华宫,不破层皮,怕是无法离开。 嬷嬷领着她七拐八绕最后停在极僻静的一处,她只知仍在凤华宫内,具体在何处却是不知。眼前的两扇门忽的一道被推开,光亮射入,门内却是依旧透着阴森,压抑。 她一眼望见深处被绑在长杌子上的女子,女子依旧衣衫整洁,整个人却在昏暗里不住地颤栗。 女子似乎怕极了什么,听得门口的动静,慌忙哑声道:“求娘娘饶了奴婢,求娘娘。” 那惊恐,似乎比死亡更甚。 “这就怕了?”一道轻蔑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安若吓了一跳,不知皇后娘娘何时定在她身侧。她依旧低眉垂眼,保有最后的恭谨。 “不知娘娘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皇后眼见一侧的小姑娘仍是假装天真,不由得冷笑:“启儿没能得手,本宫觉得正好,不过……” “你可真是给脸不要脸的典范!” 斥骂陡地怼在脸上,下意识间,安若的惊异倒大过了平白被人责骂的不喜。她怎么也不曾想到,堂堂皇后娘娘一国之母,与人撕破脸竟是这样直接。 犹疑片刻,安若索性扬起下颌,目光定定地落在皇后娘娘脸上。她不卑不亢道:“儿媳正是要脸,才没让太子殿下得手,没令殿下名声尽毁,没令皇后娘娘您落一个教子不严的名声。” “你!”皇后气得倒抽一口气,抬手就要一巴掌落在她脸上,挥至半空又是猛地停住。 “看着吧!”皇后收手,眸光冷然地转向屋内,“这就是做错事的下场。” 安若遂侧过身,瞧见屋内情形前先望见她与皇后落在地上的影子,两人的影子正好一半在光明一半在阴凉。只是她的影子纤细,皇后娘娘因着衣着繁复且顶着华丽的金色凤冠,整个显得犹为庞大巍峨。仿佛下一刻,皇后的影子就会将她吞没。 “娘娘,娘娘不要!”一声绝望的惨叫骤然将安若所有注意力夺走。 女子在一切未发生前就开始挣扎,然她被死死地捆住,整个人除了头颅能勉强抬一抬,整个几乎动弹不得。可也只挣扎了几下,迅速便有人摁住她的头。 原本面无表情立在一侧的嬷嬷这时拿出一张纸,纸张覆在女子面上,随即自口中喷出细密的水雾,紧接着,又是第二张第二张,第四张时女子几乎已经没了挣扎的力气,仿佛只差那些微的一刹,她的性命便随之而去。 然而死亡也没那么轻易,下一瞬,四张纸一齐被嬷嬷揭下。那女子又活了过来。 安若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不可思议一条性命竟可被人如此拿捏,那窒息的痛感无望仿佛一道向她袭来。 她腿脚发软身子僵硬,唯脑子还在运转,她知道这便是今日之为难,是皇后娘娘的手段。而她确然被骇住。 皇后很满意她的反应,小脸惨白,目光呆滞,再是有些心思,终归不过是没长成的小雀罢了。 “知道这叫什么吗?” 皇后娘娘的声音忽的自耳边幽幽响起,安若身子一抖,惊骇之余甚至翻出些作呕的冲动。 嬷嬷不知何时走来,语声冰冷地代为解释:“三皇妃应是不知,这是审犯人常用的刑罚,贴加官。桑皮纸盖在脸上,死生之间,没有问不出的话。” 安若极力找回自己的声音,一并压住喉间颤意。“尚未开始,那女子便怕了,难道这刑罚用在她身上不止一次?” “三皇妃果然聪颖,初次用者无知无畏,事过难免记吃不记打,只有一次终身难忘才能彻底长了记性。” 安若脚下踉跄着后辙,原来死生揪扯还不算,定要反复来回这般残忍。 她紧咬住唇,惊骇得无法呼吸,一面又恨自己难以自持显得太过软弱,甚至后来,嬷嬷如何送她走出凤华宫,如何将她交到石竹手上,她都全然不知。 “皇妃?”石竹极是担忧地凝着她。众夫人离去时,她以为皇妃也会一道出来,可她并未等到皇妃,而是忽然来了两个宫女将她半拖半拽请到一间僻静的屋子喝茶。 哪料再见到皇妃,皇妃已然成了这副模样,明明未见一个伤口,却仿佛濒临死境,魂魄离体。 “皇妃,皇后娘娘到底对您做了什么?” 安若张了张嘴,发不出声来。她腿脚发软,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石竹身上。 好一会儿,才勉强开口:“快些走,回府。” 石竹不再多问,只用所有力气托着安若的腰身。幸得凤华宫距离宫门口并不算太远,石竹自认可以稳稳带着安若离去。 可经过第一个岔路,安若便顿住步子。石竹蓦地一慌:“您可是一点力气也没了?我背您!” 安若静静摇头,宫中甬道,由人背着前行,且来来往往尽是宫女太监,此事不妥。然她也并非是身子虚弱至此,而是这条岔路,向左是宫门的方向,向右兜转却是可走向柔嫔的思雨斋。她与四公主一道入宫,本该同她一起离去。且柔嫔有恙,她亦该转路探望一番。当下犹疑,却是因了她骤然受惊恐平白给楚颜添去烦忧,楚颜今日应是想将她带离凤华宫。 正迟疑着,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转角处走来位识得的女子,正是入宫时楚颜带在身侧的侍女。 那侍女见着她眼前一亮,还未走近便道:“奴婢可算找到您了,皇妃您无事……”余下的话猛地卡住,她忙改口道,“您这是怎么了?莫非皇后娘娘当真对您用了刑?” 自家公主担忧母亲,急急离去,见着柔嫔并非皇后娘娘说得那般,一颗心才算安定下来,随即又命人密切注意着凤华宫动向。知晓独留三皇妃一人在凤华宫时,公主当即命她前来寻找,又命人前去寻找陛下。 安若撑住身子,只道:“你来了正好,我正要出宫不便再见公主,改日再来探望公主的母亲。” “那您……”侍女凝着安若的模样,知晓不必多问,遂道,“奴婢送您离开。” “不妨事,只是还要劳烦你帮我与公主带句话。” “我一切都好,皇后娘娘只是留我说了几句闲话,请她务必不要因这样的小事扰了陛下清净。” 侍女明白安若之意,当即应下,快步折回思雨斋。 侍女离去后,安若亦不再犹疑,她就着石竹的搀扶向宫外行去。然昏昏沉沉间不过行了两步,石竹不知为何忽然停住步子,手上又是一松,她纵是察觉,自个偏又使不上力气,整个人几乎要向一侧倒去。 “皇妃?”惊呼声与疾行的风声一道在耳边响起,混沌间她似乎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急掠而来,下一瞬,她本该与大地亲吻的身子猛地一轻,而后落入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 安若嗅见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慌乱无措的心骤然安定下来,而后便放心睡去。 宫门外,一辆马车缓缓而行,似是怕惊扰了沉眠的女子。石竹坐在一侧禀告着今日发生之事,她声音低微,却是仔仔细细不敢有半点遗漏,然她到底没经历那关键一环。男子听罢,挑帘望向外头驾马之人,“查清楚,她经受了什么?” 暮霄当即调转马头向另一方向行去。 同一刻,思雨斋。四公主楚颜终于等到陛下驾临,她也不作伪,开口便道:“母亲身子不适,儿臣请求今日留在宫中照顾母亲。” 子女侍奉本无不妥,但陛下太了解这个女儿,她要什么向来都是直接挑明,今日看似也是明言,却是略略转了弯。 “你母亲自有太医和宫人照料,不可胡闹。”随后想起什么,又道,“你与三皇妃道入宫,便与她一道回去吧!”说罢,看向身侧的景公公,“去将三皇妃请来。” “陛下不必请了,嫂嫂已经离宫。” 陛下怔了下,不知楚颜今日胡闹是闹哪出,但所为绝非是想留在宫中。 楚颜也不等陛下多问,自个便是继续道:“儿臣在皇后娘娘处听得母亲有恙,便是急匆匆起来,再去寻时,只知皇后娘娘将嫂嫂一人留下,嫂嫂离宫时面色惨白虚汗淋漓不知受了怎样的惊。儿臣不敢质疑皇后娘娘,约是嫂嫂偶有身子不适,但嫂嫂既已离官,儿臣索性安心留在母亲身边。” 楚颜面色无谓地说着,与她往日无二致。她知晓陛下喜欢她不止是因为她是他膝下唯一的女儿,更是她自由无羁的性情合了他的喜好。是以,哪怕对方是皇后娘娘,她亦要坦率直言,而不是学得后宫女子虚与逶迤那套。 果然陛下并未怀疑她,拧眉沉思片刻,随即道:“既是为了伺候你母亲,便往下吧!”随后来到床前看了眼仍旧睡着的柔嫔,杌子也不曾沾上片刻便是离去。 这端,确认陛下出了思雨斋侍女方才不放心道:“公主,您这样做可就真的得罪了皇后娘娘?”从前虽说也是各有立场,然从未挑破。眼下直接当着陛下的面言明,可就再无退路 。 “是我没能护住嫂嫂。” “这事也怪不得您。”她原本将三皇妃的话说与公主听,奈何宫人来往取多谎言轻易被揭穿。 楚颜愈是懊恼:“三哥哥难得上心,我却是平白坏事。” 第47章 开窗 “公主……”侍女不知如何宽慰, 忽见打探消息的宫人行至门口,忙道,“快进来, 可查清楚了?” 宫人微微摇头:“事发之时贵眷皆已离去,石竹姑娘亦被两个宫女叫走,留在皇后娘娘身边的只有她的近身嬷嬷,发生了什么应是只有三皇妃一人知道。” 果然…… 楚颜暗道, 皇后费尽心机, 当真每个细节都无遗漏。 “但奴婢打听到了另一件事。三皇妃离宫,是三殿下亲自入宫将人接走。” 楚颜满眼震惊:“你说什么?三哥哥来了?”以她对三哥哥的了解, 从前那般不闻不问, 眼下能着人提醒她一句, 令她照看好安若已是天大的进步。至少,没再将安若当做棋子, 姑且算是懂得投桃报李。 眼下,竟是要开窍了? “三皇妃似是身子不适,殿下横抱在怀走了一路,许多人都瞧见了。” “当真?”楚颜陡地雀跃起来。她来回踱步, 迅速收拾心情。既是三哥哥来接, 那宫中之事她自然另有打算。 午后, 榻上的柔嫔终于缓缓苏醒, 她听闻凤华宫之事, 知晓女儿为了她险些将三皇妃置于险境, 正要细细问一问, 思雨斋内却是遍寻不见楚颜。 同一刻,楚颜正端坐在凤华宫内,对面下首是极不显眼的兰嫔, 早年出自定国公府张氏的母家。主位之上,陛下亦在。 楚颜特意来得巧,一一问安过后,便是直接道:“母亲身子好转,儿臣特来谢过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不知方才正与陛下说着什么,脸色并不好,眼下照旧扯起慈善的面目,做得自谦模样。“柔嫔身子弱,本宫确应照料的更妥帖些才是。” 楚颜知晓她要这么说,当即接过话头:“儿臣只担心娘娘您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话,却是耳光直接打在她的脸上,直指皇后不堪为后宫之主。 皇后余光扫过陛下,往日这时陛下便会作为严父,苛责楚颜一句。眼下,却似浑然未觉。 皇后脸色一瞬的僵硬,哪料楚颜毫不客气,声声逼近:“儿臣向来不是委婉之人,只知人应至纯至孝,母亲康健我方心悦,若母亲有恙,我恐失去理智。” 皇后面色再难如常,此话等同要挟。亦到此刻,陛下才堪堪咳了声,“颜颜!” 皇后连忙道:“陛下不要责怪颜颜,她也是爱母心切,有这样的孩子才是咱们大楚之福。”话间,皇后留了极明显的漏洞。何为母亲,皇后娘娘才是皇子皇女之母?她这般说,就是等着陛下叱责楚颜一句,应尊自己为母。 第40节 可陛下又是置若罔闻,皇后娘娘便是迅速转向楚颜,极是和善道:“你放心,日后本官定命太医好生照看你的母亲,柔嫔虽是身子弱,但细心调理总会好起来。” “多谢皇后娘娘,儿臣告退。” 楚颜得了想要的答案,头也不回离去,全不管皇后那端早已气得银牙咬碎。 行至御花园,忽听得假山后传来细微的声响,楚颜正要着近身侍女前去探明,假山后便走出一个女子。女子不过三十余岁,一眼看着却是极为沧桑,难辨眉眼里清秀之姿。 她走上前冲楚颜盈盈福身:“公主殿下。” 楚颜狐疑地凝着眼前之人,她与她可是素无交集。 “臣妾有一事,求公主施以援手。”女子嗓音微哑。 楚颜愈是觉得新奇,好整以暇道:“我看你与皇后娘娘倒是更亲近些。”不论陛下至凤华宫还是她话里句句带刺,可是半点没有避违这位兰嫔。 兰嫔愈是恭敬:“皇后娘娘凤姿无双臣妾蝼蚁低微,谈何亲近。” “无趣。”楚颜哼了哼,又是这些无用的虚伪之词。 兰嫔眼见楚颜甩手离去,慌忙大步越过截住楚颜去路。一面从怀中拿出几张银票捧在双手间,急促道:“臣妾不敢欺瞒公主,只是过了今日,皇后娘娘怕是再容不得我。” 楚颜终于勉强打起些精神,听她又道:“娘娘那般高傲之人,怎会容许有人见过她狼狈的样子?” “嗯……”楚颜沉吟片刻,“倒也是,说吧何事?” 兰嫔扑通一声跪下:“臣妾请求公主将这些银两交到家母手上,并与她带句话,请她万务保重自身,女儿方可心安。” 此等情景与她挂心自己的母嫔一般无二,楚颜生出恻隐之心,然应下前到底警惕多问一句:“你出自张家,你们张家可是还有一位身份贵重的国公夫人。”何至于沦落至此,要宫中妃嫔往母家捎带银两? 兰嫔苦涩一笑:“公主不知,臣妾与国公夫人非一母所出,而我们张家皆系于国公夫人一身,母亲自然活得艰难些。” “我记得,你也是嫡女。”兰嫔之母,为张家正经的夫人,乃国公夫人的继母。 兰嫔面色愈是难看:“这些实为后宅污糟之事,臣妾不敢脏了公主耳朵。” “罢了!”楚颜无谓道,“替你转交便是。” “多谢公主殿下!”兰嫔又是猛地叩头,再起身时,眼前哪还有那一身华服的女子。她身侧的宫女小心将她搀起,一面低声道,“主子,您求了公主,咱们可就彻底将皇后娘娘得罪了?” 兰嫔重重地叹息:“我本想求皇后娘娘,如今……幸好公主心善。” …… 云间院。 安若回府不多时便悠悠转醒,她一睁眼便瞧见坐于床侧的楚元逸,不由得一阵晃神,只觉这样的情景尤为熟悉。怔了会儿,忽然想起不过前几日,她外出遇袭,一睁眼也是楚元逸候着她醒来。莫非,今年犯太岁了不成?事事不得安稳。 “可好些?”楚元逸自然地握住她的小臂,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肩侧将她扶起。另一端,石竹忙将放凉的茶水递到她手边。 安若用过,喉间清润些方开口道:“不妨事,只是当时被吓着,有些透不过气来。” “窗子都开着,你若还是不舒服我扶你到院里去。” 安若打眼去瞧,果真见每一扇窗子都敞开着,甚至间隔内外间的屏风也被折起。她微微摇头,下意识开口:“外头燥热……”将一张嘴,忽的又是察觉到什么,“这屋子里倒是清凉。” “当然清凉。”石竹在一侧道,“殿下怕您热着,一回来就命人送了冰块过来,一茬一茬换着呢!” 怪不得,外头光影炙热,这屋子里却透着股凉意,连拂过面颊的微风都是宜人。 “多谢殿下。”安若说过,遂望了眼石竹,石竹当即出门。安若这才道,“殿下知道了?” 楚元逸低低“嗯”了一声,深邃的眉眼透着冷意。 “这事不好查。”以她所知,这消息定会封锁于凤华宫,绝不可能为外人知晓。 楚元逸道:“凤华宫内查不出,宫外却可查。” 安若拧着眉,不知应从何处下手。然要紧的却不是这些,是楚元逸的手能伸到多长?为取代太子,他已经累积了多少?甚至,只是她面色不对,待她醒来一切便知,为何要急切查明? “凤华宫抬出一具尸体,我着人验尸,知晓那人死于窒息。” “哦。”安若瞬时了然,“可是,你本不必去查,待我醒来自然会告诉你。还是说,这事与殿下的大业相关?” 她先前从未问过,是不想露出窥探之意。可两人成婚也已走到今天这一步,问一问皮毛当是无妨。 然楚元逸始终直直地凝着她,忽的开口道:“如有一日功成,我会让你成为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啊?”安若惊异出声。 方才还说着凤华宫内受惊,怎的忽然就转到这来了? “不不!”她连连摆手,“不用。”那一世,他的后位并不是她,眼下她是占了旁人的位子,怎好一直霸占?且他如今说这样的话,约摸是见她吃了些苦,但当他命定的人出现,他自然会选定那人。 她坚定道:“我只要一个真相,殿下他日遇到心许之人,我随时可以让位。” 楚元逸薄唇紧抿,几是绷成一条直线。一团火顺着胸口直往上冒,可那火气的由来,他偏是一眼都不敢看。末了,终是在甩手离去前道一声“也好”。 他自认做得妥帖,安若因他受伤受惊,乃至性命堪忧。而他允诺她日后的荣华,当是彼此交换互不相欠。可她拒绝的如此利落,委实令他一口气闷住,平生躁郁。 一路行至沉院书房,他坐于书案后面,方压着那股气低低道:“你说,她是什么意思?” 很明显,皇妃拒绝了您许下的母仪后位。且这大话说的,帝王之位,一路艰险难行,眼下仍在途中便急于允诺,实在不是您的作风。 暮霄心思转过,却也清楚殿下那声调冷得骇人,当即转口道:“属下不知皇妃何意。” 言过,便见楚元逸一记眼刀射来。 暮霄几是顺着本能,不假思索道:“皇妃拒了您,您落荒而逃。”说罢,暮霄便是猛地闭上嘴。听从指令是本能,求生亦是。 楚元逸沉沉地闭上眼,好一会儿方才又是一切揭过的模样。他如往日处理事务般冷声道:“那件事,可准备妥当?” “属下已确认每一个细节,绝不会出错。” 说罢,暮霄本应无声退去。然他以自个对男女之事不甚开窍的头颅,略琢磨了下殿下那个全不开窍的脑子,些许事于大局无碍,或可有另一种做法。否则时日久长,或许会给将来留下隐患。 遂迟疑着:“殿下不打算问过皇妃的意见?” “嗯?” “那些人,终是皇妃的家人。” 第48章 舍弃 “你是要我为了她破局?”楚元逸的眸光冷冷扫来, 眉间尽是锋锐。 殿下又是从前的殿下。暮霄忙垂首道:“属下不敢。” 是夜,乌云遮住大半皎月,暮霄隐身于暗处, 注意着府中四下动静。然云间院的话头他只听了两耳,便是略略避开些。 心下又是没忍住腹诽:殿下此番……可是口是心非? 云间院内,安若静静瞧着眼前的棋局。她近来也有些习惯楚元逸日日宿在这里,说来也是, 她隔几日便要出一回事, 不知情的或许还以为是她自个特意引人注意。 楚元逸手执黑子,一面絮闲话般同她道:“孟纪那端仍无线索, 接下来你可有打算?” 安若细细思量, 她近来亦在琢磨这事。暮霄每每回禀, 皆说孟府一切如常,孟纪与安向渊更是从未来往。 楚元逸又道:“若你所查之事真是他们二人所为, 为了掩下那桩事,两人应是早已断了联系。为今之计,或许唯有当面对质。” 安若微微摇头:“现下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查一桩案子本是易事,可这事早年间由陛下盖棺定论, 所以若要查, 纵没有十足把握, 也要选一个最好的时机。且楚元逸复位不久, 地位尚不够稳固。 或许, 可等到太子薨逝之时。 “嗯。”楚元逸淡淡应着, 指间黑子随手落在一处。 安若凝着他落下那位置, 可谓是步法仓促,全不似他深谋远虑的作风。不由开口道:“殿下有心事?” 被看穿,楚元逸索性直接道:“棋盘之事。有些棋子要舍弃, 是以来问你的意见?” 这棋盘,自然非两人所下棋局。 安若不知所为何事,帝王权谋她亦不甚知晓。只道:“我见识短,只知殿下为大局故,应舍弃便舍弃。” “倒也不是非舍弃不可。” 安若怔了下,不是非舍弃不可,却又来问她的意见。“是与我有关之人?还是我?” “自然不是你。”楚元逸乍然开口,深色的眸子里仿佛透出一股急切。然他迅速掩去,又换上平静的口吻道,“是你的妹妹,安宁。” 安若摩挲着手上的白玉棋子,顿时明了缘何楚元逸来问她的意见。这棋子舍弃,非弃之不用,而是要取其性命。 遂坦言:“我没想过让她死。” 虽说她也曾眼看着别人死,但安宁与周妈妈不同。周妈妈两次背叛她,存了心置她于死地。而这一世的安宁,尚没做要命之事,她亦非嗜杀之人。 “好。”楚元逸应下,不觉间这一声无谓地“好”,骤然破了他的棋局。 夜色渐深,收了棋盘,两人分别躺下。榻上一侧,轩窗敞开,月光不知何时已从乌云后挣脱。 楚元逸侧脸去望,月光正洒在他的眸间,衬得一双幽深的眸子在黑夜里发出微弱的亮光。他听着床上那端动静,知晓她也未曾睡去,遂轻声道:“数日后太子大婚,依礼数,近两日你应回一趟安家。” “嗯。”安若亦是嗓音轻微,“我后日便回。”她今日受惊,怕紧赶着明日面色恢复的不够好。 “你可安心,暮霄会在暗中保护你。” 安若闻言一滞,今日她醒来,石竹在楚元逸离去后便急切地走到她床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当时楚元逸是如何将她抱回,如何被无数宫人一个一个看得清楚,又是如何令大夫细细查看她可是有恙。 后来的事她全不清楚,但楚元逸在凤华宫外出现那一刻,她却是记得。那一抹青灰出现,她恍若倦鸟归巢般,一颗慌乱无措的心骤然安定下来,卸了全身防备。 “殿下……”她忽然轻声唤着。 “嗯?” “谢谢你。” 除却石竹石榴外,她终于又有一个可信之人。可放心将自己交予对方之人。 楚元逸没再应声,只翌日醒来,于沉院书房内,与暮霄道:“那桩事,将日子提前。” 暮霄没有意外:“是!” …… 转眼,太子与定国公嫡幼女的婚事又是近些。安若预备出门,着石竹将礼品清点妥当,忽而问道:“石榴呢?” 近日石榴似乎总不在跟前。原说是石竹每日跟着暮霄练习,但暮霄每每有事出门,两人习武亦只占了黄昏片刻的功夫。现下,却是时时不见石榴踪影。 石竹道:“她肚子不大舒服,在屋子里歇着呢!皇妃可是要她同去?” “你跟着我就好,记得找人叫大夫来。” 第41节 石竹应下,一面又是微微扬了下颌:“皇妃放心,我现在一个人也能护着您。谁敢欺负您,我一脚就将她踹飞。” “知道啦!”安若忍不住笑道,纵是她原本就没什么担忧。安宁大婚将至,这是那一家子筹谋许久所盼之事,他们不会愚蠢到赶在这个档口找事。因为这一趟,不过循着礼数走一个过场。 然抵达定国公府,她于正厅拜见安向渊与张氏,足尖刚刚踏过门槛,忽然便是呆住。 太子殿下竟在? 太子殿下将与安宁成婚,原说两人在成婚前不该见面。 安若迅速反应过来,入内恭敬行礼,拜见几人又与妹妹问好。安向渊与张氏自是拎着笑脸,一阵寒喧。 她将礼品清单奉上,便道:“女儿久未归宁,想回碧江院坐坐。” 张氏赶忙道:“好好。”说过又是嘱咐石竹,“好生照顾小姐。” 出了门,安若方松下一口气,屋子里安宁与太子殿下虽是一语未发,心下所言却是尽数写在脸上。太子殿下的目光死死落在在她身上,全无避讳。安宁那端,自是恨不得将她撕碎。 然还未行至碧江院梨林内,她便生生被人截住去路。 安若凝着那人一袭华服,当即后撤步,又是福身施礼:“太子殿下。” 音未落,便见那人疾步走来:“若儿!”他急切出声。 安若忍着干呕的冲动,又是错开身子又是后撤。末了,终是以石竹挡在她身前方才暂时拦住楚元启。 楚元启见心心念念的女子眉眼低垂,眸间尽是小心翼翼,自个愈是情意深深。“若儿,你近来可好?”他噪音发哑,仿佛真是心念一人痛到难以自抑。 “老三可有为难你?” “这些日子,我一直恨自己,是我错过你。不过若儿你放心,终有一日我带你回到我身边,对!你不要害怕,我不会介意你曾嫁过人,这不是你的错。” 安若静静听他说着,忍着嘴角抽搐的冲动。他不介意她非完璧,她还要感恩戴德不成? 然当日被掠为了求生说过的话,却也不必全然推翻,免得将来再生意外,她还要为自己留有生机。遂照旧做得温婉模样,低低道:“太子殿下,既已错了,还请殿下好生对待安宁。” “不!”楚元启激动吼道,“绝不。”他一把将石竹推开,下一瞬,整个人便要侵袭到眼前。 幸得石竹现下确实比从前精进些,她只错开了一下便又挡在安若面前。 楚元启彻底被激怒,正要说什么,忽然因方才大吼呛到喉间,猛地咳了几声。索性挥手甩袖,当即便有几名护卫上前将几人围住。 安若凝着四周忽然围过来的护卫,心下忽然觉得可笑。这些护卫出自定国公府,眼下却是要困住她这个名义上的嫡长女。她抬手轻轻拉了拉石竹的手腕,石竹凝见她眸中神色方撤到一旁。 两人间忽然没了阻隔,安若终是抬起眼,面对这个平平无奇却又高傲自大的男子。 然她乍一开口,却道:“妹妹,你来了。” 目光错过楚元启,正是望向包围圈外的梨林。梨花掩映下,果真走出一个袭粉色衣裙的女子。 楚元启的神色,到底有一瞬的窘迫。安若随即又道:“妹妹来了,臣女便不打扰妹妹与太子殿下。”随即带着石竹向碧江院行去。 楚元启紧拧着眉,心下虽是万般不愿,到底示意护卫将路让开。而那抹清新宜人的碧色走出梨林走向拱桥,而后在眼前终于只剩一团缩影。 “殿下?” 一声轻柔地唤自身前响起,楚元启收回视线,面上不悦与懊恼却是半点未曾收敛。哪怕,眼前女子泫然欲泣,一双眸子似浸在清润的水珠里。 “殿下当真喜欢姐姐?”安宁哑声道。她竭力压制着咆哮怒吼的冲动,母亲反复与她说过,到了这个时候太子的心思已经没那么重要,并且安若早已嫁做人妇。她只要做得温婉模样,自然能顺顺利利成为太子妃。 可她压下千万句委屈,还是没忍住悄悄跟来。 哪料,楚元启毫不犹豫,甚至毫不避讳,直接道:“是,我喜欢她。” 安宁眼中泪水顷刻滑落,犹如大雨倾盆。她几度张嘴,好一会儿才勉强发出声音来:“可是殿下,我才是爹爹的女儿,是定国公嫡女。” 太子殿下要这份助力,只有娶了她才算。说罢,她自个亦是撑起些气势来,安若那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拿什么和她比。 然这份气势撑起,只撑了不过一个微风拂过面颊的时间。 楚元启捏住她的下颌,从前觉得这张脸虽是欠缺些,但性子明媚,笑起来也算一个美人。可眼前晃过另一张脸,那女子不笑,已是惊人。 他冷哼一声,鼻音里尽是不屑。“定国公?你父亲这定国公是怎么来的你不清楚?” “没有安若,哪有什么定国公?!” 安宁紧咬着唇,似是一下子泄了气。多年娇宠,她真的忘了,到底谁才是鸠占鹊巢。 第49章 杀心 “殿下, 殿下……”安宁哭着去拉楚元启的袖边。 可楚元启毫不犹豫离去,她的手指僵在半空。冷风骤起,花瓣被风携裹着打在她侧脸, 微弱的痒意激得她整个人开始发颤。不知是冷,还是觉得疼。 漫天的不甘将她淹没,她明明什么都没做,明明是她与太子哥哥两情相悦, 是她历经艰难终于能和心悦之人成婚。可是为什么, 这一切忽然就变了,只是因为安若主动退婚, 太子哥哥便要平白高看她一眼吗?亦或, 只是因为那张脸。 她不甘心, 绝不甘心! 许久,她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挂在脸颊的泪水也被风干。她的眼底彻底变了颜色,既是有人挡路,那就除去障碍。 …… 碧江院。 安若将一迈过门槛便觉得不对。这确是她住了许多年的院子,却已不再是从前的样子。最明显, 便是整个院子变得空旷。长了十余年的石榴树, 不见踪影。安若朝着石榴树从前所在的位置行去, 石砖铺在地面, 平整的像这处从未栽种过树木。 安若漠然看着, 心下竟已不觉得冷。当年取她性命之事都能做, 如今砍一棵树倒也不算什么。 “吱呀”一声响, 安若回过头去,正见石竹急急关门。是楚元启正大步走来。 “皇妃?” 石竹忽然面露点色,却是门栓不见了。 安若凝向一旁洒扫的奴婢, 个个不约而同后退两步嘴唇抿紧,做的是无知无畏一言不发。 “说!” 她难得显出愠色,“怎么回事?”门栓怎会好端端的不见?若非是刨了她的树,还要敞开她的院门。 没有门栓,石竹正抵在门上。下人们哪曾见过自家小姐这般发脾气,可也仅是一时惊骇,末了,照旧是做得聋哑模样。毕竟但凡是长了脑子的,都知晓小姐出嫁,即便是贵为三皇子妃,上头也有太子和将要为太子妃的二小姐。且出嫁的小姐哪还管得着母家之事。 下人们是一个也说不动。 安若听得外头脚步声近,甚至没有时间想,眼前这一切是否又是场局。她只知这扇门绝不能开。当今太子失了理智无妨,他身后有皇后娘娘有陛下,到最后为了抹去一桩丑事,被牺牲的只能是她。 她刚与石竹使了眼色,务必将门守住,紧接着便听见楚元启的声音。他毫不犹豫道:“把门撞开。” 果然,他比那次被拦在门后放肆得多。 那时她在闺中,这时她为人妇。 “殿下!”她扬声道,“您这是做什么?” 外头刚刚抬脚预备踹门的护卫忙收回腿。楚元启赶忙道:“若儿,你把门打开,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殿下,您可知皇后娘娘曾以死亡来警告我,不得靠近您半步。” “这……”楚元启顿了会儿,“母后她,若儿,你让我当面与你解释好不好?我们已多日未见,让我看你一眼,好吗?” 她险些被吓个半死,半句不提。这故作之深情,愈发使人作呕。 安若始终端正着身子,一字一句道:“我是您三皇弟的妻子,殿下是要罔顾人伦?” “若儿,你怎能如此说?你本就是陛下赐予我的太子妃,我心悦于你……” 那声音传入耳中,沙哑急促,兴许还带着泛红的眉眼。然安若只觉得身子发冷,猝然打断他:“殿下心悦于我,便是不顾及我的名声与性命?” 门外顿时无言,良久方传来楚元启低低的嗓音:“若儿,你等着我,终有一日,我会光明正大迎你入门。”随后,只闻脚步声远去。 安若亦松下一口气,不一会儿便探着楚元启已然离开国公府,遂欲起身前往主院,与张氏和安向渊作别,她亦要离去。 这院子,是片刻待不得。 然这步子刚刚迈开,石竹那端亦刚刚打开院门,她一眼便瞧见安宁领着一队人马气势汹汹赶来。那气势,与她娇嫩的粉色衣裳截然不同。 安若喟然一叹,走了一茬,又来一茬。 这一次,来的人数众多,来不及掩门,也没必要。 她静静凝着安宁走近,看清安宁眼底恨不得将她撕碎的决绝,默然开口:“暮霄。” 顷刻,便有一道墨色自屋顶飞身而下,他在安宁开口前就轻易解决她带来的所有护卫。 安宁不料局势顷刻逆转,呆愣了会儿,不可置信地盯着安若:“好啊你!你在我们家都敢这么嚣张,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这样的喊话,明是只余下高扬的嗓音。ban 安若平静道:“若我无人保护,你打算如何?杀了我?”安宁对她生了杀心,是太明白不过之事。 安宁怔了下,却又坚决道:“是!” “这是最后一次。”说罢,安若错过她,顾自离去。她没心思与安宁纠缠,任安宁在身后不停地喊叫,甚至没有同张氏作别,径直穿过主院离去。 马车上。 石竹见安若一直不说话,想着她是被这一家子伤的又深了一层,不由温声道:“皇妃,咱们云间院也有棵石榴树呢,还是殿下特意命人栽种,现在小了些,但等上两年,一定也能开出花,结出果子。” 安若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爹爹的死都与安向渊相关,再发生什么都不算稀奇。 “石竹,”她道,“你说安宁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我,可算是愚蠢?” 石竹怒气陡地窜上来:“奴婢看她不是愚蠢,是狠毒。明眼人都知道是太子殿下纠缠着您不放,她自个抓不住太子殿下的心,便要来找您的麻烦,这世间女子无数,她还能杀干净不成?” “如你的夫君喜欢上别的女子,要弃了你,你可会令那女子消失?” 石竹想了想:“我大约会恨她,但不至于要她死,变心的终归还是男子。可二小姐无论如何不该如此,就算没有姊妹之情,您是三皇妃,她怎么敢?” “可杀我,是解决事情最快的手段,冒险些,但一了百了。” “皇妃?”石竹凝着她,“您是三皇妃呀,即使二小姐现在已经是太子妃,也不能随意取人性命。且这还不是荒郊野地,是在国公府。她堂而皇之在国公府生事,他们怎么与殿下交代,又怎么与陛下交代?” 安若苦笑一声:“她不必交代,这事停在国公府,与众人言我旧疾发作即可。” 石竹顿时瞪圆了眼睛,先前太子所为她勉强还能想着是因爱生恨,因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忽然不可得才生出揪扯,终归不过占有欲作祟。二小姐,却是在皇妃什么都没做的状况下,平白取人性命。 石竹愈是不可置信道:“难不成大家便信了他们?” “心底或许不信,但嘴上要信。” “皇妃?” “安宁做事冲动,但未必没有想好后路。她杀我这事一旦做成死局,定国公府必然要护她,皇后娘娘自然也要护住这位未过门的太子妃。殿下……” 安若顿了会儿:“殿下或许知道事有蹊跷,但也不必因我一人与所有人为敌。” 说完,安若沉沉地闭上眼,默然感叹:活着真是不易。重活一世,谁曾想到早早逝去的那一世,才是活得轻松的一回。今日若非暮霄在,她又要死一回。 第42节 “皇妃,殿下会护着您的。” “嗯。”她低低应声,暮霄在,便是他的指派。她又欠他一回。 幸好,太子不日大婚,成婚至多半年,他便会死去。届时,她便直接擒了孟纪审问当年之事。这般心思用尽行走于刀尖上的日子,委时不似她从前抄写佛经百卷的性情。待一切尘埃落定,她要寻一山水秀丽之地,过闲适自得的余生。 回至云间院,安若记着晨间离开时石榴的不适,遂进门便问询院里的丫头。“大夫可来过?石榴可好些了?” 丫头愣了下,一时迟疑。石竹忙快步行至她与石榴的房间,床上被褥叠得整齐,上头休息之人早已离去。 丫头这才道:“奴婢早早便请了大夫,可大夫来了,却不见石榴姑娘的踪影。奴婢问了才知道,石榴姑娘一起身就急急出府了。” “奴婢这便去找她。”石竹道。 一个时辰后,石竹将人领回。她将石榴送进屋内,自个在门口守着,不许旁人靠近一步。 屋内,安若静静瞧着扑通一声跪下的丫头,近来她的事情一桩接一桩,却不知这张圆圆的脸颊何时清减许多,整个人明显也瘦了几圈。似是圆润的小姑娘一夕长成。 安若没着急叫她起身,只道:“身子可还难受?” 石格忙不迭摇头,随即又是脑袋叩在地上,带着哭腔道:“奴婢错了。” “错在哪?”她反问。 “奴婢……”石榴道,“奴婢不该扯谎。”说着,偏又道不出说谎的缘由。那模样似是所有话卡在喉间,吞吐艰难。 安若亦不急,只静静等着。良久,方听石榴声若蚊蝇道:“奴婢喜欢上一个人。” 安若眉梢微挑,确然有些惊奇。她知晓石竹将心思落在暮霄身上,石榴一贯天真,她真是不曾多想这丫头会动了春心。 然而,这算什么,用得着隐瞒? 遂道:“何人?” 石榴依旧是闷闷的:“奴婢不敢说。” 这有何不能言?世间男子不论哪个,喜欢便是喜欢。安若尚未出阁时便与她们二人说过,不论喜欢了睡,告与她,她尽力成全便是。且眼下既已挑破,有何不能言。 她抬手撑着额头,无名指摁了摁眉心。忽的眼皮一跳,不能明言的喜欢,莫非…… 第50章 丧钟 思及此, 安若眉间又是蹙了蹙,这事实在难办了些。奴婢喜欢了自家姑爷,明面上是有些无颜面对自家小姐。她略想想, 她自个倒不介意石榴将心思落在楚元逸身上。 只楚元逸乃帝王之命,又有心许之人,此番可是一条极为艰辛之路。 安若不由得轻叹一声:“他可知你喜欢他?” 石榴猛地摇头。 “那你……可是非他不可?”男女之情她尚未经过,但凭借看过的书听过的戏, 也知道情之一字如是处理不妥很是要命。那话本子里, 情投意合的不少,双双殉情的也反复被人唱过。 石石榴捣捣下颌, 忽而又是摇头。她在其间摇摆, 似是自个也拿不准这份喜欢有多深切。 “他是谁?”安若问她, “石榴,若是你连他的名字都不能坦然说出口, 我也不知,该如何成全你。” “皇妃?”石榴惊异地望向她,似乎不信她竟能如此大度。 安若自个倒没觉得大度,也算不得大度。只是揣度着楚元逸的性情, 知晓这事不好办。且有往他身边放自个棋子的嫌疑。 “他叫观南, 于观南。”石榴终于开口。 安若紧了紧眉, 这名字她似乎在哪里听过。 然石榴紧咬着唇, 说话吞吞吐吐, 半晌憋不出几个字来。她索性将石竹叫进门, 石竹道:“禀皇妃, 您确实听过他,南观南北绾绾是整个京城最有名的两个舞姬。” 安若顿时怔住,苏绾绾她虽是从未得见, 以楚元逸之上心,她也能看出一二。而能够与苏姑娘齐名的舞者,却是一位男子。男子跳舞,本就极少,他却能做到极致,可见非同寻常。 石榴脸颊愈是发红发涨,石竹只得又替她道:“奴婢听说,做舞姬的即便做到众人皆知的头牌,这卖身契照样是握在掌柜手里。据说当初殿下为苏姑娘赎身,不便拿出皇子的身份,出了好多银两才得来苏姑娘的自由身。” 安若看向石榴:“你想为他赎身?” 石榴迟疑了下,方小心翼翼地点头。而后又是低声道:“奴婢知道这是妄想,奴婢只是觉得观南公子是谪仙一样的人,他不该待在那样的地方。” 安若默了默,下意识道:“果真如此好看,比殿下还要好看?”以她所见,当楚元逸为榜首。目光深邃不可琢磨,微笑时,眼底又像裹着星星。当是风流无羁,又慵懒随意。然若只是个风流公子便罢,偏偏那壳子的内里装着无尽筹谋。 话音一落,她便悔了,这话说得不妥,怎能随口将当朝皇子与舞者相较? 石竹与石榴皆是愣了愣,没有应声。 安若低低咳了声,正色道:“他可喜欢你?” “奴婢并未与他说过几句话。” 这便是单相思了。如此,倒也容易许多。 安若思忖片刻:“石榴,我可以给你这笔钱,但他的身份,咱们府上已经有一个苏绾绾,这事,我还要问过殿下才是。” “奴婢多谢皇妃。” 石榴退下,安若方问过石竹其间细节。却原来,石榴是偶尔上街时无意间见着这位观南公子,一见惊为天人,自此念念不忘。 “你可见过他?”她不便出入那般场所,眼下亦不便出门悄然探访,只好先问问石竹对他的看法。 “奴婢不放心石榴,确曾悄悄见过。”石榴道,“观南公子长得极白,看着又极是纤瘦,但他跳起舞,确实是女子都不及。奴婢不知怎么说,只觉他的舞与寻常女子妖娆妩媚的舞不同,带些男子的英姿,但又不显得凶悍。” “我真应见见他。”石榴喜欢的人,她无论如何都该见见他。 “皇妃?”石竹警醒道,“您近日不便出府。太子殿下贼心不死,二小姐又生了杀意,还是待在府上安全些。眼下不便,日后再寻机会吧!” “嗯,你哄着她些,也看好她。在我与殿下商议出结果前,不可再令她去见于观南。” “奴婢明白。” …… 是夜,安若便与楚元逸言及此事,他寂然听着面上未有一丝波澜。