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行记》 第1章 旧闻 湘西的雨说下就下,昼夜不停,雨声柔中带刚,落在南华山中。 山中林深木茂、翠色千层、古树参天,更有溶洞、天坑,山中泉水凛冽,溪水长流,可谓隐居的绝佳去处。相传当年庄子,就隐居于南华山上,并且卒于此山之中,天宝初年,被唐玄宗封为南华真人。 如此灵鬼之地,千百年来更是传说不断。 据说明朝末年,来自广西一人,姓张,名寿,此人生性狞恶,好慢神骂鬼,不敬天地。一日出行,来到南华山中,突然觉得腹胀难忍,要去如厕,眼看前边不远处有一片乱坟,便快步跑了过去。 如厕就好生如厕,非要跑去那乱坟之中,并且专门找了一个露出骷髅的坟墓,蹲下就往骷髅里头排泄。 张寿边排边洋洋得意说,怎么样?味道不错吧? 正当张寿忘形之际,一个声音从后边传来,说了句,很好! 张寿大惊,来不及提上裤子,抓住腰带就跑。可是他跑,骷髅也跟着他跑,他被吓得面如死灰。最后爬到一处山顶,骷髅骨碌不上,只得原路返回。 那天,南华山上正下着雨。张寿跑了一天一夜,奔到了一处苗族土寨之中。当地人见他六神无主,知道必是遇到了诡异之事,于是请来了寨子中有名的神婆驱邪。神婆折腾了多个时辰,最后把神符化成符水给张寿吞了下去。 至此,张寿虽然看上去与常人无异,但是脸色始终煞白,并且一遇到阴雨天气就时常喃喃自语,吃自己粪便,口中道,很好! 南方多雨,一来二去,张寿身体状况越来越差,最后病死家中。 张寿大殓之日,不知从何处来了一个道人,发须皆白,面色红润,走起路来健步如飞。此道人自称南华真人,发现此处有黑气缭绕,故来探个究竟。且口中念念有词:“锄地锄去苗里草,谁想财帛将人找,一锄锄出银子来,这个运气也算好。” 大家都知道张寿因何而死,听道人说什么银子,什么运气好的,只当这个道人是个疯子,打发了几两银子,丢给这个道人。可是道人并不离去,仍然念着那四句诗谣。这可把张寿家人气急了,拿起棍子把这个道人打了出去。 下葬之后,张寿家人都以为入土为安,此事已了,可是谁想到张寿家中之人,接二连三染上风寒去世,不到一年光景,家中就剩下张寿未出阁的妹妹一人,家道也就此中落。 家中就剩一个黄花大闺女,左邻右舍的小混混不免动了歪心思,三天两头去骚扰张寿的妹妹。张寿妹妹心中一横,反正家中就剩下我一个人了,与其被这些混混骚扰,不如离开此地,凭借我青春二八还吃不上一口饭了?说走就走,张寿妹妹收拾了一个包袱,带了些干粮,头也不回,离家而去。 临走之时,张寿妹妹心想,我应该去看看家人的坟,此一走,不知何年何月再能相见。一想到此处,她不觉落泪,决定看过家人之后,走漓江水路,至于去哪无所谓,到哪不愿意走了,在哪停下便是。 第2章 莲花观 宋代朱熹之后,理学思想日渐深入人心,到了明代更是达到了一个高峰,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想要独自出行,怎么也是无法办到。 那时节,一个死了丈夫的女子,如果不一辈子守寡混个贞洁牌坊,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都会对她另眼相看。可怜当时妇女,即使不想守寡,可是碍于社会现状,也无可奈何。 不光民间思想愚昧如此,官方对贞洁烈女也大为推崇,贞洁牌坊比比皆是,更有甚者,一人守寡,全家不饿。 何为一人守寡,全家不饿? 如果守寡的妇女被立了牌坊,全家都会得到官方的表彰,并且拿到一笔银子,从此生活无忧。可怜可叹,这却苦了守寡的妇女们,没人管她们心里是何想法。各地政府也以立了多少贞洁牌坊为名向中央汇报,以得到中央政府的表彰,展现自己政绩。 时人针对明朝守寡妇女流传过一个故事。 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一天晚上被婆婆叫到了跟前。婆婆跟她说,你不必守寡,也不必在意人心,年纪尚轻,不如改嫁去罢。儿媳不解,问为何您守了一辈子的寡,也被立了贞洁牌坊,反而劝我改嫁?老人不语,拉着儿媳走到了卧室,指着自己枕边一个袋子说,你看。儿媳不解问道,这是何物?老人拿起袋子往地下一撒,瞬间屋内满地都是黄豆粒子。老人问她的儿媳,你知道有多少颗吗?儿媳摇头。老人继续说道,一共有两千三百七十二颗,每当我一个人晚上夜不能寐之时,我就在屋内撒满黄豆,然后一个一个捡起来,捡完后一身汗,天也大亮了。儿媳听后脸红了起来,低着头小声说,媳妇儿知道了。 到底两千多的豆子能不能一夜全部捡完,并且毫无遗漏,这个谁也没试验过,也不清楚。但这并不妨碍这个故事想要传递的信息。张寿妹妹从小就听家里一个长辈跟她偷讲这个故事,所以铭记在心。 既然当时人对女性的看法偏颇,更何况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了,想一个人出行简直是个难事,到底该如何是好? 想到此处,张寿妹妹又犹豫了起来,放下收好的包袱,陷入沉思。 她想到了离家西去五里不远处有一座破旧的道观,名叫莲花观,观内原有几个年轻道姑,本来观内香火旺盛,也极为灵验,但恰好遇到灾年,颗粒无收、土匪横行,渐渐观内就萧条起来。原先常去观里的一些达官显贵子弟由于害怕土匪,不再敢去了,于是观内一日不如一日。 没了香火钱,时间一久,道姑们各自四散而去,莲花观成了空壳子,偶有一些过路的路人经过过夜,其外再无人涉足。 既然如此,张寿妹妹计上心来。不如今晚,趁着夜黑风高,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莲花观,没准当初道姑走得匆忙,说不定就留下了一身行头。我正好乔装打扮,再祭拜家人上路也不迟,这样对我来讲也算是安全,免得路途之上受人白眼非议。 第3章 宛儿 这张寿妹妹,自小性格不同于张寿,虽然性格温婉,但也不乏坚韧,处事更能忍辱负重,展现了传统女性的一面。她自小柔弱,由祖母溺爱带大,却并没有一身娇气。 在她四岁时,祖母力排众议,给她单独请了一个先生,教她识文断字,并且取了一个小字,宛儿,名白。 张宛儿记忆力惊人,过目不忘,先生教的书全部烂熟于心,又旁征博引,可以说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才女,与她哥哥完全是判若两人。 自从哥哥中邪,家人接二连三去世,家道也中落了。遥想张家当年,也是请得起私塾先生,都因不积德行,最后受到惩罚,可悲可叹。 是夜,宛儿卷起包裹,放上日常用度,夹带着剩下的一些碎银,直奔莲花观而去。 此刻正是上弦月,挂在东天,乌鹊哀鸣。宛儿向西而去,一路上荒草丛生,晚间天凉,不觉打了几个寒颤。她也顾不上许多,裹了裹衣服,路上除了遇到几只野猫,并无活物,只能听到脚下行路的摩擦之声。 本来宛儿打算白天去莲花观,但是想想,白天毕竟人多眼杂,而自己又是去观中取道姑行头,虽谈不上是偷,可毕竟不是光彩行为,只能天黑出发。也不知道是只剩下孤身一人,无所畏惧了,还是天生胆大,一个二八女子竟然面色从容不迫。 一路无话,走了有几盏茶的工夫,宛儿就来到了莲花观山门,她点起夜灯,只瞧见山门破败,墙皮脱落,不禁有些犹豫,是否真能找到道姑行头,实在未可知否。不过既然来了,那就不能白来一趟,还是要进去走一遭看看。 这莲花观,小时候宛儿和祖母常来上香火,十分熟悉,她还记得当初观中全是道姑,并且年轻貌美,颇有姿色,着实不解为何如此美貌的道姑,偏偏要出家于此。想必是那时节,世风喜好太虚之故。她跟私塾先生读书时听说,当年嘉靖皇帝曾把很多皇宫大殿都改了名字,颇有道家气象。想到此处,宛儿迈步跨进了山门。 莲花观之所以叫莲花观,是因为观中有一池塘,几个年轻道姑闲来无事之时,养得好莲花,所以得名。曾经的香客都流行在正殿前边的庭院中烧高香。这些烧高香的也多是达官显贵子弟,如果香火钱够多,就会被道姑请进后院,奉上清茶,共同探讨修为,如果太晚,道姑们也会提供客房供香客休息住宿。 宛儿的目的是去后院取道姑行头,无心在前边徘徊,所以她绕过龙虎殿,当走到三霄殿时,听得三霄殿内有女子鬼魅笑声。 宛儿心想,除了我还会有谁在此时来到莲花观,莫不是意图跟我一样?可又有几个女子命运如我一般凄惨,难不成是我听错了? 宛儿站在原地,耳边哪有女子鬼魅笑声,完全是夜风吹在树叶之上的风声,想必是紧张过度,产生幻觉了。 宛儿刚要迈步,这次从三霄殿中传来的声音更大更尖锐了,这绝不是过度紧张产生的幻听。她有意拨亮了些夜灯,却止不住身上发出冷汗,心想,完了,定是遇到鬼了,不如回家算了。但是转念一想,回家又有何用?难道被小混混欺凌不成?家中就剩下我一人,横竖如此,不如壮着胆子看看,三霄殿中发出声音的是人是鬼。 可是想到此处,脚下却如同灌了铅一样,一动不能动。于是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缓精神,又试着小步向三霄殿走去。她提着夜灯,蹑手蹑脚上了石阶,把脸缓慢露出窗沿,借着夜灯观瞧,不觉大吃一惊! 三霄娘娘的眼睛居然在动! 第4章 三霄娘娘 三霄娘娘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人,分别是云、琼、碧三人。云乃白色,琼乃红色,碧则为绿色,此为三霄娘娘。她们头戴凤冠,身披华服,手中各拿法器,为道家仙姑正神,在民间专管送子的营生。 说来不供奉三清也不奇怪,在广西张宛儿故乡,本来就是一个不大的镇子,民间百姓看重的不是求仙问道,而是是否能够有求必应。普通老百姓所求本也没什么大事,大多是求子求功名,谁家芦花鸡丢了卜上一卦,而此观又极灵验,尤其是求子,所以当初三霄娘娘可谓是香火不绝。 莲花观中是清一色的道姑,供奉三霄娘娘也合情合理,要不是赶上灾年和土匪横行,想必莲花观至今依然人潮不断。 关于求子方面,莲花观可道是没有不灵验的,不论是丧偶的男信士还是夫妻多年未育的,只要肯出香火钱,必定能够生一大胖小子或一千金。虽然不能保证全是男婴,但是对于多年没孩子的人来讲,女娃也是再好不过了。那位说了,未育夫妻还好说,没准有些道家灵丹妙药,可是丧偶的男信士如何得子? 此话虽说不虚,然而乡间都传闻,莲花观的三霄娘娘显灵,并有秘术传世,只要男信士心诚,在午夜时分一炷高香,定保一年之内求得男娃。 这些都是附近百姓们口口相传,他们大多数人无钱付香火钱求子,自然也不知道其中原委。那些求子心切的达官显贵,当然知道其中奥妙,但道法渊源,岂是三言两语就可说清楚的?那些求得子嗣的,大都缄口不言,更是增加了莲花观的神秘。 张宛儿头上沁出了冷汗,定睛观瞧三霄娘娘的眼睛,不是一个在动,刚才是都在动。但是此刻,三霄娘娘的眼睛又黑洞洞一般,毫无生气。宛儿心中早就“砰砰”直跳,嗓子眼像有什么顶在那里,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怎么神鬼之事这一年来光发生在我家了?如今我家破人亡,还是不放过我,想必是我的哥哥造孽太深之故。正在宛儿想着之时,三霄娘娘的眼睛又动了一下,又传出了刚才那女人鬼魅笑声。算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冲进去看看到底是个啥东西。听说恶鬼怕唾沫,如果她出来,我一口唾沫过去,然后再说。 想定了之后,宛儿也不害怕了,手里提溜个夜灯就冲了进去,她大声喊道,不管你是人是鬼,如果你需要香火,我给你,但要命,没有。 此话一出,也不知道是三霄娘娘心有灵犀,还是另有蹊跷,没有回声。宛儿胆子大了些,从包袱中取出一瓶白酒,自顾自灌了一口,接着说道,请您成全!于是磕了三个头,只听得殿前“砰砰砰”三声。月色迷人眼,忽地飞出三只夜鸮,直上云霄。 夜色彷徨,飞扬跋扈,三只夜猫子声惯长鸿,瞬间遁去。宛儿一身冷汗,坐在地上,口中大念,无量天尊。她也不管对与不对,无量天尊是念唱了一遍又一遍。 第5章 推背图 老话说得好,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 这夜猫子,也叫夜鸮,又名猫头鹰,喜好昼伏夜出,叫声尖锐。相传夜猫子鼻子特别灵敏,常围绕在尸体附近,对臭尸极为敏感。 这猫头鹰也算是神物,靠夜间吃些小动物为生,那带勾的利嘴囫囵吞枣一般,把夜间小动物吃掉。吃掉这些小动物后,每天这夜猫子会从嘴里吐出一个像毛球一样的东西,这个东西就是它胃里无法消化掉的动物骨头和皮毛。 莲花观如今破败不堪,必定是老鼠横行,想必是那夜猫子钻进了那泥塑三霄娘娘的头颅里,隐藏自己伺机攻击老鼠。 张宛儿坐在地上定了定神,环顾四周,发现再无异样,于是心放到了肚子里。刚才那一惊一折腾,她顿时觉得肚子有些饿了,索性也不起来了,放下包袱,掏出干粮就吃。经历了这一吓,又喝了口白酒,仿佛自己胆子也大了起来。 要说明时期的女人喝不喝酒,跟现代一样,有喝的也有不喝的,这也是因为晚间来到莲花观,为了给自己壮胆,宛儿才带了一瓶白酒。 要说白酒壮胆,宛儿都是跟原来家中仆人学的,她小时候曾经偷看到家中男仆人喝酒后,在厨房一把搂住一个女仆人亲热。平时这个男仆人老实巴交,见到女人就脸红,可是喝过酒后判若两人,居然做出这么大胆的事。从这以后,她了解到,白酒能壮胆。 白酒不光能壮胆,还能暖身。 冬天那些街上卖炭的老翁,吆喝过后就时不时喝上两口白酒,脸上红扑扑的,再吆喝起来,声音也更嘹亮了。 要说喝酒,宛儿只看过一些下人和穷人喝这些高度的白酒,而但凡家中有些钱财的,都喝黄酒,所以这些高度白酒又有人叫臭酒,下里巴人喝的。可是如今家中只剩她一人,家道中落,哪还有什么黄酒?就这瓶白酒还是在厨房一个角落中翻出来的。 吃饱喝足之后,仿佛这人的三魂六魄又回来了,长夜漫漫,似乎取道姑行头也不是那么着急的事了,只要在天亮之前找到就好,即使现在翻到后乔装打扮,也得等到天明才能出发。想定后,宛儿提起夜灯在三霄殿内观察起来。 小时候宛儿来过莲花观,但每次来都赶上初一十五,人头攒动,走马观花上完香就匆匆回家去了。想起当年观中情形,这才几年光景,就衰败如此。这人求神和人求人是一个理儿,如果这人有本事,身边总会围着一群人巴结,要是这人没了本事,都唯恐避之不及,惹祸上身。要不怎么说,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呢。 此殿两侧的壁画极为古怪,跟其他道观壁画上的道家仙班甚是不同,只是简单的人物、动物、或是风景,看上去画工也不怎么样,像是孩子的学作。宛儿数了数,这壁画一共有三十二幅,不过这些壁画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是原来先生那里,还是家中,因为酒精的作用,她一时断篇,但肯定的是,这些壁画绝对是哪本书中的。 夜风吹过,酒也醒了七八分,人好似开了窍,原来这墙上的壁画是《推背图》!她想起来了,确实是当初先生给她看过,但应该是六十象才对,为何这里少了二十八象,只有三十二象?太奇怪了! 宛儿怕自己夜间摸黑数错了,又从头到尾数了一遍,没错,就是三十二象,而且是前三十二象,缺了后边二十八象。这又是何故?等等,这第三十二象不同于前三十一象,它边上有字! 第6章 第三十二象 《推背图》相传是唐贞观年间,李淳风和袁天罡所作。当年唐太宗李世民一腔热血,为了推演李唐国运,请来了当时着名的天文学家李淳风和相士袁天罡,根据《周易》六十四卦和天干地支组合,作成了六十象的《推背图》。 本来此图谶有六十四象,但是最后却流传了六十象。为何丢了四象?众说纷纭。有人传言,这四象并没丢失而是由于太过诡谲,读懂的人恐怕会折了阳寿,故不传世,被李袁二人分别带进了坟墓。传说并非空穴来风,曾有那盗墓高手进过李袁二人的墓穴,看到过丢失的四象,然而出来后没几天,就都暴毙而亡。 这李淳风精通天文、数学、历法,在咸亨元年去世,被追封为太史令,以表彰他在太史局兢兢业业工作了四十年。 这袁天罡更是神奇,喜好道术,擅长相面,他的所有预言没有不灵验的。相传他在女皇武则天幼年时去过武则天家里,见到过武则天母亲,夸赞武则天母亲骨骼清奇,定是生了贵子。 这种带有预言性质的图谶,被后世君王列成了禁书,怕妖言惑众,搅得天下大乱。可是在民间,越是禁书越流传甚广,神乎其神。 《推背图》能出现在莲花观,定是当时修观之人下了决心。因为明朝初年,朱元璋就明令《推背图》为禁书,不得流传。张宛儿为何知道《推背图》,这都是当初教她的先生之功,目的是让她博览群书。 三霄殿中的《推背图》只有三十二象,而且前三十一象没有文字,想必当初也是怕官府看到。剔除了文字,《推背图》的画风及内容,搭配上三霄娘娘,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协调在里边。可是,为何只有三十二象上有文字,宛儿不解。 宛儿借着夜灯来到第三十二象前面,只见这墙壁上画了一个门墙,门中站了一匹马,这门墙下缘全是裂缝,可见都拜这马所赐。画边上有四句谶语:“马跳北阙,犬嗷西方。八九数尽,日月无光。”谶语边上又有四句颂语:“杨花落尽李花残,五色旗分自北来。太息金陵王气尽,一枝春色占长安。” 当初宛儿跟先生看《推背图》的时候就觉得,这李袁二人墨水不多,单看这第三十二象颂语,你说它是诗又不押韵,不是诗又平仄合理。想到此处,宛儿捂嘴差点笑出声来。这李淳风还敢自称太史局四十年,莫不是欺世盗名之辈? 这颂语像是在说改朝换代的事,“太息金陵王气尽,一枝春色占长安”好似说金陵的王朝气数已尽,新气象新朝代攻破了长安城。谶语中“日月无光”,日和月为明,金陵就是南京,莫不是明朝将尽了?可这马啊犬啊的又是何物?这几年老百姓民不聊生,土匪、盗贼揭竿而起打家劫舍的也不在少数。想到这里,张宛儿不敢再想下去了。难怪历朝历代要把《推背图》列为禁书。 正在她思索这三十二象之时,殿外突然下起了暴雨,雨点夹杂着风声拍打在破旧的门窗上,夜灯也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张宛儿感到后背发凉,于是小跑躲在了三霄娘娘像后,喘息未定之时,忽听得殿门“嘎吱”一声,一个人影进入殿内。 张宛儿朝门口望去,恰好一道闪电划过天空,接着就是雷声轰隆。 这突降暴雨之夜,闪电、雷声、人影,此一惊不比那夜猫子,着实是非同小可,宛儿不禁叫出了声。 “谁?”人影问道。 第7章 山根万秀才 这一声“谁”,听不出那人影的悲欢喜乐惊恐惧,但能分辨出,这分明是个男子声音。 这男子见殿内无人搭话,又说道:“并肩子山根万,外边浑天鞭儿轰摆金,招子不亮念招点。西北山头一片玄,回窝之后再向前,聚义惹出天王殿,白云一重关外仙。” 这男子嘴里的腔调都是官腔,说的话也都是官话,可是张宛儿一句也听不懂,单拿出一个字来,都明白,可是组合起来除了感觉抑扬顿挫,像是背诗外,实在不解其意。 张宛儿从三霄娘娘身后偷瞧这个男子,虽然影影绰绰,但也能看出大致轮廓。该男子头戴儒巾,身穿襕衫,后背箧笥,分明是个秀才打扮。再看这秀才的脸,眉目清秀,白面粉颜,却毫无羸弱之感,一身逼人英气,可那英气背后又似有那么三分玩世不恭七分浪荡风流。 这明代可不是谁都可以儒巾襕衫,那破了规矩的人,是要被送往官府治罪的。张宛儿镇上就曾有一人,名唤刘安,妻子在外和人有染,所以刘安又被唤作刘乌龟。 这刘乌龟知道妻子之事,但是自己游手好闲,只能靠妻子在外这点本事赚的小钱过活。这刘乌龟知道乡亲们瞧不起他,背后对他自愿当乌龟一事指指点点。可是这刘乌龟不这么想,他觉得乡亲们瞧他不起是因为他没地位。一天,也不知道这刘乌龟从哪里弄来了一身秀才装扮,正是这儒巾襕衫,招摇过市,甚是得意。 这人一旦得意就容易忘形,刘乌龟拿着从妻子那拿的钱,直奔酒楼喝酒去了。这刘乌龟点了一桌子好酒好菜,喝酒也有了八分醉意,便开始吹嘘自己起来。正当这刘乌龟吹牛之际,酒楼上来了二位真秀才,又恰好认识这刘乌龟,看他这一身打扮,不由得一股无名之火。 这两位真秀才也不吃喝了,仗着多一人,又占理,刘乌龟又喝得醉醺醺,上去就给那假秀才一顿拳打脚踢,只打得他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酸甜苦辣咸五味并出。这两位真秀才,拳打脚踢之后还觉得不过瘾,最后把这刘乌龟扭送到了官府治罪。可怜这刘乌龟,被官府治了罪,打了一顿板子,回家不久就死掉了。 张宛儿见进来的人是一男子,又是一眉清目秀的秀才,想必是在这雷雨之夜落了难才来到了这莲花观落脚,没准都是天涯沦落人。 这张宛儿也是二八的青春,虽跟那先生读过书,但毕竟也是未出阁的姑娘,涉世未深,见秀才看上去是一白面书生,估计也是手无缚鸡之力,胆子大了起来。 宛儿从三霄娘娘身后走出来道:“你这个秀才,看来真是所学渊源,你说的那几句话,我一概听不懂。” 秀才没想到从三霄娘娘背后出来一妙龄少女,还敢接话。只见这少女,云鬓舒展,清眉明眸,嘴巧蜂腰,也真是“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敢问女子可是道家哪位仙姑?” “道家仙姑不敢当,小女子是离此五里人士,姓张名白,小字宛儿。” 秀才看到宛儿,深深施了一礼道:“在下姓石名谦,字恭和,祖籍陕西延安府米脂县,现居广西梧州府。今年去往省城乡试,着急赶路,不料走着走着天色渐晚,看到此处道观正好落脚,又恰逢暴雨,不知是否惊扰了姑娘?” “原来如此,惊是惊了一下,扰谈不上。既然有缘,你又是读书人,如不嫌弃,我这还有些干粮,你可以填填肚子。叫我宛儿就好,出门在外,不必拘礼。” 本来宛儿想说,我这里有干粮白酒,喝酒祛除下身上的湿气。可是她想到了家中男仆人喝了白酒后对女仆人那一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多谢宛儿姑娘。”这石谦深深唱了一个大喏,“我看殿内也有些干草,我们可以点火来取暖,这样雨夜也不会着凉。” 说完,石谦抬眼偷看了一眼宛儿。此女子真个是,窈窕美貌,不让群芳。 第8章 切口 石谦提起宛儿的夜灯,把殿内的干草拾掇了一些,捧抱到了两人面前,取出火折子吹了吹,点燃了干草堆。干草堆燃起来后,宛儿拿出了干粮和石谦分食。 石谦坐定之后透过火光,宛儿的面容更加清晰了,果然是貌美,不觉看得出神。宛儿看到石谦盯着自己有些发呆,脸颊也红了起来,低下头说道:“石先生快些吃,不够我这里还有。” 石谦也觉得有些失礼,随即正色道:“还没有问宛儿姑娘,这暴雨之夜,电闪雷鸣,姑娘如此雅致一人,为何会出现在此莲花观中?” 宛儿一笑,说道:“怕是先生把我当成女鬼了吧?放心,我是人,可不是干宝书中的人。” 石谦有些犹豫,还是问道:“干宝是何人?” “先生堂堂一个读书人,居然还不如我一女子。这干宝是东晋时人,写过《搜神记》,他的书里写的,全是一些鬼怪故事。”说完此话,宛儿觉得有些失言,于是又道:“我又不考取功名,所以看的书杂了些,不像先生读圣贤书,做圣贤事。” “哪里哪里,真是惭愧,没想到宛儿姑娘也识文断字,不似那普通村妇,果然有见识,晚生佩服!” “先生客气,但神鬼之事,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孔子说过,祭神如神在;子不语怪力乱神;他更说过,未知生,焉知死?可见他老人家也是对神鬼之事不置可否,敬而远之。人生在世,人间不解的道理,恐怕在神鬼故事里能得到新的启示,也未可知。我就亲身经历过这神鬼之事。” 话已至此,宛儿把哥哥张寿的事,和自己家里发生的事,以及为何来到莲花观,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原来如此。”石谦说道,“想在此观取得道姑行头并非难事,取上之后,姑娘打扮一番,可和晚生一起走漓江水路。正好晚生也要去桂林乡试,不如姑娘和我一起如何?一路上有个陪伴,也出去看看,或有转机。” 宛儿听石谦如此说来,心中甚是有些欢喜。从她看石谦第一眼时,心中就觉此人伟岸,虽似有轻薄之相,但谈吐也是那学子风采。不过,和此人毕竟刚刚结识,还是有些放不下心,面露犹豫之色。 石谦看宛儿略有难色,说道:“想必姑娘心中有顾虑,第一次出门,又是姑娘,也是应该。想当初,晚生第一次跑江湖时,也是如此,无妨。” “跑江湖?”宛儿问道。 石谦觉出不妥,解释道:“晚生这么说,不是想让宛儿姑娘相信我是个出门的老手嘛。” 宛儿想了想,既如此,看上去他也不似那坏人,于是点了点头。 “不过我有一事不明,还要请教先生一二。” “姑娘请讲。” “你刚进殿中说的那些像诗不像诗的话到底是何意?我也读过几本书,但还是不解,难不成是哪本书中的经文?” 石谦笑道:“晚生可以跟姑娘解释,但姑娘可不要真把我当成跑江湖的响马了。” 宛儿也笑道:“不会,先生但说无妨。” 石谦道:“晚生进殿之后听到姑娘的声音,吓了一跳,以为自己遇到了响马,所以说了几句江湖黑话,免得发现晚生不是绿林中人,再加害于晚生。” 石谦又往火堆中拨了拨干草,继续说道:“晚生也是跟我爷爷学的,那些都是绿林人的切口,也叫春典,这是只有绿林人才知道的语言。晚生当时说的意思大概是,我姓石,今夜雷雨天气来到此地,祖籍西北,敢问朋友是哪个山头的?如果对方是绿林人,发现是同道,就不会加害于我,甚至会帮扶我。” “哼!”宛儿嗔怒道,“还说自己不是跑江湖的,先生从哪知道这么些?” 石谦知道宛儿是假装生气,也不恼怒,笑道:“我爷爷年轻时,在米脂曾经搭救过一个绿林人,此人为了报答我爷爷,就给了我爷爷一本江湖海底。海底也是江湖术语,就相当于江湖人的家谱。不光给了我爷爷他们的海底,还教了我爷爷几句春典,说保命时能用到。晚生就会这么几句,还是跟我爷爷学的,没曾想在这用上了。” “先生祖父当年也是走南闯北喽?” “那是自然,我爷爷是一个有名的建筑工匠,当年也正值嘉靖帝喜好求仙问道,所以各地风行修建道观。我爷爷他老人家听闻此地有道观要建,就来到此地,后来也就留在这定居了。” “先生的意思是?” “没错!莲花观正是我爷爷主持修建的,所以晚生才跟姑娘说,想要在此地取那道姑行头不是难事。晚生可以给姑娘引路。当年,修建此观时,此观有一个秘密,这么多年,当初的工匠早已作古,想必那秘密更是无人知晓。晚生之所以知道,还是我爷爷临终前跟晚生说的。晚生不是吓唬姑娘,这个秘密可是不小。” 石谦说到此处,恰好殿外一个响雷,宛儿不由身后感到有一股阴风吹过。 第9章 牙婆 这莲花观始建于嘉靖四十四年,建成于隆庆六年,共历时七年,在万历年间又屡次修缮。按说这莲花观也不是什么大观,在建造时不需要那么久的时间,可是时间都花在哪了?这就是莲花观玄机所在,也是它的秘密。 “此观的秘密就在这三霄娘娘殿中。”石谦继续说道,“当初在嘉靖朝末年,在广西有一股势力,这些人专门略卖幼童,由于这些人又全是年轻貌美的女子,所以她们自称胭脂门。这胭脂门的牙婆以外貌作为障眼,可谓是无恶不作。她们不仅做略卖生意,也做皮肉生意,为了掩护这种恶行,道姑打扮,出资修建了这莲花观。” “先生的意思是?” “是的。” “难怪当初这莲花观里香火旺盛,净是些达官显贵子弟,且有留宿者,原来还有这一层原由。本以为这莲花观求子灵验,没成想是一群假道徒真牙婆。” 石谦道:“想必姑娘也知道,本朝教坊司是专营官妓的一个机构,那些官宦人家被籍没抄家后,家中的男子流放,女子或是为奴,或是成了官妓。那些沦落到教坊司的女子,想要再次落籍,可谓难上加难。然而,还是出了一个例外。” 宛儿问道:“那个例外,莫不是就是出资修建莲花观的人?可是已经从良,又何苦如此?” “姑娘果然冰雪聪明。”石谦诡异一笑,不过这笑又瞬间收回,不易察觉,“出资修此观之人正是当年礼部尚书之女,琴棋书画无所不能,可谓官营第一名妓。嘉靖朝末年,嘉靖帝更关心于长生不老,好多奏折不批阅,这就导致好多机构无法运转。这礼部尚书之女正是借此机会,买通了锦衣卫,给自己父亲平了冤屈,自己也复籍了。” “先生快讲,她为何不从良,却干这等勾当?” “此礼部尚书之女为何要成立这胭脂门,无从而知,我爷爷也仅仅是揣测。想必是在教坊司受尽屈辱,内心不屈,形成了她特殊的心理变化吧。况且此女虽复了籍,可是家人都已不在,孤身一人,错过了婚配佳期,此等经历正经人家也不敢明媒正娶,于是她可能不得已以道教伪装,成立了胭脂门。” “看来具体已不可考了。不过身为人,有如此坎坷经历,产生变化也是人之常情。”宛儿叹了口气,“何况一女子呢?想必是无法为人妻,又喜好孩童无处发泄,才走上了如此邪路罢。” “想必姑娘分析得极是,此女给自己取了一个道号,叫妙玄。这胭脂门就是这妙玄所立,以莲花观掩人耳目,专做那坏营生。” “先生分析得极是。我朝从宣德年间,虽对私妓严格禁止,可是并未真正执行过,反而愈演愈烈,那秦淮两岸便是明证。居家卖奸者,数不胜数,私窠子也是到处都是。我听我先生说过秦淮盛景,我那先生还讲,甚至那时女子打扮都像极了那妓女,可见世风如此。” 请宛儿姑娘随我来。石谦手提着夜灯把宛儿带到了三霄娘娘像后说道:“姑娘躲在这后边时,难道没发现有何异常吗?” “那时我看你人影,早就吓得六神无主,大气都不敢喘息,哪有工夫在这观察片刻。” 石谦把手伸到了三霄娘娘西边那个造像底座上,双臂用力一扭,只听得机关响动。石谦用手一指《推背图》第三十二象,说道:“姑娘请看。” 只见那三十二象前的地砖打开,底下出现了一个通道。石谦带着宛儿来到通道入口处,一股阴沉气味扑来。 石谦说道:“想必是很久没人进去过了,此通道直通后院下面,想当年那胭脂门就是靠这地下空间行那些苟且之事。那些略卖的孩童,和她们那皮肉生意,还有那些秘术,都在这地下进行。” 宛儿心想,为何这石谦对此如此熟悉?虽然石谦的祖父主持修建这莲花观,但也只是那建筑工匠而已,也多是按照那宋人的《营造法式》打造这木建筑。这地下空间难道也是他祖父和那妙玄一起开通的不成?况且,这空间也不是一人能够完成,难道当初工匠?按照石谦的说法是都已作古。不会是除了他祖父外都埋在这地下了吧? 宛儿想到此处,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她抬眼看了看那石谦,石谦一直拿夜灯照射着地道入口,没有发觉到她的异样。 石谦提着夜灯望着入口说道:“等里边空气畅通了,姑娘就随晚生下去,这下边恐怕不止有姑娘想要的一身行头,怕是还会有些金银首饰。姑娘想想,这皮肉生意加上那略卖的买卖,赚的银子可不是小数。” “先生对此地道怎会如此熟悉,如没来过怎会一次就开启成功?就是您祖父讲过,寻摸那机关也得思考一阵子吧?难不成先生曾经来过?” 石谦听宛儿问话,略有迟疑,然后面带真诚说道:“姑娘莫要疑惑,晚生三年前乡试曾来过一次这里,早就在当时破解了机关,只是着急赶考,未曾入内。” 宛儿本还想继续追问,那为何今年赶考说着急又不着急了?着急在夜晚赶路来此观落脚,而此刻又不着急赶考了?但是她看到石谦一脸真诚,不觉那话儿无法出口。想想当年先生跟她说,好多事情祸从口出,不如再观察看看。 想到这里,宛儿对石谦说道:“先生,宛儿还是一会不下去了吧,有些害怕。不如先生一人下去,我在上边等先生平安归来便可。” “难道姑娘不想取那行头了不成?”石谦边说边把火折子吹亮,在入口处试了试,火折子没有半点要熄灭的迹象。 “看来里边空气应该流通了。”石谦拉着宛儿手说道:“姑娘请随我来。” 拉上宛儿手后,石谦觉得有些坏了礼数,立刻又把手松了开来。 宛儿不好意思低下了头,小声说道:“先生莫急,宛儿随先生下去便是。” 第10章 何处楼 一股阴风从地下吹来,再伴随着暴雨的潮湿、殿外荒草的泥土味道,更是衬托了那阴气。 石谦拿着火折子先行,宛儿跟在后边,她接过夜灯,手心也沁出了汗。二人约摸走了十多级台阶,便到了底。石谦拿起火折子,摸索到一个烛台,把蜡烛点亮,又用蜡烛依次把下边其他的烛台点亮,顿时所处的空间亮了起来。石谦把手中的火折子吹灭,二人四处观瞧。 但见面前是水纱绣花的门窗,左右两边分别是用赵体写的对联,说是对联,其实是两句诗:“放情休恨无心友,养性空抛苦海波。”在门窗上方,又有一牌匾,上书“何处楼”三字。 宛儿道:“没想到这胭脂门也好诗文,如此推崇鱼玄机。想必这两句诗应是那妙玄手书,这赵体也有几分赵孟頫的神韵。” 石谦道:“没想到姑娘学识如此渊博,晚生佩服。” “香飘罗裙谁家席,风送歌声何处楼。”宛儿不禁背诵道,“这何处楼名字起得也好,似有那幽怨,也符合妙玄的心境。唯一不足之处是这地下空间无法起楼,空叫何处楼,岂不碍了风水。” 宛儿故意把“罗绮”的“绮”字说成“裙”,想试探下石谦是否真有那几分学识。然而石谦并没说什么,只是又对宛儿夸奖了一番。 宛儿心中有些狐疑,但转念一想,该不会是那石谦碍于情面,不好说破我吧。 但看这门窗前有一不大空间,摆放着供人休息的梨花木桌椅,桌椅上是紫砂的茶壶茶碗;两侧有珐琅绿的花盆。只是盆内花草已枯。青花白的梅瓶,放在宋式香几花架上,分列在这空间四角。 宛儿道:“这岂是寻常人家可比,也不愧这妙玄是官宦人家之后。” 石谦道:“姑娘休生感叹,这比那秦淮两岸的盛景可差了许多,甚至不如那桂林。这要没有这表面功夫怎能引得那皮肉生意?” “先生言之有理,我们推门进去看看。” 推门后石谦把屋内点亮,这门内其实就是女子的闺房。 只见那墙上挂着落霞式的杉木古琴、当代董其昌的画,远处黄花梨的软榻、黄花梨的长案。那长案上有那牡丹花纹的梳妆铜镜,以及湖州的笔、端州的砚、宣州的纸、绩溪的墨,其他文房用具也是一应俱全。 对面博古架上不光有宋版刻印的书,也有那上好的瓷瓶。钧窑釉里红和那苏麻离青,交相辉映。成化年间的高足杯、青花碗,小巧玲珑。 再看床榻上那云罗绸外加那烟青色的幔帐,让人心向往之那温柔之乡。 “这何处楼不是楼,是女子闺房,想必就是那行苟且之事的场所吧?但既然行那苟且之事,不能只有这一处地方,虽然摆放的物品都不落俗套,但似乎房间小了点。” “看来姑娘真是心细如发,且跟我来看这里。”石谦叫道。 石谦说罢用手移开古琴,按了一下古琴后的挂钩,这闺房墙后,又打开一通道。二人走进通道一看,原来是一个木制廊道,廊道尽头远看大书一个井字,挂在廊道尽头的门楣之上。穿越过去,果然是别有洞天。 这井字门内,又是两间女子闺房,闺房与闺房之间靠旋梯连接,这旋梯下边又多出了几层空间。 二人小心翼翼,在旋梯上从上到下走了一个来回,又回到了井字门这一层,算上井字门这层,一共六层。此层有房两间,就是这两间闺房。 从此层往下数,第五层一间房,第四层两间房,第三层和第二层一间,第一层两间。 石谦叹道:“没想到这三霄娘娘殿下居然有如此空间,在这往下又挖了这几层空间。这个当初我爷爷可没跟我细说。” 宛儿不语,此刻她正在胡思乱想。关于这何处楼她有太多疑问了。按说这莲花观已经久无人烟,为何这每间房内灰尘不多,与这时间相比,这灰尘也太少了点,莫不是有人来整理过?会不会是石谦?可是他明明说,没进来过。这何处楼...... “何处楼,何处楼,何处有高楼?原来这楼就在这井口。”石谦自言自语道。 “我明白了!” “姑娘明白什么了?”石谦问道。 “先生你看,这何处楼我们刚进来时,不解它为何为楼。现在我们走到了井字门内,才发现我们在第六层。加上刚才先生的话,想必先生也是知道了,这何处楼不是向上建的,而是向下。” “这个不假,确实如此。” 宛儿又道:“但不仅限于此,此莲花观虽说是那胭脂门的障眼之所,但也处处关联。我们从《推背图》第三十二象下进来,到了何处楼,从何处楼找到了井字门,知道了何处有楼。而这井字门为什么门楣上写井,是因为地上入口处的三十二象的卦象就是井卦,是水风井,下巽上坎,巽为木,坎为水,此是凶卦。” “宛儿姑娘,晚生虽是秀才,可与姑娘相识后,晚生甘拜下风。”说完,石谦深鞠了一躬。 宛儿忙把石谦扶起道:“先生此言差矣,宛儿学的乃是那旁门左道,不抵先生儒家正统。” “惭愧!惭愧!” “这井字门内房间从上到下依次是二、一、二、一、一、二,正应了此卦,想必这妙玄也是按照此等卦相进行排列这何处楼井字门的,可能她知道自己做牙婆,做皮肉生意,此为恶事,所以按照这凶卦起的这何处楼。” 这宛儿的话是说一半留了一半,她只说了这何处楼的井字门暗合了这水井卦,但是她不解的是,凶卦可不止这一个水井卦,难道非要暗合这《推背图》的第三十二象?而且又想到这三十二象的谶语和颂语,定是预示着一种变化。 这莲花观中人都是那妙玄子弟,虽然妙玄早已遽归道山,可是她的门徒,定也不是等闲之辈。当初既然碰到了灾年,颗粒无收,又土匪横行,想必这群假道姑也是爱财如命。这何处楼的瓷瓶画作可都是价值不菲,居然都没带走,这里定有诡谲。 那唯一合理的解释,难道她们还想回来? 第11章 花旗琵琶锁 石谦和宛儿又走下旋梯,这回仔仔细细检查了这井字门内各层的房间,除了第一层的两间房是石门,并上了锁外,其他也都是那女子闺中模样,风花雪月之所。他们在第二层的房间发现还有一个门,直通莲花观的后院茶室,想必那风月场所的入口有两处,一处是在三霄殿内,一处在后院茶室。 这就能解释乡间传闻了,夜间来此以烧高香为名的狎客,其实是借烧香为名,从三霄殿进入地下狎妓。而那些白天被带入茶室,以探讨修为为名的那些人,则是从茶室进入地下行乐。所谓求子,也不是三霄娘娘显灵,而是这些牙婆略卖人口。 历朝历代对略卖人口的刑罚都十分重。汉时期,明知故犯的处以磔刑,也就是民间说的凌迟,而且买卖同罪。到了唐朝重则绞刑,轻则流放。宋,绞刑,流放;元,死刑,流放。到了明代,对这些略人刑法上就宽了许多,只要这些略人不伤人不杀人,就不会死刑,仅是流放。 这种对略人的刑罚不如前代,就导致了这些略人的行为比前代更为猖獗,再加上万历以后,朝堂党争林立、中枢废弛、阉宦当政,经济入不敷出,辽东边事不断,民间起义日渐迭起。这胭脂门恐怕更是趁乱,有恃无恐。 这第一层的两间房间各上了花旗琵琶锁,这花旗琵琶锁可不简单,要不是懂得其中机括的能工巧匠,是万不能打开的。 “这叫花旗琵琶锁。”石谦说道,“可见里边放的定是那胭脂门的重要机密。” “这可如何是好?”宛儿道,“若不是机括高手,实在是没办法开启。” 石谦摸了摸这石门:“莫非里边是道家练就秘术的场所不成,或许有些金银细软也未可知。” 宛儿觉得这莲花观虽然有些让人捉摸不透的地方,可是自己仅是来取个行头而已,况且刚才和石谦已经从后院茶室翻找到了,已然没有必要再留在此地。 宛儿于是说道:“先生,我的道姑行头多亏先生引路,在后院已经取得,我看这莲花观处处透着蹊跷,不如我们回到三霄殿,等天明离去吧。” “晚生知道姑娘此刻想法,可是毕竟要出远门,手中需要盘缠。目前晚生和姑娘手中虽有一些,可是难免一路上风餐露宿。这胭脂门的财物都是不义之财,该取则取。所谓书中自有黄金屋,读书人只有有了钱财,才好挺直腰杆,更好造福一方。” 宛儿听到石谦的话,似乎也有些道理。自从家中只剩下她一人,孤苦伶仃,确实钱财的作用逐渐显现出来了。原来家人还都在时,家境殷实,不觉得钱财有何用处,除了读书写字,就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现而今,也确实很久没吃上几顿像样的饭菜,听了石谦一番话,宛儿不作声了。真可谓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 石谦看到宛儿不作声,想必是听进去了他的话,继续说道:“姑娘不必担心此锁的机括,我爷爷虽然是工匠,可是他们也拜鲁班为祖师爷。姑娘有所不知,这鲁爷爷也是那机括高手,当初发明了各种锁头,这花旗琵琶锁又有何难?且看晚生手段便是。” “先生当真能开此锁?” “姑娘看着便知。” 说完此话,石谦用手在自己头上扯出一根头发。只见石谦一手扶住花旗琵琶锁,一手捏住头发丝,如穿针引线一般,把头发送进了锁芯中。他低下头,用耳朵贴住琵琶锁,只听得锁内机械转动之声,似有咬合摩擦之音。大约半盏茶工夫,忽的一声,这花旗琵琶锁掉落在石板地上,分离成两块。 正当宛儿惊讶之余,石谦又转到另一扇石门前,还是同样手段,这次更快,这扇门的花旗琵琶锁也应声落地。 正是:“花旗一落琵琶响,不问寻者做何功。” 石谦看着宛儿说道:“开了,姑娘过来帮我,先推开左侧房的石门,我们看看,到底有何玄机。” 宛儿呆了一阵,才反应过来,道了一声:“哦,好!” 两人分列在两扇石门前,双手用力推去,只见得那石门左右向内分开。石谦拿起蜡烛,借着烛光,把室内点亮,果然此石室与其他各房不同。 石谦道:“姑娘先别着急入内,右边石门我们也推开,到时再一同探个究竟。 于是二人又合力推开了右侧石门,石谦同样点亮了烛台。 这左室和右室石门相对而立,二人站在两室正中,借着烛光,一眼便可望见左右门内大致陈设。 石谦道:“姑娘可害怕?” “宛儿不怕。” “好,那我们各入一门查看,如有金银细软,取了便走。” 说罢,石谦进入了左侧石室,宛儿进入了右侧石室。 第12章 灵牌 这石谦进的左侧石室乃是那道徒丹房,房间正中摆放一青铜八卦炼丹炉,石室四壁的博古架上,到处都是炼丹所需之材。除了那炼丹材料,还有些道家典籍,散落四周,堆积如山。 道家炼就仙丹就是为了追求长生不老、白日羽化升天。实际讲来,世间哪有长生不老之术?可是历代帝王,就算那秦皇汉武都沉迷其中,不能自拔。 始皇帝派徐福率领三千童男女出海,就是为了寻那仙山,以求得长生不老。可是那徐福是小卒一去不回头,最后海外称王,成立了倭国,导致嘉靖年间倭寇寇边,终成大患。 汉武帝迷信少翁、栾大,在建章宫神明台上放置“仙人”,以求“甘露”。要不是他相信这些,也不至于生出那太子蛊惑之乱。 嘉靖帝求丹药,用处女经血炼制红丹,为确保经血干净,不许宫中处女吃五谷杂粮,只饮甘露水,饿得那些宫女皮包骨头,以至于他差点被宫女勒死。 这道家炼丹讲究内丹和外丹,这内丹靠的是练习那呼吸吐纳之法,把自己身体比作丹炉,在体内练就内丹。外丹就复杂得多,用麝香、龙骨、白矾、水银、朱砂等炼制,更有甚者用人尸,以求阴阳调和。 石谦对那丹药和丹炉并不感兴趣,而是直接翻那散落四处的典籍堆,不过那堆中都是《太上感应篇》、《抱朴子》之类书籍,他看一本丢一本,似乎并不是他想要找的东西。 在翻捡之际,石谦在一处书堆处找到了一个百宝箱,里边装有那女子的首饰珠宝,夹带着其他金银细软和许多张大明宝钞。那大明宝钞本是纸币,可是发行至今早已不值钱了,被石谦全部丢到一旁。 石谦又在四处的书堆中翻找了两遍,似乎还是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于是捧着百宝箱走了出来,冲着宛儿方向喊道:“宛儿姑娘,看我找到了什么?” 宛儿从右侧石室出来,神色略带紧张道:“那个,先生,找到了什么?” 石谦发觉宛儿神色不对,脸上惨白,连忙道:“姑娘可好?那间石室可有异常,我看姑娘脸色不是很好。” 宛儿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异常,只是石室内憋闷,一时喘不上气而已。” 这右侧石室其实是胭脂门供奉首任门长妙玄的地方,里边除了一幅妙玄的画像和供桌上的香炉、灵牌外,就是那地上的蒲团了。 石谦走进去看了看,说道:“想必是姑娘觉得憋闷。姑娘请看,我在那间石室找到了一个百宝箱,里边尽是金银细软,我们也算是不虚此行了。有了这个百宝箱,这去桂林路上,恐怕姑娘用不着风餐露宿了。” 宛儿定了定神说道:“先生说的极是,有了这个箱子,路上定会轻松许多。下来许久,想必先生也是累了,不如我们上到二层,到后院茶室歇息一下。” “我看也好,底下空气不畅,我们到后院茶室歇息一下。” 这宛儿为何从那右侧石室出来后脸色惨白,当然不是因为那石室憋闷,而是另有隐情。 这宛儿独自进到这供奉妙玄的石室,初来看时,确实没有异样,可看到供桌时,却发现供奉那妙玄的供桌上有两个灵牌,其中一个自然是那妙玄,而那另一个灵牌上分明是写着石谦的名字。 虽然这世人中同名同姓的多如牛毛,此石谦不一定是彼石谦,可是这灵牌出现在此处,也是不禁让人寒毛直竖。可宛儿心中却有疑惑,为何单独供奉妙玄的灵位上要多出一个灵牌?显得如此不伦不类,真是好生地让人费解。 宛儿趁着一个人在室中时,把那写有石谦名字的灵牌丢到了石门之后。 “幸好石谦没发现这个写有他名字的灵牌,否则真不知会发生些什么。”宛儿心里暗自思忖着。 第13章 谜团 从地下向上走了大概有百十来个台阶,就到了后院茶室,宛儿和石谦就是在这翻找到的道姑行头。紧临着茶室向内就是观主的袇房,这袇房可作歇息之所。那道姑行头不是放在观主袇房,而是放在了紧临的茶室,好像有人故意安排的似的。 穿过茶室就是中堂,中堂的那边是书房。从中堂出去沿着两侧廊道,一边是道姑们的袇房,一边是供信士留宿的客房,在客房朝南的角落则是伙房。 此时刚过三更天,外边的暴雨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想必这漓江水涨,怕是要没了码头了。”石谦在中堂朝外看了看说,“姑娘就在这观主袇房休息便是,晚生去那客房,有事姑娘叫我就好。” 宛儿此刻巴不得石谦快些离开,也不谦让,说道:“先生请便便是。” 这石谦告了个喏,背着箧笥,抱着百宝箱便去了那客房。宛儿穿过茶室,回到袇房。这袇房和茶室就和那地下一样,也是尘土不多,似之前有人来过,那道姑行头也是一尘不染。宛儿此刻有些疲劳,也想不了许多,看着屋内恍惚的烛火出神。过了也不知多久,看到了客房那边的灯光也灭了,想必是石谦睡去了。 宛儿吹灭了蜡烛,锁好了门窗,独自躺在那袇房中,今夜不解之事历历在目。 首先,这石谦会江湖切口,但他解释是他爷爷的缘故; 其次,石谦说他知道莲花观的秘密,也是他爷爷的缘故; 第三,他一读书人不知干宝,也没读过鱼玄机的诗,学问未到也未可知; 第四,他懂机括,找到地下入口毫不费力,花旗琵琶锁也难不住他,说是家传,一个秀才知道这些也未免多些; 第五,他爷爷是建筑工匠,又通了这地下空间,这样工匠确有,不过胭脂门这么隐匿做事,为何他爷爷和其他人修建完莲花观还能活下来?难道他爷爷和妙玄不只是萍水相逢? 第六,他石谦说着急赶考,但为什么处处看上去又不那么着急? 第七,最重点的是,就算石谦知道这些秘密,为什么要跟我说?而且为什么早不早晚不晚地非要今天下去?不能等我走了一个人下去吗?他着急什么? 这宛儿本来开始对这些事只是隐隐有些不解罢了,也没有想那么多,看着石谦也不像什么坏人,人又真诚,白面书生模样,能有什么坏心思?要不是看到那写有石谦名字的灵牌,也不会疑窦丛生。可是那灵牌,确确实实写了石谦的名字,但愿只是巧合罢,毕竟同名同姓的人有都是。可也太巧了。 这外边的雨还是没有停歇,宛儿起身又向石谦歇息的客房看了看,一片漆黑。她又回到床上,继续胡思乱想。 这莲花观前边杂草丛生,看上去许久没有人来了,为何这后院却井然有序,虽也有些杂草,屋内也有灰尘,可毕竟和前边殊同,像是有人偶尔来住过,不是那常年的灰尘。也可能是,经常有歇脚的马帮、苗寨的行商吧。但是这地下,也像是有人来过,这就不合常理了。 再说那三霄殿内的《推背图》第三十二象,象上水井卦暗合何处楼井字门内各层的房间数,这也算合理,毕竟道家建筑讲究八卦之数,以凶卦镇凶事。 可是说,三霄殿内唯独第三十二象有字,是在暗示地下入口就在此处,不免有些牵强,暗示机关在哪不是更直接?那上面的谶语和颂语分明好似暗示本朝将尽,我又无法确定,不能详解。 “哎!”宛儿叹了口气。 这时困意袭来,宛儿头脑也变得昏沉,伴着雨声,沉沉睡去了。 第14章 鬼方青铜鳌魁印 宛儿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有一人自称鬼方国主,带着宛儿飞上天籁,于一处水洞前飘下。这鬼方国主不由分说,拉着宛儿上了河边小船,无人划船,此船却能行动自如。小船行进水洞,洞内寒气逼人,岩石嶙峋,行了有大约二里路,那船便出了水洞。 出了水洞,豁然开朗,河岸尽是鸡鸣狗吠之声,沿着河岸,杨柳依依,只见那浣纱女子笑容满面。河岸不远处,有玩耍孩童、还有那行路之人互相颔首示意,仿若世外桃源。 宛儿想要开口,却口不能言,想要挣脱,却毫无力气,只有靠那鬼方国主的拉扯才能行动,犹如提线木偶一般。 鬼方国主把她带到一处宫殿,此宫殿四处鎏金、闪闪耀眼。 鬼方国主把宛儿拉到一处桌前坐下,此时走来了三位翩翩仙女,对鬼方国主和宛儿深深施了一礼后,便开始翩翩起舞。 那舞姿曼妙,琴声悠扬,乐人敲打着编钟,这礼乐之声让人神魂荡漾、不能自持。 那歌舞毕,鬼方国主挥了挥手,三位翩翩仙女退去,只见远远走来三人,让宛儿大惊失色,那三个人正是宛儿父母和哥哥张寿。 只见宛儿父母和张寿面对着鬼方国主,磕头如捣蒜。宛儿想问话,却无法开口,想起身近前,却又被那鬼方国主拉住,动弹不得,只能满眼含泪不止。 这鬼方国主,又一挥手,宛儿父母和张寿顿时消失,那大殿也凭空不见,二人坐在了荒野之外。那荒野不是别处,正是安葬宛儿父母和哥哥张寿之地,只见此时,夜色深沉,鬼火重重。 那鬼方国主说道:“我鬼方国本是殷商时期西北外族小国,后被那武丁所灭。国灭后,剩余族人无处藏身,只得随我南下,吾等历尽千难万险,行到湘西南华山脚,建了一村落落脚。吾辈族人,一直生活到宋代,不想却被那元人所屠,把吾族人全部丢在了在这南华山乱坟之中。你那哥哥所侵扰之人,正是我的族人,你家有此劫数也是应当。” 说完,那鬼方国主一拍宛儿道:“你有何话要说?” 宛儿问道:“那我父母和哥哥现在如何?” “被南华真人搭救,随着去了。” “去了哪里?” “云深不知处。” 说罢,那鬼方国主拿出了一方印给到宛儿。 宛儿定睛观瞧,此印乃青铜所制,长宽一寸有余,高约半寸,上有一印钮穿着线绳,正好可挂腰间。此印上用小篆刻着“鳌魁”二字。 宛儿不解问道:“这‘鳌魁’何解?” “长江洞庭水长流,风急浪高海无忧。千里烟波天地阔,山水行记一风流。” 这鬼方国主说完此话,一推宛儿说道:“去吧。” 这一推,宛儿从梦中惊醒。 只见屋外,天色阴沉,雨势依旧,那梦中情景历历在目。宛儿回想起梦中的父母和哥哥,不禁又泪水涟涟。 宛儿看着昨日寻得的那道姑行头,不如趁现在屋内无人把它换上,免得遇到石谦,不好更衣。 这宛儿在袇房找到一面铜镜,梳妆整理了一番。她把头发高高挽起盘在头顶,插上发簪,然后起身,脱掉外衣,换上那中衣、中裤,穿上云袜,披上衬袍,外套青色道袍,足蹬云履,系上金色丝绦。乍一看真如天仙下凡,眉宇间透着仙气,眼梢又含着那么几分楚楚动人,那对招子如勾魂的美玉,那小口似樱桃的红艳。 看着自己这身打扮,宛儿对着铜镜不禁转了一圈,突然“叮当”一响,有金属落地之声。宛儿低头一看,居然是那鬼方国主给她的鬼方青铜鳌魁印。 她连忙拾起来看了看,果然就是那梦中之印,字迹、材质、模样,是分毫不差。 宛儿心想,既然是鬼方国主在梦中所赐之物,那此物必然是有它的灵秀之处,不可轻易示于他人。 于是,她把这鬼方青铜鳌魁印塞到了身上贴身之处。 这时,听得门外茶室有人敲门问道:“姑娘起了没?” 那声音不是别人,正是石谦。 第15章 扎马村 “我已起来了,先生稍候。”说罢宛儿把屋内整理了一番,推开窗子,用叉竿支起,然后打开房门。 宛儿推开房门道:“先生昨夜可睡得安稳?” 只见石谦呆呆地立在茶室,眼珠子直勾勾看向宛儿,像那乡间的痴汉,又如那深情的男子,半晌说不出话。 宛儿脸上一片红霞,低声又问道:“先生昨夜可睡得安稳?” 石谦这才缓过那三魂六魄,连忙回道:“昨夜雨急风骤,倒也睡得踏实。”石谦看了看宛儿接着说:“没想到姑娘穿上此行头更是美艳动人,不让那天上仙子,真是国色天香又出尘脱俗,真可谓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宛儿害羞道:“先生言过了。这莲花观往东五里便是宛儿的家,往北二里有一个村子,此村叫扎马村。这扎马村人大多专门以给死人扎制纸人、纸马、金银元宝为生。宛儿想去一趟这个村子,为自己家人买些阴间用度,上坟时给我家人烧去,也让他们在阴间少受点苦,不知可否?” “既然有如此孝心,也是难得,晚生陪姑娘走一趟便是。” “先生不必费心,这雨未停,想必路上泥泞难行,这是宛儿自家的事,先生不如在这莲花观中等我,去不了多时,我便回来。” “姑娘说得哪里话?出门在外互相照应是应该的,况且是一个村子,也必然会有那客栈,打尖住店都不是问题,总好过这道观。” 宛儿一想,这石谦所说不无道理,况且自己腹中也是空空如也,在那扎马村怎么也好过这莲花观。听说扎马村也有那驱魔辟邪的道士,正好也请那道人给我家人做做法事,顺便也试试这石谦。 本来宛儿并没想找那驱魔辟邪的道士试试石谦,可这石谦执意要跟宛儿同去,宛儿又想到了昨夜看到的那灵牌,所以才计上心头。 石谦道:“晚生昨天睡的那客房,有几件老旧的蓑衣和斗笠,正好可以拿来穿上,这样在雨中行路也方便些。” “先生果然心细,那就有劳先生了。” 这石谦回到客房,自己换上了一套蓑衣和斗笠,又给宛儿拿了一套,送到袇房。趁着宛儿在袇房穿蓑衣和戴斗笠的工夫,石谦又回到客房,找到一个麻绳,把百宝箱和箧笥绑在一起,然后背上箧笥,来到中堂等待宛儿。 不多一会儿,宛儿也穿着完毕,为防包袱被雨淋湿,她把那包袱绑在了蓑衣之内。 宛儿看着石谦,又看看自己,不禁吟诵起了苏轼的《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此时姑娘还有如此心境,晚生佩服。‘一蓑烟雨任平生’,真是说得好极了!”石谦说道,“既然晚生和姑娘都准备已毕,那我们事不宜迟,现在就出发吧。” “好。” 这石谦、宛儿二人,穿过廊道,出了后院,绕过了三霄殿、龙虎殿,就出了这莲花观。 那雨声打在了斗笠和蓑衣之上,发出“噼啪”之声。这雨水打落下来,形成了一股水气,让眼前的景物变得模糊不清。这宛儿又回头瞅了一眼莲花观,心说,别了,不管你有多少秘密让我不解,我们来日方长。 二人走了一段,雨势渐小,可是道路依然泥泞,一路之上无人,二人也无话。 这宛儿虽然道姑装扮,可毕竟是假的,又是姑娘,又有心思,话少是自然。可是那石谦不知为何,也是路上无话,只顾赶路,那样子看上去也是心事重重。 走了没多久,二人远远就隐约看到了几间房屋,再走近一些,是个村子,想必这就是扎马村了。 这扎马村给人的第一印象是,阴气极重。这也不奇怪,全村人大多是做那死人生意的,又赶上下雨,有些阴冷之气也是应该。 “我们找家客栈,先吃点热乎的吧。”石谦对宛儿说道。 “嗯。”宛儿点点头。 第16章 阳间客栈 石谦与宛儿一前一后走进了扎马村,这村子看上去不是很大,一眼望去大概只有百十来户人家。虽然是个小村子,但却错落有致。 放眼看去,这路两侧除了一家药铺和一个杂货铺,全是扎纸人纸马的作坊,但见那纸人纸马都随意散落在屋檐之下,有些已经被雨水打湿,上边的染料沁了水,犹如鬼画符一般,在这死人用度上化开。有的纸人纸马被雨水打破,露出了里边的竹骨架。 虽然这路边村子里的人看上去都在干着自己的活,可是宛儿总是觉得好像身旁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如芒在背。 宛儿心想,这百十来户的小村子,突然进来两个外人,确实显得扎眼,这村里人偷偷观察,也没什么奇怪的。 二人此刻肚子早就“咕咕”叫了起来,正好看到一家名为“阳间”的客栈,便走了进去。 二人进门摘下斗笠,弹了弹身上的雨水。环顾四周,除了柜台后有一个长着死人般面孔的掌柜之外,空无一人。这掌柜的约摸五十上下,见到客人也不搭话,自顾自的拨弄着算盘。 宛儿小声对石谦说道:“就一个人。你说这连个人都没有,这掌柜的拨弄哪门子算盘。” 石谦冲宛儿一摆手,示意不要说话。然后他恭恭敬敬地走到了掌柜的面前,施了一礼道:“掌柜的您好,我们来到贵村,不想遇到大雨......” “不用废话,想吃什么?打尖还是住店?”掌柜的继续拨弄着算盘珠子问道。 石谦道:“老人家,我们先打尖再住店,要两间客房。” 此刻那掌柜的才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喊道:“浑三,有客!” 过了一会儿,见后边无人应声,这掌柜的便自己走了出来,边走边骂:“这浑人,不知又到哪里去耍了!” “两位客官,想吃点什么?” “两碗素面,一壶茶。”宛儿说道。 此时二人已经坐下,虽然莲花观中取了那百宝箱,两人不差银钱,可是刚到此地,不能露富。宛儿生怕石谦要一桌子酒菜,显出钱财,再招来无妄之灾。 “两碗素面,一壶茶!”那掌柜的冲着后厨方向喊道。 不一会工夫,那掌柜的就端出食案,把素面、茶壶、碗筷摆上桌前:“请慢用。” “对了,老人家麻烦打一盆热水,送到这位先生房间。”宛儿说道,“我那房间则需要一个浴盆,额外再多放置一些热水和冷水。” 那掌柜的也不搭话,自顾安排去了。 正当二人吃饭的工夫,只见客栈门被“砰”的一声踹开,进来一个二三十年纪的醉汉。 那醉汉一步三摇走到了石谦和宛儿近前,弯下腰,看了看宛儿,又看了看石谦,他一身的酒气,极其刺鼻。 这醉汉把头抬起,打量着两人笑着说道:“一个穷秀才,一个小道姑,真是有意思!咦?有趣!有趣!” 石谦看这醉汉出言不逊,起身把宛儿挡在身后道:“这位兄台,您想必是喝多了酒,我二人乃是......” “浑三,你这厮又到哪里喝成这样?还不起开!”那掌柜的出来说道。 “掌柜的,今日阴雨,想必没有客人,我便出去摇骰子去了。”这浑三见到掌柜的后立刻变了个腔调,“没想到今日手气不好,输了不少钱财,便多喝了几杯。” “还不快回去?丢人现眼!” 这浑三听到掌柜的话后,灰溜溜地回到了后院,想必自去休息了。 这石谦和宛儿看那浑三自去,继续吃面。两个人许久没吃东西了,不一会儿,两碗素面就见底了。 二人吃饱后,石谦给宛儿倒了一碗茶说道:“我们在这村子也不认识谁,不如我们问问掌柜的,哪家纸人纸马扎得好,也置办一些,明早好给宛儿姑娘家人上坟。” “先生说的极是,最好还能再雇一辆马车,一个佣人,这样我们的东西也有地方放置。” 此时掌柜的正好过来收拾碗筷,石谦问道:“老人家,咱这村子哪家纸人纸马扎得最好,除此之外,我们还想雇一辆马车和一个佣人。” 这掌柜的答道:“哪家都好,只要别去村东头的马家就好。” “这是为何?”石谦问道。 “别问!”掌柜答道。 “那马车和佣人呢?”宛儿问道。 只见掌柜的头也不回地回到了后院,边走边说:“客官刚才要的东西都齐备了,已送到客房,好生休息便是。” 第17章 浑三 这有明一代的村落,每一百一十户编为一里,丁粮最多的十户人家为里长,其他一百户人家叫甲首。这十个里长,每年轮流带着十个甲首当值,管理一里之劳役。如果一里中有那些鳏寡孤独之人家,无法应役,就叫畸零户。 这里甲中,凡是有德行、有声望的老人,被大家选出三、五人,用来解决乡里的纠纷。 后来,王阳明,就是那个龙场悟道的王阳明,创立心学的王阳明,也就是王守仁,又有那“十家牌法”。这十家为一牌,每天一家拿一牌,检查十家里有无可疑的人或事,随时向地方官报告,类似宋代的保甲制。 除了保甲,还有乡约,多是由地方豪绅担任,管理地方事务,固定在每月一天,或是在宗族祠堂,或是在庙宇。 这扎马村民原来也有土地,后来万历年间,他们的土地被大批划给了福王,成了私产。这村民无以为生,死走逃亡不在少数,留下的人只能靠做纸活为生。 吃过饭,宛儿和那石谦本想打听一下里长,但料想这扎马村里长也是名存实亡,便作罢了。 回到自己房间,宛儿锁上门窗,褪去衣服,挡上帘子,在盆中沐浴。虽然外边还在下雨,但热水一泡,身上的湿气此刻也去了大半。她抚摸着自己美玉无瑕的肌肤,躺在盆中,沉沉入睡了。 不知睡了多久,水也凉了,宛儿起身,擦干了身子,更衣完毕,正打算去找石谦,却发现自己桌上有一张卷起的字条。宛儿心惊,我回到客房时明明没有,难不成是我沐浴入睡之时?那我岂不是? 宛儿立刻看了看门,好好地从房内锁着,但一侧身,她发现窗子破了一洞,那字条定是从那洞里被人塞进来的。还好,窗户和浴盆之间有帘子遮挡。 宛儿拿起字条,舒展开来,见字条上写着:“阳间客栈,阴天不剃头。” 字条没有落款。 阴天不剃头,此时外边正是阴雨天气。 阴天不剃头,那么晴天就要剃头,这剃头,莫不是谋财害命之意?宛儿大惊,拿起字条急走出房门,来见石谦。 “宛儿姑娘,来得正好,晚生也刚好正要请姑娘。”石谦打开房门道,“姑娘请进。” 宛儿走进房内,发现浑三正坐在椅子上,晃来晃去笑着看着自己。 “姑娘请坐。”石谦用手指了一把椅子,然后自己坐在了床边。 石谦道:“我们的马车和佣人解决了。刚才浑三找我,说他已经给我们找来了一辆马车,也能帮我们搬运行李和上坟所需用度。” 宛儿欲言又止,看着石谦,又看了看浑三。浑三满脸堆笑。 这浑三做佣人也是合适,虽然黑些,但相貌堂堂,浑身精壮,可是宛儿对他印象不好,就是因为昨天他酒后言语轻浮。 “浑先生,请问是掌柜的安排您来的吗?”宛儿想到那字条,问道。 “不是,我毛遂自荐。” “那浑先生怎么知道,我们要雇车和佣人?” “先前石兄和掌柜的话,我在后院都听到了。姑娘,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了,你不是太虚中人,没有道家口,这身装束,我识得的,莲花观里来的吧?只是姑娘不是观中之人罢了,那观中道姑都会头戴金簪,而姑娘是玉簪。” 宛儿没想到这昨日的醉汉,在酒后还有如此察觉力和耳力,看来不是等闲之辈。 “既然如此,那就有劳浑先生了。”宛儿施了一礼,开始对浑三另眼相待。 “姑娘客气,车马刚才我已准备妥当了。我们不用等天晴,趁掌柜的不在,立刻出发便是。但我们得先去村东头的马家买些纸人纸马。” 石谦道:“掌柜的不是不让去那马家?” 浑三“嘿嘿”一笑道:“石兄,那马家的手艺可是本村无人出其右。我那掌柜的之所以不让去那马家,是因为二人因为生意之事有些不和罢了。” “生意?一个开客栈,一个做纸活,怎会有生意?”石谦问道。 “趁着阴雨,赶紧出发便是了,不要耽搁时间。有空再细说。”浑三回道。 宛儿一直在想,这浑三实则不浑,肯定是他知道这客栈确有谋财害命之事,要不浑三为何要趁着阴雨出发,而且是掌柜的不在之时?既然决定即刻出发,也没必要拿出字条来再跟石谦商议了。 石谦、宛儿收拾妥当,穿上蓑衣、斗笠,把行李搬上了浑三在后院准备的马车。 “驾!”,浑三甩出一鞭,马蹄声响,马车出了客栈后院,向村东头马家而去。 第18章 马家吊死鬼 三人在村东头一家纸活作坊门口下了马车,只见此作坊门大开,里边传来恸哭之声,门口聚集了一群人,有几名官差正在驱使一些人铺草填路,边驱使边道:“快点,快点,一会儿县令大人就要来了。” 浑三说道:“二位且靠后吧,看来这马家出了事,里长正带人铺草,一会可能县令大人就要来验尸了。这验尸有一规矩,秀才、术人、僧道,验官是不想见的,二位请坐上马车,我去看看就回。” 石谦、宛儿也明白验尸规矩,听了浑三的话,便回到了马车上。 过不多久,听得一名官差喊道:“县令大人到!”众人纷纷让路。 见状,一名官差立刻要把椅子搬到作坊内,只见县令模样的大人捂着鼻子道:“不必搬在里边,把椅子放在屋檐下就行了。”县令坐定后问道:“里长来没来啊?” 只见刚才带头铺草的中年人答道:“小人在!” 县令继续说道:“家人、仆人、邻人都在吗?” 只见里边出来一少妇,带着哭腔道:“回老爷,当家的死得好惨!他昨夜出门,一夜未归,奴家以为他定是又去摇骰子了,也没在意。没曾想,当家的居然上吊死在了作坊里。” 县令眼皮都不想多抬一下:“家里除了你,还有别人吗?” 那少妇道:“家中就我一人,当家的徒弟们都是白天做工,晚上离去。” 县令回头问身后一名官差:“仵作来了没?让他看看,是不是上吊自杀,如是,正常上报,也不必请官了。” “回大人,仵作没请到,还没验尸。” 这县令大人刚要发作,突然闪出一人:“大人不必动怒,小人以前曾在义庄待过几年,也懂得些验尸手段,不如让小人试试。” 说此话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浑三。大家看是浑三,议论纷纷。这不是那个天天摇骰子喝酒的浪荡汉么,他能有何手段? 县令大人不厌烦道:“带他过去看看,尽快了结上报。” 只听得那浑三在屋内检验唱报道:“死者马大有,男,年三十七,上吊而亡,经现场‘硬四至’和尸体检验,得出如下,一、死者拴绳处印记粗细与死者绳子粗细吻合,绳套十字扣,死套头,正常;二、死者是自己上吊而死,绳印在尸体脑后作八字形分开,印痕相交,异常;三、绳索套在喉结上部,舌头伸出,异常;四、从死者拴绳处的灰尘来看,有移动过的痕迹,异常;五、拴吊绳处与地面的距离,正常;六、死者站在上吊蹬踏的椅子上够不到吊绳,异常。” 听到此处,县令再也忍耐不住,叫了一声:“停!” 叫停后县令说道:“目前本县,县尉、县丞、主簿皆阙,多次申请增员,未见批复,故本县亲临。现验明死者马大有非自杀,本想去临县请官复核,但路途遥远,不便远行。既然仵作如此肯定他杀,本县遂把此案全权交给仵作办理。如三日内,无法结案,拿仵作扰乱视听办案批捕!” 说完此话,县令又对身后两名官差道:“王五、赵六,你二人随这位仵作左右,协同办案,三日之内,如不能结案,以仵作问罪!” “是!”两名官差同时应道。 只见县令头也不回地上了轿子,不多时,那顶轿子和身后的差官便消失在了雨中。 县令一走,里长走到浑三面前,用手指了指说道:“你啊,自讨苦吃!这又不是第一次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非要出头!” 里长走后,围观的村人也全部散去,那马大有的少妇妻子,也进门而去。 “请吧,仵作大人。”王五、赵六二位官差说道。 “浑先生!”宛儿在马车上喊道,“宛儿可与先生一同办理此案。” 只见浑三冲宛儿一拱手,笑道:“有劳了!” 宛儿说完,从马车上跳下,和石谦一同,随浑三及二位官差进了马家纸活作坊。 第19章 结怨 马大有的妻子阮氏,三十上下的年纪,身形匀称。这卖豆腐的女子貌美,叫豆腐西施,卖烧饼的女子貌美,叫烧饼西施,那这阮氏就是纸活西施。 阮氏刚到扎马村的时候稍比宛儿现在大上几岁,那时候她比现在更貌美,云鬓舒卷、眼眸灵动,她一门心思要嫁给马大有,以报答马大有的搭救之恩。 话说万历四十五年,这阮氏老家闹饥荒,全村人死了大半,她家也只剩下她和她父亲两人。两人实在日子过不下去了,没办法,她父亲把家里仅剩的那点薄田卖了。父女二人本想着靠着卖田的钱熬过饥荒,可不料恰好第二年,辽东局势紧张,努尔哈赤成立了后金,欲攻抚顺,军饷骤增,朝廷加派了辽饷。可怜那卖田的钱全都入了国库,阮氏的父亲急火攻心,一命呜呼,阮氏也成了流民。 这阮氏跟着那流民大军,走到最后树皮都吃不上了,便倒在了野外。恰好,这马大有路过,把这阮氏给救了。 阮氏跟马大有来到了扎马村,这马大有是扎马村纸活手艺最好的人,所以当时也比较殷实,这阮氏就有意想嫁给马大有。马大有呢,救了阮氏后,发现阮氏也有些颜色,又能干活,于是一来二去,这阮氏就成了马大有的妻子。 不过这两年马大有的生意是大不如前了。马大有的生意不好,不是他的手艺不行,是其他纸活作坊联合起来共同抵制他。 马大有和阮氏喜结连理后,生过两个孩子,可惜都不幸夭折,这让马大有悲痛欲绝。其实在封建社会,由于营养跟不上,医疗水平又不发达,新生儿的存活率很低,是正常现象,但是马大有却不这么想。马大有认为可能是自己做死人生意太多,受到了惩罚,老天让他无后。 从此以后,马大有和阮氏不再要孩子了,为了能把自己的手艺传下去,他便陆续收了两个学徒。 这两个学徒白天跟着马大有学习纸扎的手艺,晚上在马家住。后来,两个学徒都大了,再住在师父家也不合适了,就逐渐地搬了出去,只是白天跟着师父做工,晚上就回家。 这手艺行就是这样,师徒如父子,马大有也愿意尽心尽力地去教,两个徒弟也愿意跟着师父去学。 