末了,只沉沉道:“你可应允她,只当做善事。” “我只怕有碍殿下声名,毕竟于观南的身份……。”她坦然道。 不妨音落,楚元逸随意摆放的目光忽然撞入她的眸中,他问她:“石榴的幸福与我的名声,你怎么选?” 安若滞了一下,迅速回复:“她只是单相思,如是两情相悦,我会尽可能将这事做到悄无声息,以求对殿下最小的影响。” “你是选她。”语调平静,声音平和,甚至目光一道转开。 安若默了默,我自然选她。你是盟友,石榴却是家人般。 楚元逸道:“允了她吧,此事我没有异议。” 安若没成想楚元逸应允的如此之快,她凝着月光下他的侧脸,只觉得她应是还不懂他。不,她从来没有懂过他。 于观南与苏绾绾齐名,纵是再过小心,怕还是会惹出乱子。苏绾绾之时,尚且是他真心相对,且与谋划不谋而合。眼下于观南不过是被府中侍女看上,他甚至不曾思虑便是应下。 若非他的谋划早已稳如泰山,不惧此等小事? 安若猜不出结果,只并未有窥探之心,当下便是隐住好奇。唯收回目光时,忽觉这样一张脸竟还比不过一个舞者吗? 那挺翘的鼻端,流畅的下颌,甚至凸起的喉结。安若想不出比楚元逸还要好看的人该是什么模样? 罢了,约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她又是正经道:“殿下既知于观南,可知他是怎样的人?为人如何,品行如何,可是值得托付之人?” “还有,他可有心许之人?” 楚元逸道:“于观南不会喜欢石榴。” “呃?” “他喜欢的是苏绾绾。” “啊?!” 安若的声音骤然放大。不止惊愕于于观南喜欢苏绾绾,更是这两位常被同时提起的舞者竟还有别的渊源,而后便是落笔成书,那……于观南的名字在三皇子府便是更不能提及。 这是心上人被他人惦念,分外眼红。 只是,楚元逸似是早就知晓,说来平静无波。 她却是没忍住,低低感叹:“您真有肚量。”顿了顿,又是正经道,“殿下您放心,这事我定然处理妥当。只是还有一事……” 这事若为他人所察觉,石榴的安全便成了问题。 然楚元逸似是懂了,她还未开口,他便道:“明白。” 安若吸一口气,果然是盟友,这默契了得。她尚未言明,他便知她希望有人暗中保护石榴。 随后,安若便与立在亭外的石竹道:“去将石榴唤来。”既是楚元逸允了,索性当着他的面将这事嘱咐下去。 不一会儿石榴走来,安若道:“这事我与殿下允了,但于公子终归非寻常人,这银两不能打明面上过,免得被人察觉出自咱们府上。” “石榴,你许了于观南自由身,那你便要离开府上。卖身契我早前便还了你,选一个日子,走吧!” “皇妃?”石榴不可置信地望向安若。 她自一开始便没指望过此事能成,不说那天价的赎身钱,便是于公子的身份。府上已然有一个苏绾绾,再来一个于观南,岂非令殿下辛苦恢复的皇子位又生动荡?因为不做希冀,所以从未打算说出口。若非被发觉,她会一直藏下去,直到连带着这份喜欢都藏住。 然她怎么都没想到,皇妃成全她的方式,是令她与皇子府划清界限。 她差一点开口说一句,您要赶我走? 她说不出来,她知道这已然是最好的结果,是皇妃为了成全她用的最好的法子 安若皓看清她眼中潮湿与犹疑,柔声宽慰道:“别难过,此事实在难以两全,眼下不得不令你先出府去,日后若是不开心随时回来。”安若莞尔一笑,“就当我提前送你出嫁。” 石榴愈是哽咽,泪水终是汹涌而出从眼中滑落。她猛地叩下两个响头:“奴婢叩谢皇妃,叩谢殿下。” 安若上前将人扶起:“你这条路走得艰难,有件事我不得不提醒你,于观南或许不会喜欢你。他……应有心许之人。” 石榴嗓音沙哑道:“奴婢明白,奴婢只是像着了魔。”无法自控。 “去吧!” 安若凝着石榴离去的背影,赫然有种自家姑娘长大不由人的感觉。些微的失落转过,她思索着原来情卖初开也可以这样。石竹那般,是缓慢且克制。石榴喜欢一人,却像排山倒海一样,汹涌而来。 念头又一转,不知她自个若是动了心,会是什么模样? 默了默,自个又下了定论。那一世她念过太久佛经,大约不会沾染男女之情。 “听说太子今日又拦下你,他说了许多。” 楚元逸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安若才骤然回过神。听他继而道,“你拒绝他,但也有所保留。” 第43节 “嗯,”安若低低应着,“我怕将来再遇着被劫掠身不由己之事,算留一条后路。” “你可以同他挑破。” “嗯?” “你到底有多厌憎他,可以与他言明。” 安若愣了下,一时没懂。以楚元逸之谋略,当更谨慎才是。 直至太子大婚前夕,安若才忽然懂得,缘何楚元逸会那般说。 整夜圆月明亮皎洁,光辉普照大地。她与楚元逸各自在床榻之上睡得安稳,忽然被一阵沉闷冗长的钟声扰醒。 披着外衣行至檐下,明月渐渐褪去光辉,那翻滚的鱼肚白正静候着黎明。 丧钟长鸣,她与楚元逸相视一眼,太子薨了。 第51章 昏厥 沉闷的钟声唤醒皇城脚下沉睡的人们, 万家灯火几乎在一刹那全部亮起。丧钟长鸣二十二下,太子薨逝。她朝身侧的楚元逸望去,一眼便知他并未生出几分惊讶。 却是她满目惊奇, 太子死了!他竟是死在了成婚前。明明那一世,他是在成婚半年后方才逝去。果然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脑中陡然转过前几日与楚元逸的谈话,那时他与她道,可以与太子挑明。现下想来, 那姿态像是怕她来不及泄愤。果然来不及。 瞬息间, 诸多念头在脑中盘旋而过,她来不及问, 便见暮霄从外头急急走来。“启禀殿下, 宫中来了旨意, 令您即刻入宫。” 她心中不安陡地升起,哪怕明知这是寻常, 太子薨逝,不只是其他皇子,诸位大臣也会一并被召入宫中,可她还是生出不好的预感。 顾不得多问, 安若急急叫住他:“殿下!” 楚元逸回过头, 望见女子眸中真切的担忧, 那一瞬, 像极了担忧夫君出事的寻常夫人。心口没来由变得愈发安定, 他缓缓开口:“我不在的日子, 府上一切事宜由皇妃做主。” 这话不止对她说, 亦是对府中下人的命令。 然安若所解,却是他这一行,不止何时归还。 眼见得楚元逸又是离去, 安若忙提步上前,急急道:“殿下务必保重自己。” 楚元逸温和一笑:“一定。” 随后,院子再度落入沉寂。安若瞧着将要蒙蒙亮的天色,再是睡不着,索性洗漱起身。她命暮霄守在在宫门口,等着楚元逸的消息好及时回报,一面又令石竹叫来府上的姜嬷嬷。 “还请嬷嬷着人看好府门,在殿下回来前,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是。”姜嬷嬷领命而去。 安若端坐于厅内,从晨曦升起到日头高悬,暮霄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说是昭阳殿大门紧闭,仍无准确的消息传出。厅内,章侧妃与萧媵侍面上也渐渐显出急色。原本,二人闻讯赶来,安若面上松缓,与二人道,“理应入官,没什么要紧。” 然时间一点点划过,萧媵侍最先绷不住,满目担忧道:“皇妃,太子殿下薨逝,这事不会查到咱们殿下头上吧?” 这话岂能乱说? 安若一记冷眼扫去,这时不论心下多慌多乱,面上都要做得平静稳重之相。 柳章侧妃忙道:“妹妹胡说什么?” 萧媵侍却是全然没瞧见两人的脸色,撇撇嘴,不屑地转过头,嘴里仍是忍不住啍啍。“是与不是也不是咱们说了算,殿下清白又如何,身为第一受益人,自然也会第一个被陛下所疑。哎……”她顾自轻叹一声,“若是公主在京便好了,好歹能替咱们探探消息,眼下可是孤立无援。” “妹妹!”章侧妃一贯温婉,眼下也带些厉色。 安若打眼去瞧,没心情分辨萧媵侍此番到底是落井下石,还是纯粹愚蠢,逞口舌之强。只冷冷道:“送萧媵侍回秋意阁。” 石竹当即行至萧媵侍跟前:“请吧!” 萧胺侍的脸面愈是挂不住,不情愿起身:“我也是担心殿下。”章侧妃一贯有眼力,当即一道起身作别。 两人离去,萧媵侍少不得又要到章侧妃的雪融院闲坐。这身子一弯,习惯性地拿过桌边的茶盏,开口便道:“姐姐你说,我明明是好心,怎就成了多嘴?” 章侧妃再不似方才疾言厉色,温声宽慰着:“皇妃也是着急,妹妹莫放在心上。” 萧媵侍一口气舒缓许多,然这般被人哄着,不由得一张嘴又不走脑子。 “想是我看差了,想着皇妃出身名门,是个温婉端庄的,哪料也有这般脸色,全然不顾旁人的脸面?” 章侧妃照旧是附和着:“皇妃看着温婉,处事却是出乎意料的果决。”如此,愈是引出萧媵侍诸多絮叨,章侧妃只静静听着,偶尔附和。 云间院。 安若竭力平复着不安的心绪,不觉间茶水倒是用了七八盏,再要饮时石竹忙拦住她:“皇妃,您再喝便要腹胀了。” 安若这才搁下杯子,外头姜嬷嬷正走来,她恭敬道:“禀皇妃,石榴姑娘来了。” 石榴? 石榴离府已有两日。 石竹眼中溢出些欣慰之色,这样的紧要关头,更显出人心。这个时候,唯有石榴来访。遂道:“她应是知道了太子一事,不放心您,所以特地回来看看。” 姜嬷嬷道:“正是,不过皇妃说任何人不得将随意出入,老奴特来问过皇妃,可要请石榴姑娘进门?” 石竹下意识便要说,石榴又不是旁人,然余光瞧见安若的脸色,立时噤声不言。 安若思忖片刻,与石竹道:“你去见她,告与她好生照顾自己,近日不要再到皇子府来。” 石竹微有诧异。 “咱们的前路尚未可知,她在外头至少安全无虞。” 石竹这才陡地警醒,她只想着石榴是真心探望,却忘了在这样的关口,府外之人反倒更易置身事外。随即,忙提步向门外走去。 正午,安若正勉强用着干膳,暮霄着人将最新的消息递来。 “皇后娘娘终于自昏厥中苏醒,昭阳殿大门仍未打开。” 暮霄着人送来的第一条消息,便是皇后娘娘悲恸难忍,人事不省。这大半天的时候,皇后娘娘终于苏醒,怕是又一场痛哭。太子殿下,毕竟是她膝下唯一的孩子。 未时,日头终于从头顶移开。 传话的下人道:“陛下宣安宁小姐入宫。” “什么?” 安若猛地起身,握在手上的团扇也一道停了扇动。燥热扑面而来,疑虑深深。诸位大臣入宫她一早知晓,楚元逸入宫之初,定国公安向渊也在其中。 只是,怎的忽然召唤安宁入官? 石竹在一侧道:“或许是因为二小姐是未过门的太子妃,皇后娘娘要见她? ” “不!”安若坚定摇头,“自皇后娘娘醒来已有一个时辰,不会这个时候才突然想起这未过门的儿媳。” “或许是要问话,亦或是因着二小姐的身份,忽然丧夫,总要宽慰一番。” 安若又是微微摇头,太子忽然薨逝,诸多事宜一桩比一桩紧要,哪顾得上去做那宽和模样?至于宽慰未过门的儿媳,更没什么要紧。 毕竟那一世,皇后娘娘和陛下的心思将将落在彼时的太子妃安宁身上,想起的,是令她殉葬。 这一世,太子死于成婚前,安宁免于殉葬。 免于殉葬? 安若忽的想起不久前的某一个夜晚,楚元逸问她,有棋子需要舍弃,他来问她的意见。那枚棋子,正是安宁。 莫非是因她说了那句“我没想过让她死”,楚元逸才改了破局的时间。 或许在他的计划里,安宁应是婚后受太子薨逝一事牵连。而现在,他将此事改为婚前。 太子之死,当真是他的手笔? 纵然她一早就有猜测,太子之死不会平白无故,有动机杀他之人也不过那么几个。可种种迹象接二连三指明幕后之人乃是楚元逸,她仍是忍不住震惊。 震惊于他到底用了何种手段,震惊于他杀掉兄长毫不犹疑。与他毫不相干的安宁,他尚且因为她问上一句,太子之死,怕是筹谋许久。 这样的心智与狠绝,果然是未来的陛下。 惊讶之余,安若仔细回忆着从前。那一世,楚元逸用了怎样的法子脱身。这一次,她又该如何帮他?亦或,她什么都不必做,任世事发展即可。 一刻后,安若仍是无解。从前她受困于皇陵,辗转听来的消息辨不出真假,更不知其间细节。她所知,不过是太子薨逝的五年后楚元逸登基为帝。 这其中,楚元逸何年被立为太子,她不知。更不必说楚云逸牵扯进太子之死中,是如何脱身。眼下,唯静静等着。 很快新的消息送来,未等来人开口,安若便知定是糟透的事。如只是寻常传话,暮霄不必亲自赶回。 “殿下如何?”安若面色紧张。 暮霄应声:“禀皇妃,众臣离宫,一道前往太子府,殿下……被压下狱。” “什么?”她蓦地起身,“是何因由?” “太子之死查出与殿下相关。” 果然!她倒吸一口气,抬手揉着额间。团扇在手中不知觉握得更紧,她不再扇动,却也不觉得有半分燥热。这心底发凉,激得她不得不保持清醒。 良久,她提步走向暮霄,沉声道:“你可否与我说实话,这事,殿下到底算不算冤屈?” 暮霄恭敬垂首,不发一言。 她继续道:“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暮霄依旧沉默,顿了会儿终是开口:“殿下命属下给皇妃带句话。” “说!” “他被冤下狱,您百般焦急用尽办法,终于见他面。” 这话,近乎是挑明。 她瞬时懂了,这是要维护人们心中他们两情相悦的模样。当即道:“请你们殿下宽心,我定想法子尽快见到他。” 然这法子不是那么好想,暮色西合,石竹一脸失落地打外头走来。“皇妃,咱们送进宫中的帖子全都被退了回来,这会儿宫门已然下钥,咱们可怎么办才好?” 安若秀眉紧蹙,细细思索着到底该如何请见陛下,求陛下一道口谕,好让她见楚元逸一面。正想着,忽然从外头的院子传来些微吵闹的声音。 “怎么回事?” 石竹本不想令她烦心,可这声音吵嚷也不是随意就能掩盖,只得不情愿道:“殿下被关入天牢的消息实在瞒不住,有些人就生了异心,要出府去。” 第52章 下狱 第44节 倒也不稀奇。当年楚元逸被贬为庶人, 尚且走了一拨人。眼下涉嫌谋害太子,眼见得是阖府尽灭的罪过,自然有些人要走。 “皇妃?”石竹见她一时无言。 “我在想, 这会儿我是应雷厉风行,还是柔弱无枝可依。”到底怎样,才算有利于外头对楚元逸的评说? “罢了!”她吁一口气,问石竹, “姜嬷嬷摁不住这场面?” “姜嬷嬷终归也是下人, 眼下殿下出事,姜嬷嬷也不好做事。” “打开院门, 让闹事的进来。”她道。 不一会儿, 云间院便站了足有二三十人。其间是男女兼有的下人, 唯排首那位是衣着鲜亮模样艳丽的主子。 安若一眼扫过,神色淡淡道:“殿下不在府上, 诸位有事不妨直说。” 排首女子单手掐腰不屑地哼了哼:“我们说,你便会允?” 安若毫不犹豫道:“自然。” 人们瞬间抓住她这宛若随口说出的话,一人迅速扬声道:“我们想出府去,请皇妃打开院门。” “这是小事。”她淡淡一笑, “只是不知诸位可否想清楚, 殿下蒙冤下狱, 他日自有平反之时, 诸位不要后悔!” 那女子又是冷哼:“有什么好想的, 不走, 就是死路。” 霎时间, 人群中声音一层高过一层。“放我们出去!” “放我们出去!!” 最后近乎是所有人叫喊,且伴着迫切的需求开始步步向前,眼见得最前头的仆人越过那衣着妍丽的女子, 手中短刃从身后悄悄移向身前,下一瞬,径直刺向安若。 这一刻,来得太快太急,且由着吵嚷声掩盖。那女子悄无声息退到一侧,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然笑意尚未绽放,忽然一道冷冽的寒光闪过,那人手中匕首“哐当”一声落在地上,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长剑划过他的喉咙,鲜血喷溅向四周。 安若由石竹护着猛地后徹,那血液便大半落在地上,又有些许染上那女子的衣衫。女子顿时目瞪口呆,暮霄明明不在府上,这又是何人? 然也容不得她探知,男子当即立于安若身后,众人亦被忽然倒地的那人吓了一跳,连连后退。 谁能料想,一贯温婉柔弱的三皇妃,忽然就令人众目睽睽下杀了人。 安若目光再次冷然地掠过众人,与姜嬷嬷道:“去将牙保叫来,这些人通通卖了。” 人群里有一瞬的寂静,随即便有几人跪下求饶。 “奴才知错了,求皇妃饶命!” “皇妃饶命,奴才实是被人撺掇蛊惑,奴才不敢背叛殿下,也没有背叛啊!” 这时的声音,再不复方才的张牙舞爪,是丝丝发颤透着恐惧。毕竟殿下入狱,还不是定局,还未走到死路。且皇妃如此处事,更像是殿下蒙冤才有的底气。既算是最差的结果,皇妃乃定国公嫡女,这桩案子未必真的牵连诸多。 然若是被卖于牙保,那是要做最苦最累的活,是在不见天日的日头里生不如死。 安若没有吱声,只一个眼色命姜嬷嬷将所有闹事的人一并撵了出去。院子里,便只余下先前站于首位的女子。 “萧媵侍……”安若凝向她。 萧媵侍已然骇到腿脚打颤,她知晓何处出了差错,可眼见得必赢的局面忽然逆转,她顾不得喘息,猛地跪下,齿缝艰难憋出一句:“求皇妃饶命,妾身知错。” 她宁肯死也不要落入牙保手中,沦为娼妓,受人折磨。 安若眸光淡淡地瞥向她:“既是要出府,那便出吧!” “不!”她慌乱地摇头,“妾身没想离开,妾身只想好好侍奉皇妃侍奉殿下。” 安若猝然失笑:“这话你自己可信?” 顿了顿,安若到底是又许她一条生路:“说出你背后之人是谁,我保你性命无忧。” 如此卡好的时间点,殿下将将落难,便有人想要趁乱杀了她,好来个一石二鸟。这份用心,她身后必定有人。 萧媵侍下意识便要张嘴辩解,可抬眼瞧见安若那双清透的眸子,那是将一切看得通透,一切尽在掌心。萧媵侍一时怔住,犹疑之后,终是什么都没说。 安若亦懒得多问,直接命人将她带下去,囚于她自个的秋意阁。 院子很快恢复先前的清净,染了血的地面也被打扫干净。石竹瞧着立于安若身后的男子躬身退去,又隐于暗处,方长出一口气。 “可吓死奴婢了,幸好殿下给咱们留了人,要不真得让人得手不可。” 是啊!天未亮时楚元逸被人带走,说府中之事皆由她一人做主,对应的不止寻常下人,更有隐于暗中的护卫。若非如此,她亦不敢将许多人引进院落,由着他们胡闹。 “殿下对您真好,事事考虑妥当。”石竹缓过劲来,便忍不住感叹。 “嗯。”她低低应着,“他做事确然周到。”甚至有些体贴。 这样的男子不像是未来的帝王,亦或是,他对女子本就添些温柔。 “可不是么?”石竹在一旁道,“殿下入狱,差人给您带的唯一句话,便是让您做得焦急模样。这话说透了,便是不必着急。” “可这事若换了房人,怕走漏风声,说不准就是一味瞒着,好让您真的着急,好将这出戏演的像一些。” “可是以您的为人,真急了,不免又要不顾一切想法子,说不准连自个都要搭进去。” “再说了,真着急同假着急又有什么区别,装得像些不就行了。殿下这么做,可谓是十分相信您,又免于您真的受惊。” “啧!”说到最后,石竹又是微扬着下颌感叹,“想想,便觉得温柔贴心。” 安若凝见石竹眼中莫须有的憧憬,里头光影闪耀险些冒出桃心来。不由得无奈一笑:“你呀!还真着急假着急……” 说着,她忽然顿住。 “我竟忘了苏姑娘,这事……”一整日下来,她一口气歇不得,甚至忘了着人知会苏姑娘一声。 石竹忙不迭摇头:“皇妃,这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苏姑娘若是真的担忧,怕是早来寻您了。她既是没来,想是心里有谱,用不着咱们说。” “也罢,还是想想如何尽快见到殿下。” “您还是先不要想,先用膳才是要紧,您整日都没怎么吃东西。”说着,便是招呼下人将饭菜呈上。 安若凝着那桌饭菜,脑中忽然转过方才石竹那一长串的话。蓦地开口道:“方才你说,我会豁出命去救他?” “没……”石竹一脸懵懂,她何时这么说过? 紧接着赶忙又道:“皇妃,您可不要冲动。” “我现在,确然应当性命堪忧。” 石竹拧着眉,愈是不懂何意。安若遂附到她耳边低语,石竹这才了然。 是夜,云间院烛火亮了整夜,婢女们一茬茬进,一茬茬出,手上端着一盘盘血水,大夫亦是请了一个又一个,然床榻之上的人却仍是昏迷不醒。 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京城,清早的茶楼已有议论声响起。 “你可听说,三皇子昨日下狱,三皇妃半天都没挨过,昨晚上就遇刺了。” “在自个府上遇刺? ”听着之人满眼不可置信,迅疾道,“我竟不知还有这回事,只听说昨日三皇子府遣出许多下人,我还想着是三皇子府要倒,下人们各奔前程。” “这事就是连着的!” “啊?” “听说呀,是下人们闹事,让三皇妃给清了出来。说是那会儿就有人刺杀,不过没得手罢了!” 听着之人顿时倒抽一口冷气,明明是炙热的时节,却是在日头没出来时,忽然觉得周身发寒。好一会儿,方才长叹一声:“哎,这三皇妃也真是可怜,命苦哇!这不是明摆着赶尽杀绝嘛!” 说罢,又是没忍住好奇,身子微微前倾,小声问道:“那你说,这三殿下还能翻身吗?” “嘘!”那人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事呀,可不是咱们能揣度的。不过我瞧着,这背后之人可是极有手段。” “此话怎讲?” “赶尽杀绝。” 听着之人起初愣了下,想着怎用他用过的话,愣了会儿,忽然瞪圆了眼睛。此“赶尽杀绝”与彼所言,可是截然不同。他所言,乃是有人执着于取三皇妃的性命。这人所讲,却是要将三皇子府清理干净。不可谓不狠毒。 同一刻,昭阳殿大门外。 景公公望着急奔而来的小太监,当即斥责:“嚷嚷什么,搅扰了陛下你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小太监模样伶俐,做事却显得蠢笨,扑通一声跪下,比景公公叱责的声音还要大些。他声声说着:“奴才知罪,奴才知罪。” 叩过头,又极是小心道:“景公公,此事当真不禀告陛下?这事要是再不说三皇妃就要香消玉殒了。” 景公公无奈轻叹:“再等等吧!陛下龙体安康最是紧要。”尽人皆知,陛下一夜间经历丧子之痛,又知太子极可能为三皇子所杀,其中心绪最是难平。 这个时候,任何事都不应进殿打搅。 然方才的说话声许是大了些,景公公话音一落,正殿里便忽然传来一道沉闷沙哑的声音。 “何事?” 景公公忙提步入门,行至陛下跟前都没掩住惊慌。他颇是小心道:“都是小的们嘴碎。陛下醒了,可要用些早膳?” 陛下身子疲乏,仿佛一夜间苍老许多。这时亦懒得追问,一个眼神瞥去,景公公便再不敢隐瞒,忙将昨夜三皇妃遇刺,眼下又是性命垂危之事细细道来。 “传太医。”陛下道。 第53章 一指 “奴才遵命。” 景公公忙走出殿门令那小太监去请, 再回身入殿便见方才斜斜躺着的陛下已然坐起身。颓靡褪去,又见威严。 眼见得陛下就要拿过手边茶水,景公公忙近前一步:“奴才去为把陛下换一盏。”陛下歇下许久, 这茶已搁了一个时辰。 “不妨事。”陛下饮过,喉头舒缓些,“你觉得此事是何人所为?” 景公公弓着身子:“或是……流寇土匪。” “哼。”陛下瞥过景公公,知晓他是搅混水不敢说, 冷声道, “皇城脚下谁家土匪如此不要命,胆敢刺杀皇妃?” 景公公垂着头不敢多言。 不一会儿, 太医进殿。陛下道:“三皇妃遇刺, 务必保她性命。” “臣定竭尽全力。”太医应下, 却不见陛下令他离开。遂同景公公一道垂着头,好一会儿才听着陛下又道, “带宫中嬷嬷前去,务必查清伤势如何。” “是。”太医再度应下,心下却是略有疑虑。往日出宫诊治,如是男子只太医一人即可, 然若是女子, 少不得要带略通医术的嬷嬷代为查探。 今日, 怎还特意提及? 一旁景公公却是了然, 三殿下杀害太子一事, 目前并未查到实证, 便有人急切地想要杀了三皇妃, 可谓是用心狠毒。 第45节 然陛下虽要保三皇妃性命,却未全然信了三皇妃。此番遇刺,亦可能是特意安排, 为救三殿下脱身。 半个时辰后。 太医与嬷嬷抵达三皇子府,府门打开,只觉里头寂静的像一座荒宅,愈是往里走愈觉僻静,来往间,甚至不见几个下人。及至三皇妃所在云间院,这冷僻终于褪去些,可屋门打开,双腿将将迈过门槛,便嗅见还未淡去的血腥味。 太医闻着这样的味道,便觉不好。 果然,嬷嬷入内查探,回身便与他道:“皇妃伤于胸口处,距心脉不过一指。” 太医心下一沉,与候于一侧的石竹道:“令皇妃受伤的东西可还在?” 石竹忙取来箭矢。太医见利箭末端残存的血渍,又见那丫头看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似的看他,顿了会儿方道:“皇妃所用的药方也拿来我看。” 石竹又是迅速拿来。然太医看过,心下又沉了一分。以他所断,皇妃的伤口差一点便是要命。偏偏伤患乃是女子,不便查看伤口,想要诊治,更是麻烦。 他细细探过脉向,眉头拧了拧,又与嬷嬷道:“还请嬷嬷细细查看皇妃面色。” 不一会儿,帐内传来嬷嬷的声音:“三皇妃面色苍白不见一丝血色,瞳仁略显混浊,只这鼻息略有些重。” “正是。”他暗自舒了一口气,“三皇妃可是用过参须?” 石竹赶忙道:“是是,先前请的一位大夫,他说皇妃伤势不好分辨,但以人参吊住性命总是对的。正好皇妃的嫁妆里有从前陛下赏赐的人参,便煮了整个为皇妃服下。” “嗯。”太医淡声应着,心下已然有谱。 他行至桌边写下药方,如何与陛下回话心下也有了打算。 不一会儿,便将两张纸分别递于那忙前忙后的丫头:“这一味要磨成粉,做成药膏搽在伤口,这一味一日一剂。” “是是。”石竹忙不迭应着。 随后,太医提了药箱,只等嬷嬷自帐内而出便要离去,忽的听着一声低唤“殿下。” 那声音微弱,在这僻静的室内却是听得清晰。 石竹急忙奔到床前,喉间已然成了哭腔。“皇妃您醒了,您终于醒了,您可要吓坏奴婢了。” 嬷嬷本打算走,这会儿不得不多留片刻。她见床上之人仍紧闭双眼,哪是醒来之状,倒像是意识混沌下的梦呓。 果然,三皇妃再是勉力开口,仍是呼唤殿下。 石竹哪晓得自家皇妃并未真正醒来,只急切地回应着:“您放心,殿下没事的,他一定没事的,您要保重自个才是啊!” 嬷嬷见此般情形,不便多留,当即福身道:“奴婢告退。” 石竹本就扑在床前,这时忙错过身子,双膝跪向嬷嬷与太医的方向:“多谢嬷嬷,多谢太医。” 太医道:“臣之职责所在。” 嬷嬷亦是上前搀扶:“姑娘快起身吧,日后三皇妃还要姑娘好生照料。” 言罢,忽见床上之人似是被什么勾扯,眼晴竟缓缓地睁开一条缝来,虚弱直接地开口:“嬷嬷……” “石竹,可是宫中太医来了?” 石竹忙又扑到安若跟前:“是啊皇妃,是陛下令太医来为您诊治。” “陛下……”安若又是低低道,呢喃过后眼底豁然冒出微弱的亮光。回光返照般说了句,“殿下没罪,没罪。” 这话却不是他们做嬷嬷和太医的能够言说。嬷嬷忙道:“三皇妃,此事自有陛下圣裁,您好生将养身子才是。” 安若却似糊涂了一般,仿佛全然听不着嬷嬷所说,自顾自道:“求陛下,求陛下让儿媳见殿下一面,求陛下,殿下,殿下没罪。” 说过,忽的沉沉地闭上眼。石竹眼瞧着这般情景,慌张的就要哭出来,却还要先一步望向嬷嬷,哑着嗓子说道:“嬷嬷勿怪,皇妃这是,这是……” 这是如何,她偏又说不出来,只难过的想哭。 嬷嬷轻叹一声:“三皇妃重伤,梦呓罢了。” 石竹紧咬着唇,连连捣着下颌。送走太医与嬷嬷,又是赶忙嘱咐姜嬷嬷熬药,她自个守在皇妃床前,片刻不敢离开。 屏风外,暮霄看着那道徘徊的身影,眼睛险些都要晕了。终是沉沉开口:“你不用太过担心,皇妃并未伤及性命。” 石竹正一口气憋着,猛地被人点火。她大步行至外头,一双眼狠狠地瞪着他:“是不要命,你亲自射的箭,自然知道不要命,可皇妃现在是半条命都要没了。” 暮霄默然想着,这事非他所想,乃是皇妃下令。 然这话头还未出口,便见石竹眼泪珍珠一样滚落,这一整宿她哭了数次,再哭眼睛怕是要坏。 话头顷刻咽下,他紧抿着唇,思索着该如何宽慰。然思索了好一会儿,只觉那些空话都是无用。末了,只是寂静站在她身旁。 不妨石竹这端哭罢,像是忘了方才凶他,自个抽了抽鼻子,又是仰着脸问他:“对了,方才太医与嬷嬷来,我装得像不像,可漏了破绽?” 暮霄忙道:“既是真的受伤,何论像不像。” 那便是像极了,石竹略略松口气。 是夜。 安若终于缓缓苏醒,她微微侧头,望见屏风上一团昏黄的光晕。屋内极暗,石竹想是为了让她睡得好,只燃了一枝烛,且还放在屏风外头。她无法分辨现下的时辰,只隐约可见那光影外似有一个人影。 “石竹。”她勉强开口。 那人影猛地一动,立时起身来到内室。 “皇妃您醒了!” 安若只见石竹身子略有些不稳,行得近了又瞧见眼底血丝。为了守着她,石竹怕是一直没有休息。 然眼下一时也顾不得,只问道:“陛下可允了?” “允了允了,太医走后宫中很快就传来了消息,待您身子好转,允您见殿下一面。” “那快些准备吧,咱们现在便去。”她虽知楚元逸多半没事,可现世与从前已发生许多改变,说不准就是性命堪忧。 她挣扎着就要起身,石竹忙摁住她,一面道:“皇妃,已经这个时辰,咱们就算去了也见不到殿下,还是明日再去。” 却是她糊涂了,明明知道天色已晚。 “皇妃,奴婢去为您端碗粥来,您躺了整日,不吃东西可不行。” “嗯。”她轻声应着,而后就着石竹的手臂小心坐起身。石竹很快折回,手上汤碗还冒着热息。“这粥你一直在火上温着。” “奴婢不知您什么时候醒。”说着,忽然又哄小孩儿一般,“皇妃,这是专门补血补气的药膳,可能有些苦,不过我备好了糖块。” 安若失笑,她原先厌烦吃药,实在是连着吃了多年,实在倦了。眼下真的受伤,自然要尽快恢复。 “我口中本就苦涩,不妨事。”说罢,便以右手接过汤碗,一口入喉,到底皱了皱眉,只是尚能克制,不会儿便用了干净。漱口后,口中放入糖块,紧蹙的眉目才松缓些。 “扶我躺下,你快些……”石竹眼下乌青,便是这样昏暗的光,也看得清晰。 然话未说完便听得外间传来叩门声。 石竹忙起身去看,是姜嬷嫬。姜嬷嬷入内,开口道:“禀皇妃,观南公子求见。” 石竹道:“皇妃不是说过,谁都不见。”昨日石榴来尚且不曾让她入府。于观南前来,怕是为着听竹轩那位,如此,更是不能令他入内。 “奴婢明白,也与观南公子说明,奈何他死活不走,奴婢便来问过皇妃。” 安若明了,姜嬷嬷自有法子令他离开,可那法子用与不用却是要问过她。遂道:“石竹,你与嬷嬷同去,请他走吧!” 石竹应下,与嬷嬷一同行至府门处。嬷嬷将府门拉开一面,石竹一眼便见一清风明月般的公子挺立于门前。那一袭云山蓝,和着微风浮动的衣摆。石竹知道石榴因何喜欢他,这样的男子,怕是京城许多女子都暗暗喜欢,只是因着他的身份,难以宣之于口。 然她来撵人,尚未开口,那男子便是双手一环,以最温文儒雅的姿态微微躬身:“姑娘可是石榴的姐姐?” “小生曾辗转得一山参,以求报皇妃恩情。” 第54章 观南 他从身后拿出小小的包袱, 包袱里放着一只锦盒,锦盒打开可见一块极素净的帕子,展开那帕子, 才是类人形的山参。 这样的小心翼翼,平白显得十分用心。 石竹平和的面目立时冷了下来,她道:“我家皇妃与公子素不相识,谈何恩情?” “这……”于观南一脸懵懂, 却未有受挫之意。“小生失言, 还请姑娘见谅。小生实是有事求见皇妃。” 于观南道出真实目的,石竹却未有兴致同他迂回, 当即道:“公子可是耳力不好?莫非是公子另有亲人在府上做活, 公子报上名来, 我叫她出来见你。” 如此,近乎于戳穿。于观南脸色当即难看起来:“没……没有。” 石竹利落道:“日后也请公子谨言慎行。” 确认于观南不情愿离去, 石竹方才返回云间院,见安若仍未睡下,方小声禀告:“皇妃,于公子走了。他应也是觉着咱们皇子府要倒, 不放心听竹轩那位。” “嗯。”安若低声应着, “快些睡吧!” 她自个眼皮亦是愈发沉重。脑中转过, 不过是殿下小心看护的女子, 怎能在她的看护下受人搅扰?不过这位于公子倒也有一分诚心, 他漏夜前来, 而非青天白日闹得人尽皆知。 石竹在躺椅上歇下, 皇妃身子没有大碍,她倒被这位于公子搅得一时睡不着,反复思量, 只觉得石榴前路艰辛。 然脑筋一转,忽的惊觉出另一桩事来。于公子喜欢苏姑娘,苏姑娘心上有殿下,殿下的皇妃乃是自家小姐,如小姐再喜欢了这位于公子,可是走了一条环路,比那唱戏的还要令人惊叹。 石竹忙甩甩头,闭上眼酝酿困意。 翌日清晨,安若就着石竹与姜嬷嬷两人的搀扶安稳坐上马车,暮霄亲自驾马,以求尽可能少些颠颠。然而不过一会儿,安若昏沉间便听得暮宵道,“皇妃,有人拦路。” 坐于安若一侧的石竹撩开帘子,正见昨日那袭蓝色衣裳。“是于观南。”他站在路中央,摆明是要以自个的身体做赌,拦下他们的马车。 安若依旧闭着眼,只发白的唇瓣一启一合听不出情绪。“石竹你去驾车,暮霄将人挪开。” 音落,石竹迅速移身到帘外控制车马,这马温顺,也无需费什么力气。暮霄只瞅准时机,在马车将要撞向于观南时,先一步飞身向前,挪物什一般将他掠起挪向街边。 待于观南回过神,马车早已远去。 很快有人凑到他跟前,“公子方才怎么了?这般不小心。” “是啊,这富贵人家的马车可是不看路,公子可要小心才是。”人们说着,仿佛不曾瞧见正是那马车之上的人将于观南救下。 于观南回首作揖:“多谢诸位,小生还有事,先行告退。” 待他远去,后头层层叠叠的声音却又换了说辞。一人道:“我也是没见过如此不长眼的人,青天白日站在马车跟前。” “莫非是受了挫,过不惯咱们寻常人的日子,只喜欢以色侍人。”言罢,周遭顿时一阵大笑。笑过,又有人揣测,“也不知是哪家小姐替他赎了身。” “小姐?我怎么听那掌柜的说,去送银两的是位公子啊!” “啧!”那人又是冷哼,“掌柜的收了那么多银子,早就被封口了还能让你听着。” …… 马车一路行至天牢,安若才被石竹轻声叫醒,下了马车,便见天牢门口正站着一位大人,不知几品官衔,他将看牢门的打发走,亲自领着安若往里走,一面走,一面自顾自说着:“皇妃金尊玉贵,想是不曾来过这等地界。”说着,又是叮嘱,“皇妃小心,这儿有台阶。” 第46节 “咱们这监牢与寻常牢狱不一样,没那些个吵嚷哀嚎。关着的毕竟都曾经位高权重之人,脑子清醒,也要些体面。” “只是都安静,就显得僻静了些。” “侥幸出去的人是怎么说的,哦,阎罗界也不过如此。” 安若没心思听他说话,也不管他这番话是谁授意,只半靠着石竹的支撑艰难行走。入门时这位大人也说了,寻常探视,最多一她人前往,如今带上石竹,已是法外开恩。 而后往里不知走了多久,直走得她额上虚汗层层渗出,整个人亦开始不住地打颤。这位大人终于停下步子,打开一间牢房的门与她道:“皇妃,请吧!”而后直接拦下石竹,“这位姑娘,这边请。”石竹只得离去。 安若定在距离敞开的牢门只有两步的位子,一眼望见那个只着一层里衣且衣裳早已破烂的男子。 她微微张嘴:“殿下……” 这声唤,伴着惊讶与无力。却也因着一路走来这重伤的身子承受不及,每一个音吐出口,都带着极强的颤意,似是悲恸至极。 楚元逸听着声音,猛地转过头。一眼得见,是那下一刻便要随风而逝的脆弱。 其实这样昏暗的光影,未曾走近合该看不清彼此,奈何一个耳力好眼难,一个一眼望见浸透衣裳的血痕。 安若吸一口气提步向前,楚元送那端猛地起身向她奔来,约是看她行走艰难,想要上前搀扶。结果这一动,带动一阵铁链的声响。她这才瞧见,他的手上脚上都带了镣铐。 “殿下这是怎么了?”她急急道,“他们怎么这么对你?”走得愈近,那衣裳的破损处,愈能清晰地瞧见血肉翻滚而出的模样。 “该是我问你,”他的声音止不住的发哑,“一日未见,怎就虚弱至此?” “夜间没睡好,有些着凉。” “染了风寒更不该来这样的地方,快些回去。” 安若似没有听见,只前行两步将手中食盒搁在桌上,而后侧身去拉他的袖口,低低道:“殿下可让我坐会儿,我站不住了。” 楚元逸手指扣入掌心,猛地一紧。 两人配合的太过默契,戏都做得太好。他假装不知,她承认风寒。 然他明知她今日会来,更知道她又用了伤及自身的法子。原本的计划,他是要在牢里待上十天半月,哪料想,一日光景,她便来了。 或是入戏太深,他极想同她说一句:你不必为我如此。 然隔墙有耳,隔墙定然有耳。 他略略收敛思绪,真情假意揉合在一起,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搀扶她,那模样似是捧在心尖的人怕磕了坏了。 坐于她对面,女子苍白的面目仍是显着最温婉的模样。她道:“这是石竹亲手做的饭菜,殿下快用些。” 他明白她的意思,这些饭菜干净,无毒。 他将食盒打开,拿出里面的碟子,他整日未曾进食,那香味很快涌入鼻端,可汹涌而来的却不是食欲,而是酸涩迷漫至喉间,下一瞬,便要打湿眼睛。 他忙垂下眼,甚至顾不得感慨这假意未免太做真,只一下下用着饭食,仿佛能将喉间不适一并压下。然他往日也算在云间院尝过石竹石榴的手艺,今日入口,却是全然无味。 四周寂静,隐于暗处偷听的人也未发出一点声响,耳边唯有眼前女子的喋喋不休絮絮叨叨,有那么一瞬他甚至在想,她这么多话,那副孱弱的身子怎么抗得住。可愈是这样的模样,才愈发显得她不过是个担忧夫君出事的天人。她只是太过担心他,担心的慌了神。 她道:“我打听了,太子薨逝,你有最大的嫌疑。” “殿下,可是陛下怀疑你,我们夫妻一场,你与我说句实话,这事可是你做的?”说着,不等楚元逸做出回应,自个又道,“不会是你,你明知谋杀太子是满府尽灭的罪过,你不会做这样的事。” “可既不是你,怎会怀疑到你身上?” 楚元逸终于搁下竹箸,蓦地开口道:“我没有杀害太子殿下,但我有动机。” “什么?”安若惊异道。 她知今日是要配合楚元逸演一出戏,不想,他竟是直接认了。 他继续平静道:“太子殿下喜欢你,有人证。” 安若豁然明了:“安宁。” “嗯。” “她?她怎能算是人证?”安若气急,奈何身子极度虚弱,气过又要不停地平顺着呼吸。 楚元逸忙起身蹲到她身侧,温声宽慰着:“若儿,你莫急。纵是查出我有动机,只要我没有做过,陛下早晚会还我清白。” 安若顿时懂了楚元逸之意,事情若是全然推翻,自是能够显得无辜,可未免太假。如此认下一半,推开一半才是法子。 遂道:“安宁说太子殿下喜欢我,你为何不解释呢?” 楚元逸沉沉道:“若儿,这是真的。”既是真的,又如何解释。 