这大徒弟叫刑宝,二徒弟叫郑学,两个都是男徒弟。这行不讲究收女徒弟,不光是女子不适合抛头露面,也是这行人自己觉得干的事阴气太重,女徒弟又属阴,身子骨都弱,消受不起。 这刑宝和郑学,都是扎马村人,二人家里也不是干这行的,刑宝家是开客栈的,郑学家是开药铺的。这刑宝的父亲不是别人,正是阳间客栈的掌柜的刑禄。 马大有给纸扎上色的染料都是从矿石中自己提炼出来的,这也是为什么马大有家的纸人纸马看上去栩栩如生,颜色鲜活。 扎马村的其他纸活作坊,知道马大有的染料好,所以就都从马大有家买入染料,给自己家纸人纸马上色。可是,其他家的颜色,怎么也比不上马大有家的颜色鲜艳。 这其实是马大有留了一手。 马大有在配制染料的时候,最后一道工序都是他亲自配制,而卖给其他家的染料,其他工序都齐全,而唯一缺的就是他这最后的配方。 开始,其他家的作坊并没有发现此事,只觉得可能是马大有家的纸张比较好,可是后来马大有在一次酒后不小心说漏了嘴,这件事就在村子里传开了。 别看马大有跟阮氏、刑宝、郑学朝夕相处,可是这秘方只有马大有一个人知道。 按理说,各家的配方各家当家的知道也是正常,不过这马大有的行为,确实惹了众怒,老话儿说得好,同行是冤家。于是这扎马村其他的纸活作坊就联起手来抵制他,并且形成了竞争关系。 刑宝和郑学跟了师父也有几年了,刑宝和郑学就跟师父说,想学那最后一道工序。可是每次提起来,马大有回复都是不行,要么是他们手艺还不成熟,贪多嚼不烂,要么就是叫两个徒弟再等等。 这阮氏本来也不懂这纸扎的手艺,也不关心这染料的配方,可是后来不知为何,却开始关心起来。 这阮氏,时不时就给这马大有吹枕边风,叫他把配方传给徒弟。可是马大有却说,教会了徒弟就饿死了师父。阮氏看马大有心意已决,也不强求了。 这阮氏虽然不再强求了,和马大有的关系也变得差了起来,原来尽心尽力的事,现在能糊弄就糊弄过去,外人面前还是显得恩爱,可是都是做做样子。 两个徒弟对师父,私下里也有些议论,觉得师父小气,也开始心猿意马了。可是师徒如父子,也不好当面跟师父翻脸。 这些,马大有都看在眼里,他觉得是阮氏和两个徒弟不理解他,不知道他苦衷。这家庭关系、师徒关系的微妙变化,再加上同行的联手,让这马家作坊生意是一日不如一日。 就是这段时间,马大有学会了赌博,并上瘾,经常夜不归家。这阮氏开始还对此事生气,可是后来也习惯了,不在乎起来,你过你的,我过我的。徒弟们看师父这样,也学会了偷懒,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阮氏的风言风语是越来越多,马大有的赌瘾也是越来越重。 马大有赌瘾越重,阮氏的风言风语越多;阮氏的风言风语越多,马大有的赌瘾越重。 这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很多流言蜚语也并非都是空穴来风。 第20章 擦尸 扎马村可能除了马大有都知道,阮氏和刑家父子关系不一般。这个刑家父子就是刑禄和刑宝。 邻人都看到过,只要是马大有晚上不在家,他的大徒弟就会在入夜的时候钻到阮氏居住的后院。起初,邻人也不多疑,毕竟师徒父子的关系,可是,慢慢时间久了,开始起了疑心。 这马大有只要晚上一出去,这阮氏就在后院后门点上一盏白纸灯笼,而每次点白纸灯笼的时候,刑宝都到阮氏居住的后院,阮氏的房间不久就会隐约有光亮可见。 这种事情,邻人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俗话说得好:“捉贼捉赃,捉奸捉双。”没亲眼看到,大家也只是凭空推断,而且各人顾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邻人也不会跟马大有说这些。 浑三当然也知道这些事。 这浑三进了马大有的作坊,也不见外,自己找了个凳子一屁股就坐了过去。王五、赵六二位官差,更不见外,也搬了凳子,挨着浑三也坐了下去。宛儿和石谦,则在一旁站着。 阮氏独自一人坐在一把椅子上,马大有的尸身,已经被刑宝和郑学二人用草席包住,放在了一旁。 “没想到仵作大人没来,竟是浑三来带班。”阮氏讥讽道,“刚才听你说,似乎是我那当家的不是正常上吊,更像是被人勒死,做了手脚。” 浑三一笑:“正是。没想到夫人也懂得这些,凭刚才唱报就能知道是被人勒死。夫人实在是不简单。” 这刑宝听到浑三的话,有些不快:“浑三,你不在我父亲的客栈好生待着,跑这来趟这摊子浑水做甚!” 浑三道:“你不知道你父亲做得什么生意?非要我当着二位官爷的面说出来?” 刑宝气得咬牙切齿,不再言语。 只见那赵六对浑三道:“大人可是限你三日之内结案,不要节外生枝。如果结不了案也无妨,当众认个错,我们哥俩可以帮你说些好话,也免受皮肉之苦。” 浑三道:“想要破案,有何难?不劳二位官爷费心。” 阮氏看了看宛儿和石谦,问道:“这二位是?一个道姑,一个秀才,来这里做什么?” “我们是......” 宛儿刚要介绍,被浑三打断道:“这二位是我请来的,我早上听说马当家的出事,便从我们掌柜的店里请来了二位客官。这二位客官可不是一般人,这位女道人会阴阳八卦之术,通晓神鬼之机,懂前世测今生,马当家怎么死的,她只要一施法便知。” 浑三又指了指石谦:“这位秀才,神机妙算,会相术,千里之外的事,也能推算个八九不离十。” 这宛儿和石谦听到浑三此话,知道是浑三瞎说,但肯定必有缘故,便冲着阮氏、刑宝、郑好,点头示意。 阮氏有些信以为真:“此二人果有此术?” 宛儿上前一步道:“果有此术。” 这浑三之所以当着阮氏的面这么说,而是他知道这阮氏平时就喜好谈僧论道。况且,做死人生意的人家,由于害怕自己阴气太重,几乎都相信这些神鬼之事。 这浑三看到阮氏信以为真,说道:“夫人不如先请二位仙人去休息,等入了夜,也好让这位女道仙姑做法,给当家的超度超度。” 阮氏冲着郑好道:“带二位仙人先到后院休息。” 只见这郑好引路,把宛儿和石谦引入后院一间房内,又把作坊外的马车拉进了后院,行李卸下。不多时,便又回到作坊内。 不论这阮氏也好,刑宝、郑好也罢,自从这县太爷一走,也不哭了,好似死的是别人一样。 浑三道:“既然夫人也认可马当家的不是自杀,而是被别人勒死,可是尸检的流程该要走完还是要走完,也好交差。” 浑三说罢,走到了马大有尸身面前,他掀开了草席,看了看王五和赵六二位官差说道:“二位官爷,还得有劳打几盆温水,再拿些酒、醋过来。” 王五、赵六二人骂骂咧咧而去,不一会儿把浑三要的东西准备完毕。只见浑三用温水整个冲洗了一下尸身,随手从那纸扎的纸马上扯下了一块纸,蘸上酒、醋在马大有尸身的头面、胸肋、腹脐等部擦拭一通。 浑三擦拭完,又把草席盖上说道:“一个时辰之后再看,走个形式而已。” 浑三说罢,也不客气,径直奔后院而去。 第21章 易容术 这浑三来到后院,进了宛儿和石谦休息的房间,关上房门,把自己刚才在纸活作坊的情况详细地说了一遍。 宛儿道:“浑先生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三日之期可不长,看浑先生如此气定神闲,怕是胸有成竹吧?” 浑三说道:“县令让我验尸时,我唱报的内容可还记得?” “记得。”宛儿答道。 “当时我检验时,不只发现马大有不是上吊自杀,还发现他尸身有中毒的现象,只是当时被那县令叫停,没有唱报出来罢了。不过正好,我当时也不打算全部唱报出来,便隐瞒了尸身中过毒的事。” 石谦问道:“浑先生还懂这些?” 浑三笑了笑:“正是。我查验出尸身嘴唇开裂,齿龈有青黑色,定是中了中鼠莽草毒,此毒在江南极其盛行,而郑好家本是村里开药铺的,又是扎马村唯一一家,想必此毒就是从他家药铺流出。” “那浑先生的意思是?”宛儿问道。 石谦道:“浑先生的意思是,马大有是郑好杀害的。” “非也,非也。”浑三笑道,“虽然尸身中过毒,但也却是有勒痕的,我猜测是先中毒后,再有人用那吊绳把人勒死。可是这也只是我的猜测,没有证据,所以我又做了刚才那一番。” “刚才那一番可验不出中毒,只能验出身上是否有被殴打的痕迹。”石谦道。 浑三“呵呵”笑道:“想不到石兄懂的也不少,一个读书的秀才真不简单。” 石谦表情有些尴尬,说道:“略知一二,略知一二而已。” 浑三道:“石兄刚才说的没错,确实我那手法验不出中毒,只能验出有被殴打的痕迹。我那都是障眼法而已。二位不知,这中鼠草莽毒的症状,得需要一天一夜才能显现,到时候全身上下会成深青色,肚子也会鼓胀,而且九窍流血。我那么做一是为了拖延时间,免得他们对尸体做手脚;二也是为了入夜之后让宛儿姑娘做法事时,毒状显现,这样也更容易套出真相。” 宛儿道:“浑先生的意思是,在我假意做法事之时,让他们信以为真,好引导他们说出背后的真相?否则一切都是推断没有证据,无法结案?” 浑三道:“姑娘确实是聪明过人,浑三就是这个目的。除了这两点,我其实还有不解之处,只是无法确定,也想趁机试探一下。” 石谦道:“还有何不解?” “石兄对验尸都有所了解,可见也不是一般的秀才。”浑三笑道,“想必石先生也听过易容术吧?” “晚生当年听我爷爷说起过,只是没见过。” 浑三道:“我怀疑死的不是马大有,而是另有其人,很可能是我那掌柜的,刑禄。” 宛儿和石谦听后大惊。 宛儿道:“浑先生,我和石先生虽没见过马大有,可是尸身不止我二人看过,那里长、邻人,以及阮氏和马大有的徒弟可都见过,他们可没发现有异常,浑先生怎么疑心?” “我也是刚才用温水冲洗马大有尸体之后才有所怀疑的。这尸体用温水冲洗后,马大有的面部颜色略有变化,只是变化不大,一般人不易察觉,但还是隐约能看出有所不同。想我那掌柜的,阴雨天从来不离店,更是在有客之时,他必要等天晴,做那见不得光的买卖,可是自从姑娘和石兄回房后,我还没看到他一次,又想到他不让你们去村东头马家,这种种疑点,已经不是生意不和那么简单了。换句话讲,有生意纠纷就有矛盾,我这掌柜的做了马大有的替死鬼,也不是不可能。这扎马村能有这等易容手段的,只有马大有本人了,他常年做纸扎生意,给纸人上色,这给死人易容,对他简直易如反掌。所以我怀疑马大有先杀了刑禄,然后给刑禄易容,当然这都是我的推测,所以入夜还要看二位手段。” 宛儿问道:“这见不得光的买卖,难道就是?” 宛儿和石谦同时异口同声道:“阳间客栈,阴天不剃头。” “正是。我给二人都写了纸条,石兄也知晓,这也是为什么石兄雇我。我看姑娘在沐浴时睡去,便先行找石兄商议去了。” 宛儿听到此话,脸上一红,又想到那浑三是趁着自己沐浴睡去之时送的纸条,不禁想道,莫不是这浑三他,看到了我沐浴?! 想到此,宛儿也顾不得要矜持,大声说道:“浑三,亏我还叫你一声先生,原来你是那淫贼!说!你看到没有?!” 浑三也不生气,笑道:“浑三想看,可没看到。” “你!”宛儿抬手要打那浑三,被浑三闪开了。 这宛儿因为浑三敢于在县令面前主动提出验尸,已有了几丝好感,所以也没想真打浑三,正好浑三也闪躲了过去,没被宛儿打到。 宛儿借坡下驴,不过还假意生气,坐在椅子上瞪着浑三。 石谦见状连忙过来打个圆场,对宛儿说道:“姑娘,浑先生救我二人一命,想必是正人君子,说没看到,那一定是没看到。” 宛儿瞪着浑三,嗔怒道:“先饶你一命,这账以后再跟你算!” 石谦问道:“既然浑先生知道阳间客栈的腌臜生意,为何还要在店里不走,做那黑店的小二?” 第22章 江湖浮沉雨打萍 浑三见石谦问他,也不隐瞒,开始对自己身世娓娓道来。 浑三之所以叫浑三不是因为他为人浑浊,而是因为他水性好,不论多浑的水都能在水下待上三天三夜,故江湖上给了他一个“浑三”的绰号。 浑三本名叫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很小的时候他就被父母遗弃,是一个江湖人救了他。这个江湖人,向来独来独往,神龙见首不见尾,水下功夫了得。这江湖人,不仅救了浑三,还教了他水里的功夫,于是,浑三也就顺理成章成了这江湖人的弟子。 有了浑三后,这江湖人不再远游,扎根洞庭,收了一些部众,以在洞庭湖劫掠官府饷船为生。那些劫来的饷银,除了日常用度,都被这江湖人散给了洞庭湖周边打鱼为生的渔民,所以当年,这江湖人在洞庭湖渔民心中颇有声望。这江湖人不是别人,乃是那南宋末年洞庭湖杨幺之后,名叫杨毡,江湖绰号杨老鸦。 杨毡为何绰号杨老鸦?还得从他祖上杨幺说起。当年,杨幺发明了一种水战武器,是由那防水的火药制成,专挂在船底,然后在水下引燃。那武器看上去形如乌鸦,被称为木老鸦。这杨毡在水中能耐了得,威如那木老鸦一般,所以江湖人送绰号杨老鸦。 杨老鸦手拿龙鳞鱼肠匕,带着部众,横行洞庭十余年,不料后来却被自己的兄弟出卖,让官府拿了去,妄自丢了性命,部众也就从此散去,浑三就此流落江湖。 这出卖浑三师父杨老鸦的不是别人,就是扎马村阳间客栈的掌柜的,刑禄。 这刑禄本是杨老鸦的结义兄弟,因为贪图官府捉拿杨老鸦的赏银,便以请杨老鸦喝酒叙旧为名,骗杨老鸦上岸。这杨老鸦不知是计,只身一人前往,刚一上岸就被埋伏的官兵捉了去,不久遇害。 杨老鸦的部众一直等着杨老鸦归来,可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直到看到官府的文书,才知道是被刑禄出卖了,人也早已枭首示众了。 听到师父被枭首示众的消息,浑三是悲痛欲绝。想那浑三,从小被父母遗弃,全是那杨老鸦把他带大,并教他功夫和为人之道,还给他请了先生,教他读书认字,这情份如同父子。 浑三与师父部众商议,不如四处散去,如果谁寻得那刑禄下落,一定要把他杀掉,替师父报仇。 这刑禄害了杨老鸦之后,怕被报复,远离了洞庭湖,浪迹到了这扎马村,开了阳间客栈,靠干那见不得人的生意为生。 浑三虽是杨老鸦弟子,也见过那刑禄,刑禄也见过浑三,不过那时候浑三还年纪尚小,所以刑禄对他毫无印象,这也是为什么浑三能隐藏身份在阳间客栈,做那店小二,又不被刑禄发现的原因。 浑三为了找刑禄,历尽千辛万苦。一日,浑三来到莲花观,见道观中道姑全是那貌美女子,凭着他多年江湖经验,觉得有些哪里不对,但又吃不准,受到好奇心驱使,他决心一探究竟。趁着夜色,浑三跳入莲花观,果然,他发现了莲花观那些假道姑皮肉生意的秘密。 正因他了解那莲花观,所以之前浑三一眼就识得了宛儿不是那莲花观的道姑。 浑三在那茶室外听到一男人和那道姑对话,分明是刚做完那皮肉生意。他决定等那男人走后,把那假道姑抓住,没准这皮肉生意的场所,人多嘴杂,说不定就能打探出刑禄的行踪。 这江湖上的事就是这样,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无巧不成书,这出来的男子不是别人,借着月光一看,就是刑禄。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找了刑禄这么久,浑三没想到在这莲花观中碰到了他。 当时浑三怒火上涌,恨不得立刻马上就杀了那刑禄给师父报仇,可是他的理智还是战胜了冲动。既然人已经找到了,那么不如跟上他,看他住在哪里,这样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 于是浑三一路跟着刑禄,来到了这扎马村阳间客栈。 翌日,浑三假扮过路的脚夫,来到这阳间客栈打尖,想趁着刑禄不备,杀了他。没成想浑三还未动手,当时店内的小二就给浑三的酒菜里下了蒙汗药,想趁着浑三昏睡时取他财物,然后再结果他。 那浑三也是行走江湖的好汉,他一眼就发现酒里不对路子,在客栈里和当时的店小二便打斗了起来。那店小二哪是浑三的对手,三拳两脚便被浑三打翻在地,只剩下了求饶,毫无还手之力。 就在此刻,一声“且慢”从浑三身后传来。浑三知是刑禄,放下了那小二,心想,且看刑禄有何手段。 第23章 龙鳞鱼肠匕 这么多年过去了,刑禄根本就没认出浑三,浑三却认出了这死人般面孔的刑禄,还是以前的刑禄,只是这死人般的面孔更像死人了。 刑禄手里拿着匕首,向浑三拱手。 浑三认得那匕首,正是师父杨老鸦的龙鳞鱼肠匕。当年,他师父被这刑禄出卖后,这匕首也就再不见了,没想到在这刑禄手中。 这龙鳞鱼肠匕,锋利无比,下水遁地从不生锈缺刃,水火不侵、削铁如泥,一寸短来一寸险,乃天下名器。 相传春秋越国有一铸剑高手,名欧冶子,受了越王之命铸剑。为了铸得好剑,这欧冶子走遍名山大川,去找寻那铸剑原材,终于在一处矿山深处得到了不可多得的一种矿石。 欧冶子拿到矿石,在炉火中淬炼了七七四十九天,铸得名剑五把,分别是湛卢、纯钧、胜邪、鱼肠、巨阙。铸完这五把剑后,欧冶子发现还剩下一些矿石渣子,便又用这些渣子铸了一把匕首,就是这龙鳞鱼肠匕。那世人只知道欧冶子铸得天下名剑五把,却不知还有这匕首存世。 这匕首经过多年流落辗转,到了杨幺手中,一脉相传又到了杨老鸦手中。杨老鸦把它视为继承自己衣钵之物,又无儿无女,所以欲把它传给浑三,不料遇难后这匕首就没了下落。 浑三看到那龙鳞鱼肠匕,本欲硬夺,可是他知道这匕首的厉害,所以隐忍不发,便假意和那刑禄“化敌为友”,做了阳间客栈的店小二,以求徐徐图之。 浑三做店小二,一是为了想夺回龙鳞鱼肠匕,用那匕首亲手杀了刑禄;二是为了暗中保护来到阳间客栈的旅人,不被刑禄暗害。 浑三为了让刑禄看上去对自己放心,便以赌博和喝酒做掩饰,他把自己搞得每天浑浑噩噩,好让刑禄放下戒心。他也对刑禄假意言听计从。 不过,那刑禄也知道龙鳞鱼肠匕是宝器,一直随身携带,浑三毫无下手机会。直到今日,不知为何,这刑禄出门居然没有带他那龙鳞鱼肠匕,这才被浑三盗取。浑三本想等那刑禄回来,好一匕首结果了他,可是等了半天,也不见刑禄回来,便决定先救下宛儿和石谦,再杀那刑禄不迟。 石谦说道:“你拿什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听到石谦问话,浑三从衣服里掏出了一把匕首。匕首出鞘,真是寒光闪闪、锋利无二,只见这匕首上刻有“欧冶子制”四字。 “果然是好匕首!”石谦赞道。 “浑先生,你刚才说,你那掌柜的今日出门,却未佩戴龙鳞鱼肠匕,真是异样。他这么珍视这匕首,不随身携带,莫不是我们今日看到的刑禄,不是真的刑禄,而是那马大有?”宛儿沉思后说道。 浑三一拍大腿:“姑娘提示了我!从这作坊内的尸身上看,死亡时间应该是昨夜,如果死尸确是刑禄,那么姑娘和石兄刚到客栈时看到的刑禄,就一定是凶手假扮,很可能是会易容术的马大有!” 浑三又追问道:“二位进店可曾发现有何异样?” 宛儿想了想说道:“刚进客栈之时,店内没有一个客人,那掌柜的正在拨弄算盘。我还和石先生小声说,店内没一个人,这掌柜的拨得哪门子算盘。” 浑三点了点头说道:“这马大有平时有拨弄算盘的习惯,刑禄并不如此。这马大有精通易容术,都能骗过我,更何况是从未见过他的你们二人。想必那一刻他正想趁着无人,上柜台看看有没有银钱可以带走,见你二人进入,才用拨弄算盘珠子来掩饰自己。” “那这么说,以浑先生刚才的推断,这作坊内死的可就是刑禄了。”石谦说道。 “此刻我有八成把握确定,不过还是需要证据。如果死的真是刑禄,可惜的是我没能亲手杀了这厮!等入夜了,宛儿姑娘给那尸体做个假法事,一切也就真相大白了。这阮氏本来就喜好僧道之说,如果她心里有鬼,一诈便知。” 三人正在这聊着,忽听到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第24章 施法 敲门的不是别人,正是王五、赵六二位官差。 那王五道:“仵作,这一个时辰到了,抓紧时间再验一验尸体,没什么问题赶紧想辙结案。” 赵六也道:“最好快点!我哥俩可不愿在这陪你那么多时间。” 浑三陪着笑说道:“二位官爷放心,我准备准备就去。” “痛快点!”二位官差不耐烦地走掉了。 这浑三看到二位官差走远了,回过头跟宛儿和石谦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安排了一番。宛儿和石谦心领神会,跟着浑三又回到了前面的纸活作坊。 “怎么那么慢啊?”王五叫道。 浑三一笑:“没什么,刚才我求这位女道仙姑算了一卦,看看吉凶。我这位道家仙姑说了,不用等入夜了,现在就可以做法事。因为今日阴雨,入夜时分鬼神交接,怕是不吉利。” “当真?”那阮氏问道。 宛儿点了点头。 阮氏看了看刑宝和郑好,此二人冲着阮氏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阮氏看刑宝和郑好没有意见,于是说道:“那好,那就有劳女道仙姑施法吧。” 只见宛儿说道:“既然这样,有几件事,需要有劳各位准备一下。石先生,你准备一个火折子;夫人,您去准备一个水盆,里边接些凉水;刑居士,您去准备些黄纸,再备一只笔;郑居士,如果有鸡的话,杀一只鸡,取上一碗鸡血,如果没有,拿些画纸人纸马的红色染料也行。” 宛儿说完,阮氏冲着宛儿说道:“仙姑想要的东西,顷刻就能准备。”说完又对二位徒弟道:“快去准备!” 宛儿此刻又对浑三说道:“劳烦仵作把里长请来,再多叫些邻人,也好做个见证。” 宛儿趁着众人准备之际,把头上的玉簪取下,头发打乱,披头散发起来。她一手拿着玉簪指天,一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只见这宛儿口中念完,就开始手舞足蹈起来,一会儿怪叫,一会儿好似沉思,一会儿好似又在倾听,一会儿又像是和谁在对话。 宛儿用余光一扫,看到那阮氏、刑宝、郑好陆续准备妥当,浑三请来的里长、邻人也都鱼贯入内,口中大呼一声:“纸笔!” 石谦连忙把纸笔递到了宛儿面前。 宛儿又大呼一声:“鸡血!” 石谦又双手捧着装满鸡血的碗,放在了宛儿面前。 这宛儿也不搭话,拿起笔蘸上鸡血,就在那黄纸上胡乱地写了一通,写完后口中又念念有词,那样子像是和谁在对话,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又摇头,一会儿又表情惊讶。 “火折子!”宛儿叫道。 宛儿接过了石谦给她的火折子,把那黄纸点燃,只见那黄纸快化为灰烬之时,被宛儿扔在了阮氏准备的那盆水中。 只听有邻人窃窃私语道:“这可是神符水啊。” 又听有邻人回答:“可不是嘛,那可是神物。” 宛儿把那神符水用她的玉簪点上了一点,又拿起玉簪对着石谦喊了一声:“开!” 只见那石谦浑身颤抖,像是变了一人,然后胡乱找了把椅子坐下,头低垂下来说道:“此案的来龙去脉,本天师已晓得,各位听我道来!” 围观众人看到石谦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不禁都啧啧称奇,夸赞这女道仙姑端的是那好手段。 只见那石谦说道:“死的人不是马大有,而是那阳间客栈的掌柜的刑禄。阮夫人,是也不是?” 听到此话,阮氏脸色吓得是毫无血色。 “是也不是?举头三尺有神明!”石谦又说道。 只见众人把目光都移向了阮氏。 阮氏身体一抖,瘫软在了地上说道:“是。” 第25章 来龙 宛儿、石谦、浑三听到阮氏说死的人不是马大有而是那刑禄,三人心中的石头算是落了地,证明了推断没错。 尤其是石谦,心中更是放下一块大包袱。 这种带有迷信色彩的施法问话,就好比那算命先生算命,说话说一半留一半。比如有人如果算命前怕那算命先生不准,问算命先生,你说说我家中父母情况?那算命先生就会来一句,父在母先亡。 这“父在母先亡”就会有四种结果。第一,父亲还在,母亲亡故;第二,父亲在母亲之前亡故,母亲还在;第三,父母都在,只是将来,要么是父亲先亡故,要么是母亲先亡故;第四,父母都亡故了,要么是父亲先亡故,要么是母亲先亡故。 这些就是算命先生不被人察觉的小技巧,然后再通过察言观色、望闻问切,来确定到底是哪一种结果。 这石谦第一次以通灵的身份做这种事,忘了留口,直接说尸体不是马大有本人,问是不是那刑禄,点名道姓,犯了大忌。这也幸亏,确是如此,否则如果不是他们三人推断那样,还真不好收场。 石谦第二次说话吸取了刚才的教训,小心了很多,他说道:“揭开尸体上的草席,大家上眼。” 只见那浑三跑过去,揭开了尸体上的草席。时间刚好,那尸体九窍流血,浑身上下尽是深青色,肚子鼓胀。 此刻刑宝听到死的人是自己父亲刑禄,连忙跑过去,拿袖子去擦拭尸体的脸。果然,易容的妆术逐渐褪去,那张脸越来越像他父亲刑禄了。根本就是刑禄的脸无疑。 只见刑宝扑上尸体,大声哭嚎道:“爹爹!你死的好惨啊!” 哭了一会,这刑宝眼露凶光,冲向阮氏喊道:“你这贱人,不是说死的是马大有吗?!你让郑好从家里药铺取来那中鼠莽草毒,不是也说要毒死马大有吗?!没想到你居然害的是我父亲!我父子平日对你不薄,你居然如此!” 这刑宝冲向阮氏,只见他伸出双手就要掐那阮氏咽喉,幸好被那王五、赵六二位官差扣住了,把他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这郑好见事情败露,正要转身逃走,被里长和邻人拦住了去路,按跪在那地上。 此刻宛儿见有成效,继续手舞足蹈,她围着阮氏转了一圈,只见那阮氏突然可怕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像笑又像是哭,那笑声时而尖锐又时而凌厉。 笑过后,只听得阮氏说道:“这刑禄就该杀!” 前文已经说过,马大有给纸活上色的染料是他独有的配方,虽然他把染料卖给了其他纸活作坊,但却少了最后一道工序。也就是这行为,成了一切祸端的源头。 这撺掇其他家纸活作坊联手抵制马大有的不是别人,就是刑禄。这刑禄为什么这样做?都是为了他那阳间客栈见不得光的买卖,多赚些钱。 刑禄在阳间客栈用蒙汗药蒙翻那客人后,就会取走客人身上财物,取完财物再把客人结果掉。他在取财物时会翻看客人的路引,也就是身份证明。这刑禄胆大包天,结果掉客人后并不把客人埋了,而是按照客人身上的路引信息通知他们的亲朋。这死者的亲朋接到自己家人死讯,来阳间客栈收尸,而尸体又不方便运走,这时候刑禄的生意就来了。 刑禄说路途遥远尸体不便保存,不如就地埋了。但是,既然是亲人就地埋葬,也不能草草了事,需要些死人用度,正好扎马村纸活作坊多。 这刑禄把这些死人的亲朋推荐给一些纸活作坊,中间去赚那昧良心的银钱。 刑禄不是没找过马大有,可是马大有不愿意做这昧着良心的事。于是刑禄就借着其他纸活作坊对马大有染料一事的不满,挑动大家共同抵制马大有,并承诺给他们介绍生意。 于是马大有的生意就一日不如一日了。 马大有本来不想再要刑宝做自己徒弟了,可是又想,刑宝是刑宝,刑禄是刑禄,岂能一概而论?开除刑宝的事也就在心中按下了。 这马大有因为生意不好,彻夜赌博,这阮氏好颜色,年纪尚轻,就被那刑宝钻了空子。都说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出了这种事,马大有开始是毫不知情。 可是纸里终究是包不住火。有一日刚入夜,马大有奔那赌坊而去,可走到一半想起来未带赌资,便又折回了家里。 这回到家里不要紧,但却正好撞见了阮氏和刑宝行那苟且之事,正在那翻云覆雨! 第26章 去脉 这阮氏和刑宝被马大有抓了个正着,二人连滚带爬地下了床,急急忙忙穿好衣服,跪在了马大有面前。 马大有没想到,一个是自己媳妇,一个是自己徒弟,他站在原地愣了半晌,只见那刑宝和阮氏二人磕头如捣蒜。 马大有一言不发地坐了下来,只冲着刑宝喊出了一个字,滚! 只见那刑宝狼狈地逃了出去。 马大有冲着阮氏道,你走吧,我说你为什么总跟我说要我把那染料最后一道工序传给这两个徒弟,原来是这个原因。我救了你,你跟了我,我也不想让家丑外扬,我明天就写休书,你随那刑宝去罢。 只见阮氏哭哭啼啼地求饶,如果那样,她便无法在扎马村了,也没脸见人了。她不断跟马大有认错,说自己是一时糊涂,下回再也不敢了。 马大有看着阮氏,心里五味杂陈。他想到了他第一次见到阮氏,阮氏的样子,他想到了他们结婚时的那天,他想到,太多了。马大有最后说了一句,就当今天的事没发生,你还是我妻子,刑宝还是我徒弟。说完此话,马大有拿上赌资,头也不回地又奔赌场而去。 经历了这件事,刑宝连着三天没回作坊,直到他收到了师父和师娘给他的亲笔信,他才知道原来师父原谅他了。可是这刑宝不这么想,心中害怕,他把他和阮氏的事一五一十地都跟父亲刑禄说了,本想着父亲会骂自己一顿,没想到刑禄却道,你相信马大有会原谅你吗?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把他做掉,你和那阮氏做个长久夫妻,岂不更好? 这刑宝听了父亲这话,不由得一惊。那刑禄继续道,这扎马村的纸活作坊,因为染料配方的事,恨透了马大有。我也恨透了马大有,全村纸活作坊,也就他不跟我们客栈做那生意,既然不合作,留他何用? 这刑宝想想也是这个道理,拿了父亲的主意后,他便又回到了马大有的作坊。刑宝的目的是想找阮氏商量,找机会把师父除掉,可是那马大有心中坦荡,以为是刑宝过了心中那道坎了,对他依旧如前,也不再提那晚发生的事。 刑宝把他和父亲刑禄商量的,要除掉马大有的想法跟阮氏说了。这阮氏是死活不从,他想到那晚马大有原谅了她,更是觉得不能恩将仇报,可是那刑宝像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一样,这阮氏被刑宝逼得没有办法,便假意应承了下来。 这刑宝要害马大有,阮氏毕竟是妇道人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找另一个徒弟郑好商量。郑好听阮氏说完前因后果后,迟疑了片刻道,不如我们来个偷梁换柱。师娘既然假意答应了刑宝,不如就让他请他父亲刑禄过来商议,说好只一个人。师娘请那刑禄喝酒,我从我家药铺里取来中鼠莽草毒,放在酒里端上来,不出半刻,刑禄必然中毒而死。到那时候,师娘再让我把刑宝叫来,让他把这尸体吊起来,造成自杀之相。想那如今这官差都是走走样子,蒙混过关不在话下。 阮氏道,这刑宝怎么能把他父亲的尸体吊起来?莫不是你病了不成? 这郑好道,徒儿不是说偷梁换柱嘛,偷梁换柱的精髓就是易容。我师父易容术方圆百里无人出其右,把那刑禄尸体弄成师父模样不是难事。 既然如此,阮氏答应了下来,和郑好趁着刑宝不在,把这些又全盘和马大有讲了一遍。马大有听到这刑宝听了刑禄的话,居然要害他,差点背过了气。马大有缓了缓道,既然有人要害我,我也不能坐以待毙,就按照这个计划来吧。不过我把那刑禄易容成我的模样后,不能有两个我,我要把我自己易容成他的模样,免得外人生疑。 马大有继续说道,我易容成刑禄之后,就去他那阳间客栈,等那刑禄死了,你们便去报官。我趁你们报官之时,趁乱逃脱,等我落下脚后,便来接你二人。 于是阮氏、郑好二人拿定了主意,按照计划做下了此事。这二人本想天衣无缝,谁想冒出来个浑三,把这个案子给破了。 这时候早有那里长派人把县里的官差请到,由这王五、赵六二人领头,把阮氏、郑好、刑宝押了出去。 见官差走远了,浑三问那里长:“这刑禄的尸体该如何处理?” 第27章 河伯 里长道:“刑禄的尸身各位不用担心,我会派人通知他店里的人过来取走,到时候埋了便是。” 三人先后向里长唱了诺,这里长便自去了。 “既然此事已经解决,我看天色已晚,不如我们在这作坊委屈一宿,明日别过宛儿家人,我们再上路如何?”这浑三道。 “既然如此,那宛儿恭敬不如从命了。” 石谦冲着宛儿说道:“不过这纸人纸马经此一事,恐怕也来不及准备了,不如明日从简吧。我看这作坊内还有些纸钱,带了去,给宛儿家人烧去,也算是一点心意。” 宛儿点点头,表示同意。 “不过这马大有到哪里去了?”石谦问道。 浑三答道:“这点事石兄不用萦怀,想必那马大有早就逃脱了,也许等风声过了,他自会回来。” 不多时,那阳间客栈店里的人就来到作坊,把刑禄的尸身给抬了出去。 外边街上刚敲过二鼓不久,下了几天的阴雨就停了,一股清新的泥土味道扑面而来。三人都感觉到疲乏,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夜无话,到了第二天清早,浑三套了马车,石谦和宛儿放上行李,三人便去了宛儿家人的坟地。宛儿烧过了纸钱,在坟前哭得泣不成声,告慰了家人在天之灵后,就奔漓江码头而去。 正是:“今夜扁舟来别汝,死生从此各西东。” 因为下了几天阴雨,路上不是很好走,当三人到了漓江码头时,早就过了那行船时间。这浑三一打听,就是赶上了行船时间,今日也不会开船,漓江涨水,船夫们都不愿意此时行船。 “石先生、浑先生请看,那群人在那边做什么?”宛儿指了指码头处。 有一群人正在用牲口祭祀一个牌位,大家依次上香磕头。 浑三道:“这些人都是那船夫,他们在祭拜河伯,保佑漓江水快快退去,好及时行船。” 宛儿道:“这河伯可是那《搜神记》里边的弘农冯夷?” “正是此人。”浑三答道,“《搜神记》里说这冯夷,华阴潼乡人,八月上庚日渡河溺死,天帝就封他做了河伯,掌管这天下水系。因为河伯是庚辰日死的,所以这天不便行船,否则必溺死。” 宛儿道:“《淮南子·齐俗篇》说道:‘冯夷得道,以潜大川。’想必说的也是这冯夷成了河伯之事。” 浑三道:“我以前常在水里行走,知道这些并不奇怪,没想到宛儿姑娘也知道这些民俗杂事,真是不简单。” “庚辰日不方便行船,否则溺死。”石谦说道,“今日好像就是庚辰日,这漓江水涨,不便行船。” “石兄差矣,想要船家行船有何难事?只要多给些银两便可。只要不是那大明宝钞,肯定会有船家的。” “宛儿姑娘觉得如何?”石谦问道。 “我们多加些银两,今日便走吧。”宛儿道。 “好!”只听得那石谦冲着祭拜河伯的船家喊道:“哪位船家今日可以行船,银钱不是问题!” 祭拜河伯的船家听到有人高喊,都停了下来,只见其中一个船家道:“出三倍,今日便走。” 只见那搭话的船家,挽着裤腿和袖子,一身短打扮,一脸络腮胡子,透着凶相。 宛儿看到此人如此凶悍,有些犹豫,看向了浑三和石谦。 浑三道:“姑娘勿惊,常言道,送佛送到西,今日浑三定要把姑娘和石兄送到桂林。况且我这水上功夫请二位放心,如果这船有什么异样,我定会保二位周全。” 这浑三说完此话,卸下了马车上的行李,放在码头上,伸手拍了一下马的屁股,喊了一声:“回!”只见这马拉着马车扬尘而去。 石谦冲着船家道:“船老大,三倍价钱今日出了,咱们今日何时可以开船?” 船老大说道:“即刻启程,请三位上船。” 这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也能使磨推鬼。 第28章 车船店脚牙 石谦和浑三听到船老大说即刻就能启程后,立刻把行李都运到了船老大指定的船上。当二人收拾妥当后,才挽着宛儿小心翼翼地上了船。 这船老大的船着实不小,除了底舱用于装货,还有那上下两层客舱供船客休息。 这船上除了船老大,还有十多名水手和三五杂役,以供其驱驰。 三人上船后,付了船资,随着一名杂役的指引,分别安排在了三个客舱,稍作休息,等待船老大开船。 只见那船老大,在船头摆出供桌,点了三柱高香,并让船上水手和杂役杀了一头猪,把猪头砍下供在供桌。完毕后,船老大口中念念有词,带领众人拜了三拜。 船老大在祭拜完毕后,冲着众人喊了一声:“起!”众人齐声答道:“甩!甩!甩!” 众人喊过,只见几名水手拉起风帆,其余众人各归其位。不多时,船动了。 这漓江水起于越城岭猫儿山,两岸岩溶峰林,景色翠绿,蜿蜒曲折,江水清澈。要说平常,逆流而上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是一旦遇到了暴雨,水量猛涨,就显得凶险异常。要不是宛儿等三人敢于出资,船家可是不愿在这时节开船。何况,今日又是那庚辰日。 这行走江湖的人中,流传一句话: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 何为车船店脚牙? 车指车夫,船指船家,店是店家,脚是脚夫,牙是中介。此五行,就是俗称五行八作中的五行。虽然行业低微,但是人数庞大,如这五行中有歹人,也不稀奇。 宛儿、石谦、浑三,经过扎马村命案后,虽然也休息了,可是还是感觉疲乏。三人进入客舱不久,便都睡去了。等到行将正午,三人依次醒来,走出客舱。 三人鱼贯进入餐舱,吃罢午饭,走到了甲板上。此刻正看到船老大一个人坐在船头,不知思索何事。 石谦冲着船老大拱手道:“船主可曾吃过午饭?” 船老大头也不回地“嗯”了一声。 石谦见船老大不愿多说,也不勉强,就要转身回舱。 正在此时,船老大回过头来冲着石谦等三人说道:“今夜不论晚间发生何事,三位客官都要好生待在船舱,不要出来。” “为何?”宛儿问道。 船老大上下打量了一眼宛儿:“你这小道姑休要去问,只顾待着就好。” 宛儿还要上前追问,被浑三拉住了。 浑三笑着对船老大说道:“船主说得极是,我们本是过路客,今日又非吉日,我们不会给船主惹出麻烦。” 船老大说道:“这就好!晚饭我会给客官上几坛上好的黄酒,来上几尾好鱼。请三位客官吃饱喝足之后早早歇息就是。” 船老大说完此话,自顾自地又坐在船头出神,不再言语。 三人在甲板上待了一会,观察着船上的水手和杂役,一切正常,并没有晚上要发生什么事情的慌乱之状。 三人回到客舱,这宛儿心中不安,待了一会就出去敲响了浑三的舱门。 浑三给宛儿让坐后,宛儿说道:“浑先生熟知水性,也经常行走江湖,可知这船主刚才说的话是何意?” “姑娘不必惊慌,这船主一脸凶相,想必也是那行走江湖多年的人。况且在今日还敢出船,想来也不是等闲之辈,晚上我们静观其变就是了。” “浑先生就一点不怕?” 浑三笑了笑:“怕就不上船了。” “我的事想必浑先生还不知吧?” 浑三道:“愿闻其详。” 于是,这张宛儿就把自己哥哥张寿的事,以及自己为何要离家,如何又去了莲花观,怎样遇到石谦,这一路咄咄怪事全部和盘和浑三说了。 不过宛儿也算是留了一些心机,她隐瞒了自己梦到鬼方国主得了那鬼方青铜鳌魁印之事。 “这么说来,这石兄可是有点意思了,既会江湖切口,又知道那莲花观的秘密,还懂得机括之道,读书似乎不多,不像是个秀才。有趣得很!更有趣的是,那莲花观居然还有他的灵牌,看来他出现在莲花观不是巧合。” 宛儿答道:“正是,这也是我的疑惑。不过我看石先生不像是那坏人。” “世间本没有绝对的好坏。”浑三说道,“石兄弟既然是个大活人,那就肯定不是死人。姑娘在扎马村想找驱魔辟邪的道士试探石兄,也是单纯了些,亏着遇到刑禄之死,仓促之中把此事冲了。否则,这么做也太单纯了。” 宛儿有些生气:“浑先生你说我单纯?” “难道不是?你我才认识几天,就这样交浅言深,不是单纯是什么?”浑三说道,“人行走江湖,切记暴露出处,也切记刨根问底。” “浑先生不也是交浅言深,把自己身世说出来了吗?” “你信这是真的吗?”浑三笑了。 “难道不是?” “说是不是,是也不是。说不是也是,不是也是。”浑三打了个哑迷。 宛儿迷茫了,一时沉默不语。 浑三见状,笑着说道:“姑娘不必介怀这些小事,还是看看眼前,晚上且看船上会有何事发生。” 说罢,浑三对宛儿调皮地眨了眨眼。 第29章 无支祁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船老大和船上水手迎着逆流,异常卖力。 午后,艳阳高照,阳光反射在江水上,犹如碎银点点。 船老大褪去了上衣,汗水爬满了他健硕的身体。在船老大的左臂上,可见纹了一只猿猴,金目雪牙,白头青身。 列位看官,这船老大身上的纹身并非猿猴,而是那上古怪兽,叫无支祁。这无支祁虽然长得像个猿猴,可是却不是陆上之物,而是水怪。 相传这无支祁,火眼金睛,力大无穷。常在那淮水中兴风作浪,劫掠百姓。当年禹王治水时,这无支祁在淮水为患,阻止禹王。禹王无可奈何,多亏天上应龙下凡,降伏了这水怪,把它压在了龟山(又名军山)之下,这才引通淮水,流入大海。 有书为证,《山海经》说:“水兽好为害,禹锁于军山之下,其名曰无支祁。” 这船老大身上纹了这么一个水怪,不知为何意?想必是行船之时,求个平安,以无支祁来吓水中邪气吧。 船行了两三个时辰后,这太阳就逐渐西斜,阳光余晖洒在甲板上,像是洒上了番茄汁。 船老大走进底舱,从底舱中取了几尾鱼,两坛上好的黄酒,交给了厨子,并嘱咐道,一会酒菜做得了通知他,并由他亲自送到餐舱。 在船老大走后,只见这厨子在厨房中忙碌了起来,一把菜刀飞舞,不多时,这新鲜的鱼就做得了。 此刻,宛儿、石谦、浑三早就坐在了餐舱之中。船老大端着食案,把酒和鱼一一放在桌上,并摆好碗筷。 船老大道:“三位客官慢用。我还要再嘱咐三位客官一下,今夜晚间无论发生何事,三位客官都要好生待在船舱,不要出来。虽然船上没有什么新鲜食蔬,但是鱼和酒管够。” 船老大说完此话,就要转身出去。此刻石谦叫了一声:“且慢!”然后问道:“船主怎知今夜会发生一些事情?” “因为是庚辰日。”船主眼睛盯着石谦,恶狠狠地说道。 “多谢船主!”浑三笑嘻嘻说道,“呦!船主原来喜好纹身,身上还纹了一只小猴子,煞是有趣得紧。” 此刻船老大虽然穿上了衣服,但却是那坎肩,左臂上的纹身被看得一清二楚。 “多谢客官!小人身上纹的是水怪无支祁,不是小猴子。”船老大淡淡说道,“此是为了保我船家平安。” “认得认得!”浑三拱手笑道,“越是在这忌行船之日,怕是越用得着。船主辛苦一天了,不如喝一碗酒再走?” 船老大看着浑三端来了一碗酒,二话不说,仰头就把那碗中酒喝干了。 喝过酒后,船老大用手抿了抿嘴,不看浑三,反而面向宛儿说道:“这位女道长,不知道是否忌讳酒肉,如果忌讳,还请告诉小人。小人叫人给道长做些素食。” 船老大说完此话,宛儿脸色变得不好看了,石谦和浑三也有些不自然。因为三人都知道,中午吃饭时,桌子上全是荤菜,并无半点素食。这时如果宛儿回答,她忌酒肉,那么中午吃了荤菜,此刻无法解释。如果宛儿说,她不忌荤腥,岂不是表示自己是个假的道姑? 不过张宛儿毕竟小时候也读过诗书,转瞬之间就定了心神。只见她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 饮过酒后,宛儿答道:“贫道行走天下,吃百家饭,有时饥不裹腹,所以这荤腥忌也不忌。遇到则忌,不遇则不忌。如果贫道因为没有素食而不食荤腥,那么把贫道饿死了,到底是荤腥杀了贫道,还是贫道杀了荤腥?这正是‘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船老大听完宛儿的回答,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过后,船老大道:“看来叫道长都委屈了客官,不如叫真人更合适。” 说毕,船老大一拱手:“三位客官慢用,切记夜间不要好奇。” 船老大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餐舱。 石谦和浑三见船老大出得舱去,都称赞宛儿回答机智。 宛儿红着脸笑道:“小女跟二位先生待得时间久了,这江湖气也学得了八九分。” 三人在餐舱中边吃边聊,宛儿问浑三:“浑先生可知这无支祁?” “知道。”浑三说完,把无支祁的来历给宛儿和石谦讲了一遍。 “原来如此。”宛儿道,“那船主左臂纹上这无支祁,难道真是为了保船家平安的?” “浑先生如果知晓,不如说来听听。”石谦也催促道。 浑三犹豫了一下,说道:“这无支祁虽出自《山海经》,但是它的故事却盛行于唐代。唐代李肇《唐国史补》:‘楚州有渔人,忽于淮中钓得古铁锁,挽之不绝,以告官。刺史李阳大集人力引之。锁穷,有青猕猴跃出水,复没而逝。’这里说的青猕猴就是《山海经》提到的无支祁。从此无支祁在民间流传开来。不过……” “不过什么?”宛儿问道。 “不过这无支祁,从唐盛行到宋,宋被蒙古人灭后,由于蒙古人为异族,并不推崇汉人文化,这无支祁就慢慢不被民间所熟知了。就算常在那水中行事的江湖人怕也无人知晓。我师父杨老鸦,由于祖上是杨幺之后,在元初抵抗过蒙古人,不侍异族,推崇汉人文化,所以认得那无支祁,以至我也知晓。” “看来这船主不简单啊!”石谦说道,“这无支祁再次出现,恐怕不祥。” “正是。”浑三答道。 第30章 镇江王 受好奇心驱使,三人在餐舱吃过晚饭后,商议了一下,决定晚间倒要看看会有什么奇怪的事发生。 三人商议已定,都聚集在了浑三的客舱中休息。起先,船舱外安静得出奇,而后,似乎有了些低低的说话声,不过那声调有些奇怪,再加上低语,听得不大真切。然后,就是橐橐的脚步之声,底舱似有人搬运重物,最后好似大家都聚集在了那甲板之上。 石谦示意,想出船舱看看情况,但是却被浑三按住了,意思是叫石谦再等等。 过了约有半盏茶的工夫,忽然听得舱外锣鼓震天,待锣鼓声一停,又听得古琴弹奏之音,丝丝入扣,悠扬入耳。甲板上嘈杂起来,船也停了下来。 此刻浑三低声跟石谦和宛儿说道:“此刻我出去看看,石兄和姑娘先在船舱等候,稍安勿躁。” 说罢,只见浑三,把龙鳞鱼肠匕拿在了手中,潜出客舱。 浑三沿着客舱廊道悄声猫行了十多步就走到了通往甲板的舱门边。恰好舱门是一破旧门板,门板上露出一洞,浑三把脸贴上,偷眼观瞧。 浑三发现,甲板上水手和杂役都排列有序,每人腰间都别了匕首,手中提着灯笼。而这船老大则在甲班中央站立,他的对面是一朝廷命官,命官身边,有一女子正坐在甲板上抚琴,形貌淡定。朝廷命官身后,站有两排兵丁,这些兵丁,一手按住腰间雁翎刀,一手提溜着灯笼。 浑三心想,看来这朝廷命官是从另一条船上来的。 由于靠近甲板,这船老大和那朝廷命官的说话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朝廷命官说道:“你们这群倭寇,自从我朝万历二十六年,尔等寇首羽柴秀吉死后,你们倭国人就都相继回国了。可是你等余孽,本该回国,却深入到了内地。尔等既然不愿离去,就该守我天朝法度,如今为何不守规矩?” “难道她不是我守的规矩吗?”船老大用手一指抚琴的女子说道。 “休得无礼!如今这是我的杨夫人!”那朝廷命官道。 浑三把眼转到了这个叫杨夫人的抚琴女子身上,但见此女子依然从容淡定,旁若无人地抚琴。 船老大仰天干笑了一声:“我在你们中土近三十年了,早已经忘了自己是倭国人。再说,我这么多年在漓江,也算是遵守法度。如今,又给朝廷交了几箱银子,难道你还不满足?” “满足?如今辽左用兵,朝廷正是用钱的时候,朝廷规定,每亩加银一两,作为辽饷。你有田千亩,你说该交多少?” “你说的纯属无稽之谈。朝廷规定,每亩加银九厘,何来一两?再说,我哪有田千亩?” 说到此处,只见抚琴的杨夫人按住琴弦,站了起来说道:“我说有,就有。” 船老大拔出匕首指着杨夫人:“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女人!” 杨夫人不屑地笑了笑,说道:“你对我本无恩,我何来负义之说?你当年由于交不起矿税,拿我抵给了我家官人,如今看我成了夫人,此刻又谈起了忘恩负义之说。要说忘恩负义的人是你,你说你遵守法度,那你左臂上的纹身怎么讲?” 杨夫人继续说道:“这些年来,你这倭人逃入内地,带领着你这些倭寇余孽,在漓江边上成立了镇江派,你自称镇江王,你们所有人左臂上都纹了这无支祁,劫掠船客,是也不是?” 船老大狠狠说道:“是又怎样?” 杨夫人道:“既然承认了,你就不要再说你遵守法度了。去年我和我先夫君搭你船只去桂林府投亲,可是却遭了你的暗算。我先夫君被你推下江淹死,你却独留我一人,把我献给了我如今的官人抵税。天无绝人之路,不幸我官人夫人早逝,续了我,这样我才成了如今的杨夫人。这一年来,你巴结我,还不是看我如今的官人势力?” 船老大道:“看来你跟我约定今夜来收辽饷是假,要跟我算账是真了?” 那朝廷命官冲着杨夫人笑了笑,然后对船老大说道:“看来你这倭人虽在中土待了近三十年,可是脑子还是未开化。你见过哪有半夜约定在江中交饷的?今日要你钱财是真,替我夫人报仇也是真。庚辰日,就是我夫人给你选的良辰吉日,你就跟那死鬼冯夷做伴去吧!” 说完此话,这朝廷命官身后的兵丁全都拔出了雁翎刀。这自称镇江王的船老大身后的水手和杂役也掏出了匕首。双方剑拔弩张。 没想到这镇江王看到这阵势反而哈哈笑了起来。 镇江王冲着那朝廷命官说道:“何监使,不必动怒。如果你想要我的命,今日未必你这兵丁就能胜过我的人。如果你要是求财,我这倒是除了这几箱银子,还有一笔富贵。” 何监使听罢,摆了摆手,示意兵丁都把刀放下。然后走到夫人面前,背对着镇江王,两人窃窃私语起来。 镇江王看到事有缓和,于是也冲自己的人摆了摆手。这些水手和杂役也收回了匕首。 何监使和夫人商量了许久,才转过头来说道:“什么富贵?你说来听听。” 镇江王道:“我船中有三位客官,今日白天出了三倍的船资,要去往桂林府。我看他们行李中有一百宝箱,料想必定有些钱财。本来也想今日出船约见监使,索性就答应了他们。本想等何监使走后,拿了财物,结果了这三人性命。如今不如这样,我取了这财物,献给何监使和夫人,我和贵夫人的恩怨从此一笔勾销,怎么样?” “好啊!”何监使痛快地答道。 “而且我这客官里,还有一道姑,这容貌不亚于杨夫人。此女留得性命,献给监使。剩下二人,一个秀才,手无缚鸡之力,一个下人,油腔滑调,杀了便是。” 何监使听完此话,看向夫人。 杨夫人对何监使道:“就如此吧!便宜了你这贼囚根子了。” 浑三不听这镇江王的话则罢,听完了暗自叫苦!突然他感到身后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他回过头问道:“是谁?” 第31章 好心的厨子 拍浑三肩膀的不是别人,正是宛儿。宛儿身后还有一人,船上的厨子。 原来在浑三出了客舱不久,这船上的厨子就进了宛儿和石谦所在的客舱之中,把船老大今夜的行动和他的来龙去脉全都和宛儿还有石谦说了。 当宛儿和石谦知道后,大惊失色。厨子跟宛儿和石谦说,为了方便取食材,他厨房有一暗门通往此船的底舱之中。在船底舱,有一条备用小船,只要打开底舱的隔断门,就可以把小船放到江水中逃生。 按理说这厨子应该是这镇江王的人的才是,然而并不是,而且这厨子也不是倭国人,而是我朝人士。 厨子自我介绍,他姓孙,在家行二,由于身材肥胖,熟人都叫他胖头孙。他本是那桂林驿的厨子,负责给各地来驿站的官员提供膳食,由于驿丞克扣经费,导致他这个厨子连自己都食不果腹,无奈只得逃亡。 胖头孙在逃亡过程中,上了这镇江王的船。镇江王看他没有多余财物,本想杀了他丢到江中,好在他在求饶之中说自己能做饭,做过驿站伙夫,也恰好这贼船上没人做饭,才得已苟活了下来。 胖头孙就这样,没日没夜地在这船上生活。镇江王不准他上岸一步,如果被发现了,不留性命。 为了保命,胖头孙船上吃船上睡,也看多了镇江王杀人越货。每次胖头孙见到好好的大活人被绑推到江下,都于心不忍。 今夜,这胖头孙又看到宛儿等三人恐怕要命丧于此,这才冒死出来搭救。 平时,底舱小船看管得严,胖头孙想要逃跑总是不得机会。正好今夜这镇江王的人都上了甲班,千载难逢。 为何今夜这镇江王如此大意?因为镇江王在胖头孙做鱼时,暗示过胖头孙把蒙汗药下到鱼腹中。如果胖头孙按照镇江王指示下蒙汗药,此刻宛儿等三人早就昏睡在客舱之中了。 然而这胖头孙并没有下药,而是看准了今日,趁着救下宛儿等三人之时,想和他们一起坐底舱小船逃生。 石谦已经跑到底舱准备小船了,宛儿和胖头孙二人此刻找到浑三,是想叫浑三一起坐小船逃生。 然而,此时已晚。 这镇江王带人推开了甲板和船舱之间的舱门。 镇江王看到浑三笑嘻嘻地堵在了廊道中,身后是宛儿和胖头孙。他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镇江王掏出匕首,对浑三说道:“看来你们都知道了,那我也不客气了,今个儿可就是今个儿了。” “今个儿可不一定就是今个儿。”浑三嬉皮笑脸道。 看到浑三这嬉皮笑脸的样子,镇江王也不再说话了,直接匕首就刺向浑三面门。 浑三一手架住镇江王胳膊,一边对身后的宛儿和胖头孙喊道:“你们快走!这里我来抵挡!” 虽然宛儿和浑三认识不长,但此时怎好一走了之?宛儿在浑三身后喊道:“浑先生不走,我也不走!我本也孤苦一人,死有何惧?” 胖头孙在边上苦劝宛儿,叫她跟他快走,可是宛儿就是不听。 这浑三见状,不由心中着急。 镇江王和浑三打斗了十来个回合,自觉不是对手,卖了个破绽,退了一步说道:“且慢!” 看到浑三也收了,镇江王道:“你我二人不分胜负,不如这样,我们聊聊。我放你们一条生路,我只求财。” 没等浑三说话,宛儿在浑三身后抢先说道:“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钱财给你,放了我们,让我们乘小船离开。” 镇江王知道,在这狭窄的廊道里,再和浑三打斗下去毫无结果。有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况且自己也不是浑三对手。不如让他们都出来,在甲板上再见机行事。 镇江王让了一条路,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请诸位出舱到甲班上来吧。” 浑三冲着宛儿说道:“这倭人奸诈,向来不守信用,姑娘和孙兄快去寻石兄!” 宛儿道:“浑先生,不必。” 说罢,宛儿推开了浑三,从镇江王身边走过,出了舱门,站到了甲板之上。 浑三无奈,也跟着宛儿站到了甲板上。 可这胖头孙,却早就不见了踪影,他趁宛儿和镇江王说话之机,早就一溜烟儿地跑到了底舱,拉着石谦坐小船逃生去了。 当镇江王发现胖头孙不在的时候,立刻派手下人去底舱追寻,不过为时已晚。底下人回报,胖头孙和那秀才都没在底舱,二人已乘小船逃了。 浑三和宛儿听到了这个消息,心中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不一会儿,又有几名水手,从底舱出来,把宛儿等人的行李全搬到了甲板上,除了些平时生活用度和换洗衣服外,还有从那莲花观中找到的百宝箱,以及石谦来不及带走的箧笥。 镇江王立刻命人把百宝箱打开,只见里边全是金银细软,叹为观止。 这何监使看到这百宝箱中尽是那钱财,不禁满心欢喜、笑逐颜开。 何监使冲着杨夫人努努嘴,杨夫人看了一眼,淡定地点了点头。 此刻,这何监使又把目光扫到了宛儿身上。 只见此女子,二八青春,头戴玉簪,发如乌云,面上桃花春三月,眉眼星辰含秋波;青色道袍难遮波涛,金色丝绦更衬蜂腰纤细,云履三寸金莲不大不小,嘴上舌尖暗自俏,道骨仙风迷倒俗世,不食烟火却在人间。真个是:“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这何监使看宛儿看得双眼发直,口水直流。这镇江王全都看在了眼里。 镇江王小声问道:“监使可满意否?” 这镇江王连问了数声,何监使才回过神来,连声说:“满意!满意!” 镇江王又命人把宛儿等三人的行李挑开,打开箧笥,看看还有没有遗漏掉的钱财。 这不打开箧笥还好,打开之后,只有一个破骰子。这可把这何监使气坏了,没有钱财也就罢了,一个破骰子算是怎么回事! “来人,把这破骰子给我扔江里去!”何监使喊道。 第32章 漓水萧萧人去也 看到只有一个骰子,宛儿和浑三也是觉得奇怪。按说石谦是一个秀才,箧笥里边应该除了书就是文房四宝才对。怎么会有一骰子? 镇江王听到何监使的话后,二话不说,捡起骰子就丢到了江中。 这骰子在江中,连个漩都没打,就沉入了江底。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何监使冲宛儿和浑三说道,“原来你们身边的秀才,竟然不读书,是个赌徒。这样想来,你们二人也不是什么好鸟!” 宛儿回想起了自己从遇到石谦之后的点点滴滴。要说石谦不是个正人君子,算是冤枉了他,可要说他的言行,在莲花观中时也却是有诸多疑点。 “杀了我,留我身边姑娘一条性命!”浑三冲何监使喊道。 何监使哈哈笑了起来。 镇江王对浑三道:“本来也没想伤害这小道姑。她这么动人,哪好意思伤了她?倒是你这个人,非死不可!” 浑三道:“杀了我岂不是把镇江王的手脏了?你可确定不伤了我身边的这位姑娘?” “哼哼!我夫君可舍不得杀了这小蹄子,他还等着把这淫妇带回家呢!”杨夫人满嘴醋意。 浑三听了镇江王和杨夫人的话,又看看何监使。那何监使的眼珠子可是一刻也没离开过张宛儿。 “今日你必须死!”镇江王对浑三道。 “那你打得过我吗?” “我打不过你不要紧,可是我和我这些兄弟一起上,就难说了。”镇江王说完此话,手下人都掏出了匕首,准备要一拥而上。 浑三也知道,自古好汉难敌四手,况且这船上,除了宛儿和自己,都是那何监使和镇江王的人。就算拼尽了全力,恐怕也自身难保,更别说二人全身而退了。 看来如今只能折中了。 浑三走到宛儿身边,和宛儿低声说道:“刚才我在舱内都偷听到了,看来他们不会害你性命。我去后,你要周全自己,等我逃生后,会想办法寻你。” 不等张宛儿搭话,只见浑三,跑了几步,纵越出一丈开外,一个猛子扎进了滚滚漓江之中。 当何监使等人反应过来,再跑向船边张望,早就看不见浑三的身影了,只见得月光洒在那漓江之上。 “看来你这同伴也不怎么样嘛,为了保命一个跟胖头孙跑了,至你于不顾。一个自己跳水自尽,一死了之。”镇江王对着宛儿说道。 其实宛儿心里清楚,浑三深识水性,跳入江中,是给何监使等人一个自尽的假象而已。他这么做,不仅能保住我,也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此刻宛儿看到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反而觉得一身轻松,什么都不怕了。 宛儿道:“何监使,如今只剩下贫道一人,不知何监使是否要赶尽杀绝?” 宛儿说此话时,故意柔声柔气,眼睛看向何监使。 何监使看到宛儿如此妩媚,心中顿时大悦:“本官怎么会忍心杀了你这小美人。都是读圣贤书的人,说话怎能出尔反尔?留你一条性命。不过,留你性命没问题,你要以后好生服侍本官,以谢本官今日不杀之恩。” 宛儿深深下了一礼道:“大人既然能收留贫道,贫道不胜感激!不过贫道有一请求。” “但说无妨。” “想要贫道跟大人您走,此事不难。但是需要大人答应贫道一个条件。” 别说一个条件了,此时就是有一百个条件这何监使也会答应。 “说吧。什么条件?”何监使笑容可掬。 宛儿走到何监使面前,低声对何监使说道:“杀了镇江王!” 何监使听到宛儿此话,脸不红心不跳,淡定如常。 何监使故意提高了嗓音:“还是你这小道姑懂事,想让我赏赐这倭人,真是知恩图报。” 说完话,何都监对身后的两个兵丁喊道:“拿一百两银子过来!” 趁着兵丁取银子时,何监使对镇江王一招手,示意镇江王过来。 这镇江王刚才也听到了何监使的话,此刻心中喜不胜收,满脑子都是想着那一百两银子。哪还有心思想其他。 只见他快步哈腰来到了何监使面前,刚要谢恩,何监使就从袖中抽出了一把匕首,刺进了这镇江王的左胸。当匕首再拔出来时,这镇江王哪还有命?只有那出的气,没了进的气。 何监使随意地用身上官袍擦了擦脸上和身上的血迹,对镇江王手下喊道:“如今你们首领已经被我杀了,尔等从犯都属蒙蔽,本朝法令,首犯当诛,从犯不论!如有违抗者,定斩不饶!” 只见这镇江派的倭人余孽,看到自己首领被杀,早就吓得六神无主了,纷纷丢下手中武器,伏地请降,磕头如捣蒜。 何监使见状,哈哈大笑道:“都说你们倭人茹毛饮血,不谙我中土人情世故。不过今天看来,传闻皆是虚妄。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们这些人,我收编了。” 何监使命人把这镇江王的尸体丢到江中,又让手下把这倭人余孽全部收编成为一队。 可怜这镇江王,一脸凶相,强盗中的魔王,漓江上杀人越货多年,就这样被何监使杀了,丢到那江中喂鱼。 有诗哀之曰:“漓江水上倭人王,号称镇江却沉江。当年杀人又放火,今日没把恶人防。” 何监使见今夜之事都了结了,立刻命人把得到的钱财全部搬到了自己的官船上。投降的倭人也都一并押上了官船。 事毕,何监使对宛儿说道:“小道姑,可满意否?” 宛儿见镇江王已死,又知自己今日看来定要被何监使掠走,此时此刻,只能先保全性命,再做打算了。 宛儿想到此,又深深下了一礼道:“多谢大人!”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何监使的官船。 宛儿自己此刻也不明白自己了,看到了杀人,居然还能如此淡定。 何监使见宛儿上了官船,然后看向杨夫人。 杨夫人点点头。 “把这倭人的船烧了!” 只见不多时,这镇江王的船就被火焰所包围,浓烟滚滚,随风肆虐在空中。滚烫的火苗烧得船上木板噼啪作响。远远望去,火光亮如白昼。 漓江水中,月正明,借着火光,那杨夫人拿出古琴,弹了起来。 客船弹琴江上听,松风江月若无情。阑干又向溪桥坐,怪鸟惊啼谁欲行? 第33章 杨涟的杨 杨夫人虽在抚琴,可是脑子里却在想着那被丢到江中的骰子。看到骰子,她情不自禁想到了自己含冤而死的义父。江水滔滔,五味杂陈涌上心头。 杨夫人姓杨,杨涟的杨。 杨涟在明末时期可是一个大人物,他是东林党最重要的人之一。在万历三十五年,中进士,先到常熟任知县,后来入朝任了兵科给事中。 何为兵科给事中?就是专门辅助皇帝处理兵机奏章,稽查兵部的官,可谓是皇帝的近侍。 这当年的万历皇帝,由于和这帮朝臣就立储的问题产生了矛盾,经年累月不上朝,六部九卿的官员挂印而去的是十之五六。 万历皇帝朱翊钧不上朝,成年待在深宫,贪酒好色,还美其名曰“静摄”,其实每天都在鬼混,这就引起了很多正直朝臣的批评。 这万历皇帝,自小被张居正管教,长大了没了管教后自然谁都不吝。万历皇帝说,只要朕一去文华殿就劳,所以才不上朝。 一个二十年不上朝的皇帝,大臣们的奏章当然不看,一律“留中不发”。官员们由于见不到皇帝的面,所以无所事事,无所事事不如回家种地。 所以这些不满朝堂的大臣纷纷请辞回家。可是朱翊钧是不看奏章的,当然也不看大臣们请辞的致仕手本。所以好多大臣,上了致仕手本后,也不等批复,就告老还乡了。 走了就走了,少一人少一份俸禄。万历皇帝开心还来不及呢! 这杨涟心中也想过要一走了之,可是身为东林党人,自诩以国家为己任,想全身而退不是件容易事,所以就一直干了下去。 这明神宗万历皇帝,不喜欢当时的太子朱常洛,一直想立和郑贵妃所生的福王朱常洵,由于杨涟在神宗皇帝病危时,力主朱常洛入宫服侍神宗,才让神宗皇帝下了最后传位朱常洛的决心。 这朱常洛憋闷了几十年,一朝即位心情舒畅,于是酒色无度、花天酒地,仅当了十几天皇帝就生病了,每天腹泻不止,病入膏肓。就在此刻有个叫李可灼的鸿胪寺丞,自称有红丸仙丹两颗,可治病。朱常洛吃了第一颗后,精神百倍,第二天就又吃了一颗,哪曾想到了半夜,就一命呜呼了。 到底是朱常洛自己身体不佳,还是吃了这两颗红丸导致的最后死亡?后续引发出了一系列的朝堂之争。 朱常洛就是明光宗。在明光宗弥留之际,杨涟成了顾命大臣。 光宗驾崩后,当时的太子是朱由校,也就是如今的天启帝。李选侍是天启帝的养母,欲挟持太子朱由校把持朝政。此时,又是杨涟站出来,劝服朝臣闯进了乾清宫,拥立了当今圣上朱由校,把李选侍移出了乾清宫。 杨涟只有一子,名杨之易。 杨涟既然是杨夫人的义父,杨夫人当然就不是杨涟亲生,而是杨涟的养女。 当年万历末年,全国南北各地都是大灾荒。一有了灾荒,再加上朝廷因为辽东战事,不断加派税赋,粮食就更不够吃了。粮食不够吃,就有了饥馑。 杨涟本是湖广应山人,那一年大饥馑,他正在回应山老家的路上,走在路上看到流民无数、哀鸿遍野、饿死的尸体堆积在了道路两旁。其中有一老妇带着一个小女孩,正在割路边死去的一个小男孩身上的肉,以此裹腹。 这人相食本来在万历朝的灾年中,早就见怪不怪了,可是这老妇却打算吃一个小男孩尸体,这让杨涟感到了于心不忍。 杨涟走到老妇身旁,一打听才知道,这死去的小男孩是老妇的孙子。 杨涟问道,你怎么居然还吃自己死去的孙子? 老妇答,如果我不吃了他,那么我走后别的灾民也会吃了他,既然这样,不如我食之。 杨涟听罢,顿时泪如雨下。 杨涟叫身边随从,给了老妇一些银两,并帮老妇把孙子给就地掩埋入土。 老妇见此情景,又看了看杨涟,知道他不是一般的百姓,于是磕头求杨涟把身边的小女孩,也就是她的孙女带走。 杨涟感于老妇的嘱托,收养了这个小女孩。 这个小女孩就是杨夫人。 杨夫人百般伶俐,甚是得杨涟欢心。于是杨涟就让杨夫人和男孩一样读书认字,所以杨夫人琴棋书画无所不能。 按理说来,杨夫人自小读书,应该是个贤良淑德的女子才是,像在那镇江王船上,不是贼囚根子就是小蹄子和淫妇的,怎会好意思说出口? 其实这都是杨夫人装的。 杨夫人为何如此?因为杨夫人不想让何监使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说来话长,这就要从一个太监讲起了。 第34章 内相九千岁 话说万历十七年,北直隶肃宁,有一市井小人姓魏名进忠,由于家境贫寒,嗜赌成性。 赌博之人,十赌九输,这魏进忠也不例外,输得是倾家荡产,连自己的女儿也被他当作赌资给输掉了。但魏进忠依然对赌博乐此不疲。直到最后,他实在无钱可输了,迫于生计,心想,不如进宫当个太监,混口饭吃。 魏进忠忍着疼痛,自行阉割,化名李进忠,成功进宫当了一名太监。 李进忠进宫后是斗大的字不识一个,又是成年入宫,所以只能干些看门守夜的杂务。虽在宫中混了很多年,但由于长相憨直,他还是被宫里其他太监唤作傻子。 要说这傻人有傻福,当时内廷中有一太监,名唤魏朝,乃是皇长孙朱由校房中的主事太监。李进忠与此人交好,经过魏朝引荐,他做了专门负责朱由校膳食的宦官。 明朝深宫,只有皇帝一个成年男子,所以大多数宫女就难掩寂寞。内廷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一个宫女都要拥有一个相好的太监,这种关系叫“对儿”,也叫“对食”和“菜户”。 这个魏朝也有一个“对儿”,这个“对儿”可不简单,是朱由校的乳母,客氏。由于朱由校生母早亡,他对这个乳母客氏十分尊敬。 本来魏朝是客氏的“对儿”,但是由于他太过忙碌,客氏和他就慢慢疏远了,看上了李进忠。本来魏朝根本没把这当回事,但随着朱由校当上了皇帝,这客氏也随着鸡犬升天了,那么谁是客氏的“对儿”就不是争风吃醋那么简单了,而是权力斗争。 天启帝即位后,一个冬天的晚上,这魏朝和李进忠在乾清宫的暖阁喝酒聊天。二人这酒是越喝越多,借着酒劲,二人就为了谁是客氏的“对儿”吵了起来。这声音是越来越大,把乾清宫上上下下全都惊动了。当然,天启帝朱由校也不例外。 天启帝查明了二人争吵的原因后,叫人把客氏叫了过来,对客氏说,客奶奶,你只要真心选择,剩下的事朕替你决断。 听完此话,客氏二话不说就选择了李进忠。见此情景,天启帝立刻命另一名太监当场扇了魏朝一个耳光,罢黜了他所有职务,罚到凤阳守陵。 从此李进忠一飞冲天,恢复了进宫前的魏姓,并且天启帝给他赐名曰忠贤。天启帝为了讨乳母客氏欢喜,让魏忠贤先做了惜薪司掌印太监,后升为了司礼监秉笔太监,不久后兼任总督东厂太监。 司礼监秉笔太监,可以说权力极大。明朝大臣的奏章先是送到内阁,由内阁大臣以皇帝的口吻批阅草拟,内阁草拟的旨意用墨写在签条上,叫“票拟”。内阁“票拟”后,送到皇帝面前,再由皇帝用朱批批阅,叫“批朱”,“批朱”后的奏章,具有法律效力。 然而明朝皇帝,大多懒惰,从不自己“批朱”,好多奏章都由司礼监秉笔太监带笔。由此可见,这司礼监秉笔太监权力之大,可代皇帝行事。 司礼监不光有秉笔太监,还有掌印太监,负责掌管皇帝的印玺。这司礼监就是以掌印太监为首,秉笔太监为辅的“第二内阁”。 司礼监的太监,必须要求识字,不识字怎么能代替皇帝“批朱”?可是魏忠贤由于攀上了客氏的高枝,不识字也就不是问题了。