安若情绪渐渐上来,手指掐着掌心愈是不平道:“我知道,可是,是他强撸我,是他意欲给我下药,是他险些害了我的性命。是!安宁是看见了,她亲眼看见太子将我堵在我闺房的门口。她既知太子喜欢我,便知我从来都不愿。” “这些,你都可以解释,为何要受这样的罪?” 说到最后,她不停地喘息,嗓音里甚至带了哭腔。 楚元逸怔怔地望着她,她永远能给出比他预料更好地答案。只是请她来,辨一辩清白,她直接以自己的清白下注,来成全他的清白。 可他是真的清白吗? 良久,楚元逸方才缓缓抬起手,手指想要抚过女子苍白的面颊,注意到手指早已染了脏污和血迹,终是移转一步,落在她的肩上。 他沉沉道:“我是真的恨他。” 第55章 知足 这一声, 听来无比真切。安若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他忽然又道:“心爱之人被觊觎,如何不生恨?” “可是再恨, 我也不能令你的名节受损,不能弑兄。” “若儿,你嫁于我,我已经十分知足。” 安若瞬间缓过神来, 继而语带慌张道:“可是, 我该怎么办,我能为你做什么?” “等我回家。” “我不放心你……”她纤细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角, 不舍得放开。 楚元逸愈是温声宽慰着她:“陛下定会命人查清此案, 相信我。”说罢, 手指在她的肩上微微用力。安若明了,当即做得万般不舍的模样离去。 只是姿态, 比来时更为脆弱不堪。 楚元逸起身望着那道单薄的身影远去,有那么一瞬,他生出一股恶念,希望这一切是真。她以命做赌, 来救他。 可这念头还不及盛放, 阴影处忽然缓缓走出一个留有络腮胡的男人。他打阴影里走出, 站在最明亮的位子。一身干净周正的官服, 与牢房内衣裳破败不堪的楚元逸成了鲜明对比。 楚元逸凝向那个细长脸的男人, 缓缓开口:“吴相。” 吴相的目光却是并未落在他身上, 只在牢房外徘徊, 一路走一路摇头感慨。“殿下这位皇妃可真是神通广大。” “眼见得就要咬死的案子,陛下亦是悲痛难忍,偏三皇妃一遇刺陛下就松了口, 啧!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说着,吴相忽的顿住步子,停在牢门外望向楚元逸,目光晦暗不明。“不过老臣倒有一个疑问,如此一把利刃,殿下不怕折了?” 楚元逸没有应声,唯隐在暗处的眼睛,骤然冷厉。 同一刻,从另一个方向离开天牢的小太监一路返回皇宫,将楚元逸同安若的对话一字不落呈现给陛下。 陛下看过,又丢给正在跟前侍候的景公公:“你瞧瞧。” 景公公细细瞧过,弓着身子一抬眼便见陛下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忙道:“这事……奴才也有些糊涂了。”事情未明,他可不敢乱说。 陛下眼睛微眯:“你是不敢讲。” 景公公捧着手上几张宣纸,愈是恭恭敬敬,不发一言。 陛下深邃的眸光打他身上掠过,忽然想起什么。“这安宁便是太子未过门的太子妃?” 您声声唤定国公嫡长女若儿,嫡次女却是要确认一番姓名。景公公明晰这其中不同,忙是应声:“正是,安二小姐正是安宁。” “那日,便是她站在这里,说太子心许她姐姐?” 景公公又是默了默,当时您听着可是勃然大怒来着。开口依旧道:“正是二小姐。” “她现在何处?” 景公公怔了下:“这……二小姐尚未过门,想来仍在闺中,在定国公府上。” “此女克夫,拟旨,令她殉葬。” 景公公着实惊了一惊,双膝一软便是跪在地上。他知晓陛下必然要迁怒于旁人,哪成想开口便是这样严重的后果。往昔便也罢了,这未过门的太子妃…… 景公公揣度着陛下的脾气,小声劝解:“陛下三思。” “二小姐毕竟是定国公之女,定国公为国为民亦是尽心尽力。”说到底,是这身份显赫。 “罢了。”陛下果然松口,“着她去天泉寺出家,为我儿祈福。” “是!”景公公忙应下。 …… 回程的路上,鲜血浸透衣衫,安若终是忍耐不住痛至晕厥。再醒来时,又是天色已晚。恍惚间,未曾见着石竹,却是听到外头一阵嘈杂传入。夜色寂静,那特意压低的声音也显得明朗起来。 确然是石竹,她似乎在与人争辩着什么。“说了不见就是不见,这会儿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见。” “再者说,皇妃尚且昏睡着,太医也走了两茬,如何见。” 与她言说之人似乎亦是百般无奈,“我又何尝不明白,皇妃重伤在床,哪来的精力见他们?但石竹姑娘,你也莫急,来者终归非寻常人,皇妃醒来前咱们先拿个主意才好。” “不见,他们愿意等就等着。” “我明白,可也不能拦在门外不是,天色将暗,街上尚有行人。” “那就让他们进来,请入前厅。告诉他们皇妃身子不适,乐意等便等着吧!”说过,瞧着姜嬷嬷离去,石竹深吸一口气又猛地吐出,心绪实在难平。 “石竹?”房内忽然传出一声轻唤,石竹忙提步入门。 “是何人来访?” “没什么人,”石竹不愿她再过多思虑,一面将她扶起一面道,“皇妃您可是渴了,奴婢为您倒杯茶。” 安若接过用惯的白玉杯,放到唇边轻抿一口。她的气色略好些,却也不算太好。整个人气虚至极,仿佛仍由最初哪只人参吊着。 石竹方才与姜嬷嬷争辩,不愿她被来人搅扰,且是那般没好气的模样。来着唯有于观南或是定国公府人。于观南将将吃了闭门羹,应不会再来。 不知定国公府来人,是为着什么? 安若脑筋转过,又觉疲累。终是将事情搁下,趁着这么会儿清醒赶忙用了药,吃了粥,又问石竹殿下现在情形如何。 石竹道:“皇妃放心,暮霄一直注意着消息,自打皇妃去看过殿下,天牢那边已经无人敢对殿下用刑。方才您醒来前,暮霄还回来禀报,说是这桩案子也有了新的进展。” 第47节 “查出什么了?” “说是太子殿下薨逝当天便跑丢了一个侍女,现下终于寻到那侍女的踪迹,已经派人去追了。” 安若气息仍是微弱:“只怕会被人灭口。” 石竹为宽她的心,忙凑到她耳边低声道:“皇妃放心,灭了口,也不妨碍还殿下清白。” 安若终是舒一口气,没一会儿,又是沉沉睡去。 翌日正午,安若醒来用过晚膳,思及昨夜略过之事方又问过石竹。石竹本面目平常,忽的又是蹿出一股气来。“还不是老爷和夫人,当初那样对您,现在竟也有脸面求到您跟前。” “求我?” 石竹紧抿着唇,好一会儿方才不情愿道:“昨日便有旨意下来,说是太子薨逝,着未过门的太子妃入天泉寺为太子的亡灵祈福。” “祈福?”是了,能令定国公和其夫人半夜登门的,也唯有膝下这位千金。她昨夜睡得昏昏沉沉,竟没有想起这一层。 安若忍不住轻笑:“他们求我作甚?”该不会是想让她如那一世一般,替了安宁。 然眼下她早已是三皇妃,如何代替? “说是求告无门,陛下不见人,皇后娘娘更没兴致见他们。他们估摸是求了一圈,方才想起还有个女儿是三皇妃,勉强能与宫内说得上话。” “怕不是如此。” “嗯?” “应是昨日我见着殿下,定国公猜着了其中关隘,知晓太子之死已成定局,眼下能仰仗的也唯有我这个不算亲厚的女儿。” “嗯嗯。”石竹扁着嘴重重点头。 “只是,”安若轻叹一声,“我受伤之时他不曾登门,现下方来,倒也不怕落人口实。”好教这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定国公待这个女儿唯有利用之心。 “奴婢看他们就是盼着人们知道呢!” “什么?” “老爷和夫人在咱们府上待了整夜,今晨少爷也来了。” 安若眼皮猛地掀起,这是要闹得人尽皆知,好让她被唾沫星子压着不得不帮忙。她轻哼一声,正要吩咐,外头姜嬷嬷忽的走来。“禀皇妃,安二小姐来了。” 石竹猛地站起,一口气从天灵盖猛地蹿出来,恨不得当下就一棍子将人撵走。安若亦是默然一叹:“得,请进来一并见见吧!” 说着,一并拉住石竹的手腕:“叫上暮霄,可要保护好我。”这里头除了安向渊还晓得辨认时势,剩下的只怕都恨不得将她撕成碎片。 “皇妃!”石竹气得跺脚,“干脆撵出去算了,一个个浑不讲理!”然她这般说着,仍是迅速与门外的小丫头道,“快去叫暮霄来。” 待暮霄与隐于暗中的护卫就位,石竹方才小心搀着她往前厅走去。 将要走至门口时,门内的人听得动静,立时向她走来。安若抬眼去望,却见第一个急冲冲向她走来的是一位年轻公子,她辨了辨样貌,正是许久未见的兄长。是定国公膝下嫡长子。 亦是,按着时间,太子大婚前安少棠确实赶回。 “见过哥哥。”安若褔身一礼。 一旁石竹赶忙道:“皇妃小心。” 安少棠步子猛地顿住,本是喷薄而出的怒气,望见女子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容,忽然全都卡住。闷了闷,才沉沉道:“你这是怎么了?” “少爷不知吗?”石竹依是没好气道,“皇妃遇刺,性命垂危,此事满城皆知,少爷不知道?” 安少棠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他自然清楚。然再清楚,也比不过亲妹将要前往天泉寺,往后一生尽毁。 “我……”他僵硬片刻,随即道,“即便如此,也不该让父亲母亲在这待了整夜,他们年事已高,如何受得起这种折腾。” 年事已高?她却是未曾见过一个满头青丝的年事已高之人。 遂抬起眼,满眼疑问:“父亲母亲昨日便来了?” “你不知?”安少棠惊诧道。 石竹在一旁哼哼:“皇妃一直昏睡哪知道府上来人,同你们说了偏是不信。” 安少棠疑虑尽解,难堪的面色也露出关切之意,正要说一句“若儿,你现在可好些?”安宁已是打身后走来,径自道:“哥哥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这话,却是针对石竹。 安若拉过石竹的衣衫,令她站到身后,目光却是并未落在安宁身上,而后直接走过她,端坐于正厅主位,方才转向厅内的安向渊和张氏,尤是平静道:“不知父亲母亲前来,所为何事?” 张氏眼见一双儿女在门外接连吃瘪,怒气升腾,察觉到安向渊的脸色方才竭力压下。这端,安向渊仍维持着当初慈父模样,缓缓开口:“昨日的旨意,若儿可曾听说?” “嗯。”安若淡淡应声,“来之前石竹已经同我说过,陛下要安宁入天泉寺为太子祈福。这是好事呀,父亲来找我是为了这事?” 安向渊脸色一僵,连带着下颌骨都一道绷起。他明明见惯了几十年风雨,却还未开口,就被先发制人。余下的话卡住,竟是骤然缺了开口的时机。 缓缓道来不可行,他只得豁出脸面继续道:“若儿有所不知,陛下明旨,是要安宁出家。” 第56章 撵人 出家与祈福不同, 那是剃发为尼,是全无回旋余地。 “竟是这样?”安若惊异道,“我还以为是与我从前一样, 带发入寺。”说过,便是摸过手边的茶杯,一脸无谓地望向守在门口的姜嬷嬷,“嬷嬷, 这茶凉了, 快着人换上。” “是!”姜嬷嬷应下,随即便有三两侍女进门, 将几位手边的茶杯一并收敛。过了一会儿, 又有几位侍女进门, 换上新泡的热茶。 如此一番,直折腾得安向渊口中的话也翻了个来回, 最后憋得几乎没了脾气。哪料,安若吹走一口唇边的热息,忽然又是无辜地望向他:“父亲还有事?” “自然有事!”张氏再是没忍住,霍然开口。 “咳!”安向渊猛咳一声, 冷厉的眼光打在张氏身上, 张氏方才不情不愿闭上嘴。手上紧握着圈椅扶手, 恨不得将其掰断。 安向渊深吸一口气, 竭力自紧绷的面颊上扯出一丝笑意。“若儿, 是这样, 你妹妹终归年幼, 她尚未出嫁,若是就这般青灯古佛,实在可惜。” “为父……”安向渊又是吸一口气, “为父想你能不能想想法子,求陛下收了这道旨意?” “啊?”安若起先是惊异地望向他,末了,忽又笑起。 “你笑什么?”安宁盯着她,若非关乎一生,她才不会低声下气地出现在这里。 安若仍未瞧她,只望着安向渊道:“父亲可是在说笑,陛下的旨意岂是我能更改?” “你与陛下,总归有一份救命的恩情。”说到此,安向渊彻底什么都顾不得,“昨日陛下允你去见三殿下,便是为此。” “若儿,只要你去求陛下,陛下定会给你几分薄面。” 安若怔了下,缓缓抬手,手指翻转轻轻摩挲过面颊。仿似再说,我在陛下跟前竟也有脸面。 好一会儿,直等得所有人都有些不耐烦,安若方才放下一口未饮的茶,转向身侧的石竹:“我记得从前安宁打过你一巴掌,那肿胀是几天才消的?” 话音一落,包含石竹在内所有人俱是一惊。这事太过久远,怎会平白无故忽然提及?然提了,自不是平白无故。这应是安若所提的要求,应着这件事方可帮忙。 石竹悄然咽了咽口水,正经道:“约摸是两日,奴婢不大记得了。” “嗯。”安若淡然应着,仿佛真就只是闲谈。 另一端几人却是当即明了,就是互换的条件。 然安宁自小被宠溺着,何曾受过如此屈辱,当即起身道:“父亲,女儿宁愿出家为尼,也绝不受此窝囊气。” “胡闹!”安向渊厉声呵斥,转而望向安若又是竭力堆起的笑模样。尽管那微笑,早已有些狰狞。 “若儿,石竹她终归只是个丫头,安宁才是你妹妹。再说了,当初说不准是有什么误会,你怎能让一个丫头打回你妹妹呢?这事若是传出去,岂非令人笑话。” “是啊若儿!”安少棠亦在一旁附和,“安宁从前年幼不懂事,你就原谅她吧!” 安若冷眼瞧着这一切,只觉:这才像是一家人嘛!你一言我一语,皆是护着彼此。谁曾想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有些羡慕安宁。 末了,她只无比诚挚地开口:“我没有怪她。” 堂下几人猛地呼出一口气。 不妨她紧接着又道:“包括她要杀我,我也没有告诉旁人。” 众人那口热息,骤然换成冷气倒吸入腹。安向渊与张氏的脸色,终是难看地挂不住任何温和之意。唯安少棠还秉着一口怒气:“若儿,此等诽谤之言,怎能胡乱栽赃?安宁绝不是这样的人。” “是与不是,哥哥不妨问过父亲。” “父亲?”安少棠不可思议地转过脸,却见安向渊的眸光早已回避,那神情,等同于默认。 妹妹杀姐姐?这种事,近乎是天方夜谭,全无可能。然眼下安少棠得了回应,却又不敢相信,他顾不得思索,几乎是下意识追问:“这事竟是真的不成?” “安宁,若儿与你一起长大,纵是小时候有些摩擦,你怎能做出杀人这种事?”安宁紧咬着牙,死死地盯着安若,并不回应安少棠的问话。安少棠只得又转向其父:“还请父亲告诉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安向渊如坐针毡,偏又无处可逃,只避开目光,沉默不言。 安宁那端终是忍无可忍,忽然大声吼道:“还能为什么,自然是她勾引太子在先。”说着,便要向安若扑过来。 安若并不担忧,眉眼微抬,却见拦住安宁之人乃是她这位兄长。安少棠双手紧握着安宁的肩膀:“若儿她不是这样的人。” 且这样的事,全然说不通。若是勾引,最初又何必自请退婚。 “她不是,那我是咯!”安宁盯着安少棠,眼睛早已被泪水打湿。“哥哥,你是我哥哥。” 安少棠一惯亦是宠爱这个妹妹,一时被搅得心烦意乱:“那你说,这些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都是她,都是她!”安宁伸手指着她,手指不住地打颤。 她知晓,安宁是气急,气得又一次恨不得杀了她。可她却没了心思,与石竹略略使了眼色,石竹当即向前一步:“各位有家事还请回去解决,皇妃累了。” “是她,是她勾引太子哥哥,也是她的夫君害死了太子。” 安宁还在不住地吵嚷,安少棠拼命拦住她,张氏怒气与不甘混合。末了,是安向渊在清楚听着石竹的话后,猛地起身:“少棠,困住你妹妹。” 转而背过身道:“石竹姑娘,请吧!” 其余三人瞬时愣住,安少棠最甚,这话等同于默认安若所言。安宁确实曾意图杀害安若,这样的罪名无人知晓尚可,若为人知道,绝非出家为尼可了。惊异过后,他便是毫不犹疑地抓住安宁,任由她百般挣扎都不敢松手。 张氏那端叫了声“老爷”,亦是只得别过脸去。 一巴掌,换余生安稳,很划算。 石竹看了眼自家皇妃,遂坚定地向前走去。她记得挨那一巴掌时尚是小姐的皇妃说过,会让她打回来。这事她几乎忘了,皇妃却还记得。 “啪!” 清脆一声响,在所有人或心痛或愣神的当下,安若缓缓起身,走过石竹与安宁所在的厅中央,忽的开口道:“姜嬷嬷,送客!” “若儿,你这是何意?”安向渊扬声道。 “我说过,陛下旨意,非我能改。” “你耍我们?”张氏尖利的嗓音响起,她忍了许久,终是忍不住。 第48节 安若踏过门槛,整个人出离厅堂,方才转过脸遥遥望向安向渊的方向。她莞尔一笑:“国公大人,我该叫您叔父才是。” “叔父,您为臣多年,应比我更了解陛下。您可曾想过,陛下原意,兴许是要安宁殉葬。”说罢,便是头也不回离去。 至于身后如何吵嚷,她再是懒得去管。 折回云间院的路上,石竹若非仍要小心搀着安若,足下轻飘的险些跳起来。她打了二小姐,当时挨的那一巴掌居然打了回来,这滋味愉快的仿佛做梦一般。 回到云间院,外头的燥热被屋内一直更迭的冰块褪去。安若靠在躺椅上闭目养神,姜嬷嬷进门来报:“禀皇妃,国公夫妇已经离去。” “走时可说了什么?” 姜嬷嬷迟疑了下:“倒也没说什么。” “嬷嬷说吧,不妨事。” “不过是些难听的污糟话,皇妃还是不要脏了耳朵。” 安若知晓嬷嬷好心,无谓道:“约是说我狼心狗肺,这些年的教养都喂了狗。” 姜嬷嬷脸色愈是难看,这不堪入耳的话,皇妃竟猜了八九不离十,可见未出阁时该是如何艰难。 安若仍不在意:“嬷嬷去吧!”这些话堪为人知,她想知道的是那夫妇二人离去后又是如何。 约摸半个时辰后,暮霄前来回话。他隐于定国公府房顶,将二人的话听了个真切。 张氏道:“如若实在没有法子,妾身倒有一计,可免蓁蓁出家为尼。” “如何?” “狸猫换太子。” “胡闹!”安向渊方才压下去的火气骤然又被顶出来,纵使在三皇子府颜面尽失,但安若最后所言,却是不无道理。陛下如今的指令,或是已然格外开恩。 他厉声斥责:“她如今贵为三皇妃,岂是你想换就能换。” “再说三殿下是什么人,咱们坚定太子一派,早将他得罪个彻底,你难道还指望他装聋作哑接受蓁蓁不成?两人据说又是夫妻情深,你这一条根本就是死路。” 张氏被他一声厉喝骇住,待他说完慌忙解释:“老爷想到哪儿去了,那个贱蹄子自然指望不上,我说的是偏房的那个庶女。” 安向渊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们兄妹三人皆是当年安家嫡出,自父母故去,他又被封为国公,早与庶出的那一脉近乎断了联络。 张氏道:“唤作安歌,只比咱们蓁蓁小两个月,我前两年瞧见过一回,倒有那么几分相像。” “果真?” “毕竟是一个祖宗传下来的,咱们见见不就知道了。” 安若听暮霄说罢,唇角扯起抹冷意。走过一世,原来恶人的恶念并不会变。 石竹在一旁亦是气得不行:“他们倒是真敢想,竟想让您代为出家,做梦!” 安若凝向暮霄:“去查查那位安歌小姐,免她受此难吧!”且这事本就不该落在她身上。 “对了,”她忽而又道,“今日这一闹倒是提醒了我,近日可有人手帮我盯着孟府?” “有,但并无动向。” 安若略略沉吟:“眼下混乱倒是个好时机。” 石竹蓦地一慌:“皇妃,您想做什么?” “绑了他。” “不行。”石竹毫不犹豫道,“您身子这么虚弱,怎么经得起这种折腾?即便顺利将人绑来,又岂是一时半刻就能审问出结果。”皇妃现在将身子养好才是第一要务。 安若听她说了一串,眼皮不知觉又变得沉重。太医说过,这药材里添了安眠的药材,嗜睡是必然。 石竹见安若睡着,忙走到暮霄跟前:“皇妃可没来得及下令,你不许去。” “嗯。”暮霄应下。这样大的事,即便皇妃下令,他亦要先行禀告殿下。 然当他来到天牢,将这两日的事细细说了,却见殿下面上展露出许久未见的笑颜。 楚元逸道:“石竹那一巴掌定是打得极是舒爽。” “是,她很高兴。”高兴得手中之剑被他数次击落,面上都没露出一丝不悦来。 楚元逸眸间笑意愈深:“我倒没想过,她是个睚眦必报之人。” 这一声“她”,却是皇妃。 暮霄默了默,您大约忘了您利用了皇妃几回。 第57章 安歌 安若醒来时, 日头正热烈地洒下。暮霄送来最新的消息:查到踪迹的太子府侍女果然死了。那位唤作安歌的庶妹,刚刚定了亲。 侍女死去一事,安若有所预料, 且并不妨碍大局。只琢磨着安歌,想起为何那一世张氏未曾将主意打在安歌身上,想是彼时的安歌已然嫁做人妇。不如她这个本就在天泉寺念经无人惦念的女儿好掌控。 眼下,尚在闺中之人, 成了安歌。 安若没成想, 她自个想要跳脱出来,却是将要害了旁人。幸好还来得及。 遂与石竹道:“你悄悄见一见安歌, 将这事提前知会她。” “是!” 石竹应下, 当夜便与暮霄一道前往。她自个早已有了翻墙的本事, 可若要悄无声息地翻墙,做得还差些。因而便让暮霄先一步探清安歌小姐房间的位子, 而后带她入内。 足尖刚一贴地,石竹便觉周遭一阵寒凉。这院子也忒冷僻了些。入目唯有一棵枯树,和一间不大的屋子。 临进门前,石竹最后确认了面巾好好地遮掩着面容, 方才推门而入。屋内更是简洁, 唯一张床一方桌一窄柜。桌上也仅燃了一盏油灯, 昏黄的灯火后坐着一个一袭淡绿色衣裳, 有着清丽面容的女子。 女子显然被吓了一跳, 却又没有叫出声来。 石竹赶紧道:“我没有恶意。”而后将安若的嘱咐一一道来。一言一语说着, 女子渐渐变得平静, 待石竹说完,忽然开口:“还有这样的好事?” 她的声音亦是平静,唯走的近了, 看清眸子里冒出的希冀。以及,那衣衫本该是鲜艳的颜色,是洗的发了白。 石竹惊异道:“小姐以为出家为尼是好事?” “自然是好事。”说着,便是冲石竹盈盈褔身,“不知姑娘从何而来,但还是谢过姑娘,这于我而言,是桩好事。” “可你婚事将近。” “抬去做妾罢了!”女子眼中那些微的星光骤然散去,又恢复做安安静静不受惊扰的模样。 “总好过青灯古佛,日子凄苦。” 女子苦笑一声:“姑娘想是没有去过天泉寺,那里不止有山有景,还有烟雾袅袅。” 石竹一时不知如何应声,这位安歌小姐的反应实在出忽她的意料。本想拉她一把,她却是欣然往之。 末了,只勉强道:“青丝尽落,也无妨?” 女子静静地回望着她,眸中之意不言而喻。石竹不知还能如何,只得与暮霄回府,并将安歌小姐所言报于安若。 安若听着,亦是诧异。便是她重来一,世亦是避开天泉寺,于安歌而言,仿佛是条活路。 “暮霄,你明日将安歌查得更清楚些。”她道,“她是否有过心许之人,她在偏房处境具体如何?还有,看她自她的母亲逝去后,可有在意之人?看她父亲对她如何,都查得清清楚楚。” “是。” 翌日午后,暮霄带回更为准确的消息。 却原来,她这位堂妹在偏房的日子比她从前还不如。从前叔父婶母待她,不论如何面子上总说得过去,且她对于幼年曾被父母宠爱,实是过于遥远且短暂。 而安歌,她的母亲原是那位叔父最宠爱的妾侍,连带着她也被娇宠了十余年。她是真正过了十二年嫡小姐般的日子。直到母亲去世,幼弟由嫡母诞下,她开始被父亲冷落,甚至连出身都被质疑。她亦从当初明媚活泼的大小姐变成了如今安静无争的模样。 于她而言,似母亲一般为妾,倒不如出家了事。 良久,安若低低道:“安歌似我,又像安宁。” “这样吧,”她道,“石竹,入夜后你再去一趟,与她表明身份,问她可愿来见我一面?” 是夜,安若坐于外间主位,凝着缓步走来的女子,恍惚间像遇见从前的自己。那样一张面目,尚未入佛堂,面上已没有一分欲望。 女子冲她盈盈褔身:“见过三皇妃。” “叫我堂姐就是。” 安歌道:“是,堂姐。” 或许真是一宗而出,安若看着她便觉亲切。省去虚与委蛇,直接道:“听说你不喜欢叔父为你定下的那桩婚事,我可以帮你退掉。” 安歌将将坐下,又是起身行礼:“多谢堂姐。”然她这般说着,面上却未有一丝愉悦,冷静的像一尊玉面人。 “你叫我堂姐,便没这么多礼数,坐着就是。” 安歌这才坐下,顿了会儿,终是开口:“堂姐,其实我并非对定亲那人有意见,说来我也未曾见过他。” 安若了然:“你不愿做妾。” “我更不愿在那个家里呆着。” 是以,出家好过做妾,做妾又强过在那个荒僻的院子。安若思及,倘若她处在同样的境地,怕是也宁愿做妾,宁愿出家。 安歌终于抬起眼,平视着她:“那里是四方天地,不见尽头。” “出家倒也未尝不可,只是不能代替旁人。”安若道,“安宁出家是陛下圣旨,有皇族中人盯着你倒是其次,定国公未免事情败露,定会着人日夜看守,余给你的怕只有一扇窗。” 安歌一滞,眼底终于出现波动。她寻一方自由天地,哪料前路是被人幽囚。 安若继而道:“离家,退婚,免于出家,这三件事我都可以帮你,你可愿意?” 安歌彻底呆住,再不复进门时无欲无求的模样。她此次前来,不过为着灰暗的人生,想挣扎着试这最后一试。不想这一试,竟要试出一片光明。 她还未开口相求,也不知如何求,能求些什么,三皇妃忽然就为她铺下一条康庄大道。 她抿了抿干涩的唇,好一会儿才艰难启齿:“堂姐,请恕安歌冒昧,不知堂姐为何要帮我?我与堂姐似乎从未……” 幼年似乎见过一面,却是连话都未曾说过一句。若非定国公身份显赫,堂姐又嫁于三皇子,只怕她对堂姐仍是一无所知。 安若坦言:“你被我牵连,自然不能让你平白受过。” “?”安歌拧眉不解。 “若我尚在闺阁之内,代替安宁的人便是我。” 安歌无比惊异:“您是皇妃,他们怎么敢?”说着,安歌忽然反应过来,“也是,他们正是不敢,所以想起我。” “所以……” 第49节 安歌终于定下决心,模样郑重道:“堂姐,我愿意一试。” “好!”安若遂详细道,“太子即将下葬,安宁亦该先一步入天泉寺。国公府行事想来也就这两日,必会派人将你接去。彼时,以免国公府将心思落在其他无辜女子身上,我会卡着最后的时间,先他们一步送去帖子,请你前来陪我。” “父亲若是拒绝……” “皇子与国公,你父亲知道如何选。” 安歌心下其实没谱,这三年她一直被困,只知太子薨逝,定国公少了倚仗,三殿下亦被怀疑下狱,一眼得知,倒是定国公分量更重些。然她思忖片刻,仍是艰定开口:“堂姐,我信你。” 安若莞尔一笑:“这两日若是闲来无事,不妨想想将来做什么,去何处?” 安歌怔了下,眉宇间终于露些小女儿的形态。她不自觉扯了扯袖口,眉眼低垂道:“不怕堂姐笑话,我早盘算着死期将至,没什么盼头。得知能够出家,觉得仍可苟延残喘。如今,却是可以自由地活,我这一时间倒不知想些什么好。” 安若愈是温柔:“那就慢慢想。” “嗯。”安歌重重点头。 …… 送走安歌,安若还未歇下,便听得侍卫来报。督查此案的吴相,已从那侍女的身上辗转查到新的线索。 “那侍女曾在后宫待过两年。”侍卫道。 安若记得最初问过暮霄那侍女的相关,她很年轻,且已经在太子府多年。“宫女不是二十五方可离宫?是有人特批?” “当年,她是被当做一具尸体抬出。” “宫中哪位娘娘帮了她?”安若暗自思忖,总不会是殿下如今的母妃。她虽见淑妃娘娘次数不多,却觉得淑妃娘娘不大像是如此老谋深算之人。 且这事纵使做得足够隐晦,也早晚有查出来的一天。不值当。 侍卫道:“是贤妃娘娘。” 安若着实怔了下,这位娘娘她唯一的印象便是口无遮掩,性子急躁。但身居妃位,低位妃嫔不敢吭声,同样身份的娘娘懒得计较,皇后亦是从未说过什么。 这样一个人,为何要大费周章策划谋杀太子一案? 她默默思索着,眼见着再转一道弯便瞧见终点,忽的听见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石竹打外面忽然跑进来,周身还裹着夜间微凉的风。 这时辰,她应是与暮霄将安歌送回,难道又出了什么事? 安若一面将手边的茶水递与她,好叫她喘口气,一面正要问生了何事,石竹却是气也顾不得喘,急急道:“皇妃,殿下回来了。” 安若猛地抬眼,惊愕地张了张嘴,只觉心口跳得厉害。许是悬了许久的心骤然落地,周遭泛起涟漪。 她下意识起身相迎,便见一张熟悉的面目已然出现在院门口。他身披一件青灰色的斗篷,以遮满身伤痕。步步走来,似乎仍与从前无二。 然许久未见,仿佛萌生出一股亲切,莫名令人心安。 她顾不得揪出那股子亲切探明,忙与石竹道:“快着人去沐室备水,伺候殿下洗漱更衣。还有,请大夫来。” 楚元逸远远地瞧着那道单薄的身影,还未走近忽然就被请入沐室。再到面对面,已是半个时辰后。 女子歪在躺椅上,双目紧闭,睡得却不安稳。他极力将脚步放轻,轻到不发出一丝声音,她却似心有感应一般,他将将坐下,她忽然就睁开眼。 原是一直提着神,才轻易醒来。 安若见他已然换了干净衣裳,遂问道:“殿下可上了药?身上的伤可还好?” “不妨事。”楚元逸终于这样近地看见她,她的伤比他重太多。几日未见,仍是唇色苍白,气虚无力的模样。 然而不知为何,当他下了马车,自府门至云间院疾奔而来,他望见天上的月亮,望见坐在屋内等候他的女子,蓦然生出一种现世安稳的错觉。 沐浴时,他甚至安逸的也打了瞌睡。 有片刻的沉寂,两人忽的一道开口:“我有话想问你。” “我有话想问你。” 异口同声,又仿佛默契。 安若忙道:“你先说。” 楚元逸喉结微动,那急促而来的勇气顺着女子清明的眼睛,忽然消减了大半。食指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衣襟,余下的一半催促着他开口:“那日在天牢内,为何会哭?” 第58章 贤妃 哭过?她倒不大记得了。似乎是入戏太深, 又延绵着身上的痛意才落泪吧! “或许是我自己说的时候,也觉得世事不公。” “毕竟,若我真是你的妻, 明明自己受害,却要被人冤枉与太子不清白,实在是委屈。” 说着,她忽而又是扯起嘴角:“殿下这样问, 想是我演的太像了。” 女子笑得轻飘无谓, 楚元逸落在膝上的手指僵了一僵,果然仍是无心。再抬眼, 他已恢复往日沉静:“方才你说有话问我。” “殿下如今能够回府, 案子了了?” “嗯, ”楚元逸道,“已经查到宫里, 算是了却。”他下颌微扬,望向院中月光落下的光影,今夜的皇宫,怕是不得安宁。 同一刻, 皇宫之内, 皇后娘娘的依仗正以最快的速度往侍雪殿行去。 凤舆上, 皇后娘娘面色铁青, 手掌握在扶手上, 因了太过用力而可见骨节泛白。自膝下唯一的儿子忽然薨逝, 她整个人像是魂魄离体, 只余了最后一口气吊着精神。 今日宫外忽然传来结果,这板上钉钉的三皇子弑兄案,却原来竟是旁人的障眼法。那一口微弱的气息陡然蹿起, 杀意顷刻弥漫至每一根发丝。 侍雪殿的大门很快出现在眼前,然殿门却是大敞,一眼可见殿内情形。 皇后娘娘疾步行去,直到这一刻,她仍是气得手指发抖。她的儿子,她悉心教养唯一的儿子。那是太子啊!就这样没了,且没得这样突然,毫无预料。 她一脚踏入屋门,只见那张可憎的面目正透过妆台上的铜镜入眼。女人没事人一般,正悠闲地为自己上着口脂。 皇后定睛一看,女人今日所着,乃是素未有过的华丽,面目亦是万般精致。 她在等死。 这个念头蓦地冒出,皇后胸中那股怒气陡然迸发:“贤妃,果然是你!”倘或先前还有一丝犹疑,眼下全部确认。 妆台前的贤妃缓缓转过身,她面上是真正的愉悦,甚至微笑着:“这一日终于来了,我等的可是太累。” “那日听说你晕厥,我就盼着你醒来,我就想问问你,白发送黑发,这滋味如何?” 皇后再是忍耐不住,她本也无需忍耐。两步并做一步猛地上前,近乎豹子扑食一般,她死死地拽住贤妃的衣领,双目猩红着厉吼:“他是太子,你敢杀太子,你怎么敢?” 贤妃轻哼一声,仿佛将要被勒着窒息的人不是她。那目光里,甚至攒这些悲悯。 她轻飘飘道:“太子死了,你这皇后的尊位怕也坐不久了。” 皇后猛地将她甩开,贤妃的额间磕到桌角,登时落下一道血痕。 “勒死她!”皇后后退一步,咬得银牙作响,眼底射出极强的恨意。 身后的嬷嬷当即手执白绫上前,贤妃这端却仍是无所畏惧,她一眨不眨地盯着皇后绝望的模样,她要好好地记住这一刻。 白绫绕颈那一瞬,她又是笑起,目光虚空仿佛看着不存在的人。唯唇边低低呢喃:“儿子,母妃终于替你报仇了。” 这话,犹如锋锐的刀刃划过心尖。 皇后猛地一阵刺痛,整个人仿若风筝般,断了线,要跌落坠地。身侧的嬷嬷忙伸手去扶,却又不知如何宽慰。 良久,眼见得地上的人彻底没了气息,白绫自眼前飘过,皇后忽然没来由说了句:“这是报应。” “娘娘。”嬷嬷忙是开口,“贤妃的儿子夭折是因为那场疫病,这事人尽皆知。” 皇后气息虚浮,目光空洞:“她的儿子没了,我的儿子也没了。” “娘娘,您要缓过来才是,你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唯有您的儿子才是太子。” “嬷嬷……”皇后仍是愣着,仿佛没能听得真切。 “陛下正是壮年,您会有儿子,还会有儿子的。到时您的儿子,仍旧是太子。” 皇后终是略略回过神,轻哼一声:“本宫这把年纪,还妄想什么儿子。”她挣脱嬷嬷的束缚,一步步向外走,一面走一面低低呢喃。 “错了,是我错了。” “我从一开始就该提防着贤妃,却只顾着瑾贵妃和老三。” “瑾贵妃有我压着,终是翻不出什么浪来。老三,呵,我居然以为他真的会为了一个女人杀太子。他自个的位子都没坐稳,女人又算什么东西?” “装的一副情深,不过是利用罢了!” “儿子,我真是糊涂啊!是我害了你。” 皇后一人前行,不知觉间已走出侍雪殿,漫无目的地行在宫中甬道。嬷嬷早已屏退众人,唯她一人小心翼翼地跟在皇后身侧。也唯有手上的一只灯笼,映着皇后娘娘惨白的面容。 那模样,鬼魅无差。 皇后娘娘步调虚晃着前行,口中呢喃却是终于停了一截。 嬷嬷赶紧道:“娘娘不必担忧,宫中总有子嗣落地,届时,便是您的儿子。” 皇后娘娘身子一晃,松散的发髻上一只金色步摇坠地,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一声响,伴着嬷嬷的声音,使她有片刻的清醒。 嬷嬷看清她的神色,立时反复强调:“娘娘,您是皇后,是后宫之主。您还会有儿子,一定会有。” “您是皇后,您会有儿子,会有太子。” 您是皇后…… 声音层层入耳,似经文般不停徘徊。皇后喘息了会儿,终于彻底恢复清醒。“对!本宫是皇后,本宫不能倒下,本宫的路还没有走到尽头。” 然这坚强似只维持了一刻,皇后转头望向嬷嬷:“可是本宫太痛了,痛到想要发疯。” “娘娘哭吧,哭得人尽皆知才好。哭得痛心,哭得惋惜,哭得无辜无助。” “啊!” 一声无望地哀嚎响彻在甬道上空,很快,仅有一点光亮的甬道,涌进来无数只灯笼。这条路,顷刻灯火通明。 …… 云间院。 安若心下转过最后一个弯,隐约琢磨出太子薨逝案的真相。贤妃与此案看似没什么关联,她却有一个早年逝去的大皇子。倘或确实是她杀了太子,极大可能是为了复仇。 只不知,身侧的男子在这桩案子里,究竟将戏文唱在了哪一环。 她思忖片刻,终是开口:“我还有一事不明,既是太子殿下为贤妃娘娘的人所杀,毒药在太子体内日积月累,殿下是如何控制太子死于大婚前夕?”以贤妃娘娘谋略,几年前就令侍女入太子府,所求便是缓缓图之。这样的骤然毒发,应是忽然加大了剂量。 “殿下控制了那位侍女?” 第50节 楚元逸微微摇头:“贤妃娘娘费心挑选之人,自是只对她一人忠心。” “总不会,是你与贤妃娘娘合谋?”安若下意识开口,却又转瞬否决了这个念头。“不对,殿下能够脱身而出,便是手上干净。” 尤其,依照那一世一切发生的时间,太子成婚半年后薨逝,彼时,楚元逸仍未起复。他参与这些,若仅为了夺嫡,似乎早了些。 “也算不得干净。”楚元逸道,“我亦是近两年才知道,那侍女是贤妃娘娘放在太子府的人。” “此事之初,我清楚贤妃娘娘与皇后有杀子之仇。是以,一直派人在太子府暗查,查到这条线后,便等一个促成的时机。” 安若深叹这样的心思,一个多年筹谋杀人,一个查别人杀人,然后悄无声息地推一把。且到最后,他还是月光下闲坐的慵懒模样。 仿佛那讲述江湖的话本里,一高手走过荆棘丛林,滴血未落。 只是这促成的时机,似乎还不够完美,是冒着将自己搭进去的风险。倘或她晚去几日,他被刑罚伤个半条性命也未可知。 “殿下选择那日,可是因为我?”因她提及,没想过安宁死去。是以,他将日子提前,令太子死在了大婚之前。 然她开口,声音里却是平静如常的疑问。 楚元逸侧过脸,心下蓦地一慌。这慌张在心口不及泛滥,女子又道,“早知殿下要受这样的苦,我不该那么说。” 她彼时没想过安宁死,却险些将楚元逸置于死地。 “是,早知如此,有些棋子不如直接舍弃。”他本是为了她宽心,却未想连累她重创。 安若低低“嗯”了一声,想着日后他的棋局,她自个要少说话。再抬眼,楚元逸已是起身,他将石竹叫进屋内,“将这榻桌收拾了,今夜我宿在这里。” “是。”石竹欢喜应下。 安若瞧见上头摆放的膏药和布条,忙是阻拦:“等等!”她转向楚元逸,“殿下近几日还是歇在沉院书房,或是听竹轩与侧妃处。” “对了,”她说着又是想起,“萧媵侍如今仍关在她自个的秋意阁,殿下处置吧!”虽说经过那日,她知晓萧媵侍是旁人放进来的奸细。但这奸细最初却是楚元逸自个领进门,她便没有自个处理,只等楚元逸回府。 楚元逸由着她的第一句话已然怔住,连带着后头正打算收拾的石竹亦是不住地与她使着眼色。这久别重逢之日,又是双双大难不死,哪有将自个夫君往外赶的? 安若以为两人不解,遂是解释:“我身上这伤仍需每日换药,且夜间若是起夜,亦要有人帮扶,殿下在这恐诸多不便,又要搅了殿下睡眠。” 石竹猛地吸一口气,险些捂脸汗然,皇妃啊,这些事由殿下来做岂非更好? “……也好。” 楚元逸向外走去,行至院门外步子微顿,没有立时离去。石竹的声音传来,“皇妃,您怎么能将殿下扫地出门呢?” 这措辞…… 诚然,他被扫地出门。 安若的声音随之入耳,听来依旧那般清冷,没几分情绪裹着。“我与他只是名义上的夫妻。” “皇妃将它变成事实不就行了!” “不可,他有心上人,我怎能横插一脚?” 门外的楚元逸再度仰脸望了望夜空,心底仿佛有个小人无望又委屈着小声道:我没有。 可他的脚步仿佛被钉在地上,无法回身做解。末了,只得大步离去,前往那间无需冰块纳凉便清透凉爽的房间。 两日后。 安若卡着安歌被悄悄移送入定国公府的时间,先一步将帖子送入她那位偏房叔父手中。如今殿下安然无恙回府,这选择摆在跟前,那位叔父更加没有异议。 不过一个时辰,安歌便跟在石竹身后出现在她的云间院。 安歌又是褔身行礼,安若身子不便,只赶紧道:“快起来,你我是堂姐妹,没这些礼数。” 安歌这才于一侧坐下。 她打眼去瞧,只觉安歌今日似乎脸色不好。原本这不是好事吗? “可是这两日没有睡好?”她道,“说来你也想了两日,可想好以后做些什么?” 安歌闻言终于抬起眼,那面色欠佳愈是明显。明明该是无病无痛的模样,脸色灰白却是比她这个遇刺之人更甚。 “病了?”她关切道,“石竹,去请大夫来。” 安歌忙摇摇头,又是冲她宽慰一笑。形容间,似乎只是精神不济,略有些疲累。 她便是转口:“也好,石竹,你带安歌小姐先下去休息。” “安歌,这府里的人你都不熟识,便住在我这院子里,咱们两个作伴。” 安歌莞尔一笑,随即与石竹一道出门。待石竹回来,安若方拧着眉道:“方才你去他们府上接人,可遇着什么事?”安歌那脸色,瞧着实在不对。偏她又是不开口,她也不好多问。 “没什么呀!” 石竹不以为意道,说过,默默想了会儿,才不确信道:“勉强说来,也算有一桩事。” “嗯?” “我送上帖子表明来意时,那家老爷只犹豫了下便同意了,看着极是高兴,但是那夫人脸色难看得紧。” “这是自然。”安歌为从前受宠的妾侍所生,自然不招嫡母待见。 石竹微微摇头:“将要出门时,那老爷又说,可否令安夫人一道前来,像是要示好,也攀一攀枝。我想着这是小事,不妨碍。然而不等我开口,那夫人自个就表示还有旁的事,不来了。” “这也不算什么。”安若道,“这两日不是一直派人盯着,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嗯。”石竹点点头。 “那安歌……”怎的脸色如此差?她甚至一直没有开口…… 一个念头骤然自脑海闪过,她急促道:“石竹,你去接安歌,这一路上,她是不是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安歌小姐本就话少,石竹便没在意这桩事,这时细细回想,眼睛霍然瞪的滚圆,一面忙不迭捣着下颌。 第59章 哑巴 “去请大夫, 最好的大夫。” 安若急急道:“还有,备上笔墨请安歌过来。” “对,去将这两日负责盯着安府的侍卫一并叫来。” 安歌很快进门, 安若凝着眼前的女子,内疚在心下愈是深重,顾自缓了会儿,方哑声道:“你……可是不能说话?” 安歌一进门便瞧见位子旁摆放好的笔墨纸砚, 当下未曾犹疑, 点了点头便是走过去写道:“我不妨事,堂姐不必担心。” “是你嫡母所为?” 她已然问过那侍卫, 确然并无异常。然他一人盯着安府, 且主要为定国公何时换人一事, 安歌夜间咳嗽了两声,便没有在意。 安歌又是点头。 “你父亲不知此事?”以石竹描述, 若是知晓女儿已然成了哑巴,应不会推安夫人一道前来。 安歌无谓莞尔,仿佛在说,知情与否都无妨。 然安歌愈是坦然, 她愈是不安, 眼皮沉重地坠下, 散落在光洁的地面。 “对不起, 这事是我倏忽。”她嗓音沉闷道。 楚元手下的侍卫没有错, 任何人前去都不会料想到这层。是她倏忽, 若那日直接将安歌留下便不会有这样的事。 安歌忙摆摆手, 后知后觉自己不能发出声音,忙又提起笔:“这事怎能怪堂姐?是他们想要巴结国公爷,毕竟, 只有哑巴才能彻底保守秘密。” 安若说不出话来,重活一世,她一心报仇,却未曾想有人因她受伤。 随后,大夫赶来,看过伤情便是不住地摇头。 道是:无可回转。 安若脸色愈是沉郁,安歌忙于纸上写道:“堂姐不必为我担心,我只昨晚发觉不能开口说话时有些不适,现下已经没什么感觉。” 屈服于命运这种事,她做来似乎毫不费力。 安若喟然一叹:“石竹,送安歌小姐去休息吧!” 石竹将安歌送去提前收拾好的房间,又嘱咐几个丫头好生照顾,万不可有半点怠慢。回至主屋,眼见皇妃仍是郁郁寡欢,不由宽解道:“皇妃,您还是先顾着自己的身子要紧。” “再说河流湍急,难道您自己有幸没有过河,便要为其他过河之人负责吗?” “若我过了,旁人无需过。” “皇妃,道理不是这样的。您已经足够妥帖,谁能想到她的父母居然如此狠心?”这事,实在是在所有人意料之外。 若要以她来说,这桩闲事皇妃都没必要管。如今管了,其间出些纰漏亦非人力可控。 安若闭上眼沉思,片刻后开口:“这事不能搁下,容我再想想。” 石竹不情愿地扁扁嘴:“皇妃该不是在想,为了她请宫中太医?还是琢磨着如何为她出这口气?” 安若眉梢一挑,眼底冒出些光亮。 “这可不成啊,若是被人知道,该说您仗着陛下恩宠放肆。” “再说,那终归是她的父母。”旁人管多了,恐惹人不喜。且不带这样做好人的。 安若默了默,她从前倒想过自个要出气。若非如此,也不会要石竹打那一巴掌。 可安歌平白被毁了嗓子,是断不能就此揭过。人性之恶,当真又一次被她低估。 她默然思量着,还未琢磨出一个结果,便听有人在外头扣门。石竹去将人请入,她略有些诧异地望向来人,歇下不过一刻,怎这么快回转。 “找我有事?”她瞧安歌手上拿着许多纸张。 安歌微微点头,遂将那些素白的纸在她眼前一一揭过。 “我反复思量,或可真的出家。” 一眼,安若便颇是诧异。 安歌忙指着自己,又指向纸上写得大大的字。“以我自己的身份出家,不瞒堂姐,我别无所求,好像也生不出欲念。” “如今即使做个哑巴,我也觉得好过做妾,好过代替别人出家,被困着只剩一扇窗。若以我自己出家,想是真的有山有景,真的自如。” 面目诚挚,目光通透。 安若却仍有些不确信:“你真的想好了?” 她自个也有过这样的时日,天泉寺待得久了,仿佛灵魂一道被净化。可重来一世,她知道即使父亲之仇得报,她亦不会再次出家。 她要寻一真正的自由天地,过一番愉悦闲适的人生。 第51节 出家,终究还是苦修。 安歌点点头,没有犹豫。 “还是再想想,不急这两日。这府上只要我还是皇妃,便可允你一直住着,直到你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 安歌迟疑了好一会儿,终是福身施礼,意为道谢。 …… 楚元逸来时,院子里正一片寂静,他放轻脚步行近,便见躺椅上的女子正紧闭着眼,额间微蹙。 遂将石竹叫道一侧:“皇妃可是在为安歌的事忧心?” 石竹忙将皇妃的想法说与他听。 楚元逸听罢,额间亦是紧了紧:“这样的事也值得她费心?告诉你家皇妃,好生歇着,这桩事便交由我去办。” 他行事,可不讲那些迂回。 当下,便是与暮霄一道驾马至安府门前。仅是六品微末小官的安大人,何曾在他这粗鄙的府邸接待过皇子,可谓是诚惶诚恐。 他疾奔而来,一面亲自将人引入前厅,一面使眼色命下人预备最好的茶水。然他万万不曾想到,这位皇子一开口便是要将他打入无间地狱。 楚元逸径自坐在侧首,抬手随意撩过衣襟,慵懒的面目却是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徐徐道:“安大人送个哑女至我府上,是何意?” “哑女?”安大人下意识重复,愣了一下才猛地反应过来,三殿下所言乃是他刚刚送至皇子府的女儿安歌。 “不可能,这不可能。”安大人断然否认,但见楚元逸面色,忙是顾自解释,“或许,或许是夜间着了风寒伤了嗓子。” 楚元逸扫他一眼:“你若不知情,不妨问问你的夫人。” 安大人脸色顿时变得灰白,联想着先前之事,顿时明了。可明了是一回事,这如何做解又是要命? 他尚未措辞,楚元逸已是又道:“行了,皇妃与贵千金是堂姐妹,我与大人也算连着亲缘,此等女子休了便罢!” “这……”安大人倒抽一口冷气,“是,是是。妇人用心恶毒,确不可留。” “嗯。”楚元逸淡淡应声,“再有夫人进门,记得将安小姐记入嫡母名下。” “是,臣一定照办。” “懂了?” 安大人连连捣着下颌,身子躬着一眨不眨地盯着自个的足尖。豆大的汗水啪嗒落地,心口早已悬在喉间。 不妨右肩忽的一沉,却是同殿下一道来的侍卫。 侍卫面色更是冷冽,一字一顿道:“以牙还牙,再行休弃。” 安大人彻底僵住,待他身子一软瘫在地上,面前哪还有三殿下的身影,连他那侍卫也不见了踪迹。 这一来一回,似做梦一样。前一刻他还满脸是笑,指望着真要攀了这个高枝,定国公又算什么东西,扬眉吐气的日子近在眼前。结果这梦还没做利索,一锤子就被人击碎。 管家前来扶他,他方才勉力起身,可这口气在胸口不停起伏,怎么都喘不匀。仍是管家旁观者清些,细细与他道:“依奴才看,这倒是好事。” “我这命差点都没了,还能是好事?” “正是因此才是好事呢!”管家道,“殿下生气,那是为着皇妃,皇妃呢,自然是为着咱们小姐。殿下今日行事正是给了老爷您机会。” 安大人不可思议地转过脸,脑子里因为太过恐惧而断掉的弦此刻方才连上。 “你是说……” “眼下只看老爷怎么选,是要夫人还是小姐?” 安大人一拍大腿猛地站起:“走,去书房。” …… 翌日,安大人便闻得太医入皇子府的消息。这些微的不确信,终于全都消失殆尽。他的女儿在三皇子府,实打实受了重视。 三皇子府内,太医查看过楚元逸的伤势,便由安若带至另一间房。淡青色的纱幔遮住后面女子的面容,唯素白的皓腕伸过,又垫上迎枕。 不等太医疑虑出口,安若率先道:“这是我的堂妹,不甚着凉伤了嗓子,还请太医诊治。” 太医顿时明了,缘何三殿下伤势没什么大碍却还是一道帖子递入宫中。原来,是另有所求。然他也看得清形势,当即坐下看诊。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他回至厅内写下一张单子,一面道:“姑娘这风寒伤得实在是要紧,好在也只是伤了嗓子,没伤及性命。” 这是瞧出安歌中了毒,又不便言明。 安若担忧道:“那她将来可能恢复说话?” “好好养,亦非全无希望。”太医道,“这药每日一剂,日常饮食亦要清淡为佳。” “多谢太医。” 太医出门时,石竹将备好的礼送上,安若一面道:“今日之事,烦请太医……” “老臣明白,今日所看,殿下的伤势并无大碍,好生养着就是。” 随后,着姜嬷嬷亲自将太医送出门,安若方转回主屋,楚元逸已由床上坐起。他身上的伤确无大碍,这些事亦是他的安排。安若昨日黄昏醒来知晓时,他不仅替安歌出了那口气,亦已然一道帖子递入宫中。 城中大夫不得行,便请太医前来。幸好,总还有希望。 安若道:“我同太医提了提,不知他可会告与陛下。” “说与不说都无妨。”楚元逸仍坐在床侧。 说来,这竟是他头一回躺在这张床上。这会儿起身,鼻尖似乎还有她的气息。干净里,透着淡淡的清甜。 “我倒希望他告诉陛下。”安若道,“这桩事咱们经得住深究,但定国公经不住。” “还是恨他?” “说不得恨与不恨,大约是手执一把长剑,差一寸就刺入他的心口。”安若默然轻叹,“这剑收回也可,刺入也可,这样中间停摆,有些疲累。” “殿下,”她的目光忽然落在楚元逸的眼上,“待殿下身子好转,可否帮我掳了孟纪?” 楚元逸凝望着她的眼睛,那神色当真是倦了。这一桩婚事,本就是她为了查出真相所求,结果成婚许久,事事耽搁在他的身上。她本可以将养好的身子,亦因他数次性命垂危。 他差一点就要说出那声“好”,可鬼使神差般,起身时就势避开她的目光,一面仓促道:“此事不急,还是等你养好身子,盘问审讯极耗体力,尤其孟纪行军之人,更不易对付。” “或是,等一等暮云。他前往若水已有数月,或许很快便会查清当年之事。” “……也好。”她心下是有些急切,奈何身子不稳当,等等也好。 第60章 求娶 是夜。 安若与安歌一道用过晚膳, 一道喝下各自的汤药,又与月色下摆了棋局。两人难分胜负,杀了十几局最后还是落个平手。 正预备重开时, 姜嬷嬷忽然打外头走来,神情间欲言又止。 安歌忙起身退去,姜嬷嬷这才道:“禀皇妃,定国公之子安少爷来了。” “他来做什么?”安若还未开口, 石竹便是急急道。且这事不是已然成了定局, 他们还敢来闹不成。 “半个时辰前,最新的旨意抵达定国公府。着安二小姐与太子殿下的灵柩一道去皇陵, 此刻, 安二小姐应是已经被强行带入太子府。安少爷前来, 想是为了此事。” 石竹闻言,顿时舒畅了。本就该如此。 然安若额间却是一点点蹙起, 她明白是太医将今日之事告与陛下,陛下命人略微一查便知定国公做了欺君之事。可她走过的那一世呢? 那一世,安宁替嫁,半年后太子薨逝, 她又被迫代替安宁于皇陵殉葬。是景公公救下她, 毁去容貌, 方留下一条性命。 在皇陵的第三年, 她辗转听闻以她的身份在天泉寺修行的安宁死了。陛下为此大发雷霆, 叱责定国公照看不力。 原本她以为, 君王无情, 褫夺定国公尊位,不过是借题发挥,是权谋所致。 然眼下来看, 她先前假装遇刺求宫中太医前来,陛下尚在沉痛之中,或许是因此怀疑了另有幕后之人,但未必没有念及一点当年父亲对他的救命恩情。这一回,非但没有怪责殿下随意请太医进门,反而当真如她所愿,加重了对安宁的惩罚。 乃至最初,亦是她入嫁三皇子府后,楚元逸才忽然全无预兆复位。 难道……陛下一直念着这份恩情? 从前那一世,不过是她困于闺阁一直没有张口的机会,定国公与太子又将事情做得太过完美,因而哪怕是陛下,知晓时已然是安宁替嫁。 为了保全太子与定国公颜面,只能暂且默认。因此,才有了后来的借题发挥?? 安若越想越是觉得不可思议,仿佛只有这般,许多事才变得合情合理。 然而定国公梦魇,怕父亲的鬼魂索命又是为何? “皇妃?皇妃??” 石竹的声音在耳边不停响起,安若这才猛的回过神。 姜嬷嬷继而道:“奴婢看安少爷情绪不稳,说不准这会儿已经闹了起来。咱们虽说占理,可总归让旁人看着不好。” “那就劳烦嬷嬷代我转告他。”安若道,“若我尚在闺中,替安宁前往皇陵,他觉得如何?” “若他还是不肯走,嬷嬷只管找人撵走他。” “是。”姜嬷嬷揣着疑虑领命而去,只觉得皇妃这话说得颇是稀奇,这种事定国公怎会做得出来?自然,这话轻易转入楚元逸耳中。 楚元逸正慵懒坐于书房,听过这话不由得笑了:“我还以为她是心善。” 一旁的暮霄面色微动,心下却是兜转了一个圈。皇妃可不是一味纯良柔弱之人,面对应杀之人可是全不手软。甚至三品大将军,她开口也是说掳就掳。 那股子杀伐果决,倒是与殿下极为相似。 楚元逸的笑意在唇边一寸寸消减,末了,只恍然道:“原来,她是觉得安歌替她受过。” “暮霄,你说换一人做皇妃如何?” 暮霄愣了下:“属下不明。” “说便是。” “皇妃已然算是鲜少命大之人,且有上头罩着。皇妃尚且如此,若换了寻常女子,这命怕是不够用。” 楚元逸又是笑起,眼角偏又带着凉意。旁观者一眼看明之事,他却是一直装作糊涂。 暮雾亦有所察觉:“殿下,可是皇妃要走?” “待真相查清,她应该会走。”这话她同他说过多次,他却是一次也没放在心上。她说的要为别的女子腾出位子,想是早做了离开的打算。 您就不能将皇妃留下? 第52节 您舍得? 暮霄不能这么说,只依旧恭敬道:“皇妃素来冷静清醒。”离开是条好路。 不妨楚元逸忽然抬眸望向他,眸间隐有深意:“喜欢石竹?” “……” 暮霄一口气卡在喉间,整个人愣在当场。他如何能料,府中各人心知肚明之事,殿下忽然就挑明? 仿佛仅有的两层衣裳被剥了干净,只想遁地而逃。 楚元逸瞧着他满面囧色,含笑道:“尽快娶了她。” 暮霄瞬时了然,忙垂首道:“多谢殿下!” 毕竟,如皇妃般清醒的女子实在世所罕见,皇妃留不住,石竹他却是要留住。不,不止如此。石竹与皇妃情同姐妹,留得住石竹,兴许也能留得住皇妃。 然要开这个口,须得郑重,须得等一个风和日丽,诸事皆宜。结果这一等,足等了月余。眼见得皇妃身子终于将要好利索,暮霄这端还未开口,却是有人先一步登门,抬了聘礼来。 消息传入云间院时,安若正与安歌说着闲话,石竹在一旁添茶,手边还摆着各式各样的果仁与糕点。这样恬静舒适的时光,消息骤然砸入耳中,连带着安若手中的茶盏亦是猛地落地。 于观南求娶石榴。 安歌的嗓子养了月余,已恢复许多,只仍有些沙哑。她忙道:“堂姐缓缓,缓缓。”一侧石竹亦是赶忙拿过帕子放入安若手心。 安若的手指被茶水打湿,沾了些许茶渍。 她顾不得擦拭,只深吸一口气一眨不眨地盯着姜嬷嬷:“你再说一遍。” 姜嬷嬷只得重复:“皇妃没有听错,于观南求娶石榴姑娘,聘礼八抬此刻就摆在咱们府门口。” “殿下可知?” “于观南是为着石榴姑娘,奴婢便先来禀报皇妃您。” “禀报殿下,请他前来。”而后又是转向石竹,“你立刻出府,去将石榴叫来。” 石榴来得极快。 原是她听闻有人向三皇子府提亲,略打听便知竟是于观南,遂慌忙赶来。石竹半路将人截住,又将她从后门带入。疾步行至安若跟前,石榴便是双膝落地。 她嗓音沙哑:“奴婢知错,奴婢这便将于公子带走。” 安若静静地凝着她,她又瘦了许多,原先圆润的小脸这会儿竟已见清晰的棱角,整个人纤弱得仿佛随风而逝般。 安若默然挣扎,她本极不情愿这桩婚事,明知对方心有所许还要飞娥扑火,这以后的日子是眼可见的艰难,她不愿石榴过这样的日子。然石榴到之前,楚元逸已经走来,他道,“不需问我的意见,你定即可。” 安歌见她犹疑,亦是劝解。“堂姐不妨答应了她?” “明知这是条错路?” “可这是石榴姑娘自己选的路,她未必不知道错了,只是甘愿走错。”安歌道,“好在,不论石榴姑娘何时想回头,都有堂姐兜着。她是有靠山的。” 末了,安若轻叹一声,示意石竹将人扶起。“石榴,他今日求娶,你可知他是否真心?你可愿嫁于他?” 石榴微微摇头:“他心里惦记着别人,奴婢知道。” “你可知他惦记的是谁?” “奴婢知道。” “你愿意嫁他?” 石榴垂着头,长久的无言,一侧石竹亦是满脸怒其不争的模样,想是带她来时早骂了一路。 “罢了,”安若顾自起身,望向楚元逸,“劳烦殿下与我一道去见见那位于公子。” 云间院至会客的正厅略有一段距离,绕过回廊,花园内还有一段鹅卵石铺就的地面。她心思不稳,脚下一个踉跄。 “小心!”楚元逸忙伸手扶住她,脚下本就缓慢的步调放得更慢。 而后低低道:“皇妃不如坐于屏风后,若有不妥,再由石竹告与我。” 这样的状态处理事情,委实不大好。 “也好。”她尚不知该与于观南说些什么,只恨不得一棍子将人撵走。可石榴非嫁不可,这事便必须得谈。 不一会儿,正厅内,听得有人走来,安若不悦地抬眼去瞧,她倒是要看看是怎样一个人,竟将石榴的魂都给勾去。结果一眼便是惊住。 来人一袭雾霾蓝的长衫,行走间似勾动风影。他身子单薄,却又不显过分孱弱。一张脸白净周正,玉冠将发仔细束起,乍一眼去瞧,哪像个在台上翩然起舞的舞者,分明该是个光风霁月的书生。 然而细细去瞧,可见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魅色不自觉挣脱而出。安若不能不觉得惊艳,这样一张脸,美至雌雄莫辨,倒是怪不得会成为京城人尽皆知的“南观南北绾绾”之一。 “小生见过殿下。”外头的人双手作揖,一并将安若从失神中唤醒。 楚元逸照旧懒懒地坐着,瞧不出对此事有几分重视。“不知公子所求何人?” “皇妃从前的侍女,石榴。” “既是从前,公子找那侍女便是,来我府上做甚?” 这话说得妥帖,上来便与石榴脱开关系。然那位公子却是早有预料般,当即开口:“石榴心里一直惦记着皇妃,感念皇妃恩情,所以今日小生特意前来,以表诚意。求殿下与皇妃将石榴嫁于我。” “离府的人若是个个来问……”楚元逸轻哼一声,“罢了,主仆一场,皇妃自会为她备一份嫁妆,但自今日起,遑论主仆。” 于观南再要挣扎,楚元逸轻飘的目光骤然变得凌厉:“送客!” 于观南下意识后撤一步,他一眼看清楚元逸眼中的警示之意。石榴的分量太轻,轻的微不足道。一个下人,断了往来就是,难道还由着这下人嫁了人,连带着嫁的那人都可在府中随意行走? 于观南终是带着八抬聘礼离去,他回到自个冷僻的院落,一眼便见一女子冲他急急走来。 “你忽然提亲,为何不与我说一声?” 于观南一眼未曾落在女子身上,只唇瓣一启一合,面无表情地说着:“给你一个惊喜啊!” “可你不该去三皇子府。”女子今日似乎难得气盛,“自当初我离开,就是与皇子府断了干系,你这样前去,置我于何地,置皇妃于何地?” 于观南听不得她说些什么,只觉聒噪异常,他一甩袖,桌上杯盏猛地落地,女子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他缓慢地抬起眼,目光阴冷骇人:“好啊,只当今日我没有提过亲。” 石榴僵在原地,那些微的气势陡地熄灭。眼见得于观南就要出门,忽的嗫嚅道:“我知道你不是真心想娶我,我愿意嫁。” 停在门口的身影蓦地顿住,不一会儿又是不停地抖动着。下一瞬,他伴随着自个不断放大的笑声回过身来。行至石榴跟前,他一手掐住她的下颌,仿佛瞧着一个天大的笑话。 “娶你作甚?” “同皇子府没了干系,我还娶你作甚?” “可笑,真是可笑!”说罢,便是扬长而去,独留石榴一人寂寂站在原地。过了许久,她缓慢地蹲下身,开始收敛地上的碎片。 手指触到冰凉的茶盏,她觉得身上发寒,可明明日头打外面射来,她身处暖阳。 …… 云间院。 安若眼前闪过于观南的面目,那张脸落在眼底,细细想来莫名有些熟稔。可她诚然不曾见过他,若非是走过的那一世,她曾见过他? 她正思虑着,安歌打外面走来,一面说道:“堂姐,我的行李收拾好了。” 这事起源于前几日,安歌道,她常住在她的院落,影响了她与楚元逸夫妻间的生活。安若自个不觉得什么,但姜嬷嬷闻言照旧去办,很快便收拾了一个院子。 “那便找几个人帮你搬着,你自己可别累着。”安若道,“咱们这两个院子离得近,你有事没事就随时过来。” “嗯。”安歌垂下头,“我还有一事想同堂姐说。” “我……我不想出家了。” “好呀!”安若眸间瞬时浮上悦色,“你能想通了最好。” 然安若欢喜着,一旁石竹的脸色却是在安歌离去后,一寸寸沉重。最后,甚至要落下瓢泼大雨。 第61章 你呀 “怎么了这是?”安若不明所以。 石竹憋的胸口不停起伏:“她不会看上殿下了吧?皇妃, 您这算不算引狼入室?她看上殿下可不行。” “这话是从何说起呀?”安若无奈失笑,笑罢又是嗔她一眼,“安歌不是这样的人。” “您才识得她几日, 又怎会知道她是怎样的人?”石竹扁着嘴。 “你知道?” “反正她就是不对劲。”石竹哼了哼,“再说,情感一事可看不得人之品性,我费心养大的石榴, 不还是被人拐跑。” 这样一说, 安若忽然懂了。遂笑道:“你也说了,这事由不得人, 石榴这一桩不管好坏, 咱们总归给她兜着底。我想安歌应也是瞧见了这桩事, 才忽然转了念头。” “这人世间最热烈的情感,不过如是。”她自个虽是不懂石榴这样莽撞的奔赴, 但也佩服她这股冲劲。 “她分明……” 将一张嘴石竹便是猛地闭上,外头传来些微动静,是安歌那处已然开始搬运她为数不多的行李。石竹余下的话,到底没有说出口。 她只怕安歌并未因为石榴这桩事动念, 而是日久深长地瞧着殿下待皇妃好, 才起了兴。 …… 沉院书房。 暮霄恭敬禀报:“回殿下, 已经与云间院送去消息, 今夜殿下将会宿在那里。”说着, 眼见书案后的人没有一丝动静, 又道, “方才听竹轩来送信,苏姑娘请您晚间一道用膳。” 这两厢碰撞倒也不是头一回,暮霄心底有谱, 可还是要循着规矩禀报。 果然,楚元逸眼皮微抬:“皇妃喜欢下棋,去库房取出那方血檀棋盘,稍后一并带去。” “是。” 楚元逸已经许久不再云间院用膳,安歌初来之时,他倒是去过几回,安若没瞧出什么,倒是石竹不怎么欢迎他。后来那脸色一日比一日差,只恨不得撵人。 他还问过暮霄,可是得罪了石竹? 暮霄实在无辜,他与石竹一向处得好,除了她越来越不把他当做师父。 今夜用膳,石竹难得面色和悦,倒是安若有些心不在焉。 “在想什么?”楚元逸探身向前,用饭时还好,这会儿这一局棋下来,她额间蹙得愈是厉害。 安若摩挲着手中的白玉棋子,呼出一口气:“与殿下下棋实在是费心费神。” “殿下的步法我是看不懂,也琢磨不透。”安若道,“同安歌下时,还能打一个输赢,落在殿下这里,我是只有输的份。” 第53节 楚元逸嘴角微动:“在意输赢?” 安若愣了下,没察觉对面那人嘴角微微抽动的笑意,只道:“不在意。”而后将棋子随意落在一处。 既是明知前路,便不必挣扎。 只是下着下着,忽然又开始不对劲。这局势渐渐明朗,怎像是他要输? 安若狐疑地望向他,将要开口,他手中的黑子已然落下。 他输了。 这样下棋实在无趣,安若索性将棋子一一收拢,而后与石竹打了眼色,两人一道将躺椅搬至屋外檐下。 这位置,看月光正好。也正好与他商谈孟纪一事。 然她将将坐上去,便见楚元逸顾自拎了把小杌子摆在她一侧,那样高大的人,就这般缩成了一团。她望向他,还需要微微俯首。 安若一阵莫名,将要与石竹嘱咐,换一条大的来。楚元逸已是开口:“皇妃不妨告诉我,是想输还是想赢?” 安若又是怔了下,但仍是坦言:“受人挟制的输赢唤作棋子,我喜欢自己掌控。”那一世,她便是事事受人摆布,这一次,她要按自己的意愿来活。 “今日见于观南,你觉得如何?”午后暮霄曾言,皇妃见于公子,满目惊艳。惊艳这词用着,莫名令人恼火。尤其那仙子一样的女子,竟也会看一人,眼中放出光来。 安若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来,轻轻叹息一声:“石榴大约要哭着回来。” “于观南并非良配,你若是阻了这件事,石榴也不会恨你。” 你白日里怎么不说? 安若下意识想着,脑子转到另一个弯,方才咂摸出另一层意味来。她瞧着月光,唇边都带了笑意:“殿下这是吃醋了?” 于观南登门,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惦记的可是楚元逸的苏姑娘。 安若余光去打量,果真见楚元逸如被戳中心事一般。闷了好一会儿才僵硬道:“听闻你见他,着实被惊艳了一把。” “嗯。”安若笑意愈甚,“于观角的面目实在是好看,附着身姿清雅,怪不得会有那么多人喜欢。”她亦是有些懂了,缘何石榴那么着迷。 楚元逸脸色愈是冷冽:“我倒不觉得。” 安若从未见过楚元逸这般,情绪一一写在脸上,委实是有趣。她像是突然被触及了某个关隘,唇角始终如月牙般无法收敛。再一启唇,轻柔的笑声一并出口。 “殿下是男子,自不觉旁的男子如何,以我所见,于观南的姿容能排到第二。” “第一是谁?” “你呀!” 楚元逸彻底怔住,他不可思议地望向她,入目却是安若含笑的眉眼。那清澈的瞳仁里像闪着星辰般璀璨,眼角弯弯,又像极了头顶那月牙。 楚元逸心底似有什么被猛地撞击,而后坠落,跌入一个无边陷阱。 一瞬间,他忘了呼吸,忘了张嘴,忘了应该首先给予回应。许久,他才蓦地转过脸,仓促道:“你见我时,就很平静。” “怎会?”安若记得初见他在亭下的模样,“我第一次在前院见你,便知你是这世上独一份的风流无双。可是……” 楚元逸见她停顿,自个身子未动,耳侧却是悄然放开些。 “你要走的这条路,是要论谋略论威仪论心机,是以,我便常常忘记这桩事。不过,”安若说着,忽而又是笑起,“殿下这份醋意,该让苏姑娘知道才是。” 苏姑娘…… 楚元逸赫然僵住,连带着侍奉在一侧的暮霄和石竹都险些一个趔趄。他们都已经预备好欢呼雀跃,自家主子终于开了窍。结果……不愧是你们。 楚元逸深陷陷阱,四周是光滑的墙壁无处攀爬,深处的小人焦躁地来回行走,不是头顶的月牙不见了踪影,而是那月牙原本就是虚幻。 这一口气,险些化作满腔鲜血喷溅而出。 张皇无助之下,他猛地自小杌子上起身,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并不喜欢她。”而后,才想起一道眼色射去,令暮霄和石竹退下。 “不……”安若惊得一时有些结巴,“不喜欢?可你金屋藏娇……” 她实在是有些迷茫,成婚许久,外头人人知道三皇子移情别恋对她钟情。可以她知晓,却是自个不过是个靶子,苏姑娘才是真正被楚元逸放在心上之人。那样的小心,满府女子唯她一个例外。 然楚元逸却是语气骤然加重:“她同原先的孔氏萧氏一样,并无二致。” 安若瞬时懂了,不确信地小声道:“棋子?” 这次,楚元逸没有应声,只沉沉地阖了阖眼。 “极重要的棋子?” 楚元逸仍是凝重地瞧着她,深邃的眉眼已是默认。 以曾经名盛京城的舞姬苏绾绾为棋子,应是步藏得极深的棋。安若虽有些惊愕,缓过神来便也觉得这样才是寻常。楚元逸一心登高,哪有心绪落在男女之事上。 她迅速恢复正经模样,起身与他道:“可需要我做些什么?家里家外咱们都装作情深?” 顷刻,楚元逸只觉头顶的幻影也没了踪迹,只剩下乌云遮蔽,雷声滚滚。她却继续清醒自持道:“你已有多日不曾宿在这里,可会影响你?” “不妨事,你身上有伤,本就不适宜同房。” 倒也是。安若呼出一口气,又道:“那你以后便每日都宿在这里,免得被人察觉。” 楚元逸低低“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唯紧绷的手指惊无声息的一点点松缓。这短暂的一刻,仿佛走过起伏的山川,最后才终于看见一条清澈的小溪。 好在,往后夜夜都在这里。 “殿下,”安若唤他,“我现下身子基本已恢复如常,孟纪一事……” “此事……”楚元逸略有迟疑。他思虑良久,仍未拿定主意。 安若忙道:“我明白此事风险极大,殿下只需帮我将人掳到城外某处,我自己前去审问。如若事发,我亦自己承担,绝不拖累殿下。” “不是这个意思。”楚元逸慌忙开口,再要继续解释,忽的听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暮霄,他一贯稳重,鲜少这般急促。 楚元逸忙上前迎了两步,暮霄正好进门。两人四目相对,站在檐下的安若亦是一眼了然,事情紧急,楚元逸须得当即离去。遂是开口:“殿下先忙。” 沉院书房,暮霄呈上飞鸽传书送来的纸条。上头仅有八个字:事已查明,正在归途。 楚元逸神色一震,将那纸条置于火苗之上,直至火焰将要触及指尖,方才后撤一步。 屋子里静得厉害,仿佛只有火苗跳跃的微弱声响。 良久,楚元逸沉沉道:“与他传信,不必着急回府。” “不成。”暮霄没有犹疑,“暮云与公主殿下一道回程,还带着证人。”如此惹人注目,如何特意耽搁。 两人心知肚明,暮云做事素来完美无可挑剔。偏偏这次,应当有所疏漏才是。 楚元逸蓦地抬眼去望,惊奇的却是另一桩事。“他们两个……” “是。”暮霄顿了顿,又是解释,“暮云扛不住。” 第62章 姑子 这话颇有深意, 楚元逸却未再多问。只道:“传信与他,速将当年详实飞鸽传书。” “是。”暮霄领命而去。 这一夜,楚元逸到底没有宿在云间院。他拿不出抉择, 自也无法面对安若。可在这等候回信的时间里,当真是难以入眠。 他枯坐在书案后,直等到次日黄昏,暮霄终于带回更为确切的消息。 这一次, 是两张纸条摆在案上。每一张, 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他一字一字看过,未有半分遗漏。第一张, 他尚是平静。第二张, 便是大为震撼。 哪怕对当年之事早有预料, 仍是震惊。 震惊过后便是难以控制,一点一点滋生出惊惧骇然。那份还未宣之于口, 甚至连他自己都尚未在心底探明的情愫,忽然就面临暴雨侵袭。 暮霄道:“殿下可要将真相告诉皇妃?”若是说了,或许省去劫掳孟纪的风险。那终归是三品大将军,且有正经军权在手。 楚元逸没有应声, 好一会儿, 暮霄见他似入定般, 不由多言:“属下拙见, 以皇妃的脾性, 若知晓真相, 怕是会闹翻了天。”那是个看着温婉, 却爱憎分明的女子。 皇妃不止会做,还会做得到。这里头的风险,较掳来孟纪又显得微不足道。 许久, 楚元逸终于目光空洞道:“你说是从未得到好些,还是得到了再失去?” 暮霄怔了下,道:“应是从未得到好些。”若得到了怎舍得放手。 “若是你呢?” “属下……属下还是想将到,哪怕最后要失去,至少拥有过。可是……” 楚元逸截住他的话苦涩一笑:“可是未免自私了些。” 然他这般说着,手上却是拿起第二张纸置于烛火之上,火焰烫到他的指尖,未有痛意。 “殿下!”暮霄轻呼出声,心下明了,被灼烧殆尽的是哪一桩真相。 “去云间院传话吧,今夜我宿在那里,与她商议要紧事。” 暮霄照旧应下,却是眼见楚元逸起身转向另一个方向。那是听竹轩的方位。 听竹轩得名之初,便是在这三皇子府内有一小片竹林,听竹轩正建在竹林一侧。大约是身在内宅,却又有远在郊外的宁静之感。 楚元逸穿过竹林,正见低矮的院墙内一抹海棠红,苏绾绾附着琴声翩然起舞,乍然间,像一只妖媚的狐狸。 苏绾绾听得来人的脚步声,停下舞步,施施然与他行礼。礼罢,便是莞尔一笑:“昨日我请殿下,殿下不来,今日不知所为何事?” “有一事请教。” “稀奇呀!”苏绾绾眉梢勾挑,“说来听听。” 楚元逸做足了心理准备,仍是闷咳一声方道:“如何能让一女子将我放在心上?” 苏绾绾眸光一闪,迅速做了结论:“殿下喜欢皇妃,皇妃心里却没有殿下。” 楚元逸本就有些发僵的面色,愈是难以自持。 苏绾绾摩挲着指尖上的嫣红,唇边含笑:“你这样说,我倒有些想见见她。”说过,瞧见楚元逸递来冷厉的眼色,忙道,“不见不见,可不能让你的仙女染了我的妖气。” “皇妃行事我大约知道些,我还以为你们两个早已是情根深种,没成想……啧!”苏绾绾叹了一声,余光撇着楚元逸的脸色才没有愈是促狭调侃。正经道,“不过这仙女嘛,仙女……” 她说着,忽的抚掌了然:“我明白了,她这情形实打实像个没心肝的姑子,面对殿下这样的皮相与厚待,出家人方可这般自持。” 楚元逸道:“那我当如何?” “去找那曾经出家后又还俗的女子,问她们是怎的又动了凡心?”苏绾绾道,“若有人说是耐不住寂寞,殿下便不必放在心上,皇妃绝不是这般女子。关键是她们经了什么事,有了怎样的契机,才会不顾世俗评说重新回到这尘世中来。” 苏绾绾正经了片刻,眼尾又是勾起。这铁树开花的趣味实在太大,她忍不住,愈是笑着探究:“恕我冒昧,皇妃她……没有别的心上人吧?” 第54节 若是强取豪夺,那可就是另一处好戏。难为她困顿在这院子里,不能将这事看得清楚。不过今日楚元逸登门求教,也够她乐上一阵子。 楚元逸眸中又是寒光闪过,苏绾绾忙身子后倾,笑意略略收敛:“殿下不妨先奉上一颗真心,先要待人好,方能求得回报。” “多谢。”楚元逸起身告辞。 苏绾绾亦起身相送,送到门口眼见得人走远了,又是猛地一拍手。身侧婢女问,“姑娘怎么了?” 苏绾绾满目惋惜:“忘了问他,究竟是怎么对那女子动的心?” “听说皇妃长得极美。” 苏绾绾微微摇头:“不够。”女子美貌再是世所罕见,可那是楚元逸,他那一颗心,可不是轻易就被撩拨。 “身份也极是贵重,定国公之女呢!” “还是不够。”这贵重的虚名,连她一个舞姬都知晓,更遑论当朝皇子。 婢女不懂了:“难道是因为两人生死相交,共过患难?” 这一回,苏绾绾没有摇头,而是浑浊的眼底一点点变得明朗,最后落得满眼笑意。原来啊,是他误以为别人先送上了真心。结果,人家只是做事罢了。 只可惜,这一场好戏她大约只能知道个开头,往后听个尾声。 是夜。 安若躺在床上,身上盖了条薄薄的锦被。这日头白日里燥热,夜间却已有些微凉。楚元逸照旧躺于榻上,只是未曾盖被。 他道:“看过暮云的回信,你可想好是否仍要将孟纪掳来?” 安若睁着眼,脑中转过早有预料的真相。唇瓣微张,依是素未有过的低沉。“我相信你的手下,但我还是想见见孟纪,问过孟纪,我还要问问安向渊。”一母同胞,他如何下得了手? “好!”楚元逸道,“此事由暮霄去办,你只想好该如何审问便是。” “谢谢你。” 两日后,西城门驶出一辆马车,马车缓缓而行,奔向城外的天泉寺。 马车内,安若姿态闲适地坐着,安歌在一侧偶尔撩开车帘看外头的风景,唯石竹始终紧拧着眉。 安歌关切道:“石竹姑娘可是有心事?” 石竹身子一顿,猛地收回神:“没什么,昨晚做了噩梦,想想还觉得后怕。” “姑娘莫怕,咱们往天泉寺,就算有脏东西,也怕神佛。” “嗯。”石竹低低应了,竭力敛下慌乱,可心底终究是不安。今日之事,皇妃早已交代,可正是交代过,此事由皇妃自己前往,她便愈是不能安心。 杀父之仇,她怕皇妃狠不下心,也怕皇妃太过狠心反倒招来祸端。 默然思虑了会儿,石竹索性扯开话题,也稳一稳自个的心神。蓦地开口:“安小姐不想问问我做了什么梦?” “嗯?” 石竹直直地盯着安歌:“我梦见你和殿下在一起,皇妃被休弃。” “石竹!”安若面有愠色。这话石竹从前与她说过,她并未放在心上,今日竟是当着安歌的面说出来。 安歌在一旁愣了下,忽的笑了。“姑娘莫不是说笑吧,我怎会与殿下在一起,殿下那样的人……” 说着又是连连摆手,“堂姐,石竹,我可不是说殿下不好,只是,殿下是山间雪云间月,那是高不可攀,我怎会如此肖想?” 安若睨了眼石竹,与安歌道:“她许是叫梦魇住了,你别介意。” 安歌浑不在意:“不妨事,”而后又冲石竹保证,“我绝对没有喜欢殿下,姑娘做梦,可不要再把我想象成恶人。” 石竹终是垂下头,低低道:“是我不对,对不起。” 行至天泉寺,拜过神佛,到后头的禅房歇脚,安若方与安歌短暂的分开,亦到此时石竹才赶紧低声解释:“皇妃,方才我……我是怕安歌小姐怀疑,我心里慌,一直稳不住。”所以就,夹杂着私心想趁机弄明白安歌小姐的想法。 安若顾不得这些,只道:“以后不许再提。” 掩上门,她迅速换掉身上繁琐的衣物,一身简洁从窗口翻下,再走过一条羊肠小道,见一僻静的禅房。 