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是魏忠贤一手提拔起来的,所以天启年间,魏忠贤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权力最大,替代了司礼监掌印太监,也被称之为“内相”。 这天启帝朱由校,热衷于做木工活,每次有关键要务之时,魏忠贤都是趁着朱由校做木工活最专注之时汇报。天启帝无暇顾及,回说,朕知道了,你看着办吧。 于是魏忠贤,权倾朝野,卖官鬻爵、收受贿赂,弹劾张皇后,连皇家的亲王也要拍魏忠贤的马屁。各省大员也是一个个趋炎附势,纷纷给魏忠贤建起了生祠。 时人称魏忠贤为“九千岁”,他的党羽为阉党。 魏忠贤如此嚣张跋扈,自然惹得朝中一些大臣不满,其中就有东林党人杨涟。 天启四年,以杨涟为首的一批东林党人上书天启帝,要求弹劾魏忠贤,并且罗列了魏忠贤的二十四条罪状。 可是由于客氏的原因,天启帝对魏忠贤极其信任,这些弹劾魏忠贤的奏章都让魏忠贤以天启帝的名义驳了回去,并且他还把杨涟革职为民,反诬陷杨涟结党营私,收受贿赂两万两白银,把他投进了镇抚司诏狱。 杨涟家人明明知道杨涟被诬陷,可是还是四处筹款。因为魏忠贤说,只要把两万两白银上缴,可免杨涟一死。 杨家人变卖家产,筹措了一万两白银,魏忠贤见状,生怕两万两白银凑齐,下令许显纯一个月内要杨涟的命。 可怜杨涟,一生为官清廉,在天启五年,历经钢针作刷、铜锤击胸、土袋压身、铁钉贯耳的酷刑,在奄奄一息之际,咬破手指写下血书后,被许显纯命人将一颗大铁钉从杨涟的天灵盖钉入后而亡。 杨涟死后,杨家人被东厂追杀,杨家人为避祸,四散逃亡,隐姓埋名。身为杨涟义女,如今的杨夫人,怀着深仇大恨,也浪迹了天涯。 这石谦箧笥里出现的骰子,让杨夫人想到了那好赌自宫的魏忠贤,进而想到了她含冤而死的义父杨涟,不觉心中抑郁难当。 为了免遭阉党诛杀,杨夫人不得不把自己装成一个不识诗书的粗鄙女子。所以类似贼囚根子之类的粗话,出自杨夫人之口,也就不奇怪了。 庙堂之高,江湖之远。庙堂和江湖并非毫无关联,出了庙堂,就是江湖。 第35章 耷拉孙 何监使不是个男人。 也不能这么说,严格来讲,他是个男人,只是少零件。 通俗点,他是个太监。 如今朝堂上魏忠贤说一不二,气焰嚣张,不光是内廷,外廷也大多唯他马首是瞻。 这魏忠贤的阉党,不分是不是太监,只要投靠了他这“九千岁”,那就是阉党成员。这些人把持朝政,为所欲为,争着当魏忠贤的干儿干孙。 魏忠贤手下有五虎、五彪、十孩儿、四十孙。想认魏忠贤当爹的人太多了,别看何监使是个太监,但是他排不上号。 排不上号没关系,可以跟魏忠贤的手下人攀关系。 田尔耕,魏忠贤手下五彪之一,执掌锦衣卫。这何监使由于在田尔耕生辰送了他十颗夜明珠,而有机会得见田尔耕,并认了田尔耕为老祖。如果田尔耕是何监使老祖的话,那么何监使就是田尔耕的耷拉孙。 别看何监使是个耷拉孙,可就算是田尔耕的耷拉孙也不简单。通过田尔耕的关系,何监使被任命为税监使,负责去各地征收赋税。 这税监使可是个肥差,不仅能收税,还能想收多少收多少,还能想征谁就征谁,而且,这是为皇帝征税,地方官管不了。为皇帝征税,就是为魏忠贤征税。 明朝末年,皇家宗室、太监、各地官绅侵占了大量的官地和私田,老百姓大部分无田可种。 这何监使带人收税,那些有权有势有土地的惹不起,那些没土地的老百姓大多流亡,又找不到人,所以他就把目光放在了偶然遇上的镇江王身上。 无巧不成书。 万历年间,倭寇侵扰沿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但这并非是倭国上层行为。因为在嘉靖年间,倭国正处于历史上的战国时代,整个国家可以说是兵荒马乱。 在兵荒马乱之际,倭国就有很多无业游民最终迫于生计,当了海盗。这些人与中国海盗勾结,沆瀣一气,扰乱江浙、福建沿海。后来这群倭寇几乎全被剿灭,只有剩余的一小部分人逃到了内地。 天启五年,何监使搜刮完桂林府的税收后,坐船顺流而下,正好遇到了当时在漓江行船的镇江王。 何监使看见此船不小,居然有上下两层的客舱,心想,这船主必然有些财物,不如我以收矿税的名义,把他船上财物全部纳入囊中。 于是,何监使派人叫停了此船。 何监使虽然是个太监,但也是懂得江湖的人。上了船后,他发现船上众人神情紧张,便知有事。可是何监使还是稳了稳心神,仗着身边的官军,要强行征收矿税。 说到这里,肯定会有人问了。这矿税不得上矿上去搜吗?怎么搜到了水上? 诸位不知,这时节吏治腐败,朝廷以各种名义收税,都是巧立名目,哪管你该不该交?说你该交,你就得交! 镇江王此时刚把杨夫人的夫君推到江中,发现杨夫人夫妇二人身上并无余财。正心中不快,看到何监使人多,自觉不是对手,于是跟何监使商议,要把这杨夫人送给何监使,以抵矿税。 何监使虽是个太监,没有男人之实,可是还是看中了杨夫人的美貌,同意了镇江王的请求。 杨夫人就这样跟了何监使。 何监使本来也是偶遇镇江王,只想着就这一锤子买卖了。然而,杨夫人却告诉何监使,这镇江王不是我朝人士,是倭寇余孽。杨夫人在镇江王船上时,偷听到了镇江王说话,听出了是那倭人语言。 从那以后,每三个月何监使都以各种名义管镇江王要钱,不然就把镇江王的身份透露给朝廷,来取他性命。 不过这次,不同以往,镇江王是倭寇余孽的身份被人举报了。何监使怕镇江王被抓把自己也牵连进去,所以何监使才以收辽饷和替杨夫人报仇为名,约镇江王在庚辰日午夜相会,好借机结果了镇江王。 换句话说,就是这次不是宛儿要求何监使杀了镇江王,何监使也会杀了他。 宛儿上了何监使的船后,就跟着何监使从水路一路逆流,到了桂林府何监使的临时府邸。 一个月过去了,何监使只是把宛儿安排在他府邸的西厢房内,却并不涉足,而且每天都是好饭好菜招待。 一时间宛儿也不知道这何监使心中打的是什么算盘。 一个月来,每天吃完饭,宛儿百无聊赖,就在何监使府邸内四处闲逛。宛儿发现,何监使府邸后花园养了好多鸽子,鸽子尾羽根部别了很多鸽子哨,当这些鸽子飞上天时,鸽哨响动,有种说不出的韵味。 每天吃完饭去后花园看鸽子成了宛儿一天中唯一的事,看着看着她也渐渐喜欢上了这鸽子,只要一天不去后花园,就觉得心里像少了点什么似的。 这宛儿实在是太喜爱这些鸽子了。一天她看四周无人,偷偷地把鸽子从鸽笼中拿出来把玩。 宛儿正在把玩时,听得身后有一人说道:“道长还是把鸽子放回笼中,这要是让杨夫人看到了,可不得了。” 宛儿正全神贯注把玩鸽子,突然身后有一人说话,她不禁回头看向说话的人。 原来是养鸽人,老刘。 老刘到底叫什么,宛儿也不知道,但大家都叫他老刘,她也就这么跟着叫起来。 “这不是何监使养的哨鸽嘛,玩玩也不打紧。” “何监使那么忙,哪有闲工夫养鸽子?这些都是杨夫人养的。已经养了一年了。”老刘说道,“杨夫人视她的鸽子如珍宝,这要让她看见了,可不会饶了我。” 宛儿听到老刘的话,用一只手抓住鸽子的爪子,举过头顶,笑着说道:“老刘,你信不信我把鸽子放飞了?” 老刘听后,哈哈笑道:“小道长,放飞就放飞,无妨。放飞了它也会自己飞回来的。” “果真如此?” “如此。” 宛儿不信,把鸽子丢在空中,只见这鸽子在天上飞了几圈,就又落回地上。 “真是有趣得很!不如这样,反正我在这也百无聊赖,不如您老人家教我养鸽子。可好?” “好!反正我也无事,道长如果有雅兴,教道长便是。” 第36章 千里传秘音 从此宛儿和老刘开始学如何养鸽子,从喂鸽子,到训练鸽子,宛儿学得很快。 转眼一个多月又过去了。 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宛儿总是发现隔三差五鸽笼里总会少几只鸽子,然后过两天少的鸽子又飞了回来。 宛儿把自己的心中疑惑和老刘说了,没想到老刘却不以为然。 老刘跟宛儿说,这很正常,我早就发现这个事了,我跟杨夫人说过,杨夫人只是微微一笑,满不在意。夫人都不在意,我还在意什么? 既然如此,老刘也不在意,宛儿还在意什么? 宛儿跟老刘混得熟络了,也就跟老刘无话不谈了。 宛儿问老刘:“你说我在这两个多月了,为何何监使对我不睬不问?” 老刘看着身边无人,一边喂鸽子,一边跟宛儿道:“道长有所不知,何监使虽然好色,但他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我也有所耳闻,他虽然垂涎道长容貌,可是也就是看看。” “也就是看看?什么意思?” 老刘低声说道:“何监使是个太监!” 其实明朝太监的服饰和普通臣子是有区别的,可是宛儿一个女子,怎会分辨?今日听老刘这么一说,才恍然大悟。 夜间,宛儿躺在床上,想着白日里老刘的话,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于是她披起衣服,走到院中,兀自踱步。 这何监使为何娶了杨夫人,在那漓江船上,胖头孙都跟她说过了,她也了然,可是为何杨夫人跟了何监使后,不叫何夫人,而叫杨夫人?真是好生古怪。 这何监使把我带到桂林来,是个人都知道,他是贪恋我的容貌。太监不能同房不假,可是一个好色之徒难道这么长时间了,过来看看我也不看吗?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自从上了何监使的船,这一路上,何监使和杨夫人打情骂俏,关系甚笃,看上去对杨夫人百依百顺,甚至做什么事都好像要看杨夫人脸色行事一样。可是一回到桂林,进了府邸,两个人的关系似乎就疏远了。难道他们打情骂俏是给外人看的?如果是,这又是为何? 宛儿越是想着这些事,就越无困意。 宛儿又掏出在莲花观所得的鬼方青铜鳌魁印,借着月光,反复观瞧。 这个印章到底有什么用?得了此印后,也没见带来什么好运气,不是遇到扎马村的杀人案,就是漓江上遇到了水寇,如今又为了活命,苟且偷生在这太监府邸。 不过,这印章小巧玲珑,却是好看得很。 宛儿再一次把这鬼方青铜鳌魁印对着月亮,仔细查看。突然,耳听到了鸽哨的声音,继之,在月光的映衬下,一只哨鸽从天空飞下,正好落在离宛儿没几步远的地方,咕咕叫着。 宛儿连忙把鳌魁印章收了起来,走了几步,抓住哨鸽。 这哨鸽正是前两天少了的鸽子,这深更半夜的,又从天而降,飞了回来。 不过,这鸽子脚上好像绑了封信。 信鸽?难道这些哨鸽是用来传递信件的? 看,还是不看? 如果打开了,似乎从道德上来讲有些说不过去。毕竟查看他人信件,有些不道德。可是,不看的话,又好奇心作祟。 罢了,罢了。都在太监府了,还想那么多干什么? 宛儿从哨鸽脚上解开绑绳,打开信筒,把信纸摊开,借着月光,定睛查阅。 信上写道:“应天府有《连山》消息,疑似太祖墓中。” 这封信,无落款。 “《连山》……”宛儿自言自语道。 宛儿小时候家里教书先生给她说过这本书。 《连山》出自上古,由百越王天皇氏所作,不论谁人得到此书,都可以号令天下。 如何号令天下?相传,拥有者只要拿笔在此书中写出自己未来期望发生的事,然后通过一种特殊的方式把自己的文字进行解锁,自己期望的事就会按照书中要求的时间一一发生。 而且据说此书不论在上面写多少字,都不会被写满,永无止境,所以起名为《连山》,取连绵不绝之意。 因为此书有改写历史之能,千百年来,无论是江湖人士,还是皇亲国戚,亦或是官绅商贾,都想得到此书。可是,不论谁追寻此书踪迹,都是毫无下落。于是就有传闻称,此书在秦始皇焚书坑儒时,被秦始皇偷偷一把火烧掉了。也有说,此书被秦始皇带进了骊山的墓中。 秦始皇怎么得到的此书,无人知晓。 东汉末年,曹操曾经偷偷组织了一群盗墓贼,想挖掘秦始皇陵,以求《连山》,然而也都是无功而返。 宛儿小时候听家里教书先生给她讲《连山》时,心中暗暗埋怨先生轻信这些怪力乱神。可是如今一路走来,宛儿感到,怪力乱神也未必都是鬼魅邪说。 根据信上所写,《连山》似乎在太祖墓中,不知此消息是否确定。 宛儿又把信重新放进信筒,绑在了鸽子脚上。 可是,这哨鸽难道不是杨夫人的哨鸽吗?那这信,想来也是写给杨夫人的了。 看来这个杨夫人真是不简单。 第37章 玄妙 杨夫人每天早上洗漱完毕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义父上香。 给义父杨涟上香可是犯了朝廷大忌,况且她的官人何监使还是个阉党。 为了掩人耳目,杨夫人在自己房间内设置了一个暗门,暗门内有供桌、香炉、义父杨涟的灵位。 暗门内除了义父的灵位,还供奉了一个牌位,只不过这个牌位上的名字不是个人。 是神。 牌位上写着四个字:无生老母。 无生老母的供桌上除了香炉外,另有一部《无生无灭古佛宝卷》。 杨夫人跪拜完义父的灵位后,又跪在无生老母前,拜了三拜。 这早上的一套流程完毕后,杨夫人走出暗门,用黄花梨衣柜遮住,然后推开自己的房门,叫丫鬟放饭。 这宛儿自从到了何监使的府邸后,从来都是自己在西厢房吃饭。但是这次却被杨夫人请到了杨夫人的饭厅,一起用餐。 宛儿进了杨夫人的饭厅,见杨夫人已经坐定,给杨夫人施了一礼。 杨夫人只是抬了抬眼皮,用手一指旁边的位置,示意宛儿坐下。 宛儿坐定后,杨夫人一摆手,服侍杨夫人的丫鬟全部退出了饭厅,并把门也顺手带上了。 宛儿坐在座位上,想起昨夜的事,心里有些不安。心想,是不是杨夫人发现了什么? 杨夫人在丫鬟们退出饭厅后,开口说道:“小道姑妹妹,这两个多月,在这可好?我今天特意让后厨准备了些素饭,请你过来尝尝。” 宛儿不知道杨夫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低头称:“多谢大人和夫人照顾,两个多月来还不错。” “那就好!吃菜吧。”杨夫人开始动筷,“哦,对了!敢问道姑仙乡何处?道号是什么?入府前要去往何处?” 这杨夫人的三连问,看似再平常不过了,可是却戳中了张宛儿的七寸。说实话肯定是不行,不如就随意编造几句。 宛儿想定后答道:“贫道道号玄妙,就是广西人士,自小父母双亡,得遇一云游道人,被其收留,后师父仙去,云游四方。” 宛儿想到了莲花观的创始人妙玄,于是就颠倒了此二字的顺序,给自己取了个玄妙的道号。 宛儿又怕杨夫人私下对她背景进行调查,所以干脆就说师父是一云游道人,而且死了,自己也像师父一样,没有固定住所,云游四方。 “原来是玄妙真人,失敬失敬啊!”杨夫人话带讥讽,“来,别干坐着,也吃饭。” 宛儿拿起筷子,局促地吃了起来。 不大一会儿,杨夫人吃饱了,放下了筷子,然后说道:“船上那个秀才,你可跟他相熟?” “相熟谈不上,只是相识,我们在上船之前客栈里遇到的,后来发现他要来桂林赶考,也要走漓江水路,所以同行。” “赶考?那为何箧笥里没有文房用具,却有一个骰子?” “贫道也不知晓。”确确实实,宛儿确实也不知晓。 “你可知他名姓?”杨夫人追问。 “石谦。” 说完这话,宛儿觉得有些大意,怎么能轻易把石谦的名字告诉给杨夫人? 好在杨夫人并未有任何波澜,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好平庸的名字,不读书又好赌,看来也不是什么博学多才之人。” 杨夫人接着问道:“老话说得好,游必有方。想必玄妙真人,也有去处吧?” “贫道本想去应天府,不幸被你家官人掠到了府上。” 宛儿心想,我不如把应天府提一提,看你还沉得住沉不住气。 “我听说那可是个好地方。秦淮两岸风光无限,烟花柳巷,桃色无两。” 杨夫人只是赞叹了两句而已。 这宛儿看提到应天府之后,杨夫人并没有什么异样,又一来二去地被杨夫人问,心中不禁有些不快。 宛儿问杨夫人:“贫道也有要问夫人的,需要夫人解答一二。” “请讲。” “这何监使姓何,为何夫人不被称为何夫人,而被称之为杨夫人?” “这有什么奇怪的?”杨夫人一脸不屑,“我父亲姓杨,我也姓杨,我前夫君喜欢叫我杨夫人,所以我跟我家官人说了,到了他这里,还要称呼我为杨夫人。我听着顺耳。” “何监使贪我的美貌,为何我来这府里两个多月了,很少见何监使,最近这段时间更是看不到了?” “难道你想让他和你圆房?你不是知道他是太监了么?” 宛儿一惊,看来老刘跟我说的话都传到了她的耳中,这府中有杨夫人眼线。 杨夫人看出宛儿有些吃惊,缓缓说道:“我自己的家,我连我自己家发生的事都不知道,我岂不是也太大意了?” 那昨夜我偷看信件的事,她知不知道? 宛儿在心中自问。 杨夫人继续说道:“我这官人虽然是个太监,但是好酒好色又好财,此刻他说不定去哪里搞钱去了,亦或者钻进了哪个淫妇的温柔乡中,你管他做甚!” “我看何监使倒是对夫人您言听计从。” 杨夫人瞟了宛儿一眼:“谁让我有闺中秘术呢?是不是真人也有兴趣听听?难不成相中了我家官人,夜里清冷,想还俗了?” 宛儿还是黄花大闺女,听了杨夫人的话后,从脸颊红到了耳根子。 既然杨夫人有闺中秘术,那何监使为何还要去外边鬼混?这杨夫人说话真是前后矛盾。 “贫道,未曾有还俗之心。” “我看你是出家人,又好似迫不得已而从了我那贼囚根子,才让我那官人不去碰你,否则他可就不是对你看看这么简单了。还请真人自重才是。” 宛儿连忙站起身,施礼道:“多谢夫人!” 杨涟义女,怎是那嫉妒宛儿颜色之人?在船上,都是装的。 “我有些乏了,真人请回吧。” 杨夫人说完,头也不回地就走出了饭厅。 宛儿被这戛然而止的聊天,搞得一头雾水。 第38章 明孝陵 三天后,应天府神烈山明孝陵。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正洒在明孝陵的明楼上。只见三五个神宫监的太监正在打扫落叶。深秋到了,一阵风刮来,不禁让人感到有些凉意。 站在这神烈山高处,可远远眺望到应天府。这座久经风霜的古城,它繁荣、热闹,也是明太祖朱元璋时期的都城。 明成祖朱棣后来把首都迁到了顺天府,南京就被改为应天府,作为留都使用。 应天府既然是留都,那么它也有六部、都察院等一系列和北京对应的中央机构。 虽然留都有一系列的中央机构,但是皇帝和内阁大学士都在北京。除了南京参赞机务兵部尚书、南京守备太监和提督南京军务勋臣外,留都的官员大多都是虚职,他们的地位,和北京的官员不可同日而语。 所以,在南京任职的这些官员,也被称之为“吏隐”。 在南京任职的官员,不是想把此地作为升迁的跳板,就是朝堂失意被贬谪于此。 最近这两天,应天府要迎来一件大事:魏忠贤替天启帝来明孝陵祭祖。 魏忠贤替天启帝来明孝陵祭祖,可谓是千古奇闻。 自古以来,无论帝王将相还是山野村夫,自己的祖宗自己来祭拜,怎能容他人代行其事?况且还是皇帝! 然而,当魏忠贤和天启帝提出这个想法后,天启帝居然同意了! 天启帝同意,可是东林党人却反对。东林党人多次上书弹劾魏忠贤,把魏忠贤比作当朝的赵高。可是天启帝哪有工夫看这些奏章,他最近正忙于打造一个新式龙床,这些弹劾魏忠贤的奏章,一律全由魏忠贤处理。 于是,魏忠贤按照这些奏章顺藤摸瓜,给这些弹劾他的东林党人罗织了很多罪名,并全部打入了死牢。 九千岁气焰正盛! 如今,魏忠贤一行已经到了应天府,不日将举行祭祀大典。 何监使也在其中。 何监使来应天府有两个目的,一公一私。公,当然是作为魏忠贤的随行来明孝陵祭祀了;私,就是想趁此时机能够得见魏忠贤,把宛儿献给魏忠贤。 这就是为什么宛儿被何监使劫掠到桂林后,何监使每天好饭好菜招待,并不涉足西厢房的原因。 本来何监使是想碰宛儿的,不过杨夫人并不同意,何监使只能作罢。既然不能得到宛儿,那么不如就趁魏忠贤南京祭祀之时,把她献给九千岁。 既然想把宛儿献给九千岁,那为何不把宛儿直接带过来,而是还留在桂林府中? 原来他听田尔耕说,魏忠贤有一特殊嗜好,就是好交僧道。魏忠贤对京城内外寺庙广为布施,还特意用十万两银子买下一座庙宇供自己平日礼拜。 这私人庙宇的住持浴光和尚,有时一到入夜就邀请魏忠贤来庙宇过夜,以畅谈佛理为名,行苟且之事。 该庙宇内,有好多尼姑和女道。 何监使就是听田尔耕说了这些,又见杨夫人不同意他碰宛儿,才想到了要把宛儿献给魏忠贤,好升官发财。 然而,魏忠贤的这个嗜好,毕竟是听田尔耕说的,真假难辨,所以此行不便带宛儿前来,以免被人看到,说一些闲言碎语。 这明孝陵,埋的是太祖皇帝和马皇后,是皇家禁忌之所。除了有神宫监的太监负责日常打扫和接待外,还有一个负责保卫明孝陵的军队,孝陵卫。 孝陵卫驻扎在神烈山南麓,是明皇帝亲军二十六卫之一。 当年朱元璋在还活着的时候,就开始考虑自己身后事了。 自己死后,由谁来替自己守陵?必须要谨慎选择。 朱元璋思前想后,觉得还是老家人最可靠。于是,他从老家最信任的周、李两个家族中,挑选了五千六百人的精锐,组成了孝陵卫,让他们世代保护自己的坟冢。 这些人五年一考核,考核不合格者淘汰,由淘汰者的后代继任。 所以周、李两家世世代代守卫着明孝陵,已经二百多年了。 据传说,孝陵卫的人个个神秘,有神鬼莫测之能,而且飞鱼服、绣春刀,来去如风。 二百多年来,孝陵卫的人,他们主要的任务就是守卫这明孝陵,他们代表的是太祖朱元璋的亲支近派。 二百多年来,孝陵卫的首领都姓周,孝陵卫的首领没有名字,历任首领都被称之为周指挥使。 明孝陵当年修建的时候,为了防止被土夫子盗掘,墓顶全部用鹅卵石和沙子混合制成。 这种墓顶,可以说是流沙墓的进阶版,不仅鹅卵石比沙土坚硬,而且常年不坏。一旦有人在封土上打盗洞,打到鹅卵石的墓顶就打不动了。就算打通了盗洞,只要进去,鹅卵石墓顶就会全部坍塌,把进入盗洞的土夫子埋在里边,叫他们有来无回。 墓顶打不了盗洞,那么直接从方城明楼后的墓道进去不就行了? 可是也行不通。 方城明楼后除了封土,并没墓道明显入口。就算找到了入口,也未必就是真正的墓道。 相传朱元璋出殡当天,共有十三口棺材,进了十三个墓道。然而在这十三个墓道中,只有一个可通到地宫主墓室,其他那十二个墓道全是死墓道。 况且,这十三个墓道,没有一个是在中轴线上。 再加上孝陵卫的守护,明孝陵可谓是固若金汤。 真的就没有办法进入这明孝陵的地宫了吗? 第39章 龙眼 当然不是。 世界上万事万物都有它的破绽。 明孝陵也一样。 自古以来,给帝王修建陵寝的工匠,在陵寝修建完成后,都会被皇家殉葬在陵寝内。这是为了防止这些工匠出来后,透露陵内信息,或反过来偷坟掘墓。 工匠们当然知道,所以在他们修建陵寝的时候,偷偷还要在陵寝内挖掘一条密道,以供逃生。 明孝陵也有一条当年工匠逃生的密道。这条密道被称之为龙眼。 龙眼所在,必定是不易察觉,否则工匠们也就无法生还了。 这次魏忠贤提出替天启帝来祭祖,有两个目的。一个是给天下反对他的人看看,他在当朝的权势,另一个就是要进入龙眼,取得明孝陵随葬的宝物。 魏忠贤之所以知道明孝陵有龙眼,完全是孝陵卫内部出了问题。 当年在明孝陵修建完成后,其中有一个工匠由于贪图孝陵内提前陪葬好的一对青花瓷瓶,便逃的慢了些,被当时巡视的孝陵卫周、李家二家族长发现了。 被发现后,这个工匠吓得六神无主,供出了龙眼的位置,并且要把这对青花瓷瓶献给周、李二家族长,以求苟全性命。 周、李二人虽然得了那对青花瓷瓶,可是知道,皇家物品有价无市,无法销赃。二人一商量,不如杀了这个工匠,就说此人擅闯孝陵,还能换得一份奖赏。 周、李二人商议已定,一不做二不休,把这个工匠给做了,而那对青花瓷瓶,也挖个坑随便给掩埋掉了。 二人发誓,誓死守护龙眼的秘密,此秘密只传给两家以后的历任族长。 这一晃,就是二百多年。 周家的历任族长,也是孝陵卫的历任指挥使,周指挥使。而李家族长,到了这一代,是李允。 二百多年来,这孝陵卫的指挥使一职一直都是周家担任,这就引起了李家的不满。到了李允这代,他为了取得指挥使的位置,在一次天启帝祭祀明孝陵的活动中,就把龙眼的秘密透露给了魏忠贤。 魏忠贤承诺,只要能通过龙眼得到孝陵里的宝贝,一定把李允升为孝陵卫指挥使。 明朝祭祀皇陵,都是在子夜进行。 魏忠贤在祭祀的前半夜,做好了一切进龙眼前的准备,内衬护心甲,腰绑屠龙匕,足蹬履云靴,外套金丝蟒袍。 子时,上香、念祝文、献牺牲、敬献神帛等一系列流程走完后,已是寅时了。 这些流程走完之后,就该复土礼了。 复土礼,顾名思义,就是要给明孝陵的封土填土。 给明孝陵填土可是一件苦差事,需要挑十三担土,堆积到封土堆上。一般高级官员,为了逃避这个体力活,大多假装生病。 然而,魏忠贤却主动承担起了挑担子的任务,并且让李允及一些信得过的东厂太监随行。 到了复土礼的环节,祭祀活动就算是接近了尾声。魏忠贤下令,孝陵卫除李允外,全部回到卫所休整三天。 魏忠贤的这道命令,看似是恩典,实则是让孝陵卫带回,好放松对明孝陵的巡视。 哪有什么复土礼。魏忠贤让李允领路,直奔后山而去。 这神烈山后山,草长林深,树木遮天蔽日,在深秋的早上,魏忠贤一行人的身上尽是打湿的露水。 随行的东厂太监,有人不解,不敢问魏忠贤,就偷偷问李允,为何带他们来到此地。 李允解释道,这后山有那当年贼人埋藏的宝贝。 这些东厂太监,一听有宝贝可寻,便不深究,一个个都摩拳擦掌、兴高采烈。 走了大约有一个时辰,李允在一个满是藤蔓的石墙外停了下来。 “启禀九千岁,这石墙后便是入口。” 魏忠贤只是抬了抬眼,身后的东厂太监们就心领神会,一个个赶了上前,砍掉了石墙上的藤蔓。 李允上前,用手掌推了推其中的一块砖石,只见这石墙缓缓开启,露出了一条漆黑冗长的甬道。 一股阴森潮湿的腐朽气味,从甬道中扑面而来。 “启禀九千岁,这就是那龙眼的入口。” “点火!”魏忠贤命令道。 只见那些东厂太监,从身上掏出了火折子,吹了吹,顿时有了火光。其中有几个太监,带头先走进了甬道。 此甬道并不狭窄,宽两丈有余,全部是大理石制成,每隔几步就在甬道两侧有煤油灯台。 走在前边的几个太监,每走到一个灯台,就把灯台点着。 没想到,二百多年了,灯台里的油还能用。 大约走了有半柱香的工夫,前边的几个太监停了下来说道:“启禀九千岁,前面有一堵金刚墙。” 魏忠贤听后,赶上近前观瞧。瞧罢,他突然面对金刚墙跪了下来。 众人见九千岁跪下,也都忙不迭地跟着跪了下来。 众人随着魏忠贤行了那三拜九叩的大礼。此时,众太监都明白了,这哪是找当年贼人藏的宝贝,分明是要盗掘太祖墓。 可是这些东厂太监,个个都是贪财之人,既然都来了,不进去似乎说不过去。虽然他们心里明白,但是个个都装作糊涂,没人言声。 叩拜已毕,李允立刻叫太监们把复土礼要用的镐头全部都拿出来。 准备拆砖。 第40章 汉白玉宝座 “启禀九千岁,这砖头是活的,可以直接拿下来。”一个东厂太监摸了一下金刚墙说道。 居然是活的?魏忠贤心中有些狐疑,但还是命人把砖头一个个都取下来了。 “想必是当年的工匠,为了逃生,来不及给它封死。”李允说道。 当金刚墙的砖头全部取下后,墓门浮现在了众人眼前。 汉白玉的墓门,洁白无瑕。众太监很轻松就推开了汉白玉墓门。 这说明汉白玉墓门后没有顶门石。 没有顶门石,难道墓道里边有机关暗器不成? 魏忠贤命李允先进去。 李允进入墓道后,发现并无异常,依旧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点亮了甬道两侧的煤油灯台,清晰可见甬道两侧全是石刻的浮雕。 李允见没有什么暗器机关,招手让大家进来。 魏忠贤等人鱼贯而入。 只见甬道两侧的浮雕上雕刻的全是太祖朱元璋辉煌的一生,从起兵到建国称帝的一系列过程。 借着煤油灯的灯光,可见甬道尽头又有一汉白玉石门。 “等等。”当众人要跑过去打开这道石门时,魏忠贤说道。 众人不知九千岁要干什么。 只见魏忠贤拿起火折子,往墙壁上照了照,反复朝着一块浮雕,看了又看。 这个浮雕是有些古怪。 只见这块浮雕刻了一个门墙,门中站了一匹马,门墙下缘尽是裂缝。 再往浮雕边上看,只见刻了两行字:“马跳北阙,犬嗷西方。八九数尽,日月无光。” 这两行字的边上又刻了两行字:“杨花落尽李花残,五色旗分自北来。太息金陵王气尽,一枝春色占长安。” “九千岁,这是何意?”李允问道。 魏忠贤沉吟了许久,说了一句:“这是《推背图》。” 魏忠贤虽不识字,但他认得此图。 魏忠贤说完此话,接着又道:“这两侧的浮雕都是太祖皇帝的丰功伟绩,不必深究。” 一行人走到了汉白玉石门前,一共有两扇门,每扇门上却并没有象征帝王的九九八十一颗门钉,而是各自雕刻了一朵白莲花。 “太祖皇帝还在潜龙时,曾经出家做过和尚。登基后,太祖皇帝广建寺庙,也曾召集过有道高僧,来应天讲经说法。太祖皇帝生前笃信佛教。”魏忠贤继续说道,“莲花也是佛教的重要象征之一。在佛教中,莲花代表着纯净、无暇和超脱尘世的境界。它也象征着佛法和佛陀的智慧,即使在污浊的环境中,莲花也能保持其纯净,就如同佛陀能在充满物欲的人间出淤泥而不染。” “九千岁不愧也是佛门中人,这等细节也只有您能解释清楚。”李允奉承道。 再抬头看券顶,券顶上刻了一行字:“太祖就葬于此门之内。” “上边写着什么?”魏忠贤问道。 “写着在此门后,就要进入太祖的地宫了。”李允答道。 魏忠贤听后,立刻命人把这汉白玉石门推开了。 点燃煤油灯台后,只见此门之内是一个颇为壮观的地下宫殿。殿中摆放了两个汉白玉宝座,上边还雕刻了精美龙纹,每个宝座前,都有汉白玉雕刻而成的祭台和牺牲祭品,在祭台和牺牲祭品前,放着青花瓷缸,里边是熄灭了的长明灯。 魏忠贤命太监把长明灯点燃后,再看殿顶上,是汉白玉雕刻而成的藻井,藻井上也是同刚才的石门一样,浮刻了一朵白莲花。 “长明灯怎么会灭?”有太监问道。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世上哪有长明不灭之灯?只是它用的人鱼膏油比普通的煤油燃烧时间长罢了。这么多年熄灭了也不奇怪。”李允解释道。 “宝贝在哪?”魏忠贤问道。 是啊,宝贝在哪? 这个地下宫殿除了眼前所见,别无他物。除了刚才进来的汉白玉石门外,并没有其他出入口。 也就是说,死路。 李允看了看四周说道:“启禀九千岁,这确实是当年工匠挖掘逃生的密道。” “逃生密道?我怎么看着像是疑冢。” 听到魏忠贤的话,身后的东厂太监纷纷拔出绣春刀来,对着李允。 李允道:“小人确实按照当年工匠所述进来的。我父亲跟小人说过,当年工匠把这逃生的密道故意修成了疑冢模样,就是想怕万一被人发现,也好借口说是在修陵寝疑冢,而不是修逃生通道。” 魏忠贤命东厂太监把刀收回去。 李允继续说道:“这汉白玉宝座之下,有那真正的墓道,这个墓道直通主墓室。主墓室里,就是太祖和马皇后的棺椁,那里才有宝贝。” 李允说完,走到两个汉白玉宝座前,开始寻找机关。 魏忠贤放下心来。 看这李允的样子,料想也是第一次进来,否则进来之后,也不会表现出处处小心了。 这李允在汉白玉宝座四周摸索了一阵子,还是没有任何收获,此刻他的头上已经沁出了汗。 魏忠贤看他毫无进展,不免有些焦急,在这地下宫殿里踱起步来。他走走停停,不免有些乏了,走到了一个汉白玉宝座前,一屁股就坐了下来。 只见魏忠贤刚坐下,就听到有机关响动的声音。大家都紧张起来,拔出武器,四处张望。但见,另一个汉白玉宝座缓缓挪动,在此宝座之下,出现了一条狭窄的墓道。 “启禀九千岁,您真是贵人多福,您老人家这一坐,把机关打开了。” 一股寒气从这真正的墓道中逼来。 魏忠贤不免心中暗自高兴,真是天无绝人之路,用手指了指李允道:“你打头阵。” 第41章 无生老母 李允明知魏忠贤是怕墓道中有机关,才让自己打头阵,但却无可奈何,只得硬着头皮第一个进到这真正的墓道之中。 从入口开始,向下大约走了有百十来个台阶后,墓道变得平坦起来。众人借着火折子的光,可以看到前面又无路可走了。 根据在地下宫殿的经验,李允判断,这并不是无路可走,肯定又是哪里暗藏机关,而且他们都听到了水声。 有水声,就有路。 李允把耳朵贴在墓道尽头的墙上,想判断一下,水声是否来自于墙的另一侧。果然不出李允所料,水声就是从墙的另一侧传过来的。 既然能听到水声,那就说明这面墙不厚。明太祖的地宫墙壁不可能这么薄,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这面墙就是通往主墓室的入口。 “不用找什么机关入口了,把它砸开!墙后面就是宝贝!” 众人听到九千岁的命令,都拿出了镐头,向这面墙砸去。 这群跟随魏忠贤的东厂亲信,哪一个不是贪财之人?一听墙后就有宝贝,立刻抡起镐头就咣咣地砸了起来。 大约砸了有半盏茶的工夫,只听到一个太监兴奋地说道:“九千岁,通了!” 这面墙被砸出了一个半人多高的洞。魏忠贤从洞口观瞧,里边有多盏长明灯在燃烧,室内靠北侧有两口木制的红色棺椁并排而放,已经腐烂。棺椁正前方,有一泉眼正在汩汩冒着泉水,泉水环绕墓室一圈后,从东南角的一个水渠排出。 墓室正中,一些陪葬的金银玉器,外加一些瓷器碎片,随意地散落在地上,异常凌乱。 墓室靠南的位置,有一汉白玉石门,是墓室的正门,通往外边的另一条墓道。 由于魏忠贤等人是从西边砸墙而入,所以很容易就能看到,正对着的东边,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圆形盗洞。 从燃烧的长明灯、散落在地上的金银玉器、还有东边的盗洞,很容易判断出,有人已经先一步进过墓室了。 “这是怎么回事?”魏忠贤指着东边的盗洞看向李允。 李允心中叫苦不迭,他也纳闷,东边怎么有一个盗洞?只得回答说不知道。 魏忠贤从袖口中抓出一把骰子,往墓室中撇去。只见这把骰子上下翻飞,在墓室中四处跳动。等这些骰子全部都静止后,魏忠贤第一个走进了墓室。 其他人见魏忠贤进了墓室,也都一个个跟了进去。这些人见了满地的金银玉器,哪还想那么多?什么值钱拿什么。 魏忠贤却一动不动,看着东边的盗洞,若有所思。 有盗洞,就说明之前有人进过这墓室。既然进了墓室,那为什么满地的金银玉器没人去拿?这完全不合常理。从这些瓷器碎片大致可看出,都是些元青花,价值不菲。盗洞要是盗墓贼所打,那不拿这些金银玉器进来干什么?再说了,这明孝陵守卫森严,又只有龙眼可入。好生奇怪! “九千岁,您请过来看!”一个太监喊道。 几个不知深浅的太监居然把太祖和马皇后的棺椁给撬开了! 魏忠贤见状,不由大怒,走上前去,每人抽了一个嘴巴。这些太监见魏忠贤生气,一个个不敢出声,全部跪了下来自己掌嘴。 魏忠贤虽然是权倾朝野的大宦官,司礼监秉笔太监,天启帝的红人,但是他也只是仗着权势为非作歹。别看他平时气焰嚣张,也敢进太祖墓,不过那也只是为了求财,要说开棺,可是万万不敢。 只见一个太监,边掌嘴边哭诉:“小人一时糊涂,触犯了太祖皇帝。不过小人也是一片孝心,这太祖手中拿着一本禁书。” 禁书? 魏忠贤指了指李允。 李允小心翼翼地走到太祖皇帝的棺椁前,向太祖手中瞧去。太祖手中拿了一本《无生无灭古佛宝卷》。 李允把看到的情况跟魏忠贤描述了一番。 这有明一朝的人都知道,太祖皇帝起兵前当过和尚,在皇觉寺出家,要说下葬后手中拿着佛经本不奇怪,不过这《无生无灭古佛宝卷》,可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佛家经卷。 这《无生无灭古佛宝卷》,是白莲教的经卷。这无生无灭古佛又是什么佛?是白莲教信奉的无生老母。 从太祖皇帝建国后,白莲教就被定性为邪教,《无生无灭古佛宝卷》也被列为禁书。 一个东厂太监知道这些事并不稀奇。 永乐十八年,明成祖朱棣为了镇压政治上的反对势力,设立了一个叫做东辑事厂的组织,简称东厂。这个组织由他最亲近的内臣宦官担任,直接向他本人汇报。此组织不仅能监察百官私下的言行,也能够监察锦衣卫,更能够对那些全国范围内有谋反意图的百姓进行缉捕。 明朝赋税,自张居正实行一条鞭法后,每年的定额大概一千四百六十万两左右,而且还包括盐税、商业税、关税等。全国有纳税土地五点八亿亩,平均下来,每亩只有两分五厘,相当于二十五枚铜钱。 全国的人口,在天启年间,已经达到了两亿多人,人均赋税也不过七分银子。就算加上辽饷,人均赋税也不过白银一钱多一点。 这样的赋税,讲道理说,是非常低的。可是在正税之外,人民还要负担额外的杂税。 这些杂税有正规的,也有不正规的。比如“耗羡”,意思是除了正税之外,还要交运输转运的损耗。也有些赡养皇家宗室的田赋,也要人民负担。再有军费、工程费等等苛捐杂税,全国部分地区又连年大旱,这受灾的百姓就活不起了,于是开始造反。 老百姓造反,大多都打着白莲教的名号,而白莲教供奉无生老母,宣扬《无生无灭古佛宝卷》。这东厂又专门是镇压反动势力的稽查机关,所以知道《无生无灭古佛宝卷》也就不稀奇了。 然而,太祖皇帝手中怎么会拿邪教禁书? 第42章 白莲教 莫不是之前的盗墓贼进来,把太祖皇帝手中之物换成了这禁书? 魏忠贤问开棺的太监,他开棺的时候是否发现太祖的棺椁有被人动过的迹象?那太监开棺前脑袋里光想着棺内的宝贝,哪注意这些细节?回答说,不知。气得魏忠贤大骂废物。 “我想太祖皇帝不会拿一本禁书下葬,想必是被人掉了包。这一定是白莲教所为,这盗洞也必是那邪教的人打的。”刚才被骂的太监边说边用手指向墓室东边的盗洞。 “这还用你说?难道哀家看不出来吗?自从本朝创立以来,白莲教就跟本朝作对,没想到居然进了太祖墓!真是大胆!”魏忠贤用他那阉割了的尖声叫道。 众人见魏忠贤动了火气,都禁声不语。过了一会,还是李允打破了沉默:“九千岁,从这禁书上分析来看,这盗洞打的时间应该距现在不久。” “说来听听。” “是。小人不像九千岁您,日日夜夜为国事操劳。小人家世代守卫孝陵,远离朝堂,所以离江湖就近了些,那江湖上的风闻也就多了些……” “别废话!说重点!”魏忠贤不耐烦地打断道。 “是,小人说重点。这白莲教的《无生无灭古佛宝卷》从白莲教的历史上来看,是近些年来才开始流传的……” 白莲教最初叫白莲社,是东晋时期净土宗慧远和尚所创。当年东晋名士谢灵运,也笃信佛教,对慧远和尚极其佩服,为他开了东林寺,以传佛法。由于寺中种满了白莲,所以净土宗又称莲宗、白莲社。 到了南宋高宗时期,有一人名叫茅子元,非常仰慕净土宗的慧远和尚,于是在他十九岁的时候受了戒,法名慈照。 慈照和尚受戒后,在淀山湖创立了白莲忏堂,自称白莲社传人、白莲导师。由于慈照和尚收徒不分男女,也允许徒弟娶妻生子,所以这白莲社就在民间广泛流传开来,白莲社也被称之为白莲教。 当时,白莲教的信徒自称白莲道人,不穿僧衣、不剃发、在家出家,所以被真正的佛教徒视为邪党,白莲教也被南宋朝廷明令禁止传播。 到了元代,由于很多蒙古人信奉白莲教,所以白莲教得到了朝廷的认可。庐山的东林寺和淀山湖的白莲堂,成了当时白莲教的中心。 元代时,白莲教的堂庵遍布南北,聚徒也是成千上万,他们那时主要信奉的是观音。 白莲教人数越来越多,那些主持堂庵的人逐渐就和地方豪强勾结在了一起,互为首尾。 元朝的朝廷意识到白莲教此时越来越不好管理了,于是跟南宋朝廷一样,也开始禁教。然而此时的白莲教,早就成了气候,分成许多不同的派系,一看朝廷禁教,就开始了反元运动。 元朝末年的红巾军起义,打的就是白莲教的旗号,我们太祖皇帝,当年跟随红巾军起义,也属白莲教。 那时候,白莲教信奉阿弥陀佛,这阿弥陀佛又被白莲教称为明王,所以我朝建号为明。 但是,自从太祖皇帝开国后,就摒弃了白莲教,视其为邪教组织,大肆打压。这里原因,不为人知。 太祖皇帝把白莲教视为邪教以后,这白莲教徒就开始反对我朝,这二百多年来,大大小小又衍生出了数十种教派,堂口也是遍布全国。天启朝,白莲教徒又开始从信奉阿弥陀佛改为信奉无声老母,宣扬《无生无灭古佛宝卷》。 “所以你才说这盗洞打的时间,距离现在不久?”魏忠贤问道。 “回九千岁,正是。” “没想到你一个孝陵卫的守卫懂的倒是不少,连这白莲教的历史都清楚得很。”魏忠贤说道。 “小人不像九千岁您,每日操劳家国大事,所以就把精力便都放在了这江湖小事上。” “嗯……”魏忠贤沉吟了一会说道:“按照你的说法,太祖皇帝最初也是白莲教徒?” “小人不敢肯定,也许都是江湖谣传,想是那白莲教徒为了让自己在本朝能够立足,编的子虚乌有的故事罢了。” 这时一个太监手里拿了一个物件,急匆匆向魏忠贤跑来,在他耳边耳语了一番,然后把一个腰牌给到了魏忠贤。 魏忠贤拿起这腰牌,仔细观瞧,这分明是内官的牙牌。 魏忠贤不识字,小声问刚才拿牙牌的太监,上面写的谁的名字?这个太监小声答道,是税监使何监使的牙牌。 魏忠贤哪里认得何监使,经这个太监介绍才知道,原来这次他也作为随行来到了明孝陵。 “这个牙牌在哪里找到的?”魏忠贤问道。 找到牙牌的太监小声答道:“东边的盗洞里。” “不用这么小声,大点声说,你在东边的盗洞里发现了什么?” “启禀九千岁,刚才属下搜查东边的盗洞时,在盗洞里边发现了一个牙牌,是税监使何监使的牙牌。属下斗胆推断,这何监使胆大包天,借着祭祀太祖皇帝之机,盗陵掘墓。” 魏忠贤脸上诡异地一笑,然后说道:“不是推断,就是实事!何监使借祭祀太祖皇帝之机,图谋不轨,偷坟掘墓,依大明律,当绞!挖太祖墓,更是罪高一等,应受磔刑!” 第43章 会审 趁着孝陵卫休整,魏忠贤一行人,陆陆续续地把墓室中的金银玉器全部都转运出了墓室,正正好好,一共十三担。到了晚上,他又连夜命下墓的东厂太监把这十三担金银玉器,全部送往京师。 魏忠贤把这些事都安排妥当后,到了第二天,吃过早饭后,立刻命人去请目前还在孝陵的内外官员。 请到的内外官员有神宫监掌印太监、孝陵卫周指挥使、太常寺卿、礼部尚书李思诚、礼部侍郎杨景辰。一共五人。 除了这五人外,魏忠贤又特意让李允把何监使也请了过来。在李允要去请何监使前,魏忠贤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交代了一番。 等人全部都到齐后,魏忠贤先开了口:“这次祭祀孝陵多亏各位同僚准备妥当,才能如此顺利,这都是托今上之福。不过却有人在我行复土礼之时做了一件遭天谴的事,盗掘皇陵!” 魏忠贤此话一出,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底下的几位官员都开始窃窃私语起来。魏忠贤多次拍桌子,才让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此刻神宫监掌印太监说道:“不知谁人如此大胆?请九千岁明示!” “是啊是啊!”底下众人也随声附和道。 “李允,你来说。”魏忠贤用手一指李允。 李允说道:“昨日我随九千岁还有东厂的几位中官,行完了复土礼,正要回去之际,看到一人形迹可疑,往后山而去。于是我禀报了九千岁他老人家,九千岁恐有问题,带领我们一路跟踪,发现此人在后山的石墙上开了一个洞。 “我等在九千岁的带领下,一路跟随此人,竟然发现走进了孝陵地宫。为了不惊扰太祖,我们不敢行动,一路尾随至了太祖墓室。 “只见此人用撬棍把太祖皇帝和马皇后的棺椁撬开,又把随葬的金银玉器全部都散落在了墓室中央,专捡那值钱的宝贝。 “此人盗完了皇陵,拿走了随葬的物品后便若无其事地回了。 “盗墓在本朝可是重罪,而且又是盗掘皇家陵寝。要不是九千岁发现,岂不是让这人逍遥法外了?” “敢问此人是谁?我孝陵卫守卫森严,二百多年来没有差池,可谓是尽心尽责。”周指挥使说道,“莫不是看错了?” “此等事怎能看错?”李允答道。 “既然没有看错,那此人是谁?” “何监使,你可知罪?”魏忠贤冲着何监使问道。 何监使听到此话,也没了当日在漓江上的威风,吓得浑身哆嗦,冷汗顺着脑门就下来了,跪下来哭诉道:“九千岁冤枉啊!这守卫他血口喷人,我身为九千岁身边的人,怎么会干这种对不起祖宗的事?请九千岁明鉴!请九千岁明鉴啊!” 只见何监使磕头如捣蒜,脑门都磕出了血。 “明鉴?哀家亲眼看到的,李允说的都句句属实,你还敢抵赖?来人!把他给我拖下去!” “慢着!”礼部尚书李思诚说道。 这李思诚,万历二十六年进士,如今官拜礼部尚书,这祭祀流程都是他一手安排的。如今听说孝陵被盗,这就如同在说他也有连带责任一样。况且,这李思诚向来看不上魏忠贤平时的飞扬跋扈,也羞于与这宦官同朝为官。 前两年,紫禁城建三大殿,魏忠贤奉命检查工程进度,李思诚每次见到魏忠贤都昂然不语,甚是令魏忠贤好没面子。 要说视魏忠贤而不见也就罢了,三大殿建成之日,礼部设宴,竟然没有请权倾朝野的魏忠贤,还上书天启皇帝,要求节制宦官,把权力归还给内阁。 此刻李思诚一说话,魏忠贤心里恨得牙根都痒痒,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忍而不发。 李思诚继续说道:“说这何监使盗掘孝陵,可有证据?没有证据那可是欺君之罪!欺君之罪可不小啊!” “没有证据哀家怎么会乱抓人?”魏忠贤看向李允:“就把证据给李尚书看看。” 李允答应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了何监使的牙牌,说道:“这是何监使牙牌,在墓中发现的。” 李思诚接过了牙牌,看了看,又传阅给其他人,其他人拿在手里反复观看后,又给回了李思诚。 李思诚也不理魏忠贤,站起身来,把牙牌给到何监使,问道:“何监使,你不用害怕,这牙牌可是你的?” 何监使接过牙牌,发现确是自己的牙牌,无奈点了点头,战战兢兢说道:“这确实是小人的牙牌,可是前些日子小人的牙牌就丢了,今日才在这里得见。小人冤枉啊!” “人证物证俱在,你有什么可冤枉的?”此时说话的是礼部侍郎杨景辰。 这杨景辰本来资历和李思诚不相上下,但是由于万历四十年母亲去世,丁母忧回籍守孝了三年,所以耽误了升迁,屈居于李思诚之下。 他早就投靠了魏忠贤,想借魏忠贤扳倒李思诚,成为礼部尚书,所以他处处说话偏向于魏忠贤。 “人可以买通,物又不会说话,不能单凭李守卫的只言片语就定案,未免太过草率吧?”李思诚说道。 “那李尚书何意?”魏忠贤问道。 “不如把他先带回京师,交由刑部,再由大理寺好好调查。” 李思诚本为文官,虽有一身傲骨,但八股取士上来的毕竟头脑迂腐。他一时想不出办法,所以想先回京师慢慢调查。 “既然今上让哀家替为祭祀,那哀家就有权力处理此案。如果这回京师的路上出了问题,人跑了或者死了,你负得起责任吗?” “这……”李思诚一时语塞。 “请九千岁定夺!当时李尚书安排祭祀流程时下官就提出过安全问题,可是这李尚书就是一意孤行,最终才导致出了今天的事情。”太常寺卿道。 明朝祭祀活动,向来都是礼部策划流程,太常寺负责实际落地执行,所以两个行政机构互相看不上眼,太常寺埋怨礼部眼高手低,礼部看不上太常寺办事拖沓。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太常寺更想把此事都推托到礼部头上。 “不如这样,此事依下官之见,还存在诸多疑点,不如让下官即刻就去调查个水落石出。” 说话的是孝陵卫周指挥使。 第44章 倒霉蛋 “疑点?此案确凿,还有什么疑点?”魏忠贤问道。 “依下官之见,此案还需深入调查才是。”周指挥使继续说道,“第一,何监使既然盗掘皇陵,那么他所盗的金银玉器,现在何处?第二,何监使挖盗洞,那么他肯定要用到工具,他挖盗洞的工具哪里去了?第三,依李守卫所言,何监使是在行完复土礼后被发现的,然而在那段时间他是否真去了后山,如果没去,是否有不在场证据?” 周指挥使所言句句切中要害,不禁让魏忠贤心中有些忌惮三分。 “周指挥使说得没错,还请九千岁明鉴啊!”何监使痛哭流涕地磕头。 这周指挥使确实厉害,可是魏忠贤也不是吃素的,怎能让周指挥使给占了上风? 魏忠贤说道:“何监使去没去过后山难道哀家不知么?那是哀家亲眼所见,怎会有错?你难道质疑哀家?” “下官不敢!”周指挥使低头说道。 “哼!就算哀家看走了眼,跟着哀家的人难道也全都看走眼了不成?至于你说的挖盗洞的工具,哀家亲眼见到被他丢在了墓室之中。听周指挥使的意思,是要进太祖皇帝墓中看看了?打扰了太祖皇帝,谁来负责?” “下官不敢!”周指挥使又低头说道。 “李允,你过来!”魏忠贤叫道。 只见李允走到了魏忠贤身边,魏忠贤在李允耳边耳语了一番后,李允便出去了。 “九千岁,有什么事不能当着大家的面直说,非要私下交代?”李思诚看到魏忠贤当着大家面私授李允,有些质疑。 “难道哀家做什么事,还非要事事禀报你不成?就是当今圣上,也不会这么做吧?” “你大胆!”李思诚用手指向魏忠贤。 “尚书大人是不是心里有鬼?有些坐不住了?”魏忠诡异一笑道。 “本官行得正,走得端,熟读圣贤之书,深谙孔孟之道,怎会心里有鬼?本官可不像有些人,大字不识一个,结党营私,惑乱朝纲!” 所有人都替李思诚捏了一把汗,这分明是指桑骂槐,在说魏忠贤。 然而魏忠贤只是不屑地笑了笑,端起桌上的茶,气定神闲地喝了起来。 “九千岁,这何监使所盗的金银玉器,如果找不到,恐怕很难定案。”周指挥使提醒道。 “诸位稍安勿躁,都喝喝茶,一会定有分晓。” 众人看魏忠贤似乎胸有成竹,也都安静了下来,坐着品茶。大约过了有一个时辰左右,只见刚才当着众人面出去的李允,急匆匆而入。 李允跪下说道:“启禀九千岁,刚才下官按照您的指示去何监使的房间搜查,虽然没有发现什么金银玉器,但是发现一封写给李尚书的信。” “怎么可能?本官从不跟内官相交!” “信上写的什么?念!”魏忠贤看都不看李思诚。 “信上写道:李尚书,小人入墓功成,所得已尽数运往府上,不日将至。落款是税监使何。” “原来是这么回事!”魏忠贤大怒,看向李思诚,“原来也有你的份!证据确凿,还有何话可说?”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李思诚冷笑道。 原来魏忠贤早就看李思诚不顺眼了,要不是他今天多嘴,还想不到要嫁祸于他。刚才魏忠贤和李允耳语,就是安排李允去伪造何监使写给李思诚的信,好把这礼部尚书拉下马。 “九千岁,小人可从来没有给李尚书写过什么信啊!”何监使大叫道。 “那你的言外之意是说,你盗了皇陵,但是不承认给李尚书写过信了?”李允说道。 “这……,这明显是诬陷小人啊!”何监使跪爬到魏忠贤脚下。 “什么都不要说了,此案证据确凿,我看也不必把何监使押回京了,直接就地按照大明律磔刑处理!明日午时处理!”魏忠贤生怕夜长梦多,“至于李尚书,接受何监使财物,证据确凿,由东厂押到刑部大牢,由大理寺发落!” 何监使一听明日午时接受磔刑,那前边后边的裤角,登时就湿了。魏忠贤一脸嫌弃地叫人把他给拖了下去。 什么是磔刑?就是民间所谓的千刀万剐,也就是凌迟。但是它比凌迟又更残忍,相当于对身体的切割和肢解,从内到外,从皮肉到五脏六腑。 这何监使,倒霉催的,本想投魏忠贤所好,把宛儿献给魏忠贤,然而没等开口,却给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 魏忠贤继续说道:“周指挥使身为孝陵卫指挥使,疏于管理,有失职之实,但念多年守护孝陵,只解除官职,还在孝陵卫效力。李允及时发现何监使大逆不道,有功,升任为孝陵卫指挥使。” “魏忠贤!你这阉人!你欺君罔上,误国误民!”李思诚边骂边被人拖了下去。 周指挥使见自己官职被解,本想狡辩一番,但看到李思诚和何监使,话到嘴边就又咽了回去。 不过,魏忠贤心里清楚得很,虽然自己把盗掘孝陵的事栽赃给了何监使,并且搂草打兔子把李思诚也送进了大理寺。但是毕竟墓室中还有未解之谜。 墓室东边的盗洞是谁打的?何监使真的进过太祖墓吗?如果何监使没进过太祖墓,那他的牙牌出现在里边又是怎么回事? 第45章 有缘遇合卜他生 “平安无事!” 打更人刚敲过三更的梆子和锣,只见夜空一声鸽哨声,由远而近。一只信鸽落在了杨夫人的窗前。 杨夫人点上灯,披上外衣,打开窗户,把信鸽抓在手中。 借着灯光,杨夫人解开绑绳,把信从信筒中取出。信上写道:“何监使已诛,《连山》未见。” 信上的消息对杨夫人来讲是一好一坏,好的是,这何监使终于死了,坏的是,太祖墓内没有发现《连山》。 一年以来,杨夫人卧薪尝胆,未雨绸缪,终于得到了好结果,就是阉党成员何监使被杀! 杨夫人是杨涟义女不假,但他也是白莲教中人,她的夫君就是白莲教主徐鸿儒。 徐鸿儒,山东巨野人士,万历二十九年,拜上一任白莲教主王森为师,后王森病故,徐鸿儒被白莲教徒拥为教主。 天启元年,山东大旱,民不聊生,人相食,白骨遍于野。天启二年,山东地区又发生了百年大地震。可是朝廷不去抚慰,反而借辽东战事吃紧为名,加派辽饷。于是,徐鸿儒带领白莲教徒反抗朝廷,没多久,全国各地白莲教组织全部串联完成,他们从暗中反对朝廷,变为了明目张胆地高举义旗。 这些白莲教徒,就如同元末红巾军一样,头戴红巾,手持武器,攻城掠地。 徐鸿儒自称中兴福烈帝,建号大成兴胜。 徐鸿儒是山东人,所以把根据地定在了山东的水泊梁山,效仿当年梁山好汉。可是好景不长,辽东战事稍缓后,朝廷大举进兵梁山,三个月时间,徐鸿儒的水泊梁山就被官军攻下,他被迫带着残部转移。 徐鸿儒一路南下,到湖广时,迫于压力,把残部化整为零。 官府通缉的海捕文书遍布各个州府,徐鸿儒不敢走大路,只能捡小路而行。 而此时,杨夫人正巧替父回湖广应山祭祖,二人赶巧同乘一船,却不幸遇到了水贼,多亏徐鸿儒拼杀才把水贼打退。 共历生死,又是俊男靓女,一来二去两人就难舍难离了。到了应山,杨夫人有意,徐鸿儒也有心,二人就私自结为了夫妻。 然而,好景不长,官府不知道从哪里得道消息,徐鸿儒就在应山,入夜后把徐鸿儒和杨夫人的住所围得是水泄不通。亏得徐鸿儒奋力冲杀,才带着杨夫人逃了出来,不过黑灯瞎火的,二人就走散了。 散了之后,二人就再未能见面。据说,徐鸿儒逃到广西,收拢了残部,不过没多久,就由于内部出了叛徒,被官军杀害了。 正是:永不能见平素音容成隔世,别无复面有缘遇合卜他生。 徐鸿儒一死,到底谁来继承白莲教主之位就成了需要迫切解决的事情了。经过白莲教徒内部讨论,决定找到徐鸿儒失散的夫人,由她来主持大局。 白莲教徒于是北上,来到杨涟府邸,联系上了杨夫人。而此时,正值杨涟刚刚遇害,杨家为了躲避东厂追杀,打算隐姓埋名,四散逃亡。 义父杨涟被魏忠贤陷害,夫君徐鸿儒也被官军杀害,杨夫人心中的仇恨不免升腾起来。反正也要逃亡,不如就入了白莲教,主持大局。 从此,杨夫人跟白莲教徒去了广西,接受了白莲教主之位。杨夫人发誓,不为义父和夫君报仇,誓不罢休。为了不忘义父和夫君,她要求白莲教徒都称她为杨夫人。杨是杨涟的杨,夫人是徐鸿儒的夫人。 漓江之上,被镇江王推下江中的杨夫人夫君不是杨夫人的真夫君,而是她让她仆人假扮的。她说和夫君去桂林府投亲,也是用于掩人耳目,其实她是想去应天府。 杨夫人接替白莲教主之位时,从白莲教徒手中得到了一个紫檀木盒子,这个盒子只有历任白莲教主才有资格拥有。 其实里边也没什么,就是自明朝建国以来,历任教主的使命,找《连山》。传说此书有改写历史之能。 白莲教徒为什么想要改写历史?经历了这么多任教主,具体原因早就不得而知了。但杨夫人听白莲教内老人讲,好像跟太祖皇帝朱元璋有关。 有一本书,还能改写历史,听上去就很神奇。正是因为神奇,所以白莲教上上下下没有人相信,历任白莲教主也不相信。 历任白莲教主都不相信拥有一本书就可以改写历史,所以都把此事当成天方夜谭,更不把此事当秘密看待。所以,历任白莲教主的使命,白莲教内几乎无人不知。 新教主上任,继承紫檀木盒子,逐渐就演变成了一种仪式。 可是杨夫人不这么看。 杨夫人的义父杨涟被魏忠贤所害,夫君徐鸿儒被官军杀害,这等不共戴天的仇恨,如果能得到《连山》,通过此书把历史改写,会不会让魏忠贤倒台?更大胆一些,能不能让死去的义父和夫君起死回生? 所以,杨夫人就把找《连山》当作了一件正经事。 经过杨夫人分析,既然我朝建国后才把找《连山》作为历任教主使命,那么此书会不会和朱元璋建国有什么联系?如果有联系,那么此书会不会就在应天府呢? 这也是为什么他让仆人假扮成她夫君,走漓江水路,以去桂林投亲为名,而实际要去应天府的原因。 至于碰到了镇江王,又遇到何监使,稀里糊涂成了何监使的夫人,都是预料之外的事情。 第46章 连环计 杨夫人恨透了何监使。 这原因不说自明,魏忠贤害了她义父,而何监使又是阉党,身为太监还娶了她续弦! 没立刻做掉何监使,是杨夫人想利用何监使来打探阉党的消息,因为杨夫人有本事让何监使言听计从。用的就是她跟宛儿说的“闺中秘术”。 说白了,不过是在何监使房中取乐的药里加了一味药,乌香。乌香,又叫福寿膏,也称之为鸦片。 这福寿膏只需要一点点,就可以让何监使上瘾。 在漓江上被镇江王推到水下的仆人没死,他一路尾随杨夫人,暗中保护。 杨夫人何许人也?她怎么会找一个不识水性的仆人假扮她的夫君?当杨夫人到了何监使府,立刻就和仆人接上了头,让他每日以送菜为名来送福寿膏。 当何监使知道自己吃了福寿膏后,早就为时已晚,使得他不得不听命于杨夫人。 可是何监使毕竟不是阉党的核心成员,只是田尔耕的一个耷拉孙而已,从他口中也得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于是,杨夫人就趁何监使去应天府的时机,通过飞鸽传书,让那边的白莲教徒把他做掉。 打入孝陵卫内部的白莲教徒,提前偷了何监使牙牌,先魏忠贤一步打了盗洞,进入太祖墓室,撬了太祖和马皇后的棺材。然而,并未发现《连山》,于是白莲教徒开了个玩笑,在太祖皇帝朱元璋手中放了一本白莲教的《无生无灭古佛宝卷》。最后,又故意把偷来的何监使牙牌丢在了盗洞中,设计陷害何监使。 能做这一系列,又是孝陵卫内部的人,除了李允,那么只有周指挥使。 周指挥使早在万历末年就入了白莲教。 可周指挥使怎么知道魏忠贤要盗孝陵? 二百多年来,孝陵卫的指挥使一直由周家担任,引起李家不满,周家当然知道。为了以防不测,周家也在时时刻刻监视着李家动向,所以李允的一言一行全在周指挥使的掌握之中。 当年工匠逃生的密道,不是一条,而有两条。既然叫龙眼,那龙怎么会只有一只眼? 当年,是那工匠留了私心,以为说出一处龙眼的位置就能保住性命,活命之后还可从另一处龙眼进入墓室,继续偷盗。只可惜,这个工匠错误估计了形势,被周、李二人所杀。 另一处龙眼的位置就此不被人知,直到有一天周指挥使巡视孝陵时,不慎跌入一个坑中,才发现了另一处龙眼。 当周指挥使得知李允为了升官把龙眼位置告诉魏忠贤后,就和杨夫人飞鸽传书,二人早就提前谋划好了这一系列连环计,就等着请君入瓮了。 本来想一箭三雕,让魏忠贤既杀了何监使,又脱不了干系,还能拿到太祖墓中可能出现的《连山》。没想到未发现《连山》,而且魏忠贤为了掩盖自己盗掘皇陵的事实,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何监使头上,这是当初没有想到的结果。 不过,何监使死了,也算是杨夫人不大不小的一个胜利了。 大约过了有半个月,何监使受磔刑的消息就传到了桂林府。整个何府上下,除了杨夫人,全都大惊失色。 何监使死了,那么府中就是杨夫人说的算了。为了表现出自己也悲伤,杨夫人给何监使安排了一场白事。 这何监使的尸体是没了,于是就把何监使平时的衣物放进了棺材。在停灵的七天里,何监使平时生前的狐朋狗友没有一个敢来祭拜的,生怕被阉党抓住把柄,丢了前程和性命。 整个白事甚是展现出了世态之炎凉。 为了显得白事不那么冷清,也是为了装装样子,杨夫人想请宛儿头七夜里给何监使做一场法事。 宛儿虽然道士装扮,可是那都是行走江湖的皮囊,哪会做什么法事?但是毕竟杨夫人死了夫君,如果不做又显得有些不通情理。 正在宛儿为难之际,有一仆人敲着宛儿的房门道:“玄妙真人,外边有一位道人想见您,自称弘祖真人,是您的师父。” 我一半路出家的女道,哪有什么师父?宛儿刚想让仆人回了此人,但是想了想,不如把这个道士请来替何监使做法,岂不是好?想到这里,宛儿说道:“请他进来。” 不多时,仆人便把这位道人领进了西厢房。 “无量天尊!弟子玄妙,别来无恙啊!” 只见此道人,身高八尺,四十年纪,胸前紫髯飘荡,目如朗月可照星辰,眉如响镝胜似箭鸣,口中可吞山河,鼻息海纳百川,一身道骨仙风,好似神仙下凡。 有诗赞此道人之能:朝游北海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三入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 真乃仙人也! 第47章 徐霞客 “敢问是何方真人?知我道号。” 玄妙的道号,是宛儿为了应付杨夫人随意起的,除了那天和杨夫人吃饭时报过,之后再也没有提及,这道人如何得知?还“别来无恙”,好似见过面一般。 弘祖真人抚须笑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你当真不认得我了?” 宛儿听弘祖真人这么一说,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叫道:“先生,原来是您!这么多年,您可安好?如何出家成了道人?” 宛儿嘴里说的先生,正是小时候祖母给她请的教书先生,姓徐,名弘祖,字振之,号霞客。 徐霞客可不是一般人,他推崇王阳明心学,讲求知行合一,并不像当今的东林党人,只会空谈误国,可谓当世为数不多有真才实学的人。 徐霞客虽有真才实学,可是一生不仕,尤喜好神鬼之说,像《山海经》、《水经注》、《搜神记》、《梦溪笔谈》等书,倒背如流。 徐霞客的家族是南直隶江阴望族,祖父徐经和唐伯虎是莫逆之交。由于家境殷实,所以他有财力游历四方,当游历到广西时,被宛儿祖母请来,做了一段宛儿的先生。 这徐霞客轻功非常了得,别人上不去的山他能上,别人渡不过的河,他如履平地,所以江湖上给他起了一个绰号叫,飞鼯。 徐霞客道:“自从与你一别,我就北上去了湘西南华山,好巧不巧,遇到了一个道人,发须皆白、面色红润,走起路来健步如飞。我见此人不似平常人物,便追随此人入了道。” 宛儿听到先生说去了南华山,于是想到了她哥哥大殓之日家中来的那个自称南华真人的道人,也是发须皆白、面色红润,走起路来健步如飞。于是问道:“此人可是南华真人?” “正是。”徐霞客继续说道,“还记得这四句词吧?锄地锄去苗里草,谁想财帛将人找,一锄锄出银子来,这个运气也算好。” “当然。我哥哥张寿大殓时,南华真人口中所念之词。” 宛儿当然记得此词。哥哥张寿去世,她的家人依次亡故,家道从此中落。宛儿有时自己一个人时,不是没有想过,是不是跟当初家人棍打南华真人有关?所以南华真人的四句词她印象深刻。 “此四句词,乃是四句谶语。”徐霞客说道。 “这四句谶语做何解释?不知先生是否知道。如果知道,还请先生明示。”宛儿急切地问道。她想知道这四句谶语和他哥哥的死有何关联。 然而徐霞客并未回答宛儿的问题,而是说道:“你们张家其实并不简单,乃是龙虎山第一代天师张陵的后代,由于先祖不是张陵嫡子,所以无法继承天师之位,故隐居于广西,直到如今。” “我可从来没听过我家先人说过我们是龙虎山张天师之后,况且就算是,这谶语做何解释?”宛儿追问道。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天机不可泄露。” “先生不要卖官子了。”宛儿着急了。 徐霞客看宛儿如此急迫,说道:“好吧。锄地锄去苗里草,谁想财帛将人找,一锄锄出银子来,这个运气也算好。这是《易经》六十四卦中的晋卦,也叫异卦。异卦,下坤上离相叠。离为日,为明乃张;坤为地,属土曰寿。此卦意思是,张寿亡,明土裂。” “张寿亡,明土裂。”宛儿又小声嘀咕了一番,然后说道:“莫不是说,我哥哥死后,我朝就要分裂?” “正是如此。你们张家每代中都有一人的死会暗合天下之运,你这代里,是你哥哥张寿。这是第一代张天师所立,无人能破。” 这也太玄了。宛儿将信将疑。 徐霞客看到宛儿一脸疑惑,说道:“这都是吾师南华真人所说,起初我也不信,可是吾师一日在我入睡时,带我傲游了太虚之境,我见到了第一代张天师,听到第一代张天师亲口所说,才不得不信。” 这要是以往,宛儿肯定会认为她先生疯了。可是他哥哥张寿南华山被骷髅惊吓而死,自己在莲花观梦鬼方国主得了鬼方青铜鳌魁印,哪件事能用常理来解释清楚?既然自己都有解释不清的事,想必天下之大,必有神鬼莫测之说。 “学生信了。”宛儿说道,“不知先生此来找我所为何事?但当下学生却遇到了一件难事,需要先生帮我解决。” 于是,宛儿把何监使受磔刑之事,以及杨夫人让她在何监使头七夜里做法事的事,全部都跟徐霞客说了。 徐霞客笑道:“我既知道你玄妙道号,杨夫人所托之事又如何不知?” 徐霞客把杨夫人的背景和何监使因何而死,全都和宛儿讲了一遍。 “原来如此!”宛儿恍然大悟。 “所以说,杨夫人只是为了脸面,才让我做法事的?” “正是如此,所以你不必萦怀。今日我来是受第一代张天师所托,带你入道的。这明王朝,用不了二十年,气数尽无,至于谁兴谁亡,谁该死谁该杀,这天下的走势,还得是张家人来运筹,而你就是第一代张天师选中之人。” 徐霞客说完,也不等宛儿答话,推开西厢房门,拉起宛儿而去。 第48章 张天师之规 张家第一代天师张陵,也叫张道陵,东汉人,相传是汉初张良的八世孙,自幼就有神仙之术,有登临仙境之能。 在张陵二十六岁那年,朝廷征辟而不去,独自一人行走天下,后走到江西云锦山,在此炼丹,丹成而龙虎现,遂云锦山又被后世称之为龙虎山。 张陵一生喜好山水,曾入蜀地遇太上老君,太上老君封其为张天师。从此,张陵就有了张天师的名号。此名号代代相传,他的每一代嫡出后人都被称之为张天师。 从第四代张天师张盛开始,张家世代定居于江西龙虎山。 张家所属道教正一道,正一道是允许娶妻生子、不忌荤腥的。张天师名号虽代代相传,但只传给嫡子,而对于庶出子,他们愿意学道就学道,不愿意学道也不强求。 张宛儿的祖上是第一代张天师张陵的庶出子,所以没有资格承袭张天师之位。 从第一代张天师到如今,张家血脉延续了一千多年,张宛儿的祖先,早在一千多年前就不再学道了,故张宛儿不知道祖上是第一代张天师之后,也实属正常。 举个例子,三国时期的刘备刘玄德,他是西汉景帝之子中山靖王刘胜之后,光刘胜就有一百二十多个儿子,传到刘备,不也只是在涿县做个织席贩履之辈。 从第一代张天师起,一千多年来,他的子嗣遍及四方。人之常情,子嗣多了,就会有薄厚之分,对张陵来说,也不例外。 对于庶出的后代,张陵定下了一个规矩,每一代的男性子嗣,要按照《易经》六十四卦循环往复的规则,从中轮寻一人,此人之死的时间、地点、方式,要暗合天下之运。 到了张宛儿这代,正好按照《易经》六十四卦,轮寻到了张寿。 张陵把自己的道术全都传给了嫡出子,而每一代的庶出子,却要有人以死来暗合天下之运,他自己想来,确实有些太不公平,于是他就又定了一个规矩,在庶出的后代女性子嗣之中,每一代里都要有一人,可运筹天下之势。 这一代里,是张宛儿。 可破可立,方生方死,方死方生,这也符合道家阴阳之说。 张天师一共活了一百四十二岁,他一生修习的道术全都传给了嫡出之子,包括长生之术、神行之术、占卜之术等等道家的高级道术,但就是未把运筹天下之术传给历代张天师。这是因为,在张陵眼中,长生成仙才是道家终极之道,而天下的俗事乃是虚妄末流之技。 虽然每一代庶出女性子嗣都有一人可运筹天下之势,但不是生来就会,而是要有条件才可开启。第一,要生于末世;第二,要修仙入道;第三,要有鬼方青铜鳌魁印。此三者缺一不可。 如果随随便便就能运筹天下之势,那天下岂不成了张家的了?这也有违天道轮回。 如今天启六年,各地灾荒四起,民不聊生,农民起义连绵不断;朝堂党争,吏治腐败,宦官当权,赋税沉重,辽东东虏寇边,末世之相已现。 张寿侮辱鬼方国后人坟中骷髅,乃第一代张天师规定的命中劫数,所以南华真人才把宛儿父母和张寿搭救而去。鬼方国主赐宛儿鬼方青铜鳌魁印,正是由于宛儿进了莲花观,已有了入道之心。 至于宛儿幼时的先生徐霞客,遇到了南华真人,又要带宛儿走,这都是第一代张天师张陵安排的,好让张宛儿修仙入道,运筹天下,解救苍生于水火。 天意难违,不可破。 张宛儿只要潜心跟徐霞客入道,那么她就会掌握如何运筹天下之术。 当年北宋末年,洪太尉在龙虎山伏魔殿掘开石碑,放走了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动了北宋国运的根基,从此天下大变。 如今明朝天启六年,魏忠贤在明孝陵偷坟掘墓,同样也是动了这大明王朝国运的根基,不出二十年,大明王朝就会同样土崩瓦解。 正是:天师道陵定根苗,天下太平日渐消,阉人开启墓中门,张家后人有玄妙。 这徐霞客在两个胳膊和两条腿上各绑了一个假马,拉着宛儿一登地一纵身,就腾空了一丈来高。 宛儿被徐霞客拉着,耳边呼呼作响,却又看不清四周景物,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当她落地时,已经被徐霞客带到了一片大水泊边上的道观之中。 借着月光,可见道观外的水泊,烟波浩渺,飞雁盘旋,芦苇荡连绵不绝。 有词赞此地曰: 天南地北。问乾坤何处,可容过客。借得洞庭烟水观,来看湖边秋色。翠柳如袖,水波笼玉,一见千金值。神仙圣地,薄幸如何销得。 但见芦叶滩头,蓼花汀畔,皓月空凝碧。六六雁行连八九,只待金鸡消息。神机鬼魅,夜光盖地,四海无人知。闲愁万种,醉乡也会头白。 宛儿缓了缓心神,对着徐霞客说道:“先生,此是何地?如此之美。我好似被您拉着走了上千里远。” 徐霞客抚须一笑说道:“洞庭湖畔烟水观。” 第49章 王恭厂大爆炸 天启帝怎么就能同意魏忠贤替他祭祖?一是由于他把心思都放在了他那木匠活计中,无暇顾及祖陵。再一个就是在今年的五月初六北京发生了一起神秘的大爆炸。 每当出现这种神秘诡异的事件,都会被封建王朝的统治者认为,这是天谴,是自己没有施行德政的结果。 为了保佑朱明王朝江山永固,天启帝答应了魏忠贤替他代祭孝陵的请求。 天启六年五月初六卯时,东方刚刚露出鱼肚白,厚载门的守门内侍像往常一样,正在巡视。突然这名内侍耳边传来了悠扬的音乐声。 大早上谁会奏乐? 这名内侍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发现这悠扬的音乐声是从厚载门外火神庙方向传来。出于皇城安全的考虑,这名内侍决定去厚载门外一探究竟。 这名内侍大约走了半里路,就来到了火神庙门口,音乐声变大了,确实乐声是从火神庙中传来。 这名内侍推开了火神庙的大门。 只见一个红球从火神庙殿中滚出,腾空而起。接踵而来的就是,火神庙中地动山摇,过了好一阵子才停歇。 这名内侍和火神庙中的庙祝吓得魂不附体,连忙下跪,称是火神显灵。 发生了此事,这名内侍和庙祝一商量,决定还是不要上报了,弄不好调查不出个结果,脑袋再搬了家,于是就把这件事给按了下来。 及至天光大亮,街面上的店铺都开了门,人流如织,仿佛刚才火神庙的震动像是一场梦。 那天的天气奇好,万里无云,天空一蓝如洗,除了有些受到旱灾的流民,躲在角落里四处乞讨外,京师一如既往的繁华。 本以为今天会是个好天气,然而到了巳时,风云突变,阴云密布,从京师的东北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闷雷似的轰响。这声音,从东北到西南,震慑京师。接着,西南王恭厂方向一声巨响,方圆十几里内飞沙走石,天空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京师的人们感到大地为之一震,路边的树也都被连根拔起,上万间房屋倒塌。这王恭厂乃是工部火药库,伴随着巨响,火药爆炸,连石驸马大街上五千多斤的石狮子,都被炸飞到了顺承门外。天空上落下一个个的人头,混着铁屑,滚得大街满地都是。 当时,天启帝正在乾清宫打家具,听到震动,连忙从乾清宫往交泰殿奔去,连他最热爱的木匠活也顾不上了。 天启帝跑得飞快,身后两名太监追赶不及,在追赶中被震塌的瓦当当场砸死毙命,脑浆迸裂。亏着天启帝反应快,否则也是性命难保,他刚刚坐的御座,使用的御案,全部损坏。 天启帝逃了出来,可是正在修建皇极殿的工匠有两千多人,纷纷由于震动从殿顶摔了下来,成了肉泥。 后来震动结束,经过统计,京师内的民房倒塌一万九百多间,被压死者五万七千多人,这还不算失踪人口。 在这次王恭厂大爆炸的震动中,除了京师民众,工部尚书董可威双臂折断,御史何廷枢、潘云翼在家中被震死,两家老小全部覆入土中,无一生还。 这次京师的王恭厂大爆炸,被时人称之为自古未有之灾。灾害发生后,天启帝拿出了一万两白银赈济灾民,可想而知,这银子都进了那贪官污吏的口袋中。 灾害发生后,天启帝发布了修省诏书,令大小官员严格反思,是否自己存在过失,才产生了这次弥天大变。 这次灾变,朝堂上并没有派人去查灾变的原因,而是产生了党争。东林党人开始围攻魏忠贤的阉党,这令魏忠贤心中不免有些恐慌起来。 天启帝修省诏书下发后,不少官员上书,以天人感应之说,开始抨击时政,甚至有人说,乾清宫被砸死了两名太监,正是说明了目前内官权力过大。 可是天启帝不为所动。 经历了这次王恭厂的大爆炸,天启帝心生了想去孝陵祭祖的想法,只是由于他手头的木工活迟迟没有弄完,才没有正式告知群臣。恰巧,魏忠贤主动请求代他去孝陵祭祖,正合了天启帝的心思。 这次王恭厂大爆炸,却没有给刚刚建成的信王府带来冲击。 今年年初,已经年满十七岁的信王朱由检,也是天启帝朱由校唯一的胞弟,已经成人了。既然成人,那么就不能再继续生活在皇宫之中,所以天启帝匆忙在皇城外给弟弟信王朱由检抢修了一座府邸。 按理说,这座府邸是抢修出来的,京师受到了这么大的灾害,信王府不可能没有损失。可是,事实就是这么怪,信王朱由检的府邸毫发无损。 信王朱由检既然已经十七岁了,那么也到了娶妻生子的年龄了。在王恭厂爆炸的第二个月,也就是六月,信王妃正式选定了。 信王妃出自一个平民家庭,祖籍苏州的京城周家。 为什么选平民家庭的女儿,而不是官绅之家的女儿?这都是太祖皇帝朱元璋定下的规矩,天子和诸王的后妃,一定要出自平民,以免世家大族和皇家结为亲戚干政。 信王妃选定之后,第二个月,钦天监为信王婚礼选定了吉日,就是第二年的二月初三。不过在信王婚前,需要举行成人礼,也就是冠礼,日子定在了十二月初十。 魏忠贤为了能够赶上信王朱由检的成人礼,处理完了何监使之后,此刻正快马加鞭地押着李思诚在返回京师的路上。 第50章 信王朱由检 魏忠贤从应天回京师的路上,每到一处,当地的地方官就跪在道路两旁,出来迎接,口中高呼九千岁辛苦。 这些官员身后,是一排排的画师,他们来的目的就是想趁这个机会,把魏忠贤的相貌画出来,然后再交给当地官员,给魏忠贤建生祠。 魏忠贤回到京师后,距离信王的成人礼还早。于是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天启帝汇报了祭祀孝陵的过程,顺便把孝陵被盗的事添油加醋地跟天启帝描述了一番。 天启帝听到祖坟被盗,火冒三丈,也无心再去仔细调查里边的曲折,着令魏忠贤火速处理。 可怜李思诚,堂堂礼部尚书,在大理寺走了个流程之后,就被投进了刑部大牢。李思诚被投进刑部大牢当晚,就被魏忠贤派的锦衣卫,用铁钉给活活钉死了。 这李思诚生前和天启帝皇后的父亲张国纪交好。张国纪由于看不惯魏忠贤滥用私刑杀了李思诚,于是给天启帝上了一本。 这件事让魏忠贤很是不满,于是他部署党羽亲信对张国纪发起猛烈攻势,说他强占民产,并把农民殴打致死。这还不算完,魏忠贤还让手下阉党造谣,说天启帝的张皇后不是张国纪亲生,而是外边找来的野种! 好在天启帝念及夫妻情分,觉得此事不能深究下去,仅仅是给张国纪遣回了原籍。 不过,魏忠贤攻击张国纪却把天启帝唯一的胞弟信王朱由检牵扯了进去。 在魏忠贤攻击张国纪时,说张国纪阴谋杀害天启帝,欲拥立信王朱由检为帝! 这件事如果要是坐实了,可是谋君篡位的大事,好在查无实证,不了了之。 魏忠贤除了嗜赌、好交僧道,还喜好花木。自从诬陷信王后,他就处处小心,时不时给信王送些好的花木,以麻痹和监视信王。 信王朱由检,虽然性格阴鸷、多疑、刚愎自用,但是自小没了母亲,在孤独中学会了些许沉稳,所以他明明知道,魏忠贤送他花木是为了麻痹和监视自己,但还是对魏忠贤送来的花木表示感谢,甚至对他派来的仆人大加赏赐,以解除魏忠贤的戒备。 朱由检平时没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只是喜欢读书,每每读到有宦官当政,祸乱朝纲的时候,都拍案而起,为之忿忿不平。 他长相清癯消瘦,并不像自己的祖父万历皇帝那样,身材肥硕。他的节俭,或者是苛刻,也像极了他的祖父,就连仿影用的纸都要写得满满的,直到再也写不下为止。 对待下人,下人每一笔采购的账单,他都要亲自过目,民间鸡鸭鱼肉的价格他也能做到心中有数。 虽然信王胸怀大志,可是他的生活,注定会像其他皇家的亲王一样,花天酒地、生儿育女,潇洒、快活地过完一生。 在魏忠贤诬陷信王朱由检要篡位称帝之后,朱由检的生活变得处处小心,本来十二月初十的成人礼,也让朱由检化繁为简了。他只是在自己的信王府邸简单地接受了礼部一系列加冠的流程,并没有邀请任何人参加。只要有朝臣需要参加的礼仪活动,朱由检都称病不出。 朱由检处处小心,让狗仗人势的魏忠贤没有了口伐的借口。 过了信王的成人礼,不到半个月,就是腊月二十三了,就是民间所谓的小年,也是祭祀灶王爷的日子,年味从这天起变得越来越重了。在这一天,北京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遍地白雪皑皑,家家户户也有了喜庆的气氛。 紫禁城也不例外,宫眷、宦官开始换上了葫芦景补子和蟒衣。光禄寺照例采买内庖需要的各种鸡鸭鱼肉,为过年做了充足的准备。后宫的嫔妃在腊月二十三这天,也亲自动手,做了很多精致的小点心,分发给下人。乾清宫是被允许放炮仗的,从这天到正月十五,每日一放,蔚为壮观,宫中到处都挂满了象征节日气氛的鳌山灯。 腊月三十,宫中更加忙碌起来,贴门神,准备桃符,室内挂上钟馗、判官画像,床头悬挂金银八宝、佛经宝卷,或是用金线编制成的龙,檐楹插芝麻秸,院中焚柏枝柴。好不喜庆! 天启帝在这一天下令,所有外戚全部去昌平皇陵祭祀,而自己则去太庙,把二祖列宗的牌位都摆在祭台上,进行合祭。 到了第二天,天启六年变成了天启七年,朱明王朝又在爆竹声中平安过了一年。 正月初一一早,放完了炮仗,吃过了饺子,天启帝去后宫请过安后,就来到了皇极殿前,照例接受文武群臣的朝拜。朝拜之后,天启帝赐宴文武群臣,并赏赐了节庆钱。 大年初一宫中热热闹闹,而远在广西的杨夫人府邸,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第51章 不速之客 南方的冬季总是伴随着阴冷、潮湿和多雨。 新年第一天,桂林府就下起了雨。 即使下雨,还是挡不住大家对新年的热情,到处都能听到一些放炮仗的声音。今天,去庙里上香的人虽然少了很多,但还是有一些真正的香客,不惧风雨,来祈求新年万事如意。 自从去年何监使死后,桂林府的当地官员就不再去何监使府走动了,何监使府也逐渐变得冷清了起来。 杨夫人乐得如此。 何监使不在了,何府被杨夫人改成了杨府。由于去年何监使刚刚死掉,杨府上上下下,红灯笼没有,红对子没有,炮仗也没放,年夜饭也只是简简单单的四菜一汤而已。 其实杨夫人内心是想好好过一个年的,毕竟在她眼里,何监使死了是一个天大的喜事,但是她只是默默地在心里喜悦,并未在行动上表现出来。 正月初一一早,杨夫人在暗门内给义父的灵位和无声老母的牌位上过香后,就叫婢女知琴和知画摆饭。吃过饭后,她拿出了她的古琴,伴着雨声,弹了起来。 她弹奏的这个古琴曲叫《潇湘水云》,是南宋时期一个浙派的琴家郭沔所创。这个曲子表达了郭沔对蒙古人南下,南宋山河破碎的悲愤,也表达了对贤者生不逢时的义愤填膺。 此曲通过对九嶷山云水奔腾之象的描述,体现了世事飘零的无奈沧桑。 在正月初一这样一个雨天,弹奏这样一首曲子,颇能表达杨夫人此刻的心境。 自从何监使死后,杨夫人就从白莲教中调了些人安插在了自己身边,除了服侍自己起居生活的婢女知琴知画外,还有厨房的老罗、马房的陈五、门房的胡麻子、以及总管韩先鲁。 不久前养鸽人老刘,杨夫人给了他一笔钱,把他辞了。这并不是说老刘干得不好,而是老刘毕竟不是白莲教中人,用哨鸽传递消息,可是白莲教的机密,难免时间长了被他识破,坏了大事。 养鸽的重任,交给了总管韩先鲁。 至于其他仆人,都属于打下手的,继续留用。 张宛儿那日被徐霞客带走后,何监使头七的法事当然也就没有做成。当仆人发现宛儿不在并禀报杨夫人后,杨夫人并未发火,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何监使已死,家里留个道姑在这碍眼又碍事,即使她不主动走,做完了何监使的法事,杨夫人也会找个理由让她离开。如今她自己去了,正好何监使的法事也有理由不用做了。让这太监下地狱吧! “行行好吧!给口饭吧!”一个头戴斗笠,乞丐模样的人,端着破碗,拄着打狗棒敲打着杨府大门。 门房的胡麻子打开府门,上下打量了一番敲门的人,是个二三十年纪的乞丐,身体精壮,皮肤黝黑。 胡麻子本是心善之人,看到这么一个坏天气,又是大年下的,就把这乞丐让入了门房,说道:“您先请坐,我去后厨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给您拿些。” 这乞丐也不客气,一屁股就坐在了椅子上,满脚的泥水,把地面弄得脏兮兮的。 胡麻子并不介意,直奔厨房去了。胡麻子从厨房管老罗要了五个馒头几盘小菜,又烫了一壶酒,端进了门房。 只见这乞丐,看到这吃食,也不说声谢谢,就胡吃海塞起来,边吃还边把一只脚翘起来,踩在椅子上,口里连声说道:“好吃好吃!白莲教主家的伙食就是不错!” 胡麻子一听这乞丐口中说什么白莲教主,顿时警觉了起来,不过还是镇定地笑着说道:“丐兄说笑了,我们就是普通的富贵人家,您说的白莲教主家不知是谁家?” 只见这乞丐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饭,用袖子一抹嘴,笑着说道:“白莲教主家,不就是这杨府吗?难道天下还有第二个白莲教主不成?” “丐兄说笑了,白莲教可是邪教,我家主人却是一清白女子,去年夫君刚刚离世,可不好乱说的!” 这乞丐侧起耳朵,眼睛似睁似闭,说道:“好一曲《潇湘水云》,优雅得很!” 胡麻子陪笑道:“丐兄好耳力!我可比不了您,我就是一下人,可分不出来好赖,更不知这是什么曲。” “可是我却听出来了,而且是第二次听你们家主人弹。上一次听,还是在那何监使的船上,虽然漓江水急,可还是听得真切。” 胡麻子正要再次搭话,只听得门房外一女子之声传来:“胡麻子,夫人请这位兄弟上房说话。” 这个乞丐嘿嘿一笑,拱手道:“承蒙抬爱了!” 知琴把这个乞丐引进了杨夫人的上房后,便退下了。屋内只剩下杨夫人和这个乞丐两人。杨夫人并未着急让座,而是把《潇湘水云》弹毕之后,才说了声:“坐吧。” “多谢杨夫人。”乞丐坐下后,把斗笠摘下,撇在一旁,说道:“杨夫人可识得我么?” 杨夫人看了一眼,淡淡说道:“原来是你这个下人,看来漓江水还是不急,没把你给淹死。” 乞丐开心地笑了起来,说道:“小人浑三。” “好好好,浑三是吧?你今天来找我什么事?不会是来给我拜年的吧?我可没有什么可给你的。” “当然不是来拜年的,我是来给你讲故事的。”浑三嬉皮笑脸地说道。 “哦?讲故事?正好我今日闲来无事,你不妨就说来听听吧。” 第52章 明暗二宗 “没有问题,还请杨夫人您给我上一口热茶,清清嗓子。”浑三故意咳嗽了几声说道。 “来人啊!上茶!”杨夫人喊道。 只见不一会儿工夫,知琴端着托盘,上边放着茶壶茶杯。 知琴放下托盘,开始斟茶。 杨夫人示意,先给浑三斟满。 知琴把茶杯斟满后,放下茶壶,就款款地出了上房。 浑三见知琴走远了,拿起茶杯说道:“野草闲花遍地愁,龙争虎斗几时休?抬头吴越楚,再看梁唐晋汉周。元末红巾起义,大明王朝无忧。如今人间天欲变,到底谁最风流!” 说到“谁最”时,浑三举起茶杯,在桌上狠敲了一下,然后才把“风流”二字说了出口。 杯中上好的龙脊茶,洒了一半。 杨夫人只是看了浑三一眼,没有说话。 话说太祖皇帝朱元璋,本是白莲教中人,为何创建了大明王朝后,就摒弃了白莲教,视其为邪教了呢? 这行为让现在很多了解白莲教的人所费解,其实真实原因很简单,因为白莲教内部产生了分化。 白莲教内部产生分化,始于元朝末年,分化的焦点是,白莲教到底该主导江湖,还是该登入朝堂。 支持主导江湖的白莲教徒成了一派,自称为暗宗。支持登入朝堂的白莲教徒成了另一派,自称为明宗。 太祖皇帝加入的红巾军,是支持登入朝堂的明宗一派。 也就是说,元朝末年虽然白莲教展开了反元运动,但是主要是明宗而非暗宗。暗宗更希望白莲教徒生在江湖,长在江湖,不问朝堂之事。 而明宗不一样,他们更想登入朝堂。 白莲教明暗两宗因为理念不同,展开了激烈的争论,发生了内讧,最后势同水火。 当太祖皇帝朱元璋以明宗的身份夺取天下后,他在明宗内部的威望也变得空前绝后起来。 水到渠成,朱元璋成了明宗宗主。 自从太祖皇帝朱元璋当上了明宗宗主之后,为了打压白莲教暗宗,他把白莲教定为了邪教,目的是想把在江湖上的白莲教暗宗,全部赶尽杀绝。 太祖皇帝朱元璋可是一个走一步想三步的人,否则也不会当上大明王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为了怕死后,遭到暗宗的报复,在南京神烈山给自己修建了一座坚固的皇陵,并从老家他最信任的周、李两家中抽调族人,组建孝陵卫,来给他世代守陵。 不仅如此,朱元璋还借着自己是明宗宗主和皇帝的双重身份,对明宗内部施压,以后明宗历代的宗主都必须姓朱,且必须是大明王朝的天子。 从此之后,二百多年来,大明王朝的天子,既是大明王朝的天子,又是明宗的宗主。 如果消灭了暗宗,那么大明王朝的天子,就能统一白莲教,既登入朝堂,又主宰江湖。 “看来你的想象力还挺丰富。”杨夫人看了一眼浑三道。 “我看是杨夫人假装不知罢了。” “我假装不知?你既然知道我是白莲教主,那难道我连自己教的历史还不知道么?”杨夫人轻蔑地看了浑三一眼。 浑三也不生气,只是说了一句:“那夫人为何要找《连山》?” 白莲教历代教主都不把找《连山》当作秘密看待,所以白莲教徒也大多知晓。白莲教徒人数众多,难免会把此事传到江湖上。所以杨夫人看到浑三知道此事,并不奇怪,只是说道:“这只不过是我教历任教主的使命罢了。” “但是我可是听说,夫人您可不像前几任教主那样,不把它当回事。” “既然是使命,岂有不当回事之理?” “我不管夫人为什么偏要找这《连山》,但我知道为什么白莲教把找此书当成历代教主的使命。” 明宗自从登入朝堂,把白莲教定为邪教,就是为了扫除江湖上的暗宗势力。这让身在江湖上的暗宗很是不满,既然明宗都登入了朝堂,还不知足,还贪得无厌想掌控江湖! 暗宗虽然不满,自朱元璋有了明宗宗主和大明皇帝双重身份后,也无可奈何。 一方面要躲避江湖上明宗的追杀,一方面还要躲避朝廷上官军的绞杀。 那么唯一的希望,就都寄托在传说中的一本书上了,就是《连山》。 传说此书有改写历史之能。 只要能改写历史,那么暗宗的宗主就可以把太祖朱元璋从元末的历史中抹掉。没了太祖皇帝,当然也就没有了对暗宗的追杀,至少明宗宗主不会是大明王朝的皇帝,明暗二宗的矛盾还有机会转圜。 当然了,改写历史之能,还有另一种说法。 关于《连山》有改写历史之能的另一种说法是,只要用笔在这本书上写上你未来期望发生的事,通过一种特殊的方式把自己的文字解锁,你期望的事就会按照你期望发生的时间顺序一一应验。 到底是哪一种改写历史之能?两者比起来,我看还是写上未来期望发生的事,这种说法更让人信服一些。 如果把太祖皇帝从历史中抹杀掉,就没有了大明王朝。 没有了大明王朝,就不会有明宗对暗宗的赶尽杀绝。 如果没有明宗要赶尽杀绝暗宗,就不会有暗宗要找《连山》之事。 如果没有暗宗要找《连山》来抹杀历史之事,就不会有太祖皇帝被历史抹杀。 这是逻辑自洽的问题。 “不过从我的角度来说,一本书能通过文字,让历史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发展,也够玄的了。”浑三说道,“至少我持谨慎态度。” 杨夫人听完浑三的话,心里暗想,我身为白莲教主,都不知道白莲教有明暗二宗之事,他是从哪里知道的?再有,他怎么对历任教主为什么找《连山》这么清楚,还知道这么多《连山》的传说,包括我是白莲教主的事他都知道。 这为什么找《连山》,可是连教内老人都说不清楚。 既然明宗宗主是当今大明天子,那么暗宗宗主是谁? 我只知道我是白莲教主。 看来浑三要么是个骗子,要么就不是一般江湖人物。 想到这里,杨夫人笑道:“好了好了,你的故事着实是精彩得很,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不过我就是一守寡在家的女子,根本不是什么白莲教主。” “可是刚才夫人可说了,自己就是白莲教主,而且把找《连山》当作使命。”浑三把身体往座位后一靠,悠然说道。 杨夫人眼睛寸步不离地盯着浑三,面带微笑道:“你可真天真啊!你的故事讲得这么精彩,我再不配合你两下,怎么让你有讲下去的兴致呢?” “知琴!”杨夫人叫道。 只见知琴推门而入。 “把这个乞丐带到门房,让韩总管给他十两银子,请他走。”杨夫人静静说道。 浑三见状,站起身来,一拱手,笑着说道:“夫人才是既天真又可爱。” 说完,浑三戴上斗笠,走了。 第53章 洞庭故人 “刚才这个乞丐说我什么?”杨夫人愣了愣神,向身边的知琴问道。 “他说夫人您才是既天真又可爱。”知琴如实答道。 “哦……” “禀报夫人!”韩先鲁急匆匆地跑进上房,“刚才有个乞丐,来到账房拿走了我放在桌上准备给您添置春衣的十两银子,然后翻上房顶跑了!” “你怎么不看着点!”知琴在一旁插话道。 “当时我正在拿算盘算这月需要预支的月银,没有察觉到他进来,等我发现时,已经追赶不及了!” “知道了。”杨夫人冲韩先鲁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吧,然后扭头对知琴道:“把马房陈五叫来。” “是。” 桂林府城东的一个小酒馆中。 小酒馆不大,又是正月初一,所以小酒馆中只有一位酒保和两位客官。 酒保早就昏昏欲睡了,而两位客官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却意兴阑珊、酒意浓烈,身边东倒西歪着三五个空酒坛。 虽然这二人喝得尽兴,可是桌上却没有什么美味佳肴,只有一盘油炸花生米、一盘腌酱菜、一坛喝了大半坛的花雕、外加两个空碗。 其中一位头发花白的客官,一边往自己的酒葫芦里倒酒,一边说道:“这小酒馆中能有这么好的花雕,真是难得,我可得带上点。” 说话的人正是被杨夫人辞退的养鸽人,老刘。 “我说老刘,差不多得了,这十两银子来之不易,你连吃带拿可有点说不过去了。”浑三拿起一粒花生,高高抛向空中,然后精准地用嘴接住,嚼了嚼后说道。 “臭小子,十两银子都没好菜,这么多年不见,吃你些酒还是这么小气。” 老刘是当年浑三师父杨老鸦的部下,自杨老鸦被刑禄出卖丢了性命后,便散去了。后老刘进了何监使府,想借何监使府养鸽人的身份来隐藏自己,顺道打探刑禄消息,替杨老鸦报仇。 话说浑三自从在镇江王船上跳江之后,便潜上了何监使的官船,借着何监使的官船逆流而上来到了桂林府。 到了桂林府,浑三一路跟踪何监使一行,直到看到宛儿安然无恙,暂住进了何监使府才放心了下来。 那时正值八月,也是三年一次的乡试,因为在秋天举行,故又称秋闱。既然宛儿暂时无碍,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如趁着即将秋闱之际,看看能否寻得到石谦的下落。 宛儿当时在漓江上跟他说过,怀疑石谦身份,而且他也亲眼所见,石谦的箧笥里并没有书和文房四宝,所以他并没指望能真找到石谦。但是既然来都来了,还是碰碰运气找一找。 果然,浑三走遍了贡院附近的大小客栈,都遍寻不到石谦。但是他在街上却遇到了当年师父杨老鸦的部下老刘。 当时老刘正在街边打酒,想打完酒后再去采买些鸽粮。他人虽然背对着浑三,但是那打酒的葫芦却着实眼熟。 于是,二人相认。 当老刘得知刑禄已死,甚是高兴,拉着浑三就去了一家酒楼。 二人本来当年关系就不错,又他乡遇故知,不免都多喝了几杯。 酒来兴起,老刘就把他在何监使府中发现的秘密告诉了浑三。 别看老刘是个养鸽人,在何监使府中事事妥当、言语得体,但毕竟也是那江湖人士。如果连杨夫人用哨鸽通信都不知,怎么可能呢? 每次杨夫人和白莲教徒通信的内容,老刘都看过,所以他深知杨夫人就是白莲教主,也知道杨夫人积极找寻《连山》之事。 杨老鸦在救浑三之前行走江湖多年,知道《连山》的传说,而浑三又是杨老鸦的弟子,当然杨老鸦会把自己所知全部倾囊相授。所以,浑三知道《连山》的传说并不奇怪。 而且浑三还知道,白莲教分明暗二宗。 这也是杨老鸦告诉浑三的,但没告诉浑三的是,这可是江湖上的绝顶机密。 虽然宛儿暂时无碍,但浑三知道杨夫人白莲教主背景之后,又开始担心起了宛儿。 可毕竟何监使府守卫森严,杨夫人又是白莲教主,如果贸然搭救肯定不行。于是浑三和老刘商议,让老刘先在何监使府暗中保护宛儿,府内一有松懈及时通知他,并把他在桂林落脚的客栈地址告诉了老刘。 当老刘告诉浑三何监使死了时,浑三想过趁机搭救宛儿,但是他没行动,怕吊唁人多,何监使府守卫会更森严。 后来,老刘被杨夫人辞了,告诉浑三,其实并没人吊唁何监使,而且宛儿也被一个道人给带走了。 听后,浑三捶胸顿足,后悔不迭。 宛儿被一个道人带走,生死不明。老刘又被杨夫人辞退,无法知道府内消息了。该如何是好? 浑三思前想后,想了一个主意,不如正月初一,假扮乞丐,一探杨夫人府邸。 浑三说是给杨夫人讲故事,这只不过是打探宛儿的话引子罢了。先拿话引子试探杨夫人,让她知道他知她底细,不敢小瞧了他,然后再想方设法探听宛儿去向。 杨夫人既然是白莲教主,那么明暗二宗的事不可能不知,身为当今的白莲教主,就应该是暗宗宗主。 浑三毕竟想简单了,他哪里知道,白莲教分明暗二宗,杨夫人其实并不知晓。他无意中透露了一个江湖上的绝顶机密。 在浑三眼里,杨夫人真是狡猾,举重若轻,最后居然连自己是白莲教主的事都矢口否认了。 看来漂亮的女人,果然容易耍赖。 话引子还没等引出话头,浑三就被杨夫人请了出去。 浑三心想,看她耍赖的样子,就算她知道宛儿下落,也不会说的。 从此别过。 宛儿被那个道人带到哪里去了?看来也只有天知道。 浑三走的时候,趁着韩先鲁打算盘珠子没有防备,顺走了十两银子,翻上房顶跑了。 其实也不算顺,是杨夫人答应的,只是没等她给,浑三自己就拿了。 这么容易就翻上房顶,浑三才明白,其实原来的何监使府,现在的杨府,也没那么不好出入,之前是自己太谨慎了。 君子一诺千金,当初承诺宛儿,要保她周全。 如今看来,只能食言了。 第54章 江湖多歧路 “你为什么非要打探她的下落?你又不欠她的。”老刘嘴里说的“她”,指的就是张宛儿。 浑三倒了碗酒,一饮而尽,说道:“当初不是答应过她嘛,要保她周全。” “我看你小子是看上她了吧?不过说真的,她确实美貌。” “我看上她?不可能!”浑三矢口否认。 “你觉得这女道长和杨夫人比,哪个更好?”老刘穷追不舍。 “这个……”浑三犹豫了,“伯仲之间吧。” 杨夫人和宛儿比起来相貌上也不落下风。 两个江湖人,一个老男人和一个青年人,还是避免不了谈女人。 说到这里,老刘哈哈笑了起来。 “别笑了,你出了杨府有什么打算?”浑三正色问道。 老刘喝了口酒,又夹了一口菜,然后说道:“先回老家再说吧。” “老家?陕西蓝田的老家?如今陕西连年大旱,我听说可是饿殍遍野。再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老家还有什么人?” 老刘望了一眼窗外,看着窗外的雨,思绪飘荡,喝了口酒道:“我跟你师父在洞庭湖多年,如今你师父大仇得报,我最后一件心事也了了。这么多年,也想家了,该落叶归根了。我虽孑然一身,可是老家还有哥嫂和一个侄子。” 老刘说到侄子,两眼放起光来,继续说道:“臭小子,我跟你说,我走那年,我侄子才五岁,不过那机灵劲,甭提了!现在也应该跟你一般年纪了。” “既然如此,我就不强求了。我本想去南京,想让你陪我同去的。” “去应天府干吗?”老刘问道。 明朝南京,也被称为应天,有时为了和京师也就是首都北京呼应,也被称为留都。 南京、应天、留都,说的都是一个地方。 “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杨夫人在找《连山》吗?” “当然记得。咱俩碰面后,我在酒楼上和你说过。”老刘答道。 “我想去南京寻《连山》下落。” “你还真信有这么一本书,有改写历史之能?” “其实我不太相信,这事确实太玄乎了,可是如果真有这么一本书,能改写历史,那么让歹人得到,岂不是天下大乱了?” “没想到你小子还挺心忧天下的。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下来,也有个高的顶着。”老刘上下打量了一下浑三,“你小子个头不算高的,没事。” “不过,孝陵里不是没有发现《连山》么?你还去那干吗?不会是想领略一下秦淮风月吧?”老刘冲浑三眨了眨眼,“嗯,我看你小子也确实到了该想男女之事的年纪了。” “去!越老越不正经了。”浑三敬了老刘一碗酒,“既然有传言说《连山》可能在太祖墓中,又没找到,那么这消息我分析不可能是空穴来风,有可能在南京,但没在太祖墓中。” “管他呢!你小子愿意去南京就去吧。如果真有这么一本书,别忘了给我的命改好点,最好像那个谁来着?对!沈万三一样,富甲一方。”老刘调侃道。 这一老一少,又连着喝了几碗酒,直到把桌上那坛花雕酒都喝没了,才依依不舍作别。 第二天早上,桂林杨府。 “你是说,他跟老刘相交甚厚?”杨夫人喝了一口茶道。 “没错,夫人。”陈五立在一旁答道。 “那乞丐,还说要去南京,找《连山》。” “他叫浑三。” “是。浑三说要去南京,找《连山》。” “他居然关心起我们白莲教的事了。”杨夫人自言自语道。 “陈五,这一夜你也乏了,先回去好好歇息。” “是。” 昨天一夜杨夫人都没睡好。 她一直在床上想着白天浑三跟她说过的话,尤其是白莲教明暗二宗的事。 自从她继任白莲教主以来,她把心思都放在了怎么替义父和夫君报仇上了,而没有想过为什么自明朝建立以来,历任白莲教主都要以找《连山》为使命。 如果浑三昨天说的是真的,那么为什么经历了这么多任教主,找《连山》的理由却没有传下来? 她继任教主时,教内老人说过,找《连山》好像跟太祖皇帝朱元璋有关。再结合浑三昨天说的明暗二宗之事,找《连山》,肯定是暗宗想通过《连山》改写历史,把太祖皇帝朱元璋从历史中给抹去。 明宗、暗宗,明宗宗主、暗宗宗主。 明宗宗主是大明皇帝。 她杨夫人是白莲教主不假,却不是暗宗宗主。 但找《连山》又是有明以来历代白莲教主的使命,而且他们又不知道原由。 这是为什么? 那么他们肯定也和她杨夫人一样,不是暗宗宗主,也不知道白莲教有明暗二宗之事。 这么说来,恐怕只有一个解释能说得通了。 有明以来的首任白莲教主确实是暗宗宗主,但是他死后,白莲教主的身份传给了一个人,而暗宗宗主的身份却传给了另外一个人。 昨夜杨夫人想到此处,恰好雨夜之中,一道闪电划过。 如果杨夫人推断没错,暗宗早就脱离了白莲教,只是借着白莲教的势力来找《连山》,以为己用罢了。 杨夫人果然聪慧,她的推断没错。 如今暗宗是暗宗,白莲教是白莲教,只是明宗还天真地以为,当今的白莲教还是当年的暗宗。 其实,早就物是人非了。 第55章 非常道 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 烟水观,地处洞庭湖君山岛南,与岳阳楼遥遥相望。 君山岛四面环水,自古以来,就是道家仙人隐居之所,相传上古舜帝的两个妃子娥皇、女英死后就葬于此神仙之地。 帝子潇湘去不还,空余秋草洞庭间,淡扫明湖开玉镜,丹青画出是君山。 好一派人间仙境! 张宛儿自从和徐霞客来到此地之后,几乎每天都和徐霞客在绘制大明舆图。 徐霞客游历四方多年,足踏名山大川,每走一处就记下该处的地理风貌,以及风土人情。所以,北至塞外,南到岭南,西至昆仑,东临大海,每一寸的土地他都牢记于心。 徐霞客每绘制一地,就给宛儿讲解一地的山川地理人文历史,绘制大明舆图的过程,也是宛儿学习的过程。 今天,大明舆图完工了。 “你学运筹天下之术的第一步今日已经正式完成,就是要了解四方的山川地理人文历史。不了解天下,就无法运筹天下。”徐霞客说完,又问道:“你可记住这舆图了?” “学生记住了。” 徐霞客随机考了宛儿几个地方的山川形势,宛儿都一一答了上来。 徐霞客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好!” 说完此话,徐霞客拿出火折子,把那大明舆图点燃了,只见那舆图,转瞬之间化为灰烬。 “先生,这是何故?好不容易绘制的舆图,为何说点燃就点燃了,岂不可惜?”宛儿甚是不解。 “这舆图上所画之处的山川地理人文历史,既然你都知晓了,那么留下舆图就是留下了天机。天机岂能泄露?” 宛儿看着地上的灰烬,不胜惋惜。 徐霞客见状,说道:“这运筹天下大势,必须要做到心中有图而手中无图,才能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先生,学生明白了。但是还是有一事不明。”宛儿说道。 “但讲无妨。” “既然我是第一代张天师选中的运筹天下之人,那么先生为何不教我道术,而是让我牢记山川地理人文历史,还说这是运筹天下之术的第一步。修仙入道,岂不是要练习呼吸吐纳之法,再配以丹药吗?” 徐霞客听罢,哈哈笑了起来。 “先生为何发笑?” 徐霞客笑过后,说道:“所谓修仙入道不假,修仙不一定要成仙,入道也不一定非要吃丹药。道家之道,乃是追求万物终极之理,只有了解了终极之理,那么天下事,莫不知晓。至于你说的呼吸吐纳之法,都是在外之表罢了,当你了解了这山川地理人文历史,再结合《周易》就能推演出天下大势了。推演天下大势之后,再顺势运筹引导,运筹天下之术可成。” 徐霞客继续说道:“所以下一步,你要学《周易》。” “学生小时候跟先生学过。” “那只是些皮毛,给人看看风水还好,要想运筹天下,还得重新学起。” “是。” “你还有什么疑问?”徐霞客看到宛儿似乎还有不解之处。 “学生手上的鬼方青铜鳌魁印有何用处?” “既然问到此处我就先跟你说了吧,这本应在你学成《周易》之后再说的,希望第一代张天师和吾师南华真人不要怪罪于我。” 说完此话,徐霞客口中念了一句“无量天尊”,然后说道:“此乃运筹天下之人的掌印,也就是你的掌印。当你把《周易》学成后,就能推演出天下大势了。再加上你跟我画舆图时所学的山川地理人文历史,以此为据,来选择哪些人用来改变历史进程,然后顺势引导,以为己用。当他们成了你的人之后,你可用此印作为印信,调令他们按你的所思所想来推动天下之势。非第一代张天师所选之人不可以用此印,即使用了也不会按照他们所想而推进天下之势。” 宛儿听罢,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此印当真在我学成之日可用?” “当真。第一代张天师亲口所说。”徐霞客叹了一口气道。 “先生为何叹气?” “有道是,善者用之以为善,恶者用之以为恶。” “先生还不相信学生的人品?如学会了运筹天下之术,必解救天下苍生!”宛儿义正言辞说道。 徐霞客看了看宛儿,说道:“天下之中,最难控制的就是欲望,不论善人还是恶人,他们的欲望都是一样的。只是权势小而欲望抑,权势大而欲望张。希望你不负所托。” “学生谨记。不过……”宛儿又问道,“那我学成之日,可选择哪些人呢?” “上到帝王将相,下至贩夫走卒,你皆可选。” “学生要用什么方法,才能让选中之人为我所用?” 徐霞客本不想说,但是想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圣人云,食色,性也。别看天下芸芸众生,但只在两条船上,一条曰名,一条曰利。” 徐霞客说完此话,宛儿默不作声。 徐霞客见宛儿默不作声,眉宇间闪过了一丝焦虑。 师徒二人互相沉默良久,还是徐霞客先打破了沉寂,说道:“不如跟我到外边走走如何?这些时日,绘制舆图也着实辛苦。” “嗯。” 第56章 孤舟蓑笠翁 “先生,外边居然下雪了!”宛儿兴奋地跟徐霞客说道。 “是啊!洞庭湖居然下雪了。” 虽然是冬季,可是洞庭湖地区很少下雪。但是今天,雪花纷飞,从天而落,鹅毛大雪洋洋洒洒地落在碧绿的洞庭湖水中,别有一番山水之韵。 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真是如此?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洞庭湖中似乎有一老叟,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坐在小舟之中,独自垂钓。 “先生,你看。”宛儿用手一指湖中独钓的老叟。 徐霞客也看到了。 在这飘着鹅毛大雪的天气里,这个孤独的老叟,宛如柳宗元《江雪》之中所述之人。 徐霞客连忙穿上蓑衣戴上斗笠,走到渡口,示意宛儿也一起,跟他去会会这个老叟。 船行有半炷香的工夫,师徒二人就来到了这老叟身旁。 “敢问老人家是何人?今日洞庭大雪,还有雅兴在此垂钓。”徐霞客拱手施礼道。 老叟心无旁骛,依然静卧舟中,眼睛盯着湖面,背对着徐霞客说道:“世人垂钓喜欢晴天,老朽独爱雨雪。世人钓钩弯曲,老朽愿者上钩。今日偶钓两尾鱼,还请道人给老朽算上一卦,到底是吉是凶?” “哦?是何鱼?”徐霞客笑着问道。 “这两尾鱼可不寻常,一大一小,一公一母,这大鱼要教小鱼翻江倒海,掀起江湖风浪。” 谁都看得出来,这说的分明不是鱼,而是人。 然而徐霞客还是掐起手指算了起来,过了一息,说道:“乾、兑、离、震、坤、艮、坎、巽,公鱼为阳,是为乾,母鱼为阴,是为坤,乾一坤五和为六,乃上上吉也。” “非也,非也。”老叟一边扶着鱼竿,一边摆手道,“乾、兑、离、震、巽、坎、艮、坤,天乾地坤,何来阴阳?乾一坤八和九缺一,乃非吉也。” “先生,这位老先生似乎也懂卦相,但是说的和先生不大一样,他的卦好像是逆卦。”宛儿在徐霞客身后偷偷说道。 徐霞客示意宛儿不要说话,然后躬身施礼道:“原来是樵老来了,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这在洞庭湖雪中独钓的老叟不是别人,乃是终南山老子墓的守墓人樵老。当年徐霞客遍访名山大川,走到终南山北麓,遇一花斑猛虎拦路,幸亏樵老出手相助才得以脱险。 脱险后,樵老带着徐霞客来到吾老洞中,二人在吾老洞中畅谈天道,共九九八十一天,故樵老一说卦,徐霞客就认出来了。 樵老,是徐霞客对这位老叟的谦称。 樵老全名张老樵,本是终南山重阳宫的道人,后由于看不惯重阳宫的固步自封,转而去了吾老洞,给老子守墓。 重阳宫是道家全真教的祖庭,由王重阳所创。王重阳故去后,传给了全真七子,但全真七子只知学自家经文,从不与非全真教的道人互通有无,从此,这全真教变得保守起来。 全真七子视重阳真人所传经文为经典,并为此修了一座藏经阁来藏经。这藏经阁甚是雄伟壮观,里边放书的箱子都是樟木所制,箱壁厚达八分。 自从有了藏经阁,教内上上下下对此阁甚是珍视,并把此阁视为全真圣地,自家弟子也不能随便涉足。 可怜这一本本重阳真人留给全真教后人的经典,只能被那一把把铜锁锁在樟木箱中。 等王重阳和全真七子的徒子徒孙突然有一天发现了这个问题,再想看藏经阁的经典时,才意识到,里边写的内容,虽是汉字,却无人能解其意了。 张老樵就是看不上全真教的这点,才一怒之下去了吾老洞,做了老子的守墓人。 这墓一守就是四十年。 张老樵在吾老洞中,每天吸风饮露,并在洞中发现了道家失传已久的《归藏》。 守了四十年墓,也学了四十年的《归藏》。 《归藏》和《周易》相比,处处逆《周易》卦相而行,但又处处通顺。 如果《周易》为阳,那么《归藏》就是阴。 《周易》讲究命数,《归藏》讲究运数。 故徐霞客卜卦曰吉,张老樵却曰不吉。一命一运,命中注定的事也需要乘势而行。 徐霞客把张老樵请进了烟水观,又让宛儿拿出他自己珍藏了多年的好酒醉太白。 三人坐定后,张老樵喝了一口醉太白,然后美美地说道:“弘祖烟水观中的酒确实不赖,入口甘甜,好似泉水。不过,有好酒无好菜可不行,我正好刚才钓上了两尾鱼,不如拿来下酒。” “果真钓了两尾鱼上来?” “当然。” 这道家流派众多,和佛教不同,像张宛儿的先祖张陵和徐霞客,属于正一派,张老樵的祖师是重阳真人,属于全真派。 张陵和徐霞客都属正一派,那张宛儿自然也是正一派了。正一派的道士,不忌荤腥,也可喝酒吃肉,更能娶妻生子。这些张宛儿自从来到了烟水观,做了真的道家仙姑才知道。所以,当初扎马村吃素面,漓江上跟镇江王解释自己为何不忌荤腥,都纯属多虑了。 这张老樵的全真派,讲究可就多了,不许结婚生子,且忌讳荤腥。然而,张老樵却并不以为然。当年丹阳子马钰和清净散人孙不二都能结婚,而且还生了孩子,你们都不遵守清规戒律,凭什么让我们这些徒子徒孙遵守? 当然了,张老樵一生修仙入道,并未娶妻生子,但荤腥酒水可是不忌,而且还嗜酒如命,专爱吃鱼。 两尾鱼端上桌后,这张老樵也不客气,上来就是一筷子,把其中一条鱼鳃后的那块肉放进了嘴里,边吃边说道:“这块肉最好吃了,叫月牙肉,属于鱼身上最嫩的地方,你二人若不吃,那就便宜老夫了。” 没等徐霞客和宛儿搭话,两条鱼的月牙肉都进了张老樵的嘴里。 没想到这老头子还挺放荡不羁爱自由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徐霞客问道:“不知樵老来烟水观所为何事?” “无事。”张老樵答道。 “无事?” “这位漂亮的小道姑是?”张老樵问道。 徐霞客把宛儿的身世说了一遍,又把宛儿是张天师选中运筹天下之人的事也跟张老樵说了。 “知道知道,那条母鱼嘛!” 张老樵说完此话后,徐霞客笑了。 “你这女道,是张陵选中之人不假,可是他选的是你的命,你做不做就是你的运了。”张老樵看了一眼宛儿道,“难道你真想成为那运筹天下之人么?那有什么意思?不如好吃好喝,逍遥自在一生。我看你年纪也不大,过两年我回终南山给你说个媒如何?” 没错,张老樵说的一点也没错。 被选中是命,做不做是运。 这就是《归藏》和《周易》的大不同。 第57章 计取百宝箱 张老樵计划在烟水观住下来就不走了。一是实在看不惯重阳宫那帮全真教的道士固步自封,再一个也是因为陕西各地已经到了民不聊生的地步,流民甚多,恐有大变。 张老樵虽然劝说张宛儿,即便被张天师选中,也没有必要真的去做运筹天下之人。可是张宛儿还是依旧每日在烟水观中和徐霞客学习《周易》的推演之法。 张老樵那日雪天的提点毫无用处。 这就是,天意难违,不可破。 其实,张宛儿现在放弃也来得及,张老樵的话她不是没有考虑过,只是她自己不想放弃。 自小在宛儿心中,尊师重道、敬天法祖,这些事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就像家常便饭。如果把这些都抛弃了,那人跟那飘在水中的浮萍还有什么两样? 自己哥哥张寿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如果张寿不往那骷髅里边排泄,是不是就不会给自己招惹来是非?如果张寿没有是非就不会死,他不死家人也不会接二连三染上风寒去世。 家破人亡,何等凄凉! 多亏在杨夫人府中遇到了师父徐霞客,宛儿才暂时有了安身立命之所。所以,要想自力更生,那么就只有一条路,就是学会《周易》,学会那推演之法,进而运筹天下。 这既尊师重道,不辜负徐霞客的搭救之恩,也敬天法祖,不枉张天师所选之情。 那日张宛儿问徐霞客,学成之后,通过什么方法才能让她所选之人为她所用。徐霞客虽然说得比较含蓄,但是意思却很明显,就是利用人性的弱点,贪财好色和追名逐利。 这话说起来容易,可是做起来难。老话说得好,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没有银子,寸步难行。 创业都需要启动资金,何况收拢人心? 张老樵在烟水观,这几日除了喝酒就是坐在湖边钓鱼,过得甚是悠闲自在。 此时他正哼着小曲,喝着醉太白,眯缝着眼睛悠哉悠哉地钓鱼。 张老樵的身边,宛儿一手拿着《周易》,一手抓起一把竹签在地上推演着八卦。 “学得怎么样了?有没有进步?”张老樵喝了一口酒问道。 “还好吧,目前八卦中的乾卦学完了,正在学兑卦。”宛儿答道。 “小丫头片子,学得还挺快!想当初老朽学一卦就用了三年时间。不过老朽是自学成才,不像你,有师父带。”张老樵看了看鱼篓里的鱼,“中午咱们吃鱼,可馋死老夫了!” “樵老,昨日不是刚吃过么?” “哼!什么话?昨日你还洗脸了呢!今天难道就不洗了?”张老樵又拿起酒坛,然后把脖子扬了扬,舌头伸出来,只见酒坛极其吝啬地只落下来一滴。 张老樵气得把酒坛扔在一边说道:“小丫头,我又没酒了,你再给老夫取一坛来。” 这张老樵身为前辈,但是说起话来,并没有让着小辈的意思。 这十来天和张老樵相处下来,宛儿早就对张老樵的性格见怪不怪了。 “樵老,醉太白可是先生珍藏多年的酒,没两日可就正月十五了,你再这么喝下去,那天可就没的喝了。” 张老樵并不以为然:“嗐,不就是醉太白?好东西不天天畅饮,非要留着多没意思。弘祖太过小气!” “樵老,我知道有一种酒,比醉太白还要好喝千倍万倍,不如宛儿用它来孝敬您老人家如何?”宛儿随意地说道。 张老樵听说有好酒,立刻按耐不住性子了,连忙丢下鱼竿,对着宛儿说道:“既然有这种好酒,那还不快快拿来!” “哎!”宛儿叹了口气说道,“好酒有是有,不过得花钱买。” “那就快快买来!” “但是手中没钱。” “没钱你还说什么,这不是勾起老夫的馋虫之后,却又不管了吗?”张老樵有些扫兴,不过他还是不放弃,道:“小丫头,你这么聪明,乾卦学这么快,肯定有办法能弄来你说的好酒,对不对?” “嗯,也不是没有办法。”宛儿说道,“我本有一百宝箱,里边的钱财足够你喝一辈子这种好酒了,不过……” “不过什么?”张老樵催促道。 “不过我这百宝箱现在不在我的手上,远在广西桂林杨府中。我师父带我走得匆忙,我没来得及拿此百宝箱。如果……” 不等宛儿说完话,张老樵就说道:“如果能把那百宝箱取来,你就有了钱,有了钱,你就能买你说的好酒孝敬我了,是不是?” “正是。”宛儿叹了口气。 “这有何难?别说是那杨府,就是那紫禁城老夫也能去得。” “樵老休要夸口,那桂林杨府的杨夫人可是当今白莲教主。”宛儿提醒道。 张老樵一脸不屑,说道:“白莲教主算什么?白莲教那种三脚猫的功夫,老夫可看不上眼,取那百宝箱,就如同探囊取物一般,手到擒来。” 张老樵没瞎说,也没吹牛,当今世上,能跟张老樵抗衡的一个巴掌都能数出来,就连徐霞客那么大的修为,都不是张老樵的对手。 宛儿看张老樵既然这么有信心,放下心来,说道:“樵老如能果真取来百宝箱,那么宛儿决不食言,定让樵老喝上那比醉太白还好喝千倍万倍的酒,而且管够!”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好!” 只见张老樵,腾地而起,身后湖水也跟着翻涌起来。 真是好修为。 宛儿冲着张老樵的方向喊道:“樵老好修为,可否教我?” 只见远处悠然飘来一音:“喝上好酒后,再谈此事。” 第58章 邹平公食宪章 自从昨日,张老樵往桂林杨府而去之后,宛儿除了跟徐霞客学习《周易》的推演之术外,还主动承担了二人的一日三餐。 张宛儿小时候,祖母能够给她一女儿家请得起先生,可想而知,张宛儿原来家境有多么殷实。 然而,殷实人家的孩子,除了读书,其他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张宛儿也不例外。 徐霞客知道宛儿不会烹饪,所以在烟水观,师徒二人的膳食一直都是由徐霞客烹饪的。 昨日宛儿做了一天的饭,今日又主动给徐霞客做饭,颇令徐霞客好奇。 “今天又是鱼,不错不错!昨日清蒸,今日红烧。”徐霞客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说道:“我记得你不会做饭,为何这两日主动下厨,烹饪之术还如此高超,难不成我记错了?” 宛儿委婉一笑道:“先生没有记错,只是学生最近看先生又教宛儿推演之术,又准备膳食,实在是辛苦,便去了观内后院的藏书楼,找了一本讲如何烹饪的书,照着上面来试着烹饪,也是想让先生休息一下。如果味道不好,还请先生指正。” “哪里哪里,味道很好。不过,观中还有此书?看来我都忘记了。” “先生说哪里话。”宛儿说道,“先生每日都在修习道术,这烹饪的末流小伎,先生自然是不放在眼里。” 徐霞客听宛儿如此说来,笑了一笑。 宛儿看徐霞客辛苦不假,但是她学烹饪之术的主要目的还是想学如何做鱼,等张老樵回来做给张老樵吃。这样,把张老樵的胃笼络住,就好开口求张老樵教她武艺了。 宛儿之所以能在一两天的时间里厨艺飞升,她天资聪颖固然很重要,但是最主要的还是拜她在藏书楼中找到的那本书所赐。 什么书如此厉害? 《邹平公食宪章》。 唐穆宗时期,有一丞相,叫段文昌,由于他对饮食之事很是讲究,所以即使再忙,每次后厨做饭,他都不厌其烦地亲自指导后厨烹饪。段文昌不单单亲自指导后厨烹饪,还把他的指导方法写进了一本书里,并命名为《食经》。 因为段文昌被封过邹平郡公,所以他的《食经》,也被称为《邹平公食宪章》。 被他指导的后厨,名叫膳祖,由于受到了段文昌的亲身指点,厨艺大涨,后来居然成了一代名厨。 这张宛儿,按照此书的方法烹饪,岂有厨艺不高超之理? 这张老樵走后,徐霞客和平时无二,从未问过张老樵去向。 在他眼里,这老人家神龙见首不见尾。他早就习惯了。 “你这两天的兑卦也学得差不多了。看来不愧是张天师之后,平常人要没个几年工夫,是学不会一卦的。”徐霞客说道。 “我听樵老说,他一卦就学了三年。” “三年不算长。”徐霞客认真说道,“樵老天资聪明,所以才学了三年,有些愚笨之人,恐怕十年也学不成一卦。” 听完徐霞客的话,宛儿不禁大骇:“果然如此?!” “果然如此。”徐霞客很平静。 “既然如此,学生更不能辜负了先生的教诲,一定要抓紧学习才是。” “哦,对了!”徐霞客吃饭已毕,刚要起身,突然又坐了下来,好像想起了什么事,跟宛儿说道:“藏书楼中的书太过庞杂,你现在还是要以《周易》的学习为主。有些杂书,能不看就不看,能少看就少看。人的心性终究不能两用,这里边的书,虽说没有什么害处,但是物极必反,月盈则缺,万事万物都没有绝对的好坏,何况这些书了。” 徐霞客说完,起身便离开了。 宛儿心想,难道是先生知道我学烹饪之术是为了跟张老樵学武艺?可是学武艺又能有什么坏处?许是我想多了。 宛儿实在不解。 到了夜间,宛儿又一个人去了藏书楼,点着油灯,翻阅着那本段文昌的《邹平公食宪章》。 “就是一本教如何烹饪的书嘛。”宛儿自言自语道。 就在宛儿仔细阅读这本书时,在月光之下的藏书楼顶,站立一人。 此人身高八尺,四十年纪,胸前紫髯飘荡,目如朗月可照星辰,眉如响镝胜似箭鸣,口中可吞山河,鼻息海纳百川,一身道骨仙风。 在正月十四的圆月映衬之下,此人叹了一口气,口中喃喃自语道:“月盈则缺,若非天意,怎会如此?” 说完话,只见此人飘然落入院中,径直走回了袇房。 月光洒在院中青砖之上,一天明月白如霜。 第59章 元宵三五,不如初一 过了正月初一,转眼之间就到了正月十五。杨夫人实在是架不住手下两位婢女知琴知画的软磨硬泡了,决定今天要好好过一下元宵节。 知琴知画毕竟年纪尚轻,一听说元宵节要好好过一下,一大早就开始梳妆打扮起来。 知琴拿出了杨夫人赏赐的白绫袄和蓝缎裙,外套赭色遍地金比甲。知画也不落后,同样也穿上了杨夫人赏赐的绿绫袄和娇绿缎裙,外套沉香色遍地金比甲。 这两位姑娘平时难得有机会这样打扮,看今天是元宵节,才不免心生了爱美之心。 杨夫人看到两位姑娘今天穿得如此艳丽,心中欣喜,远远微笑。 吃过早饭,杨夫人想起了南宋女词人朱淑真的一首词,叫《忆秦娥》,就是写元宵佳节的,而且很是有趣。 于是,杨夫人来到书房,提笔写了下来: 弯弯曲。新年新月钩寒玉。钩寒玉。凤鞋儿小,翠眉儿蹙。 闹蛾雪柳添妆束。烛龙火树争驰逐。争驰逐。元宵三五,不如初六。 这首词是少女时代的朱淑真所写,既天真又可爱,明明才初六,还未到正月十五,朱淑真就不开心了,翠眉紧蹙。 为什么呢?因为别人都出去看正月灯会了。既然如此,那么我也出去吧!外边真是热闹,烛龙火树不夜天,就是正月十五都不如今天的初六热闹! 这首词,表面上是写还是少女的朱淑真,在初六这天的心情变化。实际上,另有隐情。 因为两宋时期,还未出阁的少女平时是很少随意出门的,只有在特定的节日,才可以特定的名义上街随意走动。 而少女时代的朱淑真,似乎是在初六日遇到了一个心爱的男子,所以才会写下“元宵三五,不如初六”的句子。 杨夫人乃杨涟义女,饱读诗书,怎会不知少女朱淑真的心思? 杨夫人写完朱淑真的《忆秦娥》后,反复拿起来看了多遍,似乎觉得哪里不是很满意。于是又提笔重新把这首词写了一遍: 弯弯曲。新年新月钩寒玉。钩寒玉。凤鞋儿小,翠眉儿蹙。 闹蛾雪柳添妆束。烛龙火树争驰逐。争驰逐。元宵三五,不如初一。 杨夫人只是改了一个字,把“初六”的“六”改成了“初一”的“一”。 到了晚间,府外的街上热闹起来,到处都是放炮仗的声音,夜空中也火树银花好不喧腾。 吃过晚饭,知琴和知画二人,走到杨夫人近前,又是撒娇又是献殷勤,求杨夫人带她俩出去走百病看花灯。 杨夫人看着这两名年纪尚轻的少女,于是叫来了韩先鲁,让他打着鱼儿灯头前引路,让知琴和知画随她左右,出了杨府。 这元宵节的街上果然热闹。街两旁摆着数十架花灯,还有那买卖人的吆喝之声。 到了街上,知琴和知画左看看右看看,杨夫人心里也觉得高兴。 自从义父死后,还没这么开心过。 骆驼灯、青狮灯、七手八脚螃蟹灯,猿猴灯、白象灯,九天玄女下凡灯。八仙过海灯,各显才能,秀才作揖灯,孔孟遗风。最显眼的是酆都鬼城的孟婆灯,过了奈何桥,一切从头瞧。 不远处在卖元宵的摊位上,堆满了果馅,以显示元宵果馅货真价实。卖元宵的边上是一位说书人,正在讲着江湖趣闻。 正在杨夫人带着知琴知画看元宵灯会之际,此刻在杨府的房顶上,有一老叟,正在独自喝着花雕,半醉半醒。 借着月光看去,这老叟倒是颇有些不修边幅。 正是张老樵。 张老樵自从到了桂林,就找了一个偏僻的客栈住了下来,每日必喝十坛花雕。 到了正月十五夜,他来到了杨府房顶,一边饮酒一边赏月,也是为了在一旁观察杨府动向。 杨夫人虽然不会武功,但毕竟是白莲教主,虽然他在宛儿面前夸下海口,说白莲教都是些三脚猫功夫,但是毕竟自己多年未在江湖上走动,还是小心为妙。 张老樵在杨府房顶待了也很久了,关于杨府谁会武功,谁不会武功,他看得一清二楚。 厨房老罗用菜刀切菜,刀不挂垢,擅使飞刀。马房陈五,走步轻盈,有些轻功。门房胡麻子,眼疾手快,偷桃摘李不在话下。知琴会下毒,知画擅匕首。那总管韩先鲁,内功似乎有几分功底。 虽然这些人的修为跟张老樵比起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但是放在江湖上,也不是等闲之辈。 现在,胡麻子坐在门房昏昏入睡,老罗和陈五正在马房喝酒,其他人都不在府中,正是取百宝箱的好时机。 张老樵纵身一跃,飘然落入府中,通过对所有房间的仔细排查,终于在一个看上去并不起眼的房中找到了宛儿说的百宝箱。 张老樵掂了掂份量,真是不轻,看来就是它了。 张老樵拿出绳子,把百宝箱绑在背上,纵身一起,飞出杨府。 张老樵这一番,胡麻子和在马房喝酒的老罗、陈五,毫无察觉。 背上百宝箱后,张老樵心想,看来这小丫头片子是铁了心了,不过我也有钱买好酒了。 第60章 嫁妆 昨日元宵佳节,杨夫人和知琴知画玩得过于疲乏,直到翌日中午才起。此刻,杨夫人已经梳洗完毕,正坐在上房喝茶。 身后的知琴知画还在谈论着昨日桂林府的盛景,意犹未尽。 “启禀夫人,有飞鸽传书。”管家韩先鲁跑进上房禀报道。 杨夫人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茶,让知琴把信筒递到了自己手里。 杨夫人看完了信上的内容后,冲着韩先鲁说道:“韩总管,你请坐,是周指挥使的来信。” “周指挥使说了什么?” “他说下月初三就是信王大婚的日子了,目前周奎手里嫁妆不足,怕皇家悔婚,想让我们想想办法。” 杨夫人口中的周奎,是下月要大婚的信王妃周氏的父亲,周指挥使的远房三叔,也是白莲教徒。 去年六月,为了自己的女儿能被选为信王妃,周奎在宫中上上下下打点了不少。果然,皇天不负有心人,她的女儿成功中选。 周奎的女儿能成功被选中,还多亏他打点到了昭妃刘氏那里,否则真就没戏。 按照常理来讲,皇家选妃有严格的等级制度,除了皇帝和太子之外,亲王只能选一陪零,而不能选一陪二。 什么是选一陪零?通俗点说,就是只准选一人,而选一陪二,则是可以选三人。既然可选三人,为什么叫选一陪二呢?就是被选中的三人中,要有一个正房两个偏房,故名,选一陪二。 在皇家的历代亲王中,能做到亲王选一陪二的只有一人,就是信王朱由检。即使是当年万历皇帝最疼爱的弟弟潞王也仅仅是选一陪一。 除了周奎的女儿周氏外,选一陪二的三人中还有扬州田氏和一个袁氏。 在此三人中,最出类拔萃的当属扬州田氏了。 田氏祖籍西安,父亲田弘遇把总出身,后到扬州经商,所以田氏从小就生长在扬州。在江南生长的女子,可不简单,从小耳濡目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这还不算什么,田氏的体态也很匀称,气质也是清新秀雅,可以说是色艺双绝。 所以说,在选中的三人之中,田氏当排第一,也是最有可能当选信王妃的人。 周氏、田氏、袁氏,是外朝和内府中联合选定的,至于谁是信王妃,谁是偏房,还得太后定夺。 可是天启朝,没有太后,太后印信交给了万历帝的妃子昭妃刘氏,由她代为掌管。虽然昭妃刘氏掌管太后印信,但是后宫的一切事还得张皇后最后定夺。 昭妃刘氏在选信王妃这件事上,虽然没有决定权,但是有建议权。而正是因为这个建议权,让她只用了一句话,就让张皇后把周氏定为了信王妃。 在三人中,张皇后觉得周氏太过瘦弱,琴棋书画也不及田氏,所以她比较偏爱田氏,想立田氏为信王妃。 但是昭妃刘氏,毕竟是收了周奎银子,怎能不尽心尽力?看到张皇后有选田氏的意思,于是说道:“周家女子虽然瘦弱了一些,但是将来可以长起来啊!” 这是什么话?将来的事谁能说得好? 可她就是说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 明朝王室选妃或者是选宫女,一向摒弃姿色超群的女子,为的就是怕冶容诲淫,腐蚀了朱家的龙子龙孙。这张皇后听到昭妃刘氏这样说,想想也有些道理,于是就定了周奎的女儿周氏为信王妃。 周奎的银子没白花,确实自己的女儿被选为了信王妃。但是,银子没白花是没白花,置办嫁妆的钱可不够了。 周家女儿嫁的不是普通人家,而是皇家,没有陪嫁,也太寒碜了,弄不好被皇家悔婚也说不定。所以,周奎通过周指挥使,求到了杨夫人头上。 其实也不是求,杨夫人就该拿这笔嫁妆钱。 周奎让自己的女儿成为信王妃,不用多说,对白莲教是有利的。 从此,皇家一切动向都逃不过杨夫人的眼睛。 而且,杨夫人还通过周奎那里得知,信王朱由检因为当今国丈张国纪的事和魏忠贤有隙,如果通过周氏,好好地利用上这层关系,不愁魏忠贤不除。 魏忠贤如果倒了,义父的仇也得报了。 想到这里,杨夫人说道:“周奎不仅是周指挥使的三叔,也是我们白莲教徒,所以他的事就是我们白莲教的事,他女儿的嫁妆钱,我们是一定要拿的。” “知画。”杨夫人叫道,“我记得在漓江上,曾经得到过一百宝箱,里边尽是值钱的金银细软。你去找来,然后交给陈五,让他即刻启程送往北京。” “是。”知画冲韩先鲁招了招手,“韩总管请跟我来。” 知画带着韩总管来到了一间房前,打开房门,让韩总管在外面候着。 知画翻遍了整个房间,也没有看到杨夫人说的百宝箱,于是,只得又回到上房,把刚才房内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回禀。 杨夫人听知画说并未找到百宝箱,于是自己又亲自过来翻找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 杨夫人仔细检查了一遍门锁,门锁也并未损坏。 “把胡麻子给我找来!” 第61章 四大鸿 杨夫人刚回到上房坐定,只见胡麻子就匆匆赶了进来。 杨夫人看着胡麻子满头大汗,说道:“请坐。” 胡麻子一边擦汗,一边坐在椅子上。 “我问你,最近一段时间门房可发生过什么事吗?”胡麻子擦过汗后,杨夫人问道。 “除了初一那天,那个叫浑三的人来过之外,没有什么事发生。” 自从何监使死后,门可罗雀,就是一只鸟飞进来,胡麻子也知道。 杨夫人心想,胡麻子也有些功夫,如果有人从大门进入杨府,他不会发现不了。再说就算他发现不了,府中那么多高手也应该有所察觉才是。 既然府中那么多高手都没有察觉,要么是手下人监守自盗,要么就是有绝顶高手来过。 监守自盗,不可能。 要是有人监守自盗,为什么只拿走百宝箱?而府内其他的贵重物品却没有丢失?再说,府中这些人的人品,杨夫人是信得过的。 想到这里,杨夫人似乎有了些眉目,跟胡麻子说道:“你让我们的眼线查一查,最近有没有道士打扮的人来到过桂林。” “是。”说完,胡麻子就要起身离开。 “等等。”杨夫人叫住了胡麻子,“你再让我们的人查查桂林的当铺,看有没有可疑的人巨典,再有,再看看桂林的银铺,有没有可疑的人变卖首饰,熔铸金银。” 杨夫人说完一挥手,胡麻子便下去了。 明朝时期,金融机构大体分三类,钱铺、银铺、当铺。 钱铺主要业务是兑换、存款、放款。 有明一朝,银子是主要的流通货币,很少使用金子,所以老百姓在消费时,需要把金子兑换成银子,以方便使用。 不仅金子能兑换成银子,铜钱也可以兑换成银子。反之,银子也可以兑换成金子和铜钱,这就是钱铺的兑换业务。 存款、放款,顾名思义,就是存钱、借钱。只是明朝在钱铺存钱,存钱人是没有利息的,只有安全保障,存钱后,钱铺会给存钱人一张会票以为凭证。有了会票,到该银铺的任何一个分号取钱都可以。 银铺,有一部分业务跟钱铺相似,但主要的业务是,打造、买卖金银首饰,熔铸金银锭。也有些个别银铺,可以做房子抵押。 当铺,典当的方式有两种,一是巨典,二是短押。 巨典,典当金额大,典当时间长,典当物品贵重。短押,与巨典相对,数额小,时间短,典当物品价值也不高。 当然了,当铺也有兑换、存款、放款等业务。 杨夫人让胡麻子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去当铺巨典,或去银铺变卖首饰,熔铸金银,就是想着,百宝箱内的物品金额大,份量重,又多为首饰和珠宝,一般人拿着它也走不了多远,很可能会就地销赃。 然而,杨夫人有一点没考虑到,既然府中无人察觉,偷盗之人又是高手,百宝箱的那点份量,怎么能压得住高手? 更何况,这个高手就是张老樵。 百宝箱虽然没了,但是周奎女儿的嫁妆钱还是要出的。 想到这里,杨夫人拿出一把钥匙,小声对身后的知画说道:“你去我房里,在我床头边有一个紫檀木盒子,你把它打开,从里边拿出一万两会票。 不一会儿,知画就把一万两的会票放到了杨夫人手中。杨夫人看了看,没错,是鸿兴钱庄的会票。 鸿兴钱庄,之所以叫钱庄,是因为它的业务庞大,下面涵盖了多家钱铺、银铺、当铺,并且各地都有分店,所以,仅以钱铺、银铺或当铺称鸿兴都不准确,故叫钱庄。 鸿兴钱庄,垄断了大明王朝四分之一的金融业务。 那另外四分之三的金融业务呢? 在鸿扬、鸿和、鸿源三家钱庄手中。 鸿扬、鸿和、鸿兴、鸿源,四家钱庄,时人称之为四大鸿。此四家钱庄,垄断了大明王朝所有的金融业务,就连一些皇亲国戚手中的银子,也不无例外地放在了四大鸿的钱庄里。 在金融领域,四大鸿手眼通天。 还好,四大鸿是四家,大明皇帝还可以容忍。如果四大鸿是一家,那么它们可就触碰到了皇室的逆鳞了。 大明王朝的经济命脉,不可能让一家把持。 既然四大鸿是四家,那为什么这四家钱庄都带一个鸿字? 这事谁也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的不止这一件事,还有四大鸿各家的背后老板是谁,也说不清楚。 有人说,四大鸿背后的老板都是晋商,有人说,四大鸿背后的老板有宁波人也有山东人,更有传言说,四大鸿其实就是皇家开的,目的是为了在民间敛财。还有更离谱的传言,说四大鸿的背后有东虏势力支持。 总之,众说纷纭,四大鸿的老板是谁,没有一个统一的说法。 但不管四大鸿背后有多少谣言,至少在业务上是靠谱的。 杨夫人拿出了一万两鸿兴钱庄的会票,让韩先鲁交给了马房陈五,并着令陈五立刻出发,直奔京师。 杨夫人想,一万两银子应该够了。 一万两银子,当然够了。朝廷每年收的赋税定额才一千四百六十万两,一万两银子,怎么着也是朝廷每年赋税收入的一千四百六十分之一。 杨夫人随手就拿出了一万两的会票,可见何监使当太监时,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第62章 季布无二诺 烟水观,洞庭湖,雾霭沉沉,湖面波澜不惊。 张老樵一边喝酒,一边垂钓,不亦快哉! “小丫头片子,你果然没有食言,这丹丘生确实好喝。不知是从哪弄来的,此酒确实比醉太白强千倍万倍。”只见鱼竿一紧,一条大鱼上钩,被张老樵丢在了鱼篓里,“嘿!中午又有鱼吃了!” “我最近在藏书楼找到了一本段文昌的《邹平公食宪章》,讲烹饪的书,这丹丘生就是从上边学来自己酿的。”宛儿一边拿竹签推演八卦,一边说道,“而且我还学会了做菜,尤其是如何做鱼。就连先生都夸奖我手艺不错呢!” “你这是要想嫁人了?”张老樵开玩笑道。 “才没有!”宛儿脸上宛若桃花,“我这不是想着学会了烹饪,好孝敬您老人家嘛。” 张老樵听完宛儿的话后,笑而不语。 “樵老笑什么?”宛儿抬头问道。 “你小丫头片子的心思我还不了解?肯定是有求于我。” 张老樵话音刚落,只见宛儿“扑通”一声,跪倒在张老樵面前。 张老樵见状,连忙去扶张宛儿,口中念道:“你这小丫头片子,这是为何!这是为何呀!我这老头子可承受不起你如此大礼!” “请樵老教我武艺!” “我跟你说,小丫头片子,我老头子可从来不收徒弟的。不收!不收!”张老樵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你要想学武艺,可以找你师父去。” 张宛儿跪地不起,说道:“您不是答应过我,喝上好酒后就教我嘛!” “哎呀!我说的是,喝上好酒后再谈此事,可没说喝上好酒就教你。” 老头子一脸无辜。 宛儿看到张老樵这样,突然从地上站了起来,嗔怒道:“不教也行,再也没有丹丘生了!中午也甭想吃鱼了!” 宛儿说完,转身就要回烟水观。 前几日,不知何故,徐霞客突然跟宛儿说要四处云游,此刻已经不在烟水观中了。 临走之前,徐霞客把所有《周易》推演天下大势的心法口诀都教给了宛儿后,第二天就不辞而别了。 如今,这烟水观中,就只有宛儿和张老樵二人,张老樵又不会做饭,一日三餐全靠宛儿来支应。 “小丫头,你难道要饿死我这老头子吗?”张老樵快走了两步,拦在了宛儿身前,“当初你说没钱,所以没办法买好酒孝敬我。如今百宝箱我也帮你取回来了,你却没拿里边的钱给我买好酒,反而看了几天那什么破书,酿酒来糊弄老朽。你说,你是不是说话不算话?” 张老樵倒打一耙。 “哼!我研究着给你酿好酒还错了?既然这样,你继续喝醉太白吧!” 虽然醉太白是徐霞客珍藏了多年的好酒,味道也不错,但是和宛儿酿的丹丘生比起来,还是差得太远。