她推门而入,径自坐到一侧竹椅上。几步开外,暮霄手执剑柄站得笔直,他身侧是被结结实实捆绑的男子。一记眼色掠去,暮霄当即扯去那人眼上黑布,和口中粗糙的布巾。 那人紧皱着眉,好一会儿方才适应眼前一片漆黑转向满目天光。 “安若?”他张大了嘴不可思议道。眼前女子一袭素衣一身清减,可凭着那张脸,还是一眼便足以辨认。 “是你绑的我?你想做什么?你竟敢绑我,你可知我是……” “孟将军。”安若懒懒地截住他的话,“你识得我。” 与楚元逸识得得久了,她也渐渐学会些他身上不怒自威的模样。大约是要足够镇定,最好看来慵懒无谓,全然不将对面之人放在眼里。 孟纪果然顿了下:“你是三皇妃,我自然识得你。你将我绑来到底想做什么?你可知绑架朝廷官员是什么罪过?即便是三殿下,也保不住你。” 安若的眼光依旧未落在他身上,只瞧着窗外随风而起的云雾,淡淡道:“你杀了我爹爹,我自然是来找你报仇。” 音落,立于侧的暮霄当即一脚踩在孟纪膝头,那力道用得极是恰当,孟纪身下的椅子前腿骤折,而后与腿骨一道发出沉闷的声响,饶是孟经行军多年,亦没能抗住这腿骨猛然断裂的痛感。 嚎叫声顷刻刺来。 第63章 乞丐 安若蹙了蹙眉, 待那嚎叫停止,方悠悠转向那满脸是汗跌在地上之人。 “孟将军,听闻你与夫人琴瑟和鸣, 膝下一子一女。孟小姐议亲,不日成婚。孟公子早前娶亲,少夫人如今正是有孕。想来,若我见孟将军晚些, 便有一稚儿唤将军祖父。” 孟纪蜷在地上, 本痛得恨不得顷刻死去,这时猛地以脸蹭地, 下颌高扬望向安若的方向。他满目警醒:“你想做什么?” “当年你杀害我爹爹, 我亦年幼。”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孟纪道, “令尊为救陛下而死,世人皆知。” 安若清楚地望见孟纪眼中惊惶, 懒得与他绕圈子,直接道:“爹爹救下陛下后体力不支,是你在水中拉了他一把。” 暮云的传信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当年之事。爹爹多日不眠不休, 本就极是疲惫。救下陛下后, 仅剩了最后一丝力气。可有人却在背后拉了他一把, 断送了他的性命。 原本此事仅孟纪一人知晓, 绝无可能被第二个人知道。可他当年第一次杀人, 内心不安, 一次酒后无意说与当年的管家。那管家知晓事情要紧, 当夜出逃。可终归没有逃开,被孟纪派去的人追杀。幸得死前,将秘密藏于自家老宅。那老宅荒僻,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最终被一个寄居的乞丐无意获知。 那乞丐不识得几个字,只知这被刻意隐藏的定是个极为要紧的秘密。可终是与他没什么干系,重新将书信收好,也未十分放在心上。 直至暮云一层一层的往下查,一人一人的去排除,最后落在这破败的茅屋跟前,见着那蓬头垢面的乞丐。 孟纪闻言,猛地瞪向安若。那浑浊眸子里的震惊,顷刻将他最后的伪装拆穿个干净。 良久,孟纪沉沉地闭上眼:“你杀了我吧!” 他全然放弃挣扎,一脸无惧地等候着死亡。安若没有令暮霄即刻下手,只凝着他问:“是谁指使你?” 孟纪身子未动,只眼皮极轻微地颤了一颤。安若察觉到那颤意,听他道,“没有人指使我,是我一人所为。” “据说夫人出自书房门第,嫁你时也是违逆父命执意而为。她大约不知,自己的夫君会是心思歹毒,取人性命之人。” “三皇妃!”孟纪顿时没了一丝镇定,“你杀我便罢,何须如此废话?” “我告诉你,你也只能杀掉我,这案子却是断然不能翻,你不敢闹到御前。” “你父亲为救陛下而死,这是陛下所言,你胆敢违抗圣旨?若非你父亲死去,何来你今日拥有的一切?” 说着,孟纪望着安若的眼光,气势却是一寸寸弱下去。 那仍是少女模样的女子,为报杀父之仇而来,眸光里却未有一丝恨意。那眸子干净澄澈,似能映照出这世间所有不堪。偏偏,又如此平静,平静的令人心声惧意。 最后,孟纪低低道:“有你这样的女儿,安兄也足以瞑目了。” 安若静静地凝着他:“孟大人只需告诉我,当年安向渊为何要杀我爹爹?一母同胞,何来这天大的仇恨。” “大人不说也无妨,我只好请尊夫人来走一趟。” “不!”孟纪猛地扬声,忽的又是轻笑。 “皇妃还是心善,所谓恶人,一丝恶念便足以手执屠刀。尤其是杀了第一个之后,皇妃手上不曾沾血,自然不明白,很多时候杀人是解决事情最快的办法。若是有人挡路,即便那人是兄长,也照杀不误。” 孟纪长长地吸一口气,缓缓道:“说来,安兄并不曾挡我的路,可我却一念之差杀了他,成为安向渊手中的一把刀。” “他唆使我,也是我由得人唆使。”孟纪叹道,“我这条老命,死不足惜。” 安若凝向暮霄,暮霄当即将人提起,免于他躺在脏污的地面。 孟纪望向窗外,陷入回忆中缓缓道:“当年,我在安兄手下为官。安兄于仕途没有太大的志向,只求家庭和顺一家平安。他与夫人才是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可我虽是同样娶得心上人,却是不甘平庸,恨不得事事出头。” “然而若水那等偏远之地,我们不过都是不起眼的小官,再挣扎也没什么大用。” “直至水患肆虐,皇子抵临,我知道机会来了。一同劝我把握住机会的还有安向渊,便是如今的定国公。他劝我在当年还是皇子的陛下跟前多多表现,又话里话外说你父亲事事抢在前头。” “纵然我心里清楚,安兄所为不过皆是分内之事,可在他濒临死境的一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桩事,他死了我便是这场水患最大的功臣。” “后来事实也确实如我所料,陛下记得我的功劳,我再不是无名小卒。” “但后来我才知道,这一场局,我不过是其中的一枚棋子。那日安兄本该休息,却被安向渊叫来堤岸,他或许没指望我一定杀死安兄,做的是两手准备。” “皇妃你……”孟纪顿了会儿,继而道,“既是查到了我这一处,想必也已经查清那日府上的饭食也被人做了手脚。即便你父亲救下陛下后能勉强留得性命,当夜也会死去。” 说着,孟纪忽的笑了。 他自嘲地摇着头:“我当时一面惊异于自己竟敢杀人,一面又觉是受了安向渊的蛊惑。安向渊弑兄,杀的这样狠绝。可这还是不够,陛下登基,着封安向渊为定国公。这样一步登天的手法,委实惊了我。等我再想去细细查探先前之事,从前的所有早已被抹了干净。” “或许,陛下落水亦在他的筹谋之中。” “从一开始,他就不是想要简单的杀一个人,他要的是令尊死后无人承继的这份尊荣。” “至于他们兄弟之间的恩怨,我便无从得知。” 安若得来想要的答案,起身向外行去。及至门口,忽听得一阵沙哑地呼唤。 “安若,”他叫她,“小时候你也曾叫我一声叔父。” 安若没有回头,或许他是终有悔意,或许是盼她因此心软留他一命,然而这些都不重要,自她看到暮云传信的那一刻,就没打算放过任何一个。 取人性命,当以性命还之。 回至歇脚的禅房,安若自低矮的窗口翻回,听得外间石竹正与安歌说话,小心翼翼换上干净的鞋袜,并发出细微仿佛刚刚醒来的声响。 行至外头,安歌见她眼皮沉坠额间紧蹙,不由关切道:“堂姐可是没有睡好?” 安若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也不知到底有没有睡着,半梦半醒着,好像看见了爹爹和阿娘。” “想是堂姐思念伯父伯母,他们在天有灵回来看你了。” 石竹在一旁道:“皇妃可要回趟国公府?老爷夫人忌日将近,您也该回去看看他们。” 第55节 “嗯。”安若低低道,随后转向安歌,“你先回府,代我转告殿下,我回去可能稍晚些。” 一个时辰后,马车停于国公府门外,车帘掀开,可见大门紧闭,呈现着恕不待客的姿态。 石竹回到马车前不住地摇头:“皇妃,我看他们是不打算开门了。”她在门前叫了好一会儿,里头全无回应。 “不着急。”安若神色淡淡,“你说过会儿我是像面对孟纪一样平静着,还是撕心裂肺迅速惹恼了他们。” 石竹想了想:“好像应该撕心裂肺。”毕竟是这样的仇恨。 安若默了默:“也对。” “可是皇妃,那是进去以后的事,现下他们死活不开门,咱们怎么办才好啊?” 安若不慌不忙落下帷幔:“等着,会开的。”顿了顿又道,“你也不必去叫了,上来歇着。”她自个不嫌被拒之门外丢人,安向渊却是要脸面的。纵是实际上早撕破了脸面,旁人却不知晓其中内情。 今日安向渊若不见她,这闲言碎语自是要悉数打在他的身上。 果然,又过了不过一刻的功夫,侧门打开,里头仆人做出恭请的姿态。安若没计较正门侧门的不同,当下领着石竹与暮霄入内。 正厅内,她步子刚刚迈入,眼见主位之上端坐的两人。阴沉的声音一道入耳,“你来做什么?” 随后,伴着她进门,正厅的门一道道打开。这是要下她的脸面,给府上众人瞧个清楚。 安若如往常般缓步上前:“爹爹忌日将至,我想回来看看他。” “你这是再不肯认我?”安向渊声音陡地高扬,一股戾气迸发而出。 安若依是面色沉静,进门前她还问了石竹,要做出痛哭流涕撕心裂肺的感觉,可瞧见对面那两张脸,她嚎不出,也落不下泪。 心底盛满了恨意,如何哭得出来? 她一眨不眨地望着两人,再不复从前恭敬:“您与婶母恩养我十余年,我不敢忘。” 那样平静又直勾勾地凝望,哪是不敢忘,明明是出言挑衅,是不屑一顾。 张氏率先站起来,伸手指着安若,伴着发颤的嗓音手指亦在打颤。“白眼狼啊,这么多年,我们竟是养了一个白眼狼。” “蓁蓁都已经被送去皇陵,你还想来做什么?看我们的笑话吗?” “我们怎么养了你这样一个女儿,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妖邪!” 蓁蓁…… 安若寂然听着,不提她便罢,偏偏张氏主动提及。安若唇边不由划过难以察觉的笑意。 安向渊冷冷地睨张氏一眼,沉声道:“既是要拜见兄长,去吧!” “是!” 安若褔身一礼,亦是今日入门唯一的一礼。她没有过多停留,当下前往祠堂于爹爹和阿娘的灵前跪拜。 跪拜后,又与往常般前往正厅作别。 她进门便道:“叔父可否令下人走远些?”身后的下人们看似做着各自手上的活计,耳朵却是伸长了听着厅内的动静。 张氏冷哼一声:“你竟也是要脸的不成?” 安若前行几步,眼看着再有一步便抵着安向渊的足尖,方才堪堪停住步子。她静静地凝着他,以仅有他们二人能听着的声调低低道:“叔父可否告诉我,当年为何要杀我的父亲?你们一母同胞,你是如何下了这样的狠心?” 安向渊猛地起身:“你说什么?!”他难以置信地盯着安若,这话字字清晰入耳,偏偏一个字都做不得真。 半晌,他才又憋出几个字来。“信口胡言!” “我见过孟将军,他说是你唆使他下手。” “胡说!” 安向渊的声音一道盖过一道,末了,整个人的气势却是陡然弱了下来。 第64章 解释 他疾步上前, 想要一把抓住安若的双臂。安若后撤一步堪堪躲开,安向渊的声音已然同姿态一道低入尘埃,“若儿, 你不要信他,我与他素有仇怨,他污蔑与我,不要信他。” 说罢, 又是转向厅外围观的下人, 呵斥道:“都给我滚!” 下人们俱是愣了下,先前的意思明明是要留在这院子里, 看清三皇妃是怎么个难堪。怎么不过一会儿的功夫, 就要撵他们出去? 这迟疑的一瞬, 安若已然转过身面向众人:“您要他们看我的笑话,那便看吧!陛下旨意安宁不可留, 我能做什么,难道您想我替安宁前往皇陵不成?” “不!”安向渊愈是慌乱地摇头。 张氏亦是厉声道:“你胡说什么?明明是你见死不救,半点不论亲缘,眼下竟还说得出这种话, 真是冷心冷血。” “住嘴!”安向渊又是厉声呵斥, 这一次, 他面对张氏已然没了半点耐性。 “都给我滚, 滚出去!” 不止厅外众人, 这话冲的, 连带着张氏一道。 张氏瞪着眼睛, 不可思议地盯着两人。怎在她眼皮子底下,这死丫头竟也能蛊惑了老爷? 她自然不肯走,可她亦素未见过安向渊这般模样。那泼天的怒气里, 蕴藏了满满的急不可待。甚至,夹杂着她全然看不懂的惊惧。 也容不得她看懂,这身子因为本能已然开始向外挪动。 安若并不打算单独面对安向渊,这样一张脸,每多看一眼就令人作呕。赶在张氏挪出门槛之前,她再次与安向渊低声道:“既是不肯说,我便去问过陛下。”说罢,转身就走。 相较张氏的慢悠悠不肯离去,安若说过后,步调来得又急又快。安向渊甚至来不及反应,眼前纤瘦的身影已然擦过张氏身侧,很快,她就要走出这个院子。 “等等!” 安向渊什么都顾不得,大步挡在安若跟前:“若儿,不能走,你听我解释。” 此刻院内没了下人,所有人都开始表现得像自己本来的模样。张氏的眸光落在安若身上,像刀子一般。而安向渊佝偻着脊背,维持最后的虚伪模样。 安若冷眼瞧着这一切,索性直言:“孟纪杀了我爹爹,他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 安向渊大惊,他下意识后撤两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在地上。 原本他以为,不过有人从中刻意挑拨,少不得是那个孟纪为了什么利益相关,或是旁人从中撺掇。安若即便生了疑心,当年之事也过去太久,无从追查。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 “你杀了孟纪?”安向渊难以置信地发出声音。 这一次,小心扶着安向渊的张氏亦安静下来,一个字不敢吱声。 安若道:“您也应当付出代价。” 代价?若非安若也要取他的性命不成? 安向渊猛地甩开张氏,站直了身子大声道:“来人!” 管家自院外而入,安向渊吩咐道:“去查孟纪现在何处?” 管家得令去查,很快回禀:“孟将军昨日留宿演武场,并未回府。如今……下落不明。” 安向渊深吸一口气,死死地盯着安若:“你果真杀了他?他可是将军,堂堂三品大将军你说杀就杀!” 说着,忽又冷笑出声:“如今,你还要来杀我?” 安若静静地回望,眼前人早已没了方才的慌乱。那浑浊眸子里甚至有种,高高在上之人向下望的鄙夷。 她再度想起入门前思虑的声嘶力竭,愈是觉得可笑。面对这样的人,扯坏了嗓子哭坏了眼睛又有什么用。倒不如比他来得还要镇定,先慌的人才是落了下风。 纵使,他已经不再惊惶。 安若淡然开口:“只是请定国公与我一道面见陛下。” 安向渊冷哼一声,果然抬手:“我看是三殿下对你太好,太给你脸了,你竟忘了这是谁的府上。”音落,便是睨向一侧管家。 管家得令,当即便要令人将安若摁下。 石竹与暮霄迅速移身到她身侧,在她周遭形成极小的保护圈。安向渊哪会将这样少的人放在眼里,宽大的袖摆高抬,顷刻刀剑相接。很快,似是寡不敌众,石竹被缚,暮霄手中长剑也落了地。 安若望着已然被结结实实捆住的两人,又看向安向渊令人拎着极粗的麻绳走向她。她没有挣扎,事情挑破,本就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安向渊选择杀人灭口,一点都不令人意外。或是因了她太过配合,绑她的人动作并不算粗暴。 然石竹仍在一侧拼命挣扎着:“你们放开皇妃,你们竟敢绑了皇妃,小心陛下灭了你们满门。” “住嘴!”安向渊冷喝,站于石竹身侧的人当即一脚踹在她身上。 “别动她!”安若急切道,随即望向石竹,紧拧着眉示意她不要再做抗争。 纵然今日有伤,便是他日之证。可她并不愿石竹伤着,暮霄亦是猛地扑到石竹跟前,以自己的身子将她小心护着。 安向渊一步步缓行至安若跟前,面具早已碎得彻底。他目光阴冷地望着她:“不如想想你自己。”说着,手臂抬起便要一掌落在她的脸上。 安若有所预料,但仍是伴着掌风下意识闭上眼。可疼痛没有侵袭,入耳是一道极为熟悉的声音。 “国公爷!” 那声音沉静如斯,却来得那样刚刚好。 安向渊不可思议却望着来人,以及自他身后涌入的一个个兵士。三皇子楚元逸入他的府邸,直抵正厅,无人禀报? 安向渊蓦地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掌,脑中盘旋千万个来回,终不及来人始终无视他。 楚元通轻柔的为安若解开绳子,细心查看她身上可有伤处,而后才道:“国公爷,随我去见陛下吧!” 安向渊只觉膝盖发软,可来人侵占了他的府邸,却连让他下跪的机会都不曾留。士兵上前压住他,临行前他仅来得及看一眼张氏。 目光幽深,不言而喻。 安若获救,本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今日的每一步,她早已与楚元逸商议妥当。可到了此刻,她仍是身子发僵,眸子向上望去,只瞧见他紧绷的下颌。 是了,她与楚元逸商议妥当,却没妥当至这样微小的细节。他为她解开绳子,而后将她抱起。随后,便这样一路抱着,自正厅走出院子,又走出空旷的前院,最后于街上来往的行人眼中将她抱上马车。 这样的亲昵,不得不让她有些发怔。 马车之上,安若垂下头,瞧见楚元逸仍是紧握着她的手。他的手掌温热,她的手心却开始冒出汗渍来。 她小心翼翼将手抽回,没来由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抽回手方开口道:“今日之事多谢殿下。殿下或可晚些来,我受了伤,到陛下跟前说得话才更真些。” 说着,迎上楚元逸的眼睛,那眸光深邃,眼底仿佛有浓厚的温情溢出。安若恐他无解,忙又道:“我不是不识好歹,只是他毕竟是国公,我只怕……” “放心。”楚元逸凝着她一眨不眨道,“有我。” 安若面上又是一僵,末了,只扯了扯嘴角。今日的楚元逸尤其不对劲,偏偏她又说不出何处不对劲? 落日余晖下,瞧见红色的宫门,安若方才收敛了心思。 昭阳殿内,楚元逸率先跪下以头贴地:“求陛下为儿臣做主。” 第56节 安若进殿时便要同楚元逸一道跪下,可想起从前陛下的嘱咐,又瞥见景公公的脸色,只得站在楚元逸一侧。 这面见天子不必下跪的规矩,怕是举世唯她一人。 “怎么了?”正背对着他们的陛下缓缓转过身,声音里似夹杂着一丝不耐。然他看清了安若的脸色,和那发髻细细整理仍瞧出蓬乱的模样,声音骤然柔和些,“若儿脸色不好,可是有恙?” 安若如常般温婉:“儿媳一切都好。” “不好!”楚元逸骤然打断她,“定国公意欲杀害儿臣之妻,求陛下公断。” “竟有此事?”陛下狐疑地望向跪在另一侧的安向渊。他倒不觉,定国公有这样大的胆子。 安向渊脑袋同样磕在地上,汗水不停地滴落在光洁的地面。他做了最坏的准备,也相信张氏定能拿捏住府上下人。然他怎么都没想到,楚元逸发难,却不是当年安向禹一事。 对!正该如此! 他是恐惧过了头,脑筋到这一刻竟才转过弯来。当年之事,不论真相如何,皆是陛下所下定论。即便这其中还有旁的阴谋,难道陛下会伸手打自己的脸不成? 楚元逸和安若此举,正经是为他设了陷阱,偏他还无比愚蠢跳了进去。然而跳不跳的,只要安若发觉当年真相,他们之间就是你死我活。 眼下,楚元逸与安若不提当年,他更不能提。只坚决反驳道:“绝无此事,若儿乃臣掌上明珠,臣怎会想要杀她?” “若儿,你说。”陛下道,“不怕,一切自有朕为你作主。” 安若低垂着头,目光在安向渊和楚元逸之间流转,迟疑了半晌,终是开口:“应是殿下误会了,父亲并未想要杀我。” “若儿!” 楚元逸猛地直起身,他眸子泛了血色,似是怒气恼极,却又心痛至极。 他极是哀其不争道:“到了此刻你何需再护着他?” “你感念他多年养育之恩,可他何曾将你看做女儿?” “陛下!”楚元逸哑声道,“若儿孝心,不愿认清这个现实,儿臣却是不得不说。” “说。” “儿臣亲眼得见国公府内,若儿被人五花大绑,连带着近身伺候的仆人也被捆绑起来摁在地上。儿臣赶去时,定国公挥手便要打在若儿脸上,儿臣若晚一步,只怕再见不到自己的皇妃。” “定国公?”陛下脸色顿时暗了几分。 “臣没有。”安向渊辩解,“臣只是与若儿说着家常话,殿下便来了,不由分说便将臣带至御前,臣实在不知何处得罪了殿下,竟要殿下如此污蔑毁谤。臣冤枉啊!” 二人各执一词,且脑袋一个比一个嗑得响。陛下眉间紧蹙,不耐道:“你们两个都给朕滚出去。” 说罢,又以眼色示意景公公前去调查。 殿内顷刻只余安若与陛下两人,安若依旧低垂着眉目,截止此刻,仍与预料无差。 然陛下紧接着便道:“在景真回来前,若儿,同朕说实话。” 实话? 她自然是要说实话,说经得住盘查的实话。可实话里终归添着虚假,君心难测,那虚假隐藏的程度,却是要她细细琢磨。 第65章 泄气 末了, 她缓缓抬起头,如起初同楚元逸商议的那般。目光温婉,又带些怯懦。 “父亲应该并未想要杀我, 只是有些怨愤,一时气恼吧。” 这话便是默认了楚元逸方才所言。 陛下紧了紧眉目:“定国公果真绑了你?” 安若没有吱声,又算是默认。 “他因何恼你?” “妹妹要入天泉寺为尼,父亲母亲曾来找过我。我明白他们的苦心, 若将来我有了孩子, 怕也是不舍。可我同样明白,为太子殿下祈福, 是福分不是罪责。” 安若低低道:“我便拒了父亲母亲。后来为妨他们继续错下去, 我还救了一位堂妹。那堂妹本是父亲母亲找来预备代替安宁入寺。” “陛下, 我明白父亲气我,怨我不顾姊妹亲情, 所以父亲打我一掌也没什么,身为子女,为父母所教导本就是天理寻常。是殿下太过体贴,唯恐我受伤, 今日才闹到陛下面前, 求陛下赎罪!” 说着, 便要屈膝下跪。 然膝头将将打弯, 那明黄色的身影便骤然来到眼前, 陛下一只手托住她的手臂, 阻了她的跪拜。 安若慌的忙是后撤两步, 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面前人乃是陛下,是殿下的父亲, 是寻常百姓家眼中的公爹。 陛下面色略有些发僵,唯手上还停留着方才一触而逝的柔软。他收回手抵在背后,沉声道:“老三待你好,何错之有?” 然他虽如此说,目光却忍不住将安若上下打量个遍。最后落在她比从前稍显圆润的脸颊上,“是你自己有眼力,择得良婿,如今瞧着确然不似成婚前那般单薄。” 安若不明白这话含义几重,只恭敬道:“多谢陛下关切,殿下的确待我极好。” “下去吧!” “是。”安若恭敬退去,而后与楚元逸和安向渊一道候在殿外。眼下,便是要等景公公查完的结果。 这一等,便是近两个时辰。纵景公公做事素来利索,也挡不住这来回所用的时间,眼见得宫灯一盏盏亮起,景公公终于赶回。从另一侧走来的,还有皇后娘娘。 殿内,景公公不知与陛下说了什么,东西碎裂在地上的声音清晰传来。随即便是一声厉吼,“给朕滚进来。” 他们三人忙迈过高高的门槛,面上俱是大气不敢出的模样。及至殿中,安向渊与楚元逸双双跪下,安若与方才一般站立,余光可见碎在地上的茶盏,还有被丢掷在地的折子。那折子敞开,可见景公公将这桩事查的实在清楚,上头规规整整写了数页。 “若儿坐下。” 陛下声音一出,安若自个也有些惊愕,满屋子人此刻唯皇后娘娘一人端坐,陛下因为恼怒亦是站着,竟是要她坐下。然景公公很快搬来杌子,她只得安稳坐于皇后娘娘下首。 陛下的声音又是响起:“朕将恩人之女养于你名下,你就这么替朕养的?朕竟不知,这十余年若儿过得如此艰辛。” “安向渊,那也是你的侄女。” 十余年? 安向渊下意识开口就要辩驳,无论如何都要死不承认,然他不曾料到竟还查了这十年间的事。 那折子就在他手边,他颤抖着手摸过打开去瞧。 “成纪元年,安若小姐五岁,二小姐安宁数次欺凌长姐,无人约束。” “成经三年,安若小姐七岁,被定国公夫人张氏关于闺院七日,无人伺候,无水无食。” “……” “成经十年,安若小姐及笄,国公夫妇筹谋以次代长入嫁太子府。大婚前,二小姐杀害长姐未果。太子蔑逝,国公夫妇意欲以长代次入天泉寺祈福,未果。” 余下种种,尽是细枝末节,却又像藤蔓般将定国公紧紧缠绕,勒得他喘不过气来。这不止是府上下人招了,连带着张氏也招得如此事无巨细。 “臣……”他嗓音沙哑着,憋了半响,愣是一个字憋不出来。 良久,他终是咬牙坚持:“臣冤枉。” “虎毒尚且不食子,朕看你是连畜牲都不如。”ban 陛下气恼得厉害,皇后娘娘在一侧似有些不解何意,遂示意景公公将那折子捡来,她看了几眼,愈是不可思议道:“妹妹替嫁,又要姐姐代为殉葬?定国公,你可真是糊涂呀,你有今日,俱是因为有这样一个女儿,糊涂啊!” “国公?” 这话像是忽然提醒了陛下,眼前这个意欲杀女的臣子仍是国公之位。陛下冷哼一声,将要再说些什么,另一端景公公听得外头小太监的传话,忙凑到陛下跟前低语两句。 陛下怔了片刻,眸光流转一圈,沉声问:“孟纪死了,你们可知?” “臣不知。” “儿臣不知。” “……儿媳不知。”安若顺着应声,可她的声音到底晚了一刹,声音一落,便察觉到陛下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若儿!”陛下的声音不由沉了几分。 安若错愕地抬起眼,仿佛竭力想要显得镇定,偏偏眼底惊惶将她暴露个干净。那眸光似乎在说,她不仅知道,且知道的清清楚楚。 陛下深深地凝着她,末了,终是收回目光,无谓道:“想来你们也是不知。”随后睨向景公公,“拟旨,安向渊苛待功臣之女,欺君罔上,现褫夺国公之位,安府上下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安向渊身子一软,却又不得不支撑着力气:“臣,拜谢陛下。”随后,便被人强行拖出。 安若静静瞧着这般情景,没有端出方才的孝悌模样为他求情。 今日之事大多在她与殿下意料之中,唯景公公查案,原以为只查出今日安向渊绑了她,并动了杀机便是。没成想,竟是将安向渊挖个彻底。既如此,何需再做那个良善?倒不如在陛下面前坦诚些。 更何况,还有孟纪一事。 安向渊被发落,皇后娘娘亦寻了由头离去,陛下着楚元逸起身,再次问道:“孟纪之死,当真不知?” 楚元逸自是眸光坚定一派坦然:“儿臣不知。” 安若亦如方才,嘴上说的话与眸子里的闪避,背道而驰。 陛下长久地凝着她与楚元逸,末了,到底是摆摆手:“罢了,去吧!” 眼见得两人离去,陛下方转向景公公,没来由感慨:“元逸与若儿倒是天作之合,一个比一个机灵。” 这语气听着不像褒奖。景公公只得硬着头皮接话:“殿下是您的儿子,自然是聪颖。” 陛下嘴角划过冷意:“杀孟纪,必是元逸帮她。” “这……”景公公整个吓了一跳,“陛下是说,是三殿下与皇妃杀了孟将军?这怎么可能?无冤无仇的……” 景公公说着,瞧见陛下的脸色,忙是住了嘴。 “当年之事不可戳穿,他们这是在借朕的手为她报仇。”陛下的声音愈是阴冷,“朕这是落到他们的套里了。” 景公公愈是紧拧着眉表示不解:“可是查出来的,是国公爷……是安向渊府上的下人杀了孟纪,怎么与三殿下扯上了干系?” “你懂什么?”陛下睨他一眼,“杀孟纪谁做都行,要紧的事拿这事逼安向渊灭口。”安向渊只消意欲杀害若儿,便是将他自己推向死路。可他若是不灭口,同样是死路。 他们二人设的这局,安向渊是无论如何都要死,只死的方式不同罢了。 景公公愣了好一会儿,方是恍然道:“怪不得了,奴才查的时候确有下人说,中途皇妃不知与安向渊说了什么,安向渊才忽然暴怒而起。” “奴才还以为,哎,奴才真是愚笨。” “那……”景公公小心翼翼道,“陛下可要责罚三殿下与皇妃?”蒙骗陛下,可不是小事。 陛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眉间依是不耐。“若儿要报仇,亦是人之常情。元逸帮着她,本也没什么错处。” “可您……”您这一口气吐出来,却是并未通顺。 陛下沉沉地阖上眼,胸口微弱地起伏着。良久,就在景公公预备伺候陛下歇息时,陛下忽的低低道:“若儿终是心思澄净,几番问她,屡屡承不住露出破绽。这样的女子,有人护着也好。” 第57节 “想做不能做的,有人替她去做。也不枉费朕欠她的这十余年,十年哪!”说着,陛下忽又想起这十年相关,想起那柔弱单薄的身姿竟如此凄苦艰难地挨了十年。 他缓缓睁开眼,眸色愈深:“安向渊年迈,三千里也不必走完。” “是!”景公公忙躬身应下。 昭阳殿外,安若与楚元逸刚刚转入甬道,身子便是一软。大仇得报,她攒在心口那口气忽然倾泻而出,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虚软无力。 楚元逸忙伸手扶住她,最后索性又将她抱起。 安若沉沉地闭上眼,只觉得累极,只想闭上眼好生歇一歇。然这一觉睡着,待她醒来已然躺在云间院的床上,床侧薄纱微微敛住外头的光亮,可见已是白日。 她睡了整宿。安若顾自起身,掀开纱帘却又辨不清眼下的时辰。外头天色略有暗沉,似清晨又似黄昏。 不一会儿,淅淅沥沥的雨声打轩窗传来。安若索性坐在床头,没有起身。这样的风声伴着雨声,正适合她将心事好好沉淀,思虑一番将来。 又过了约摸半个时辰,她终于下床,石竹伺候她洗漱,又着人送来午膳。安若这才知晓,她这一觉是一直睡到了正午。 她没多少胃口,简单吃了些,便与石竹道:“我仔细想了想你与暮霄,石竹,他若是求娶,你可愿嫁于他?” “奴婢……”石竹脸颊涨红,说不出话来。 “我心愿已了,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和石榴,石榴她所托非人,但终归是她一心所求,你与暮霄,我是十分放心的,日后我走了,石榴也要你多加照看。” 石竹错愕地抬起眼:“皇妃您不打算带我走?”她近日一直暗自纠结,若她随皇妃一道离去,是否与暮霄便再没了可能?然而没成想,皇妃一早替她做好了打算。 “你要嫁人,总不能连带着暮霄也一起带走。” “为何不能?” 安若失笑:“殿下是要做大事的人,暮霄是他的心腹。”说着又是宽慰道,“放心,我想你们了,自会回来看你们。去吧,去将暮霄和殿下请来。” 石竹足下迟疑,却也明白皇妃定下的事无人更改。自一开始皇妃便打算好了,一切终结她便离去。石竹曾指望着皇妃与殿下生出情愫,奈何皇妃始终冷清自持,她终是不情愿的向外行去。 楚元逸很快来到云间院,安若令石竹与暮霄在门外稍候片刻。她忽然起身,于楚元逸面前正经一拜。楚元逸愣了下,只听她道:“我大仇得报,还未谢过殿下。” 楚元逸道:“你也曾帮我许多。” “那咱们……算是两清。” 楚元逸微怔,果然,事情告一段落,她又成了那个清冷不近人情的姑子。她这是要走。说了许多次的不会留,会给他让位,这一天终是来了。 安若道:“我与殿下的事已了,石竹与暮霄,不知殿下怎么看?” “但凭他们喜欢。” “嗯。” 安若得了话,随即令两人入门。照旧没有那些个兜兜转转,她直接问暮霄:“你喜欢石竹?” “皇妃?”暮霄尚未开口,却将石竹惊了一惊。她知晓是要将事情挑破,但没想过竟是这样直接?脸颊滚烫迅疾怎样都遮掩不住。 暮霄亦是怔了下,随即仰起脸,一字一顿郑重其事道:“是,属下喜欢石竹姑娘。” “愿意一生一世照顾她?” “我愿意。” 石竹在一侧再是耐不住,几乎是要夺路而逃,奈何手腕被安若紧紧攥住,实在不好挣脱,只得满脸绯红身子僵硬地立在原地。 安若一面拉着石竹,一面直直地盯着暮霄,语带警示:“即便我不再是皇妃,她没了依靠,你依然要对她好,否则不论我到了哪里,都不会放过你。” “是。”应罢,暮霄才有一瞬的迟疑。这迟疑并非对这眼前女子,她一心一意为石竹考量,他很是感激。迟疑是那端端坐的殿下,皇妃这番话只怕会让殿下寻着口子,日后兴许要用这样的借口,少不得真要假装一番婚事不顺。 “好!”安若道,“那我问你,若石竹与殿下同时性命攸关,你仅可救一个,你会救谁?”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俱是怔住,周遭寂静的顿时只闻得外头落雨的声响。 第66章 石竹 石竹立时瞪圆了眼睛, 她明白皇妃待她好,可殿下就在那坐着呢?坐着呢!坐着呢!! 暮霄当年曾承过殿下救命的恩情,她怎敢与殿下相较?既算没有那恩情, 她亦从未想过与殿下比较。暮霄的忠心与待她好,并不相悖。就像她与皇妃一般,怎能这般相提并论? 暮霄亦是僵住,抬眸望向楚元逸, 得来允准方坦诚道:“属下会救殿下, 而后与石竹一起死。” 安若略有些惊异这样的回答,却又觉得这样已是最好。末了, 她终是松开石竹, 待两人离去方与楚元逸道:“还请殿下不要介怀, 我在意的人不多,是以总要处理妥当。” 楚元逸默了默:“你在意的人, 石竹算一个,石榴也算一个。” 安若没有吱声,算是默认他所言。楚元逸顿觉石头砸在自个脚上,明知她在意的人里断然不会有他, 偏要自寻烦恼。 “他二人的婚事办完你就预备走, 可想好去哪?” “南方吧, 去个没有严寒多是雨季的地方。”安若望向窗外, 目光略有些怅然。“京城的雨季也快到了。” “已经到了。”楚元逸道。 安若低低“嗯”了一声, 正想说“还请殿下事先将和离书备好”, 亦想问一问皇子和离应是怎样的程序, 是否繁琐。然她脑子刚刚转过一个圈,还未来得及开口,楚元逸忽的说道:“晚些走吧!” “呃?”她着实愣了下。 四目相对, 楚元逸面色却是平常,仿佛说出口的话不是为着挽留。 他道:“楚颜已经在路上,她时常惦念着你,好歹与她道个别。” 安若微微点了点下颌,想着倒也是应当。楚元逸又道:“对了,她还带了面首回来。” 面首? “噗嗤!”安若一时没忍住,笑意顿时在嘴角咧开。要不要以这样正经的神色说这样的话? “四公主若是知道殿下也这般说,怕是要与你置气。”四公主虽还未归京,这流言却是先一步传入了楚京之中。四公主休夫后难耐寂寞,找了面首入门。 那面首,便是暮云。 安若先前闲来无事听石竹说过此事,京城内的唾沫星子早已堆了满缸,多得是说四公主不成体统。可旁人说来便罢,楚元逸竟也顺口拿四公主打趣。 楚元逸却是沉溺在女子清甜的笑靥里,极力克制方敛住目光,眼皮低垂道:“她不怕人说。” “是啊,四公主性情爽朗,想来也是不惧人言。” 数日后。 安若将一袭红色嫁衣的石竹送出门,鞭炮声渐渐远去,她一人站在檐下,第一粒雨滴落在手背时,心口仿佛又空了一片。不知过了多久,雨水溅湿她的鞋面和裙摆,她才缓慢后退了一步。可却未回到房内,而是依旧站在那里,不知是等雨停,还是等大雨瓢泼。 一道青色身影手执玉骨伞出现在眼帘时,她正思索着最后一桩事。安歌的归处。她也该问问安歌,日后有何打算?她若是离开皇子府,安歌也不便再留在府上。 “舍不得?”男子不知何时立在肩侧。 “天要下雨,拦不住。” “你若是阻拦,石竹石榴此刻仍在你的身边。”那两个丫头极是忠心,硬是阻拦必是能拦住。 “我喜欢她们奔向自己的幸福。” “你呢,从未想过嫁一人过一生?”楚元逸侧身凝着安若的侧脸,她的脸颊似也沾染了雨水,像淌过池水的花朵,诱人采撷。 安若微微摇头,随口反问:“殿下呢?可有喜欢的女子?”他曾说苏绾绾乃是棋子,不知他中意的是哪个?那一世,又是谁最后做了他的皇后。 “确有一人。” “是谁?”微弱的好奇勾扯,安若眼中终于蹿出些光亮,“能让殿下喜欢,定是个极好的女子。” 她定定地凝着他等他回答,四目交接,安若清楚地望见那眸底翻涌的情绪,一层一层像海浪一样奔来。她没来由的就有些慌张,可身子反应慢了半拍,没能及时错开脸,因而便一眼不曾错漏,看他满目情深,听他清清楚楚地说道:“是,她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遇见她之前我以权术以筹谋,遇见以后,我想俘获人心。” 安若终于错开脸,那一瞬的慌张也消失不见。她平静道:“殿下喜欢,为何没有求娶?”说着又是失笑,“我倒忘了,不过殿下宽心,待四公主回城,我便腾出皇妃的位子。总不能令人家姑娘一直等着。” “是我在等她。”楚元逸蓦地说道。 “嗯?”单相思啊!这便不大好办。“那……殿下多多用心,心诚则灵。” “她是个姑子。” 呃…… 安若张了张嘴,好会儿方才小心闭上。她就不该多问,现下可好,楚元逸竟是要与佛祖抢人,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 是夜。 因着不适应石竹不在身侧,安若翻来覆去许久方才睡着。可陷入沉眠依旧不得安生,爹爹忌日将至,她又开始如幼时般被梦魇侵袭,那明明是面目狰狞几近癫狂的模样,可梦里的她偏偏知晓那是爹爹,她一面害怕一面又因为思念想要靠近。 忽然,那鬼魅向她扑来。她吓得心口都停止跳动,伴着一声惊雷,她猛然睁开眼,眼前清晰地划过一道可怖的身影。 “石竹?”她下意识想大喊出声,却只发出微弱的声响。惊惶之余,想再发出声音,已见纱帘微动,一道身影疾速而来。 “别怕,已经醒了,别怕。” 那声音温柔低哑,却又带着极强的力道。 安若心口扑通扑通狂跳,什么都顾不得。她一把抓住来人的袖子猛地起身,整个人结结实实撞到他的怀里。 他的心跳沉稳有力,安若贴着他宽厚的胸膛,附着他轻柔地抚在她的背上,一遍遍说着,“不怕,不怕。” 她终于安定下来,也终于发觉她紧紧抱着的人并非石竹,而是与她一般只着了里衣的楚元逸。两人隔着薄薄的衣料肌肤相贴,她似乎是第一次察觉,男子的身体比女子滚烫的多。 她慌忙松开手,垂下头低低道:“对不起,我以为……日后烦请殿下歇在别处吧!” 楚元逸身前蓦地一空,嗓音沉沉:“为何?” “爹爹忌辰将至,每年此时我每每做梦,少不得夜夜醒来不得安生。殿下歇在别处,免得被我惊扰。” “只是因此,又何必道歉?” 道歉自是因为自己行为不当。她无知时尚可,如今既已知晓楚元逸心上有人,她断不可没了规矩。 然这话出口,愈是显得她轻浮。 安若下意识抿了抿干涩的唇,到底是直言:“男女有别,是我逾距。” “安若!”楚元逸嗓音愈沉,他不知安若脑子转了几个圈,只觉被人推开几丈远。仿佛不论他如何拼尽全力,她仍在层层雾霭之外,看不透,也摸不到。 安若?他极少叫她的名字。 安若以为令他不喜,又是做解:“殿下有所不知,每年此时张氏便会令人扮作鬼怪吓我,儿时阴影我抗不住。” “既是抗不住,还要将我往外推?” 安若蓦地怔住,抬眼去瞧正撞上楚元逸深邃的眸光,那眸光一眨不眨落在她的身上,幽深凝重。她瞧着有些熟悉,似乎白日里他用过这样的神色瞧她。 是了,是她探究他心上人时。 第58节 眼色太重,重的她莫名就有些慌。 慌张正要蔓延,惊雷又起,附着闪电霹得室内一阵光亮。她吓得整个人一抖,却未再躲到他怀里,又竭力定了定神,方与他道:“殿下有放在心上的女子,自是要为了她与旁人保持些距离,方才是我逾越。” “若儿……” 楚元逸轻声唤她的名字,嗓音低沉,甚至透出些悲伤。 安若眼中的惊骇尚未全然退去,又是满眼惊异地望向他。这样的称谓,实在太过亲昵。今日的殿下究竟是怎么了? 楚元逸见她满眼迷茫,一口气自心中憋着直往上冲,翻涌的情绪冲到喉间。他双手紧握住女孩的肩,开口那一瞬,仍是咬了咬牙,唯剩泛白的骨节微微发颤。 他凝着她的眼睛低低道:“你可知她是谁?” 安若怔怔地回望他,明明他没做什么,却仿佛一股气势将她环绕,无可挣脱。 她唇瓣微张,小声道:“不是一个姑子么?” “是你。” 安若赫然瞪圆了眼睛。 “我喜欢的是你,若儿。” 安若怔了好一会儿,终是连连摇头:“不不……不对,你说她是个姑子,我岂是……”说着,安若一时噤声,原来楚元逸之意,是说她是个姑子,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还是不对,要紧的是他竟然喜欢她?他因何喜欢她?她被未来的帝王喜欢了?那日后岂非有可能是皇后?不不,三皇妃她都将要卸下,遑论皇后。 无数个疑问飞奔而出,安若愣神许久方才转过弯揪住一个重点,面颊僵硬着干咳了声,正色道:“殿下可是也做梦了,可是睡糊涂了?殿下再去睡会儿吧,天色还早。” 岂是天色还早?分明是夜还未深。 她说过,便是扒下他的手将他向外推。 楚元逸亦不抗拒,只无声地垂下眼睑,落下纱帘与她道:“今夜雨大,我在外面随时叫我。” 安若维持着坐姿好一会儿方才躺下,脑子转啊转,不知应当归于何处。末了,她侧身向里默然想着,楚京在每一年入秋天降转凉时,总有一阵雨季。雨水连绵大半月,燥热便会完全褪去。 这大半月的光景,断不能让楚元逸再宿在云间院。 至于这份喜欢,为什么呀?他瞧上她哪了? 安若揣着疑问拧着眉思索,正好是夜深,想着想着便睡了过去。这一宿,竟是难得安眠。 清晨醒来时,窗前窄榻早已收敛妥当,似乎昨夜无人躺在上面。洗漱过,安若坐于桌前等着下人一道道呈上早膳,一面随口问站在一侧的侍女:“殿下何时走的?” “天一亮便走了。” “可有说什么?” “殿下说您昨夜没有睡好,千万别吵着您。还说您若是醒得早了,他与您一起用早膳。” 这倒是不用。 安若抬眸便要打发她去沉院回话,结果这话还未出口便眼瞧着一道身影走来,那长身玉立目光坦然的模样,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她慌忙错开眼,心下无声叹息。石竹才走一日她这端便全乱了套。石竹若在,至少会在知会沉院前会先知会她一声。 第67章 若儿 然慌乱也不过一刹, 她如往常起身相迎,哪料楚元逸开口便道:“昨晚睡得可好?” 安若“嗯”了一声,声音低微至外头微弱的雨声都能将她的回应淹没。 楚元逸似乎也不在意她是否回应, 顾自又道:“我睡得不好。” “榻上本就是短暂歇息的地方,不适宜长眠。”安若直接道,“殿下往后歇在别处吧!” “若儿……” 楚元逸忽然又是唤道。安若身子一僵,一口气提着, 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殿下是要改了称呼吗?” “若儿。” 他依旧唤她, 且一声比一声听着沉。 安若堪堪抬眼去望,又是那般神色, 眼睛里层层幽深仿佛要将人吸附。安若深吸一口气, 极是无奈地望着他, 不得不同他一般,只是她咬音极重。 “楚元逸。”她道。 楚元逸立时眼睑微颤, 里头闪烁出光亮静候她的问话。 安若只得又加重语气:“闭眼!” 楚元逸怔了下,随即听话阖眼。哪料紧接着便听到微弱的风声拂过身侧,待他睁开眼,便见安若拎着裙摆踏出屋门, 侍女拿了伞慌忙在后头跟着。 那情景, 像极了落荒而逃的小鹿。纵然, 实际上的她只是觉得他忽然这般太过怪异。然饶是如此, 唇角依是不自觉溢出一丝浅笑, 温暖的光在眸中充盈。 安若出离云间院, 径自转入了安歌现下所居的院子。两座院子离得并不远, 她进门时安歌亦是正用着早膳,瞧见她来忙着人多备一副碗筷,一面道:“堂姐脸色不好, 这是怎么了?” 安若在一侧坐下:“没什么,只是来问问你往后可有什么打算?” 进门前,安若原本想将昨夜之事说与安歌听,这事憋在她自个心里,实在是越想越觉得稀奇。然她与楚元逸府里府外佯装了太久的夫妻情深,些许事安歌或许能够揣度,却也不便将事情悉数挑破。 然要令她离开三皇子府,却是要大略讲讲缘由。遂又道:“你大概知道,我与原定国公府并不算亲厚,如今身无归处,石竹石榴又皆已出嫁,我心事了却,是以,便看你有什么打算?” 安歌听这话头像是处理身后之事,便是愈加关切:“堂姐可是身子有恙?” 安若微微摇头,只得直言:“我不妨与你直说,我对京城没有留恋,日后会走。” 安歌无比震惊地望着安若,她自认在三皇子府将近两月,对安若也略有了解,却不想竟有人当真可以轻易舍弃这份富贵荣华。 “您舍得殿下吗?” 安若平静地地回望,仿佛在说,有何不舍? “可殿下必然不舍得您。”安歌道,“堂姐,您果真要离开,殿下没有挽留吗?殿下那么喜欢您。” 换安若眸中略有诧异,“你怎知他喜欢我?” “人尽皆知啊!”安歌理所当然道,说过瞧见安若的神色,不由又是开口,“看来堂姐果然没有喜欢殿下。” “你又知道?”安若难以置信。 “堂姐待人和善,又极是温柔,可往细了看是与人总隔着一层的。哪怕是面对殿下,也是客气疏离。堂姐你……似乎不会喜欢任何人。” 安歌说罢,又结合近日得知安若曾经比她过得还要艰难,尤其养育多年的叔父竟一心要她死。她那个爹爹再如何,总归没想过让她死。遂又道:“堂姐或许是看得开,心里也冷。” 安若默了默:“所以是尼姑。” “啊?”安歌微惊,顿了顿才是恍然,“嗯,对的,就像是出家人。” “堂姐便是为了这事心生烦忧?” “我觉得倒是不必,以殿下的人品样貌堂姐为何不试一试呢?良人可遇不可求,若错过了岂非可惜?” 末了,安歌又是莞尔:“堂姐始终躲在我这里可不是办法。” “对。”安若蓦地起身,“我与他明说就是。” 安歌一口气僵住,她明明想要安若抓住眼前这个人,安若心下转过依然是将话头挑明。且安若提步就走,走了两步忽然又想起什么,“你还没说往后打算。” 安歌只得顾自叹息一声,淡笑道:“听闻父亲前日新娶了夫人,堂姐,我可以回家了。” 待人出离院子,身侧的侍女方是面带紧张:“小姐,咱们真要回去?” “自然。” “可皇妃走了,咱们若是再回去岂不是又要和从前一样?皇妃不在,只怕新夫人还是会薄待您。” 安歌意味深长地凝着安若方才离去的方向,缓缓道:“堂姐走不了。” “奴婢不懂。” “殿下舍不得。” 侍女长长地“哦”一声,这才放下心来。只要皇妃在京城,皇妃依旧是皇妃,老爷和新夫人便不会慢待了小姐。 安若回至云间院时,一眼便见楚元逸仍在厅内端坐。桌上的饭食他一样未动,分明是在等她回来。幸得他看她的神色缓和些,不似方才那般炙热。虽说这天色转凉,也经不住他这般烈火炙烤。 安若行至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殿下昨夜所说是真的,不是梦话?” 楚元逸本是略有些慵懒的姿态,立时端正身子:“若儿,我确信我喜欢你。” “我确信我不喜欢你。” 楚元逸脸色一黯,旋即又是恢复如常:“我可以等。” “我现在就走。”安若毫不犹豫起身,当下便去收拾行李。 这一日之间,事情全都乱了套。不止质疑楚元逸脱口而出的喜欢,更是男女之事她从未想过,尤其不曾想会被未来的君王喜欢。 这喜欢,不知是太轻还是太重?若说它重,君王之情,当放置最后,有江山有黎民。说它轻了,那偏是未来的君王。如此费神实在不是她所求,还是往江南去,寻一处优雅安静的院落,心无旁骛安度余生。 “若儿!” 楚元逸慌得猛然起身,再无方才半分镇定。他原想留下她,哪料推她更快离去。 他疾步行至安若面前,抬手便要阻止她,顿了顿,又是小心收回。僵硬地站了片刻,方是措辞:“今日雨水连绵,怕是不宜出行。” “我答应你,这几日再不提此事。” “可你也答应过我,要与楚颜道别。” 他的话语一声比一声轻,安若原本有些松动,听得他最后一句,忽的停了手上动作,转过身一眨不眨地凝着他。正是满目狐疑。 安若将他上下打量个彻底,审视道:“那时你便想好了今日。” 楚元逸闷声咳了两下,抬手摸了摸鼻端。然心虚也不过一刹,再抬眼又是极其认真地凝着她:“此事是我不对,明知你素来说话算话偏还如此。” 安若轻哼一声:“对待小人仍行君子之事,那是愚蠢。你瞧着我蠢?” “不蠢不蠢。”楚元逸忙不迭摇头,“你放心,只当今日什么都没发生,在楚颜回来前我们还和从前一样,相敬如宾两不相干。” 安若看一眼外头雨势,亦知晓这雨水近日不会停歇,只得轻叹一声,“也罢。” “那我今晚……”楚元逸小声道,瞥见安若的神色又是赶忙补充,“我歇在书房。只是石竹近日怕是不便回府,你亦不愿让她这个时候还陪在你身侧。不妨叫石榴回来几日?” 安若微微摇头:“她们两个都已成婚。”她说过还她们自由,便是真的自由。眼下确是她不曾预料,没想好两人离去后她如何度过被梦魇侵袭的深夜。 “那便只有安小姐,着姜嬷嬷同她说一声。”说着,楚元逸便要向外行去。 安若拧着眉,只得叫住他:“殿下,安歌是客,怎能令她睡榻?” 第59节 …… 是夜,雷声乍响,安若又如昨夜一般猛然醒来,又一次出声唤道:“石竹!”同样如昨夜,一道高大的身影疾步至她的床侧。温声与她说着,“不怕,不怕。” 安若被噩梦魇住,意识混沌,只知眼前之人是令她安心的所在。是以,又一次扑入怀中。只是警醒得比昨夜快些,她迅速抽身而出,胸口还因为喘气不停地起伏。一面急促道:“对不起,往后数日怕都要如此失态。” 楚元逸静静地凝着她,什么都没说。 只在次日,他面色冷厉与属下道:“再等一日,陛下派去的人若再不动手,你便动手。” 扮鬼去吓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且以她最亲近之人的面容。如此歹毒,哪怕过了十年,仍令安若深受其害。这般心思,便是在那深宫中怕也是少见。 三日后,原定国公安向渊与其夫人病死流放途中的消息传入京中,安若默然听着,心下未起波澜。流放之路三千里,又曾是高位之人,活着走到才是稀奇。 当夜,安若再度被噩梦搅扰。猛然坐起那一刻,她终于没有扑到楚元逸怀里,而是极为克制地攥住了他的衣袖。 再度躺下时,忍不住自嘲一笑,原来儿时梦魇,并不会因为坏人的离去一并离开她。 此后数日,她一日比一日克制,后来变得只慌乱之下唤一声“石竹”,待楚元逸坐到床侧,她的眼光甚至已经恢复清明。 楚元逸明白她是想要与之对抗,可越是对抗,越是脸色苍白满脸虚汗。那般脆弱,像是灵魂被抽离身体,只剩下躯壳。每一次,楚元逸想要开口令她放松些,便想起她这般模样是为了将来一个人好过活。她的将来里,没有他。 挣扎到最后,他无数次升起心软放她离去的念头,又每每被恶念侵袭。 直至最后一日,楚元逸收到楚颜的来信。她已至城外十五里,无可拖延,明日归京。这一夜,窗外雨声微弱,雨停后月亮甚至冒出头来。他知晓是这雨季走到了尽头,往后便是干冷的秋。 床侧传出急促的呼吸时,楚元逸坐起身,做好了预备疾奔而去的准备。 然他等了片刻,忽听得一道低低地唤。 “殿下。” 她在叫他?! 第68章 指望 安若又一次梦见被恶鬼欺凌, 那凶狠的模样仿佛要将她撕碎。可不知怎的,忽然从远处走来另一道身影。那轮廓模糊,她却一下子就知道, 来人正是楚元逸。恶鬼似乎怕他,当即不见了踪影。 安若惊异地望着他,不知为何他竟会来救她。下意识,便喊出了声。 这一声唤将她自个从梦中唤醒, 亦瞬间浇灭楚元逸残存的心软, 只余下恶念横生。 楚元逸再次疾奔至床前,女孩依旧坐起身, 面上几乎找不见惊骇。她似乎已经完全抵抗住梦魇侵袭。这念头一起, 他心下又是惶然。两人沉默片刻, 他低低道:“梦见我了?” 安若道:“似乎是你,看不清长相。” “梦见我什么?” “恶鬼怕你。” “我比恶鬼还凶悍?”楚元逸下意识说罢, 转口便道,“这样正好,至少你不怕我。” “这几日,谢谢你守在这里。”并非他凶悍, 大约是他一直守在这里, 不知觉间便是心安, 是以方才梦见他。幸好, 再麻烦他也不剩几日。 两人又是沉默, 安若低垂着头并不去看他的眼睛, 在这日复一日里, 她终于确信了他的喜欢,同样确信她无法给予回应。因而除却这一声“谢谢”,再不知能够说些什么。幸得楚元逸也并未多做停留, 他与往常一样,嘱咐她好生歇息后便是起身离去。 他仍旧躺在榻上,呼吸均匀,令她心安。 这日清晨,两人照旧一道用着早膳。姜嬷嬷前来回话,安歌小姐自前几日回到安府,一切顺遂。 安若低低“嗯”了一声,刚要开口请楚元逸日后略微照应些,外头忽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那声音越来越近,紧接着一道清丽的身影迈入院子。 “公主殿下!”安若轻呼出声。 另一侧,楚元逸同时放下竹箸望去。 “我看三哥哥的府上,不止外头热闹,里头也很热闹。”楚颜的声音顺着身影一道来到桌前,她依旧明媚,看不出半点奔波的劳累。 安若自然不知,原本楚颜是有些奔波,马车之上实在疲累。后来脚程放至最慢,她索性耐下心欣赏沿途的风景,哪还有疲惫一说。 楚元逸道:“外头有什么热闹?” “你怎么不问我里头有什么热闹?” “你一来,这府上自然热闹。”楚元逸淡淡地瞧着她。 楚颜不悦地哼了哼,目光却是并未落在楚元逸身上。她径自凑到安若跟前,一眨不眨地凝着安若的眼睛道:“外头有人求着三哥哥纳妾。” 呃…… 安若略僵了一刹,楚颜眸中深意不言而喻,她却不能当做看得明晰。随即正色道:“此事问过殿下便是。”莫说纳妾,便是做了皇妃,她亦没什么可说。 楚颜没瞧见楚元逸脸色发僵,只揪着安若继续道:“那怎么行?你与三哥哥琴瑟和鸣,哪能招些小妖精到府上?” 嗯…… 安若又是顿了一顿,索性望向楚元逸:“殿下身为皇子,本就有为天家开枝散叶的职责,碰上喜欢的女子,纳了也是寻常。” “不行!”楚颜断然是不愿,再要挣扎着说些什么,忽的听见一声极沉的“楚颜”。 这声音从背后传来,激的她浑身一激灵。已有很久,三哥哥不曾连名带姓的叫她。楚颜立时闭嘴,一面极是利索地挪到楚元逸身侧。 两人目光相对几番来回,楚颜终是了然。 楚元逸无声道:帮我留下她。 楚颜下颌后缩身子后撤:你自个不成,指望我? 楚元逸目光坚定不容置疑。楚颜瞥一眼安若模样清冷,连得知有人将妾侍送上门都无动于衷的模样,一把抓住楚元逸的袖子将他拉到一旁,低声道:“三哥,我该怎么做?” “随意,我只要结果。” “我若是不成呢?”楚颜心里实在没底。他令她拖延许久回京,原以为怎么着也有进展,结果还是不成。她一个外人,只怕更难。 “那便让石榴留她。” 楚颜不解,这事与安若的侍女何干? 楚元逸道:“石榴有了身孕。” 楚颜立时撇了撇嘴,瞥向楚元逸的目光都带些鄙夷。然待两人分开些距离,楚颜立时换了面色:“有人登门,三哥哥快去接见吧!” 随后坐到安若身侧,开口便道:“三哥哥说你近来很是不待见他,正是烦他。我有时候也很烦他,活得太清醒太冷静,实在是无趣。” 这话倒像是在说她。 安若示意下人将桌上的饭食收敛,方才转向双手托腮的楚颜,温声道:“殿下要成事,沉静些也好。” 楚颜脸颊在手中微微偏过:“安若你呢,你怎么也将自己活成了这个模样?这样多不好。” “无欲无求不好吗?”安若道。 楚颜一语戳破:“你不是无欲无求,你是从前受过太多苦,不敢有所奢求。” “三哥哥小时候其实过得也很苦,母妃难产而死,他生来就背负了罪名。” 安若默了默,试着宽解:“殿下是无辜的。” 楚颜却似没听见,眸光渐渐放空,陷入遥远的回忆。“听说当时是保大保小犯了难,陛下说保小。陛下是救了三哥哥的命,却也要了三哥哥母妃的命。我有时候都不知道,以三哥哥这般活在世上,是要感谢陛下,还是恨他。” “太难了!”楚颜摇着头感叹。 安若照旧宽解着:“殿下是龙嗣,龙嗣自然比一个妃子来得重要。” “你也这样想?”楚颜猛地坐直了身子,“这事若是落在我身上,他胆敢选择保孩子,我弄死他。” 安若凝着楚颜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她想起那一世听来的流言,说四公主养了面首。没成想,这面首竟是殿下的手下暮云。 她莞尔道:“暮云定会保你。” 楚颜哼了哼,掩住面颊微热。顿了顿继而道:“三哥哥生来就被养在淑妃名下,淑妃无子,也曾真心对待三哥哥。但三哥哥开蒙晚,淑妃每每利用三哥哥将陛下叫来,三哥哥便会连累着淑妃一道被训斥。”楚颜越说,模样愈是感同身受般觉着楚元逸可怜。 安若本还想着楚颜这话头转的生硬,刚说了暮云,转口又接上方才的往事。但她说的深了,她便继续听下去。 “此后淑妃对三哥哥便是愈发严厉,自我记事,好像三哥哥极少有空陪我玩耍,总是被罚。” “他开蒙后呢?”安若道。 “开蒙后自然被喜欢了。”楚颜的脸色并未好转,“可是很快就生了一场大病,太医说是吃错了东西,可宫里人人都知道,三哥哥是中了毒,那次中毒他躺在床上许久,落叶都黄了两回。” 楚颜无奈地摇着头:“后来他就变了,变成了这副模样。无所事事,荒唐无羁。” 说到最后,楚颜忽然又是望向她:“遇见你以后,才勉强正经些。” “殿下是藏巧守拙。”遇见她,不过是不谋而合。 楚颜偏过头悄悄叹一口气,终是又提起一口气力:“安若,你不觉得三哥特别惨吗?” “嗯……”安若略沉吟了下,“确实有些。” “然后呢?” “呃?” 楚颜凝着安若一脸平静的模样,险些仰天长叹。她真情实感的替三哥卖惨,卖了这么一会儿,安若仍是无动于衷。得!还是三哥自己来,用他那卑鄙的法子吧! 楚颜泄了气,也终于顾得上喝一口茶水。清凉的茶水润了润喉,整个人才算舒缓些。茶杯落下,姜嬷嬷从外头走来,躬身禀告:“禀皇妃,公主殿下,来人在前厅,出言定要求见皇妃。” “见我做什么?”安若略有疑惑,“收与不收,殿下做主不就是了?” 楚颜道:“你可知来人是谁?” “孟纪之女,孟昭柔。” 安若脸色立时严肃些,看来她此番前来并非是要做妾,而是另有要事,随即起身同姜嬷嬷前往前厅。 厅内一片寂静,入内只见一位端庄的夫人,和那夫人身侧静静站立的温婉女子。可那低垂的眉目里,分明又在刻意隐忍。 来时的路上姜嬷嬷已然同她细细说过,自孟纪死后,安向渊被流放,孟昭柔与林府的婚事也黄了。据说是林砚书并未有悔婚之意,奈何扛不住父亲母亲的威压,断不可因他一人,断了满府荣耀。 安若一进门,便令所有下人退去。孟昭柔微微抬眼瞥见安若的神色,忽的开口:“劳烦这位嬷嬷请母亲下去喝茶,我有些话想与皇妃一人说。” 孟夫人自然不愿,但看女儿异常坚决,遂同姜嬷嬷一道离去。顷刻,厅内只余孟昭柔,与她还有殿下。 孟昭柔来到安若跟前,她一字一顿道:“今日来访,实属唐突。但有一事不得不亲自问过皇妃,请皇妃务必如实相告。” 安若隐约猜到她想问什么,与楚元逸目光相对后,应了声“好”。 孟昭柔愈是嗓音沙哑:“家父初五逝世,仵作所查是为利刃划破喉咙。这世上诸多利刃,我亦不知父亲往日与谁有何仇怨,本以为无从查起。可当晚陛下的旨意就一同下来,定国公苛责皇妃,满府流放。” “我想请问皇妃,我父与此事可有干连?” 安若静静凝着孟昭柔的眼睛,血色混着晶莹的泪裹在眼眶里。她一定悲痛至极。安若曾经历过一切,因而万分明白她此刻的痛楚。痛楚被无尽放大,忽然侵入安若的血肉,令她生出些微罪恶,杀人的罪恶。 第60节 可是,她明明没有错。 楚元逸的声音同时在身后响起:“孟小姐不妨直接问,可是皇妃杀了你的父亲。” 第69章 乞儿 安若立时明了楚元逸的态度, 待孟昭柔再度双目猩红与她道:“是,敢问皇妃,是否是你杀了我的父亲?” 安若压下心内罪恶, 直接道:“是我。” “为什么?”孟昭柔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声音亦骤然放大。她明明有所预料,可当安若直截了当认下,惊惶又是难以抑制地蔓延。 “十一年前, 若水河畔, 你父亲杀了我的父亲,一命抵一命。” “不可能!”孟昭柔开口便是否认, 可眸中慌乱分明将她泄露。自一开始, 她将视线锁定在安若身上, 下意识便觉得不该是她。以她对安若浅薄的了解,无冤无仇, 何至于下这样的狠手。 可偏偏,动手之人只可能是她。否则,便无法解释为何父亲死后,紧接着定国公也被流放。甚至流放不过数日, 竟也死了。 却原来, 果然是有滔天的仇恨。 然即便如此, 父亲之仇却也不得不报。 安若凝见孟昭柔身子蜷缩, 却是不住发颤的模样。据她所知, 孟家数十年家庭和睦, 孟昭柔此刻怕是恨极了她。 随即, 孟昭柔猛地抬起下颌,眸中恨意迸发而出。安若心下一紧,下意识后撤一步。可还是晚了。利刃自孟昭柔的袖中被甩出, 直直地刺向她的心口。 太过惊骇,安若惊得一动不动,身子全然忘记做出反应。下一瞬,凌厉的风声刮过,有人将她稳稳地护在怀里。 安若愣了一会儿,附着下人们的叫声才猛地缓过神来,一同拉着她跌在地上的是身后紧紧环抱着她的力量。安若仓皇转身,一转身便瞧见孟昭柔袖口染上的血色。楚元逸躺在地上,面色发白。 下意识,她便慌了,只手足无措地望着他。她忘了该说什么,做什么,甚至没顾上握着匕首的孟昭柔仍站在对面。 仍是楚元逸将她从这惊慌中唤醒,他执着地凝着她,还不忘宽慰:“一命抵一命,若儿,你没有错。” 这岂是论谁有错的时候? 安若终于开始大口喘气,慌乱地令疾奔而来的暮云将楚元逸扶起,又令姜嬷嬷赶忙着人去请大夫。 姜嬷嬷将要出门时,忽的传来楚元逸一声低哑的唤。 “等等!”楚元逸躺在床上,抬起手撑着最后一口力气。“只说是病了,不要惊动宫里。” 孟昭柔被拿下,大夫亦很快赶来。血水继续一盆一盆从房内端出,楚颜焦躁的在外间来回行走,安若僵在原地,一口气悬在心尖。 及至此刻,她仍有些晃神。楚元逸为了救她竟然以身挡刀。他是楚元逸啊,是当朝三皇子,是未来的君王。往日两人互相帮扶乃至互为棋子,皆是因为合谋。现在又是因为什么,然而不管因为什么,他怎会以自己的性命做赌来救下她?若他因此死了呢? 死…… 念头一起,安若看着又端出来的一盆血水,喉头愈是发哽。她紧咬着牙,不敢如楚颜一般质问下人内间情形,不敢来回行走。她怕自己一动,一吱声,哽咽与酸涩冲入眼眶。 不知过了多久,大夫终于走出来。 “怎么样了?”楚颜急急追问。 “血总算止住了,伤的不深,只是恰好碰到骨头。现在殿下昏迷着,待醒来怕是会尤其的疼。” “可有止疼的法子?” 大夫微微摇头:“皮肉之苦尚可隐忍,这伤在骨头上须得更多时日好生将养,不是片刻的功夫,只尽量事事顺着殿下的心意吧!” 楚颜眼皮一跳,顿了会儿才应声:“多谢大夫了。” “不敢不敢。”大夫哪敢受公主殿下的谢意,忙躬身退去。 暮云方才与大夫一道出门,目送大夫离去,又瞧了眼已然暗下的天色,方躬身道:“公主殿下,皇妃,两位还请回去休息吧,这边一有消息,属下立刻着人通传。” 楚颜与暮云悄悄打了眼色,正准备转身离去。安若这端终是开了口:“我在这儿等着吧!”说着,又怕暮云与楚颜拒绝,赶忙补充道,“殿下为救我受伤,我在这里勉强尽一份心。” 她如此说,却也不知自己到底能尽什么心。男女有别,她无法为他换药,亦无法贴身照料。可在当下,她不敢离开这里片刻,或是求一个心安。 暮云与楚颜亦未曾说什么,这一夜,暮云守在内间,安若在外间坐着。 临近子时,安若饮尽一杯杯凉茶,眼皮还是不自主地发涩。她站起身,想去外头兜兜凉风好更清醒些,可这步子还未迈开,忽的听着一声低低地唤。 “若儿……” 安若赫然僵住,她立时转向内间,几步之外望着暮云小声问:“方才可是殿下在喊我?” 暮云道:“皇妃请进吧!”说罢便是大步离去,留安若一人在这房内守着楚元逸。 安若行至床前,亦到此刻才算真正看清了楚元逸受伤后的模样。他伤在后腰,因而趴在床上,只露了半张脸在外面。这半张脸亦不见半分血色,苍白得仿佛要透明一样。 他紧闭着眼,看来方才那一声唤只是梦呓。 安若瞧见他额头冒出的虚汗,拿过帕子替他轻轻擦拭。本是轻柔至极的动作,却似是惊动了睡梦中的人。他忽然又是含混不清着低声呢喃:“若儿,若儿……” 安若被他叫着,喉头愈是发哽,只闷闷地应一声:“我在。” “不要走好不好?不要走!” 安若差一点就说出一个“好”来。面前的人像个乞儿求人施舍一般。尤其,他还是未来的君王。这样的反差,尤其令她震撼。 出于救命之恩,出于心软,她差一点就要应下。可她在外间端坐了一个下午,脑子起初混沌,这会儿却也恢复了大半清醒。 她轻声道:“待殿下好了我们再说这事好不好?” 床上的人立时没了声音,却又在她要收回手时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呼吸打在指腹,沉闷而灼热。 他醒了。只是不肯睁眼。 安若不敢挣扎,怕扯动他的伤口,依旧轻声说着:“殿下醒了,可要喝口水,或是要动一动翻个身?我叫暮云进来。” “不要。”楚元逸立时开口,却仍是紧闭双眼。 “殿下醒了,为何不肯睁眼?” “我不敢看你。” “……” “即便到了这一刻,你仍在拒绝我。” 安若一时语塞,这话说得仿佛她是薄情寡义的小人。她略是措辞,便开口解释道:“我本应毫不犹豫地答应,可殿下应当也明白,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快刀斩乱麻才是正理。我为此留下,日后恐会生出更多揪扯。”既是不能,何必平白给人希望。 她轻叹一声:“想来时日越久,心意越难搁下。” “你怕我将来不肯放你走?” 安若微微摇头:“我只怕殿下伤了自己。” “可我愿意!”楚元逸终于睁开眼,幽深的黑眸中淬出火焰直直地望向她,“我愿意,若儿。” “殿下何苦?天下女子千万,殿下命定的良人,兴许原本就不是我。”那一世,他们甚至从未相遇。她死于皇陵,楚元逸照旧做了他的君王。他的后位亦不可能悬空。 “我不管!我只要你留下。”他说着,挣扎着便要起身。这一起身,又是痛得眉目紧皱。 安若忙摁住他:“殿下何必像个小孩子一样?我不肯,殿下难道还要强留不成?” 楚元逸终是停止挣扎,他死死地凝着她,满眼不甘,满眼委屈,末了,又是沉沉地闭上眼。 安若瞧着此情此景,内疚在心底来回翻滚,说出口的委屈她还能宽慰一二,他闭上嘴不吱声,她便愈是觉得他委屈。尤其他这模样,当真像个孩子。她实在没有面对孩子撒泼的经验。 她思虑良久,终是用尚可活动的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温声道:“殿下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不妨以身相许,殿下再放我走可好?” 楚元逸霍然睁开眼,一双眸子瞧怪物似的瞧着她。末了,又是猛地阖上。 安若知晓这话不是他想要的答案,只得又道:“还请殿下不要为难我,我实在不喜欢这京城,更不喜欢皇宫。不如我将我带来的嫁妆留下九成,那里头虽有殿下先前送去的部分,但大多还是陛下从前赏赐,皆是价值连城的珍宝。” 楚元逸鼻端哼出两口气,依旧是不应声。 安若无奈叹息:“殿下自个说吧,除了让我留下可还有旁的?” “陪我走到最后。”他的声音依旧带些祈求,“就当帮帮我。” “何为最后?”安若道,“是殿下被封为太子,还是殿下成了陛下?” “自是至高之位。” 安若沉吟许久,依照那一世的日程,楚元逸登基为帝当是五年之后。可现下太多事情与从前不同,甚至太子都比从前早死。楚元逸登基应也会提前,只不知会提前多久。 “安向渊已死,明面上我已没了后盾,不知还能帮殿下什么?” 楚元逸嗓音沉沉道:“你在,我便心安。” 安若喉间又是一哽,纵她并不喜欢眼前这人,却也不得不承认,顶着这样一张面容说这样动听的话,实在诚意满满,令人感动。 然也仅是感动于他的诚心。 不妨楚元逸紧接着又道:“我喜欢你这事于你我是真,但于旁人而言亦早已是真,我攀登那至高之位,只怕会有人以你来要挟我。若儿,你只有待在我身边,才能安全无虞。” “死了就是了。” 安若脑筋转得极快,楚元逸心下一紧,这便是心上人太过聪颖的坏处。他随即解释:“假死离开确是最好的法子。可这世上终归没有不透风的墙,我如今亦做不到给你最周全的保护。” 但凡走漏风声,便是性命攸关。 安若思虑良久,终是一点点将手腕从他手中抽出,一面低声道:“也罢,就等你登基,只是过两日你能起身时,要先将和离书写好给我。” “好!”楚元逸忙是应下,苍白的唇终是扯出心满意足的笑意来。 再睁眼时,身侧的女子已然起身离去。暮云正从外面走来,他紧拧着眉,单听呼吸便是不对。 楚元逸掀起眼皮去瞧:“惊奇什么?” “皇妃似乎从未怀疑过殿下。” 楚元逸睨他一眼,暮云又道:“属下不敢,属下是觉得,皇妃认准了您能走到最后,似乎从未犹豫过。”这条路如此艰难,即便是殿下自己亦未必有这个底气,皇妃的底气,却是足得很。 “她当日选中我,自有她的考量。” 暮云不住摇头:“皇妃的眼光实在独到。” 楚元逸再没看他,阖眼沉声道:“我倦了。” 暮云当即合上嘴,安静立于一侧。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时楚颜便早早来到前厅。她盘算好了时辰,昨夜安若睡得太晚,这个时辰怎么都不会起身。她一进门便先与暮云打了照面,两相对视,一切了然。 暮云走近她低声道:“成了。” “三哥呢?”楚颜努了努下颌,朝着内室的方向。 “殿下确实伤在后腰,也流了许多血,但没大夫说得那么紧要,更没伤到骨头。” 第61节 楚颜舒出一口气,又是感叹:“果然,安若还是心软。”昨日她本是同安若一样焦急,唯恐三哥哥真出了什么事,听过大夫的言辞,一颗心便落下大半。这又是她三哥哥的一计。苦肉计。 “皇妃并非因为心软。” 楚颜微惊:“那是什么?” 暮云遂将昨夜情形细细说与她听,楚颜听罢又是忍不住撇撇嘴:“还是卑鄙。” 暮云抿唇轻咳一声:“大约你们皇室中人,喜爱如此。” 第70章 强求 楚颜面颊一瞬发烫, 这是说她如楚元逸一般行事,喜爱强求别人。然她眉梢微挑,和着微红的脸颊, 眼底仿佛勾出一抹魅色。 她踮起脚,凑到他脸侧轻声道:“怎么,不情愿?” 呼吸似猫爪子一般挠过冷硬的肌肤,痒意蔓延开来, 暮云喉头微动:“……情愿。” “那不就是了!”楚颜落下脚就要扬起自得的笑意。偏生晚了一步, 腰肢被人一手掌握,身子更近地贴向他。 暮云凝着怀中女子, 沉沉道:“公主打算何时迎我入门?” 楚颜唇边憋笑, 手指抬起一下一下敲着他的肩侧, 慵懒无谓道:“现在就可以,公主府的房间随便住哪间都可以。”顿了顿, 嗅着他身上渐渐便冷的气息,故作恍然,“你要做驸马呀?” “等等吧!”说罢,楚颜便要推开他, 奈何这力气悬殊, 暮云将她死死扣住, 手上是纹丝不动。 楚颜半羞半恼, 眸光精光闪过, 忽的扬声道:“哥哥还没醒吗?” 暮云忙后撤一步, 目光再落在楚颜身上, 已然是无奈至极偏又无可奈何。 楚颜笑得恣意,内间的楚元逸也当真因着她这一声喊醒来。目光在两人身上转过,最后瞥向楚颜道:“暮霄今日回府, 你带暮云走吧!”说着,又是与暮云道,“颜颜虽是我的妹妹,你也稍微出息些,别太让人欺负。” 楚颜扁扁嘴,拉过暮云就向外走,一面道:“我乐意。”说来也怪,她打小虽也是千娇万宠着长大,可对待宫人和身边的仆人,也并未如何骄横。倒是遇着暮云,时时就爱欺负他,就爱他面上挣扎又无济于事。 …… 安若前夜睡得晚,心底又怀揣着事,待醒来时已然是辰时,日头大亮。她将一起身就瞧见在屋内轻手轻脚行走的石竹,定了定神才确信没有看错。 “石竹,你怎么回来了?” 石竹见她醒了忙走到她身侧如往常一般服侍她起身,一面道:“殿下受伤我怕皇妃您一个人忙不过来,再说,暮霄也是要回来的,正好我也一起回来。”他们原本就住得不远,且她顾念着皇妃每年此时都要被梦魇缠身,早早地就想回来,奈何被殿下死死摁住,到今日方回。 安若默了默,倒也是。楚元逸重伤,确实更需要男子近身侍奉。如是府里的丫头,怕是力气上就不成。 “殿下的药可熬上了?” 石竹熟练地为她挽着发髻,道:“熬上了,药膳也做好了。” “嗯。”瞧着石竹为她插好最后一只步摇,安若起身,“那咱们去吧!” 石竹立于安若身后,略迟疑了一步。大半月未见,皇妃的姿态她忽然有些看不懂了。原本她以为殿下允准她回府,定是因为殿下与皇妃之间已然是向前迈了一大步,落了定局就不怕再生变故。可瞧着眼下这情形,皇妃仍是清冷自持的模样。 若非他们回来的还是早了? 前厅卧房。 安若到时,楚元逸已然就着暮霄的搀扶坐起身,他的面色仍旧差得很。平复了整夜的心绪忽然又开始翻腾起来,欠人东西的滋味实在不好受,尤其,楚元逸还是这样的重伤。 石竹搬了与床榻齐高的杌子,安若坐过去一口一口喂着他药膳,一面避着他的眸光:“孟小姐仍关在后院,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楚元逸知晓她的回避,更明白她的不情愿。心软一瞬而逝,他照旧凝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如是你为她所伤,我会要她的命。” 这话带了狠意,带着痛意。 安若愕然抬头:“你想要杀她?”说过方觉不对,她僵硬的转过脸,舀过一勺汤药递到他的唇边。楚元逸附和着张嘴饮下,安若随即转口,“那便杀她吧!” 她原本是觉得孟昭柔纵是有错,却是怎么都罪不至死。或是依照刑法,刺杀皇子当是死罪,可她总以一命抵一命的说辞来做事,想着倒也不必死。 然她脱口而出的惊诧,实在是不妥。 伤不在她的身上,如此岂非慷他人之慨。 “倒也不必杀她。”楚元逸忽的开口,“我受了伤,令她受同样的罪过即是。” “多谢殿下。” 最后一口药膳饮尽,楚元逸凝着女子始终低垂的眉目:“去处理吧!”待人远去,暮霄方走至床前,不确信道,“殿下果真要放了孟小姐?”斩草不除根,恐有后患。 “嗯。”楚元逸仍望着门口的方向,“她不是嗜杀之人,胆子又小,还是少沾点血。” 暮霄一滞,皇妃胆子小?诛杀三品大将军,策划定国公满府流放,这样的女子也可算作胆子小?天下女子怕是没几个这样的柔弱胆小。然暮霄这般想却不敢这么说,只如从前一般话少寂静。 安若领着石竹一路行至后院关押孟昭柔的房间,进门方知,倒也不算是关押。房间虽略是破旧,但内里装饰一应俱全,她进门时,桌上摆放的早饭还在,孟昭柔亦未被捆绑。 及至她要进门,两个嬷嬷方才走在她的前头用绳子将孟昭柔捆住,想是怕孟昭柔又如昨日一般忽然行刺伤人。 安若没有落座,只凝着孟昭柔淡淡道:“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一人做事一人当,还请皇妃放我母亲回去。” “孟夫人昨夜在这睡得很好。” “那殿下……”孟昭柔眸中终于略显紧张,心下又琢磨着,至少应是没什么大碍了。若真死了,怕她自个也撑不过昨夜。 安若没有回她的话,只道:“你带的匕首太短了。” “什么?” “即便刀刃全然没入腹中,也有可能被救回。”安若道,“你拼尽性命却又没想要别人的命,为何呢?” 孟昭柔眼中渐渐蒙上湿意,她错开眼嗓音沙哑道:“杀父之仇不得不报。” 果然如此。安若见孟昭柔次数不多,却也足以发觉她是个剔透周全的女子。昨日之事,事在当下安若确实被吓到,但事后回想便知其中蹊跷。 孟昭柔大约隐约猜得出孟纪死于谁手,一面觉得这其中当有滔天之恨,确然是一命抵一命这个理,一面又感念父亲生养之恩不得不做。是以,她拿了短刃,用尽全力刺出。 “殿下重伤,你预备如何承担?”安若道。 孟昭柔依旧没有犹疑:“随便你发落。” 安若轻叹一声:“如果可以,我不想杀你的父亲,但如你所说,杀父之仇不得不报。可有一样,孟小姐,是你父亲做错在前。” “我知道。”孟昭柔垂下眼,“如今,我也算报过仇了。”虽知是错,但不做便无法原谅自己。如今做了,也算刺出她胸中不平。 “这样吧,且看殿下的身子何时康复。若殿下在床上躺了一月,你便在你府上吃斋念佛一年,这事我们便算揭过。” 孟昭柔不可思议地凝向她,满眼写着,只是如此? 安若已是偏头转向里侧身后的嬷嬷:“给孟小姐松绑吧!送孟小姐出府。” “安若!”孟昭柔忽然大声叫住她,“你不怕我再行此事?” 安若没有回头,只轻轻道:“不会,你还有母亲。”有软肋的人,豁出一切做一桩事至多一次。再来一次,便是捆绑了两条性命。以孟昭柔之通透,这样的事她不会再做。 回至云间院,安若与石竹道:“这院子里可有能够信得过或是能够培养的丫头,帮我挑两个。”待她走的时候,怕还要带走一个丫头,以抗住往后每年被梦魇侵袭的日子。 石竹愣了下:“皇妃要做什么?” 安若这才想起石竹并不知她将要留下一段时间,遂与她大约说了一番,只隐去了中间楚元逸百般撒娇耍赖。 