况且,就冲张老樵的喝法,不出两日,醉太白也没了。 这张老樵喝过了宛儿的丹丘生,再喝醉太白还怎么能喝得下去? 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 这人生在世,没有嗜好寡然无味,可是有了嗜好,又容易被嗜好所累。 此刻,张老樵进退两难。 “小丫头,你有师父了,再拜我为师恐怕不妥。”一想到可能喝不上丹丘生了,张老樵语气缓和了一些,“再说了,你师父的修为也不错,你可以跟他学啊!为什么非让我这糟老头子来教你?” “您不在那几日,我曾经求过先生教我武艺,可是先生说,他找我的使命就是教我如何用《周易》推演天下大势。”宛儿眸中闪过一丝失落,“先生云游四方不定,短则三五月,长则十年八载,这么久的时间,不求您来教我,我还能求谁?” “这个……” 张老樵有些犹豫。 那日雪中,张老樵以鱼为喻,暗示过徐霞客如果教宛儿运筹天下之术,虽命中是吉,但运势乃为不吉。所以,故在饭桌上劝说宛儿不如放弃此术,好吃好喝,逍遥一生。 不过,宛儿并未放弃此术,徐霞客也依然固执地传授。作为外人,张老樵也不便说什么了。 如今,徐霞客云游四方而去,根据张老樵推断,可能徐霞客似有悔意,又不便明说。所以,他只是给宛儿留下心法口诀,意在延缓宛儿学习的进度。 这既不违背天意,又可以让宛儿学得慢些,最好是宛儿自己能知难而退。 真是矛盾。 不如老头子帮徐霞客一把吧。 想到此处,张老樵说道:“想让我教你武艺不是不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宛儿大喜,问道:“什么条件?” “你要放弃学习《周易》的运筹天下之术。” 宛儿自小聪慧,虽然性格温婉,但是也不乏坚韧。像这种性格的女子,都是外柔内刚,颇有主见的。 宛儿心想,这有何难?反正心法口诀我都记住了,这几日八个卦象已经学成了一半,按照这个进度,剩下的四个卦象也快。不如我先答应樵老,在学武艺之余,同时再把剩下四卦偷偷学了,只要不告诉他不就行了。 “没问题,只要樵老教我武艺,我可以放弃这运筹天下之术。”宛儿言不由衷地说道。 “但是说好了,我老头子一辈子不收徒弟,我可不是你的师父。而且,你要保证,你要保证我每天都能喝到丹丘生,而且顿顿都有鱼吃。”张老樵觉得这么说,似乎把自己的武艺说得有些便宜,于是又补充道:“还有,鱼的一种做法,我只教你一招。” 张老樵心想,鱼再好吃,不就是那么几种做法?不出三五天,这小丫头片子就得黔驴技穷。到那时候,我就算不教她了,也是名正言顺。 张老樵的手段,岂能轻易传人? 没想到宛儿连想都没想,一口就答应了下来,说道:“一言为定!” 张老樵看宛儿这么坚决,感觉自己好像是吃亏了。 第63章 四做鱼 张老樵确实吃亏了。 中午宛儿就耗子掀门帘,露了一小手。 她做了一道名菜,四做鱼。 用的鱼就是今日张老樵刚钓上来的那尾。 何为四做鱼?就是一条鱼四种吃法,又叫一鱼四吃。 鱼头做成了红烧鱼头,鱼身做成了糟溜鱼片,鱼尾做成了酱汁尾段,就连鱼身上的五脏六腑也被做成了烩鱼胗。 除了鱼鳞给刮掉了以外,这条鱼一点没浪费。 张老樵吃得津津有味,满嘴赞不绝口。 一口丹丘生,一口四做鱼,就是给个皇帝也不换。 张老樵吃得是盆干碗净,就连汤汁都不放过。 连盘子都不用刷了。 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饱嗝,张老樵又拿牙签剔了剔牙,然后才开口说道:“丫头,我头一回见一条鱼还能做出四种做法的,你可真是不简单!” 宛儿听到张老樵的夸奖,心中一喜,说道:“既然樵老吃美了,说话可不要不算数。” “当然算数了。”张老樵一脸认真地说道,“吃人家嘴短,我就按照约定,先教你四招。” 说罢,张老樵对宛儿摆了摆手:“随我来!” 话音未落,张老樵已经站到了烟水观外的洞庭湖边了。 宛儿连忙也跟了出去。 “今天老头子教你的是仙人鹤的前四式。仙人鹤共有九式,每一式又分九步。”张老樵说道,“看好了!第一式,仙人指路!” 只见张老樵从腰间抽出一把藏腰剑,手腕翻飞,银光闪闪。九步之中,每一步又分九种变化,看得人眼花缭乱。 “第二式,鹤唳华亭!” “第三式,云游太虚!” “第四式,鹤鸣九皋!” 张老樵把前四式舞完后,手腕一用力,藏腰剑又收回到了腰间。 真是好手段! “怎么样?丫头,你记住了吗?没记住也没关系。”张老樵一脸得意,“你就是太急了,贪多嚼不烂。看来一段时间以内,老头子我都吃不上鱼喽!” 岂料宛儿说了一句话,让张老樵大跌眼镜。 宛儿平静地说道:“樵老,我记是都记住了,只是没办法练习。” “你都记住了?鬼才信你!” 张老樵心想,这四式当年我可是学了好几年,区区一个小丫头片子,看一遍就学会了?她还说什么都记住了,只是没办法练习,纯属是好面子。 “真的记住了。”宛儿十分笃定。 “那你就按照我刚才舞的,再来一遍。你能舞对一半,我就算你厉害。” 张老樵心想,居然还不承认自己好面子,我一定要戳穿你这小丫头片子。 “我刚才说过了啊,我没办法练习。” “没办法练习,就是没记住!” “我记住了啊,但是没有剑,我怎么练?” “没有剑是吧,老夫借你!”张老樵不信把剑借给宛儿后,她就能全舞出来。 但是接下来,张宛儿又让张老樵大跌了一次眼镜。 只见宛儿拿起张老樵的藏腰剑,把仙人鹤的前四式全都舞了一遍。虽然慢了一点,但每一式每一步的每一个变化都没错。 天纵的武学奇才?张老樵心想。 “樵老,我这仙人鹤的前四式舞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除了慢点,都挺好。这小丫头这么问我,简直就是明知故问,想要羞辱老夫。张老樵心中暗想。 “挺好!挺好!”张老樵有些不爽,这可是他学了好几年的前四式。 “多谢樵老指点。”宛儿深施一礼。 “那个,那个我下午要钓会儿鱼,你自己在这好好练习啊!可那什么,可不许偷懒!”张老樵借故要走。 此刻如果有个地缝,他都能钻进去。 自己学了好几年的功夫,别人一下就学会了,换谁谁不尴尬? 这不是说,自己笨得像猪一样吗?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樵老!” “还有何事?” “您的这把软趴趴的宝剑能借给我吗?我好用它练习仙人鹤。” 这可真是杀人诛心啊!宛儿居然管张老樵的藏腰剑叫,“软趴趴的剑”。 “可以借给你先用用,不过这把剑不叫软趴趴的剑。它有名字,叫藏腰剑。” “藏腰剑?” “正是。”说道藏腰剑,张老樵又来了劲头,“这把藏腰剑,乃是玄铁打造而成,所以它能藏在腰间。虽然看上去软,但是水火不侵,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真的?” “真的。”张老樵从宛儿手中,拿过此剑,又从自己头上拔下来几根头发。他把头发放在剑刃上,对宛儿说道:“你吹一下。” 宛儿轻吹了一口气。 只一瞬间,那几根头发全断了。 “真是好剑!”宛儿不禁赞叹道,“不知樵老是从哪里得来的?” 张老樵被宛儿这么一夸,刚才的不快全都不在了,兴奋说道:“这藏腰剑贵在材质,而又精于工艺。它的材质名曰玄铁,是我在终南山中炼制而成。后来,我看此铁既有韧性又不易折断,就有了把它打造成藏腰剑的想法。于是,我下山去了蓝田,在一河南人开的铁匠铺里,把此铁打造成了一把藏腰剑。” “原来如此,樵老真是厉害!”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张老樵有点忘乎所以,“此藏腰剑携带方便,只需要把它藏在腰间就好了。” 说完,张老樵给宛儿演示了一遍。 “你可以先借去练习。” “多谢樵老。”宛儿又施了一礼,“不过,我也想拥有一把同样的剑,樵老能不能帮我也想办法打造一把?” “玄铁好炼,工匠也好找,就是得需要银子。” “樵老,放心!银子我有。您忘了?我还有一百宝箱呢!只是炼制玄铁,还得麻烦樵老。” 没错,宛儿的百宝箱还是张老樵帮取回来的。 他怎会忘? 张老樵心中暗想,我怎么这么嘴欠?我要说世间就这一把藏腰剑就好了。得,又给自己找了一炼铁的活! 第64章 仙人鹤 自从宛儿跟张老樵说,也想要一把藏腰剑后,张老樵除了钓鱼、教宛儿仙人鹤外,其他时间都在炼丹房中炼制玄铁。 张宛儿如果看到张老樵在钓鱼,她就练仙人鹤,如果看到张老樵进了炼丹房,她便继续根据徐霞客留下的心法口诀,学习《周易》的推演之法。 两不耽误。 张老樵本身就是重阳宫全真教的道士,所以对冶炼之术并不陌生。 明朝时期,还谈不上化学这门现代学科,那时候冶炼技术的发展,好多都是靠道士来推动的。 本来想炼长生不老的丹药,结果丹药没炼成,却歪打正着炼出了其他化学物质。这在道士中间,都是常有的事。 这张老樵在炼丹房炼制玄铁已经三天了。 在这三天里,每一天他都后悔,怎么就答应宛儿的要求了呢? 顶着丹炉的高温,一身臭汗。 真是祸从口出。 还好,三天来有鱼吃,有酒喝,还能用满足胃的方式抚慰抚慰受伤的老心灵。 要不是这样,张老樵可真扛不住。 这三天来,宛儿又给张老樵做了五顿鱼,分别是,水煮鱼、酸汤鱼、剁椒鱼头、糖醋鲤鱼、松鼠桂鱼。 水煮鱼换来了仙人鹤的第五式,风声鹤唳。 酸汤鱼换来了仙人鹤的第六式,东方来仪。 剁椒鱼头换来了仙人鹤的第七式,仙鹤望月。 糖醋鲤鱼换来了仙人鹤的第八式,驾鹤西游。 松鼠桂鱼换来了仙人鹤的第九式,白云千载。 五顿饭的工夫,宛儿就把张老樵修了十年的仙人鹤都学了过去。 张老樵怎么想怎么亏,但是又禁不住诱惑。宛儿做的鱼,再加上那喝上一口就赛神仙的丹丘生,谁能挺得住? 看来是人就有弱点,即使是像张老樵如此修为的绝顶高手,也一样。 圣人云,食色,性也。 一点不假。 宛儿把人性的弱点利用得淋漓尽致。 真是精彩! 到了第四日的早上,张老樵拖着疲惫的身子从炼丹房走了出来,双手捧着一样东西。 正是玄铁。 “樵老,辛苦了!”宛儿看到张老樵走出炼丹房后,连忙跑过去说道。 “玄铁成了,剩下的就是找个铁匠了。” “嗯。”宛儿递给张老樵一坛丹丘生,“您先喝口酒,缓一缓。” 张老樵在炼丹房炼制玄铁的这三天里,《周易》八卦的推演天下大势之法,宛儿全学会了。 喝过酒后,张老樵舒服多了。 人一舒服了,就开心,一开心,就会忘乎所以,一忘乎所以,嘴上就没了把门的。 “咱们一会儿吃什么?”张老樵懒洋洋地问道。 看来吃货就是吃货,没脸没皮。 “樵老您先休息一下,一会儿宛儿给您做一个鲤鱼焙面。” “哦?又是新菜?你仙人鹤练习的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我给您舞一遍。” 说完,宛儿拿着藏腰剑从第一式仙人指路开始,到最后一式白云千载,给张老樵来了一个全套。 “不错!不错!”张老樵说道,“你这个小丫头片子,用了九道菜,几天的工夫,就换走了我修了十年的仙人鹤。” “那还不是樵老教的好嘛。” “看来中午吃过你的鲤鱼焙面,我又得教你一招了。” 其实宛儿手上和鱼有关的菜,还有好多,但是她听出了张老樵的话外之音,于是说道:“樵老,宛儿跟您学了仙人鹤,已经很是知足了,怎么还能再奢求您教我?只是不知,这仙人鹤学会之后,在江湖上能算几流高手?” 宛儿想以退为进。 果然,张老樵正中下怀,说道:“这仙人鹤可是江湖上的上层功夫,老夫既然教你,可不想教出来个废物。不过,以你目前的修为,只会仙人鹤,在江湖上恐怕只能算得上二流。” “这是何故?” “因为你缺少内功心法辅助。这样吧,既然一会儿你给我做鲤鱼焙面,那么我老头子也不能白吃你的,就再教给你一套归藏心法。有了这个心法,假以时日,上天下海无所不能。” 张老樵说完,长叹一声:“看来我老头子快要被你掏空喽!” 其实以张老樵的修为,他手上的功夫还有不少。 有些人的抱怨是当不得真的。 尤其是强人。 吃过饭后,张老樵把归藏心法教给了宛儿。 宛儿真是聪明,只听了一遍,就背下来了。 “樵老,既然玄铁已经有了,不知您明日有没有工夫,我想去趟岳州城。” 张老樵一边剔牙一边说道:“着急打造藏腰剑了?” “嗯。” “没问题,老夫也好久没进城了。明天我就陪你去一趟岳州城。” 第65章 绣衣针 在去岳州城之前,宛儿从百宝箱中拿出了一颗南海夜明珠。她打算把这颗南海夜明珠巨典在当铺里,换些银子,再在岳州城购一处宅子。 这才是她来岳州城的真正目的。 打造藏腰剑,只是捎带手的事。 就在昨天晚上,宛儿第一次用《周易》推演了一下天下大势,再结合徐霞客教给她的山川地理,她算出,今年皇家会发生一次大的变故。 但是具体是什么变故,以及产生变故的原因,对哪些人有影响,对天下走势会有什么改变,以宛儿现在的修为,暂时还算不出来。 宛儿虽然学会了《周易》,但还需要勤加练习,才能达到真正的无所不知。 不过,以目前宛儿的修为,能算出此事已经实属不易了。 宛儿百宝箱中的金银细软里,有十二颗南海夜明珠,每一颗都价值连城。 为什么宛儿要在岳州城买宅子? 君山岛烟水观,虽然风景秀丽,是修行的好处所,但毕竟远离喧嚣,要想运筹天下,做很多事都不方便。 毕竟,运筹天下需要人,甚至是需要把这些人组织起来。组织人,就得有银子。没有钱,就没有人死心塌地追随。 什么时候这都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如果没有好吃的鱼和好喝的酒,张老樵会教宛儿功夫吗? 岳州城,人流如织,街上热闹非凡。卖糖葫芦的、卖糖炒栗子的、卖胭脂水粉的,衬托着此城的生机勃勃。 毕竟,春天来了。 宛儿此刻正拽着张老樵在四处看热闹,一会儿看看打把式卖艺的,一会儿又在胭脂水粉摊上驻足流连。 “我说,你又不想嫁人,看什么胭脂水粉?”张老樵抱怨道,“我们赶紧找一家铁匠铺,这才是正经事。” 宛儿何尝不知道找铁匠铺是正经事?她虽然在四处闲逛,但也在看哪里有铁匠铺。不止是找铁匠铺,她也在观察哪有当铺、钱铺,哪有房牙。 房牙,就是专门从事房产买卖的经纪人,也就是中介。他们这群人都是在官府报备过的,也称官房牙。根据规定,房牙只可以在城中的固定区域活动,一是便于管理交流房源信息,二是为了防止不良竞争。 在明朝,房产买卖必须要找房牙,因为很多房契是需要有房牙签字才生效的,这也是官府为了能够更好地管理房产交易市场,不至于买卖双方偷税漏税。 宛儿带着张老樵又溜达了大半天,才默默找到了房牙的活动区域,和当铺、钱铺的位置。 “您看,那边是不是有一个铁匠铺?”宛儿用手指着前方。 顺着宛儿手指的方向,只见有几个彪型大汉正在“乒乒乓乓”地打铁。 “没错,可算到了。” 两人到了铁匠铺前,说明了来意后,把玄铁交给了铁匠。 “此藏腰剑您要不要起个名字?我好把它刻在剑身上。”铁匠问道。 “不需要,不需要。”张老樵说道。 铁匠又看了看宛儿。 宛儿想了想,说道:“就叫绣衣针吧。” “好嘞!”铁匠快活地答道。 “我说不起名字,你非要起,结果还起了一个绣衣针。叫什么名字不好?非叫这个名字,女里女气的!”张老樵离开铁匠铺后,不忘抱怨几句,“怎么也得叫个什么太白剑之类的,那才能显示出它的不凡来。哎,小丫头片子就是小丫头片子!” “我的剑,还不许我起名字了?樵老,你是不是一会儿不想喝好酒了?” 一听一会儿要去喝酒,张老樵翻脸比翻书还快,立刻一脸谄媚,说道:“绣衣针的名字好,虽然听上去女里女气的,但是一听就不同凡响。呵呵,不同凡响啊!” 张老樵实在也找不出什么词来形容绣衣针这个名字了,只能说不同凡响。 “哼!这还差不多。” 岳阳楼果然是天下名楼,当宛儿和张老樵走到岳阳楼前时,都不禁惊叹。 虽然岳阳楼和烟水观隔湖相望,但是毕竟是远观,如今亲临才更觉出岳阳楼作为天下名楼的气魄。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唐代宗大历二年,时年五十七岁的杜甫,身患肺病,右耳已聋,一路漂泊,来到了岳州,登上了岳阳楼。他面对着烟波浩渺的湖水,感慨万千,写下了这首《登岳阳楼》。 关于岳阳楼,自古诗文不断,最有名气的当然还属范仲淹的《岳阳楼记》。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宛儿看着岳阳楼不禁想起了范文正公的《岳阳楼记》,“自古文人来岳阳楼登高望远,今日得见,才知为何。” “丫头,此言差矣。”张老樵突然难得认真说道,“所谓相由心生,物有何情?你喜它就喜,你悲它就悲。范仲淹的《岳州楼记》里不是还有‘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之句吗?何必总盯着什么悠而悠乐而乐的?” “樵老说得是。” “你看,岳阳楼边上正好有一酒楼,不如咱们过去,把酒临个风,岂不是心旷神怡,其喜洋洋者矣?”张老樵见到酒,就走不动道了。 “好!” 二人一进酒楼,就有那店小二过来招呼道:“两位道长,是打尖还是住店?” “先打尖,住不住店再说。”张老樵急不可待地说道,“上好酒,上好鱼。” “得嘞!”店小二冲着后厨喊道:“好酒好鱼伺候!” 第66章 南海夜明珠 “我看这酒和鱼都不如你做的好吃。”张老樵嘴上这么说,但是可没闲着,这酒早已喝完了两坛,鱼也吃光了三条。 “樵老,你这是典型的吃饱了饭就骂厨子。”宛儿说道,“这家酒楼已经不错了。” “得,我老头子是马屁拍在马腿上了。” 二人在酒楼上又坐了有半个时辰,宛儿看张老樵似乎有了七八分醉意,便把店小二叫了过来,交代了一番。 宛儿交代完店小二,只见店小二架着张老樵踉踉跄跄地回了后院客房。 宛儿想趁着张老樵喝醉的工夫,把自己的事办了。 宛儿早就计划好了,先去当铺巨典南海夜明珠,再去钱铺把得到的银子换成会票,最后拿着兑来的会票找房牙购宅子。 一气呵成。 要去当铺巨典,能接得住南海夜明珠这么贵重物品的也就只有四大鸿了。 四大鸿去哪家呢? 哪家都行,无所谓。 因为四大鸿钱庄的生意已经垄断了整个岳州城。 宛儿走进了鸿源钱庄下的一个当铺,见四下无人,于是高声喊道:“有没有人?我要典当。” 宛儿连喊数声后,只见一个獐头鼠目的伙计才从柜台后慢慢悠悠地伸出脑袋,极不耐烦地说道:“喊什么喊?我不是人吗?巨典还是短押?” “我要巨典。”见有人应声,宛儿连忙走到了柜台前。 历来当铺的柜台都比正常的柜台要高一些,就是为了要给典当之人一种压迫感,好让典当的人觉得自己是有求于当铺。这样典当之人就会在心理上觉得自己是弱者,不论当铺给自己典当的物品出什么价,都会心安理得接受。 不仅如此,当铺的伙计态度也不能太好,越是不好好说话,就越能给典当的人造成自卑的心理压力。 伙计从柜台后居高临下,打量着宛儿。这道姑,除了样貌不错,衣着甚是平常,一看也不像什么有钱人。 伙计一脸不屑,道:“巨典?你有什么宝贝就拿出来看看吧。” 宛儿心里暗想,这伙计真是狗眼看人低。 宛儿从身上掏出南海夜明珠,递给了当铺伙计。 只见这伙计随意地把南海夜明珠拿在了手中,但看了一眼后,他瞳孔放大,眼眸放光,怕走了眼,又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遍。 端详后,这伙计突然转变态度,从柜台后走了出来,给宛儿倒了一杯清茶,说道:“道长请坐,此物我无法做主,请您稍后,待我把掌柜的请来,再跟您详谈。” 说完,当铺伙计就直奔后房而去。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只见从后房转出一人,五短身材、大腹便便,嘴唇上挂着两撇胡须。 甚是猥琐。 此人走到宛儿近前,自我介绍道:“鄙人是这家当铺的掌柜的,姓田。” “原来是田掌柜!久仰大名,您好您好!” 谁知道他是谁?宛儿客气了一下。 田掌柜的可一点也不客气,坐下说道:“我们鸿源,道长可以四处打听一下,那是声名在外。至于我田某人,也是在岳州城小有些名气。” 宛儿心里暗道,开始铺垫了。 果然,田掌柜的话风一转,说道:“您也知道我们当铺的规矩,即使再价值连城的物件,到了这里也得打几个折扣。不知道长这夜明珠要当多少银子?” 宛儿笑道:“田掌柜的给开个价吧。” “来啊!给这位道家仙姑算算!” 田掌柜说完话,只见刚才那个伙计,拿起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弄了起来。 什么叫故弄玄虚?这就叫故弄玄虚。 虽然南海夜明珠贵重,可是又不是去酒楼吃饭,叫了一桌子菜,需要计算每一样菜品的价格。此时这伙计拨弄着算盘珠子,完全是在打心理战。 “掌柜的,算好了。” “值多少银子?”田掌柜眯缝着眼问道。 “报告掌柜的,纹银五百两。” “纹银五百两。”田掌柜又冲着宛儿重复了一遍。 宛儿心想,这掌柜的也忒黑了! “这是不是有点低了?”宛儿说道。 “如果道姑嫌少可以还价。”田掌柜喝了口茶,“听说您是想巨典,不知想活当还是死当?” “什么是死当?” “就是当了之后,再不能赎回。” “死当。” “这样啊,甚好!甚好!”田掌柜用他的右手捋了捋他那两撇胡须,然后又冲伙计点了点头。 “既然是死当,按照规矩,可以再加五百两。”伙计冲着田掌柜说道。 当然,宛儿也能听到。 “死当,纹银一万两。”宛儿说道。 “死当,纹银三千两,立开会票。” “死当,纹银五千两,立开会票。” “成交!” 鸿源钱庄,在岳州城不仅有当铺,也有银铺、钱铺,所以在鸿源的当铺典当,可以立开会票。 宛儿心想,不如就应了这掌柜的,先当出五千两的会票再说。等我当了会票,买了宅子,再趁着哪天夜黑风高,神不知鬼不觉地再把这南海夜明珠盗出来也不迟。 宛儿的这个念头挺大胆。 至少这个念头出现在宛儿脑中很大胆。 这么多天来,跟着张老樵,宛儿也学会了一些张老樵的为人处世之道。 说白了,就是耍赖。 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宛儿想到此处,说道:“好!” 田掌柜一看宛儿应了,心中欣喜若狂,声音都有些颤抖,对着身边的伙计说道:“立刻去给这位漂亮的道姑开会票。” “好嘞!表面粗糙,纹理不通,破珠子一颗!”伙计喊道。 不多时,伙计就拿出了五千两的会票,交到了宛儿手中。 拿到会票,宛儿起身,躬身施了一礼,说道:“多谢田掌柜,今天贫道领教了。” “哪里!哪里!”田掌柜笑靥如花。 田掌柜目送宛儿出了当铺后,对着身边的伙计一招手,只见这伙计立刻把头凑了过来。 “明白!”伙计说道。 第67章 张园 当宛儿把张老樵领进了新买的宅子,张老樵看后,第一句话就是:“怎么这么破啊?你要是早跟我说要在岳州城买宅子,我也好帮你参谋参谋。” 宛儿之所以没提前告诉张老樵,是怕张老樵不同意她买宅子,所以来了个先斩后奏。如今,听到张老樵抱怨,反而放下心来。 张老樵并不反对她在岳州城买宅子。 不过,张老樵说得没错,张宛儿买的这所宅子确实是破了点。 宛儿新买的宅子地处岳阳城西的一个角落里,荒废多年,荒草丛生。 但就是这么一所破宅子,还花了宛儿二千两银子。 当房牙满心欢喜地把这所宅子的钥匙交到宛儿手里时,心中不禁暗道,可算找了个冤大头,把这所宅子卖出去了。 人世间的事,永远也说不好,可能你觉得不好的,别人觉得好;别人觉得好的,你却看不上眼。 宛儿可不是冤大头,这所宅子可是她在房牙推荐的众多宅子里精挑细选出来的。 自己认为好,才是真的好。 要地段没地段,要装修没装修,价格又不便宜,到底好在哪? 就图它偏僻,闹中取静。 正所谓,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 “宅子是破了点,不过收拾收拾就好了。”宛儿对张老樵说道,“到时候也给您留一间房,我好给您养老。” “你这是要让我教你一辈子武艺吧?” “樵老,你可真歪!” 十日后,这所宅子焕然一新,门楣上也挂起了张园的匾额。 在这段日子里,宛儿把在铁匠铺打造的绣衣针取了回来,一边练习仙人鹤,一边给张老樵酿造丹丘生。 张老樵喝得那叫一个醉生梦死。 一日晚间,宛儿趁着张老樵喝醉,换上了夜行衣,打算去田掌柜的当铺,把她当初巨典的南海夜明珠给盗回来。 算算日子,过了这么久,当铺人来人往,田掌柜应该早就忘了她了。正好也趁着这个机会,试一试张老樵教给她的仙人鹤,到底好不好用。 实战才是检验仙人鹤的唯一标准。 宛儿脚下生风,十几个呼吸之间,就落在了田掌柜当铺的房顶上。 此时已过了三更,四处静谧,但当铺的后房内,却隐隐有几点灯光,从窗内透出。 宛儿一个跨步,落在了后房之上。 宛儿站定后,掀开了后房顶的一片瓦,向内观瞧。只见田掌柜正坐在椅子上,边上站立着那日当铺的伙计。 “东西送过去了?”田掌柜问道。 “已经送过去了。” “怎么说?” “非常满意。” “嗯。”田掌柜欣慰地抚了抚他那两撇胡须,“如果秀英能够靠这个得到宠信,那么在京城之中,我们也算是有了一个固定的线人了。” 线人?什么线人?看来这田掌柜和当铺伙计不简单,不是简单的生意人。 宛儿来了兴致。 可是当宛儿想再继续听下去时,二人只是不痛不痒地说了些生意上的事情,并没有再接着刚才的话题聊下去。 算了,管他什么背景,取回南海夜明珠才是正事。宛儿想到此处,四下环顾了一圈,发现并无异样。 这南海夜明珠到底放在哪了? “下回再收到南海夜明珠那样贵重的物品,一定要立刻送到京城,别再耽搁了。”田掌柜道。 “明白。” 原来南海夜明珠被田掌柜送到了京城,看来还是来迟了一步。 宛儿不觉大失所望。 回到张园,张老樵的房内鼾声如雷。 宛儿回到房间,脱下夜行衣,换上了常服,想着此行无果,不觉睡意全消,于是,走进了后花园散心。 这后花园在打理前遍地荒草,宛儿在和房牙看房子时,差一点没掉进了后院的井里。 这所宅子在岳州城存在了多少年,上一任的主人是谁,房牙也说不清楚。但是一看就知道,是一所老宅。 宛儿正在院中散心之际,不知道从哪里发出了一道光,正好晃了一下她的眼睛。 不是错觉吧?夜晚怎会有如此光亮。 宛儿躲闪了一步,顺着光亮的方向望去。 不是错觉,光亮是从后花园的一个房顶上射出的。 宛儿一纵身,飞了上去。 房顶上有一块透明的瓦,光是从那块瓦上射出来的。 宛儿走到近前,把这块瓦拾了起来,只见透明的瓦下压着一本书。 宛儿好奇地把这本书拿在手中,借着这块瓦的亮光可见,这本书的封皮上写了四个字,天工开物。 天工开物?这本书叫《天工开物》。 翻开第一页,上边写着作者的名字,宋应星。 宋应星是谁?宛儿头一次听说此人。 这块发光的瓦当,白天怎么没有发现?想来跟夜明珠的原理一样,白日不发光,只在夜间亮起。 宛儿猜测的没错。 既然在此瓦下藏着这么一本书,想必这本书也是一本奇书了。 没错,《天工开物》确实是一本奇书。 当宛儿翻开此书时,立刻被书中的内容吸引住了,《天工开物》里所述所讲的发明创造,已然超越了当世人的眼界。 不愧是,天工、开物。 第68章 天启身后事 北京的春夏之交到处都飘荡着杨毛,这些杨毛漫天飞舞,犹如雪片。 除了杨毛,在这个季节,北京还有沙尘暴。只要沙尘暴一起,城内就飞沙走石,遮天蔽日的黄沙四处飞扬。 所以,北京水质极差。 为了遮住水质苦涩的碱味,喝茉莉花茶就成了北京人的首选。茉莉花茶,清香浓郁,里边又带有一丝淡淡的甜,就是这丝甜,能中和掉水质的苦。 信王府内,朱由检正在院中品尝着上好的茉莉花茶。 信王朱由检,在这一年的二月初三迎娶了周氏后不久,按照选一陪二的原则,接连又迎娶了田氏和袁氏,这让冷清的信王府,变得热闹起来。 朱由检对周氏陪嫁的一万两白银很是满意,但是他还是觉得不如田氏的陪嫁用心。虽然田氏只陪嫁了三千两白银,但是除了这三千两白银外,还有一颗价值连城的南海夜明珠。 这颗南海夜明珠,真是难得的好物。 所以,虽然朱由检和小家碧玉般的周氏感情不错,但事事还是更偏爱田氏一些。 正因为朱由检更偏爱田氏,导致了在这个信王府内,周氏和田氏貌合神离。 不过,最让信王朱由检头疼的倒不是周、田二人的争宠,而是天启帝的病。 自从今年以来,天启帝就开始腰疼。 本来腰疼没什么大不了的,卧床养养就是了。可是除了腰疼,天启帝朱由校还伴随着发烧和全身浮肿,即便太医看过了,还是不见任何起色。 这让信王朱由检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可能皇兄朱由校大限将至了。 天启帝的嫔妃,给天启帝生过三男二女,然而不幸的是,全部夭折。 如果天启帝的病情一直没有好转,那么继承皇位的人,只能是天启帝唯一的胞弟,信王朱由检。 朱由检之所以感觉天启帝大限将至,这种不好的预感不仅出自对天启帝病情的判断,还来源于他最近做过的一个梦。 就在几天前,朱由检进宫探视了皇兄之后,刚回到信王府的当天晚上,就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他梦见了自己小时候,住过的勖勤宫中,两根红色的柱子上盘着乌龙。乌龙盘在柱子上时,风雨大作。风雨过后,这两条乌龙突然化身为金色鲤鱼,跃进了西苑的太液池中。 乌龙、鲤鱼,都是真龙天子的化身,而风雨大作,又是潜龙在渊的表象。这个梦明显是在说,信王朱由检当年在勖勤宫时,就已经有了帝王之相。 这个梦让朱由检感到既害怕又兴奋。 他害怕的是,这个梦一旦让人知道,在这个敏感的时期,很可能会给他带来杀身之祸。 他兴奋的是,如果这个梦的预言是真的,那他的的确确就是天选的真龙天子。 他的这个心理活动,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讲过。 天启帝如果一旦驾崩,恐怕最不愿看到这个结果的就是以魏忠贤为首的阉党了。 魏忠贤自己也明白,如果没有了天启帝的庇护,未来自己,恐怕是凶多吉少。 如果信王朱由检继位,就凭他诬陷张国纪欲杀害天启帝,拥立信王一事,信王朱由检就不会放过他。 所以,自从天启帝病后,魏忠贤就搬到了靠近皇帝寝宫的懋勤殿居住,为的是能够时刻照顾天启帝的起居,观察病情。 不仅如此,他还派人找了一名巫师,并且按照巫师所说,让宫中大小太监把衣服前后的补子上,全都缝上了金寿字大红贴,想用喜庆来驱逐掉病魔。 魏忠贤为了天启帝的病,还四处寻找灵丹妙药,不过给天启帝吃过后都毫无效果。 其实,他自己心中也清楚,可能天启帝真的快不行了。 魏忠贤也曾想过,不如到民间找一个婴儿,送进宫中,就说是某位怀孕的嫔妃产下的,由这个婴儿继承大统。 可是此等大事,既要周密,又要不为人所知,一旦被发现,那就是大逆不道的大罪。 魏忠贤思前想后,还是放弃了这个大胆的想法。 太监毕竟是太监,到了此时,完全乱了手脚。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三个月后的八月二十二日早上,只见一个太监急匆匆地敲开了信王府的大门。 宣信王朱由检即刻进宫。 信王朱由检心里明白,天启帝快不行了。 当信王朱由检赶到天启帝床前后,天启帝立刻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 见四下无人,天启帝从龙枕下拿出了一把钥匙,然后用手指向了床对面的一个红漆盒子。 朱由检明白,立刻把这红漆盒子拿到了天启帝床前,并当面打开。 只见里边有一书一印。 天启帝说道:“我朝自太祖皇帝以来,历任帝王不仅是大明王朝的皇帝,也是明宗宗主。” “明宗宗主?” 天启帝示意朱由检不要说话,继续说道:“当年太祖皇帝起兵,仰仗的是白莲教。当年白莲教分为两派,一派是太祖皇帝的明宗,主张登入朝堂;一派是暗宗,主张主导江湖;两宗互为水火,势不两立。当太祖皇帝取得天下以后,由于声望颇高,就被明宗内部推举为了明宗宗主。 “太祖皇帝深谋远虑,继承了明宗宗主之后,借皇帝之名给明宗施压,并立下规矩,非朱姓不得为明宗宗主,非大明天子不得为明宗宗主。所以,我朝历代天子都有两个身份,明宗宗主和大明天子。 “此好处有两点,既能主导江湖,又能主宰朝堂。 “所谓天下,即是江湖之远,也是庙堂之高,缺一不可。” “所以我朝历来打压白莲教,是为了想统一江湖?”朱由检问道。 天启帝点了点头,突然语气高昂地说道:“兄自知命不久矣,兄死后,你就是大明天子,更是明宗之主,不仅要保住大明江山,也要灭了白莲教的暗宗,统一江湖。” “臣弟可以放弃明宗宗主之位吗?如今东虏寇边,连年大旱,匪患四起,朝廷上又入不敷出……” 不等朱由检说完,天启帝说道:“不可!兄虽沉湎于木工之术,但是心中也明白,如果不扫清江湖上的白莲教暗宗,让他们利用了四处匪患,恐怕更成火上浇油之势。兄听说,他们正在四处寻找《连山》。” “《连山》?” “一本书,有改写历史之能。他们想借此书来把太祖皇帝从历史中抹除。而且传说,此书可续写历史,只要写上你未来期望发生的事,通过一种特殊的方式把自己的文字解锁,你期望的事就会按照你期望发生的时间顺序一一应验。如果让他们找到此书,大明王朝安在乎?” 说完,天启帝泪如雨下。朱由检看到皇兄如此,不由得也跟着落下泪来。 兄弟二人哭过后,是死一般的沉默。 还是天启帝先打破了沉默,说道:“你打开的这个盒子里,一印一书,印是明宗宗主之印,书是明宗海底。” 正说到此处,只见一个太监端着托盘走了进来,跪在地上,说道:“陛下该服药了。” 朱由检见有太监进来,连忙把盒子收好,藏在了身上。 天启帝见太监进来,拉起朱由检的手,说道:“你一定要做尧舜那样的明君啊!” 听到皇兄此话,朱由检心中一凛,连忙跪下说道:“陛下何出此言?臣弟罪该万死!” 天启帝此刻已经没了精神,但还是嘱托朱由检道:“兄去后,一定要善待张皇后。对了,魏忠贤此人,可堪大任。” 朱由检喏喏称是。 就在信王朱由检出宫后的当日下午,做了七年皇帝的天启帝朱由校龙驭宾天,驾鹤西去了。 终年二十三岁。 第69章 崇祯 当听到天启帝驾崩的消息后,魏忠贤眼睛都哭肿了。 也不知道,魏忠贤是哭天启帝,还是哭他的未来。 在天启帝去世后,还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头脑清楚,立刻吩咐礼部官员准备后事。 礼部以张皇后的名义向全国发布了讣告,并在同时,公布了天启帝的遗诏:“皇五弟信王由检聪明夙着,仁孝性成,敬奉祖训兄终弟及之命,绍伦序即皇帝位。” 按照皇家礼法,虽然有天启帝的遗诏,但是信王朱由检想要继位大统,还要经过三劝三辞,走一些虚假客套的流程。 可是当大臣们带着劝进表来到信王府时,才得知,信王朱由检早就被魏忠贤接进了宫! 魏忠贤想干什么?弑君吗? 在朱由检进宫前,周氏害怕宫中有变,在临行前特意嘱咐,不要喝宫中一口水,也不要吃宫中一口粮。 人是铁,饭是钢。为了防止朱由检饿肚子,周氏特意给他准备了一包糕点,然后才依依不舍洒泪而别。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皇兄朱由校的尸体,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乾清宫中。 在紫禁城的东南角,文华殿中,烛火摇曳,寂静得可怕。坐在文华殿中的朱由检,有些后悔,他后悔不应该这么冒失地就被魏忠贤接进宫中。 虽然他的手中正握着从巡夜太监那要来的剑,但还是心有忌惮。为了试探宫人是否对他不轨,朱由检叫住了一名小太监,问道:“如果想犒劳巡夜的宫人,应该怎么做?” 小太监连忙跪下答道:“陛下应传旨光禄寺。” 陛下?传旨? 朱由检于是发布了他入宫后的第一道圣旨,命光禄寺给今夜宫中巡夜预备酒饭,以示犒劳。 没过多久,整个紫禁城巡夜的宫人都得到了朱由检的赏赐,山呼“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第二天一早,礼部就派人送来了拟订好的四个年号,乾圣、兴福、咸嘉、崇贞。 乾,就是天,乾圣,就是天下的圣人,朱由检愧不敢当。咸中带戈,主兵主凶,乃为不吉。兴福,太俗气了。于是朱由检选定了崇贞,并把贞,改成了祯。 崇祯。 依照旧例,虽然新皇登基,但是今年的年号还是天启,从明年起,才是正式的崇祯元年。 选定了年号后,八月二十四日,在紫禁城的三大殿,朱由检参加了盛大的登基典礼,顺利地登上了皇位。 用黄绫装裱而成的卷轴,经宫中仪仗护卫一路南行,送到了承天门楼,并系在了一个金凤凰的嘴上,缓缓由一根绳索拉扯,从城楼飞翔而下。 金凤衔诏。 承天门外的民众,高呼万岁。 处理完天启帝的丧事,崇祯皇帝正式搬进了乾清宫,大赦天下。 新天子搬进乾清宫,在乾清宫的正殿上要接受百官朝拜。 此事让魏忠贤犹豫了起来。 魏忠贤,公爵,在朝拜中本该戴上象征着公爵的貂蝉冠,但是他这次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在新皇面前,不如低调一些。经过反复琢磨,魏忠贤只是穿上了象征高级太监的四品礼服。 百官看在眼里,崇祯帝当然也看在眼里。 崇祯心中暗自发笑,但是却没有表露出来。毕竟朝野上下,魏忠贤的势力还是十分强大。 如何扳倒魏忠贤?崇祯帝决定先迈出试探性的一步。 一日清晨,吃过早饭,崇祯有意无意地当着魏忠贤的面,向身边的王体乾问道:“听说东厂和锦衣卫逮捕要犯时,都是用立枷?” 所谓立枷,是一种特别残酷的刑具,重达一百多斤。只要犯人一旦戴上,用不了几天,就会被活活压死。 这是魏忠贤的创造发明。 王体乾看向魏忠贤,然后说道:“只有大奸大恶之人,才使用此刑具。” “终归还是太残忍了。” 魏忠贤一时摸不清崇祯帝为何突然问起立枷,但是出于谨慎,还是在崇祯帝谈起立枷后不久,提出了辞去东厂职务的请求。 魏忠贤的理由是,回家养病。 魏忠贤心想,如果崇祯帝热情挽留,那么就说明崇祯帝只是随便问问。如果崇祯帝答应了自己辞去东厂职务,那么态度也就明了,自己该早做打算。 崇祯帝的回复是,挽留。 但不热情。 这更让魏忠贤摸不清新天子的想法。 问询立枷之事不久,崇祯帝就下令,将先帝乳母客氏,也就是魏忠贤的“对儿”,移出宫去。 尽管客氏再不乐意,再怎么在天启帝灵前哭泣,都毫无用处。崇祯帝成功地把魏忠贤在宫中的内援给解决掉了。 新天子登基后,宫中御前太监也要重新更换。崇祯帝毫不客气地把这群人都换成了自己在信王府时的亲信。 虽然扫清了宫中的魏忠贤党羽,但魏忠贤在朝中的势力依然遍布六部,为了不让他生疑,崇祯帝以登基加恩为名,赐给了魏忠贤铁券丹书。 朝中大臣见崇祯帝赐给了魏忠贤铁券丹书,以为崇祯帝会像天启帝一样,重用魏忠贤。于是,这些不明就里的大臣开始上奏,请求给魏忠贤建立生祠。 崇祯帝对这如雪片一样的奏章,一律留中不发。 对崇祯帝的不置可否,魏忠贤沉不住气了,主动上疏请求,取消各地为他建生祠。 崇祯帝回复:“建祠祝禧,自是舆论之公,厂臣有功不居,更见劳谦之美,准辞免,以成雅志。” 说白了,崇祯帝顺水推舟,同意了魏忠贤的请求。 接下来,崇祯帝接连又砍掉了魏忠贤许多党羽,再次逼得魏忠贤主动提出辞职养病。 这次批准了。 魏忠贤去官后,崇祯帝立刻取消了魏家所有爵位,并发布上谕:“魏忠贤结党营私,盗弄国柄,通同客氏,本应凌迟,但看在先帝,发往风阳看守祖陵,其家属亲戚一律充军西南。” 魏忠贤倒台了。 第70章 五更断魂曲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虽然魏忠贤被发凤阳守陵,但是离京之时,依然有大批人前去送行,并主动追随其南下。 这让崇祯帝火冒三丈,于十一月初四日发布了上谕,指责魏忠贤毫无悔过之心,着令锦衣卫前去押解其至凤阳,随从人等一律视为同奸,立刻捉拿归案。 十一月初六日,魏忠贤的车队已经走到了北直隶阜城,此地与魏忠贤的家乡肃宁同属河间府管辖。 初冬,萧瑟的西北风卷起枯枝败叶,伴着北方干燥的尘土,让人不寒而栗。 当京城亲信快马加鞭把上谕传达到魏忠贤歇脚的客栈中时,他才真正意识到,今上是不给他留活路了。 此刻,借着客栈中的火光,魏忠贤早已六神无主,神情也跟着恍惚起来。他的随行太监李朝钦看着此时的魏忠贤,落魄至极。 入夜时分,隔壁传来了极其哀婉的歌声,用的是流行甚广的挂枝儿曲调。 听初更,鼓正敲,心儿懊恼。想当初,开夜宴,何等奢豪。进羊羔,斟美酒,笙歌聒噪。如今寂寥荒店里,只好醉村醪。又怕酒淡愁浓也,怎把愁肠扫。 二更时,展转愁,梦儿难就。想当初,星牙床,锦绣衾绸。如今芦为帷,土为炕,寒风入牖。壁穿寒月冷,檐浅夜蛩愁。可怜满枕凄凉也,重起绕房走。 夜将中,鼓咚咚,更锣三下。梦才成,又惊觉,无限嗟呀。想当初,势顷朝,谁人不敬?九卿称晚辈,宰相为私衙。如今势去时衰也,零落如飘草。 城楼上,敲四鼓,星移斗转。思量起,当日里,蟒玉朝天。如今别龙楼,辞凤阁,凄凄孤馆。鸡声茅店里,月影草桥烟。真个目断长途也,一望一回远。 闹攘攘,人催起,五更天气。正寒冬,风凛冽,霜拂征衣。更何人,效殷勤,寒温彼此。随行的是寒月影,吆喝的是马声嘶。似这般荒凉也,真个不如死! “九千岁,这是何曲,为何如此凄凉?”随从太监李朝钦看向魏忠贤,问道。 “他来了!”魏忠贤突然大喊起来,“就是这个曲子!没错,就是这个曲子!” 李朝钦从没见过魏忠贤如此兴奋。 难道他疯了吗? 想当初,魏忠贤还叫魏进忠时,嗜赌成性,在一次输得精光后,曾遇到过一位白衣秀士。此秀士自称会相面之术,说日后魏忠贤定有大富大贵。 当时的魏进忠,也就是魏忠贤,一穷二白,哪会相信此白衣秀士的鬼话?只当他是一个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把他骂了一顿。 哪曾想,此白衣秀士并不恼怒,笑了笑,便不再说话,只是拿出尺八吹了一首曲子。 那曲子苍凉哀婉,又美妙动听,让当时的魏忠贤印象深刻。 后来,魏忠贤进了宫发了际,成了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在午夜梦回之际,再次回想当初遇到的白衣秀士,不觉暗暗称奇。 如今在这初冬的破败客栈之中,隔壁传来的歌声,正是当初白衣秀士吹奏的曲调,这魏忠贤怎能不兴奋? “快去隔壁把唱此歌的人请来!”魏忠贤冲着李朝钦喊道。 李朝钦看魏忠贤如此急切,连忙跑到隔壁,说明来意,把唱此歌的人请了进来。 只见一位白衣秀士飘然而至,笑而不语地看着魏忠贤。 此白衣秀士正是当年的那位白衣秀士。 只见魏忠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了数个响头后才开口说道:“不知先生驾临,还请恕罪!今日忠贤已为带罪之人,当年对先生不敬,还请先生不要挂怀!” “起来吧,我此行是来救你性命的。”白衣秀士淡淡说道。 魏忠贤一听此言,赶忙又磕了数个响头。 白衣秀士不慌不忙问道:“你可知我刚才唱的曲子是何曲?” “在下不知。” “此曲名为《五更断魂曲》,歌词的意思很清楚,就是让听到之人告别过去的名利财富,与过去之魂魄永别。只有永别,才能重获新生。”白衣秀士继续说道,“既然你已听过了此曲之词,那我定然会救你一命。不过,要有一个条件。” 听说能救得性命,别说一个条件,就是百八十个,魏忠贤也会答应。 “不知是何条件?还请您细细讲来。”魏忠贤急切地问道。 “很简单,有人替你抵命,骗过皇帝即可。” 白衣秀士此话说得云淡风轻。 此时这个屋中只有三人,白衣秀士、魏忠贤、随行太监李朝钦。 显然,出主意的人和被救的人是不会丢掉性命的。 那么能给魏忠贤抵命的人就只剩下了一个人,随行太监李朝钦。 没想到白衣秀士看上去温文尔雅,内心却是如此狠毒。 李朝钦也不是傻子,他听了白衣秀士的话后,立刻明白了是何意,只见李朝钦脚底抹油,向房门飞奔而去。 登时,一个骰子擦风而过,快如闪电。不等李朝钦反应过来,就从他的后脖颈穿进了梗嗓咽喉。 李朝钦窒息而亡。 “好!果然是好手段!”白衣秀士不禁鼓起掌来,“不愧是宗主看中的人,雷厉风行!” “宗主?” “日后你自会知晓。” 白衣秀士并未过多解释,而是命魏忠贤换上李朝钦的衣服,随后,又拿出火折子,点燃了整个房间。 本来初冬天气,北方就寒冷干燥,再加上西北风的加持,一遇明火,这破败的客栈顷刻间就燃烧了起来。 风借火势,火借风威,染红了半个夜空。 “不知恩人尊姓大名,是哪里的高士?” “酆都白无常。” 火光映衬在白衣秀士的脸上,忽明忽暗,有着一种说不出的诡谲。 第71章 岳州宛氏 魏忠贤自焚而死的消息,没几日就传到了宫中。 此刻,正在平台办公的崇祯帝连忙起身,问道:“消息准确否?” “回皇爷,准确。”过来禀报的锦衣卫答道,并且还不忘补充一句:“臣怕死的不是此贼,还特意找了名验尸官当场进行了验尸,虽然尸体烧焦,但还能清晰分辨出,就是此贼无疑。” “退下吧。” 朱由检自从当上了皇帝,白天一般都会待在平台。当他听到魏忠贤确实自焚而死后,兴奋地拿起钎子拨弄了几下眼前的炭火。 所谓平台,是宫中的俗称。平台位于建极殿东面的后左门内,它是前殿后寝的过渡地带,由于处在正殿区三层丹墀的边缘,所以称之为平台。如果在平台召开会议,就叫平台召对。 最近这几天,崇祯帝天天都在平台看着各地送来的奏章。 皇兄留给他一个江山的同时,也留给他一堆问题。 不是西北和中原匪寇横行,就是辽东战事又起。当然,这些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他有心中兴,可是国库没钱。 国库没钱也就罢了,更有那内阁的大臣们,他们除了会说“臣罪该万死”外,竟想不出一个能解决国库空虚的办法来。 就在崇祯帝为国库空虚之事发愁时,突然脑中一闪而过,想起了一件事。 自从朱由检登基以来,周氏就顺理成章地成了皇后,住进了中路的坤宁宫。田氏住进了东路的承乾宫,袁氏住进了西路的翊坤宫。 一日,崇祯帝正在承乾宫听田氏吹笛,忽闻得田氏身上异香扑鼻,甚至胜过了那龙涎香,于是问道:“此香气从何而来?” 田氏莞尔一笑,答道:“从臣妾身上而来。” “为何此前不曾闻得?” “因为此前不曾有此物。”说完,田氏让宫女拿来了一个小瓶,并打开瓶口,递到了崇祯帝的面前。 崇祯帝把瓶口放在鼻边,闻了闻,果然香气四溢,让人浑身酥软,脑中浮想联翩,只恨不能立刻投进那温柔乡中。 “这是哪里得来的?”崇祯帝不觉又吸了一口。 “回皇上,此物名叫香水,是臣妾父亲从宫外给臣妾捎来的。据说此物起于湖广地区,在南方颇为流行,于近日才传到京城,现今在京城的胭脂铺中就可买到。”说完,田氏又让宫女拿来了另一个小瓶,递到崇祯帝面前,说道:“这瓶香水与刚才那瓶又不相同,味道清新淡雅。” 崇祯帝试了试,果然如田氏所说,这瓶香水有着一股清新淡雅之气。 历来宫中女子,为了让自己身上散发香气,都是佩戴香囊。 但这香囊有一缺点,就是制作工艺复杂,而且不能持久,无法让香气遍及全身。 而田氏喷洒的香水则不同,香气持久而又均衡,价格也比香囊要便宜许多。 “民间居然有如此能人,还能制得此物,真是不简单!”崇祯帝感叹道,“你父亲可说这是哪家的香水吗?” “皇上,听说此物配方甚是精妙,秘不传人,我朝只有一家可制。”田氏答道。 “哪一家?” “岳州宛氏。” “岳州宛氏?” “正是。”田氏继续说道,“是今年春天才成立的,一家新的商号。此商号不仅经营香水,还经营香皂、口红。” “香皂?口红?”崇祯帝闻所未闻。 “都是妇人家用的。” “哦。” “岳州宛氏这一年来生意可是遍布了大江南北,红透了我朝半边天。我听父亲说,按照这个速度,不出两三年,岳州宛氏就会成为我大明王朝的第一商号。” 这自古以来的帝王,最讨厌民间出两类人,一类是匪寇,一类是商人。 匪寇,自不必说。 商人敛财,也是祸患无穷。 尤其是大商人。 商人一旦富可敌国,就会心生异数,想用财富买通官府,买通了官府,就不会仅仅满足于财富,难免就会生出造反之心。所以历朝历代,士农工商,都把商人的地位放得最低,就是怕商人有了社会地位,不好控制。 田氏虽然只是随口一说,岳州宛氏不出两三年可能就会成为大明王朝第一商号,但是崇祯帝怎能不有所忌惮? 如果岳州宛氏真如田氏说的那样,岂非得了? 如今国库空虚,民间四大鸿垄断了大明王朝的所有金融业务,这就已经够让崇祯帝头疼了。如今,又出了一个岳州宛氏。 国库空虚,民间却集聚财富。 为之奈何? 答案当然是劫富济贫了。 朝廷要劫富济贫,而且是劫民间的富,济朝廷贫。这事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难。 老百姓做事都得讲个理儿,更何况朝廷? 得要师出有名。 想到这里,崇祯帝不自觉地用钎子拨了拨眼前的炭火,陷入了沉思。 第72章 六扇门 乾清宫西侧养心殿的东暖阁,是历代明朝帝王入冬后的休息之所。之所以冬天选择在这里休息,是因为东暖阁内有火地。 紫禁城宫中青砖之下有很多的火道,这些火道都有固定的生火地点。冬天,生过火之后,这些热空气就会通过火道传到有火地的房中,进行供暖。 说白了,这跟北方农村的火炕是一个原理,只是皇家大气,弄成了地暖。 崇祯皇帝也不例外,只要冬季不在平台办公,就会移驾到养心殿东暖阁猫冬。 宫中有火地的房间又不止这一间,为什么崇祯帝非要选择东暖阁? 很简单,因为东暖阁既离乾清宫近,面积又小。 面积小不是就显不出皇家的大气了么? 皇帝也是人,在风度和温度之间,更倾向于后者。面积小,就容易聚气,容易聚气就能更快让室内达到恒温。 今天北京的天气阴了一天,此刻又近黄昏,在温暖的东暖阁休息正好。 皇兄朱由校去世前给了崇祯帝一个红色漆盒,里边一印一书,印是明宗宗主之印,书是明宗海底。 明宗海底,上面详细记录了明宗组织的架构、联系方式、以及人员名单。 崇祯帝早就看过了,明宗成员绝大部分都集中在六扇门,整个六扇门就是明宗最大的组织机构。 六扇门,是三法司衙门的另一种称呼。三法司,是邢部、大理寺、都察院,刑部负责审案,大理寺负责复核,都察院负责监督。 不过,三法司衙门里边虽然有三法司三个字,但是和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却毫无任何关联,它是一个独立的部门,只是叫作三法司衙门而已。这么做是明宗为了掩人耳目。 把明宗机构隐藏在国家机关中,高明之举! 六扇门为什么叫六扇门? 因为三法司衙门外有三个门洞,每个门洞内又有两扇门,三个门洞共有六扇门,所以三法司衙门又称为六扇门。 要想劫民间的富,济朝廷的贫,解决国库空虚的问题,看来只能依靠六扇门了。 东西二厂加锦衣卫,虽然是特务组织,但也还是太官方了。 虽然朝廷不想让民间的商号做大,但是动用朝廷资源终究不如动用江湖势力来的方便。况且,六扇门又是明宗势力,为何不用? 至于用什么理由才能师出有名,崇祯帝这两天是这么想的。 自古无奸不商,就算岳州宛氏不是奸商,那鸡蛋里挑骨头总可以吧?不如先动用六扇门对岳州宛氏进行构陷骚扰,这一构陷骚扰,岳州宛氏难免就会露出破绽,到了那个时候,朝廷再找个理由师出有名还不简单吗? 柿子还得先捡软的捏。 四大鸿毕竟声名在外,有好多皇亲国戚的钱都放在里边,而且根基深厚,存在了好多年,碰起来十分不易。 但这岳州宛氏却刚刚起势,不如先来一刀,等拔掉了岳州宛氏,积累了经验,再对四大鸿下手,也能更从容一些。 至于白莲教暗宗,不如趁此机会也让六扇门把它们彻底灭了。 二祖列宗完不成的事,到了我崇祯朝,我会一个一个把它们全都完成了。 崇祯帝心想,我一定会比尧舜更伟大! 崇祯帝拿出纸笔,用娟秀的楷书在上边写了几行字,然后盖上了明宗宗主之印。 写完后,崇祯帝反复看了看,发现并无谬误,于是,他用颤抖的双手把此信塞进了信筒中。 毕竟这是朱由检当上皇帝后第一次以明宗宗主的身份来发号施令,难免心中有些激动和紧张,实属正常。 崇祯帝走出东暖阁,此刻天已全黑,北风呼号。 一支响箭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信号已经发出去了,现在崇祯帝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等,等着六扇门的人来东暖阁。 在等待之中,崇祯帝点燃了一柱香。 明宗海底上说,响箭发出之后,一柱香内,六扇门必会派人来见宗主。 一柱长香半个时辰,一柱短香两刻钟。 毕竟是第一次发号施令,崇祯帝自己心里也没底,所以他点燃的是一柱长香。 东暖阁安静得可怕。 崇祯帝一边盯着阁内摆放的西洋钟,一边看着自己点燃的那柱长香。 那柱长香只燃烧了不到二分之一时,只听得东暖阁阁外传来了一个低低的声音:“属下六扇门座首驾下,三弟子温侨求见!” “请进!”崇祯帝压抑着兴奋说道。 只见一个身材匀称的青年人,穿着便装低着头,走进了东暖阁内。 “座首看到了宗主发的信号后,立刻就命属下前来拜见宗主。”这个叫温侨的青年人,并未下跪,只是低头拱手。 崇祯帝明白,在明宗内下级见到上级并不用下跪,也不用称他为陛下。 “抬起头来。” “是。” 借着火光,崇祯帝上下打量着这个叫温侨的青年人。 虽然温侨是个青年人,但是跟仅仅虚岁十七的朱由检比起来,还是显得成熟老成了许多。 崇祯帝见温侨剑眉朗目,一表人才,心中甚是欣喜。至少从面相上看,是个干练的人。 明朝选官,外表也是一个很大的考量因素。虽然六扇门是明宗的江湖机构,但至少名义上是叫三法司衙门,属国家机关。 “现在你在三法司衙门内官居何位?”崇祯帝问道。 “属下现为六品执卫。” “官小了点。” 崇祯帝的言外之意是,他想提拔温侨。 “回禀宗主,六扇门归于明宗,终归还是江湖帮派,属下的官职大小并无所谓。” 崇祯帝点了点头,心想,不求官职也好。他拿出刚才的信筒递到了温侨手中,说道:“把它交给你们座首。” “是。” 第73章 名流茶馆 岳州城,人流如织。 在岳州城东的名流茶馆中,一个坐在雅座的青年人,一边品茶,一边安静地听着说书人说书。 “要说我们岳州城的商号,首屈一指的当然是岳州宛氏。”说书人口若悬河地说着,“岳州宛氏,可不简单,成立一年不到,就发明了香水、香皂、口红这三种新奇玩意儿。人家现在的生意已经红透了大江南北,据说宫里的娘娘都离不开他们家的东西。” “宫里的娘娘都用?”底下的一个茶客不太相信。 “可不是嘛!”另一个茶客答道。 “真是不简单啊!” “真给我们岳州城长脸!” “可不是嘛,现在提起岳州宛氏,比我们的岳阳楼还要出名呢!” “嘿嘿,不瞒大家说,我就给我家娘子用过他们家的香水。”一个茶客站起来冲着众人看了一圈说道,“你们猜用过后怎么着?” 这个茶客故意卖了个关子。 “怎么着?快说呀!”其他茶客催促道。 “我耕了一夜的地!” 这个茶客说完,底下其他的茶客都哄堂大笑了起来。 此时说书人敲了一下醒目,继续说道:“岳州宛氏大红大紫,不光是卖的玩意儿稀奇,抓住了妇人们的爱美之心,就连他们招伙计也是一绝,只招女不招男。” “而且我听说,招女伙计有一个要求,就是必须得是未出阁的女子。”刚才那个“耕了一夜地”的茶客又站起来,补充道。 “真是有辱礼法!”底下一个茶客说道。 “哎,女子无才便是德。哪有女子出去抛头露面的道理?并且还是未出阁的女子!在我朝真是闻所未闻!” “就是,就是!”众人随声附和道。 看到众茶客如此激昂,坐在雅座的青年人嘴角满意地微微弯起。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温侨在三天前一到岳州城,就和本地的六扇门接了头,在了解了一些岳州宛氏的情况后,决定先从道德层面上对岳州宛氏进行打击。 在理学盛行的明朝,道德绑架无疑是一种致命性的武器。 茶馆中的说书人,底下带节奏的茶客,都是温侨花银子雇来的。这些人都是岳州当地的泼皮无赖,只要给钱,他们什么都敢做。 说书人平时要么说说《三侠五义》,要么说说《三国》,就算说些当下的见闻,也很少有人去说一个商号。很明显,这都是特意安排,有意为之。 岳州宛氏雇未出阁的女子当伙计,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为什么非得现在拿出来说? 说书人看效果起来了,偷偷看向坐在底下的温侨,温侨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这岳州宛氏,招女不招男也就罢了,居然还卖假货!请诸位上眼!”说书人从身上掏出一管口红,涂在了一张白纸上,没过几个呼吸,白纸上的颜色就变得暗淡了下来,“诸位请看,这才多久颜色就淡了,不是假货是什么?” 底下先是窃窃私语,然后逐渐人声鼎沸了起来。 “我家娘子昨天刚刚买了他们家的口红,没想到居然是假货!退货!” “对!退货!” 这是温侨的第二招,用商人最在意的诚信来打击岳州宛氏。 茶馆,是一座城市的信息集散地,里边三教九流,各色人等都有。凡事只要在茶馆一折腾,那么基本上整个城市就都知道了。 岳州宛氏卖假货的消息不胫而走。 岳州城,岳州宛氏商号总号。 “掌柜的,不好了!”一个女伙计跑到正在算账的一个红衣女子面前。 “什么事这么惊慌失措?” “有人在名流茶馆说我们商号雇未出阁的女子做伙计,有辱礼法!” “说就说吧,本来如此。”女掌柜头都不抬,继续扒拉着算盘,“他们说的越多,越是给我们做宣传。” “不止这些,还说我们商号卖的口红是假货!”女伙计忿忿不平地说着。 “这就有点不地道了。”女掌柜平静地说道,“这个事我会想办法处理的,你不用大惊小怪。” 女掌柜说完话,回到后房,对身边的丫鬟说道:“去点花苑把徐拂请来。” 过了有一柱香,一个美如天仙、极为艳丽的女子走进了后房。此女子身穿一袭黑纱褙子,内衬红色抹胸短纱裙,真个动人心魂。 “这已经是十一月底的天气了,还穿这么少,小心着了风寒。”女掌柜关切地对徐拂说道。 “谢掌柜的,徐拂无妨,人在勾栏也是身不由己。”徐拂一躬身,“不知您找奴家何事?” “你听说了吗?在名流茶馆,有人诬陷我们商号的口红是假货。”女掌柜根本不提招未出阁女子做伙计的事,相比于卖假货,这所谓的礼法在她眼里一文不值。 “我家商号历来讲究诚信,想必是这近一年来生意做得大了,触碰了一些人的利益。” “你跟我想的一样,所以我叫你来,就是想请你调查一下,到底是谁在背后诬陷我们岳州宛氏。”女掌柜说完,看向徐拂的黑色褙子,柔声说道:“把你送到烟花之地,着实委屈你了。” 在明朝,开青楼的男子必须佩戴绿色巾帽,在青楼工作的女子,必须穿黑色褙子。 “掌柜的说哪里话,要不是掌柜的把奴家救起,恐怕奴家早就饿死了。” 半年前,徐拂一人从盛泽逃难至岳州,身无分文,饿倒在了岳州宛氏商号的门口,多亏了女掌柜搭救,才得以活命。所以她心里对女掌柜一直怀有感恩之心。 三个月前,女掌柜把她送进了点花苑,目的是想让她学习青楼的经商之道,以为后续岳州宛氏扩充商业版图做准备。 岳州宛氏不仅想做女人生意,也想做男人生意。 徐拂很聪明,又年轻貌美,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去了点花苑不到一个月就成了点花苑的头牌。 整个岳州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点花苑出了个叫徐拂的花魁,只卖艺不卖身,要想听她抚琴一曲,至少需要出银千两。 为什么是至少? 出银千两,仅是获得了听徐拂抚琴的资格,至于徐花魁愿不愿意给你弹,还得看后续出多少银子,以及徐花魁的心情。 如果你出了银子,但正巧徐花魁来大姨妈,小肚疼,那么对不起,曲子听不成,银子也不会退。 但即使这样,还是有不少达官显贵子弟,不惜重金,想要见徐拂一面。 有钱烧的! 青楼,是除了茶馆之外,一座城市的另一个信息集散地。女掌柜把徐拂找来,就是想让她暗中打听一下,到底是什么人在给岳州宛氏造谣。 徐拂领命而去。 第74章 点花苑 点花苑自从徐拂来了以后,就变成了岳州城最有名气的烟花之地,一到夜晚,只要它门口的栀子灯一亮,便算是正式开门迎客了。 “客官过来坐坐嘛,我们这里的姑娘可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呢!”老鸨子挥动着手帕,冲着路上的行人娇媚地喊道。 “真是样样精通吗?那你最精通什么呀?”点花苑门口,几个泼皮在拿老鸨子开涮。 老鸨子一点也不生气,满脸堆笑道:“呦!几位爷进来尝尝不就知道了?” “哈哈哈……” 一个潇洒的青年人在一个五短身材、大腹便便,留着两撇胡须的胖子陪同下,大步走进了点花苑。 青年人是温侨,胖子是田掌柜。 “姑娘们,快来接客!” 只见两个婢女款款而出,她们每人手中都捧着一碗用花瓣泡的茶,香气扑鼻。 “温公子请!”田掌柜分别给了两个婢女二两银子,对温侨说道。 “田掌柜请!” 两个婢女收了点花茶钱后,满心欢喜,其中一个婢女指着门厅的牌子说道:“不知二位官人今天想点哪位姑娘?” “徐拂。”田掌柜说道。 “我们花魁?白银千两也就顶多听她抚琴一曲,至于交了钱后,她乐不乐意见你们,可不好说。”说话的婢女上下打量着田掌柜,嫌弃地说道,“不如二位在楼下听听其他姑娘唱曲儿,也是极好的。” “我可是我们岳州城鸿源钱庄当铺的田掌柜,你是怕我二人付不起支酒钱吗?” 只见说话的婢女,从鼻孔中“哼”了一声,说道:“鸿源钱庄当铺掌柜的又如何?我们这里什么人没见过?再说了,我们花魁只献艺,不陪酒。” 田掌柜听此婢女如此阴阳怪气说话,正要发怒,被一旁的温侨拦了下来。 这时老鸨子进来了,冲着两个婢女说道:“你们两个退下,怎么跟客官说话呢?” 两个婢女见状,退了下去。 老鸨子陪着笑,对温侨和田掌柜说道:“实在对不住二位客官,今日徐拂身体不便迎客,还请见谅。不如这样,我带两个姑娘,陪二位客官上楼喝喝花酒如何?” “这还算句人话!”田掌柜扭头谄媚地看向温侨,说道:“温公子意下如何?” 温侨看着老鸨子,虽然年龄三十上下,但也是丰姿绰约、婷婷玉立,生得长挑身材,灯儿人一般。她说话间,胸前玲珑跳动,裙下金莲堪怜,不觉心中暗暗满意。 “也好!”温侨说道。 老鸨子见温侨同意,心中欢喜,喊道:“柳叶儿、王香儿,楼上无忧洞伺候!” 无忧洞,是点花苑一个雅间的名字。 进了无忧洞,老鸨子收了田掌柜的支酒钱后,连忙命婢女准备了一桌酒菜。她自己则亲自坐在了温侨怀中倒酒,让王香儿坐在了田掌柜怀中。 此时,柳叶儿正抱着琵琶,弹唱宋人严蕊写的《卜算子·不是爱风尘》。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身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好曲!好曲!”温侨用嘴接过老鸨子喂来的酒,一饮而尽后说道。 看到温侨如此兴奋,田掌柜连忙示意王香儿,让她也去陪着温侨。 “温公子,一路风尘仆仆,可还算满意?”田掌柜小心问道。 “满意极了!”温侨亲了老鸨子一口后,手开始不老实了。 “讨厌!”老鸨子娇嗔道。 “来来来,既然温公子满意,不如再喝三杯。” “喝不动了!喝不动了!”温侨连连摆手。 “再喝点嘛!”柳叶儿也开始劝了起来。 “来,吃菜嘛!”王香儿夹了一口菜,送进了温侨嘴中。 这滋溜一口酒,吧唧一口菜,没过多久,温侨就醉得不省人事了。 田掌柜看温侨喝得差不多了,然后笑着对老鸨子说道:“伺候好这位温公子,他可是我生意的大客户。” 说完,田掌柜给老鸨子扔下了五百两鸿源钱庄的会票,扬长而去。 翌日,点花苑无忧洞。 温侨刚刚和田掌柜签了字画了押,把六扇门在岳州城一处三十亩的宅子巨典给了鸿源。 田掌柜满心欢喜,心想,昨天的工夫果然没有白费。 温侨也很满意,有了这三十亩宅子巨典到的钱,就可以用它搞垮岳州宛氏了。 各得其所。 温侨在田掌柜面前自称温公子,祖籍岳州,从京城而来,这次回到岳州是想把岳州老宅典掉,换成本钱做生意。 岳州城三十亩的宅子,可是不小,田掌柜生怕温侨反悔,所以昨日极尽其所能,拍温侨马屁,就是为了得到此宅子的房契。 昨夜,点花苑的老鸨子带着柳叶儿和王香儿,在无忧洞服侍了温侨一夜。 此刻在无忧洞,老鸨子看到这个温公子和田掌柜做了这么一个大单,连忙坐到他的怀中,娇羞道:“恭喜温公子做成了这么一笔大生意,不如今晚留在我们点花苑,好好庆祝一番如何?” 温侨,别看他剑眉朗目,一表人才,其实内心也是个好颜色的登徒子,一见老鸨子挽留,毫无犹豫地应道:“好啊!就听你这小蹄子的。不过,公子我可有一个条件。” 说完,温侨晃了晃手中刚兑来的会票。 “温公子请讲。”老鸨子在温侨怀中抚摸着他的脸,轻声道:“什么要求,小蹄子都应你。” “晚上,我要你们的花魁,徐拂。” “她可不像我,她只卖艺不卖身的。” 温侨掐了掐老鸨子灯儿一般的脸,柔声道:“没问题,她卖她的艺,你卖你的身,两不耽误。” “讨厌。” 第75章 酒色财气 点花苑,快雪坞。 快雪坞,跟无忧洞一样,也是点花苑一个雅间的名字。由于屋内挂了一张东晋书法家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仿本,因此得名。 屋内的炭火烧得正旺。 徐拂隔着纱帘正在为温侨弹奏《平沙落雁》。即便如此,她曼妙的身材和倾城的容貌还是被一览无余。 此时的温侨,一边把老鸨子搂在怀中亲热,一边跟随徐拂的琴声摇头晃脑打着节拍。 天上人间。 “今日又有佳人陪侍,又能听到悠扬的琴声,温公子真是快活啊!”老鸨子娇羞地在温侨怀中说着。 此时的温侨,已是七八分醉意。 醉意之下,温侨还不忘对着老鸨子柔声轻语:“美人,再去添些炭火。” “不嘛!屋内已经够热了,再添炭火,奴岂不是又要脱衣服了?”老鸨子满脸撒娇之色。 “脱了才好喝酒嘛!哈哈哈!” “真坏!”老鸨子起身,扭捏地又添了些炭火。 温侨如今可是岳州城的名人。 自上午温侨成功巨典了一套三十亩的宅子后,整个岳州城都轰动了。从京城来了一位温公子,家资雄厚,一套三十亩的宅子,眼睛都不眨,就典在了鸿源钱庄当铺田掌柜那。 “那可是三十亩的宅子啊!” “是啊!那得值多少银子啊!” 靠着田掌柜的大嘴和点花苑姑娘们的闲话,在岳州城,温公子的名号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温公子的家底,让男人们既嫉妒又羡慕,让女人们既爱慕又倾慕。 当岳州城的女子们听说,京城来的温公子独爱点花苑的老鸨子,一个个都咬牙切齿,对点花苑的老鸨子,又是羡慕,又是嫉妒恨。 笑贫不笑娼,自古皆然。 既然京城温公子一天之内爆红,徐拂岂有不知之理? 别看徐拂隔着纱帘,看上去是在用心弹琴,其实早就开始观察这位京城来的温公子了。 “不知温公子是做何生意的?要是不嫌弃我们点花苑,不如就在这里住下如何?奴给您单独开一间房,保管每夜都不重样。” 老鸨子的话听上去平平无奇,其实蕴含着一个重要信息:你京城温公子的背景是什么? 别看老鸨子跟温公子你侬我侬,但别忘了,她是开青楼的,什么男人没见过?三条腿的蛤蟆没见过,两条腿的男人还没见过吗? 男人,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 别看老鸨子在温侨面前又是撒娇又是害羞,其实都是因为温侨有钱。她说这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就是想知道,这位京城来的温公子到底有多大产业。如果产业够大,非把他留在点花苑不可,不榨干了他的钱财,誓不罢休。 老话儿说得好: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财是下山猛虎,气是惹祸根苗。 英雄气短,马瘦毛长。 温侨虽然被老鸨子忽悠得神魂颠倒,此时又酒意正浓,但还是知道,自己来岳州城的目的不可轻易示人,于是说道:“你这小蹄子,真是人精!我在你这住下就是,何必问我做什么生意?不少你银子便是了。” “哼!不说便不说!”老鸨子假装生气,转而又娇声道:“说话算话,公子一定要在奴这里住下,奴还想日夜服侍公子呢!” “哈哈哈。”温侨大笑。 这一夜温侨连着点了徐拂三首曲子,直到半夜三更才在老鸨子的搀扶下回到了无忧洞。 