石竹迟疑了下,小心道:“皇妃您真的从未想过留下吗?殿下待您好,又一心一意,您为何不试着去喜欢殿下呢?” “皇妃您现在走不成,奴婢只怕将来……皇妃,如是等到将来,殿下仍旧不肯放您走该怎么办呢?”石竹虽一心盼着皇妃能与殿下真的在一起,可这些日子她也算看清了。两相比较,她还是希望皇妃过得快活。 另一端,姜嬷嬷躬身立于楚元逸面前,正同石竹一般问着相似的话。 她道:“殿下,若您将来成就大业,皇妃仍不肯留下,您当如何?” 姜嬷嬷兀自摇头:“您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老奴看着您长大,也算照顾了年您二十余年,冒昧说上几句,求您不要怪罪。” 楚元逸道:“嬷嬷请讲。” “老奴查问的那些还俗的姑子,不论生在京城还是江南,皆是红尘未尽又遇良人。良人奉上一颗心,日日牵挂事事关照,更有贴心的直接将光明的未来摆在女子眼前,如此,难免不令人触动。” “可是殿下,您自个的心都是冷的,如何捂热皇妃的心。” “恕老奴直言,皇妃不似姑子,姑子尚在凡尘,皇妃却似不入尘世的仙人。老奴活了几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冷情冷性的女子。” 楚元逸淡淡瞥去:“嬷嬷以为应当如何?”楚元逸明白,嬷嬷说这些,必是有后话。 姜嬷嬷亦未委婉,径自道:“皇妃虽是活得冷清,素来拎的清楚,可皇妃心软是真,良善是真。眼下,只是皇妃在这世上无亲无故,或许唯有孩子能牵绊住她。” 楚元逸愕然抬头:“嬷嬷之意,是要我与她生个孩子?” “女子做了母亲,便会身不由己。” 第71章 合谋 是夜, 安若照旧来服侍他用膳。楚元逸附和着薄唇一启一合,眸光落在女子温婉的眉目里,神思渐渐飘远。她本是清冷的面相, 美到极致却又不带任何攻击性。 楚元逸心头再次转过姜嬷嬷的话,孩子。若生个男孩,男孩肖母,怕是要自小就严格管教, 免得自恃容貌惹得一些风流债。最好还是生个女儿, 女儿最好也长得像她,小时候是粉雕玉琢的团子, 长大了是清冷尊贵的小姐。 罢了罢了, 生儿生女是次要, 要紧的是产子这事于女子而言实在是道鬼门关,她身子一贯纤弱, 还是不要冒这样的风险。他只要她一人就好,孩子不孩子的,没什么紧要。 安若不知他面目平静下心思转了好大个圈,只在喂完汤药后循着早中晚必问的话又问他:“殿下可觉得好些?” 楚元逸面上又蕴酿出隐忍的痛意:“不妨事, 白日里处理些公务, 也没闲心想着伤势。” 那便是夜间难推。 安若说不出夜间相伴的话来, 余下的日子她要拎得更为清醒才是, 遂转口道:“听说苏姑娘琴艺与舞技一般, 俱是一绝。可否麻烦苏姑娘过来帮殿下解解闷?” 楚元逸脸色一白:“不必了。”她果然有的是法子拒绝他。 然这颓废仅存于一息之间, 他迅速道:“还是你来弹琴, 说来我还从未听过你的琴声。” “琴棋书画,我只略通些,不算擅长。” “想来你幼时, 安向渊也没有找人细细教你。” “倒也教了。” “必是教安宁的时辰更长些。”从前,定国公府嫡次女也算得上京城数出名号的才女。 安若不想与他在那些旧人身上纠缠,只得起身道:“技艺疏漏,殿下不嫌弃便好。” “不嫌弃不嫌弃。”他眼底毫不遮掩地冒出亮光来。 第62节 下人很快送来琴,安若端坐于前,随即舒缓轻柔的琴声自指尖流淌开来。楚元逸静静听着,眼底笑意愈浓,纵她表现将如何冷清,这一曲响起仍是温婉的调子。她不喜他纠缠,却也没做得曲调激昂或是故作难听,只是确然稚嫩。 是从未被用心教授的稚嫩。 一曲罢,安若起身作别:“天色已晚,殿下早些歇息吧!” 他终于松了口,目送她离去。 此后此复一日贴身照顾,楚元逸除却偶尔目光炙热令人不适,日子过得倒也寻常。近半个月时,楚元逸终于可以勉强下床行走,安若小心扶着他的手臂,唯恐他一个趔趄伤着。 原本该是暮霄搀扶,奈何他偏要不讲理,非要她来。安若不想与病患计较,遂小心扶着。这一扶便是近半个时辰,安若瞧他额上已然渗出汗水来,关切道:“殿下可要歇一会儿,一次行走太久恐会伤着身子。” 他后腰的伤势现下具体如何安若并不知晓,只知比从前好些,面色也不似之前日日苍白,可这样长时间的行走也不知是否适宜。 楚元逸微喘着气:“我再不能起身,只怕要变了天。” 安若不解望去,楚元逸又道:“宫里传出消息,八皇子将养于皇后名下。” 安若微惊:“皇后娘娘与贵妃合谋?”她们两个本该势不两立才对。 楚元逸眸中含笑:“还是你聪明,没想着贵妃是受制于人。” “不会。”安若微微摇头,“我见过贵妃,她应该是内柔外刚之人,且她在宫中多年,既是能顺利诞下两个皇子又多年盛宠不衰,可见是很有手段的。” “不过,也有可能是被皇后娘娘拿住什么把柄,但这一条,总归可能性小些。” “或是先合谋,再了结对方。”安若略略思索,“她们合谋是要对付殿下你?” “嗯。”楚元逸面色渐沉,“最近刺客来了几波,皆是无功而返,想来是耐不住了。” 安若心下一紧,知风云又起,这世事进程应是比从前又快了些。 翌日午后,安若刚刚命人收敛了汤碗和托盘,正欲自楚元逸现下居住的沉院离去,姜嬷嬷便从外头急急赶来。 宫里来人了。 圣旨下,边关告急,着楚元逸三日后领兵出征。 安若立于楚元逸身侧,顾不得传旨的公公仍站在身前等楚元逸接旨,当下便道:“殿下,你这身子还未康复,怎么能领兵出征啊?” 楚元逸闷咳一声,当即俯身叩头:“儿臣接旨。” 他一直卧床,里外的人都知道,但身在里头的他从未让人挑明,外头的自也可当做从不知晓。此番装着伤势要紧,竟是给别人装出了契机。 公公见势说道:“殿下病了?”说着,也不等楚元逸回话,径自又道,“哎,殿下多日告假,陛下不知道这回事呢!” 这话说的,且是看楚元逸这病有没有要紧到令陛下收回旨意的地步。 楚元逸没有吱声,安若亦不理会,只上前一步小心搀扶起他。这一扶,楚元逸大半力气压在她的身上,压得一个不稳,险些摔着。幸而楚元逸这力道控制得好,叫人看出身子不适,也不至于真的跌了脸面。 楚元逸起身后,吁了几口气,方勉强应声:“劳烦公公了。”随即示意一侧的暮云送人出府。 待人远去,楚元逸方站直了身子,安若这才道:“我不懂朝堂之事,以殿下的见解,这边关之事当真用得着皇子亲临?” 楚元逸微拧着眉:“如真如旨意上所说,咱们大楚已被人攻陷两座城池,确实应当有皇子作为统帅前去,振奋军心。” “那殿下可算握了军权?”安若虽不懂朝堂大事,但嫁于楚元逸后,也算读过两本兵书,约摸晓得些其中关隘。皇后娘娘和贵妃联手要对付殿下,怎么都不该是将军权送上? 手握兵马,说不得就要倾覆天下。 楚元逸微微摇头:“算,也不算。” “嗯?” “大楚的皇子素来不涉兵事,我若前去,大约也只起到一个振奋军心的作用。” “你是说……你会被架空?” “是,虽有统帅之名,但手下与陛下所认皆是此次南征的副帅。” 安若沉吟了会儿,面色不由得沉重起来:“殿下此番,怕是有人意欲借此取你性命。”说着,她忽然又想到什么,“对了,副帅其人殿下可知是谁?是怎样的品性?是归属与皇后还是贵妃?咱们有没有可能将他拉拢过来,至少,保得殿下一路无忧。” “你……”安若一串话说罢,一抬头便直直地撞入楚元逸深邃的眸光里。里头鲜妍热烈,灼人发烫。 她忙错开眼:“殿下为何这样看着我?”那眸光与往日似乎有些不同,不仅是执着与坚定,甚至有点点星光充盈。 良久,楚元逸缓缓道:“你担忧我良多,可曾想过我此番离京,你一人在皇城会有多危险?” “应不会有人……”安若说到一半想着旁人若要斩草除根,她确然有些危险。遂道,“殿下保重自己就是,殿下活着,便无法敢动你的后院。” “若我死了呢?”楚元逸深深地凝着她。 安若被人盯得有些头皮发麻,默默咽了咽口水:“我大概也有危险,但我会尽力活着。” 楚元逸轻哼出一口气,眼睛翻转间甚至露出一大片眼白。口中又是发出近似哼唧的声响:“你果然不会为我殉情。” 安若彻底僵住,这脑子竟是这样转的?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个的声音:“一人死了,另一人也要死?好好活着不好吗?”且人生短短几十年,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楚元逸脸上怨气愈重:“暮霄暮云死了,他们的妻子定会为他们殉情。” 呃…… 安若目光掠过正在一旁笔直站立的暮霄,悄然与他使了眼色,暮霄当即出门。屋内仅余下他们两人,安若方道:“你还是先考虑眼下之事。三日后出征,你现在这副身子说得难听些,极可能凶多吉少。” 楚元逸脸色又差些:“你就不盼着我好。” “我自然盼着你好,你好我才好。”他若真出了什么事,她一人在京中,少不得要遇着危险。 嗯,又是后悔没有早早离去的一天。 楚元逸瞥见她脸上不加掩饰的懊恼之色,心下愈是郁结,郁结得厉害了,索性紧抿着唇不再吱声。 安若不欲与他在这样无关紧要的事上纠缠,转而道:“你还是好好想想,如何将这件事推了。”明知前路极可能是死局,还是尽力避开为好。 “陛下不可能收回旨意。” “嗯……”安若略沉吟了下,“也未必全不可能吧!先前我与太子的婚事不也是退了。” 说过便见楚元逸脸色倏地一僵,转瞬又是恢复如常,那面色转换几乎让安若以为是她的错觉。尤其,他一开口,说得亦是在理。 他道:“此事不同,当时虽是人尽皆知,但陛下从未有明旨。如今明旨已下,断不可能收回。且这场战事于我也未必全是坏处,得胜归来,日后在朝堂的位置便是更为稳固。” “那你……务必保重。”顿了顿又想起旁的事,“这府里的人你可要事先安置?苏姑娘,还有章侧妃。” “不必。”楚元逸道,“若真到了万分危急的时候,你也不要顾念旁人,只顾着你自己就是。” 安若低声应下,也不再相劝。想来那一世楚元逸或许也遇到了相同的事,太子死后,他成为最为年长的皇子,随即成为众矢之的。皇后娘娘与贵妃联手置他于死地,亦是寻常。那一世,他顺利登上帝位,这一次应当也能活着回来。 三日后,安若站在府门目送楚元逸离去。来往诸人,她最后佯装了一回恋恋不舍情深意切。 “等我回来!”他忽然抱住她,冰凉的铠甲贴着她的脸颊。安若僵了一瞬,慌忙回以拥抱。 顷刻,他利落离去。 有那么一瞬,安若怅然若失地望着人群远去,忽然觉得心底空落落的。明明知晓此仗纵几多艰险,甚至还要提防来自各处的暗杀,然后他应该能够活着回来。她明知如此,心下还是不可自已地冒出些许惊惶。 这惊惶随着楚元逸离去的日子一日一日往上添,她夜间甚至开始睡不好。每每入梦,便是他满身是血地倒下。 半月后,安若终于收到楚元逸的第一封飞鸽传书。纤薄的纸张展开,里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乍一看,安若差点以为这样的负重信鸽是如何承担的。 若儿,我到了。 南方真是潮湿啊,整日都是雨。我看着这雨水,就想起你在檐下赏雨的模样。 若儿,你可有想我? 安若看得脸皮发麻,猛地别开眼。他正经了许久,哪料忽然又开始这般。好一会儿,她才又收敛了心情将下头的字看完。 其间种种,不过与她说些闲话,说南方风光,说他念着她。 末了,在最后重重地落下一笔。安,勿念。 安若收起信纸,另铺了小小的一张预备回信。思索许久,终于落下几个字:府内一切都好,愿殿下得胜归来。 石竹放飞信鸽,转过头面上仍有忧色:“皇妃,殿下真能平安归来吗?”她不知个中细节,却也知道殿下此行,带走了暮霄暮云,甚至府上所有隐于暗中的侍卫。 若非艰难,何须如此? “一定会的。”安若坚定地望着她,掩下心底的不确信。 然而转眼过了三日,安若没等到楚元逸的第二封信,却是等来了宫中皇后娘娘的旨意。 念她一人在府中孤寂,着她到宫中一叙。 第72章 迷香 平白无故为何将她叫入宫中?安若心下一紧, 当着来传话宫人的面,只得先行应下。 “皇妃快些收拾吧,皇后娘娘等着呢!”宫人忽的开口。 这是不给她任何周旋的时间, 安若愈是觉得此行必定有诈,只得在临出门前深深地望了一眼姜嬷嬷,遇着此事,唯有四公主能出面进宫。 然安若不知, 她与石竹前脚出门上轿, 后脚便有另一个宫人前来,传皇后娘娘旨意, 命三皇子府紧闭大门, 任何人不得出入。 及至凤华宫, 安若恭敬见礼后端坐于下首。她屏息凝神,目光低垂落在皇后娘娘膝头。 “元逸出征, 你一人在府上住的可好?”皇后娘娘的声音听来还算和善。 安若起身回话:“多谢皇后娘娘关心,臣女一切都好。”说罢,凤华宫的宫人掠过她,将一盏冒着热息的茶水搁在她的座位旁。 “哪那么拘谨, 快坐下, 尝尝本宫新制的茶。入口苦涩, 回味却是无比甘甜。” “是。”安若褔身应下, 端过那盏茶放于唇边, 却只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擦过唇瓣, 甚至没有穿过喉咙。 她心知皇后娘娘多半不会明目张胆将她在宫里杀害, 可若是楚元逸已死,杀她便不算什么,随便什么借口就能遮掩。可楚元逸断不可能轻易死去, 即便出了意外,暮霄与暮云也当尽力捎信回来。 眼下并无楚元逸的消息,她委实拿不准皇后如今这姿态是为着什么。 如是想拿她要挟楚元逸,行动的太慢了。合该楚元逸一出发,她们便动手,不该生生等了这许多光景。 安若思索不出因由,身子却是没来由地一寸寸发软。 她将茶盏放下,手臂撑在桌面上。抬眸去望,皇后娘娘的脸色哪还有半分慈善? “皇后娘娘!”她的声音已然有些发颤,“您对我做了什么?” “皇妃,您这是怎么了?”石竹忙蹲到她身前,明明方才还好好地,怎么忽然就成了这副模样? 皇后娘娘终于从高位之上起身,一个眼色便有人进来将石竹拖出去。 “别动她!”安若的声音愈是微弱。 皇后娘娘一阵冷笑:“还有空关心她,想想你自己吧!”说着,便要一掌甩在她的脸上,手臂高高扬起,忽而又是轻轻落下。 第63节 圆润的指甲轻轻划过女子嫩白的脸颊,啧啧感叹:“早知你是祸水,本宫就该杀了你。” 安若深吸一口气,竭力想要恢复些力气,可不知为何,愈是如此,身子愈是无力。直到此时,她才发觉这屋内燃香似有不同,嗅着清淡,可太过用力吸入喉间,竟卡得喉间酸痛,似乎是极浓郁的味道一般。 “娘娘恨我,是因为太子殿下。”她竭力发出声音,“殿下因何而死,娘娘很清楚,为何要怪罪于我?” 皇后娘娘轻哼一声:“诚然你是没有罪。”说着忽然俯身,一双眼近在咫尺地盯着安若的眼。“谁让他们都喜欢你?” 他们? 安若心下一动:“娘娘是要以我来要挟殿下?” 皇后娘娘不屑地晒她一眼,当即甩手离去。可这偌大的凤华宫正殿并未由此恢复平静,紧接着便有四个宫女蜂拥而来。她们将她环在中间,两人摁住她的手脚,两人开始毫无预兆地剥她的衣裳。 “你们想干什么?”她只能发出微弱的气声,眼底已然冒出真切的恐惧。 天气虽已转凉,她也不过穿了四层衣裳,这一层层剥落,她仿佛在这些宫人无情的视线里预见自己的结局。 皇后娘娘处置她,不必杀她,毁了她便是。 她怎么就忘了,曾经皇后娘娘亲自带她见过如何处罚宫人。那是贴加官,是活来死去,死去活来,生死不能。 眼下皇后娘娘对她,竟是要毁了她的清白。偏偏,要她这般清醒着被人凌辱。 安若无法挣扎,亦挣扎不动,只能眼看着她们脱她的衣裳。最后一余一层里衣时,剥她衣裳的宫人上手又要去脱,另一人忽然摁住她。 那宫人略有疑虑:“姐姐这是做什么?娘娘不是说要把她脱干净送去吗?” 被唤作姐姐的宫女道:“你懂什么?娘娘说把她脱了送去,可没说要脱个干净。”说着,又是拍拍那女子的肩,“你年纪小不懂这些,佳人是欲语还休犹抱琵琶半遮面才是,脱干净了还有什么意思。” 安若死死地凝着她们:“你们要送我去哪?” 年长的宫女不欲理会她,简洁道:“皇妃很快就知道了。”随即便拿过黑色的布巾蒙住她的眼睛。 不一会儿,柔软的锦被将她裹住,她努力地想要挣扎,可不论如何眼前终是一片漆黑。绝望像海浪一样汹涌而来,她慌得无法喘息,后来不知是泪水流的太多,还是锦被裹得太紧令她无法呼吸,在轿子不停地颠簸中她渐渐没了知觉。 再醒来,身子已然被人平躺着安置。不再那般如蚕蛹般被裹着,她平躺在一张大床上,身上锦被只覆到腰间。 可是她平躺在上面,一动不动。 是入目而来的明黄惊骇住她,令她一时间甚至忘记挣扎。这样床幔的颜色,难道是在陛下的寝殿? 只有陛下的寝殿。 这念头一起,她便是猛地闭上眼,许久方才缓慢地睁开。可眼前依旧如此,不是做梦。 她愈是难以置信地凝着眼前的一切,忽然明白了人心到底能有多狠毒。杀她算什么,不过一条性命罢了,污她清白也还是不够,最后竟是将她送到陛下的床上。那是她夫君的父亲,是她合该唤一声公爹的人。 她恶心的想吐,惊慌的想要逃离。然而她什么都做不了,她还要睁着眼,清醒的看着这一切。 她似乎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从前被安置在天泉寺,被迫入皇陵,她都能勉强替别人寻到一个说辞,一个借口来。可如今这一切,她只恨不得顷刻死去。 明明重活一世,她已经很努力的想要好好活着。 泪水顺着眼尾滑落浸湿软枕,忽然间她便听见跌跌撞撞的脚步声。那力道,是男子向她走来。 心底的惊惧越来越浓,男子却未有停顿的打算,他径直来到床前,在望见床榻之上躺着的女子时忽然顿住步子。 四目相望,安若竭力发出声音想要恳求他放过她。身着明黄龙袍的陛下却是先一步呢喃开口:“阮阮……” 安若一双眸子赫然睁大,这是阿娘的闺名,陛下怎么知道? 一个念头不自主地从心底蹿出,直到此时她才勉力发出些声音:“陛下,陛下认识我娘?” 然而她的声音实在低微,陛下没听真切,他应是醉了,身上还沾染着酒气,这会儿已是身形不稳。身子微微晃了几下,忽然整个人向下跌去,下一瞬,整个人便是趴倒在床侧。 他抬起头,伸手抚摸她的脸颊,依旧是喃喃自语:“我怎么又梦到你了?想来你是不愿见朕的。” 安若被男子尤其是长辈触及肌肤,整个人一阵恶寒,恨不得自尽,或是让对面之人顷刻死去。 第一次,她因为自己起了杀心。 哪怕这个人是陛下,在她如此侵犯她之时,她只想让他死。 然而还是不能,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暂且忍下这份恶心,竭力恢复些镇定,将余下微弱的攒在一起。而后终于开口道:“陛下,陛下我是三殿下的皇妃,是您的儿媳。” 陛下贴在她面上的手掌未动,混沌的眼珠却是终于转过一瞬的清醒,随即又是迷茫。 “我是三皇妃。”她重复着。眼下,她什么都顾不得来,也没有时间去思考,陛下与阿娘到底有什么渊源。 这一刻,她只要不被侵犯,只要活着。 “皇妃……”陛下轻声重复着她的话,晃了晃头,忽然猛地坐直了身子。 安若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眼睛,知道他终于清醒。 “是若儿啊!”他忙抽回手,“你怎么在这?” “求陛下放过我。”她艰难道。 陛下手掌搁在膝上,眉眼低垂。良久,似乎终于反应过来:“是皇后将你弄来?” “皇后用心良苦啊!” 这一声叹,安若没听出陛下心绪,却只见他将目光一寸寸挪回她的脸上。那老迈浑浊的眸子忽然又变得迷茫懵怔起来,他自顾自地轻叹:“真像啊!” 安若心底惊惶愈重,忙开口道:“陛下醉了,我和我娘长得并不相像。”幼时关于阿娘的记忆早已随着漫长的时间湮没,可她一直小心保留着那张爹爹和阿娘的画像。 她的模样与阿娘当真没几分相像。 陛下却是默然摇头,仿佛身在梦中一般感慨:“不,这双眼睛,是一样的倔强。” “朕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眼睛,像清泉一样。”陛下说着,一面又要抬手抚摸她的脸颊。 “陛下!”安若急促道。 奈何声音微弱,深陷梦魇的人似没听到一般。仍旧低低呢喃着:“朕就喜欢这样的,不服气,呵!”他说着,忽然又是轻轻笑起,略带些自嘲的意味,“一个个曲意逢迎,有什么意思。” 安若心下大骇,甚至顾不得去想陛下言下之意,那另一层更深的含义。她只惊慌无助,最后一丝防备也被破碎个干净。 她沉沉地闭上眼,这一刻,甚至她甚至没了眼泪。 粗粝的手指顺着她的脸颊缓缓移到她的眼尾,哪怕她闭着眼,仍旧清楚地察觉面前的人一点一点向她倾倒。 她的眼皮不住地发颤,那一瞬,甚至开始祈求神明。她宁可,从来没有活过。 第73章 抬头 仿佛真有人听见她的心声, 在陛下将要贴上她的那一刻,外头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而后便是猛地跪地的声响。 “陛下三思啊!”那声音似乎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入耳却是字字清晰。 安若听出来人的声音,是景公公。随即又是膝盖磕在地上匍匐前进的声音,再一开口声音又近了些,“这可是三皇妃啊陛下!” 陛下满身气血早已涌到头顶, 涌到身体的每一处。这时猛地被一盆冷水浇灌, 冷厉的眼色掠过,险些当下就要了景公公性命。 景公公却是满脸忠诚, 哪怕求死也要为陛下进谏忠言的模样, 他瞧见陛下的目光下意识惊骇地后撤些, 转瞬又是跪着向前:“陛下,三思啊陛下!” 陛下愈是不悦, 他已是天命之年,早不如盛年之时。如今这后宫里,或是解语花,或是新鲜卖力些。他已经很久很久不曾有过这样的冲动。 早前见着榻上这年轻女子, 不是未曾有过冲动。可大都被理智与清醒化解, 而今难得微醺, 难得放纵。 尤其, 她就这般躺在床上, 薄薄的衣衫没挡住身子柔美的模样。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 美到极致也不过是美人。偏偏, 她又如此不情愿,满眼倔强,甚至带些厌憎地看向他。 那眸光挠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痒, 如何自制? 景公公跟随陛下多年自然明白陛下这是受了蛊惑,然他距离那张床榻实在有些距离,便是近些,他亦不能开口与三皇妃说一声,您好歹服服软,陛下兴许就没了兴致。 这天下谁人得知,那高高在上坐拥天下美人的陛下,喜欢的竟就是旁人不喜欢他。亦是因此,瑾贵妃多年受宠,她是这后宫里唯一一个将这喜欢与不喜欢的程度拿捏最好的女子。 景公公又道:“陛下,三殿下在南疆,若知三皇妃……”余下的话景公公不必挑明,只又是真切道,“三皇妃性情刚烈,过了今日,只怕活不成了。” 床榻之上的安若终见陛下神情松动,紧握着她肩侧的手也在一步步收回。她静静地看他缓慢起身,直至他与景公公道,“请太医。”安若才悄然舒出一口气。 然这一口喘匀不过一刻,太医来到殿内,分别为她与陛下诊脉,看过后却是不住地摇头。躬身立于一侧的景公公瞥见那太医的神情,心下亦是一慌。 今日之事来得实在突然,他亦是听着三皇妃被请入宫中觉得不妥,才慌忙自宫外宅子往里赶,紧赶慢赶幸好是赶上。但瞧着太医那神情,此事皇后娘娘与瑾贵妃还留了后手。 果然,太医开口便道:“娘娘身子并无大碍,只略有些虚,调养几日便可。”他并不知龙床之上帷幔里面躺着的是何人,只瞧见素白皓腕,想着能躺在陛下榻上,自是宫中品阶高的娘娘。 他转口又道:“陛下饮酒过量,这酒里又掺了使人动情难以自主的药,须得泻火方成。” 景公公赶忙道:“那便劳烦大人开一剂泻火的方子。” “这……”太医略是迟疑,他不敢抬头去瞧陛下的神色,只琢磨着这气场,斟酌道,“是药三分毒,其实用最寻常的法子即可,泻火亦不伤身。” 听着这话,帷幔里的安若简直要气晕过去。偏偏这道帷幔已是她最后的尊严,若一开口,便是什么都不剩。 太医很快离去,他来这一趟,似乎只是为了陛下所行合情合理。 帷幔被一只大手缓慢地撩开,安若再度闭上眼。这一次,她甚至不再想要抗争。 她寂然等这一切开始,再等结束。 然而她等了许久,等到粗粝的手指又要抚上她的面颊,忽然便听见一声极为熟悉的声音。那声音刺破长空,直直地撞进耳内。 “陛下!” 这一声喊,伴随着冲天的怒气。 下一瞬,安若下意识睁开眼,以撵走她所以为的幻觉。然后便望见那熟悉的人冲她疾奔而来,他毫不犹豫地推开坐在床前的陛下,而后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安若在他怀中呆愣了好一会儿,悬在心尖的那口气才猛然吐出来。 “殿下,真的是你!”她双手紧紧地攥住他的衣襟,泪水滂沱而下。紧绷了许久的心弦终于松缓。 楚元逸抱着她,任由她哭了足有一刻,方才转过脸死死地凝向背过身之人:“陛下这是在做什么?” 不远处的景公公早已吓得跪在地上,这时赶忙道:“殿下不可无礼啊!”说着又是忙不迭搜寻着借口,“殿下误会了,三皇妃身子不适,陛下方将三皇妃暂时安置在这里。” 楚元逸一眼都未曾落在景公公身上,只凝着那道身子微躬的背影:“将儿媳安置在自己床上,请恕儿臣从未听过这样的理。” “殿下!”景公公慌忙想要阻止他。 奈何楚元逸早已是怒不可遏的模样,他顾自脱下外衣将安若结结实实地裹住,又将她抱起。这才掷地有声道:“区区两座城池,副将一人便可轻易收回,陛下特命我前往,原来便是为了夺走我的妻子。” “陛下,如何为陛下?” “殿下!”景公公吓得身子都在发抖,仍赶忙说道,“不可无礼啊殿下!” 楚元逸早已置之不顾,他紧紧抱着怀中的女子大步向外走去,全然不顾陛下脸色到底有多难看。只将要迈过高高的门槛时,与景公公道:“请景公公命所有宫人,屈膝跪地,不得抬头!” 景公公慌乱间先去探明陛下的神色,见他脸上青白,略琢磨了一息,见陛下终于摆摆手,方赶忙小跑着追去。而后令门口的小太监沿着楚元逸出宫之路,先一步责令所有人听令。 第64节 乃至宫门口,亦是大门先一步被打开,而后所有人匍匐在地,不得多看一眼。 安若缩在楚元逸怀里,脑袋轻飘飘地垂在他的肩上。这一刻,她终于心无旁骛地将自己交付。 他抱着她不知走了多久,甚至在马车上,他都紧紧地抱着她。安若双手仍旧紧紧地抓着他,像攀附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可是身子抖得厉害,她明明一颗心坠地,为何还这样发抖? 回到云间院,他将她小心地搁在床上,紧抱着她的姿态却是没变。直到这一刻,安若才惊觉,原来一直颤抖的人不是她,而是他。 她微微仰头望着他的脸,那紧绷的下颌线,紧抿的唇,和眸中迸发出骇人的杀意。 她没看到方才楚元逸与陛下对峙的情形,却也知道,他险些为了她杀人。那可是陛下,是他的父亲。 “楚元逸……”她轻声唤他。 他随即垂下头,小心翼翼地看向她。“对不起,我来迟了。” 她听着他沙哑的嗓音,眼底又是忍不住潮湿。她从未想过他会出现,遑论迟不迟。他一来,黑暗里的她光明乍现。 她忍不住抬手抚向他的面颊,他瘦了些,手指拂过,可触到细细的胡渣。甚至这落下的碎发,都可见满身疲惫。 犹记楚元逸离京之时,尚是这楚京城风华无双的公子模样,如今,竟已这般憔悴。 “你怎么回来了?”她轻声问。 “我一直没有走远。” 安若微有诧异,楚元逸缓缓解释:“我猜宫中之人必有后招,所以让暮云扮做我的样子在军营,我一直在城外。” 他说着,落在她腰间的手指又是不自主地发紧:“幸好,还算来得及。”以她的性情,若真为人所欺,留给他的怕只剩下一具尸体。 何止是来得及?她心下与他,不只是万般感激。然而话到嘴边,鬼使神差的又不想说那声谢谢,只转口问:“那暮云他们……可会有事?”千里之外,怕是也有刺杀在等着他们。 “不妨事。”楚元逸沉声道,“楚颜拿住了副将的家人,他不敢动手。” 安若松下这口气,刚要开口说一声“那便好”,便见姜嬷嬷提步进门。安若慌忙从楚元逸怀中挣脱而出,侧身向里时只觉面颊一寸寸变得滚烫。 姜嬷嬷因着事情紧急着急进门,结果一眼便见眼前情形,又是生生顿住步子。末了,迎上楚元逸的神色,只得上前一步恭敬道:“禀殿下,宫中来人了。” 安若心下一慌,蓦地转过头:“什么人,什么事?”先前那一幕在眼前转过,仿佛又置身于绝境之中,她心中那根弦猛地绷紧,及至此刻,她的气力仍未全然恢复。 楚元逸忙伸手握住她的肩,温声道:“不怕,有我在,不怕。” 安若模样已有些呆滞,楚元逸又将她紧紧地揽在怀里,索性与姜嬷嬷直接道:“不管是谁,让他等着!” “可是……”姜嬷嬷略有迟疑,到底是提步离去。 “不怕不怕,若儿不怕。”楚元逸轻柔地抚着她的背,哄小孩儿一般,“已经过去了,我向你保证,这样的事绝不会再发生。” “相信我若儿,那些欺负你的人,以后你再也不会见到他们。”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渐沉,安若缩在他的怀里却是愈发安稳。 她知道,在这偌大的世界里,终于有一个人会为她挡住所有风雨,会在风雨来临前将她紧紧地护在怀里。他会拼尽一切地保护她。哪怕,对面那个人是至高无上的陛下。 过了许久,她终于慢慢恢复平静,仰起脸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这样一个满眼是她的人,或许她早也该将他烙印在心里。 “去吧,我等你回来。” 前厅,景公公来回踱步,几乎要将脚下方寸之地磨平,瞧见大步而来的男子忙是上前一步,“殿下,陛下那端您到底打算如何?” 楚元逸淡淡地瞥过眼,眸光冷厉道:“他打算如何?” “陛下让我问您一句,”景公公不得不小声道,“要江山,还是要美人?” 楚元逸忍不住冷哼一声:“我看他被人下了药,这药还没解?”欺辱儿子的女人,此等有碍人伦之事,他竟真做得出来。 景公公低垂着头,这事他作为一个旁观者,自然明白陛下这事做得到底有多荒唐。若是喜欢,自一开始男未婚女未嫁之时,想个法子将尚是闺阁之秀的安小姐招入宫中也罢。偏偏,陛下那时候还是个清醒的。 这会儿被人下了药,美色当前,忽然就耐不住了。 然则这些话,轮不到他来说,当下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此事……但请殿下先拿个主意,陛下那端还等着老奴回话呢。” 第74章 江山 云间院。 安若沐浴过后, 正一件件穿着衣裳,忽听着外头传来细微的动静。她忙提步去瞧,瞧见石竹向她走来, 心下却是不由自主地泛过一丝失落。 石竹在凤华宫被皇后娘娘困住,但幸好皇后娘娘只针对她一人,未曾对她身边的石竹如何。因而楚元逸将她救下,石竹后脚便被送出宫。 石竹察觉安若眼底一闪而逝的怅惘, 不由道:“您怎么好像不想见到我?” 安若眼睑微垂, 敛下眸中情绪。“我以为晚膳到了呢。” “您饿了呀!”石竹不疑有他,赶忙道, “奴婢这便去准备, 您想用些什么?”她并不知皇妃在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却也不敢提不敢问。她只知道这事严峻到殿下从南疆归来,定是天大的事。 她只记着一点便可, 如往常一般,不必太过小心翼翼反而惹得皇妃回想糟糕之事。 安若略想了想:“要些重口的。” 石竹有一瞬的诧异,怎经过糟糕之事反倒胃口变好了?她依旧没问,提步向外走去一面道:“嗯, 奴婢这就让他们去准备。” 夜幕降临之时, 晚膳一道被摆在桌面上, 安若瞧着上面除却一两道清淡的, 全是她喜爱的热辣, 还未入口便刺激出更好的食欲来。然她站在一侧瞧了一会儿, 却是并未坐下。 石竹在一旁观着她的神色, 恍然道:“您是在等殿下吗?听说景公公走后,殿下一个人在书房里待着,好像现在还没出门呢。” “你可知景公公与殿下说了什么?” 石竹茫然地摇摇头, 这些事皇妃不知道,她便更是无从知晓。 安若终是坐下,胃口却是已然小了大半,幸得这些膳食入口实在是开胃,便也勉强用了些。 用过饭,她照旧搬了躺椅坐在檐下,今日月色并不好,乌云将皎洁遮了大半,树影婆娑下只见微弱的光亮。石竹提了一盏灯放到她身侧,烛火跳辉映着她白皙的侧脸泛着温暖的黄晕。 随后,石竹又拎了只小杌子在她身旁坐下,殿下叮嘱,不可言说今日发生何事。她踟蹶许久,只得说些别的,“皇妃,您说暮宵他们会平安回来吗?” 她知道嫁于他早晚有今日,且多得是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可她还是控制不住的担心。 “会的。”安若转脸看向她,安抚道,“他们会平安回来的。你想,暮云也在南疆战场,公主必不舍得他出事,放心吧!” 石竹点了点下颌,又是双手托腮与她一道望着天空。 两人静坐了两盏茶的时间,忽听得外头传来脚步声,安若下意识坐直身子探身去瞧,清丽的眸中一瞬光亮,一瞬又如常。来人行到院内,果真不是楚元逸。在累积的岁月里,原来她早已记得他的脚声。 以为是他,又知不是他。 姜嬷嬷行至跟前,福身一礼:“奴婢有些话想同皇妃说。” 言下之意便是要石竹避开,石竹看了眼安若,随即起身离去。 安若淡淡看向她:“是殿下的事?”寻常之事,似乎从未避违过石竹。 “是。”姜嬷嬷脸色略显凝重,“今日景公公来府请殿下做个选择,是要太子之位,还是要您?” “什么?” 她心下早有预料,却还是忍不住惊诧。事发之时,她太过惊慌又全身无力,只求着能够逃脱,回府后方琢磨出其中几分深意。皇后与贵妃娘娘之意自是不言而喻,而陛下…… 及至她回府她都不敢细细思量。只当他是被下药,多少带些身不由己。 然姜嬷嬷所言,却是将她自欺欺人的念头粉碎。那个一直被她视如长辈的男人,果真下流又龌龊。令人恶心,令人惊惧。 安若不得不回忆起他手掌触向她脸颊时,他说她很像她的母亲。 难道……当年他也曾这般欺辱过她的阿娘?亦或,只是见过,求而不得? 她无法辨别,只微吸一口气,尽量平静道:“殿下怎么选?” “他选您。” 什么? 她身子猛地前倾:“你说什么?” 姜嬷嬷没有重复,独留她一人在巨大的震撼里回不过神。 他选她?他居然选她?哪怕明确他的心意安若依然觉得,这唾手可得的太子之位,他不应放弃才是。那是他二十余年全力所求。 甚至,她明知那帝位本就是他的。 安若缓缓起身,偏是足下沉重,迈不开步子。她诚然是足够清醒理智,明白楚元逸应当如何,然而她无法开口,难道告诉他,她愿意入官? 她不愿,宁死也不愿。 她微微侧身,避开姜嬷嬷目光所及,轻声道:“嬷嬷若无别事,退下吧!” “奴婢……”姜嬷嬷躬着身,并未后撤,“奴婢看着殿下长大,最知道他这一路走来到底有多难,他没有母族作为后盾,成婚后又无妻族支持。奴婢明白,皇妃您已然为殿下做了许多,奴婢愿以性命相报,求您最后帮殿下一回,殿下只差这一步便可成就大事,奴婢实在不愿眼睁睁看着殿下放弃。” 声声凄然,只差双膝跪地来哀求。 安若无法答应她,只低低道:“他做皇子,不行?” “皇妃您何必明知故问呢,皇家哪有手足之情,殿下若不能迈出这一步,日后别的皇子登基,又岂会容得下殿下?” 安若深吸一口气,她攥紧手指,低微的嗓音终于略大些:“是他拼尽全力救我出来,我不会辜负他,但我也不想死。” 尤其不想以那样受尽侮辱的方式死去。且她如若入官,只怕会有源源不断的威胁。到时,怕是想死都死不成。 姜嬷嬷沉闷许久,到底是躬身退去。 石竹重又坐到安若身边时,一眼便见她脸色煞白,“皇妃您怎么了?” “没什么。”安若阖上眼,过了许久方低声问她,“如有一日要以你的性命来换暮霄平安顺遂,你可愿意?” “愿意啊!”石竹毫不犹豫地应声,“换了他肯定也愿意为我……” 她说着忽然顿住,也顾不得能不能多问,急切道:“姜嬷嬷方才来,是让您为了殿下牺牲吗?” “是殿下的意思还是姜嬷嬷的意思?” “一定是姜嬷嬷的想法,殿下那么在意您,怎么舍得让您牺牲?” “皇妃,发生什么事了,已经要紧到这样的地步了吗?” “没有。”安若轻叹一声,“我只是忽然在想何为爱?” “呃?”石竹微怔。 安若自顾自道:“你与暮霄便是爱。” “皇妃您怎么了?”石竹已然有些慌张。这样的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实在是不寻常。 头顶的月光终于从乌云中挣脱而出,安若怔怔地望着,低喃:“我心里似乎装下了一个人,但又算不上爱。” 第65节 至少她不愿做出这样大的牺牲。 “您终于喜欢殿下了?”石竹几乎是雀跃而起,随后赶忙解释,“皇妃,您现下或许不懂,有些人呢,是一见钟情一眼误终生,但还有许多,是一日一日累积起来的感情。您将来必定会爱上殿下的。” 安若仍旧望着月光出神,也不知有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好一会儿才闷声道:“或许吧!” 夜风刮过,石竹再去探明安若的神色,便见她又是闭上眼。石竹遂又是如方才一般托着下颌仰脸望着天空,这个时辰,想来暮霄也歇下来,正想着她吧! 这般想着,石竹唇边不自觉便溢出几分笑意来。 同一刻,云间院的院门外正有一人,面上挂着与石竹近乎一样的笑意。是欢欣直达心底,忍不住的喜悦。 他微微扬起下颌,心底反复默念着那一句:我心里似乎装下了一个人。 装下了一个人。 她心里终于开始有他。 管他什么爱不爱的,至少,她心底开始有他。 月光下他的嘴角扬了许久方才极为克制地落下,院门内,安若与石竹瞧着时辰,也开始准备歇息。正在这时,一人大步迈入院门。 石竹最先瞧见他,慌忙去拉安若的衣袖,一面小声道:“皇妃!” 安若顺着她的视线去瞧,男子全身笼罩在月光下,一袭青色长衫,干净淡雅,面目清晰仿佛一下子就让人烙印在心底。 心口没来由地就是一慌。他歇在这里不知多少个日夜,这一回,她竟然有些慌。