温侨和老鸨子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入了徐拂眼中。 晚上躺在床上,徐拂越想着这个京城来的温公子,越觉得可疑。 温公子哪像个生意人?但他是不是给岳州宛氏造谣的那个人呢? 不清楚。 但至少这个温公子出现在岳州城之前,岳州宛氏从来没有过谣言。 第二天,徐拂把自己的怀疑告诉了岳州宛氏的女掌柜高桂英。就在徐拂刚走后不久,温侨就走进了岳州宛氏商号总号。 他是来跟岳州宛氏谈生意的。 “请问哪位是掌柜的?小生温侨求见。” 柜台后的女伙计,一看是京城来的那位温公子,口含讥讽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温公子啊,有失远迎。今日怎么有空来我们这?您不是一直客居在点花苑吗?” “不得无理!”身后一红衣女子斥责道。 说话的正是岳州宛氏商号总号的女掌柜,高桂英。 “小生温侨,想求见这里掌柜的。” 高桂英打量了一下温侨,心想,可惜剑眉朗目,一表人才,却是个酒色之徒。 打量过后,高桂英说道:“温公子最近可是岳州城的大红人,不知来小店何事?” “求见掌柜的,谈一笔生意。” “哦?那请客厅吧。” 高桂英把温侨让进了商号的客厅,落座后说道:“我就是岳州宛氏商号总号的掌柜,高桂英。岳州宛氏商号的所有事,都由我做主。” “原来您就是大名鼎鼎的岳州宛氏掌柜的!果然巾帼不让须眉。”温侨起身,施了一礼。 “坐吧,都是虚名。”高桂英淡淡说道,“温公子又不缺银子,怎么想着来找我们商号做生意了?” “高掌柜此言差矣,所谓君子爱财。我也不想坐吃山空,成为一个纨绔子弟。”温侨说道,“我在京城就听说了岳州宛氏的大名,所以特意回到祖籍,典卖了家产,就是想代理岳州宛氏的香水、香皂、口红生意。” “我商号从无代理之先例,温公子请回吧。” “高掌柜此言差矣,自古商人逐利,岂有有银子不赚之理?”温侨并不气馁,“况且小生听说,这两日贵号深陷假货风波,生意清淡了许多。” 温侨所言非虚,自从岳州宛氏卖假货的谣言出来之后,商号的生意这几日减了七成。 “看来温公子很关心我们商号啊!” 温侨幽幽一笑,说道:“生意人嘛!” “既然温公子祖籍岳州,敢问温公子祖上是何人?居然在岳州城能有一套三十亩的大宅子。”高桂英并未继续谈生意,而是问起了温侨祖上。 温侨既然出自六扇门,又是座首三弟子,岂能来岳州之前不把自己的背景做足? 温侨答道:“祖父温纯,嘉靖四十四年进士。” 高桂英点了点头。 她虽然是陕西米脂人,不是岳州本地人士,但在岳州,对温纯之名还是有所耳闻。 “知道了,请温公子先回,如我商号想与公子合作,再请公子不迟。”高桂英对合作一事不置可否。 “如高掌柜想好了,可派人去点花苑无忧洞。”温侨含笑说道:“小生随时恭候娘子。” “果然是个好色的登徒子!”高桂英心中骂道。 第76章 勿忘细事舒章 岳州城北直隶会馆后院,有一间偏僻阴暗的房间,里边有一名篆刻师正在拿着刻刀,在一块寿山石上刻着什么。 在这名篆刻师的面前,放着鸿源钱庄当铺的会票,会票上的印章极其复杂,有文财神,有蝙蝠,也有百寿图。 这间房间除了这名篆刻师,还有一位书法家,一位造纸家和一位密码专家。 他们都无不例外地在研究着鸿源钱庄当铺的会票。 后院正当中,放了一口大缸,有两名工人正在熬着蚕丝和麻,边熬边在里边加上造纸家给他们的秘方。 屋内,造纸家拿着缸中刚造出的纸摸了摸,又拿着鸿源钱庄当铺的会票摸了摸,欣慰地点了点头,对身边的篆刻师说道:“你试试。” “手感完全一致。”篆刻师说完,又举起来看了看纸的四角,“嗯,水印也没问题。” “谨防假票冒取,勿忘细事舒章。这十二个字应该对应的就是十二个月了。”边上的密码专家正在喃喃自语,“生客多察看,斟酌而后行?嗯,应该代表着一到十。” “差不多了,密码本编写完毕了。”密码专家看向书法家,问道:“你怎么样了?” “没想到这田掌柜的笔体还挺难学,我再模仿两天。” “快点吧!误了事,你担待得起吗?”篆刻师冲着书法家说道。 “你老人家也别说我,好好看看那密押上的字是否哪少了一笔。再有,别忘测测尺寸。” “知道了!知道了!” 自从和岳州宛氏掌柜高桂英聊完,温侨坚信,这小娘子一定会来点花苑无忧洞找他。所以那日从高桂英处出来后,除了去了一趟北直隶会馆,他一直都待在点花苑无忧洞,边吃酒,边和老鸨子鬼混。 “温公子,都多久没给我们结账了?”老鸨子埋怨道。 “你这小蹄子,着什么急?”温侨用手一点老鸨子的脑门,“到了年底一并给你就是,还怕我赖账不成?” “哪里的话,温公子财大气粗,岂是那言而无信之人?”老鸨子用嘴喂了温侨一口酒,然后说道:“别忘了,你还说要送我一个金簪呢!” “忘不了你的。”温侨亲了老鸨子一口。 “你说那个岳州宛氏的女掌柜会不会来点花苑找我?”温侨问道。 “呦!我说公子爷,奴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虫子,上哪知道她怎么想?”老鸨子说完,推了温侨一下,假装气道:“哼!你不是看上这小娘子了吧?” 温侨突然正色道:“别闹,你跟这高桂英熟吗?” “温公子真是说笑,我们这烟花之地的女子只跟像你这样的男人熟,其他人见到我们都躲得远远的,更别说高桂英这种良家女子了。不过,奴虽然跟她不熟,也没有说过话,但她毕竟是岳州宛氏的掌柜,也算是岳州城的名人了,关于她的传言还是略知一二的。” “哦?说来听听。” “温公子可听说过陕北流传过这样一句民谣,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清涧的石板,瓦窑堡的炭。” “不曾听说。” “这句民谣的意思是,陕北有四大宝,美女、猛男、石板和煤炭,而美女以米脂为最好。这是因为米脂盛产小米,所以那里的婆姨皮肤水嫩,白里透红。那高桂英,就是陕北米脂的婆姨。” “难怪这小娘子皮肤这么好,原来是米脂的婆姨。”说完,温侨用手拨弄了一下老鸨子,道:“不过跟你比嘛,还差太多,少了那么几丝风情。” “去!讨厌。”老鸨子打了一下温侨的手。 “高小娘子既然不是岳州本地人,哪里来的本钱做生意,而且还发明了那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温公子算是问到点子上了。不过,这高桂英从哪来的钱,谁也不清楚,恐怕整个岳州城也没人知道。总之,岳州宛氏商号的招牌一起,她就是掌柜的了。”老鸨子看温侨沉默不语,问道:“公子你问这些做什么?” 温侨回过神来,说道:“没什么,我只是想和她做生意,故多问了几句。” “公子想跟她做生意?”老鸨子有些诧异,“公子你家资雄厚,有使不完的钱,快活一生多好,干嘛非要折腾自己?你们有钱人的生活,奴真是不懂。” 温侨苦笑了一下。 “温公子如想要和她做生意,奴可以给你推荐一人。” “谁?”温侨问道。 “我们点花苑的花魁徐拂,高桂英可是她的救命恩人。” “徐拂?”温侨眸子眯起,沉吟道。 温侨正在点花苑和那老鸨子聊天时,岳州城西的张园内,张老樵正在袒胸露乳地在后花园喝着丹丘生。 “我说樵老,您就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大冬天的,非要这么露着!”宛儿在一旁,正拿着从岳州宛氏买来的一管口红,在白纸上画画,“我可是女子!” “没办法!谁让这何晏发明了五石散?如今我散发了,喝了几坛子温酒,还是浑身燥热。” “樵老,那五石散,根据唐代医学家孙思邈《千金翼方》的说法,就是紫石英、白石英、赤石脂、钟乳石、石硫磺。这些可都有剧毒!” “你最近是不是又回烟水观了?别总没事去藏书楼看那些破书。” “哼!”宛儿不想再理张老樵了。 然而张老樵却穷追不舍,说道:“小丫头片子,你的武艺练得怎么样了?最近我看你也是够臭美的了,连道袍都不穿了,每天就摆弄着那个什么香水口红的。是不是心里真想嫁人了?小心等那徐老道回来,我给你告一状!” “真是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宛儿回敬道,“就我和先生刚见到您时,您还算客气,后来就原形毕露了。您可知《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不知,又不是我们道家经典!”张老樵故意说道。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宛儿满脸得意,“意思是,你心中有道,就是不穿道袍,也是道人,心中无道,穿上道袍也不是道人。” “什么歪理邪说。”张老樵又喝了一口丹丘生,“你别仗着聪明,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 “知道啦!我去喂鸽子去了。”说完,宛儿拿起刚才的口红和画过的那张白纸,便向鸽笼方向走去,刚走一半,突然停下来回头对张老樵喊道:“记得服完五石散喝温酒!酒要是不温了,我可以再给您温温!” 张老樵眸子微眯,看向宛儿背影,说道:“这小丫头片子。” 第77章 破境 张宛儿搬到张园不久,就买了几十只哨鸽。她按照当初在桂林府,养鸽人老刘教给她的方法,精心饲养着。 喂完了鸽子,张宛儿打开鸽笼,把一只只哨鸽放入天空。 鸽哨声从天空中由远及近传来,美妙动听。 趁着放鸽子的时间,宛儿拔出绣衣针,又练了一遍张老樵教给她的仙人鹤。 这已经是她今天练的第七遍了。 不知为什么,自从上次张老樵夸她用了几天工夫,就学会了他修了十年的仙人鹤后,她就再无进步,始终停滞不前。 不光是在武艺上面,在《周易》推演天下大势之法上,自宛儿学成后,也遇到了瓶颈。 虽然她成功算出了今年皇家的变故,事实也证明了,这个皇家的变故就是天启帝驾崩,崇祯帝继位。 可是,也仅限于此。 最初宛儿认为,自己做到这点已经实属不易了,只要勤加练习,慢慢就会变得无所不知。 所以宛儿一直都以这个皇家变故为纲,每觉得自己在《周易》推演天下大势上有些进步后,便按照徐霞客教给她的心法口诀和山川地理之势,尝试着去运筹天下,但却都以失败告终了。 宛儿虽然聪明,但是张老樵说得没错,她目前所处的阶段就是,仗着聪明,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 宛儿练完了今天的第七遍仙人鹤后,还是觉得和第一次学成后的样子一样,没有进步。 把哨鸽收回鸽笼后,宛儿拿起刚才放在一边的口红和那张用口红画画的白纸,走回了房间。 “丹丘生美酒呦,美酒入我心。入我心中后呦,心内无杂念……” 张老樵最近每次服完五石散配温酒后,都会手舞足蹈地哼着这个小曲儿。 张宛儿早就见怪不怪了。 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看了看那用口红画过画的白纸,颜色艳丽如初,不觉眉头轻皱。 宛儿坐在床边,心不在焉地摆弄着头发,脑中却在回想着徐霞客跟她说过的话: “当你把《周易》学成后,就能推演出天下大势了。再加上你跟我画舆图时所学的山川地理人文历史,以此为据,来选择哪些人用来改变历史进程,然后顺势引导,以为己用。当他们成了你的人之后,你可用此印作为印信,调令他们按你的所思所想来推动天下之势……” “《周易》学会了,各地的山川地理人文历史都知晓了,鬼方青铜鳌魁印也有,到底差在哪呢?”宛儿喃喃自语道,“难道是我推演错了?” 不可能推演有误,如果有误,皇家就不该有变故。 “再加上你跟我画舆图时所学的山川地理人文历史……”宛儿又回想了一遍徐霞客说的话。 “山、川、地、理、人、文、历、史……”宛儿灵光一闪,“我明白了!” 宛儿把《周易》的八卦,乾、兑、离、震、坤、艮、坎、巽,分别与山、川、地、理、人、文、历、史八势相叠,然后又重新按照徐霞客教给她的《周易》心法口诀推演了一遍,果然未来的天下大势如滔滔江水一般,全部涌进了她的大脑,挥之不去。 这如滔滔江水一般的天下大势,明显就是一本未来大明王朝的兴亡之书,此刻,全都刻进了宛儿的记忆之中。 破境了! 境,境界的境。 天机显现,一抹不易察觉到的金光,从天空的云层中射出。 六十年来狼藉,东壁打到西壁。如今收拾归来,依旧水连天碧。 “以此为据,来选择哪些人用来改变历史进程,然后顺势引导,以为己用……” 徐霞客的话再一次萦绕在宛儿耳中。 此时的宛儿,不再有任何疑惑。 “那我学成之日,可选择哪些人呢?”这是当初宛儿问徐霞客的话。 “上到帝王将相,下至贩夫走卒,你皆可选。”这是当初徐霞客回答宛儿的话。 “学生要用什么方法,才能让选中之人为我所用?” “圣人云,食色,性也。别看天下芸芸众生,但只在两条船上,一条曰名,一条曰利。” 一切都那么合理。 只要找到刚才刻进宛儿记忆中,那些影响天下大势的人,顺势引导,加以利用,这未来天下想往哪走,还不是如探囊取物一样简单? 想找到这些人根本不难,这些人的所有信息刚才都已经刻在了宛儿脑中。 破境之后,宛儿感觉身上脱胎换骨,此刻的她身轻如燕,体内似乎有一道天地之间的真气,上下翻涌。 宛儿走出房间,步入后花园,今天第八次练起仙人鹤。 她明显感到,这一次绣衣针在她手中不再像之前那样了,而是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仙人指路!” “鹤唳华亭!” “云游太虚!” …… “白云千载!” 每练完一式,宛儿便喊出这一式的名字,直到九式全部练完。 今天的第八次练习,比以前任何一次的练习都要好。 “不错!不错!”满脸醉醺醺的张老樵在宛儿收式后夸赞道,“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樵老,饿不饿?我给您做鱼去!”宛儿一脸喜色。 “不用,随便吃口就行了。看你这么进步,我老头子怕是以后再也吃不起你小丫头片子做的鱼喽!” “瞧您说的,不就仙人鹤有进步嘛!我最近新学了一道菜,叫罾蹦鲤鱼。我这就让您尝尝!” 第78章 尼姑思凡 破境之后的张宛儿,脑中总是时不时地冒出一些新鲜的想法,不由自主地。 不仅是冒出一些新鲜的想法,还会冒出一些新鲜的词汇,而且她的性格也跟着变了许多。 有一次她和张老樵吵架,对张老樵说道:“樵老,你可真不靠谱!” “靠谱?什么意思?”张老樵一脸懵逼。 “就是做事情不牢靠的意思。” “那你就说我做事不牢靠不就得了?没读两天书,还会创造新词儿了。” 宛儿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她嘴里能冒出来这么一个词儿,但就是存在于她的脑中。 “好几天了,你这小丫头片子都把自己锁在房中,你不出来晒晒太阳吗?”张老樵在后花园中刚服了五石散配温酒,此刻正袒胸露乳地躺在青石板地上,“这两天又不冷,别再在房中憋出病了!” “你不冷是因为散发了。”宛儿一边拿着针线缝着绢丝,一边冲着房间外喊道:“现在可是冬天,虽然今天有太阳,但温度也是零下,滴水成冰。我可不像您,最近来大姨妈了,不方便。” “零下?来大姨妈?” “零下,就是温度零摄氏度以下。来大姨妈,就是来月事了。” 来月事这种事,现在宛儿都敢大言不惭地在张老樵面前说出口了。 真乃虎狼之词! 至于什么是零下,什么是摄氏度,在如此虎狼之词面前,张老樵也不想深究了。她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宛儿把最后一针缝完之后,打了个结,用牙咬断了线头。 然后,脱掉,换上,走出房间。 “樵老,您看我穿这个好看吗?”张宛儿冲着张老樵说道,一脸期待。 “你又搞什么稀奇古怪呢?”张老樵回过头看向宛儿。 “好看吗?”宛儿又说了一遍。 张老樵仔细地看向宛儿指着的地方,是她的大腿以下,金莲以上。 长筒袜,隐约可见张宛儿白嫩的肌肤。 “哎呀呀!”张老樵连忙转过头去,“我老头子什么也没看到啊!你最近可越来越惊世骇俗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这叫绢袜,既透气又好看,还舒适。” “你觉得这给我一个老头子看,合适吗?闺中之物你自己欣赏就行了。想嫁人直说,看上哪家了我老头子给你找个媒婆。”张老樵背身说道。 宛儿看到樵老的样子,觉得十分好笑,轻声道:“老处男。” “小丫头,说我什么呢?” 张老樵人老,但耳不背。 “没什么,樵老,我给您讲个故事吧?” “行,不过你把那什么绢袜换下去了再说!” 宛儿回到房间,把绢袜脱掉后,换了一身便装,从房间走了出来。 此时,等着听故事的张老樵,已经坐在了后花园的石凳上,喝着丹丘生。 “这身打扮还像话!说吧,要给我讲个什么故事?” “六祖惠能的故事。” “你是说那个唐朝和尚的故事吗?” “正是。”宛儿坐在了张老樵身旁,“禅宗六祖惠能自从得了五祖弘忍的衣钵之后,便一路南下弘法,当走到广州法性寺的时候,正好印宗法师在寺中宣讲《涅盘经》,于是他便停了下来,听印宗法师说法。 “休息时,突然来了一阵风。一个听法的和尚看到这阵风把寺中的幡吹了起来,便喊道:‘快看,风把幡吹动了!’ “这时,他身边的另一个听法的和尚说道:‘你说的不对,不是幡动,是风动!’ “到底是风动,还是幡动?两个和尚各抒己见,喋喋不休地吵了起来。最后,他们决定找印宗法师评评理,到底是风动,还是幡动。 “风动,还是幡动,都各有各的道理,印宗法师也很为难,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评判。 “正在印宗法师为难之际,此时在一旁的六祖惠能说道:‘我看,既不是风动,也不是幡动,而是心动。’” …… 看宛儿半天不说话,张老樵问道:“讲完了?” “嗯,讲完了。”宛儿眸中流光闪过。 张老樵喝了一口酒后,起身说道:“这个故事太没劲了,没劲透了!” “樵老,我讲这个故事的意思是……” “小丫头片子,我懂,我还没老糊涂呢!你不就想借这个故事跟我说,你穿绢袜没什么大不了吗?所谓非礼勿视,其实不是风动,也不是幡动,而是心动。” “樵老不愧是樵老,果然厉害!” “哼,我可没老糊涂。” “正所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道理倒是这个道理,但你知道还有一句话吗?”张老樵看着宛儿说道。 “什么话?” “金刚怒目,所以降伏四魔;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尼姑思凡,所以哈哈哈哈。” “尼姑思凡,哈哈哈哈?”这时候该宛儿不懂张老樵说什么了。 “我的意思是,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就算是庙里的尼姑,也难免会动了凡心。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道家清规戒律比起佛家来说少了很多。我们是人,不是神。” 岳州城,岳州宛氏商号总号,一群人围在门口,看着上边贴着的告示。 “又出新货了!” “出新货你敢买?”边上的一个女子接话道,“口红还不知是真是假呢!” 这两天,假口红的风波还没过去,岳州宛氏就又出了新品,绢袜。 关于绢袜到底要不要上,本来高桂英是犹豫的,但是一想到,没准绢袜上市后会把最近冷清的生意往上提一提,于是决定,还是上了吧。 门口告示下,一个女子正向围观的人群说着绢袜的好处。 “这……,穿上是不是太暴露了?”一个女子听完了介绍,娇羞地问道。 “你回家晚上给你的相公穿,怕什么?你不是说你相公一到晚上就总往点花苑跑吗?你看看你穿上它后,你相公还跑不跑?” “就是,小娘子别不好意思。火炕一烧,门一关,灯一灭。啧啧!”旁边一个泼皮无赖调戏道,“呦!小娘子脸红了!哈哈哈!” “讨厌!”刚才问话的女子,捂着脸,一溜烟地跑掉了。 什么礼教大防,都不如绢袜来得惊世骇俗。男人喜欢什么,还是女人最清楚。 绢袜,上市才两天,就供不应求了。 第79章 东家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再有几天,天启七年就要徐徐落幕了。 这一年来,高桂英为岳州宛氏披肝沥胆,一日也没得闲。马上又要过新年了,此刻的她又开始忙碌起来,正在给大家准备着过年的红包。 一匹快马,正在从陕西向岳州疾驰而来。 “驾!” 为了尽快赶到岳州,马上之人已经一天一夜没有下鞍了。他额头的汗珠在冬日里,化成一道道白气。 “慧英,我怎么感觉我的右眼皮总是跳?”此刻正在包红包的高桂英对身边的一个女子说道。 在年中,岳州宛氏的掌柜高桂英收养了两个逃难的女子作为自己的贴身随从,一个名叫慧英,一个名叫慧梅。 “掌柜的,没事。男左女右,右眼跳是好事。”慧英一边帮着高桂英包红包,一边说道,“右眼跳财嘛。” “也不知道我那两个弟弟怎么样了?”高桂英叹了口气。 “掌柜的,没问题的,要是不放心,过完年回家看看。” “嗯。” 高桂英当岳州宛氏商号的掌柜也半年多了,但是一直都不知道东家是谁,听声音只知道她是一个女人。 当时面试的时候,隔着一层纱帘。由于她会武功,人又稳妥聪明,所以通过了面试,被任命为岳州宛氏的掌柜。 任命她为掌柜后,东家给她提了三个条件。 第一,商号内的伙计必须是未出阁的女子;第二,商号怎么经营她只有参与权没有决定权;第三,对外高桂英是岳州宛氏的主人。 虽然当时东家开的条件很古怪,但是毕竟高桂英的老家米脂受了灾害,家里又有两个弟弟,急需用度,于是索性就答应了。 即使没见过东家,但是在跟东家飞鸽传书的过程中,高桂英逐渐被东家的经商之道和为人所折服,于是暗暗决定,要死心塌地跟着东家干一辈子。 东家发明的香水、香皂、口红,让高桂英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岳州宛氏给做大了,而且赚得盆满钵满。 不仅如此,东家还有意扩展商业版图。徐拂就是东家让高桂英送到点花苑的,好为未来开青楼做准备。 生意越做越大,对高桂英来说是件好事。不是高桂英爱财,而是她真的需要银子来救济还在米脂的两个弟弟。 她们姐弟三人,自小孤苦伶仃,父母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还是他们的叔叔高迎祥,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他们姐弟三人抚养长大的。 前些天,东家又发明了一种叫绢袜的长筒袜,通过飞鸽传书把绢袜的制作工艺给到了她,叫她即刻发售。而且,东家还跟她传达,可以和温侨合作。 和温侨这种人合作?高桂英怎么也想不到为什么东家能够同意。她不是没把温侨在岳州城的所作所为告诉给东家,可东家还是让她尽快接触温侨。 高桂英仔细看过了东家给她的信,信的落款上,清晰盖着用小篆刻的“鳌魁”二字。确实是东家的印信无疑。 一想到温侨的那句“小生随时恭候娘子”,高桂英就想吐。 东家自然有东家的道理,只要执行就好了。东家在信上说,最好在年前和温侨敲定合作。 既然东家的要求是年前,那么只要没到崇祯元年的大年初一,都算年前。 所以,高桂英一拖再拖,决定先把商号过年的事准备好,然后在大年三十再去点花苑找温侨,也不算失信。 “慧英,记得红包一定要在腊月二十九那天发出去,好让姐妹们都过个好年。” “知道了,掌柜的。你总是把事情想得如此周到。” “哦,还有。”高桂英补充道,“你叫慧梅一会儿去趟点花苑,让她告诉徐拂,过年就来商号里边过吧,三十那天点花苑应该不会有什么人。” “知道了。”慧英答道。 岳州城西,张园。 “又是一年啊!”张老樵喝着酒,坐在后花园中感叹道。 “樵老,我刚出门买了几个红灯笼,您看怎么样?” “还不错。”张老樵有些心不在焉。 “樵老,您有心事?”宛儿看张老樵神情忧郁,“这不像您啊!” “什么像不像的,谁个把月还没几天不舒服的。” “噗嗤!”宛儿笑道,“您也来大姨妈了?” “哼哼,我要有大姨妈就好了。” “快过年了,怎么看您郁郁寡欢的?”宛儿坐在张老樵身边,说道,“要不要我弄两个下酒菜,陪您喝点?” “不用了。”张老樵正对着西边的天空出神。 宛儿还没见过张老樵这样,她把手中的灯笼放在地上,然后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反应。 不会是老年痴呆了吧? 张宛儿伸出两个手指,放在张老樵面前,然后把嘴凑在张老樵耳边喊道:“樵老!您看您面前有几根手指头!” 这一喊,声音非同小可,张老樵立刻被震得跳了起来。 “哎我说,你这小丫头别那么大嗓门好不好?我是上岁数了,但是我耳不背!” “我以为您得了阿尔兹海默症了呢!” 宛儿不自觉地从嘴里又冒出了一个新词儿。 张老樵早就见怪不怪了,说道:“你才得了那什么什么呢!快去把灯笼挂起来!” “知道了。您在我这住,还指挥我干活。” 宛儿跑到一旁后,张老樵喝了口酒,又把目光看向西边的天空。 只见西边天空灰土土的,什么都没有。 张老樵拈起手指,口中喃喃自语道:“不会是他吧?” “樵老!”宛儿在梯子上向张老樵喊道,“您看我这灯笼挂得正不正?” “正极了。” “也不知道先生过年能不能回来?就咱们两个人有点太冷清了!”宛儿走下梯子,说道,“咱新买的宅子,您说先生能找到我们吗?” “放心吧,这徐老道还不至于搬个家就找不着家门了。”张老樵起身,往房间走去,“丫头,我先睡一觉,一会儿吃饭喊我。” “知道了,懒虫!” 没一会儿工夫,张老樵的房中就传出了酣睡声。 第80章 龙行龘龘 天启七年的最后一天,岳州城四处都可听到“噼里啪啦”的爆竹声。 在岳州宛氏的商号里,高桂英、慧英、慧梅、徐拂正围坐在一张桌前吃着年夜饭。 “又是一年,各位辛苦了!尤其是徐拂,在点花苑最不容易。来,我敬大家一杯!”高桂英端起酒杯说道。 徐拂把自己杯中酒一饮而尽,说道:“掌柜的,说哪里话?您才是最辛苦的!” “是啊,是啊!”慧英、慧梅也跟着附和道。 慧英端起一杯酒说道:“我和妹妹慧梅,多亏掌柜的收留,我们敬您一杯!” “好!”高桂英一饮而尽。 “掌柜的,既然您决定和温公子合作了,您打算什么时候去点花苑找她?”慧梅问道。 “吃完年夜饭的。慧英,你陪我去。”高桂英夹了一口鱼说道,“嗯,不错!大家快吃,年年有余。” 岳州城西,张园。 “樵老,先生今天能回来吗?”刚吃完年夜饭的宛儿问道。 “你不用管那徐老道,他这人就爱四处瞎溜达。”张老樵拿出一个炮仗,正准备点火,“丫头快闪一边去,别崩到你!” “樵老,多大岁数了?老小孩呢!” “多大岁数了,年该过也得过。等到了子时,你得给我拜年啊!我给你准备红包了。”张老樵扬了扬手中的红包。 “知道啦!” 点花苑内,温侨正在和老鸨子在无忧洞饮酒取乐。 “温公子,今天大年三十了,年底了呢!”老鸨子夹了一口菜,喂进了温侨嘴里。 “我就说你这个小蹄子是个人精!话里话外地提点我。”温侨亲了老鸨子一口,然后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金簪,“怎么样?你看看。” 老鸨子看到温侨拿出金簪,两眼都跟着放金光。她连忙把金簪接到手里,别在了头上。 “温公子,好看吗?”老鸨子娇羞地问道。 “不错,这金簪戴在你头上,真是光彩照人!”说完,温侨又从身上摸出几张会票,“给你,这是咱们今年的账,剩下的票子你留着,就当过年小爷赏你的红包。” 老鸨子喜出望外,连忙把会票接到手里,不停地摩挲。摩挲了几下,这老鸨子扫了一眼会票上边的印章,放心地说道:“温公子,果真言而有信呢!” 温侨看老鸨子安心地收下了会票,暗想,我这段时间在北直隶会馆的努力,没有白废。 两人又在无忧洞中温存了一会儿后,听得门外有婢女轻声说道:“温公子,外边岳州宛氏的高掌柜求见。” 一听高桂英求见,温侨心中窃喜,连忙推开老鸨子,站起来对婢女叫道:“快把这小娘子请进来!” 北京,紫禁城中,火树银花。 时间已到了子时,天启七年变成了崇祯元年。崇祯元年,是龙年,也是正式使用崇祯年号的第一年。 新龙登基,又是龙年,一切似乎都预测着好的开始。 此时的崇祯帝,正坐在皇极殿中,等待接受朝臣们的隆重朝拜。他掩饰不住兴奋,整理了一下衣角。 虽然是子时,可是殿外亮如白昼,伞盖不绝,旌旗猎猎。金吾卫和锦衣卫的将军,以及宫内的仪仗,一直从丹墀排到了午门之外。 朝臣们从午门外一个个鱼贯而入,全部匍匐在丹墀之下,在礼乐声中,正在行三拜九叩大礼。 在宫内外的爆竹声中,崇祯帝面带微笑,真是一片太平景象。 从首辅大臣开始,每个朝臣在起身之后,都会得到崇祯帝的赏赐。 “我一定能成为像尧舜一样的明君。”崇祯帝心里默默地说着。 正在崇祯帝想着要打造一个中兴盛世之时,远在大明王朝的西北,陕西米脂县城六十多里外的壶芦山中,一个破败的农户家里,两个大汉正在饮酒。 他们的年夜饭可比不上宫中的饕餮盛宴,甚至连普通的农家都不如。 摆在两个大汉面前,只有一碗窝头,加上几碟咸菜。要不是煤油灯映在红色窗花上,谁也不会相信,今天是大年三十。 “李哥,来,喝酒!”一个大汉边说边捧起酒碗,“大过年的,委屈你了!” “兄弟说得哪里话?要不是你救了我,此刻我还在米脂县城的大牢里边呢!”那个被称为李哥的人说道,“要说委屈,也是我委屈了你,害得你把官差都给丢了!” “李哥见外了,就是一个破牢房的禁卒而已,干了一年,都发不出饷银。李哥原来不也是吃官差的么,还不是一样不干了?” “我和你可不一样,我是逼不得已。朝廷裁撤了银川驿,按理说应该给我分配到别的驿站去,可是为了让我滚蛋回家,愣是诬陷我丢了公文。”这个被称为李哥的人,郁闷地喝了一口酒,继续说道:“你说让我滚蛋就滚蛋呗,搞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干吗?我看啊,这大明朝的官和山里的杆子也没啥两样了!” “李哥,不用置气,我看大明王朝,早晚完蛋!” “说得没错!” “李哥,过了年你就踏踏实实在我家住下,别想那么多!来,喝酒!” 被称为李哥的人,又喝了一口酒,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说道:“兄弟,我打算过了年就和我那侄儿李过,去陇西投军。” “还去给那大明皇帝效力?” “只是不想连累兄弟罢了。我杀了人,县里是不能待了,你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不如去陇西入伍,避避风头。” “李哥,杀就杀了。那个破县令晏子宾就因为你杀了和那无赖盖虎通奸的妇人,就给你戴枷游街。难道那妇人不该死吗?” 大汉口中的通奸妇人,是这个被称为李哥的人的妻子韩金儿。 这个被称为李哥的人,由于被诬陷丢了驿站公文,而被裁员回家。当他回到家中,正发现他的妻子韩金儿和无赖盖虎通奸,一怒之下,便杀了他的妻子,从而摊了官司,被投进了米脂县大牢。后被眼前的这位大汉搭救,私自给他解了脚镣,才逃了出来。 如今,他住在壶芦山中,大汉的家里。 这大汉为何要救他? 因为大汉在大牢干了一年,拿不到薪水,又看到很多人屈打成冤,被投进狱中,所以对世道产生了不满。 又一个受冤之人,被投入狱中,大汉怎能看得下去?所以有一天上午,他私自给这个被他称为李哥的人送了一些酒菜。 可是当大汉刚进关押的牢房,就发现被他称为李哥的人,身上盘着一条又粗又大的蛟龙。于是他大惊,酒菜也掉了一地。 听到酒菜落地的声音,这个被他称为李哥的人从睡梦中,一下子被惊了起来。大汉再看他的身上,哪还有什么蛟龙? 大汉好不诧异,心想,此人定不是凡人。于是趁着夜色,打开了此人的脚镣,二人一起逃到了壶芦山中。 “妇人该死是该死,但我实在是不想连累兄弟你。一来兄弟你家中也不富裕,二来官府要知道我在你这,你也被我牵连了。” “哈哈哈!”大汉大笑道,“我放了你,就算你不在这,官府一样也饶不了我。李哥,我家中是穷,可是我有一个姐姐,在岳州宛氏当掌柜,前些日子,我已经让我弟弟一功借了匹快马,去往岳州城了。等他回来,我们就有银子了。等拿了银子,是走是留,李哥你再自己看着办也不迟。” “这……” “你就别犹豫了!”汉子拍了拍面前人的肩膀说道,“等一功回来再说。来,喝酒!” 此刻,一骑快马已经到了岳州城外,马上之人正坐在地上啃着冰冷的窝头。只要天一亮,开了城门,他就可以进城了。 岳州城,过年的爆竹之声,响彻云霄。 在张园已经睡去的宛儿,睡梦中突然被爆竹惊醒,闪烁的眸子里,一道火光划过。 第81章 潜龙在渊 昨天在点花苑,高桂英和那个浪荡子温侨谈了一夜,才最终把生意的事敲定。 清晨的岳州城,还能听到爆竹声,走在街道上的行人,不是在去拜年的路上,就是在去拜年的路上。即使不太熟识的两个人,在今天碰了面也会拱手施礼,互相道一声过年好。 “高掌柜的,过年好啊!”一个路人正在向高桂英拜年。 “过年好!”高桂英回道。 “高掌柜,生意兴隆!” “田掌柜,生意兴隆!” 高桂英和鸿源钱庄当铺的田掌柜,互相拜过年后,突然看到有几个无家可归的小乞丐,衣着单薄地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于是,她心生不忍地叹了口气,停了下来。 “慧英,拿一张会票。” “掌柜的,我身上还有些散碎银子。”慧英提醒道,“不必给一张会票吧?毕竟这是昨天温公子生意的定金,数额不小。” “慧英,你当初也是逃过难的!”高桂英责备道。 “那也不必……” 慧英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了掌柜的严厉的目光,于是,把想说的后半句话生生地又噎了回去。 高桂英从慧英手中抽出一张会票,蹲在了几个小乞丐面前,慈爱地说道:“小兄弟,过年好啊!我是岳州宛氏商号的高掌柜,这是给你们的新年红包。” 几个小乞丐一动不动,怯懦地看着高桂英。 “没事,你们拿着它可以到鸿源换银子。” “拿着吧。”一旁的慧英提醒道,“还不谢谢我们掌柜的?” “谢谢高掌柜!”其中一个小乞丐,伸手把会票接了过去,鞠了一躬,然后带着其他小乞丐一溜烟地跑掉了。 “慧英,不要心疼银子。”高桂英对身边的慧英说道,“如今世道不比从前了,能发善心也算是胜造七级浮屠。” “掌柜的,您就是太善良了,天下穷苦人那么多,您怎么能都救济到?” “能救济一个就救济一个吧。”高桂英说道,“哦,对了!慧英,回去后你和慧梅两个人在咱们门口支一口大锅,熬些白米粥,再蒸些白面馒头,我今天要舍饭。” “放心吧,掌柜的。” 高桂英和慧英,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商号,刚刚坐定就马不停蹄地又和慧梅准备起了舍饭的事。 仅一个时辰左右,岳州宛氏商号的门口,一口大锅就支了起来。蒸好的白面馒头也都摆放在了簸箕里,为了怕凉,还在上面盖上了白颜色的粗布,进行保温。 徐拂身为青楼女子,不方便抛头露面,让高桂英派人送回了点花苑。 岳州宛氏商号,在大年初一舍饭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岳州城。 “大家别急,慢慢来,人人都有份!”慧梅在排队的人群外指挥着。 在队伍中,一个大汉,头戴陕西特有的毡帽,牵着一匹马,也排在了队伍当中。 早上岳州城一开城门,他就进了城。一进城他就听说今天有人舍饭,便也跟着人群排在了队伍后边。 他太饿了,他早上只啃了一个冰冷的窝头。十来天,一路从陕西,快马加鞭来到岳州,风尘仆仆,他的脸上一脸风霜。 “我说这位兄弟,我们舍饭只舍给穷苦人。你这么年轻健壮,还牵着一匹马,怎么也跟在这排队呢?” 跟这大汉说话的是一位年轻姑娘,不是别人,正是在人群外指挥的慧梅。 “你这女子,咋能这么说话,要不是饿,我能排队等着舍饭吗?” “这位兄弟,你看看,有人牵着马排队吗?你再看看,排队的人哪个不是面黄肌瘦,就你一个人,人高马大的。” “我饿,你舍饭还不让吃咋的?” 说话间,你一言我一语,两个人便吵了起来。两人吵架之声越来越大,不觉就传到了高桂英的耳中。 高桂英心中想着,真不让人省心。然后,快步走到了慧梅身旁。 “慧梅,让这位兄弟排队!他要不是饿怎么会排在队伍中?” 大汉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然后抬起头来,看向眼前人,一怔,大声喊道:“姐!” “姐?!” 高桂英把眼前的大汉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一番,小心问道:“是一功吗?” “对!是我,我是一功啊!”大汉激动地说道,“姐,你不是在岳州宛氏当掌柜,怎么在此地?” “这就是岳州宛氏,今天大年初一,我们在门口舍饭。来,进屋慢慢说!” 高桂英把一功让进了商号内自己房中,慧梅给他拿了两个馒头,又泡了一壶茶。只见高一功狼吞虎咽,没几口,两个馒头就进了肚。 “怎么这么饿?慧梅,再给他拿些馒头。” 慧梅又给高一功拿了五个馒头,又是一顿狼吞虎咽。 “慢慢吃,喝口茶水,别噎着!”高桂英嘱咐着,然后冲着慧梅说道,“他就是我常跟你们提起的老家弟弟,高一功。我还有一个弟弟,叫高立功,比他大些。” “这是慧梅。”高桂英对高一功介绍道。 高一功正吃着馒头,来不及开口,冲着慧梅点了点头。 “噗嗤!”慧梅笑了。 “笑啥?”高一功把口中的馒头咽了下去,冲着慧梅说道。 “你太能吃了!”慧梅笑道,“还要不要?” “饱了。要不是家里受灾,我一路上没怎么吃东西,平时我也吃不了这么多。” “我看你这么吃法,就是没受灾也让你吃出灾来。” “慧梅!”高桂英笑道,“别跟他开玩笑了。” 等高一功吃得差不多了,高桂英问道:“一功,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要不然你不可能这么远来岳州城找我。”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家里揭不开锅了,想管姐借点,借点银子。”高一功一想着自己也是堂堂七尺男儿,张嘴就管姐姐借钱,于是有些磕巴。 “好说,你先在这住几天,然后我给你拿些银子,再弄些白面。”高桂英说完,又关切地问道:“你哥哥立功怎么样了?在大牢干的还好?家里地产量怎么样?” “哎,这几年连年干旱,就算不干旱,咱那黄土产的庄稼也只够吃半年的,然后再出去乞讨半年。”高一功叹了口气,“我哥的生计年前就丢了。” “为何?”高桂英关切地问道。 高一功于是把哥哥高立功如何救了那个被称为李哥的人,又怎么逃回了壶芦山中,详详细细地都说了一遍。 那个被称为李哥的人,名叫李自成。 “这么说,立功是亲眼看到李自成身上缠着一条蛟龙了?”高桂英将信将疑。 “没错。” “不管是真是假,不过听你这么一说,这李自成也算是一条好汉。”高桂英不由心中佩服,然后对身边的慧梅和一功说道:“此事不要外传,否则会带来杀身之祸。” “明白。”二人异口同声答道。 自古以来,历代天子在潜龙之时,都会有一些特殊的征兆。 比如,刘邦的母亲刘媪,有人看到她睡梦中有一条蛟龙盘身,不久刘媪就怀了身孕,然后生下了汉高帝刘邦。 再比如,唐太宗李世民出生时,李家的院子里出现过两条真龙,在院子上空盘旋了许久。 这些故事,都暗示着故事中的人,以后的人生贵不可言。但是,故事如果传到了朝堂之上,就会给故事中的人招来杀身之祸。 高桂英不是不明白,所以特意嘱咐了一句。 难道,这个叫李自成的人,未来真会成为真龙天子? 高桂英心中思索着。 第82章 杀气 翌日,岳州宛氏商号总号,后院中,高一功正在练剑。只见他身形辗转腾挪,剑法飘逸如风,舞起剑来一点也不像个大汉,倒像是个大姑娘,在描眉绣花。 突然他耳边急风掠过,心中一凛,急忙转换身形,向后退去。只见一枚石子打在了对面的墙上,应声落地。 高一功手中握剑,回身便是一刺。 “哎呦!”一名女子叫道。 这一刺擦着慧梅的喉咙,幸好她躲得及时,否则性命堪虞。 高一功见身后是慧梅,连忙收剑,跑上前去,问道:“姑娘没事吧?我,我不知道是你在我身后,以为是歹人呢!” “有事我还能站在这跟你说话吗?喏,给你!”慧梅端了一盘饺子,放在石桌上,“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我是见有一石子从我耳边划过,所以紧张了一些。”高一功解释道。 “你说的是这个?”慧梅从随身的口袋中掏出了一枚石子。 “就是它!” “是它就是它呗,你叫什么叫!没见过石子吗?小狗才汪汪地叫呢!” 高一功不好意思说道:“我说不过你。不过,看姑娘身手,好像也不是平常人。” “什么平常不平常的?就是小时候家里穷,经常跟着我姐姐慧英出去寻些野味,所以练就了一手打飞石的本事。”慧梅冲着高一功招了招手,“来,坐下吃饺子吧。掌柜的让我送来的。” 高一功扭捏地坐在了慧梅身旁。 “呦!脸怎么红了?” “啊,这个,刚才,刚才练剑练的。” “就这么两下就累成这样?白长了一身腱子肉。”慧梅扫了高一功一眼,“快吃吧,一会饺子凉了。” 高一功休息了一宿,身体也恢复了许多,昨天又吃了很多白面馒头,所以今天吃饺子就不似昨日那般狼吞虎咽了。再有,慧梅这么盯着他吃饭,他也有些不好意思。 吃过了饺子,高一功抱起双拳,对慧梅说道:“有劳姑娘费心了。” “无妨,无妨。”慧梅明亮的眸子,像是黑葡萄,“你吃好了没?” “吃好了。” “那好,你起来!”慧梅命令道。 高一功也不知道为什么,听话地站了起来。 “看招!”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慧梅拿起刚才高一功手中的剑,向他劈来。 高一功见状,连忙躲闪。 二人有来有回,在后院中练了起来。 “住手!”远处高桂英来到后院,见慧梅和高一功动起手来,远远地叫道。 “算你走运。”慧梅调皮地跳出圈外,对高桂英撒娇道:“掌柜的,高一功他欺负我!” “一功,怎么回事?” 高一功愣在原地,说道:“我没怎么她,是我在练剑的时候,她拿飞石打我。” “掌柜的,我没打他。”慧梅摇了摇高桂英的手臂,然后用手一指放在石桌上的盘子,“我还给他送饺子呢!” “好啦,好啦!”高桂英说道,“我来可不是给你俩当判官的。你们俩来前店一趟,温公子来拿货了,帮忙搬一下。” “这么快?”慧梅问道。 “是的。” 高一功和慧梅跟在高桂英身后来到了前店,只见一堆人一箱箱地从商号往外搬运货物,而在一旁,一个剑眉朗目的公子正在悠闲地坐着喝茶,时不时地跟慧英说着风凉话。 看到高桂英出来,温侨远远就起身,唱了一喏:“小娘子过年好啊,别来无恙!几天不见又风韵了不少呢!” 高一功看到此人仪表堂堂,却对自己姐姐说出如此放荡的话,气就不打一处来,怒目圆睁地盯着温侨。 “岳州宛氏不是不招男伙计吗?高掌柜身后这位兄弟是?”看到高一功盯着自己,温侨并不当回事,而是面露轻蔑之色。 “这是我弟弟。”高桂英看都没看温侨一眼,就坐下了。 温侨起身唱完了喏,见高桂英也不回礼,尴尬地笑了笑,又坐回在座位上,说道:“原来是高掌柜的弟弟,失敬失敬!” 看到温侨冲着自己拱手,高一功道:“你这厮,哪里来的,如此对我姐姐不敬,信不信我撕了你!” 温侨并不生气,而是看向高桂英,道:“你的弟弟要撕了我,那你可就和我做不成生意了。” 高桂英压住心头怒火,心想,要不是东家让我和你这种人做生意,我岂能如此谦让? 不过东家神机妙算,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你就等着吃瘪吧! 她回头对高一功说道:“你去帮着搬货,我这里有慧英、慧梅陪着就行了。” “是。”高一功忿忿不平地看着温侨,去帮着搬货去了。 温侨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杀气,然后瞬时又变得平常起来,看向高桂英,说道:“小娘子,我听说贵号又发明了绢袜,这个可否也由小生代理?” “不可以。” “哈哈哈!小娘子痛快!小生喜欢!”温侨一脸猥琐。 “温公子,为何如此着急要搬运货物?难道是要回京了?”高桂英并不在意温侨的言语。 “不是我要着急回京,而是京城的买家着急要货。”温侨说道,“点花苑我还没玩够呢!怎么能轻易就走?再说了,那徐拂的曲子本公子也还没听够!” “公子真是风流倜傥。” “我听说高掌柜和徐拂关系匪浅,你又是她的救命恩人,能否私下里替我说说好话,好让她多给我弹唱几曲?” 高桂英一听这话,心中一惊。这温侨居然知道她和徐拂的关系!但转念一想,温侨知道了也不奇怪,这毕竟不是什么隐秘之事,点花苑人人都知晓。 “可以。” “高掌柜敞亮!这是尾款,请收好。”温侨从身上掏出一沓会票,推到了高桂英面前。 “温公子可还没验货呢?” “验货?验什么货?”温侨嘴角扬起,“岳州宛氏的货,个个货真价实。” “你难道就不怕有假货?前阵子可有人说我们岳州宛氏卖的口红是假货。”高桂英喝了口茶,气定神闲地说道。 “呵,外边的造谣岂能当真?我信不过谁也信得过你这小娘子啊!” “看来自从上次温公子回到点花苑后,又对我们岳州宛氏好好地调查了一番,真是辛苦了。”高桂英轻蔑地说道,“终于清楚了吧?公子所谓听说的岳州宛氏卖假货,全是不实之言。” “调查谈不上。”温侨眸中放光,“因为贵号卖假货的谣言,是我造的。” 第83章 宪问 “看来温公子还算是个敢作敢为之人,但也是个厚颜无耻之人,说起自己做的坏事,脸是不红不白。”高桂英举起茶碗,说道:“温公子请!” “小娘子请!” 站在高桂英身后的慧英、慧梅,一听说给岳州宛氏造谣的是温侨,恨不得立刻一刀劈了他。不过,看到掌柜的听到后都没说什么,两位姑娘也就不好发作了,她们只能在心里暗暗骂着,这个浪荡的登徒子。 “难道高掌柜不觉得很惊讶吗?”温侨喝了口茶,慢慢说道。 “为什么要惊讶?”高桂英神情自若,“温公子来我岳州城之前,从没有人说过我们商号一句坏话,可是自从温公子来了之后,岳州宛氏卖假货的谣言人尽皆知。温公子真是使的好手段。” “不愧是掌柜的,佩服!佩服!” “不必多礼。” “掌柜的,在下有一事不明,还请掌柜的指教。”温侨突然谦逊了起来,不等高桂英答话,就说道:“岳州宛氏这近一年来,可谓是火遍大江南北,连我远在京城都有所耳闻,不知……” “你是不是想说,不知有何经商之道?” “正是。”温侨说道,“不知高掌柜有何经商之道?而且还能发明出这么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都是顺其自然。” “呵呵。”温侨笑而不语。 温侨又在商号内坐了一会儿,当看到货物搬得差不多时,起身拱手,说道:“在下告辞了,祝小娘子生意兴隆!” “多谢!不送!” 看到温侨一行人走远后,高桂英望着门外车马的尘土,对慧梅说道:“叫慧英在前边盯一下,你去把一功找来,到我房中。” 高桂英回到房中,眉头轻皱,想着昨夜东家发来的书信。 昨夜东家飞鸽传书,跟她说,如果温侨来拿货,就准备一些假货发出去,因为温侨给出的会票也全是假票。 这叫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直报怨。 《论语·宪问》:“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就是有人问孔子怹老人家,以德报怨对不对?就是别人打我右脸,我再给他伸过去我的左脸对不对? 孔子说,应该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别人对你一百倍的好,你就要对别人一百倍的好,这是以德报德。如果别人打你右脸,你必须还回去也打他的右脸,这叫以直报怨。 所谓直,是价值的值。 以直报怨,就是以同样的价值,还回去。 谁说儒家思想都是一味地谦让?那是还不了解孔子怹老人家。 起初,高桂英还不信,毕竟在点花苑温侨出定金时,她仔细地查验了,会票没什么问题。但东家从来卦不遗算,所以今天早上,她派慧英去找昨天拿会票的几个小乞丐,打听了一下,他们有没有去鸿源换银子。 如果是假票,这几个小乞丐一定知道。 慧英回报,昨日施舍的那几个小乞丐,确实去了鸿源换银子,但是却被田掌柜的打了出来。 理由是,他们拿的票子是假的。 果然东家神机妙算。 高桂英心疼那几个小乞丐,毕竟挨打是因她的疏忽所致,所以她又让慧英带了比昨天多出一倍的银子,再次送给了这几个小乞丐,以表歉意。 “姐,你找我什么事?”高一功被慧梅带到了高桂英房中,问道。 “一功,姐昨日有些忙,没有问你咱们叔叔的情况。不知咱们叔叔怎么样了?” 高桂英指的是抚养他们姐弟三人长大的叔叔,高迎祥。 “咱叔叔,还在延安府贩马为生,我从家过来的马,就是从咱叔那借来的。”高一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说道,“只不过这贩马的生意也不好做。” “他身体怎么样?” “姐,这你可问到点子上了。咱叔那可不是一般人,你不是不知道,咱姐仨的武艺都是叔教的。他现在每日除了贩马就是习武。” “嗯……”高桂英转头看向慧梅,“你觉得一功的武艺怎么样?” “掌柜的,我哪里知道。” “你不是在送饺子的时候试过他了吗?” 原来高桂英全都知道。慧梅脸一红,说道:“掌柜的,是他欺负我,我才拿剑的。” “一功,是吗?”高桂英微笑地看向高一功。 “哦,哦,是吧。” 慧梅看高一功回答的含含糊糊,于是向高一功使劲地瞪了一眼。 高一功一见慧梅瞪着他,立刻红了脸,低头说道:“是,是我先动的手。” “一功武艺怎么样?”高桂英又向慧梅问道。 “那么回事。” 高桂英笑了,然后又认真说道:“慧梅,你实话实说。” “挺好的。”慧梅脸又红了,也低下了头。 “既然如此,一功,如果让你去对付温侨,你有几分胜算?”高桂英突然凝声说道。 此时,慧梅和高一功同时一怔,抬起了头。 高一功问道:“谁是温侨?” “就是你刚才要撕了的那个人。” 高一功一听是刚才那个剑眉朗目的衣冠禽兽,立刻高声说道:“他?我一个手指头就能把他废了!” “一功,你可不要小瞧了此人。”高桂英正色道,“他可是个高手。” “掌柜的何以见得?”慧梅问道。 “是啊?”高一功也有同样的疑问。 “你们两个太粗心了。他在跟我说话的时候,你们没有注意到他的手。他的十个手指都有常年的老茧,一看就是练武多年的结果。而且他走步轻盈,哪像个平常沉湎于酒色的人?定是轻功十分了得!” “掌柜的,看来此人不简单。那为何还要和这类人做生意?” “慧梅,我们应该问问,为什么他要和我们做生意。”高桂英沉吟了片刻,“我想让一功今夜去一趟点花苑,去跟他过上几招,探探他的底,但不知一功能不能胜任。” 高一功一听让他去找温侨,还要过上几招,立刻急不可耐地说道:“姐,放心吧,小事一桩。” “我本想派慧英或者慧梅去,但是毕竟她们是女儿家,去点花苑那种地方不方便。家里又有好多事需要她们二人照看,所以我才想,要辛苦你走一趟了。”高桂英看着高一功满脸不屑,嘱咐道:“一功,切不可大意,跟他过上几招就回来。此去的目的不是取他性命,而是探探虚实,此人是个高手,要万分小心!” “姐,我明白,无论胜负,我都不和他纠缠,对上几招就走。” “没错,切记记下他的身法招式,回来给我再演示一遍。” “好!我什么时候出发?” “今夜子时。” 第84章 宵禁明月夜 晚饭前,高桂英特意让慧梅多炒了几个菜,好让高一功吃饱,安心地执行夜探点花苑的任务。 临出发前,高桂英让高一功换上了夜行衣,并给他画了一张点花苑的地图,详细地标注了温侨所在的无忧洞,并提醒高一功道,小心宵禁的巡夜人。 明代是严格执行宵禁制度的,除了像大年三十,正月初一,或者上元节这种大型节日可以解除宵禁外,其他的日子,官府要求百姓从一更三点到五更三点务必在家,不要出巷,否则笞刑四十。 如果是在京城,笞刑五十,更加严格。 夜有五更。 黄昏曰甲夜,戌时,相当于今天二十四小时制的十九点到二十一点,是为一更天。 人定曰乙夜,亥时,相当于今天二十四小时制的二十一点到二十三点,是为二更天。 夜半曰丙夜,子时,相当于今天二十四小时制的二十三点到一点,是为三更天。 鸡鸣曰丁夜,丑时,相当于今天二十四小时制的一点到三点,是为四更天。 平旦曰戊夜,寅时,相当于今天二十四小时制的三点到五点,是为五更天。 每个城中,都有钟鼓楼,只要一到将近宵禁之时,鼓楼的鼓声就“咚咚”响起。这时,大街小巷的行人就要在鼓声不绝之前回到家中。如果鼓声停了,行人还在路上,被巡夜人发现,那么就是违反了宵禁。 等过了五更天,钟楼的钟声敲响,表示全城百姓宵禁结束,白天开始。 这就是常说的,晨钟暮鼓。 为什么要实行宵禁制度? 第一,防火。古代没有电灯,一入夜就要点油灯,为了保证失火后能够迅速响应,必须宵禁。 第二,防盗。古代多是平房,很少有二层以上的高楼,所以很容易失窃。为了在失窃后官府能够快速抓捕逃犯,必须宵禁。 晚上除了官府的巡夜人和报更的更夫外,只要有其他人出现在街面上,便是违反了宵禁。 宵禁后,虽然不能随意在街面上走动,但是也不必立刻就去睡觉。古代人和现代人一样,夜猫子也有不少,只要不出门,关起门来,爱干嘛干嘛,不犯法,天皇老子也管不了。 所以,这就给了很多流连烟花柳巷的浪荡子们一个不回家的理由。 很多浪荡子,专门在即将宵禁之时,走进青楼。当他们迈入青楼之后,宵禁开始,他们便有了一夜不回家的理由。 什么时代都有不回家的男人。 这些流连于青楼的夜猫子,为了偷腥,以宵禁为由,给自己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媳妇啊,不是我不想回家,是官府宵禁了,家太远,在鼓声结束前我来不及回家。 正好我边上的青楼离我近,为了在宵禁前能够有个存身之所,我不得已去了青楼,委屈了一夜。要是来不及回家,让巡夜人把抓到,你舍得让我挨鞭子,受笞刑吗? 不是我有入青楼之心,是逼不得已啊! 高桂英嘱咐完高一功小心宵禁巡夜人后,便让慧梅打开了商号的后门,趁着巡夜人还没来之际,放高一功出去。 “听着,去点花苑后,你立刻按照掌柜的画的地图,直接去找无忧洞。可不得借着夜探点花苑之名,想入非非,左顾右看地忘了任务。”慧梅不放心地嘱咐着高一功,“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懂不懂?” “我懂。” “你真懂假懂?”慧梅还是放心不下,“那里边的姑娘,再好看也别看花了眼。你得记住,自己是干嘛去的。” “放心吧,耽误不了正事。” “走吧。” 高一功看向后门外,趁着巡夜人不在,立刻闪出了后门,飞身上了临近一所宅子的屋顶。 “嗖嗖嗖。” 高一功脚下轻盈地踏着瓦片,没有一点响动地向点花苑快步而去。 慧梅看着高一功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月光里,才恋恋不舍地回到了房中。 点花苑,既然是岳州城最有名气的烟花之地,那么找起来并非难事。高一功踏着房瓦,跑了有一刻钟的工夫,就看到了眼前出现了一座灯火辉煌的二层小楼,飞檐峭瓦、栀子灯明。 “大爷,再喝一杯嘛,奴都端了好久了呢!” “小娘子,来来来,再让公子我香一口!” “不嘛,不嘛!” “哥俩好,三星照,四喜财,五魁首,六六顺,七个巧,八仙寿,九连环,全来到……” 点花苑中,浪荡子们和姑娘们的饮酒行乐之声,清晰地传进了高一功的耳朵里。除了这饮酒行乐之声,更有那丝竹之乐,香艳之曲,绵绵不绝。 高一功心想,看来这就是点花苑无疑了。 按图索骥,高一功飞身来到了无忧洞窗外,点开窗子,隐约可见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正在四仰八叉地行乐。 看身形,正是温侨。 温侨何许人也?乃六扇门座首三弟子,窗外有人,他岂能不知?刚才一阵风从身后飘过,他就有感了,定是有个男人落在了窗外。 温侨边行乐边冲着窗外喊道:“外边的兄弟,冷不冷?不如进来喝口温酒如何?” 见窗外无人应声,温侨冷笑了一声,又说道:“窗外的兄弟既然此时不愿进来,那就麻烦再等我一刻钟吧。” 心迷晓梦窗犹暗,粉落香肌汗未干。两脸夭桃从镜发,一眸春水照人寒。自嗟此地非吾土,不得如花岁岁看。 一刻钟后,温侨不慌不忙地提上裤子,对着铜镜又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丢了两张会票向床上,对姑娘挥了挥手。 只见这个姑娘拾起会票,低着头,一步一趋地走出了房门。 “兄弟,进来吧,别冻感冒了。”温侨坐在炭火旁,喝了一口酒说道。 话音刚落,只见窗户打开,一道寒光快如闪电,向温侨袭来。 见此剑来得凶猛异常,温侨自知躲闪不及,连忙从后腰间抽出铁折扇,侧身挡住了面门。 “当啷!” 金石碰撞之声,清脆入耳。 这一抵挡,温侨不禁心中暗暗佩服,此人真是好力道。这一剑至刚至阳,猛如下山之虎。温侨不敢怠慢,闪转腾挪,尽量避开此剑锋芒。 高一功一边挥剑,心中也在一边暗自说道,果然温侨如我姐所料,是个高手。如果时间久了,未必是他对手。 但是,高一功是带着高桂英的任务来的,此行他的目的就是要和温侨过上几招,好暗自记下他的身法招式。所以,他使尽了浑身解数,就是为了逼着温侨多出几招。 温侨和夜行人过招,嘴上还不闲着,说道:“兄弟为何刺我?是何人?留下姓名,喝上一杯如何?” 高一功哪有闲情逸致跟温侨聊天?只顾挥剑。 过了有十多回合,高一功觉得差不多了。如果再斗下去,不仅不能取胜,自己没准脱身都难,于是虚晃一剑,趁着温侨不备,跳出窗外,飞身而去。 温侨见夜行人跑了,连忙来到窗边,也想跳窗追赶,但是转念一想,觉得此次遇刺来的蹊跷,别中了什么奸计,于是停下了脚步。 温侨望着窗外,对着夜行人月光下的背影喊道:“兄弟,着什么急?喝两杯再走也不迟啊!我来请客!” 温侨的呼喊声,没传多远,就被点花苑的嘈杂取乐之声给淹没了。 温侨见无反应,于是坐回在了炭火旁,喝了一口酒,自言自语道:“妈的,现在身体是虚,喊话都没劲。” 第85章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岳州城西,张园。 宛儿此刻正坐在后花园内,看着宋应星的那本《天工开物》,边看边指挥着张老樵:“樵老,不对,您这截木头又弄短了,这块又废了。这可是紫檀木啊!” “紫檀就紫檀呗!”张老樵抱怨道,“你不是说,这料作废了还能弄成手串嘛?你说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指挥我一个老头子给你打家具,像什么话!你看看这后花园,都快成木工作坊了。你想要什么家具,出去买一个好不好?还有人给你送到宅子里。” 这已经是张老樵锯短的第四根木头了。整个张园的后花园内,到处可见紫檀木料横七竖八地堆在地上。 “樵老,我不是忙着研究这本书呢吗?再说了,外边要是能买得到,我也不用费力请您来帮忙了不是?”宛儿正在安抚着张老樵的情绪,“就差一点了,您再辛苦辛苦!弄完了,立刻一百坛丹丘生,您想什么时候喝就什么时候喝。” 最近张老樵总是服五石散配温酒,所以只要张宛儿一看到,就限制他。 张宛儿对张老樵说,五石散配温酒,等于慢性自杀。 然后,张宛儿又详细地跟他解释了一下,为什么五石散配温酒等于慢性自杀。 因为五石散中含有砷的矿物元素,如含砷的矿物元素长期超量服用会引起砷中毒,导致骨质疏松以及肾、肝、脾、皮肤等器官的损伤。 什么乱七八糟的。 张老樵一句也听不懂。 要不是最近张宛儿迷恋上了这本《天工开物》,答应张老樵,只要帮她打家具,就奖励他一百坛丹丘生,并且随便喝,他才不愿意帮忙呢! 虽然张宛儿答应他,帮她打家具就奖励他一百坛丹丘生,并且随便喝,但是有一个条件,以后不允许再服五石散了。 不服就不服,总比喝不上美酒丹丘生强。 “我看你最近是越来越不像你了,真是女大十八变。”张老樵一边说着,一边又把锯好的木头,丢到宛儿面前,“请姑奶奶上眼,这块长短胖瘦合不合适?” 宛儿放下书,比量了一下张老樵丢给她的木头,说道:“嗯,不愧是樵老,姓何的嫁给了姓郑的,这块长短胖瘦正合适。” 张老樵一听合适,长吁了一口气,喜上眉梢,吹起了口哨。 “樵老,剩下的不用麻烦您了,我把这榫卯对上就成了。”张宛儿开心说道,“到时候让您开开眼,什么是沙发。” 张老樵刚想张口问宛儿,何为沙发?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爱什么是沙发,什么就是沙发吧,多余问她,到时候她会从一个词上,又给你解释出一大堆别的事来。 这种事,不是发生一次两次了,好不麻烦! “到时候等你做完了沙发,可得让我好好小刀拉屁股,开开眼。”张老樵说完,把手向宛儿面前一伸,说道:“自己体会。” 看到张老樵把手伸向她面前,宛儿假装不解道:“樵老,这是何意?难不成让小女子给您看看手相,算算命吗?” “你心里明白,别让我点破。”张老樵把脸一歪,嘴一翘说道。 “给你,给你!”宛儿从身上拿出了一把钥匙,“酒就在酒窖里,这是钥匙,您拿去吧。” “得嘞!” 张老樵拿上钥匙,屁颠屁颠地向酒窖跑去。 “喝酒可以,但不许配五石散了啊!”宛儿冲着张老樵喊道,“五石散配温酒,等于慢性自杀!” “这老头子。”宛儿自言自语笑道。 sofa,沙发,读起来果然很像。 宛儿正想着,天空中传来了鸽哨之声,只见一只鸽子扑棱着翅膀从天而降。宛儿一把抓住了下落的鸽子,取下了鸽腿上的信筒,走回房中。 宛儿摊开信纸,只见上边画着一个手拿折扇的男子,正在比划着招式。 一共十四招。 “这是什么招式?”宛儿看着信纸上的招式图,喃喃自语道。 她拿出一把折扇,按照信纸上的招式图,一招一式地在房中演练着。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这十四招宛儿就全部熟记于心了。 宛儿虽然聪明,自从住进了张园后,也时常回烟水观藏书楼中看书,但毕竟从不会武功到会武功时间不长,对武学门派的各家招式还研究尚浅。所以当她拿着折扇演练完信纸上的身法招式后,还是看不出这是出自于哪门哪派。 怎么办? 当遇到了不懂的时候,所有学生第一反应都是一样的。 那就是找个大神来问一问。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 况且,孔子也说过,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找谁问,这还用想吗?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张老樵。 张老樵这个人,你要是傻乎乎直坎坎去问,他一定不会说。所以,要想让张老樵心甘情愿地告诉你,这信纸上画的是什么身法招式,那一定要想个好办法。 有本事的人,大都有点怪脾气。 张宛儿大脑飞快地旋转着,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好点子。 第86章 今宵酒醒何处? “嘿哈!嘿哈!嘿哈!嘿哈!” 翌日,一大清早,宛儿就在后花园中,有节奏地大喊。宛儿一边喊,一边拿眼睛瞄着酒窖的方向。 自从昨日张老樵从宛儿手中拿了酒窖钥匙,跑进酒窖后,一晚上都没出来。想都不用想,张老樵在酒窖中肯定又喝得醉生梦死,醉了一夜,也睡了一夜。 猫爱偷腥,张老樵爱喝酒。 此刻,东方刚刚露出鱼肚白,刚过完年的岳州城早上,还是有些寒冷。 张宛儿冒着热汗的头上,蒸腾出一股白烟。 “吵什么吵?吵什么吵?大早上的,还让不让人睡个好觉了!”张老樵一身酒气地从酒窖中走出,眼睛上全是眼屎。 “樵老起了啊?又是一夜宿醉。”宛儿讽刺道,“有首词叫什么来着?对,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张老樵接着宛儿的词,往下背诵道,“别以为我老头子没什么文化,这是柳永的《雨霖铃》。” “是,色鬼加酒鬼的柳永写的。”宛儿调侃道,“樵老可比柳永强,不好色只好酒,也不‘今宵酒醒’,一觉睡到大天亮。” “那还不是你的酒好?”张老樵抬头看了看天,嫌弃地说道:“这天还没大亮呢,大早上也不嫌冷,在后花园中嘿呀哈呀的做什么?” “我在练功呢!”宛儿解释道,“您不是总说我练功不勤快嘛。我一想,樵老教训的是,所以从今天开始努力了。” “哼!”张老樵从鼻孔里表达出了他的不屑一顾,“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唱戏呢,还拿着一把破折扇。练的什么功?给我看看!” 张老樵此话正中宛儿下怀,宛儿一大清早喊来喊去,就是为了勾引他上钩。 “没什么,就是在烟水观藏书楼里的一本书中学了几个招式。那本书虽然残破不堪,不过这几个招式倒是有趣得紧。”宛儿故作平常地说道,“我估计樵老肯定没有见过。” “什么?还能有我没见过的招式?不能够!我告诉你,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 “那我可练了?要是您没见过,千万别不好意思说,不丢人。” “废什么话!” 只见宛儿手拿折扇,变换身形,把昨天在房中信纸上看到的招式一个不落地演练了一遍。 一共十四招。 演练完,宛儿一收势,看向张老樵。只见张老樵神色凝重,似乎有什么心事,又故作镇定,思考着什么。 张宛儿不是傻子,当然会察言观色。她看到张老樵看完她演练的招式后,一言不发,就觉得这里边一定是有什么事。 宛儿试探问道:“樵老,怎么样?可认得我刚才练的招式?” “认得。”张老樵眉头紧锁,“我先去趟茅房。” 看着张老樵的背影,宛儿心想,这樵老,紧张什么?难道是这信纸上的身法招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宛儿一遍遍回想着昨天在信纸上看到的身法招式,没问题啊! 这张老樵说去趟茅房,可这一去就是一刻钟。这么大岁数,要不是便秘,谁会坐在马桶上那么长时间?要是蹲便,腿都蹲麻了。 这世间有一种人,就是喜欢坐在茅房的马桶上看书和思考,觉得那是一种享受;还有一种人,只要一坐在茅房的马桶上就难受,恨不得办完事立刻出来。 张老樵是第一种人。 “樵老!樵老!您没什么事吧?这么大岁数了,怎么在茅房待了那么久?”宛儿在茅房门外担心地喊道。 “没事,死不了!”张老樵把塞在鼻孔里的干枣拿了下来,“一会就出去了!” 张园的茅房还是很干净的,马桶内有土,上覆鹅毛,凡便下,则鹅毛起覆之,不闻有秽气。况且还有干枣塞鼻,否则就是再愿意在茅房马桶上看书思考的人,也受不了这秽气熏天。 张老樵一个老男人,当然做不到这么精致的生活。这都是宛儿看书,跟一个元代大画家,倪瓒那学来的。 这个倪瓒,与黄公望、王蒙、吴镇合称元四家,擅长山水和墨林,笔法轻润淡雅,不仔细看他的画,以为是在仿纸上描出来的,忒素。 他的画为什么这么素?因为此人有洁癖。 倪瓒曾经为了避难,在一个叫徐氏的女子家中住过一段时间。一日,倪瓒与徐氏游览西崦,非常喜欢山上的七宝泉水,徐氏知道他为人爱干净,于是让下人每天挑两担泉水给他,第一担饮用,第二担洗涤。 就是这个小心侍奉他的徐氏,有一天去他家拜访,不小心在游玩时吐了一口唾沫。倪瓒身为主人,非常不礼貌地命仆人挑来水桶,当着徐氏的面,在她吐唾沫的梧桐树下,反复冲洗起来。这让徐氏羞愧难当,好生下不了台,只得告辞,转身离去。 还有更离谱的。 倪瓒因为洁癖,终身不娶。 原因是,他嫌弃女子太脏。 有一次,倪瓒曾召妓女赵买儿到他家中共度良宵,可是他担心赵买儿身子不洁,于是就让她先去沐浴。当赵买儿沐浴毕,待要临寝时,倪瓒开始拿着鼻子,在她的身上仔细地嗅来嗅去。嗅过后,倪瓒还是不放心,觉得不干净,于是又让赵买儿去沐浴了一遍。 就这样,如此再三地折腾了一夜,倪瓒也没享受着赵买儿的春色。 这张园内茅房,完全按照倪瓒家的样子设计,要有异味,怎么可能? 张老樵见宛儿担心他,催得急迫,只得提上裤子快速出来。 在马桶上,他思考过了,觉得还是应该把刚才宛儿演练的招式跟她说清楚。 “小丫头,你刚才演练的招式,是京都六扇门的功夫。”张老樵说道。 “六扇门?” 宛儿边喃喃自语,边用她那破境后的脑袋想着。可是,关于六扇门的记忆,并不在她破过境的脑子里。 “六扇门是什么门?”宛儿不解地问道。 “咱能先离开这,好好坐下说吗?”张老樵向茅房瞟了一眼说道,“把我堵在茅房门口,成何体统?” 宛儿也觉得,确实把张老樵堵在茅房门口,有碍观瞻,于是不好意思地说道:“樵老,咱们后房正厅叙话。” “这还差不多。” 张老樵背着手,迈着阔步向后房正厅走去。 边走,张老樵边摸着自己排泄完的肚皮,说道:“舒服多了,走路都开始身轻如燕了。” 第87章 往事如烟 张老樵走进后房正厅,坐在一把太师椅上,先是拿茶水漱了漱口,然后对张宛儿说道:“丫头,你说的那个用紫檀木打的沙发,什么时候能用?这太师椅太硌得慌,屁股都疼。” “您事可真多。”宛儿从自己房中找到一个垫子,给到张老樵,“您先对付坐着吧,沙发得且等着呢。” “嗯,这下舒服了不少。” 张老樵一脸享受的样子,宛儿却心中如焚,急迫地问道:“樵老,您说的六扇门是什么门?” 张老樵看向宛儿,说道:“亏你还是跟我学了功夫的人,连六扇门都不知道。不过,这也怪不得你,是我的问题,只教了你功夫,没跟你说过江湖上的事。” 关于六扇门的往事,张老樵开始娓娓道来。 六扇门,虽然是三法司衙门,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的另一种称呼,但是它却是一个依托于国家机关的江湖组织。 因为三法司衙门外有三个门洞,共六扇门,所以因此得名。 六扇门是一个极其阴狠毒辣的江湖组织。只要六扇门对某一个人发出了江湖追杀令,即使他跑到天涯海角,隐秘江湖数十年,一旦露面,也会有生命之忧。 在江湖上,有明一朝,上过六扇门江湖追杀令名单的,至今除了三个人外,无一人生还。可见,六扇门在江湖中有多可怕。 “那三个生还的人,岂不是功夫了得?”宛儿边说边给张老樵倒了一杯茶。 “是的。”张老樵喝了一口茶,然后皱了皱眉,果然寡然无味,不如丹丘生好喝,但是他破天荒地没闹着管宛儿要酒,而是继续说道:“你说得没错,那三个人确实功夫了得,所以六扇门即使下了追杀令,对他们也是无可奈何。” “这三人这么厉害?!”宛儿惊讶道。 “嗯。”张老樵凝色沉声,继续说道:“而且此三人都是当世之人。” “樵老的意思是,他们还活着?”宛儿又是一惊,然后问道:“这三人既然这么厉害,那他们三人的修为比樵老如何?” “没试过。”张老樵淡淡说道。 没试过?这算什么话?习武之人不都是愿意当天下第一吗?那东邪西毒南帝北丐还没事搞什么华山论剑呢! 一定是这老头子打不过这三人,又不好意思说出口,所以才说没试过。 没试过?糊弄鬼呢! 张老樵看着宛儿一脸不相信的样子,说道:“你以为江湖就是打打杀杀吗?江湖也是人情世故,更是风云诡谲。” “好吧。”此刻宛儿不想和张老樵斗嘴,继续追问道:“这三个人是谁?” “敦煌人间佛,酆都崔判官,孔门衍圣公。” 这三个人的名字,宛儿一个也没听过。 张老樵似乎看出了宛儿心中的所思所想,说道:“用你的话说你,你不用一脸懵逼,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宛儿“哦”了一声,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说道:“樵老可知道白莲教吗?” “如何不知?难道你忘了?当初你让我去取百宝箱,不就是去的那白莲教主家吗?那个女人叫什么来着?我一时想不起来了。” “杨夫人。” “对,就是她。”张老樵一拍脑门,说道,“不过你别看白莲教现在势力大,但是他们除了人多势众,武艺修为上却平平无奇。白莲教现在就是一个壳子,真正厉害的是从白莲教衍生出来的明暗二宗。” “明暗二宗?” 自从认识张老樵后,张宛儿一直都是和张老樵插科打诨,像今天这样,头一次正儿八经地聊天还是头一次。 不过,就这头一次正儿八经地聊天,里边涵盖的信息量就已经足够大了。 宛儿破境之后,天下大势如滔滔江水一般,曾涌进了她的大脑,影响天下大势的人,也都刻进了宛儿的记忆当中,可是关于江湖的记忆,却是一片空白。 张老樵把明暗二宗的由来,和自己听到的传说,以及推断,一股脑地都说给了宛儿。 “这么说,明宗宗主就是当今的崇祯帝,暗宗其实早就脱离了白莲教,但是明宗宗主,也就是当今圣上,还一直傻傻地以为,如今的暗宗宗主就是白莲教主?” “如果我的推断没错,是这样的。” “那明宗的江湖势力是?”宛儿问道。 “不知道。” “那现在暗宗宗主是谁?” “不知道。” “樵老,你怎么到这就不知道了?您不是会《归藏》吗?可以算一下啊!”宛儿一听张老樵连说了两个不知道,着急地提醒道。 “你啊,虽然聪明,但是想法简单。你以为《归藏》什么都能算?那我岂不是老神仙了?”张老樵说道,“你都学会了《周易》,怎么不算算?” 宛儿听了张老樵此话,心中一惊,难道他知道我偷偷学完了《周易》?不会是诈我呢吧? “我可没违反咱们当初的约定,咱俩当初说好了的,您教我功夫,我放弃《周易》。” 宛儿心想,只要你没抓住我学《周易》的把柄,我就死不认账。 看着宛儿假装一脸无辜的表情,张老樵没说什么,只是颇有深意地笑了笑。 “樵老,您别这么对我笑,看得我心里发毛。”宛儿冲着张老樵说道,“咱聊着聊着怎么扯远了?言归正传,接着说六扇门的事。我挺好奇的。” “好,我刚才说到哪了?” “说到六扇门有多可怕那。”宛儿提示道。 “嗯,要说六扇门为什么可怕,首推他们的武功招式,个个是以阴险毒辣着称,就比如你刚才比划的那十几招,就是如此。” “何以见得?”宛儿不解。 “还何以见得?你小丫头片子再一招一式地给我比划一下,我来告诉你何以见得。” 宛儿又老老实实地按照张老樵说的,从第一招开始,在正厅演练了起来。 “停!”张老樵突然喊道。 第88章 张三岁 “您吓我一跳!”宛儿听到张老樵的喊声,收了招式,“这有什么问题吗?” “就你刚才演练的这招,就是六扇门招式阴险毒辣的代表招式之一。”张老樵说道,“你没发现这招有什么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看,这招虽然手拿折扇,但是却在进攻时突然俯身,让折扇对准对手裆部,难道还不阴险毒辣?这明显是断子绝孙啊!” 听到张老樵的解释,宛儿又慢慢地试了一下,果然,如果面前有对手,那么这招完全是用折扇直奔对手裆下。 宛儿脸腾的一下就红了。 “六扇门的招式,完全是专攻对手下三路。”张老樵看到宛儿脸上红霞纷飞,故意翘起了二郎腿,假装悠闲,“这招要是得了手,这要是生了娃的,以后再无生娃的可能;这要是没生过娃的,以后也不会有生娃的机会。” 这不是废话么?这是伟大的废话哲学。 我家门口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 废话哲学有一个最明显的特点,啰嗦了一大堆,结果都一样。 “六扇门怎么会发明出来这么阴险毒辣的招式?”宛儿从刚才的状态中缓过来后,问道。 “这都是拜当今六扇门的座首所赐。” “座首?” “是的。六扇门既然是江湖组织,那么它和其他的门派一样,也有着严格的组织架构。”张老樵拿起茶,刚要喝,看了看这清汤寡水的杯子,又放了下来。 “要不我给您从酒窖中拿一坛酒吧。”看着张老樵生无可恋的样子,宛儿说道。 一听拿酒,张老樵立刻两眼放光,说道:“拿酒好!拿酒好!边喝酒边给你讲故事,不亦快哉!” 说完,张老樵把昨天酒窖的钥匙又还回到了宛儿手中,说道:“有劳!” 宛儿瞪了张老樵一眼,忿忿不平地推开门,向酒窖方向而去。 “丹丘生美酒呦,美酒入我心。入我心中后呦,心内无杂念……” 张老樵快活地又哼着他那自编自导的小曲来。 多气人?一个老头子,像个三岁小孩,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雨露就浪漫。 张宛儿心想,我要不是有求于你,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过了没多久,张宛儿一手一个,提溜着两坛酒,蹬门而进,放在了张老樵面前,说道:“喏,给您拿了两坛。” 本来宛儿刚才说拿一坛酒,但是却拿了两坛,这可真是让张老樵有些喜出望外,嘴上连连夸赞道:“不错不错,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 “哼!我能那么不识趣?就给您老人家拿一坛?”看着张老樵手舞足蹈的样子,宛儿说道:“简直是张三岁。” “张三岁好啊!不失赤子之心。”张老樵并不生气,打开美酒,闻了一闻,然后“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再一抹嘴,说道:“好酒!这起床气可算是没了。我老头子一喝上酒,那话头可就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您起床气真够久的,快继续讲吧!”张宛儿催促道。 “好!”张老樵喝过了酒,来了精神,继续说道。 六扇门的掌门人,被称作座首,顾名思义,就是坐在首座上的人。 这座首有四大不良嗜好,酒色财气,所以六扇门的功夫也都离不开这酒色财气。六扇门的每一招每一式,都要靠这四大不良嗜好加持,才会有更大的威力。如果没有加持,修炼者体内就没有了真气,这些招式也就成了花架子。 说到这里,张老樵扫了宛儿一眼,道:“你刚才那两下子,就是花架子,一看就是没经加持过的。” “怎么加持才会有更好的威力呢?” “嗜酒无度,爱财如命,床帏无休,气大伤身。”张老樵面如平湖说道。 听了张老樵的解释,宛儿明白了,为什么张老樵看到她演练完招式后,神色凝重,紧张地跑去了茅房。 张老樵继续说道:“你刚才演练的,全是下三路的功夫,阴气极重,所以要想加持……,你懂吧?” “懂。”虽然张老樵说的比较委婉,但是张宛儿明白,要想让她刚才演练的招式不是花架子,就要床帏无休。 “所以说,这六扇门内,个个都是极恶之人。要不是有这四大不良嗜好,怎么能修炼门内功夫?而座首,酒色财气样样精通,所以他是六扇门内最大的恶人头子。” “那既然六扇门这么可恶,为什么还依托于三法司衙门,隶属于国家机关?”宛儿问到点子上了。 “丫头,你问得好!”张老樵夸赞道,“不过它为什么和三法司衙门扯在一起,老夫也不太清楚,唯一可能的理由就是……” “就是它有朝廷背景!” “没错,只能这么理解才比较合理一些。要不这么想,难道朝廷只想当房东,拿租金不成?” 宛儿叹了口气,说道:“如果真是有朝廷背景,崇祯帝亡国也是应当。” 宛儿自觉说漏了嘴,又补充道:“我推测的。” 张老樵根本就没在意宛儿的话,继续说道:“六扇门除了座首之外,座首下边还有酒色财气四门,每门的门长,都专攻一样,酒门门长好酒,色门门长好色,财门门长爱财,气门门长尚气。这四门门长,也是十足的大恶之人。” “要我说,这六扇门不该叫六扇门,应该叫四扇门才是,酒色财气样样不落。”宛儿气愤地说道,“哦,对了!那樵老如此嗜酒,是不是可以学酒门的功夫了?” “哈哈哈!”张老樵听到宛儿这么说,大笑了起来,笑过后说道:“我看我不应该叫张三岁,你才应该叫张三岁。你怎么想得如此简单?照你这么说,岂不是全天下的酒鬼都能修酒门的功夫了?全天下的夫妇都该学学色门的下三路了?” “那为何您修不得酒门功夫呢?”宛儿不解地问道。 “因为老夫虽嗜酒无度,但也知道取舍,可那酒门的门长,不论良莠,都不在话下。不知节制,不控制欲望,才叫真正的嗜酒无度。”张老樵抚须说道,“欲望才是真正的区别,况且老头子我更不做恶事。” “您这么说也对。” “什么叫也对?那是非常对!”张老樵喝了一口酒说道:“好酒啊,好酒!喝酒之人万千,酒后烂醉之人万千,可是有人酒后吐真言,有人酒后睡大觉,有人酒后酒壮怂人胆,这就是嗜酒人的不同。” “您这么说,倒是有几分道理。”宛儿说完,一躬身,“张三岁受教了。” “哈哈哈……” 第89章 那什么 这宛儿和张老樵,从早上就开聊,不知不觉时间过得飞快,日头已经上了三竿。两人肚子都空空如也,此时开始叫唤了起来。 “樵老,我前几日弄了些糕点,我拿来一些,咱们填填肚子吧?” “也好。”张老樵拍了拍肚皮,“我老头子本来就身体不如你们年轻人,现在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嗯。”宛儿说完朝着自己房间走去。 “走错了!”张老樵用手一指,提醒道,“灶房在那边。” “我知道,我先回房换身衣服。”宛儿边走边说。 “这女儿家就是麻烦,一天三脱四换的。”张老樵无奈地说道。 “丹丘生美酒呦,美酒入我心。入我心中后呦,心内无杂念……”张老樵又哼起了小曲。 在房中换衣服的宛儿,一听张老樵悠闲地哼着小曲,就气不打一处来,冲着正厅的张老樵喊道:“樵老,您要没什么事,先去灶房,熬点粥也好!” “你不是说吃你前几日弄的糕点吗?”张老樵回应道。 “吃糕点不假,但干吃噎不噎得慌?” “噎得慌!” “那还不熬点粥?眼里是一点活也没有!” 张老樵一听宛儿生了气,赶紧起身,跑向灶房。他边跑边想,这女儿家啊,就是不能长久相处,处时间长了,什么婉约贤惠,全都是扯淡。 张宛儿在房中,见张老樵屁颠屁颠地跑向了灶房,憋不住地笑了一声。 见张老樵已经去了灶房,换过衣服后的张宛儿,坐在桌前,研起了墨。等墨差不多了,她在笔架上拿出一支毛笔,蘸上墨汁,飞快地在信纸上写着信。 写完了信,她拿出鬼方青铜鳌魁印,盖在了上面。 岳州城,岳州宛氏商号后院内,高桂英正在从一只哨鸽腿上解下信筒。 看过了信,高桂英对正在院中习武的慧梅和高一功喊道:“停一停,都随我进屋。” 当慧梅和高一功来到高桂英房中坐定后,高桂英说道:“上次一功从点花苑回来演示的招式,我这边破解了。” 一听破解了温侨的招式,高一功喜上眉梢,立刻问道:“姐,这下知道温侨是什么人了吗?” “知道了。”高桂英说道。 “掌柜的快说!那个浪荡子到底是个什么来路?”慧梅急不可待。 “六扇门色门的人。” “六扇门?”慧梅和高一功异口同声地喊道。 “对,六扇门。” “怎么让六扇门的人盯上了?掌柜的,我听说这些人可是群狗皮膏药,黏上你就撕不下来。” “姐,六扇门是什么门?”远在西北的高一功虽然习武,但是毕竟离繁华之地太远,并未听说过六扇门。 不等高桂英开口,慧梅就把六扇门的来龙去脉给高一功讲了一遍。 “我说呢,我跟这厮对招的时候,他拿着那把破折扇一个劲地攻我下三路。”高一功边回忆边说道,“我还以为这厮昏了头,原来招招阴险毒辣。” “我到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他要住在点花苑,原来是想……”高桂英看到慧梅在身旁,就没把滋阴补阳四个字说出口。 “一个六扇门的恶人,为什么还要装什么京城来的买卖人,并且还跟我们做生意?难不成他们不想做恶人,想改行做奸商了不成?”慧梅看向高桂英,不解地问道。 “这个我也不清楚,我觉得还是要慢慢调查。”高桂英沉着应道。 慧梅突然拍了拍高一功,说道:“喂!你去点花苑跟他对招的时候,他没看清楚你是谁吧?” “应该是没看清楚。”高一功想了想,“但我在窗外的时候,他正在那什么,那什么的时候还能知道我在窗外,并且还管我叫兄弟。那什么的时候能知道我在窗外已经很厉害了,居然还能根据我的呼吸,听出来男女,真是不简单!” “什么那什么那什么的?到底哪什么?说明白点!”慧梅一听高一功说起话来云山雾罩的,就觉得着急。 “那什么,那什么就是,就是,那什么呗。”高一功磕巴起来,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了。 “真是急死人!”慧梅说道。 虽然慧梅没明白高一功说的那什么是哪什么,但是高桂英明白了,她冲着慧梅说道:“慧梅,你别欺负一功了,他不好说出口的,你附耳过来,我跟你解释。” 慧梅瞟了高一功一眼,说道:“半天憋不出一个响!” 慧梅把耳朵贴在了高桂英的嘴边,只见高桂英在桂梅耳边轻声呢喃着。 再看慧梅的脸,开始还很正常,不一会儿就从脸红到了耳根子。 “明白了?”高桂英问道。 “嗯。”慧梅没了刚才质问高一功的那股子气势,垂着头应道。 “没想到你也有这么扭捏的时候。”高一功认识慧梅这几天,还头一次见到慧梅如此不好意思。 慧梅白了一眼高一功,说道:“人家毕竟是女儿家嘛。” “人家是哪家,女儿家是谁家的女儿家?”高一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笑着说道。 “你!”慧梅指着高一功,憋了半天才说出了两个字:“讨厌!” “好了,一功。”高桂英对着高一功摆了摆手,然后正色道:“先抛开温侨是六扇门的人,单从做生意的角度来讲,我们也没亏什么。我让慧英查过,这个温公子给我们的鸿源会票是假的,不过没关系,我给他发的货也是假货,我们两不亏欠。” “假货?”慧梅惊讶道,“掌柜的,我怎么不知道?” “什么还能都让你知道了?那我还做不做掌柜的了?”高桂英用右手食指点了点慧梅的脑门,“他给我假会票,我给他发假货,这仅仅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算不得什么本事。好戏还在后头呢,等着瞧吧!” “掌柜的,您又卖关子!”慧梅顿了顿脚。 高一功也想知道有什么好戏,问道:“姐,什么好戏?你就跟我们说说吧!” “天机不可泄露。”高桂英神秘地说道。 第90章 花无百日红 点花苑,快雪坞内,一个身穿黑纱褙子,内衬红色抹胸短纱裙的女子,正在欣赏着挂在墙上的《快雪时晴帖》。 快雪坞中的这幅东晋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虽然只是仿本,但是依然可以看出,此帖笔法的圆劲古雅。 《快雪时晴帖》因为上边共有二十八个字,所以也被誉为“二十八骊珠”,号称古今书法第一帖。 羲之顿首,快雪时晴,佳想安善。未果为结力不次。王羲之顿首。山阴张侯。 这二十八个字,徐拂不知道看过了多少遍,还是依然喜爱如初。 《快雪时晴帖》在唐初时,由唐太宗李世民,赐丞相魏征,后传于褚遂良。唐末宋初时又归苏易简,传于苏家子孙苏舜元、苏舜钦兄弟之手,后转归米芾,南宋初入高宗内府。 快雪坞中的仿本,也不简单,乃明朝大书法家文征明所临,价值也是不菲。 此刻,快雪坞外下雪,快雪坞内赏帖,炭火烧得正旺。 “书画终究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徐拂喃喃叹息道。 “咚咚咚!” “请进!” 老鸨子推开门,走了进来,看到徐拂,满脸堆笑道:“徐花魁好有雅兴,外边下雪,屋内赏帖。不知找我有什么事?可得快点说,等温公子醒来,我这边还得要去服侍呢!” “姐姐,请坐。”徐拂指了指身边的椅子,然后自己也跟着坐下,说道:“你说咱们点花苑为什么在岳州城如此有名?” “呦,你糊涂啦?”老鸨子说道,“那还不是因为咱们点花苑的姑娘个顶个的赛过嫦娥,不让西施嘛。当然了,最离不开的还是咱们徐花魁。只要有你在,那岳州城的公子哥们,一天不来听你唱曲儿,心里就像钻进去一百个虫子似的,抓心挠肝!” “姐姐过誉了。”徐拂起身施了一礼,然后又坐下说道:“你说咱们点花苑的姑娘个顶个都赛过嫦娥,不让西施,那为什么偏偏我徐拂成了点花苑的花魁呢?” “我看你是真糊涂了!那还不是你除了美貌,还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嘛!”屋内虽然除了她和徐拂,没有其他的人,但她还是出于习惯,把身子探向徐拂说道:“我跟你说,那些有钱的公子哥们,还就喜欢你这样卖艺不卖身的,有个性!” “我看姐姐才是糊涂了。我虽然琴棋书画都略通一些,但是终归来咱们点花苑时间不长,能成为咱们这的花魁,除了姐姐的照顾之外,也托了我们高掌柜的鸿福。” “你看看,你看看!瞧你说的!”老鸨子有些不自然,“主要还是你出类拔萃,高掌柜的只是锦上添花而已。” 当初徐拂来到点花苑,之所以能够成为点花苑的花魁,除了自己的自身条件外,跟高桂英还送给了老鸨子五千两银子不无关系。就是因为这五千两银子,老鸨子才力捧徐拂,成了点花苑的花魁。 母鸡虽不打鸣,但也是无利不起早。 “姐姐。”徐拂叹了一口气,“可是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这你是知道的,何况我们吃年少青春这碗饭的?早早晚晚,我也有年老色衰的时候,到了那时节,就是想帮姐姐,恐怕也是有心无力。真是那样,咱们点花苑怎么办?你忍心看它一日不如一日?” “哎呀,我的好妹妹,我的好花魁?你向来都是一个乐观开朗的人,怎么今天说了这些丧气话?” 老鸨子虽这样劝慰着徐拂,但是心里也有了隐隐的担忧,如果真到了徐拂说的那个时候,为之奈何? “姐姐,俗话说得好,狡兔还有三窟,你为了点花苑,也得要有备无患。如果点花苑只靠我一个人,那怎么行?” “妹妹,想多了,想多了!”老鸨子假意劝慰道:“以妹妹的才气和姿色,怎么的还能火上二十年。”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话已至此,老鸨子说道:“那妹妹说怎么办?听你的话,好像有了对策了。” 徐拂点了点头,然后起身,从墙上取下了《快雪时晴帖》的仿本,卷上卷轴,递到了老鸨子手中,说道:“姐姐先收下这个。” “这是何意?这可使不得,这可是你的心爱之物!” 徐拂解释道:“虽然此帖不是王右军的真迹,但也是文代诏的仿本,值个几千银子。姐姐拿这帖子,换些银子,用换来的钱可以举办一届点花苑的花魁大会。” “花魁大会?”老鸨子还是头一次听说。 “对,就是花魁大会。”徐拂继续说道:“姐姐通过此次大会,来评选出新的点花苑花魁,就模仿科举的方式来,第一名叫花状元,第二名叫花榜眼,第三名叫花探花。这样既能给我们点花苑扬名,还能培养出除我以外的其他姑娘来,更重要的是,借此次大会还能赚些银子。” 听徐拂说能赚些银子,老鸨子顿时对花魁大会来了兴致,不过还是假意推脱道:“妹妹,这怎么行?要是选出了新的花魁,岂不是把你顶掉了?” “姐姐,即使有新花魁了,对我也是不妨事的,你在花魁大会前,可以颁布一个‘点花苑永远的花魁’的称号给我,这不就解决了?” 老鸨子一听,难掩心中喜悦,说道:“妹妹,你可真是冰雪聪明,真是我的摇钱树!咱们点花苑的花魁大会只要一举办,既培养了新姑娘,又赚了银子,还能让点花苑扬名,真是一箭三雕!” 老鸨子说完前边的话,觉得自己似乎太现实了,于是又补充道:“最重要的是,妹妹还是花魁,而且还是永远的花魁!” “姐姐过誉了。”徐拂淡淡说道。 “妹妹当得此誉,花魁大会,真是在我们勾栏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老鸨子奉承地说道,“既然咱们定下了这花魁大会,但肯定是要比点什么的,不知妹妹有何想法?” “有。”徐拂说道,“既然是花魁大会,那身材外貌是一定要比试的,这是基础。除了身材外貌,琴棋书画诗酒茶唱舞,也是我们必须要有的,不如就按这九类分九科进行比试,最后选出前三甲为花进士及第,次三名为花进士出身,再次三名为同花进士出身。” “妹妹的想法真是妙!然后我们通过不同的等级给姑娘标价,排名越靠前的身价越高,以后要是出不起银子,就别想见这些姑娘!” “姐姐果然一点就通。” “都是妹妹的主意好。”老鸨子收下《快雪时晴帖》仿本,起身说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办!” 这岂是一箭三雕?老鸨子心想,这明明是一箭四雕才对,连举办花魁大会的钱都不用我出了,这文征明的《快雪时晴帖》仿本,卖出去后,恐怕还有剩余呢! 老鸨子走后,徐拂看着空空的墙上,心中也跟着空落落的。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快雪坞中的《快雪时晴帖》没了,可是快雪坞窗外的雪,却下得更紧了。 第91章 票选 三日后,点花苑门口,一个红榜告示贴在墙上,墙边围了一群浪荡公子哥。 “首届‘徐拂杯’点花苑花魁大会。”一个年轻公子正在逐字逐句地念着红榜上的文字,“兹于明日举办首届‘徐拂杯’点花苑花魁大会,届时票选获胜的点花苑姑娘都会出席,进行才艺比拼,最终获胜者将获得点花苑花魁称号。大会流程……” “嘿,这点花苑的老鸨子真是有趣,要选什么花魁。”一人在旁说道。 “可不是嘛,那徐花魁怎么办?”另一人答道。 “那不是写着呢吗?你不认识字吗?”提问的人被身后一人用折扇敲了一下脑袋,“徐花魁被封为‘点花苑永久的花魁’,不参加这次花魁大会,但是她会被邀请作为评委。” “评委有点花苑徐花魁、鸿源钱庄当铺田掌柜、岳州宛氏商号高掌柜、京城温公子。”一人念道,“主持人是,点花苑的老鸨子……” “老鸨子出来了!”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喊道。 大家见老鸨子走来,自动闪开了一条路。 只见老鸨子穿着红绫袄黑缎裙,外套皂色比甲,款款地从点花苑内轻盈而出。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老鸨子冲着围观的人群喊道,“在花魁大会开始前,还得有劳各位恩公,先投个票。投票的依据很简单,你们平时喜欢我们点花苑的哪位姑娘,就给哪位姑娘投上一票。得票数前三十的姑娘,才有资格参加花魁大会。” “我们依据什么方式投票啊?” “这位孙公子问得好。”老鸨子微笑答道,“很简单,靠脸蛋投票就行。” “那我肯定投奴娘一票了。”孙公子说道,“她可是色艺双绝。诸位有所不知,昨日我来找她喝花酒,由于宵禁,误了回家,便在她房中待了一夜。那一夜啊,啧啧,一百两银子花得值!” “给您选票。”老鸨子把一张选票送到了这位孙公子手中,然后冲着人群喊道:“今天只要是投上票的恩公,在点花苑消费一律打八八折!” 一听投票能打八八折,这些浪荡的公子哥们纷纷上前,抢着老鸨子手中的选票。没一盏茶的工夫,老鸨子手中的选票就被抢光了。 那些没抢到选票的人,一个个垂头丧气。而那些抢到选票的人,个个兴高采烈,拿着选票,大步流星地走进了点花苑。 反正这些浪荡子也要进去消费,投票只是捎带手的事,还能打八八折,何乐而不为? 嫖是一场空,赌是无底洞。 今天的点花苑,由于要投票,所以进来的恩公是特别的多。 生意兴隆。 岳州宛氏商号内,高桂英正坐在房中喝茶,只见慧梅匆匆敲门而入。 “掌柜的,听说您要给点花苑举办的花魁大会当评委?”慧梅说道,“点花苑可是烟花之地,给她们当评委,还不够丢人的!” 高桂英喝了一口茶,并没有生气,而是和颜悦色地对慧梅说道:“来,坐下说。” “不!” “你这丫头,我求您坐下还不成吗?”高桂英起身,把慧梅按到了椅子上,说道:“你说,我们都是些什么人?” “还能是什么人?好人呗。” “我们是好人没错,但我们也是商人。”高桂英给慧梅倒了一杯热茶,“前两天刚下完雪,先暖暖身子。” 慧梅看掌柜的亲自给她倒茶,不觉对刚才的冒失有些愧疚。 “掌柜的,我就是觉得,如果您去给她们的花魁大会当评委,有点侮辱了您的身份。” “咱们是商人,商人的目标就是逐利。我们正好可以借助这次花魁大会,给我们岳州宛氏商号做宣传。你想啊,我们卖的商品都是给妇人家用的,而整个岳州城,妇人家最多的地方是哪?当然是点花苑了。” “可是……” “别可是了,到时候徐拂会在花魁大会上登台,替我们宣传我们商号的商品。”高桂英说完,又神秘地说道:“而且,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到时候有好戏给你看。” “掌柜的,您的意思是?”慧梅嘴角微弯。 “没错,鸿源钱庄当铺的田掌柜也会去当评委。” “这我知道。田掌柜的还好,可是那个浪荡子也是评委,他有什么资格?够一百个不顺眼的了!” 慧梅口中的浪荡子,指的是温侨。 “慧梅。”高桂英说道,“温侨必须得去,他要是不去,我跟你说,这戏你还真看不成。” “到时候就等着看他出丑吧,收拾他,不一定用我们出手呢!”高桂英说完,看向慧梅,“到那天慧英留下看着买卖,你陪我去。” “那高一功去不去?”慧梅问道。 “我看一功就别去了吧。”高桂英想了想,说道,“一来这花魁大会说上去好听,但毕竟是勾栏盛事,一功去恐怕不妥。二来,温侨也在,如果他发现那晚去点花苑的人是一功,恐怕也是个麻烦。” “嗯,掌柜的说得没错,不能带高一功那小子去,要是学坏了可真是麻烦。”慧梅认真说道,“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行啦,行啦!”高桂英笑了笑,然后云淡风轻地说道:“我打算等花魁大会结束后,就让一功回去,毕竟别让我另外那个弟弟等着急了。” “嗯。”慧梅心不在焉地应道。 毕竟和高一功相处了这么些天,一听花魁大会后,他就要回陕西,慧梅心中难免有些低落。 第92章 花魁大会 冬日里,一抹骄阳,撒向大地。 骄阳下的高台两侧,艳旗猎猎飞舞。在后台,身着盛装的三十名青楼女子,正在瑟瑟发抖地等待着最后的决赛。 虽然她们衣着暴露,瑟瑟发抖,但是这入围的三十名青楼女子,个个都内心似火。 只要当上花魁,这点冷风根本算不得什么。当上了花魁,就会身价大涨;涨了身价,跟老鸨子的分成比例就会提高;分成比例提高了,自然而然到手的银子就会变多。 当然,对于这些青楼女子来说,银子多了固然重要,但是荣誉更重要。 当上了花魁,就意味着自己得到了臭男人们的认可,说明自己色艺双绝,岂不快哉? 哪个女人不爱美?哪个女人不爱听男人的奉承?哪个女人不想被人称为才女,受人膜拜? 说什么逼良为娼?路,一方面是别人给的,一方面也是自己走的。 “今天承蒙各位关照,首届‘徐拂杯’点花苑花魁大会正式开启。”老鸨子浓妆艳抹地出场,说着开场白,“除了要感谢我们入围决赛圈的三十名女子外,我在这里,代表点花苑,还要感谢徐花魁对本次大会的资金赞助,岳州宛氏商号高掌柜对姑娘们提供的香水、口红和绢袜,鸿源钱庄当铺田掌柜和我们点花苑资深恩公温公子的鼎力支持!当然除了他们,更要感谢昨日大家的投票,和今天来到现场的恩公们!” 老鸨子声音里,有激动,有颤抖,有紧张,有开心,有兴奋,更有那对未来点花苑更上一层楼的期许。 老鸨子说完开场白,只见下边浪荡子们山呼海啸,鼓起了雷鸣般地掌声。更有些买了前排座位的富家子弟,吹起了轻浮的口哨。 “掌柜的,您瞧瞧底下的这些人,一个个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浪荡样子。”慧梅不屑地轻声对高桂英说道。 “别在意,记住咱们是来干什么的。”高桂英心态平和地回应道。 “下面,我介绍一下各位评委……”老鸨子说道。 四位评委逐次起身示意。 介绍完各位评委之后,老鸨子又把今日需要比试的琴棋书画诗酒茶唱舞九科规则说了一遍,说完之后,又把什么是花状元,什么是同花进士出身等等级简单描述了一番。 “小娘子,这个好!这么有商业头脑的设计一定是出自于你的手笔吧?”评委席上,温侨翘着二郎腿,对高桂英说道。 “不敢当,并不是在下的设计。”高桂英冷冷地回道。 “是我设计的。”一旁的徐拂,把温侨的话接了过去。 “哦?居然是徐花魁?”温侨一怔,“没想到徐花魁还有如此高的商业头脑,看来在点花苑委屈你了。” 徐拂好像是没听到温侨的话一样,依然目视前方。 “你们快别说了,奴娘开始弹古琴了。”一旁的田掌柜,标志性地抚着他那两撇胡须,“她可是最有可能当选花魁的大热门。” 起初,当点花苑的老鸨子找到他时,他本来不想给花魁大会赞助银子,但架不住老鸨子的软磨硬泡,只好象征性地出了五百两银子。没想到,就因为这五百两银子,他就被请来当上了评委。 当评委对田掌柜来说,也算是被别人高看了一眼。他今天坐在这个位置,本来挺高兴的,不过当刚才老鸨子说开场白时,把他放在了后面,只是感谢他鼎力支持,闭口不提五百两银子的事,不免有些心中不快。如今,奴娘出场,他的心情才算好了起来。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台上,奴娘边弹边唱,正在唱着《端正好·碧云天》。 “诸位不知,这奴娘唱的《端正好·碧云天》乃是元代大戏曲家王实甫《西厢记》里边的一折,是崔莺莺送别张君瑞赴长亭途中所唱的曲子。”田掌柜卖弄地说道,“此曲‘碧云天,黄花地’化用的是范仲淹的《苏幕遮·怀旧》,‘总是离人泪’则化用的是苏轼的《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 “田掌柜真是博学!小生佩服,佩服!”温侨在一旁说道,“没想到田掌柜除了平时经营当铺,也在闲暇之余读书,不像小生,只会流连于烟花柳巷。” “哪里,哪里!”田掌柜听到了温侨的奉承,不免得意。 在温侨奉承田掌柜之时,高桂英和徐拂不约而同地嘴角露出了不屑之色。 不读书真可怕。 好为人师更可怕。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你以为你博学,其不时在别人眼里,就是一个婴幼儿水平。所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可不是一句空话。 奴娘不愧是花魁的大热,台上奴娘一曲歌毕,余音袅袅,绕梁三日。 “请各位评委打分。”老鸨子说道。 “咣!” 一个铜锣被狠狠地敲响了。 老鸨子惊讶地看向田掌柜,说道:“田掌柜,您确定在此时就行使你的特殊权利吗?一个评委可只有一次行使特殊权利的机会,你要慎重考虑!” “确定!”田掌柜兴奋地从评委的位置上跳了起来,“我就是为奴娘而来,奴娘是我见过最棒的姑娘!你就是这届的花魁!甚至以后三届的花魁都是你!” 台下浪荡子们的热情,瞬间被田掌柜给点燃了,山呼海啸。 等台下安静下来后,老鸨子再次提醒道:“可是后边还有其他选手和其他项目,你确定要使用特殊权利吗?” “确定以及肯定!” “好,田掌柜不愧是性情中人!”老鸨子高声说道,“田掌柜对奴娘在这一环节行使了评委的特殊权利,所以奴娘除了四位评委刚才的打分外,额外获得三十分的加分!” 底下浪荡子们的热情,再一次被点燃了起来,齐声对台上有节奏地喊道:“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台上的奴娘,没想到自己如此受欢迎,冲着田掌柜感激地施了一礼,然后说道:“既然大家如此喜爱奴家,奴家不胜惶恐之致,那么就再给各位边弹边唱一首宋人晏殊的词,《采桑子·时光只解催人老》。” “太好了!”台下喊道。 时光只解催人老,不信多情,长恨离亭,泪滴春衫酒易醒。梧桐昨夜西风急,淡月胧明,好梦频惊,何处高楼雁一声? 台下接二连三地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田掌柜,没想到她还是个多情之人呐!”温侨在下边对田掌柜说道。 “温公子说笑了,跟您比,她还差的远呢!” “这俩人可真够恶心的!”慧梅小声对高桂英说道。 “别着急,一会儿这两人就不会这么和谐了。”高桂英回复道。 …… “下面将进行下一环节,书法比拼。”老鸨子在台上说道,“笔墨纸砚伺候!” 第93章 入瓮 点花苑老鸨子的话音刚落,只见台上,三十套笔墨纸砚,早就被人整齐地摆放在了三十台书桌上。 三十名青楼女子,按照前边轮次的排名先后,依次从前排站到后排。前面轮次,由于田掌柜的加分,奴娘暂列在第一位。 “大家都知道,我们青楼女子,不光会唱跳弹唱,娱乐恩公,也要会诗词歌赋,来和恩公唱和。否则,我们青楼女子岂不是和那窑姐、破鞋没什么两样了?”老鸨子解释道,“所以,书法乃是我们青楼女子必备的技艺之一。只有和文人们能诗词唱和,我们青楼女子才能称之为是真正的青楼女子。” 老鸨子嘴里说的窑姐、破鞋,也是对妓女的称呼,只不过这两种称呼,主要针对于下等妓女。 这勾栏界,也是有鄙视链的。 北方,专门有一种在窑洞里卖身的下等妓女,她们被称作窑姐。 破鞋,则说的是京城中一些在家兼职的娼妓。这些人往往没有什么字号,想卖身了,只需在自己家的大门外,挑挂上一只绣花鞋。日久天长,风吹日晒,这只绣花鞋也就变成了破鞋。所以破鞋,也就成了下等妓女的一种称呼。 人生最可悲的是,不是你觉得自己可悲,而是你本身很可悲了,还要五十步笑百步,嘲笑比你还可悲的人。 这种心态,和“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没什么两样。 “台上的三十位姑娘,书法比拼没有什么规则,愿意写诗词也好,愿意写小曲儿也行,颜柳欧赵,楷行篆草,一概不限。”老鸨子说道,“最后我们只看书法功底。限时一柱香,现在开始!” 只见老鸨子,在台上点燃了一柱香,在氤氲袅袅中,三十名青楼女子开始奋笔疾书。 “田掌柜,您的眼光不错,这奴娘身姿确实曼妙,圆滚滚似白馒头。”温侨一边看着前方俯身写字的奴娘,一边跟田掌柜说笑。 “这都是天生丽质,不算什么。”田掌柜见温侨夸赞他的眼光,谦虚道,“一会儿等她写完了字,你再看。” 就在三十名青楼女子在台上奋笔疾书的档口,徐拂被老鸨子请上了台,她先是替岳州宛氏做了一个广告,然后拿起古琴,弹奏起了嵇康的《广陵散》。 在场的所有人,听着徐拂的《广陵散》,一个个如痴如醉。 不愧是点花苑永久的花魁。 “掌柜的,这《广陵散》真的是那个叫什么嵇康的人作的?”听了刚才的介绍,慧梅大声问道。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旁边的田掌柜听到慧梅的话,接话说道,“相传嵇康在洛西游玩时,夜宿月华亭,夜不能寐,起身抚琴,打动了一个女鬼。那女鬼见嵇康有慧根,于是把《广陵散》传给了他。” “什么鬼不鬼的,人间怎么能有鬼?”慧梅一听田掌柜又卖弄起来了,就觉得烦,呛了他一句。 “人间为什么不能有鬼?”温侨听到慧梅的话,回道。 慧梅听到温侨也参与了进来,气就更不打一处来了,说道:“如果人间有鬼,那证明给我看看?” “哼!还用证明?你有空去酆都看看便知。” “吹牛!”慧梅不屑道。 正在底下聊天之时,台上的三十名青楼女子已经全部写完了。徐拂也收了古琴,回来落了座。 她们依次把自己写完的字拿在手里,展示给台下的人看。 台下人群开始躁动起来。 “哎呦,真厉害啊!茉莉居然写得一手好颜体!”底下有人惊叹道。 “那算什么?你看看莲花,她写的可是草书!” “草圣最为难,龙蛇竞笔端。毫厘虽欲辨,体势更须完。”台下一个老者抚着须,摇头晃脑说道,“草书最难啊!” 刚才惊叹的人回头,一看说话的老者,儒巾襕衫,便嘲笑道:“原来是个老秀才。这么老了还来看花魁大会,你老伴知道不知道?” 这老秀才一听这话,脸上一红,默默地不再作声。 “下面请台下的各位评委打分。”台上的老鸨子说道。 又是奴娘,她通过一手绝佳的赵体字,配上李太白的《将进酒》,获得了最高分。 花魁大会,一科接着一科,直到日头西沉,才接近尾声。 经过这一天的花魁大会,最终前三甲分别是,奴娘、莲花、茉莉。 奴娘获得了首届“徐拂杯”点花苑花魁大会的花状元。 奴娘发表完获奖感言之后,就剩下了最后一个环节。而这最后一个环节,也是对奴娘来讲,最激动人心的环节。 发奖金。 老鸨子从身上拿出了一沓子会票,说道:“我手中的会票,可不是一般的会票,它可是鸿源的会票。而且,它的意义也不一般,乃是温公子特意提供的,作为本次花魁大会的奖金。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来感谢温公子的慷慨解囊!” 台下,掌声雷动。 让温侨出钱,这个建议是徐拂提的。而为什么徐拂这么建议?是高桂英授意的。 此刻,高桂英和徐拂对视了一眼,嘴角同时微微弯起。 好戏就要来了。 “姐姐,我能说两句话吗?”台下徐拂冲着台上的老鸨子说道。 “这么说就见外了,既然叫‘徐拂杯’,当然徐花魁可以说话了。”老鸨子微笑道,她对徐拂建议的这次花魁大会很满意,“别说两句话,就是千句万句也是应当!” “既然姐姐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了。”说完,徐拂款款地走上了台。 徐拂站定后,说道:“我建议给奴娘的奖金不要以会票的形式出现,而应该把会票换成银子,这样才能让现场的大家跟着一同见证,这个美妙的时刻!” “好,就依徐花魁!”老鸨子一口应道。 一听此话,台下的温侨脸色一变,把目光偷偷扫向了身边的田掌柜。 第94章 真人不露相 “等等!”台下温侨起身,打断了老鸨子,“我看今日日已西沉,时候也不早了,换现银的事,不如等花魁大会结束后再说。况且,田掌柜今日恐怕也没带那么多现银出来。” “这……”老鸨子为难了。 “奴娘,你是想拿会票,还是想拿现银?”徐拂看向奴娘,说道。 奴娘眼中,一汪春水,闪闪流动。 “奴,全凭田掌柜的决断。”奴娘含情脉脉地看向田掌柜,说道。 她分明还是想要现银。 “既然奴娘这么说,那我就反客为主一次,替奴娘做个主。”田掌柜也站起身来,看了看奴娘,然后又看了看温侨,说道:“温公子,我确实今日不曾带那么多的现银,但是出门在外,还是有一些银子在身上的。不如这样,我有多少现银,今日奴娘就先换多少,剩下的,我明日再补上,并亲自送到点花苑。” 台上的奴娘,一听田掌柜的话,立刻喜笑颜开,云开雾散。 不是奴娘爱钱,急不得这一时,而是点花苑的老鸨子太过狡诈。 奴娘为这次花魁大会也是付出了很多辛苦,前几日没日没夜地准备,就为了在最终获胜的环节中能拿到现银。 因为,如果此时不拿现银,那么等花魁大会结束后,她的奖金一定会被老鸨子抽去至少一半。 她太了解老鸨子了。 任谁,也不愿意辛苦付出之后,最终的结果付之东流。 温侨现在心中恨死了徐拂,他很清楚,他提供给老鸨子的会票是假的,老鸨子看不出来,但是田掌柜再看不出来显然就不合适了。 自己鸿源的会票,哪有花押,哪有密码,田掌柜一清二楚。 要不人家凭什么当掌柜的? 别看田掌柜,五短身材、大腹便便,嘴唇上挂着两撇胡须,看上去如此猥琐。可是他能当上掌柜的,那一定是有他的过人之处。 鸿源钱庄当铺的掌柜,可不是谁都能当的。 没有人会随随便便成功。 温侨手心中沁出了汗,偷偷摸向后腰的铁折扇,以防不测。 “既然这样,那就请田掌柜上台,查验会票数目吧。”老鸨子说道。 只见田掌柜,腆着他那大肚子,摇摇晃晃地走上了台,拿起了老鸨子递给他的会票。 田掌柜走过奴娘身边时,还不忘给奴娘抛了一个媚眼。奴娘赶紧低头,脸上一片红霞飞过。 接过老鸨子手中的会票,田掌柜仔细地查验着,突然脸色一变,悄声对老鸨子说道:“你可不要和我开玩笑,这一沓子会票,全是假的!” “假的?!”老鸨子惊呼,把田掌柜手中的假会票抢在手里,说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不是看错了吧?” 老鸨子这一声惊呼,台上台下的人全都听到了,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慧梅明白了,原来这就是掌柜的说的好戏。 “我天天过手的会票,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怎么会错?”田掌柜坚定地说,“你看这花押,多了一点。” 说完,田掌柜从身上摸出一张会票,丢到老鸨子面前,说道:“你自己看!” 果然,田掌柜拿出的会票花押上少了一点。这要不是田掌柜,恐怕没有人能看出来。 “这,这,这……”老鸨子语无伦次,她突然想到了她陪伴温公子的日日夜夜。 这简直就是白嫖!而且,还是货真价实,赤裸裸地白嫖! “温侨,你居然敢戏耍老娘!”老鸨子向台下的温侨叫道。 温侨一手摸着后腰的铁折扇,一边强装轻松地说道:“这可怪不得公子我,转出去的钱,跟我就没有半文钱关系了。下次,你可要自己看仔细了。” 说完,温侨转身,就要离开。 “败类!简直是败类!连这种钱都骗!”台下群情激愤。 这世上有两种债,不能欠也不能骗,一是赌债,二是妓债。欠了赌债,输了人品;欠了妓债,输了德行。 “我们管不管?”慧梅沉声,向高桂英问道。 “看戏。”高桂英淡淡说道。 台上的田掌柜,一见温侨要走,大声喊道:“温公子请留步!今日之事,你要给我一个解释,这不是真假会票的问题,而是鸿源名誉的问题!” “哼!”温侨根本就没把这个猥琐男放在眼里。 “温公子,你要再不留步,恐怕我就不客气了!” 不客气?五短身材、大腹便便的田掌柜居然威胁起了六扇门的温侨。 真是有趣! 温侨停下脚步,转身盯着田掌柜,嘲笑道:“田掌柜,你刚才说什么?太嘈杂了,我没听清。” “我说,温公子再不留步,我就不客气了!” 这一次,田掌柜的声音洪亮,犹如从天而降,响彻寰宇,震得台上台下众人纷纷捂住了耳朵。 狮吼功,千里传音。 外貌协会要不得。 看来田掌柜不简单啊! 温侨被这田掌柜突如其来的一吼,震得耳朵发麻,要不是体内有真气,恐怕双耳早就血流不止了。 等田掌柜的狮吼功余波过去,温侨定了定心神,说道:“没想到田掌柜的深藏不露,居然是江湖中人,这狮吼功果然不同凡响。” “呵呵,温公子,今日不给个说法你是走不了了。” “我能走不能走,可不是田掌柜能说得算的。”温侨从后腰间拔出铁折扇,“你得问问它同意不同意。” “那就比划比划吧!” 话音未落,田掌柜从台上飞下,一股掌风划过,杀气腾腾! 温侨不敢怠慢,连忙侧身,拿起手中铁折扇直杀田掌柜的下三路。 田掌柜见状,一个鹞子翻身,躲了过去。 “田掌柜居然会功夫,没看出来啊?”台下有人说道。 “别说你,我在岳州城十来年了,也不知道田掌柜会功夫。” “你懂什么?”有一人插话道,“这叫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 “我说二位老祖宗啊!你们别打了!这钱我不要了还不行吗?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老鸨子吓得跪在地上,哭天抢地的大叫道。 整个花魁大会,除了高桂英、徐拂、慧梅三人,剩下的人跟老鸨子的反应都差不多。点花苑的青楼女子们,四处尖叫,吓得个个都花容失色。 此刻的徐拂,已经下了台,正挨在高桂英身旁坐着,两人淡定而又冷漠地看着一切。而两人身后站立的慧梅,正关注着田掌柜和温侨,以防不测。 大约战了有十余回合。 田掌柜跳出圈外,说道:“温公子,原来你是六扇门色门的人,我与你无冤无仇,敢问你为何要陷害于我?” 温侨见田掌柜跳出圈外,缓了缓心神,说道:“有道是天道有常,你们鸿源,身为四大鸿之一,生意做的也太大了点,不给你们点苦头怎么行?” 趁着田掌柜不备,温侨突然脚一点地,跳向天空,遁入在黄昏之中。 一个声音悠远地从天空飘来:“咱们后会有期。” 第95章 流水落花春去也 好好的花魁大会,经这么一折腾,最终以闹剧收场。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高桂英带着慧梅回到商号的第二天,就把花魁大会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跟高一功和慧英讲了一遍。 听过后,二人全都拍手称快,同时,也不禁感叹,田掌柜的真是不简单,隐藏颇深。 高一功又住了几天,便在一个春风和煦的日子里,被高桂英送回了陕西。 送高一功那天,慧梅泪水涟涟,依依不舍。 送走高一功之后的几天里,慧梅都寝食难安,人也瘦了好几圈。 人就是这样,少了一个斗嘴的,仿佛生活一下子就变成了一碗白开水。 慧梅的病是心病,时间一长,慢慢地也就会好了。毕竟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谁饿着肚子,谁自己心里清楚。 人都说,身病好治,心病难医。然而,却不尽然。心病可以靠时间来慢慢消解,但是身病,一旦染上,就会有生命之忧。 点花苑的老鸨子就是。 自从花魁大会结束那天,老鸨子就着了凉,又经过最后那么一吓,已经卧床有半个月了。 老鸨子的病,请了好多医生来看,把脉的把脉,看舌苔的看舌苔,药也吃了好几副,可就是不见起色。 开始,点花苑的姑娘们还来看看她的病。毕竟是领导嘛,该关心还是得关心两下,哪怕是做做样子。 可是到了后几天,随着老鸨子的病越来越重,来看她的人也越来越少。 戏子无情,婊子无义。 当然,点花苑的姑娘们并非真的无情无义,而是平时老鸨子对她们太坏了。 姑娘们接客的钱,她抽去大头;姑娘们的吃穿住行,她都要收费;哪怕是,姑娘们每个月的那么几天,她都不允许休息。 人莫予毒。 你对别人什么样,别人对你就什么样。 卧床半个月了,要不是徐拂和奴娘善良,想必老鸨子饿也饿死了。 所谓人性的光辉,都是和人性的阴暗相对的。 没有黑,哪有白? 在老鸨子卧床半个月后的一天早上,她突然睁开双眼,对身边的徐拂说道:“你把奴娘叫过来,我有话跟你们说。” 徐拂连忙出去,把奴娘叫了进来。 老鸨子勉强支撑起自己的身子,靠在枕头上,说道:“这半个月来,多亏了你们二人,但是我的病我心里清楚,恐怕就在今日了。我打算趁着现在精神还可以,交代些后事。” 听到老鸨子如此说,徐拂不免有些伤感,说道:“你好好调理,这话是从何说起。” “是啊,点花苑还等着您主持大局呢!”奴娘也在一旁劝道。 老鸨子摆了摆手,说道:“我自己的病,我自己知道怎么样。你们不必劝我,这些天多亏了两位妹妹对我不离不弃。平时,是我太吝啬爱财了,对你们,尤其是奴娘未免奸滑了些。我给你们二人赔不是了!” 说完,老鸨子就要起身下跪,惊得徐拂和奴娘连忙把她放回到了床上。 老鸨子气喘吁吁,说道:“奴娘,你去把我的梳妆盒打开,里面有一把钥匙。徐拂,你去取我的铜镜来。” 奴娘含着泪,把梳妆盒打开,拿出钥匙,放在了老鸨子手中。徐拂则是把铜镜取了过来,但不知何意,便放到了老鸨子的床边。 老鸨子举起手中的钥匙,对徐拂和奴娘二人说道:“所谓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床下有一个箱子,用这把钥匙可以打开,里边有我在风月中这么多年攒下来的钱。我死后,留它们无用,你二人分了吧。” 说完此话,老鸨子连忙捯了几口气,开始喘息。 “姐姐说得哪里话,好好将养,没事的。”奴娘语带哭腔,说道。 “还有,我把你的《快雪时晴帖》卖掉了,妹妹不会恨我吧?”老鸨子转头面向徐拂,说道。 “哪里话,那是我主动给姐姐的,怎么会恨你?”徐拂握着老鸨子的手,强忍泪水。 “哎!”老鸨子叹了口气,“我这一生,身在风尘,奸滑爱财,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没交下什么姐妹,在临终前,还有你二人相伴,足矣。我去后,徐拂,你来掌管点花苑,奴娘辅助。切记!善待姐妹们!” 这“善待姐妹们”五个字,老鸨子气喘吁吁地连说了三遍。 “知道了。”徐拂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趁着徐拂点头之际,奴娘则在一旁,偷偷抹了抹眼泪。 “点花苑的房契,也在我床下的箱子里。”老鸨子交代完,又对徐拂和奴娘二人说道:“来,你二人扶我起来梳妆。” 此情此景,二人都无法拒绝老鸨子的任何请求,连忙按照她的意思,把她扶坐了起来。 老鸨子,拿起刚才徐拂放在床边的铜镜,照在脸前。她看着素面朝天、骨瘦如柴的自己,不禁笑了起来。 老鸨子笑得好开心。从她进入风月场,成为风尘女子后,还是头一次笑得这么开心。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身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上一次柳叶儿唱这首宋人严蕊的《卜算子·不是爱风尘》时,正值老鸨子第一次见到温侨,正在给他喂酒。 如今,老鸨子弥留之际,在徐拂和奴娘二人给她梳妆下,则自己唱了起来。 只见老鸨子的声音越来越弱,直到气息全无,一头歪倒在了床上。 生也在床,死也在床,情也在床,爱也在床。 人生一切,过眼云烟。 此时窗外,不合时宜地下起了春雨。 春雨贵如油,点滴无白流。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第96章 人死如灯灭 自从鸿源钱庄当铺的田掌柜,在花魁大会上和温侨打了一架后,整个岳州城都炸开了锅! 特大新闻,特大新闻!五短身材、大腹便便的田掌柜,居然会武! 一传十,十传百,田掌柜的习武之路被人们编排得有声有色,几天内,就传出了好几个版本。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有人说,他其实早就看出来田掌柜会武了,因为他曾经在大早上,路过鸿源钱庄当铺后门时,听到里边隐约传来过“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现在回想起来,那必是田掌柜在练剑。 当这一看法被抛出来后,立刻就有人站出来提出了反对意见,不是不是,田掌柜练的是掌法,你听到的声音其实不是他在练剑,而是在练铁砂掌。 还有人说,田掌柜在花魁大会上的那一吼,为什么能够声音洪亮,响彻寰宇,最关键的原因就是他胖,所以才中气十足,不信看看他那大腹便便的肚子就知道了。 总之,众说纷纭,田掌柜在花魁大会和温侨的那一战,成了半个月来,岳州城居民在茶余饭后的主要谈资。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传些闲话也挺难受的,也不能每天老婆孩子热炕头不是? 自从田掌柜的暴露了自己会武后,他当铺的生意也变得比平时火爆多了。 许多人来他当铺典当,一方面是典当,一方面也是想趁着他们典当的时候,请田掌柜出来给他们露两手,开开眼。 我都给你家生意捧场了,怎么着,让你露两手瞧瞧还这么吝啬吗? 这种事,半个月来层出不穷,让田掌柜的好生烦恼。 果然,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田掌柜的烦恼,一方面来源于那些趁着典当机会想让他露两手的人,另一方面则来源于他那内心中不可言说的痛苦。 不可言说的痛苦,才是真痛苦。 他太冲动了,不应该在花魁大会那种场合暴露自己。 他在岳州城十多年了,十多年来一直谨言慎行,可是那天,确实太冲动了。 就在点花苑老鸨子死的那天,岳州城不合时宜地下起了春雨。在这绵绵的春雨之中,一个头戴斗笠、身穿布衣的男子,快步地走进了岳州城的一家小酒馆中。 他来岳州城的目的很简单,是来查账的。 此刻他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喝着劣质白酒,吃着花生米,一边欣赏着窗外的绵绵春雨。 “你们可不知道,这田掌柜的那天那么一吼,要不是我及时堵上了自己耳朵,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 “我现在肯定耳朵早就聋了!” “有这么厉害?” “可不是嘛!你们是没去现场。那声音,啧啧,振聋发聩!” 小酒馆的另一桌,有几个人正在快意地喝酒聊天,谈论的正是花魁大会上,田掌柜的狮吼功。 这群人唾沫横飞,到最后把田掌柜吹嘘得神乎其神。 窗边,头戴斗笠、身穿布衣的男子,听到了另一桌人的高谈阔论后,不禁嘴角蠕动,喃喃自语道:“吹得可真够邪乎的。” 到了掌灯时分,这下了一天的春雨,才算是停了。此刻的田掌柜,正在灯下看书,他见火光有些暗了,取下灯罩,拿起挑针,拨了拨灯芯。 火光晃了晃,又明亮了许多。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一名男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田掌柜的别来无恙,好生努力啊!” 一听是熟悉的男子声音,田掌柜连忙放下手中的书,打开房门,把门外的男子让了进来。 门外的男子,头戴斗笠,身穿布衣,也不说句谢谢,径直就进了房间,坐在了刚才田掌柜起身的椅子上。 只见田掌柜站在一旁,双手垂下,小心地侍立着。 “最近生意如何?”头戴斗笠、身穿布衣的男子问道。 “托端木公的福,最近生意有增无减。”田掌柜向天拱手,局促地答道。 头戴斗笠、身穿布衣的男子,并未接话,而是拿起了田掌柜放下的书,看了看,说道:“在看《史记·货殖列传》?” “是。”田掌柜答道。 “那我考考你,什么是‘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此话出自于《管子·牧民》,‘凡有地牧民者,务在四时,守在仓廪。国多财,则远者来,地辟举,则民留处;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好了!”头戴斗笠、身穿布衣的男子听了田掌柜的话后,用手敲了敲桌子,怒斥道:“我看你就是太不知荣辱了!” “田掌柜,端木公让你在岳州城隐藏身份十多年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汇通天下,让天下孔门弟子尽数为我们所用。” “哼!你还知道?你知道现在岳州城的人都在传你身手了得吗?”头戴斗笠、身穿布衣的男子,厉声说道。 “禀使者,我知道。这也是属下一时疏忽大意,但也是为了维护我们鸿源的声誉,不得已才出手的。”田掌柜哆哆嗦嗦地解释道。 “那我问你,鸿源的声誉和汇通天下哪个重要?” 田掌柜心想,这从何说起?哪跟哪啊?如果没有鸿源的声誉,又怎么能做到汇通天下? 田掌柜虽然这么想,但是他不敢说。 田掌柜没有接使者的问话,而是小心翼翼地说道:“和我对手的那个人,他叫温侨,我看身法招式,是六扇门色门的功夫。” “六扇门的人?”使者沉吟道。 “是,他的功夫十分了得,恐怕在六扇门内职位不低。” “嗯,我知道了。”使者淡淡说道,“但是你还是错了,从你出手的那一刻起,就是错了。该怎么办,你自己明白?” “属下明白!属下明白!”田掌柜不胜惶恐地说道。 “账本给我。” “是。” 使者拿起账本后,便不再看田掌柜一眼,旁若无人地查起了账。 只见火光越来越暗,那头戴斗笠、身穿布衣的使者,就好像是没看到一样,依然拿着账本在查账。他一会满意地点点头,一会犹豫地摇摇头,可是终归点头的次数大于他摇头的次数。 还是赚钱的。 突然,灯芯燃烬,火光熄灭,房内伸手不见五指,一片漆黑。 过了不久,只听得房内,一个凳子被踢翻的声音传来。 使者放下账本,起身推开房门,扬长而去。 雨后的空气,真是清新。 第97章 袁崇焕 “你知道吗?昨天鸿源钱庄当铺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我跟你说啊,田掌柜的上吊自杀了!” 鸿源钱庄当铺田掌柜上吊自杀的第二天,他的死讯就传遍了整个岳州城。 田掌柜的武功高强,又会铁砂掌,又会狮吼功,怎么会死呢?况且还是自杀。难道他有什么不得已的难言之隐么? 那些不相信田掌柜会上吊自杀的人,为了验证消息的准确性,纷纷来到了鸿源钱庄当铺的门口围观。 果然,门口挂起了白灯笼,里边的大小伙计全都披麻戴孝。 有人看到验尸的仵作出来了,连忙上前询问,田掌柜的尸体是否有什么异常。但是询问过后,仵作的回答令这些人大失所望,田掌柜的尸体没什么异常,确是自杀无疑。 田掌柜虽然长相差了点,但是他又有钱,又会武功,能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让他自杀呢? 普通人羡慕还来不及。 世间最底层的平头百姓,往往对有钱人心生无限艳羡,觉得只要有了钱,就一定会快乐、幸福。 这种想法,对,也不对。 人如果没钱,肯定会每天围着柴米油盐转圈,今天这家酱油打折,我去这家,明天那家大米促销,我去那家。 吃不饱穿不暖的人,看到那些锦衣玉食之人,怎能不会像当年刘邦见到秦始皇那样,说上一句“大丈夫当如是”呢? 可是,有了钱,未必就快乐。 像田掌柜这样,看上去是个掌柜的,腰缠万贯,可他的背后,还是有人掌控,不得自由。 没有人能站着把钱赚了。 钱,都是跪着赚的。 到了田掌柜这个层面上,赚钱都要担负着极大的风险,更谈不上什么勤劳致富了。一盏茶的功夫,上百两银子入账,什么样的勤劳能让你喝口茶的工夫,就能集聚出如此财富? 人总是羡慕别人,却从来没想过,要做最好的自己。 在仵作已经确定无疑田掌柜是上吊自杀下,还是有一些阴谋论者,说田掌柜不是自杀,而是中毒身亡。 他们的谣言说得有鼻子有眼。 温侨自从在花魁大会上逃走之后,对田掌柜是耿耿于怀,于是,他趁着田掌柜熟睡之时,在他的茶水里下了剧毒。 下完毒后,温侨就躲在了田掌柜的房间里不出来,直到田掌柜中毒身亡后,他才出来,并制造了田掌柜上吊自杀的假象。 “那既然是温侨下过毒,为什么仵作验尸的时候没发现?”有人质疑道。 “因为什么,你问仵作不就知道了?”阴谋论者说道,“但是据我所知,温侨的毒药无色无味,仵作都验不出来。” “哦,原来如此!”质疑之人恍然大悟。 阴谋论者也太瞧不起仵作了,以为人家都是吃干饭的吗? 就在岳州城百姓针对田掌柜的死评头论足之时,远在紫禁城的崇祯帝,正在焦头烂额。 自从崇祯皇帝登基以来,王朝的局势越来越动荡了。 尤其是辽东。 虽然在天启七年,辽东取得了宁锦大捷,皇太极损失惨重,险些步他父亲努尔哈赤的后尘,重伤而亡,但毕竟他还是逃过了一劫,现在休养得差不多了,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目前辽东的形势是,蓟辽总督王之臣因罪被罢免,辽东无人可用。 崇祯帝已经一天一夜未睡了。 “皇爷,您还是休息一下吧。”身边的太监王承恩劝道。 “朕如何能休息?如今国库空虚,辽东皇太极又死灰复燃,听说陕西饥民也造起反来。什么汉南王大梁,阶州周大旺,宜川王左挂、飞山虎、大红狼,洛川黑煞神,延川王和尚、混天王,庆阳韩朝宰。”崇祯帝说着说着,气就不打一处来,“你看看,你看看,这还了得?对了,还有那个白莲教,在广西现在也是正盛,听说他们的教主,叫什么杨夫人!” “皇爷不必忧心,昨夜灵台掌印太监来报,他夜观天象,辽东将有将星出世,可保无虞。” 灵台,乃内府,设掌印太监一名,专门负责观测天象,测候灾祥,并会同钦天监经管每年造历之事。 “真的?”崇祯帝疲倦的脸上有了些兴奋之色,“那为何不来报我?” “我看皇爷正在伏案批阅奏折,不忍打断。” “罢了,罢了。”崇祯说道,“摆驾翊坤宫。” 崇祯帝本想去承乾宫田氏那里,但是他此刻突然想到了一个人,可能会解辽东无人可用的现状,所以才跟王承恩说,要去翊坤宫袁氏那里坐坐。 王承恩跟在崇祯帝身后,出了平台,先一步直奔翊坤宫而去。 翊坤宫外,袁氏正在接驾。 “免了,免了。”崇祯帝快步走进了宫中。 崇祯帝坐定后,跟袁氏说道:“朕听说,你们袁家有一人本在辽东任职,目前正赋闲在家,可有此事?” “回皇上,您说的可是袁崇焕?”袁氏问道。 “正是。”崇祯帝急不可待地说道:“朕问你,他因何事致仕归家?” “臣妾不敢说。”袁氏答道。 “朕恕你无罪。” “是。”袁氏说道,“自天启七年,宁锦大捷之后,袁崇焕就被魏忠贤的党羽所弹劾。他们污蔑他,在锦州被困时没有及时去救锦州,并且私下还和后金皇太极议和,致使毛文龙被后金袭击。” “哼,又是阉党!要不是朕处理了那魏忠贤,还不知道他要祸害多少人!”崇祯帝气愤道。 “正是,皇上英明!”袁氏趁热打铁,“天启六年,袁崇焕驻守宁远、前卫两座孤城,仅凭借一己之力,用那西洋巨炮,配之以滚石矢木,就重创了那东虏。臣妾听说,努尔哈赤就是在那场战事之后,受了重伤,死掉的。” “果真有此事吗?”崇祯帝问向在旁侍立的王承恩。 “好像是有。”王承恩含糊答道。 “别好像,到底有还是没有?” “回皇爷,确有此事。” “好!”崇祯帝兴奋地拍着桌案,站起来说道:“王承恩,你现在就去拟旨,任命袁崇焕为兵部尚书,督师蓟辽,令其火速进京!” 第98章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高一功走的时候,高桂英给他带了不少银子,这些银子足够他和哥哥花上一年都绰绰有余了。除了银子之外,干粮也给他带了不少,以便路上吃喝。 本来有了银子,高一功足可以挑最好的客栈,不必风餐露宿。可是他一想到壶芦山的家中情况,便放心不下,日夜马不离鞍。 东山上那个点灯,西山上得个明,四十里那个平川了也不见人。 整个陕西,地势蜿蜒崎岖,沟壑纵横,又由于近年干旱少雨,一派贫瘠荒凉之景。 “哥,我回来了!”高一功牵着马,在院外喊道。 “哎呦!我的好弟弟,走了这么久可算回来了!”院中的高立功一听弟弟回来了,连忙把门打开,“来,让哥哥仔细看一看!在咱姐那怎么样?胖了还是瘦了?” “在咱姐那还能亏了我吗?”高一功把马拴在院门口后,就把从岳州带来的银子和干粮往屋子里搬。 “来,喝口水!”高立功递过来一碗清水。 高一功一饮而尽。 “养胖了,人也白了许多,看来你这一趟没少享福。”高立功说着,把弟弟让到了院中坐下。 “哪里享福去了?哥,说笑了。” 高一功把在岳州城发生的事,一字不落地跟高立功讲了一遍。 “那什么六扇门居然盯上了咱姐的买卖。”高立功说完,拍了拍弟弟肩膀说道:“没事,大不了咱姐回家,不在岳州宛氏干什么破买卖了。” “哥,怎么家里就你一个人?李哥呢!”高一功环顾了一下四周,说道。 “你说他呀,哎!”高立功叹了口气,说道:“走了!” “走了?为何?去哪了?” 高一功发起了灵魂三连问。 “这李哥,你说叫我说他啥好?年三十那天,我二人喝酒聊天,他说他年后想去陇西投军,因为杀了人,又看咱家穷,不想连累咱。我当时还劝他呢,我说没事,我弟弟一功去岳州借银子去了,叫他等你回来再定夺。”高立功说到这,一顿足,“结果你猜怎么着?第二天一早,他给我留了一封信,人就不辞而别了!你说说,他是不是多心?” “哥,这李哥也是好意,别多想了。”高一功劝慰道,“我到了咱姐那,把你在狱中看到李哥蛟龙盘身的事跟她说了一遍,你猜咱姐怎么说?” “她怎么说?” “她说,叫咱俩此事不要外传,否则会带来杀身之祸。” “咱姐能这么说,看来她也认为李哥不是凡人呐!”高立功感叹道。 这李自成自从给高立功留下一封书信后,就不辞而别,回到了家乡。趁着夜黑风高之际,他找到他的侄儿李过,二人简单收拾了一下行装,便直奔陇西投军而去。 李过,字补之,虽然是李自成的侄儿,但是从年龄上看,小不了李自成几岁。 李过是李自成大哥的儿子,李自成又在家行二,按照陕西的叫法,李过管李自成叫二爹。 此时二人,正在去往陇西投军的路上。 “二爹,我看陇西也不安全,要不然我们去甘州吧?”李过对走在身边的李自成说道。 “嗯,我看也好,那咱们就改道去甘州,免得自生祸端。”李自成想了想,觉得李过说得有几分道理。 甘州,相比于陇西更远,位于河西走廊的中部,南依祁连山,北接阿拉善,说是大明王朝的西北边陲也不为过。 明灭元后,废除了甘肃行省,并入陕西行都司,甘州也随着元朝的灭亡,随甘肃一起并入。 陕西行都司,全称为陕西行都指挥使司,掌一方之军政,其下有卫所,称卫所军。 卫所就是军政一体,兵民合一的军事组织,以军隶属卫所,以屯田养兵。 这是明太祖朱元璋的发明。 卫所,看上去像是边疆的生产建设兵团,但是实际上又不一样。 卫所,并不单单是军事单位,也是地理单位。