心口扑通扑通乱跳,毫无章法。 男子一步步向她走来,安若静静站着,面上维持着最后的云淡风轻,手指握着团扇却是不自觉紧了又紧。 只差一步的位子,他终于停下。四目相望,他站在阶下,她站在台上。 她鲜少以这样平等的高度看他,却也知晓这样将彼此看得太过清晰,至少,她可见他眼中明亮的星光。那星光灼得她愈是发烫。 楚元逸定定地凝着女子的面颊,心下头一回感叹,眼力太好便有这样的好处。一眼可见她面颊浮上的粉色,和柔软耳垂处娇艳欲滴的红。 “若儿,方才姜嬷嬷来过,她与你说了什么?”他来时其实有些晚了,但姜嬷嬷所言也算听了两句。 安若一滞,她没想到楚元逸竟然知道,知道便罢,竟还这样坦然地说出来。 “没什么。”她微微摇头。姜嬷嬷本是好意,也不必无端让他们主仆生了嫌隙。 哪料楚元逸愈是坦诚,直接道:“我代她向你道歉,若儿,对不起。” “不……不用。” “若儿,不必管旁人说什么,我心里很清楚。”楚元逸凝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江山可弃,你不可离。” 第75章 落胎 江山可弃, 你不可离。 躺在床上,安若脑海中仍旧反复地回响着这句话。 她不过一个寻常女子,竟能江山匹配?并且, 她敌过了江山。 这是她从未想,也不敢想,更不会想的事。她知晓楚元逸喜欢她,但竟然喜欢到可以放弃江山。那话本里倒也有几分相同的故事, 可每每到最后, 故事里的男主人总会舍弃妻子,舍弃儿女, 乃至舍弃母亲。男子追求的是家国天下, 黎民安康。 安若自认, 确然是这个理。 是以她明白,楚元逸不该这样, 可愈是明白,便愈是震撼。这世上怕没有一个女子能够抵抗这样的选择。 他坚定地选择你,任何东西都不可拿来交换。 安若脑中像绽开了漫天的烟花,经久不散。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 身子微微蜷着, 忽然开始想方才的回应是否过于木讷。那会儿, 她在震惊中缓不过神来许久才磕绊出一句, “天色不早了, 早些睡吧。”说过便是自顾自回房, 全然顾不得他仍站在那里。 可她若不这样说又该怎么回应, 谢谢,还是对不起?不不,这样更不合适。 她翻来覆去地想, 身子也跟着翻来覆去地折腾。 “睡不着?”楚元逸温和的声音传来。 安若身子一僵,知晓是她这端动作太大被人听见,顿了顿,索性翻过身面向外头。 “你会后悔吗?”她道,“往后的路,一定很难。” 那一世楚元逸用了五年,五年间太子逝去,他又斗败了贵妃娘娘膝下的五皇子和八皇子。当时他能够登基为帝,大约是没有阻碍,另一则便是当今陛下离世。依照如今陛下的身体,若无意外之事发生,怕也要等上四五年。这其中艰辛,会比从前更甚。 “只要你陪着我。”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且坚定。 安若怔了怔,她险些忘了早前约定好的,他登高便放她自由。如今楚元逸言下之意,是希望她永远留在他身边。 “我……你让我再想想。”她仍有些迟疑,纵然她自个也不明白是因何迟疑。 他低低地唤:“若儿……”这一次甚至添了莫名的委屈和哀怨。 安若一时没忍住,下意识便道:“我愿意。”说着又是赶忙添补,“但我真的帮不了你什么。” 这一路又要从无到有,从前的她尚且有国公之女的身份,如今惹了陛下,连带着楚元逸的路也会更加艰难。 楚元逸却是陡地雀跃起来,声音里都满是欢愉。她甚至听见他猛然起身的动静,“你什么都不必做,你在就好。” 安若没再吱声,唯唇角止不住上扬。原来这便是被人在意,那试一试也无妨。 翌日清晨,安若起身洗漱,正着最后一件月白外裳时,楚元逸打外头走入。安若尚未探出长袖的手指不自觉紧了一紧,头也偏向一旁。 石竹虽不知昨夜两人生了何事,但那句“江山可弃你不可离”却是没有特意背着她,叫她听个真切。当下忙向外走去,一面道:“奴婢命人去传早膳。” 安若看向石竹离去的方向,一口气卡在喉间,这妆还未上呢! 罢了,总不能一嗓子将石竹喊回来,索性自个上妆。只是……那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实在令人不适。 她悄然咽了咽口水轻咳一声,也未敢去瞧楚元逸的眼睛,只道:“烦请殿下先行转过身。” 往日里他宿在这里大多醒时不见人,偶尔一道用早膳,也从未正撞上她妆扮之时。幸得楚元逸并未推拒,只眉眼含笑地看了她一会儿,便兀自坐在了外间。 安若坐在镜前,凝着镜中那张未施粉黛的素脸,终是悄然舒出一口气。这些许话夜深人静说出口时倒还有几分勇气,这会儿怎就生了许多慌张与怯意? 她竭力平复呼吸,喘匀了气方自个梳了个简约的发髻,面上也只描了眉,搽上极浅淡的口脂。起身前又是兀自点了点头,就是这样,做得太过精细平白显得她用心,还是随意些,随意些就好。 安若这般想着,身体却不如脑子有出息,目光打他身上掠过,耳垂便有些热的发痒。幸好石竹去得快,来得也算及时,早膳一道道摆上桌,免去这一时半刻的尴尬无言。 然坐于桌前,安若愈是觉得坐立难安,恨不得起身离开。 可若她真就这么走了,岂非太没有出息。 略略思量,安若终于抬眼望向坐在身侧的男子:“楚元逸!” “在。”楚元逸近乎是温顺着应声。近来,她似乎总爱连名带姓叫他,温软的音色里掺着几分愠怒,又颇是无奈的样子。 “你能不能克制一点,不许笑了。” 她还素未见过有人这样长久地笑着,却非咧开嘴露出整齐的牙齿,而是始终眉眼弯弯,像弥勒佛一般。偏偏他笑便笑罢,目光又始终落在她身上,看得她全身发麻。 “啊?”楚元逸怔了下,随即终于正经些,端正了身子,摸着鼻端小声道,“我太高兴了,忍不住,忍不住。” 安若被他说得愈是脸颊发烫,一顿饭吃的毫无滋味,也不知到底用了几口便是仓促起身。结果两人坐得近,楚元逸忽然拉住她的手。 安若又如被惊着一般猛地收回。从前不觉,如今他靠近,她紧张得冒汗。 楚元逸仍无自觉一般,只满眼被人甩开的委屈,还低低叫她:“若儿……” 安若听得身子莫名发软,慌忙逃开些。哪料昨夜的应允简直成了他的免罪金牌,不论她如何推拒,他都不肯再后撤一步。 一日,她又坐在檐下,夕阳的光辉洒在脸上,正是惬意。他忽然从外头走来,闲话说了两句,忽然眼巴巴地靠近她,“若儿你现下有几分喜欢我?是像这盘水,还是山川河流?” 又一日,“若儿,我们换个称呼吧,殿下太生疏了,你叫我夫君,我喜欢你叫我夫君。” 再一日,“夫人,咱们要个孩子吧!”你可以把想要圆房说得再直接点。 …… 日复一日里,安若被他缠的甚至忘却了将要面对的难关,只缩在这一方天地里,体会那些从未体会过的欢欣。 然而好景不长,约摸一个月后,军队将要凯旋还朝的消息传来。这消息已有些时日,这一次却是将要抵临京城。宫中的意思亦日渐明朗,三殿下得胜归来,太子之位多半是稳了。 楚元逸从不与她说这些,她亦不问。唯人尽皆知之事,才辗转传入她的耳中。听着了,却也没几分放在心上,倒是眼前之事,揪得她心底一阵阵的疼。 “石榴可好些了?”安若拧着眉看向床上单薄瘦弱的女子。 石榴回府已有几日,可这身子却是一日日颓败下去,竟有些命若悬丝之感。 石竹守在床榻眼睛早已哭肿,这会儿只摇着头,说不出话来。 安若抬手抚在她肩上,石竹再是忍不住,猛地扑到她怀中悲恸大哭起来。哭罢又是猛地站起身,哑声道:“我去杀了他。” “石竹。”安若不得不叫住她。 “皇妃,你不要拦我!” 安若拉着她的手腕并未松开,纵是不忍依旧得沉沉道:“我也想要了他的命,可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等石榴……”死之一字,石竹说不出口。这念头一起,她的泪水又开始不停地流。 安若咬了咬牙:“我答应你,绝不会放过他。但我们现在要紧的是守着石榴才是,我们要等她醒来。” “可是我怕……”石竹哭着说,“皇妃,我怕。”那张原本圆润可爱的面颊,现在瘦削的只堪堪被骨头挂着一层皮。若非鼻尖还剩着微弱的呼吸,一眼望去,甚至像是已经离去的人。 “她会醒过来的,一定会。”安若这般说着,不知是在宽慰石竹,还是在宽慰自己。 几日前石榴忽然回府,却非她自愿为之。是一直在暗中保护石榴的侍卫将她带来。 她有了身孕,在一日日的郁结中,忽然一日流了许多血。侍卫匆忙将她带回,孩子终究是掉了,她亦沉沉未醒。 安若与石竹都在怕,哪怕大夫说过石榴落胎一事没那般要紧,她们依旧在怕。怕的是石榴没了生的意志,怕她累了,不想活着。 这日傍晚,石榴终于醒了。 她安静着喝了粥,用了药,唇瓣苍白第一句话便是:“皇妃,请您不要怪罪他。” 石竹在一旁几乎气得跺脚:“他到底有什么好?不过一张皮相,你就这么放不下。” 石榴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我放下了。” 石竹冷哼一声,愈是怒其不争地看着她。 安若自是要先行宽着石榴的心,温声道:“你放心,我没有对他做什么,你好生养伤才是。” 石榴抬手摸了摸小腹,怔怔地。“其实这孩子……当时他醉了,大约不知是我。” 第66节 安若与石竹俱是一惊,自石榴离府,她虽是拜托楚元逸着人在暗中照看她,却是没有窥探旁人隐私的癖好。只消护着石榴安全便是,因而这事乍然听来,不得不惊异。 石榴愈是冷声自嘲:“他不想要这个孩子,落胎药摆在我面前好几回,我不肯,他便愈是厌弃我。这些事,终归是我自找的。” 石竹纵知道石榴走到这一步多半有些过于执迷的原因,可当下仍是愤愤道:“可你是他的妻,这是他的孩子,他怎么能?简直不是人!”但凡于观南对石榴有一分的关心,石榴也不至于这般丢了半条性命。 石榴抿了抿干涩的唇,安若忙递上温热的茶杯,石榴润了润唇,终是低低道:“姐姐,我不是他的妻。” “什么?”石竹大惊。 当初那样声势浩大的求娶,竟连户籍都没有过? “我去找他!”石竹彻底忍不住。 “姐姐?”石榴慌忙叫道。 这一回,安若没再阻拦石竹,只稳住石榴柔声道:“她心疼你,就让她去吧!放心,你醒了过来,石竹也不会要他的命。” 石榴伏在她怀里,低低啜泣着:“皇妃,我错了。” 安若轻柔地抚着她的后背:“我们总会做些错事,错的时候开心过就好。”如她自己眼下这般,兴许便不是对的选择。 “石榴,从前的事咱们都不再说了,以后只往后看,好不好?” 石榴在她怀中点点头,也不知心底是否真的放下。很久之后安若再次问她,她终于面目平静地回应,“小姐,我真的放下了。” “可你那么喜欢。”安若到后来也是不懂,为何石榴说放下便放下了,是因为曾那般伤筋动骨的痛过吗? 石榴望向远方的夕阳,眸光真挚而平和。 “是喜欢呀,现在想起来也觉得当时是太喜欢了。” “可我对他的喜欢似乎来得不真切,我是个凡人,他像不入凡尘的谪仙。我始终仰望着他,不敢说也不敢做。可后来我知道,我以为高高在上的仙人也不过是俗世之人,他酗酒,彻夜不归,与人斗殴,他满脸泪痕的哭着,说想念一个人。” “好像是我做了一个梦,梦碎了吧!” …… 石榴醒来后养了两日,身子很快好转,石竹当日找到于观南,不由分说将他揍了一顿,揍得他满身是伤,到底也没要他的性命。 安若一颗心也渐渐平稳,只叮嘱人好生照顾着石榴。 然这平稳也不过几日的功夫,众人皆知的三皇子大胜归来,入宫觐见。次日,当朝宰相吴大人便是登门拜访。 第76章 吴相 “皇妃, 您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一只手在眼前轻晃,安若瞧一眼已然西斜的日头,才恍然回过神, 她在这檐下已经坐了半晌。手指摸过放在旁边的茶壶,触感微凉。 她仰脸看向一直为她撑伞的石竹:“去换壶茶吧!” 石竹忙搁下伞,将桌上的茶壶拎走。待她回转身,正见姜嬷嬷到达云间院。心下闪过一瞬的诧异, 莫非皇妃知晓姜嬷嬷要来?尤其, 皇妃开口便是,“嬷嬷请坐吧!” 石竹倒上两盏茶, 姜嬷嬷这端却是并未坐下。褔身后略有迟疑, 眸光掠过一侧的石竹, 似又要她避开。 安若未如上次一般令石竹回避,直接道:“嬷嬷有话直说, 石竹不是外人。” 姜嬷嬷仍是一脸纠结,安若心知,看来这次比着上次更是令她难以启齿。安若没心情这样静候,索性自个先说道:“吴相来访, 可是册立殿下为太子的诏书快要下了?” 姜嬷嬷愕然抬眸, 未曾料到明明深在后院的皇妃竟将一切都料得那么准确。 安若依是神色淡淡:“嬷嬷既是一切为了殿下, 便也没什么说不出口。”更何况, 当日请她入宫好成全楚元逸的话也说了出来。 姜嬷嬷垂下头, 终是缓缓道:“奴婢自知今日所言皆是大不敬, 便是他日殿下要了奴婢的脑袋, 奴婢也不后悔。” 安若低低地“嗯”了一声,仿似没几分惊诧。 “吴大人愿助殿下一臂之力,有一个条件。”姜嬷嬷道, “吴大人要他的女儿做正妃,做未来的皇后。” “嗯。”安若依旧低声应着,眸光平静无波。 吴大人此人安若曾听楚元逸说过一两回,他原本是坚定站在四皇子既瑾贵妃一派,如今倒戈转向楚元逸,倒也不算惊奇。毕竟前些日子她便听闻,皇后娘娘同贵妃一并被禁足在各自宫中。 听闻是犯了不大不小的错,安若却是知晓,这是陛下在借题发挥,惩戒两人先前给他下药。下药便罢,偏偏最后事情没成。安若出了宫,这口气发泄而出自然要落到她们身上。 “奴婢知道,殿下绝不肯如此,皇妃您……您心智坚定,更不会因此就妥协。是以有些事,奴婢不得不告诉您。” “嬷嬷请说。” “殿下自一开始便见过令尊令堂的画像,殿下由此便知道,陛下若见了您,定会待您与众不同。其余种种,皇妃回复以往自然明白。” 安若微怔,那张画像暮霄曾拿在手上,是以楚元逸见过也不算稀奇。至于旁的,她尚不肯深思,只道:“嬷嬷何必逶迤婉转。” “您归宁那日,忽有圣旨招您入宫为淑妃娘娘侍疾,您入宫前殿下便知道,您极有可能被陛下……” “皇后娘娘寿宴,您被人设下陷阱,诱您入昭阳殿。此事虽非殿下所为,殿下却也知道。” 所以说,那时的楚元逸,本打算以她来换皇子之位? 眼前朦胧的景象,渐渐变得清晰。那些从前不解之事,亦忽然有了解释。 陛下曾钟情于她的母亲,后又想将她收下。是以她退太子婚如此顺利,是以皇后娘娘寿宴那日,陛下莫名发问,她为何不敢坐在他的另一侧。 原来很早之前,陛下就想过让她成为后宫中的一员。 而这些,楚元逸统统知晓。且他不止知晓,还加以利用。 姜嬷嬷继续说着:“您往天泉寺被太子所掳,殿下同样知道。”正是知道,后来种种才能设计的环环相扣,令太子为陛下所不喜。 安若心底惊骇过后,又是镇定下来。 “哦。”她淡淡道,“互为棋子,如此也没什么。” 姜嬷嬷抬眸悄然瞥过安若的神色,见她仍没什么大动静,只得深吸一口气,将最后的杀手锏亮出。 “陛下是害死令堂的凶手,皇妃也觉得没什么吗?” “你说什么?” 安若再是无法镇定,她猛地起身,双手紧紧地抓住姜嬷嬷的肩膀。这念头她并非没有起过,可从不敢深究。如今姜嬷嬷一语道破,顷刻截掉她最后的逃脱之路。 哪料姜嬷嬷紧接着便道:“殿下查出令尊死因时,一并查了出来。此事殿下一早就知道。” 他知道…… 安若满身力气忽然被泄了干净,她双手无力地垂下,脑子一片空白,不知该作何感想,还是什么都不想。 她后撤一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石竹眼疾手快将她扶住,姜嬷嬷却仍旧徐徐地说着。 “当年陛下看上了您的母亲,彼时令尊刚刚过世,令堂本就悲痛欲绝,陛下意欲强求,安夫人便是撞墙自尽。” 姜嬷嬷瞧见安若满目荒凉,纵是再为殿下所想,终是存了一些心软,轻声补充:“殿下或许是不想让皇妃您伤心,但这些事终归是发生过,还望皇妃细细考量。” “……你走!”安若喘着气,艰难发出声音。 姜嬷嬷看着安若的脸色,随即转身离去。 安若呆呆地坐在椅上,过了会儿,忽而冷声笑了。 原来啊,原来如此。怪不得她逼问周妈妈之时,周妈妈宁死也不肯多说一个字,却原来,不是不肯,是不敢。 这天下,谁敢指认陛下杀人? 有些秘密,终究是要带到坟墓里。 石竹在她身边早被吓得不轻,这会儿忙是收敛了情绪,温声宽慰着她:“皇妃您别相信她,她就是想让您给吴家小姐腾位子,这些一定都是她胡说的,您别相信她。” 安若不吱声,亦不回应。 她目光空洞地等着天黑,等着晚膳不知何时上来又何时被撤下。直等到她腿脚发麻,她才在石竹和石榴两人的搀扶着身子虚脱着起身。 她坐到床上,僵硬地躺下,将要阖上眼时忽然望向一侧的石榴,“帮我收拾行李。” “皇妃?”两人一道急促开口。 石竹又道:“皇妃您不要相信姜嬷嬷说的,这事应该问过殿下才是啊!” “我会问他。”安若已然恢复清冷镇静的模样,唯眼底晦暗,无一丝光亮可言。她又是凝着石榴道,“今日于观南前来,亦问了我你现下如何?你与他……” “奴婢与他再无可能。”石榴坚定道。 “那你可愿跟我走?” “奴婢愿意!” “皇妃!”石竹猛地跪在床前,声音瞬时沙哑起来,“您要将我丢下吗?” 安若沉沉地闭上眼:“石竹,我太累了,让我歇会儿。” 石竹与石榴相携来到两人居住的耳房,方才猛地抱头痛哭,可哭声压在喉咙里,亦不敢太过放声。 今日里,吴相登门,皇妃的脸色便开始不大好,她们两个也隐约觉得定有事情要发生。随后于观南求见。 石榴是极不愿见于观南的,也没那个见的必要,姜嬷嬷来禀时,皇妃本是要将他随意打发了,免得惹石榴不开心。可于观南也说,他不止想见石榴,还想见一见皇妃。 石榴与石竹以为,于观南或是想要求得皇妃的原谅,至少以后能免去石竹的拳脚。皇妃的眸色却在听闻此事后略深了几许,令石榴退下,而后让于观南进门。 哪料,于观南开口不过一句问询,紧接着便是旁的要命之事。 “小生前来,是要替人传一句话。”于观南道,“景公公托小生告与皇妃,速速离开京城。” 景公公? 安若拧了拧眉,于观南竟与宫中之人有所牵连,且还是这样的牵连。 于观南随即道:“景公公言道,陛下欲传位于三殿下,为保江山稳固,三皇妃不可留。” 安若愈是不解,她于这江山有何妨碍?若非只是陛下求而不得,生了杀心?可若真是如此,景公公既是派人传话,当也是如实说来才是。 安若顾自沉吟了会儿,缓缓道:“我为何信你?” “景公公乃小生早年失散的兄长。”于观南迅速做解,“皇妃不妨想想,三殿下缘何为了困住一个舞姬而大动干戈?那是因为三殿下知道,此为环环相扣,兄长看重我,我看重绾绾。” 这…… 安若又一次细细凝着于观南的面目,曾经景公公的面目亦在眼前闪过。景公公常年躬身垂头,她几乎从未认真瞧过景公公的样貌,然而也是瞧过那么一次的。 那一世,景公公送她入皇陵,她曾无意间看过一眼,当时还有微弱的念头闪过,那是一张标致的面颊。怪不得,怪不得先前她见于观南竟有熟稔的念头闪过。 “那苏姑娘为何甘愿留在这里?” 于观南略有迟疑:“这是我和绾绾之间的事。” 第67节 “景公公为何帮我?”这事她从前便得了解释,然眼下仍要问一问于观南。那时景公公亲送她去皇陵,她在迷蒙间看见他完整的面目,亦问了他一句,为何救她。 景公公道,“令尊曾与我有恩。” 于观南道:“我问过他,他说有些恩情要报。” 安若终于彻底信了他,然信归信,她也并未做出什么抉择。陛下要杀她,只是陛下的意思。在楚元逸退缩前,她不会轻易后撤。 然而她怎么都不曾料到,于观南走后,她尚且如此坚定。这坚定不过半晌的功夫,姜嬷嬷前来,三言两语便如同一巴掌挥在她的脸上。 那坚定顷刻破裂个稀碎。 安若在床上不知躺了多久,听着一道沉稳的脚步声传来。她知道是他。 脚步声停止在两步之外,他默然站立了许久,久到安若先发出声音,“你可以解释。” 他终于开口:“若儿,原谅我。” 第77章 . [最新] 完结 …… 沙哑的声音传入耳朵, 却似惊雷乍响。安若蜷着的手指紧绷,希冀一瞬起,一瞬灭。身子坠入无边黑暗时, 她忽然反应过来,那一瞬,她希望他随便说些什么,哪怕随意扯个谎。 安若挣扎着坐起身, 抬手抚过床前帷幔, 又是缓缓落下。 若是看见他的脸,有些话, 怕不能说的坚决。 “我不怪你。”她轻声道, “楚元逸, 我心里有你,也不怪你, 你是帝王啊!” 他所做的一切皆情有可能,她只是难受罢了。 “若儿……”楚元逸愈是沉沉地唤。 “我明天就走,还请殿下将休书备好。” “若儿!” 凛冽的风声卷过帷幔,一只大手带起一侧, 他直直地站在那里, 满目怆然。 安若只看了一眼便是垂下头, 继而轻声道:“或是殿下备一场假死的葬礼。” “若儿, 你不能走!”他语声坚决, 眸光却没几分底气。 安若不欲与他纠缠, 事实摆在眼前, 她连逃避都没了力气。只挣扎着站起身,眼睛一眨不眨地落在他的眼底。 这一刻,像极了最初。 她站在矮凳上, 目光足以与他平视。只是这一刻的她,没有一身嫁衣,没有繁复的发髻,亦没有满头朱钗会不小心碰到床梁。 她只是静静地凝着他,而后一字一句道:“你知道阿娘的死因,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说过,她便拉下帷幔,又是静静地躺下。 直到这一刻,泪水方顺着眼角簌簌而下。 浮生偷得半日欢,她偷了将近月余,也该知足了。可为什么心里还是这么难受?她终于还是在床上缩成小小的一团,心下转过的不知是恨意还是懊恼。 若他早些告诉她,她便可那时就抽身离去,免去今日难堪相对。 他错了,她也错了。 这一夜,漫长又短暂。天未亮时安若便是起身,她眼下挂着乌青,可见是一夜未眠,同样醒了整宿的是在外间枯坐的楚元逸。 安若扮做寻常的夫人,衣着简便,很快便收拾妥当。石榴亦拎了个包袱打外面走来,这事来得过于仓促,遂只多收敛了些银票和几日内的换洗衣裳。 眼见得女子就要从眼前离去,他蓦地想起她出现的最初,那时是在深夜,现在是黎明。 “若儿,我错了,不要走。”声音沉闷几近哀求。 安若步子微顿,面色却是异常平静:“殿下曾要我允诺,待你龙登九五方可离去,如今便算是帮了殿下最后一回。” 兴许那一世,最后成为皇后娘娘的也是吴相的千金。 “若儿……” 他伸手便要去拉她,却是刚刚触及袖口便被人猛地甩开。安若手上力道大,说出口的话却是依旧温和轻微,听不出几分怨气。 “杀母之仇,殿下要我怎么面对你?” “我帮你。”楚元逸几乎是不假思索道。 安若倏地笑了:“弑君?弑父?” 她从不敢这么想,亦没有这般想过。她一直坚定父母之仇非报不可,否则怎堪为人子女。是以,定国公流放死亡,她心下平静无半分波澜。然听闻那人是陛下,她没有生出妄念,更没想过怎样筹谋方可取下陛下的性命。 她知道不行,便一开始就断了念头。 身后之人终是无话可说,她提步向外走去,耳边掠过的风与来时极为相似,都带些凉意,刮在脸上却不觉得疼。 那时尚未入夏,这时深秋已过,转眼将要入冬。 后门外,一辆马车正在等候。安若与石榴先后上去,马车行至城门,正赶上清晨城门打开。石榴掀开车帘向外望去,后头灰尘滚滚,这样早的时间,这样宽敞的官道上甚至没有多余的人。 石榴犹豫再三,终是小声道:“皇妃……” “往后叫小姐。”安若轻声打断她。 “小姐,咱们真的就这么走了,或许,或许殿下真的能帮你报仇?”哪怕她自己也知道这话说得没几分重量,更不可能有人杀害自己的父亲,尤其那人还是陛下。可总像是不甘心似的,才这么一问。 安若没有应声,石榴在一侧仍是迟疑着:“小姐,你真的那么恨他吗?”这事来得太急,令她们每一个人都极其无措。 安若终是微微摇头:“只是无法面对。”从前的种种心机,她纵是心底有些难过,也可用两人本就是互相利用来做说辞,可他喜欢上她,仍旧如此。 大约这便是帝王的本能,最先是权衡利弊,而后才是个人感情。他没有错,她只是不适罢了。 石榴到底没有再说话,她自个不也是彻底看清了现实方才离开于观南吗?或许小姐也是如此。 此后数日,每到黄昏时便赶在一个客栈落脚,偶尔路过繁华之地便修整两日。一路行来,倒有几分清闲。可这姿态清闲,耳朵却没闲着。 第一日,店小二将将把晚饭送来,安若与石榴将要将长箸拿起,便有人敲响房门。石榴前去开门,看见来人便是愣在原地。 来人径自躬身一拜,直接道:“启禀皇妃,殿下整日不吃不喝,求皇妃回去看一眼。” 安若眼皮微抬,眸间仿佛没有任何波动,只平静地转向石榴:“送客。” 第二日,暮霄照旧前来。说辞与前日一致。 这一回,安若连抬头都懒得抬了,石榴咂摸着安若的神色,径自与暮霄道:“小姐早已与三皇子府没有任何干系,也不想再见你们任何人,还请你日后不要再来。” 此后,果真清净了两日,除却石榴心下真的担心,三殿下真饿出个好歹可怎么好?且小姐这面目平常,心底到底有没有过担忧? 可也真就只清净了两日。 暮霄又来了。 只不过这次,暮霄牢记先前石榴所说,不曾进门,只在门外禀告:殿下仍旧饿着,水米不进。 安若端坐的模样终是微不可查的受到一丝颤动,她又迅速敛去,仿佛那一息的慌乱不曾存在过。 “去请掌柜来。” 一扇门相隔的石榴与暮霄俱是愣了下,好端端的怎要去请这店里的掌柜?待石榴将人请来,安若一语出口,两人顿时懂了。 安若瞧向那掌柜的,叙家常话一般问道:“敢问掌柜的,这人若是三两天不吃东西,可会饿死?” 掌柜的自不知为了何事,只赶忙道:“客官可是还需要点什么,我马上让他们送来。” “不用,只是小女子见识少,与我这丫鬟说起不小心起了争执,我说三五日不妨事,她非要说至多三日否则人命不保,是以才请掌柜的前来。” 掌柜的仍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依旧照实说道:“那是客官说对了,寻常人饿个三五日不在话下。咱们这呀,头几年赶着灾荒,有些个身子壮实的,生生挨了十多天呢。” 安若莞尔:“多谢掌柜了,稍后再送些茶水来吧!” “好嘞好嘞!”掌柜随即离去。 敞开的门,暮霄与石榴面面相觑。都道皇妃不必寻常女子,他们往常也这么认为,可遇着这样的事还能这样冷静自如,委实令人震撼。 石榴瞧见安若递来的神色,忙正色与暮霄道:“你可听着了?你去回话,往后也不要再来。” 暮霄身子微僵,到底是转身离去。信鸽自手中放飞,他琢磨着自个在上头落下的笔墨,想着已是足够委婉。 然再是委婉,皇妃仍如磐石。 两个时辰后,信鸽落在三皇子府沉院。正在屋内徘徊行走的四公主一把夺过下人送来的纸条,纸条上只工整地落了四个字。 皇妃不愿。 信鸽每日一回,日日如此。 楚颜看着满地狼藉彻底断了心思,挥手令人进屋收拾,待收拾妥当,眼下终于恢复往日的利落整洁,方提步进入内间。 内间倒是整洁,无需人特意打扫,只是越过屏风一进来便嗅见一股腐朽的味道。楚颜拧眉打开窗,新鲜的空气吹进来些许,她才转头去瞧坐在床檐的男人。 他在阴暗处,只可见身姿动不动,整个人枯坐在那里像灵魂被抽离,只留下一具尸体。 楚颜走近,细细辨认才瞧见他的眼睛仍旧睁着,只是往日的光辉半点不剩,唯余下经年干涸才成的荒芜。他的脸颊早已凹陷下去,不见分毫血色,下颌的胡渣却是细密地生长。 楚颜本一肚子怨怼牢骚,瞧见他这副模样话到嘴边还是转了口,放轻了声音道:“三哥哥,你何苦这样惩罚自己,嫂嫂的性子你是最清楚的,她既然走了,便无论如何都不会回头。” “三哥哥……” 楚颜一声声唤着,那人呆坐着却是没有半点反应。楚颜无奈终身起身向外行去,她紧蹙着眉,与身侧之人道,暮云,难道是我错了?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搓合他们。 此事与您何干?没有您,皇妃为了复仇为了查清当年真相照旧会登门,殿下动心不过是命定之事。 楚颜扶额轻叹,我是真没想到这八竿子打不到的两人竟还隔着血海深仇。一条命夹在中间,再深的感情都得出了问题,更何况他们之间本就不够坚固。 暮云沉吟许久,思虑道,此事也并非无解。 楚颜望向他,目光由不解渐渐变为惊骇,余下的话到底没有说出口。 又几日后,安若终于到达风景毓秀的江南,她买下一座宅子,虽未在繁华之地,却是毗邻山水,推开门便可见湖水荡漾青天一色,这宅子也太适宜用来荒废余生。 然也不过舒缓的半日,石榴打外头将一人引入。 她凝着暮霄素未有过凝重的面色,下意识,转瞬又觉他的出现实在不算意外。 自离开京城到今日已有十二日,十二日自有一个结果。可她明知不会如何,还是双腿发软,心口一阵阵发虚。 她屏气凝神,照旧坐着等暮霄将这最后一道消息带与她。 “殿下撑到昨夜,只余下最后一口气。公主殿下及时将殿下救下,并命属下同您带句话。” “事已至此,您可消气了?” 第68节 一侧的石榴本与安若般陷在深深的震憾里,这时听这话头乍然回过神来,气势都添了几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事已至此?事已至此难不成是我们小姐错了,这里头血海深仇你们难道是不知道?难道让我们小姐留在京城,再想法子去杀陛下才算?” “暮霄,事已至此,是你们殿下欺瞒在先,是他明知不可为为而为知,如今他情愿做这不知是苦肉计还是赎罪的举动,与我们小姐何干?” 暮霄的脸色顿时僵硬下来,起初他自是站在自家殿下的立场,想着一个人活生生险些要饿死,这诚意无论如何是够了,有这一问自然也无妨。可面临石榴劈头盖脸的质问,他只觉恨不得遁地而逃。 如今这场面,实在是理亏。 安若这端却是未如石榴般生出怒气来,纵然被指责是有些不适,然她脑中反复回响皆是暮霄那句,只余下最后一口气。 饥饿是什么感觉,她年幼受人挟制时曾切身体会过,额上虚汗眼冒金星身子发抖,也不过是饿着头两日的模样。 后来彻底干枯脑中渐渐会生出可怕的念头来,管它什么,管它能不能下咽,求生的本能会激发出许多东西。起初,她吃些甘甜带些涩意的石榴籽,后来甚至连里面青色泛白的内里也会放入口中阻嚼。那是一段极漫长又恐怖的时光,亦是由此,张氏彻底拿捏住她,让她不敢有半步行差踏错。 可那段时光似是无比煎熬,却是不过五日罢了。楚元逸却是足足挨了十一日,他要怎么克制求生的本能,怎么抗过那些令人崩溃的虚脱。 十一日,他的灵魂或许都要从身体抽离。 巨大的悲怆自心底汹涌而上,她沙哑着嗓音,艰难出声:“他现在可好?” 暮霄愣了下,应声:“殿下被公主救下,想来不会有大碍。” 是啊有公主在。安若明知如此,心下却未有半分松缓,下句关切之言几乎就要脱口而出,随即又是强力咽下。 她别开眼,尽力使自己看来冷清些。 “既是无碍,那便回话给公主,自此两清,两不相干,也请你们再不要打搅。” “是。”暮雪应声离去。 石榴看着安惨白的脸色,小声唤道:“小姐?” “我一个人呆会儿。” 这院子里顷刻只剩下她一个人,周遭寂静得只闻掠过耳畔的风声。她无声轻叹,明白自今日起,便是真的舍了从前。 时光飞逝,大半年光景倏忽而过。她亦在一日日空寂里渐渐变得平和惬意,院中甚至没有如从前要特意移栽棵石榴树,甚至夜半惊雷需要有人相陪。 不管雷雨如何作响,她都不再惊骇而起。那些天气不再是她的梦魇,甚至无数次令她想起那人疾奔而来的模样。 她以为,这样各居一地互不打扰,已经是彼此最好的结局。直至那日忽有一人递上拜帖。 江南府衙携夫人求见。 她所居的地段风景极好,距离江南繁华之地却是极远,她这地界当是那位大人管辖之下极偏僻的小镇。且她一贯低调,怎忽然惊动了府衙? “可知这位大人的来历?” 石榴道:“听说是打京城下派来的,前几日方到。” 京城内她识得的人委实不多。罢了,既是不能不见,那便见了再说。 “堂姐。”来人开口便是一声清脆地唤。 她坐于主位,且隔了一层纱帘,这声音却未有半分迟疑。她透过朦胧的白纱去辨认那女子的样貌。 石榴这端已是先一步欢喜地走到她身侧:“小姐,是安歌小姐。” 唤她堂姐的只能是安歌,只没想真的是她。满目惊诧中,如何料想她与安歌竟会在江南相见。 安若疾步越过纱帘,正见安歌与一男子立在厅内。 安歌满是笑意地握住她的手,一时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这是?” 安若侧身去望同安歌道来的男子。安歌微怔,面上不自主便飞上团红晕,稍倾方才走到那男子身侧,大大方方与她道:“堂姐,他是我的夫君。” “府衙大人?” “不敢当。”男子躬身一拜,“歌儿曾与我说,堂姐于她曾有救命之恩,救命之恩不敢忘,堂姐亦是下官的恩人。” 安若忙道:“大人是江南父母官,怎可向我行礼?” 安歌却是将她拦住,又与那男子道:“你先出去吧,我与堂姐许久未见,许多话要说。” 男子忙撤身退去。 安若瞧着安歌面上掩不住的幸福之色,不由也是笑道:“我离开京城许久,不知你早已成婚,这是从哪寻来的良缘佳婿?” 安歌腼腆一笑:“还是多亏了堂姐你。” “嗯?” “你救我于水火,也让我知晓除了出家为尼六根清净我还有旁的选择。” “其实堂姐尚在京城时,我那新进门的嫡母便开始为我张罗着婚事。花宴雅集领着我参与了不少,后来去的多了,不知怎么就开始有人上门提亲。” “那你怎么瞧上了他?”安若忍不住打趣,那男子眼瞧着便是忠厚憨实,她还以为安歌会寻一个模样清俊的夫君。 安歌抿了抿唇掩下羞赧之色:“堂姐可是觉着他胖了些?” 呃……这话说得。 安歌却是无谓笑着:“他现下是圆润了些,我们成婚时他比现在好看得多,只是为了调养我的身子,哄着我多吃些,他自个也进补了不少,这才愈发圆润了。” “他待你一定极好。”所以才能养成这样满面幸福的模样。 “是啊!当初堂姐离京,我家的门庭也不似往哪般热闹,唯有他坚定不移地要娶我。” 说着,安歌脸色略显凝重,沉吟片刻后目不转睛地望向她:“堂姐,你可知为何我会来到江南?” 答案呼之欲出,安若下意识闪避:“妹丈下派江南,你与他同行。” “我又怎知你在江南?” 安若索性起身向外行去,音色不觉间都沉了些:“安歌,京城之事我不想再听,你也不必告诉我。” 安歌忙上前跟上:“哪怕皇位更迭,堂姐也没有半分关心?” 皇位更迭? 她这宅子僻静,虽也买了些下人做日常洒扫,可石榴将得她的令将下人们管得紧,无人敢在她面前议论外头之事。皇位更迭虽是翻天覆地的大事,可他们这幽静之处,无消息入耳亦是寻常。 安若平静道:“他会是个好皇帝。” 安歌凝着安若的神色,缓缓吸一口气:“堂姐,你离开后京城发生了许多事。先皇驾崩,先皇后也没了,贵妃娘娘也变得疯疯癫癫,朝堂似乎也险些大乱,是陛下平息一切力挽狂澜。” “堂姐,我不知堂姐与陛下到底怎么了,可我记得陛下满眼是你的样子。堂姐,你知道吗?陛下贵为九五至尊居然来请求我,他请求我与夫君一路同行,请求我与你作伴。” 先皇驾崩,陛下? 安若忍不住心下感叹,他果真已经是陛下了,也不知可有娶吴相的女儿为后? “堂姐,陛下让我务必带句话给你。请你等他一年,待朝堂安定,他更亲自下江南迎你入宫。” “我不会进宫。”安若毫不犹豫道。那个地方像个黄金铸就的笼子,且许多不好的回忆都曾发生在那里。 “堂姐?”安歌愈是不可置信地凝着她,“你与陛下究竟生了何事?”说罢赶忙又道,“这原也不是我该问的,可是堂姐,那是多少女子想要而不可得的尊位啊?皇后娘娘母仪天下,你为何不愿呢?” “你说什么?”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陛下迎你入宫,自是要你做皇后。” 安若紧拧着眉,愈是不解:“吴相的千金呢?还有原来府上的章侧妃?”府上众女子,各有来历,唯有这位章侧妃似乎从头到尾都是干干净净的。 “吴相的千金我临行前不久嫁于了五皇子,不,如今是王爷了。至于那位侧妃,我只听说她失踪了,旁的便不大清楚。” 她与夫君被召入昭阳殿,旨意下达,她哪敢质疑? 如此说来…… “后宫空无一人?”安若难忍惊诧。 “对啊!”安歌一派理所当然的模样,说着忽的一顿,“不对,太后太妃们还是在的。” 安若彻底怔住,久久回不过神来。纵观史书,从未听说哪朝皇帝会将后宫空置?楚元逸,他怎么能? 只为求她一人心,便要做到如此地步? 安若不能不震撼,这事艰难史无前例,她下意识便觉得此事怕是最终不能成,可心口早已出现裂痕的寒冰还是一寸寸融化。 “堂姐?” 安歌小心探着她的神色,絮絮道:“堂姐可是也觉得此事艰难?倘或陛下只是寻常男子,如我夫君般,他曾立誓一生只要我一人,可他父母早逝无人干预他的抉择。但陛下实在不同,堂姐,我觉着此事即便最后不能成,陛下此心亦天地可鉴。” 安若低低应声:“我知道。” 甚至后来,她同样知晓,缘何章侧妃如她一般一夜之间消失不见。章侧妃自初始便是同她一般,与楚元逸合谋而为,且心智从未更改。她嫁于三皇子府,看似是楚元逸无意间瞧上了她,其实是章侧妃暗中所求。 章侧妃出自尚书府,母亲为府上姨娘,母女二人过得一贯艰难。是以明面上,是楚元逸看上了尚书府的庶女,尚书大人也乐得多踩一条船。实际却是,章侧妃因母亲被人挟制,自己亦不得不往尚书府传递消息,为太子所用。 亦是因此,方有当初她为先太子传递消息,先太子精准设伏,令安若险些以命做赌保自身清白。然这些不过是太子与尚书大人自以为,章侧妃始终是楚元逸盟友,方有暮霄前来相救。 乃至后来,楚元逸被设计出征,军营中自有皇后和贵妃娘娘的内应,却也需要章侧妃将每日家书的内容递入宫中,才使她们彻底信了楚元逸凶多吉少。 …… 一年后。 安若如往常般坐于亭下,夕阳洒下落在湖面泛起橘色的涟漪,也将她笼罩在光晕之下。前几日安歌便与她说过,陛下南巡,御舟将至。她姿态慵懒地歇在此处,心口却未有一日平息。 一叶扁舟自山水尽头朦胧出现时,她明知是寻常渔船,心下还是没来由地一跳。他是陛下,自是坐在盛大豪华的御舟之上。然那小船一点点逼近,直至停在岸边,来人几步走来来到她的亭下。 他未曾挡住她的日光,只立于一侧,一字一句道:“若儿,我来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