每个卫所,都管辖着大小不等的土地,这些土地不归行政系统的布政使司,而归军政系统的陇西行都指挥使司。 说白了,明朝地理单位分两种,一种是行政单位,一种是军政单位。 行政单位有他的行政系统,就是六部、布政使司、直隶府、州府、州县。 军政单位有他的军政系统,就是五军都督府、都指挥使司、行都指挥使司、直隶卫、卫、直属都司的千户所、千户所。 太祖皇帝真够麻烦的! 但这也是太祖皇帝朱元璋,逼不得已而为之的。 明朝初立,军队庞大,国库紧张,为了解决这个局面,而又能保证军队数量,于是,太祖皇帝想到了不如让军队自给自足。 元末战乱之后出现了大量荒田,卫所制度建立后,根据太祖皇帝朱元璋的最高指示,各卫军士按不同比例分拨屯田。卫所的耕地不仅包括军士的屯田,也包括划归卫所管辖的民户,他们耕种的田地。 这些耕地都不在户部管辖之下,所以他们的收入也并不计入每年的财政收入。 所以说,到了如今崇祯朝,国库空虚,入不敷出,有他的祖宗朱元璋一份“功劳”。 太祖皇帝朱元璋在建立卫所制度的同时,还发明了卫籍。 如果卫所官兵的屯田能够自给自足,还有结余,那么有老婆孩子的可以接来,跟着一起住,没有老婆孩子的可以回原籍,娶一名未婚女子回来。 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只要是军户,你就世世代代当兵。 这些人,三分守城,七分种地。 每名官兵规定,给田五十亩及耕牛农具,收获所得,十二石以内归自己,多余的上缴卫所,用于他们的俸粮和储备。 所以,朝廷只对屯田督察,不发饷银。太祖皇帝朱元璋,十分得意,说道,吾养兵百万,不费民间一粒粟。 但是为什么到了崇祯朝,兵饷变得不足了呢? 因为时间一久,国家日渐升平,这些屯田就逐渐被军官、当地的豪强、皇亲国戚,以及内监强占了去。 卫所屯田,名存实亡。 强占屯田的哪个不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哪个不是朱家的血脉?又哪个不是皇帝仰仗的大臣呢? 所以,朝廷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每年不得已从财政收入中,拨出一部分钱,以充兵饷。 到了崇祯朝,辽东战事吃紧,四处灾荒频发,各地又有农民起义,这给本来就不太富裕的国库,雪上加霜。 所以,朝廷拖欠卫所兵饷的情况越来越多,拖欠数额也越来越大。越拖欠,就越有人克扣,因为谁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发饷呢?不如多克扣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因为有战事,兵无饷,却不敢裁,所以就得加派税收。加派税收,农民又活不起,就得起义。农民起义,就更不敢裁军了。不裁军,又发不出兵饷,军队就时常哗变。 死循环。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李自成和李过,要改道去的甘州,就是这么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拖欠兵饷,无田可屯,军队时常哗变,有枪便是草头王。 当然,这种地方,对杀了人的李自成来说,正合适。 没有人管的甘州,不是天堂,难道还是地狱吗? 第99章 甘肃镇 越向西行,越是荒凉,漫天黄沙刮起,让人睁不开眼。 李自成与李过二人,一路西行,走走停停,刚才路过一个村庄,跟村民打听了一下,再往西走不到五里路,就是甘州了。 甘州,应该叫甘州卫,并分成左、右、中、前、后五个千户所,但是它却是一个镇,有城墙的镇。 按道理说,既然有五个千户所,那么以满编制来算,一个千户所有五千六百人,那么五个千户所就应该有五个五千六百人。 再算上他们的家小,甘州卫应该一共有五个五千六百户人家。 放在西北边陲,甘州卫有这么多人,着实不小了。 所以,明成祖永乐年间,在此地设了甘肃镇。甘州卫,又叫甘肃镇。 甘肃镇因为属于军政单位,所以它现在的最高长官是个武官,甘州总兵杨肇基,王国任他的参将。 虽然杨肇基和王国是这里的一、二把手,但毕竟是武人,而且又天高皇帝远。所以,甘肃镇在永乐年间另设了镇守太监一职。如今,甘肃镇的镇守太监是,石敬忠。 名义上,这石敬忠与杨肇基共同镇守甘肃镇,但实际上,真正的大权都掌握在这个叫石敬忠的太监手里。 到了明英宗正统年间,明英宗怕甘肃镇的镇守太监和总兵时间久了,沆瀣一气,于是,以庶务不可无综理纠察之任,故设甘肃巡抚都御史,由都察院选派官员充任,常驻甘肃镇。 所以甘肃镇又多了一个负责纠察镇守太监和总兵的御史。如今的御史是,李商。 可是,现今的甘肃镇,虽然还是卫所,全镇却只剩下了五千来户人家,十去七八。 “二爹,你说真像刚才村民说得那样吗?这甘肃镇不值得一去?”李过擦着头上的汗,说道。 “如今走投无路,就是不值得一去也要试试,我们是来投军的,现在卫所兵员不足,我想总兵大人会收留我们的。”李自成边走边说道。 二人又走了有半个时辰,只见甘肃镇的东门已经若隐若现了。 “二爹,你看,东门边围拢了一群人,像是有什么事?” 李自成也看到了,立刻说道:“补之,走!我们过去看看!” 二人快步走到东门旁,只见一个军官站在中央,手中拿着刀,正在喊话:“父老乡亲们,今日我再重申一遍,如果有谁还在家中私自供奉佛像,那么就跟这几个人的下场一样!” 此人说罢,对着身边的军卒喊道:“斩!” “是!” 此军官身边的三个军卒,立刻手起刀落,把五花大绑跪在地上三个人的人头砍落在地。 这画面,异常血腥! “你们几个,把这三个人的人头挂在城楼上三天,我看谁以后再敢信佛!” “王参将,那这三个人的尸体呢?”一个军卒问道。 “奶奶的!”只见王参将一个耳光扇了过去,“这还用问?丢了喂狗!” “散了!散了!”王参将身边的其他军卒驱散着围观的人群,边驱散边用刀背追打。 “奶奶的!老子打不过那帮秃驴还治不住你们么?”王参将骂道,“都给老子滚!” 李自成,刚出生时,他的父亲曾梦到过一个黄衣人进入土窑,于是,父母给他取了一个乳名,叫黄来儿。 天启年间,陕北地区灾荒频发,李家生活困苦不堪,没有办法,父母就把他舍入了附近的庙中,当了小和尚。寺中僧人,都唤作他为黄来僧。 白天,李自成给本地地主放羊,晚上,回到寺庙诵经礼佛。要不是和尚,他早就饿死了,哪还有李自成的今天? 如今,刚到甘肃镇,还没入城,他就看到了这个王参将,就因为有人在家供奉佛像,就当众砍人脑袋,如何能忍? “这位官爷,你为何因为这三人礼佛就杀了他们?岂不是太没天理了么?”李自成忍不住高声说道。 “奶奶的!是谁在说话?” “禀王参将,是他!”只见一个军卒用手指向李自成。 王参将看向军卒手指的方向,只见一个汉子,身高八尺,颧骨隆起,浓眉深眼。他的身旁,站着个同他一样高大的汉子,天庭饱满,阔鼻圆眼。 王参将一见二人气度不似平常人物,于是换了一种口气,说道:“二位恐怕不是本地人吧?” “是的。”李自成拱手抱拳,“我叔侄二人乃陕西延安府米脂县人,特来此地投军。” “既然不是本地人,就不要管本地人的闲事,快快散去。”王参将挥了挥手说道,“不过,想要参军我倒是可以引荐。” “但不知为什么,因为礼佛,官爷就要杀人?”李自成穷追不舍。 “奶奶的!我说你怎么非要刨根问底?” 王参将身边的军卒一听到他骂人,立刻拔出刀来,把李自成叔侄围在了当中。 李自成看了看围上来的军卒,笑了笑,说道:“官爷息怒,因为我小时候曾被舍入过寺庙,也算是和佛有缘,知道佛门乃非奸邪,所以才忍不住发问。” “奶奶的!谁让你们拔刀的?”王参将冲着围在李自成叔侄身边的军卒,一人踹了一脚。 只见这些军卒,立刻都收刀退了下去。 “好汉,你说的佛是好佛,可是这里的佛,却是坏佛。”王参将一字一顿地说道。 第100章 事必有因果 “坏佛?”李自成不解地问道,“人有善恶,佛也分好坏么?” “当然了。”王参将答道,“不是人做人事,也是个人;是人不做人事,他也不是人。何况是佛?” 王参将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佛不如人。 看李自成一愣,王参将继续说道:“奶奶的!跟你们这些外地人说话,真是费劲!你们要想投军,明日早上辰时去府衙找我。收队!收队!” 王参将带着军卒,入城而去。 “二爹,这甘肃镇似乎真像刚才村民说得那样,不值得一来啊!”李过在旁说道。 “走,进城。”李自成平静地说道。 叔侄二人进入城门后,发现甘肃镇并非因为地处西北边陲,就显得萧条。只见城门内店铺林立,商贾云集,更有那吐鲁番人和鞑靼人,在和镇内的商家做着生意。 虽然没有当年的大唐气象,但是也颇有异域风情。 由于多日行走赶路,二人都感觉有些困乏,于是便就近找了一家客栈。客栈掌柜的看李自成叔侄二人,不像是甘肃镇本地人,不免多问了几句,当他听说李自成叔侄二人是来甘肃镇投军的,连忙异常殷勤,连房钱也不要,把他们让进了客房,并打了两桶热水。 “补之,你不觉得奇怪吗?”李自成泡着脚说道。 “二爹,有什么奇怪的?别因为城门外看到了那个王参将就疑神疑鬼的。”李过说完,学着那王参将,骂了一句:“奶奶的!” 李自成看到李过学那王参将学得惟妙惟肖,笑道:“我看你学这个倒是挺快的。” “入乡随俗嘛。” “那王参将好像并不对信佛反感,但是在他眼里,有差别心,似乎认为这里的人信的佛都是坏佛。”李自成正色道。 “二爹,你管他呢!咱是来投军的,又不是管他们这七零八碎的。”李过躺在床上,盖上被子就要睡觉。 “起来!”李自成一把就把李过的被子给掀开了,说道:“除了这个王参将,你没发现这客栈掌柜的,一听咱们是来投军的,对咱们异常殷勤吗?他连房钱都不收。” “正好,反正咱们也没什么钱。”李过说道,“你看那王参将的样子,想必是那掌柜的平时怕这些当兵的,于是一听咱是来投军的,不敢要钱。” “补之,你说得似乎也有些道理。” 正在叔侄二人在房中谈话之际,听见有人敲门。李自成打开房门,见是客栈掌柜的,端着食案,上面放着四个烤馕、两盘牛肉、一坛酒。 “二位爷,这是小人给二位爷端来的吃食,请二位爷慢用。”掌柜的殷勤说道,“而且,二位爷吃完喝完就早点休息,不够尽管喊小人,但是可有一样,如果一会儿听到外边有什么动静,千万不要好奇,以免惹上无妄之灾。” “知道了,你放桌上吧,我们可不是那多管闲事的人。”李过盯着那酒肉,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他此刻巴不得这掌柜的快走,好痛痛快快吃一顿。 掌柜的嘱咐完,就要转身离去。 “等等,掌柜的留步。”李自成擦了擦脚,起身说道。 “这位爷有什么吩咐?” “店家,我问你,你可曾认识我们二人?” 掌柜的听到此话,看向李自成,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后,又看向李过,说道:“恕小人眼拙,不认识二位爷。” “当真不认识?”李自成盯着掌柜的,目光如炬地问道。 “当真不认识。” “二爹,你要不吃我先吃了啊?”只见李过也不等李自成搭话,狼吞虎咽地就吃起了这掌柜的送来的酒菜。 李自成根本就没注意李过的话,而是继续跟掌柜的说道:“店家,你既然不认识我们二人,为何一听我们是来投军的,就不收我们房钱了,还如此殷勤招待?” “这……”掌柜的有些犹豫,“二位爷,还是不要问了吧,不如什么都不想,好好吃一顿。” “就是,二爹,快来吃吧!一会该凉了!”李过往自己嘴里塞了块牛肉,“这店家说得没错,咱们问那些闲事干吗?” “吃还堵不上你的嘴么?”李自成对李过吼道。 李过别看比李自成小不了几岁,但是他十分怕他这二爹。此时,李过一见二爹有些动怒,于是埋头不语。 借着怒气,李自成一把抽出刀来,架在了这客栈掌柜的脖子上,说道:“店家,你今天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就别想出这门!” “好汉爷饶命!我说!我说!”掌柜的求饶道。 “说!”李自成把刀又向掌柜的脖子逼了几寸。 “这是镇上小石爷要求的,他说,只要遇到有来投军的,一律不收房钱。”掌柜的哆哆嗦嗦地说道。 “小石爷是谁?”李自成问道。 “小石爷,小石爷就是这甘肃镇镇守太监之子。” “太监还能有儿子?”一听掌柜的此话,在一旁的李过,一口酒喷了出来。 “这不稀奇,我们石镇守虽然不能生育,但是他可以收养义子。这小石爷就是我们石镇守的义子。”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李自成问道,“难道这甘肃镇由于是卫所,对投军的人有什么特殊照顾么?” 掌柜的一听李自成的话,苦笑了一下,说道:“哪有什么特殊照顾?想杀了你们还来不及呢!” 坐在一旁的李过,此时吃得也差不多了,一听这小石爷要杀了他们,立刻圆眼怒睁,问道:“我们既然是来投军的,也就是给他太监老爹效力的,为何他恨不得杀了我们?” “哎,你们也知道,如今朝廷总是拖欠兵饷,多一人投军,这石镇守就要多发一人的饷银。如果投军的人死了一个,岂不是省了一个人的饷银?”掌柜的继续说道:“人虽然死了,但是卫籍不会注销,在账面上就相当于多了一个人的兵饷。朝廷发饷,只看账面,可不看死活。这一死一多,里外里就占了便宜。” “原来如此。”李自成收了刀,问道:“那为何还要不收我等的房钱,对我等如此殷勤?” “那都是用来麻痹二位爷的手段。”掌柜的叹息道,“要不是小人有这个用处,恐怕也早就成了小石爷的刀下之鬼了。” “二爹,这小石爷真是该杀!”李过怒道,“苦不听当初那村民的话,但既然来了,咱们也不能任人宰割,不如杀了那个什么狗屁小石爷!” “二位爷,千万不要莽撞。”掌柜的摆手劝道,“这一会儿小石爷就要来这客栈里喝酒,无论发生什么,二位爷只要不出来,就没事。刚才二位爷进店的时候,我没给二位爷登记在册,只要二位爷不出来,小石爷就不会知道你们来了,更不会知道你们是来投军的。等过了这风声,住上一夜,你们就赶紧逃命去吧。” “多谢掌柜的!”李自成躬身施了一个大礼,“不过,店家,您为何要帮我们二人?” 店家小心翼翼地低声说道:“因为我信佛!” 说完,店家用食指放在嘴上,示意李自成叔侄二人,不要声张。 第101章 石谦 王参将说,这里的佛是坏佛,所以他在城门外砍了家中私自供佛的人。 客栈掌柜的说,因为他信佛,所以才要帮助李自成叔侄二人。 佛,居然有了好坏之分。 真是千古奇闻!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二爹,我们该怎么办?是听这客栈掌柜的,还是等那个小石爷来了后,我们杀出去?”吃了酒肉的李过,明显说话都有劲了。 “别急,我觉得还是有些蹊跷,咱们不如先看看,再做定夺。” 正在叔侄二人在房中谈话之际,只听得楼下有一男子的声音说道:“掌柜的,今天我要的酒菜准备好了吗?” “早就准备好了,还是老规矩。”掌柜的答道,“来人,快给小石爷端上来!” 不大工夫,酒菜全部放在了桌子上。 “嗯,味道不错!”小石爷夹了一筷子,赞叹道,“这胖头孙的手艺,总能让我想起广西那段时光。” “小石爷说得是,用不用把他叫出来,陪您喝两盅,叙叙旧?” “叫,当然要叫。”小石爷说道。 不一会儿,只见一个身材肥胖的厨子,从后边缓缓地走了出来。他也不客气,一屁股就坐在了小石爷的身旁。 “胖头孙,我问你,从广西随我来到此地,可曾习惯?” “习惯,习惯!”胖头孙陪笑说道,“当初要不是你们上了镇江王的船,我哪有脱身的机会?” “话可不能这么说,要不是你没给我们下蒙汗药,我岂能和你一起脱身?”说到这里,小石爷不禁叹了口气,说道:“也不知道那宛儿姑娘和浑三怎么样了?” 这小石爷,正是在镇江王船上逃脱的石谦。 “不必萦怀,您不是说过,那浑三水下功夫了得?想必是没事。宛儿姑娘也聪慧,吉人自有天相。” “哎,喝酒!”石谦端起酒杯,和胖头孙碰了一杯。 “小石爷,当初您假扮秀才,这宛儿姑娘和浑三就没看出来吗?”胖头孙问道。 “想必就算当时没看出来,过后他们如果发现,那箧笥里边只有一个骰子,也会知道的。”石谦有些伤感,“不过没关系,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您这就叫,扮猪吃老虎。”胖头孙说道。 “哪里。”石谦摆了摆手,“这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罢了。” 李过在房中,听着外边小石爷和那个叫胖头孙的厨子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叙旧,就觉得心烦,不停地在房中踱来踱去。 “二爹,他们俩人,又是聊什么广西,又是聊什么王的,也没问那掌柜的有没有人投军啊!” “你不必心急,只要听那客栈掌柜的,不出去便是了。” “不出去倒是可以,那我们过了今晚,是逃还是去府衙找王参将投军?” “当然是投军。”李自成说道,“我们已经走到了这西北边陲,还能去哪?难道要出了嘉峪关投那吐鲁番不成?” “可是,那掌柜的说……” 李过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只听得楼下外边,小石爷问道:“掌柜的,最近可有人来投军?” “回小石爷,一个投军的都没有。”掌柜的答道。 “好,如果有人投军,一定要跟我说,带这些人来见我。” “小石爷,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如果有人来投军,我一定跟您说!”掌柜的赔笑说道。 “嗯。”石谦应道,“我走了,多谢!” 楼下,掌柜的把石谦送到了客栈门口,直看到他消失在了人群之中,才回到店里,匆匆地上了楼,敲响了李自成叔侄二人的房门。 “二位爷,小石爷走了。多亏了小人,否则让他知道了您二位是来投军的可不得了!”掌柜的用手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说道:“等过了今晚,明儿一早,您二位爷就赶紧逃命去吧。” 李自成看向掌柜的,和颜悦色地问道:“掌柜的,你说你信佛,我能不能问一下,你供奉的是如来还是观音?” “我的爷,您还有这份闲心呢?”掌柜的答道,“哪家的佛不重要,只要能救苦救难,即使不是如来和观音,也无妨。” “哦?说来听听!” 掌柜的见李自成来了兴趣,低声说道:“爷,我跟您说吧,我们这里不信如来和观音,我们信人间佛!” “二爹,这人间佛是什么佛?”李过听那掌柜的说完,问道。 李过知道,自己二爹小时候被舍入过寺庙,所以略通些佛门掌故。 李自成看了一眼李过,示意他不要打岔,然后看向掌柜的说道:“掌柜的,这人间佛我确实没有听说过,可否跟我说说?” “没问题,小人乐意着呢!” “哦,对了!”李自成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拍着脑门问道:“掌柜的,这人间佛不会是跟白莲教有关吧?” “不会,不会!”掌柜的说道,“您想哪去了?这白莲教都信奉什么无生老母。” 说完此话,掌柜的似乎觉得自己有些失言,眸中闪过一丝紧张。 李自成好像并未看到这微小的细节变化似的,而是又笑呵呵地问道:“人间佛是好佛还是坏佛啊?” “好佛,人间佛当然是好佛了!” 第102章 一片孤城万仞山 人间佛,是西北边陲甘肃镇所信仰的佛,来自于吐鲁番敦煌。 在洪武五年,也就是明太祖朱元璋当上皇帝的第五个年头,征西将军冯胜攻克瓜、沙二州,沙州遂为明朝所统辖。 沙洲,也就是敦煌。 从永乐二年起,到正德十年间,沙洲一直都是被蒙古人的后裔所占据,直到正德十年后,吐鲁番进攻沙洲,沙洲遂被吐鲁番统治。 一直至今。 虽然明朝管敦煌叫沙洲,但是民间仍然沿用旧称,称沙洲为敦煌。 敦煌位于古丝绸之路上,以石窟和壁画闻名天下,又是阳关和玉门关的所在地。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王维《渭城曲》中的阳关,指的就是敦煌的阳关。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王之涣《凉州词》中的玉门关,同样,指的是敦煌的玉门关。 如今,这阳关和玉门关,都是人间佛的势力范围。他坐镇敦煌莫高窟,控制着阳关和玉门关,就是那吐鲁番也只能望之兴叹,默许着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有着一窟两关的佛国存在。 如今对人间佛的信仰,已经传到了明朝的西北边陲,甘肃镇。 为何敦煌会出一个人间佛? 这不奇怪,因为敦煌所在的位置,就在当年佛教传入东土的线路上,也是唐朝和尚玄奘高僧取经所经之地。 所以,敦煌佛事盛行,并不稀奇。 人间佛,为什么叫人间佛呢? 因为他尚在人间,自称自己是人世间唯一的真佛,只有信奉他,才能摆脱六道轮回,得到解脱,进入涅盘,不生不灭。 摆脱六道轮回,进入涅盘,不生不灭,听上去是佛家正道,可是你要求别人只信你,不信其他正佛,就有点说不过去了,怎么听上去怎么像是邪教。 什么叫听上去?明显就是邪教。 须菩提,如我昔为歌利王割截身体。我于尔时,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何以故?我于往昔节节支解时,若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应生嗔恨。 什么意思?佛,就是觉悟的意思,真正的佛,是没有相的。 只有做到心中无佛,眼中也无佛,才是真正的信佛。 这人间佛,明显是着了相了。 人间佛既然尚在人间,那么他就是一个人。 李自成,当初的黄来僧,怎么能不通晓这个道理? “人间佛既然是好佛,那王参将说的坏佛又是什么佛呢?”深谙佛理的李自成笑着问道。 “小人说句不该说的话,爷可要哪听哪了。”掌柜的凝声说道。 “这是自然。” 只见这客栈掌柜的,来到门口,左右望了望,见四下无人,小心地关上了房门。 “我说你这店家,在自己店中搞得那么神神秘秘的干吗?难道这不是你的店吗?”李过看到店家这个样子,一脸不屑。 “这位爷,可千万不能这么说。”掌柜的低声说道,“我们这的厨子胖头孙,他可是小石爷的人,他要是知道了我信人间佛,还不得告诉小石爷?” “补之,让店家说。”李自成说道。 “这王参将说的坏佛,指的就是这人间佛。” “今日城门外,那王参将杀的既然就是三个供奉人间佛的人,你还敢信?”李自成说道,“你就不怕他知道了也杀了你?” 掌柜的听到此话,一笑,说道:“不会的,放心好了,他那就是例行公事而已。今天早上他杀的那三个人,都是给镇守太监石敬忠看的。” 见李自成叔侄二人有些疑惑,掌柜的继续说道:“那三个人,都是小石爷的人,这叫杀鸡儆猴。” 赤裸裸地栽赃陷害。 “这么说来,小石爷不信那人间佛了?” “岂止是不信?他和他那太监老爹也不许别人去信。尤其是咱们这的军卒,更是信不得,谁要是敢信,就咔嚓一下。”掌柜的在脖子上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李自成听掌柜的这么说,心中暗想,看来这镇守太监父子二人,倒是个明白人。 不过,这小石爷既然是明白人,为什么还要杀来投军的人,骗取朝廷军饷呢? 他到底是什么背景? 再说那王参将,看上去像是一个粗人,没想到粗中有细,还知道杀鸡儆猴,看来不简单。 “人间佛灵吗?”李自成问道。 一般来讲,民间的信仰并非是单纯的信仰,要么求来世富贵,要么求现世灵验。 如果不灵验,民间为什么要信你? 都是俗人,都要求人办事。求人办不了的事,那就求神灵来办。 信仰,也不必装纯。 “爷,一看您就是懂佛的。”掌柜的奉承道,“这一问就问到点子上了。” 李自成听到店家如此夸他,笑而不语。 掌柜的继续说道:“我这么跟您说吧,别的佛有时灵验有时不灵验,还要看佛祖的心情。可我们这的人间佛,只要你求他,就没有不灵验的。” 掌柜的一脸骄傲之色,明显是在说,你佛不如我佛。 “这么灵?”李自成将信将疑,“可否给我举一两个例子说说?” “就说前天吧,哦不对,是大前天,我这店里报晓的公鸡死了,这给我心疼的啊!您也知道,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养一只报晓鸡不容易……” “说重点!”李过催促道。 “好,好。”掌柜的继续说道,“我在我这店里的报晓鸡死后,就去求人间佛,希望能给我店里求得一只新的报晓鸡。您猜怎么着?嘿,还真求来了!第二天一早,我的鸡窝里就多了一只报晓的芦花大公鸡!” “这么说来,这人间佛确实挺灵的。”李自成沉思着说道。 “可不是嘛!这人间佛哪是佛?分明就是神!”掌柜的兴奋之色溢于言表。 “神?”李过鄙夷地说道,“那我求个大媳妇能求来吗?” “您看看,您看看,这分明是抬杠嘛!”掌柜的用手指着李过,看向李自成抱怨道。 “店家,他是我的侄儿,说话确实有些直爽,但是人不坏。”李自成笑着解释道。 “爷,我跟您说,这佛都不娶媳妇,上哪给他弄媳妇去?”掌柜的说道。 听完掌柜的说的话,李自成和李过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笑过后,李过又问道:“既然不能给我娶个媳妇,那跟他求雨能不能成?” “时而成,时而不成。”掌柜的说道,“人间佛也有休息的时候嘛。” “那他就不是佛,而是人。”李过用他的圆眼盯着掌柜的说道。 掌柜的不理李过,而是看向李自成,说道:“您是明白人,您说,咱们这个地方求雨是为了啥?” “当然是为了用了。”李自成答道。 “这不就结了?”掌柜的说道,“虽然求不来雨,但是每次求雨之后,咱们甘肃镇的几口枯井中,都会蓄满了水。” “奶奶的!灵,真灵!”李过学着王参将的口头禅,竖起大拇指说道。 第103章 杀生 “二爹,这人间佛让这店家说得也太邪乎了点吧?”掌柜的走后,李过问道。 “这掌柜的说话,想必是真的。你想,一个店家,他有必要骗我们吗?丢不丢报晓鸡,跟我们也无关。”李自成说道,“不过,明天我看我们先不要去府衙找那个王参将,咱们现在先找他们这的厨子胖头孙。” “找胖头孙?为什么?”李过不解地问道。 “让他引荐,我们去会一会那个小石爷。” “二爹,你不怕我们被那小石爷杀了吗?” “不怕。”李自成笑了笑,说道,“就凭咱俩的功夫,想杀我们的人,恐怕还没出生呢!” 日头逐渐落山,推开窗,橘色的云霞映红了半边天。西北的风景,也是醉人,有一种特别的铿锵之美。 李自成带着李过,从客房中走出,来到一楼。叔侄二人趁着掌柜的不在,直接走进了后院,待进灶房之前,只见李过指了指鸡笼说道:“二爹,你看,这果然有一只报晓的芦花大公鸡。” “咕咕咕。” “这公鸡倒是叫的挺欢实的。”李自成走到鸡笼边,捡起鸡笼旁的菜叶,就要喂鸡。 “喂喂喂!什么人,跑这偷鸡来了?”只听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谁是偷鸡的?你这死胖子,怎么说话呢?”李过瞪着那胖子说道。 “你瞪我干吗?偷鸡还有理了?”胖子往后退了退,“我跟你说啊,你可别乱来,我是这甘肃镇小石爷的朋友,你要动我一根汗毛,保管你吃不了兜着走!” “想必你就是胖头孙了吧?”李自成放下菜叶,拍了拍手,施了一礼,“在下李自成,刚才说话的是我的侄儿李过,我们是这家客栈的客人。” “哦?胖头孙用眼瞟了瞟两人,“既然知道我名号,还敢偷鸡?” “我们不是来偷鸡的。”李自成笑道。 “不是来偷鸡的,那来这后院干吗?”胖头孙高声给自己壮了壮胆,叫道:“你们要不说明白了,我可喊人了!” “你敢喊人,信不信我活刮了你?”李过上前就勒住了胖头孙的双手,“正好拿你这一身肥膘下酒!” “你干什么?你干什么?”胖头孙呲牙咧嘴地叫道。 “补之,松手!”李自成喊道。 见李自成发了话,李过把胖头孙的双手松开了。 胖头孙怯怯地看着二人,揉着胳膊,喃喃说道:“真是见着怂人就压不住火。” “我们不是来偷鸡的,是来找你的。”李自成说道。 “找我?”胖头孙一怔,“找我干吗?” “来求你点事。”李自成微笑道。 “求我办事?”胖头孙眼珠子一转,伸出了一只手,说道:“可有银子?” “你还敢要银子?”李过吼道,“是不是刚才胳膊不疼?” “没有就没有呗,动不动总动手,什么毛病?”胖头孙讪讪道,“说吧,什么事能求到我一厨子的?我可除了做菜什么都不会。” “我们想求你帮我们引荐一下,见见小石爷。” “嗐,我当是什么事呢!”胖头孙说道,“小事一桩。我跟你们说,我跟小石爷那关系可不一般。怎么形容呢?说生死之交也不为过。” “既然这样,那更得有劳了!”李自成客气地说道。 “不过,你们找小石爷什么事?” “我们叔侄二人,初到贵宝地,想跟小石爷探讨一下佛理。”李自成隐瞒了他们来此投军的想法。 “那你们可找错人了,他不能见你们。”胖头孙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小石爷信道,不信佛。” “佛道一家,不引荐一下,你怎么知道他会不见我们?” “这样吧,我试一试。”胖头孙拿眼瞟了一下李过,“但说好啊,我只是试一试,他能不能见你们,那我可说不准。” “有劳!” “我看你们是外地人,敢问来自哪里?见了小石爷我也好跟他说。” “陕西延安府米脂县。” “你们确定?”胖头孙突然惊讶地说道。 “当然确定了。”李自成怕他不信,于是说道:“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清涧的石板,瓦窑堡的炭。” “这就好办了,这就好办了!”胖头孙搓了搓手,“你们二位是有所不知,我们小石爷,他也是陕西延安府米脂县人。没准你们三位聊一聊,或许早就认识呢!老话说得好,人不亲,乡音亲;美不美,家乡水;亲不亲,故乡人嘛!” “你这死胖子,废话怎么这么多?”李过看着这胖子说话,就觉得啰嗦。 “嫌我话多,找别人去!” “补之,不要说话了。”李自成冲着李过说道。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见小石爷?”胖头孙报复性地瞪了李过一眼,随即目光立刻挪开。 “要是小石爷没什么事的话,我想越快越好。” “好说,我等会就去,到时候他一听你们二位是他老乡,准保高兴。” “多谢!不过除了这个事,我还有一事相求。”李自成说道。 “什么事?看我能不能帮得上忙。” 李自成盯着他,说道:“肯定能,这可是你的老本行。” “你是说做饭?”胖头孙用试探地口气,问道。 “没错。”李自成顿了顿,然后继续道:“不过在做饭前得劳烦您一件事。” “何事?” “杀生。” 第104章 人间神仙,法力无边 “杀生?杀什么生?”胖头孙连连摆手,“您呐,另请高明吧!” “又没说让你杀人。”李自成说道,“你不是厨子吗?求你帮我们做点好吃的。” “嗐,做菜?那没问题。”胖头孙一口应道。 “好,那就好。”李自成转向李过,“去把那个报晓的芦花大公鸡抓来。” 只见李过,走进鸡笼,看准了那芦花大公鸡,一把就薅住了它的翅膀,把它提溜了出来。 一地鸡毛。 “把它给胖头孙,让他晚上给咱们炖只鸡,好好补补。”李自成说道。 胖头孙见李自成是让他杀这客栈的报晓鸡,连连摆手,说道:“你们要是想吃炖鸡,我上街给你们买来一只炖了便是,但这只鸡可杀不得,杀不得啊!” “都是鸡,有何杀不得?”李过怒道,“我二爹说杀得,那就是杀得!” 说完李过就去了灶房,拿出了一把刀,要割这只芦花大公鸡的喉咙。 “补之,且慢!”李自成叫道,“让胖头孙来。” “我说二位活祖宗,想吃炖鸡哪只鸡不能炖?那鸡肉都是一个味儿,为何非要偏吃这只?这只报晓鸡可是掌柜的心头肉,要是死了我可没办法交代。”胖头孙一边拒绝,一边摇头,“要不这样吧,你们把它杀了,只当是我没看到,如果掌柜的回头问起来,我就说不知。” “不行,就要你杀。”李自成给李过一个眼神,说道:“补之,帮帮他。” 只见李过一手提溜着这只芦花大公鸡,一手提着灶房拿出来的刀,就直奔胖头孙而来。 “别!别!我是服了您二位了,这鸡我杀还不成吗?”一想到刚才自己的胳膊,胖头孙就心有余悸。 “这就对了,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多没意思?”李过把刀和鸡都递给了胖头孙。 只见胖头孙,浑身哆哆嗦嗦,手中拿着刀,眼一闭,心一横,一刀就割断了这只报晓鸡的喉咙。 鸡血从这只报晓鸡的喉咙中,如一条线一般,流淌而下。 李自成不是非要吃炖鸡不可,即使想吃炖鸡,其实也不必非杀这只报晓的芦花大公鸡。 他之所以这么做,有他的道理。 他知道这只报晓的芦花大公鸡,是那掌柜的求来的,如果这只报晓鸡死了,那掌柜的肯定十分难过,定会向人间佛再去求一只。 如果掌柜的再求人间佛,那么他就可以看看,到底这鸡是怎么变出来的。 人间佛,人间佛,人间怎么会有佛?想必都是装神弄鬼。 既然要杀这只报晓鸡,那自己直接动手不就好了?为什么非要让胖头孙来? 这就是李自成要杀报晓鸡的第二层意思了。 让胖头孙动手,是试探他。 虽然胖头孙是个厨子,杀生做饭也是他的职业,但他如果能不自己动手就不自己动手,这说明他信了人间佛。 可是,李自成让胖头孙动手杀鸡时,虽然胖头孙哆哆嗦嗦,但能看出,那是出于对掌柜的惧怕,怕杀了这只报晓鸡,不好交代,而不是真的不敢杀。 这样一来,就证明了一点,胖头孙他不信人间佛。 李自成一石二鸟,真是心渊似海。 “原来二爹是这个意思,我说怎么非要让那个死胖子杀鸡呢。”李自成叔侄二人回到房中后,李过边吃着炖鸡边说道,“不过说实话,这报晓鸡是真好吃,您看看这鸡腿,肉多紧实。” “吃还堵不上你的嘴?”李自成说道。 两人吃过了晚饭,又随意地聊了几句,就伴着窗外的风声,沉沉睡去了。 一夜无话。 翌日一大早,就听见胖头孙在外边,一边敲着房门,一边喊道:“小石爷有请二位!” 李自成叔侄二人,一听小石爷有请,立刻来了精神,打开房门把胖头孙让了进来。 “何时动身?”李自成问道。 “趁着掌柜的还没回来,事不宜迟,现在就动身。”胖头孙说道。 “好。” 李自成叔侄二人梳洗完毕,收拾妥当后,便跟着胖头孙来到了街上。 晨起的甘肃镇,到处可见一些人,他们围在几口井旁,口中念念有词地跪拜祈祷。 “死胖子,这些人怎么都起这么早?他们围在这井口旁干嘛呢?”李过边走边问。 “想必是求雨吧。”不等胖头孙搭话,李自成说道,“昨天掌柜的不是说过嘛,每次他们求完雨之后,咱们甘肃镇的几口枯井中,都会蓄满了水。” “说得正是。”胖头孙答道,“咱们甘肃镇已经有三个月不下雨了,这群人都是信奉人间佛的,他们此刻正围在枯井旁边求雨呢。而且,他们不是一大早来的,而是昨天就来了,在这已经求了一夜。” “一夜?就这么不吃不喝,一直在这念念有词地求了一夜?”李过惊讶地说道,“这群人真是没事闲的,有那工夫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多好。” 李自成看到这群围在枯井旁虔诚的信徒,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我昨天听掌柜的说,小石爷不信人间佛,镇守大人也不信,他们要是看到谁信那人间佛,就咔嚓一下子。” “说是这么说,不过那都是以前了。现在信徒这么多,法不责众,就是想杀也杀不完。”胖头孙叹了口气,“您看,我们掌柜的从昨日便见不到了,肯定也是在哪个枯井旁边,正虔诚地求雨呢。” “等他回到客栈,看到客栈的报晓鸡没了,没准过两天还得求只鸡。”李过笑着说道。 “补之,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李自成说完李过,扭头看向胖头孙,说道:“你们掌柜的,因为你是小石爷的朋友,还对你隐瞒了他信人间佛的事呢,没想到你早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那不成傻子了?”胖头孙说道,“我只是假装不知罢了。我自从跟小石爷来到这甘肃镇,只想老老实实地活着,可不想没事找事。再说了,掌柜的待我不薄,我就更不能说了。” “没错,没错。”李自成点点头,然后拍了拍胖头孙的肩膀,“你确是一个有情有义的汉子。” “那是自然!”胖头孙挺了挺胸脯,一脸骄傲之色。 “你和小石爷是怎么认识的?我听你口音,既不是本地人,也不是我们陕西人。” “孩子没娘,说来话长。”胖头孙把他如何和石谦结识,又如何和石谦一起来到此地,一股脑地全都跟李自成叔侄二人说了,毫无隐瞒。 “原来是这样。”李自成沉吟道。 “可不,从石谦摇身一变,变成了小石爷,我还当真有点不大适应。”胖头孙说道。 “来水啦!来水啦!”突然一个井口旁,有人兴奋地大声叫道。 “这口井也来了!” “这边的井也来了!” 那些围在几口枯井旁的人,一个个都兴高采烈。 “让我们一起来感谢人间佛!”人群中有人提议道。 胖头孙淡淡地瞥了一眼这群人,说道:“都是老一套,看吧,一会儿他们又该集体磕头喊口号了。” “什么口号?”李过好奇地问道。 “人间神仙,法力无边。” “噗,真俗!”李过没憋住笑。 “看,我那掌柜的在那呢。”胖头孙用手一指。 果然,客栈掌柜的正混在胖头孙手指的人群中,一边磕头,一边随着众多信徒,面容虔诚地喊着口号。 “人间神仙,法力无边!” 第105章 沧海一声笑 镇守大人府后院。 一名眉目清秀、白面粉颜的男子,刚刚练完武艺,正坐在院中擦汗。 一名仆人端着一个托盘,侍立在一旁。 擦完汗,这名男子把手巾随意地丢在了托盘之上,然后问向身边的仆人,说道:“义父身体好些了吗?” “回小石爷,老爷的病还是没有起色。” “那我让你们找的那个神医,你们可曾去找了?” 仆人答道:“回小石爷,早就派人去找了,不过,还是没有关于尚神医的音讯。小人多句嘴,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话都说到这了,还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石谦一挥手,说道:“讲!” “是,小石爷。”仆人说道,“这尚神医神龙见首不见尾,咱们也找了他一段时间了,就连您,不也是不远千里去那莲花观中几次了吗?可是还是一无所获。不如我们求求人间佛,老爷的病,说不定会有转机。也许那尚神医,恐怕早就不在人世了,也未可知。” “你信人间佛?”石谦扭脸看向身边的仆人。 这仆人看石谦有些不悦,连忙唯唯诺诺地答道:“小石爷误会了,我这也是着急老爷的病,所以才说出了这病急乱投医的话。” 听到仆人这么说,石谦心里舒服了一些,说道:“义父都病了这么多年了,也不急在这一时,只要别信那人间佛就好。” “是。” 说话之间,有一军卒跑了进来,单膝跪地,说道:“启禀小石爷,胖头孙把那李自成叔侄二人带到了,正在门房候着呢。” “请!”石谦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对身边的仆人说道:“你先下去吧,如果再找不到尚神医的踪迹,你就广发江湖帖,就说谁能找到尚神医,赏金一千两。” “是。”仆人应声而下,忙他的去了。 “小石爷,近来可好啊?人我给您带到了。”胖头孙屁颠屁颠地跑向前,指了指身后的李自成叔侄二人,“这位是李自成,他身边的那位是他的侄子李过,他们都是陕西延安府米脂县人,跟您一样,都是江湖上个顶个的英雄好汉。” 石谦打量了一下李自成叔侄二人,然后指了指院中的椅子,说道:“二位请坐。” 见李自成叔侄二人坐下了,石谦笑着看向胖头孙,说道:“你这张嘴啊,太会说话了!你我二人昨日刚见过,说什么近来可好?” “呸!”胖头孙打了自己嘴巴一下,“瞧我这臭记性。” 石谦笑笑,看向李自成叔侄二人,说道:“听胖头孙说,你们二人是陕西延安府米脂县人,我的老乡。不知二人来这西北边陲有何贵干?” 李自成一拱手,说道:“我们叔侄二人,来到贵宝地,是想跟小石爷探讨一下佛理。” “这么老远,特意来甘肃镇见我,难道就是为了跟我探讨佛理?”石谦微笑道,“看样子你们可不像是俗家弟子。有什么事就直说吧,不用拐弯抹角。” “爽快!”李过一拍大腿,说道,“我就喜欢爽快人!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二爹在老家杀了人,我们是来投军的!” “补之,不得无理!”李自成说道。 “无妨,无妨。”石谦毫不介意,“既然二位是来投军的,该去府衙,而不是来找我。” “府衙去不得。”李自成说道。 “为何?” “因为我们不信人间佛。” “哦?你们连这都知道?”石谦把手伸向口袋,攥住了两个骰子。 “怎么,小石爷不信?”李自成问道。 “我这么跟你说吧,来我们这投军的,像你们这样杀过人的多如牛毛,但来到这,没有一个说自己不信人间佛的。”石谦盯着李自成说道,“你看看那满大街的信徒,本来我以前是见一个杀一个的,但是现在,要不是……” 他本想说,要不是我义父久病,我不想杀孽太重。可是一想,头一次见面,没有必要交浅言深,石谦的后半句话,便咽了回去。 “所以你才跟那客栈掌柜的说,只要有人投军,一定要通知你?” “正是。”石谦答道。 “不是为了贪图饷银?”李自成咄咄逼人。 石谦把攥着骰子的手,从口袋中拿出,四下挥了挥,说道:“你看我这么大的家业,还至于贪图那点饷银么?” 确实,这镇守大人的府邸气派非凡。 “你确定如此气派的府邸,不是贪图饷银得来的么?”李自成针锋相对地说道。 “那你要这么想,我可没办法回答你了。” 说完,两人互视了一会儿,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有很多话,其实不用多说,尤其是男人之间,互视一笑,一切都明了。 这就是,沧海一声笑。 笑过后,还是石谦先开口说道:“这样吧,既然李兄和侄儿刚来此地,又是我的老乡,不如就住在我的府上吧。” “不可啊,小石爷!”胖头孙急急地说道。 “为何?”石谦问道。 胖头孙于是把李自成叔侄二人,如何杀了报晓鸡一事,给说了出来。但是他是有分寸的,并未跟石谦透露,客栈掌柜的信人间佛。 胖头孙之所以提报晓鸡的事,是怕李自成叔侄二人搬进了镇守大人府之后,掌柜的叫他赔鸡,他无处说理。 “不就是一只报晓鸡嘛,一会儿你走的时候从我这带走几只。”石谦说完,指了指胖头孙,“你啊你啊,天天就惦记着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小石爷说哪里话?我也有大事,正要跟您说呢!”胖头孙一脸正色道。 “什么大事?” “关于人间佛的!” 第106章 娶妻的和尚 昨日夜间,胖头孙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坏了一夜的肚子,一个劲地跑茅房。 当他正在茅房酣畅淋漓之际,听到客栈外传来了一阵木鱼之声。 解完手后,出于好奇,胖头孙想出门去看看,到底那木鱼之声从何而来,但是他又怕自己遭遇不测,便偷偷地扒在客栈门缝上,向外观瞧。 有一个和尚正在往一些人家的门缝内塞纸条。 “就这个大事?”石谦问道。 “难道这还不是大事?”胖头孙认真说道,“咱们这除了敦煌人间佛的和尚,还能有哪的和尚?” “小石爷,这人间佛到底是佛门的哪一宗?”李自成问道。 “你有所不知,这人间佛乃是番邦吐鲁番境内的佛国之主,控制着敦煌的一窟两关,并非佛门的某一宗。”石谦解释道,“他们的佛主,自称人间佛,常年修炼秘宗功法,武功非凡,所以就连吐鲁番的军队也奈他不得。” “不过是一群秃驴而已,还敢成立什么佛国?他们怎么延续子嗣,不会靠的也是娶妻生子吧?”李过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 “你不要笑,他们还真是靠娶妻生子。”石谦正色道。 “可以娶老婆?”李过有些吃惊,“那还出家干什么?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嘛。” “补之,小石爷说得没错,那佛教起于古里国。在他们那里僧侣是可以娶妻的,相传如来佛就有一子,叫罗候罗。”李自成解释道,“只是佛教传入中土之后,戒律才逐渐变得严格起来。” “没错,这就是他们长盛不衰的原因。”石谦补充道,“敦煌佛国,他们遵照那古里国佛教旧制,管男性僧侣叫比丘,女性僧侣叫比丘尼。” “尔时,此三千大千世界,一切诸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李自成说道,“这里的比丘就是男性僧侣,比丘尼就是女性僧侣。” “什么乱七八糟的,真麻烦!”李过一句话也听不懂。 “哎我说,我刚才说了那个半夜敲木鱼的和尚,你们怎么没反应啊?”胖头孙对其他人对自己的不重视很是不满。 “你不要着急,这个事我会调查的。”石谦看向胖头孙,说道:“这个信息很有用,至少说明了一点,敦煌人间佛的人已经渗透进了我们甘肃镇。” “这还差不多。”胖头孙满意了。 “既然朝廷让我义父做这个镇守大人,那么我就要保证此地的安全,绝不能让人间佛的人渗透进来。”石谦说道,“近年来,他们的野心越来越大了,长此以往,还能了得?” “说到镇守大人,我冒昧地问小石爷一句,令尊为何不见出来?”李自成拱手问道。 石谦还了一礼,说道:“你有所不知,家严常年病患卧床,身体不是很好,所以不便出来见客。” “不知镇守大人何病,一直卧床不起?”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石谦说道,“家严虽是内官,但也是弓马娴熟,所以才被朝廷派到了这里,做了镇守大人,以节制总兵杨肇基和参将王国。不巧的是,他在一次和人间佛作战的时候,跌落马下,把腰给摔伤了,从此腰伤连带着双腿麻木,卧床至今,已经有七八年之久了。” “原来如此。可否找人看过?”李自成问道。 “遍寻名医,都说需要腰部开刀,才有起身的可能。”石谦一谈到义父,不禁有些伤感。 “那为何不开刀,却拖了如此之久?” “是啊!”李过也随声附和着。 “因为给腰部开刀不是一件小事,必须医术高明之人才可行此手术。我找的医生,虽然也是外科名医,但是治疗跌打损伤尚可,可是要是开刀,那还差得远。”石谦继续说道:“否则贸然开刀手术,轻则经脉受损,病情加重,重则瘫痪,不能自理。” “确实如此。”李自成感慨了一下,说道:“我们习武之人最怕的就是腰部损伤,此乃练武的根基。可是,不知哪位医生能做得如此手术?” “给家严看过病的名医都说,尚炯神医可做得此手术。”石谦接道,“只是这尚神医,在江湖上行踪不定。” “除了他,天下便无第二个人么?我就不信了,难道非要找这个尚神医不可?”李过不相信天下只有尚神医可治镇守大人的腰。 “万事万物,相生相克,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肾为水,心为火,肝为木,肺为金,脾为土。”石谦解释道,“而这腰病,不在五行之列,必须尚神医才可医治。” 李自成在来之前,听胖头孙说过,这小石爷信道不信佛,所以对小石爷说出这一番理论,并不觉得奇怪。 “只要坚持,总能找到的。”李自成劝慰道。 “没错,要不是这人间佛,我义父也不会成了这个样子。”石谦忿忿说道,“我与人间佛不共戴天、势不两立!” “既然令尊大人卧床,朝廷就没想过让令尊大人回京?” “哼,回京?”石谦轻蔑地说道,“天启年间魏阉把持朝政,正是因为我父亲和他不和,才被派在此穷乡僻壤之地。去年,可算熬到了魏阉倒台,可朝廷又以官员不足为由,拒绝让家严回京。” “这是什么他妈的狗屁朝廷!”李过骂了一句。 “补之!”李自成向李过瞪了一眼。 “无妨。”石谦说道,“我这里没那么多讲究,我早就看这朝廷不顺眼了,早晚有一日,我反了他不可!你们叔侄二人不也是被朝廷逼迫到了此地吗?” 李自成见石谦如此爽快,也就不再顾及,把自己因何杀人,为何又来到此地,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这才是咱们陕西汉子!”石谦快活地说道,“胖头孙,晚上你先别走了,麻烦你准备一桌酒菜,我和李自成叔侄二人要喝个痛快!” “得,你们倒是痛快了,累我一人。”胖头孙小声自语道。 “胖头孙,你刚才说什么?”石谦问道。 “回小石爷,我说今天真是痛快,定要做出一桌好菜!”胖头孙昂首答道。 “小石爷,既然令尊大人和人间佛作过战,想必一定是见到过人间佛了。”李自成说道。 “很可惜,家严不曾见过那人间佛。那次作战,人间佛并未派出一个比丘和比丘尼。” “那怎能称之为作战?” 石谦眸子微眯,回忆道:“家严坠马是被那人间佛的真气所致。据传,人间佛的武功造诣,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深不可测,他不用出一人,便可抵挡千军万马。” “这么厉害?”李过不信。 “就是这么厉害。”石谦平静地答道。 第107章 身世之谜 石谦,甘肃镇的镇守太监石敬忠的义子,出生于广西莲花观中,他的生母是莲花观中胭脂门的最后一任门长,女道,净心散人。 至于他的生身父亲是谁,连他母亲自己也不清楚,想必是当初某个和她行苟且之事的男子吧。 毕竟胭脂门是以莲花观为掩护,做皮肉生意的场所,所以,留一个男婴并不合适。于是,净心散人就把他卖给了一个人口贩子,几经辗转,石谦随人口贩子,到了当时还在西北督军的太监石敬忠的府上,被其收为了义子。 石谦在陕西延安府米脂县长大,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米脂人。 等石谦长大成人后,石敬忠心想,自己本来就是太监出身,石谦是自己义子的身份,想瞒也瞒不住,于是就把他被收养之事告诉了他。 净心散人,虽然是胭脂门的门长,略卖幼童、无恶不作,可是石谦毕竟是他的亲生骨肉。 做过母亲的都知道,自己的孩子自己最心疼。虽然她卖掉了石谦,可是还是日夜思念,为了稳定自己的心神,她只当是这个孩子已经死了,所以在何处楼的第一层右侧石室内安放了一个石谦的灵牌。 问题是,净心散人怎么知道他的孩子叫石谦?石谦这个名字可是石敬忠给起的。 原来,她把自己孩子卖掉后,曾经让胭脂门的一个小道姑跟踪那人口贩子,以防不测。 可以理解,毕竟是自己生下来的孩子。 那个跟踪人口贩子的小道姑,一直暗中保护着石谦,直到他被石敬忠收养,还是不放心。 石谦被起名为石谦那天,跟踪他的小道姑以为他做法事为名,混进了石敬忠的府上。当她看到石敬忠对这个孩子喜爱得无以复加时,才算安心,回到了莲花观复命。 所以,净心散人知道自己的孩子叫石谦,并不奇怪。 净心散人,终其一生,也没有再见过石谦。 净心散人去世之后,恰好又遇到灾年,颗粒无收、再加上土匪横行,胭脂门的道姑们就都散去了,于是莲花观也萧条了下来。 散去时,这群道姑怕身上带太多财物,被土匪盯上,于是她们把这么多年积攒的财物都留在了莲花观何处楼。 可是,无巧不成书,这群貌美的道姑躲过了土匪,却没躲过溃兵。 她们刚出莲花观不久,就被当时剿匪失败而逃亡的一群溃兵盯上了。 饥渴的汉子遇到貌美的道姑,结果可想而知,除了当年跟踪石谦的小道姑逃脱了外,其他人都被这群溃兵发泄完给杀掉了。 活下来的当年小道姑,无处话凄凉,冥冥之中,脑海中想到了当年净心散人的孩子,石谦。 她跋山涉水来到陕西,却打听到石敬忠已经被调到了甘州,做了镇守太监。 无可奈何,她又一路向西,来到了甘州,也就是甘肃镇。 当时,正值石敬忠被人间佛的真气所伤,四处求医。她便谎称自己会治病,入了镇守大人府。 她哪里会看病?假装把脉之后,便说自己无能为力。 但是,她却见到了当年净心散人的儿子,石谦。 多年未见,石谦已经长大成人了。 她和石谦聊起石敬忠的病情时,石谦无意中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就是多个名医给他推荐,他义父的病只有一个叫尚炯的神医才能治好。 听到石谦如此说,这个当初跟踪他的小道姑突然计上心来。 她说,她虽然治不了病,但是她有一个方子,可保石敬忠气血畅通。 石谦听过后,连忙问是什么方子? 当年的道姑说,方子太长,需要纸笔,而且她希望,石谦能给她倒一杯茶来。 石谦爽快地答应了。 趁着石谦给她倒茶之际,她挥笔就把石谦的身世,以及莲花观的由来掌故,包括观中的所有秘密都写在了方子上。写完后,她又在最后写道,当年尚炯神医曾逗留在莲花观,并留下了一本医书,或许能治石敬忠之病。 写完这些,当年的小道姑便趁着府中众人不备,悄悄地溜走了。 等石谦倒茶回来时,发现道姑已经不在了,只有她写的方子留在了桌上。 他拾起方子,看过后,脸上登时变了颜色,再去派人寻这道姑,哪里还寻得见? 看完这道姑的方子后,石谦日夜寝食难安。 为了验证这道姑方子上写的到底是真是假,石谦决定,自己亲自去莲花观跑一趟,以验虚实。再一个,方子上还写着,尚神医有一本医书曾留在莲花观,如果能找到这本医书,即使找不到尚神医,也许义父的病也能有救。 就这样,石谦踏上了去莲花观之旅。 果然,莲花观如道姑留下的方子上所写的那样,有机关、有暗道、有财富。 但是他是为了尚神医留下的医书而去,并不贪恋钱财,所以每次进何处楼,他都不动那里的宝物。 虽然每一次去何处楼,他都找不到尚神医留下的医书,但是每一次去,他一想到自己是在那里出生的,就不免心中感慨。感慨一次,他就擦拭一次何处楼的尘埃。 他上一次去莲花观,是在一个大雨之夜,头戴儒巾,身穿襕衫,扮作了秀才。 也就是在那个雨夜,他遇到了在莲花观中要取道姑行头的宛儿。 他本可等宛儿走后再找尚神医的医书,但是他来之前,义父的病又重了,他不想耽搁,只得哄骗宛儿,说莲花观中有大秘密,好尽快下地道寻找医书。 什么自己爷爷是修建莲花观的工匠,这些全是他当时骗涉世未深的宛儿所编的瞎话,没一句真的。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至于石谦把找到的百宝箱给了宛儿,完全是因为自己不缺钱,又看宛儿身世可怜,发了善心。 陪宛儿走漓江水路,则是因为他正好顺路要回甘州。 漓江上和胖头孙乘小船先行逃脱,原因是因为他着急要回甘州,不得已而为之。 江湖际遇,果然神奇。 第108章 敦煌人间佛 敦煌莫高窟,坐落于河西走廊的西部尽头,从十六国时代开凿,一直持续到元代,共有一千余年的历史。 历史的风霜,刮在敦煌,让莫高窟显得庄严而又沧桑。 敦煌莫高窟九层楼上,一个头戴白色无脸面具之人,正在说法。 他身披金色袈裟,内衬金色僧袍,正盘腿坐在须弥座上。 他就是,敦煌人间佛。 他的四周,围着大小比丘和比丘尼,正在虔诚地听他说法。 没有人见到过他的法相,从来没有。 虽然六扇门派过无数的高手刺杀他,但每一个来的高手都在距他几里之遥时,被他的真气所阻,或死或伤。 或死?或伤?死是正常,伤则是他手下留情,可能恰巧那天心情不错。 “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众生,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盘而灭度之。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何以故?须菩提,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 “请问佛主,何为卵生,胎生,湿生,化生?”正在听法的一个比丘问道。 “从卵中生,破卵壳而出者,谓名卵生。所谓人及畜生,至二足虫,从胎藏而生者是胎生。所谓湿生,是依靠水分而生者。所谓化生,属由业力而生,所谓诸天、大地、饿鬼、若人、若畜生,谓名化生。”人间佛解释道。 “多谢佛主赐教。”刚才提问的比丘双手合十,徐徐退下。 人间佛还礼之后,继续宣法:“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修一切善法,即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敢问这就是佛主不露法相的原因吗?”一个比丘尼问道。 “正是。”人间佛手捏花瓣,答道。 “佛主可见如来,何为如来?”这个比丘尼继续追问。 “所谓如来,即是觉悟,见到如来,心法大开。一尘埃中有三千大世界,你我诸生不得执迷虚妄。这就是,天外有天。” “弟子不懂,尘埃小,天地阔,尘埃岂能有三千大世界?” “善哉,善哉。”人间佛说道,“尘埃比起微尘来说亦大,天地比起宇宙来说亦小。所以万事万物,无绝对的大小,一尘埃中也会有三千大世界。” 提问的比丘尼双手合十,似懂非懂地退下了。 正在人间佛说法之际,一个和尚已经飞马来到了九层楼下。 人间佛有感,跟众比丘和比丘尼说道:“诸生退下吧,今日就讲到这里,好生温习,他日定可修成罗汉正果。” 听法诸生双手合十,趋步徐徐退去。 见听法诸生全都出了九层楼,刚才飞马来到的和尚,快步下马,走了进去,见到人间佛,躬身施礼道:“佛主,任务已经完成了。” “你可查出,到底是东边哪里发出的龙光?” 前几日,人间佛在九层楼上望气之时,感到东边方向有一股强大的龙光刺来。 这龙光夹杂在自然光下,只有如人间佛般的法力强者,才会有感。 和尚答道:“回佛主,已经查到了,在甘肃镇。弟子按照佛主教我的方法,一路追随龙光,来到了甘肃镇的一家客栈之外。” “你确定这龙光来自于甘肃镇的一家客栈?”人间佛有些疑惑。 “弟子确定。” “这就怪了。”人间佛说道,“看来这龙光不是来自于京城。在那甘肃镇,会有什么人能发出如此这般强烈的龙光呢?” “莫不是崇祯帝到了甘州?”和尚答道。 “不可能,我求问过上帝,他老人家跟我说,暂时不会安排崇祯帝到甘州。” “那上帝没说,谁来甘州了吗?” “大胆!还敢这么问?”人间佛高声喝道,“小心你没了命!” “是,弟子知错了!”和尚连忙吓得磕起头来。 “甘肃镇可有什么异样吗?”人间佛问道。 “这甘肃镇已经三个月没下雨了,大街小巷尽是求雨之人。”和尚答道,“弟子和往常一样,打开了地下暗河的阀门,让地下河水灌进了那几口枯井之中。” “嗯,很好。那些求雨之人都有什么反应?” “他们大喊口号,人间神仙,法力无边。”和尚一脸谄媚地说道。 “不错,不错!”人间佛满意地点点头。 “而且,弟子还在甘肃镇一些人家的门缝里,把您写的经文塞了进去。”和尚满意地说道,“这些人看到了您亲笔写的经文,一定口口相传,更加信服佛主了。” “你做得很好。”人间佛说道,“一会你下去,挑一个比丘尼,就说,佛主让她晚上与你双修,以修罗汉正果。” “多谢佛主!”和尚一脸喜色。 说完话,佛主闭眼用手掐指,口中念念有词,待他再睁眼时,只见眸中透出一股杀气。 这股杀气,给站在边上的和尚吓得一惊,浑身发抖。 佛主的眸中可是很少透出来杀气,这股杀气佛主只在六十年前有过一次。 “今年是哪一年?”人间佛问道。 “回佛主,今年是崇祯元年。”和尚心想,佛主不会老到连今年是何年都忘了吧。 佛主看出了和尚的疑惑,但只是淡淡说道:“我还没彻底老糊涂,我问你的是,今年是天干地支的哪一年。” “戊辰年。”和尚小心地答道。 “戊辰年,戊辰年。”人间佛连连嘟囔了两遍,“看来我跟那个老家伙的六十年之约,已经到了。” “传我的话,告诉阳关和玉门关,以及各处的关卡,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如果近期有一个老道来找我,一律不许阻拦。”人间佛命令道。 “一律不许阻拦?佛主,咱们佛国可是不允许外人涉足啊!”和尚不解地说道。 “我的话你没听懂吗?”人间佛厉声质问,“我说放行,就放行。” “是。”和尚诺诺答道,“可是这世间的道士众多,敢问佛主,您说的老道可有什么特征?” “好喝酒。” “没了?” 和尚试探性地又多问了一句。 “没了。” 和尚还没见过人间佛如此这般过,心中暗想,想必佛主口中的老道,定是一个不同寻常之人。 和尚又站立了有一柱香的工夫,见人间佛闭上了双眼,只是坐在须弥座上打坐,不再发话,便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和尚欢天喜地去挑比丘尼去了,准备晚上双修。 坐如钟,人间佛岿然不动,但他的心中却早已波澜涌现。 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人间佛果然不是凡人。 第109章 西北望,射天狼 岳州城西,张园。 宛儿正歪在后花园的沙发上,闭目养神晒太阳。 自从她的沙发做好了之后,她和张老樵两个人,为谁能坐这个沙发已经斗了好几次嘴了。 两人之间,互有胜负。 宛儿认为沙发是她的发明,而张老樵认为他出力最多。此时,趁着张老樵还没起床,宛儿正在独自享受着沙发带给她的舒适。 虽然宛儿身体上在享受着,但是脑子却一刻也没闲着。 想必这李自成已经到了甘州了。 李自成,未来将会成为全国大名鼎鼎的闯王。不过,虽然杀进了京城,可还是败了。 难道,这就是他的归宿吗? 如果我要见了李自成,帮帮他,会不会就有可能让他顶替东虏,当上中原的皇帝? 自从破境之后,宛儿已经不再需要用《周易》来推演天下大势了。天下大势早就进了她的脑海之中。 要不要和李自成见上一面,帮帮他? 宛儿还没想好,李自成真的顶替了东虏,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正在宛儿犹豫之际,张老樵已经醒了,正在院中吟咏着苏东坡的《江城子·密州出猎》。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这两天,张老樵每次喝完酒,都会吟诵这首词。 这首词已经代替了他自编自创的小曲儿,成了他的新宠。 “我说樵老,是不是大清早的又喝多了?”宛儿歪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说道,“这两天怎么不唱小曲儿了?” “丫头,老头子想跟你商量点事。”张老樵走过来说道。 “您可别打这沙发的主意啊?我跟您说,这两天我可够让着您了。”宛儿懒懒地说道,“虽然尊老敬老是我朝的优良传统,但是您也不能为老不尊,不知道尊老也要爱幼吗?” “丫头,这个沙发老头子以后不会坐了。” “樵老,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宛儿伸了个懒腰,“我是不会挂在心上的。” “我是来辞行的。”张老樵正色道。 辞行?辞什么行?为什么要辞行? 宛儿一听张老樵要走,立刻睁开眼睛,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宛儿认真地看向张老樵,果然,张老樵一本正经,并不像平日那般嘻嘻哈哈。 “樵老,您说的可是真的?”宛儿问道。 “真的。” “为何要走?在这待着不是挺好吗?我还打算给您养老送终呢。”说到这,宛儿眼眶有些湿润。 别看平时这一老一小时常斗嘴,但这么些日子,已经处出了感情。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张老樵说道,“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您能有什么事?无非就是喝酒、吃鱼、睡大觉。您要是回终南山吾老洞除了睡觉,上哪喝好酒吃好鱼去?”宛儿挽留道,“您啊,就踏踏实实地在这住着,一天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沙发随便坐,我不跟您抢了。酒,您也可以随便喝,想喝多少喝多少。” “丫头,你误会了,我不是因为这些。”张老樵说道,“我是要去敦煌赴一个六十年前之约。” “您说什么?”宛儿生怕自己耳朵听错了,掏了掏,“敦煌?六十年前之约?” 如果是赴一个甲子之前的约定,那么张老樵活了多少岁? “对,六十年前之约。”张老樵平静地说道,“六十年前,我当时还在终南山重阳宫,曾经和敦煌人间佛大战过一场,我二人打了个平手。那次之后,他约我六十年后去敦煌找他,再一决高下。” “樵老,您说的可是被六扇门追杀,还生还的,那三人之中的敦煌人间佛?”宛儿一脸震惊。 “就是他。” “樵老,一甲子之约啊!”宛儿惊叹道,“您活了有多少岁?一千岁了有没有?” 张老樵笑了笑,说道:“没那么夸张,但几百岁是有的。” 听到这话,宛儿脑中五雷轰顶,嗡嗡直响。 “樵老,您没开玩笑吧?您这岂不是长生了?” “长生还达不到。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螣蛇乘雾,终为土灰。”张老樵平静地说道,“就算那彭祖,不也是活了八百多岁,还是难逃一死吗?” 不知为何,宛儿脑中闪过了一本书,叫《射雕英雄传》。 因为她听张老樵跟他说过,他出自全真教。 宛儿想到这里,弱弱地问了一句:“樵老,您既然出自全真教,可曾知道重阳真人和全真七子?” “知道。”张老樵说道。 “那您可曾亲眼得见过?” “这倒没有,我也没活那么久。” “哦。” “但是长春子丘处机是我师父的师父。”张老樵补充道。 “您的师父是?” “虚静子赵道坚。” 宛儿没听说过,但她知道尹志平,于是问道:“尊师和尹志平尹道长是什么关系?” “同门师兄弟。” “那尊师大还是尹道长大?”宛儿眼眶早就不湿润了,她现在满脸写着好奇。 “这个,以后有机会慢慢再聊吧。”张老樵说完,脸上又露出了平时的老样子,“老头子今天一是来跟你辞行的,再一个也是想求你点事。” “什么事?您尽管说,能做到的我一定做。”宛儿右手举过头顶,郑重发誓。 “嘿嘿,你这小丫头,肯定能做到。”张老樵露出两排大白牙,“我走的时候,能不能带上一百坛丹丘生上路?” “樵老,您再说一遍?” “丫头,我走的时候,能不能带上一百坛丹丘生上路?”张老樵又寡廉鲜耻地重复了一遍。 “您听好了。”宛儿微笑地看着张老樵,答道:“不能!” 第110章 约法3章 “不能?”张老樵没想到宛儿会拒绝他,“小丫头片子,我都是要走的人了,带你一百坛丹丘生还这么吝啬?” 本来张老樵辞行,弄得宛儿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可他居然恬不知耻地要带上一百坛丹丘生! 这让宛儿心底里对张老樵的一丝挽留,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说走就走吧,带点东西走也是应该,可是张口就是一百坛丹丘生,真当宛儿是开酒馆的了? 张老樵,还是那个奸懒馋滑的老头,临走也不留下个好印象。 “一百坛?亏您想得出来!”宛儿坚决说道:“不行!” “八十坛!”张老樵满脸堆笑。 “不行!” “五十坛!不能再少了!” “跟谁俩呢?” “那我走的时候,你总得表示表示吧?”一个老头子,居然为了酒,哀求一个小丫头。 张老樵要去敦煌和人间佛赴一甲子之约,李自成又在甘州…… 宛儿想了想,说道:“带酒上路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您得答应我三个条件。” “约法三章?”张老樵一听可以带酒,立刻眉开眼笑,“别说三个条件,就是三百个,三万个条件,老头子也答应你。” “说好了?可不能耍赖反悔!”宛儿深谙张老樵是个什么性格的老头。 “决不反悔!”张老樵渴望地说道:“我什么人啊?我可是江湖上宗师级别的人物,岂能出尔反尔?” 出尔反尔的事还少么?这老头子,居然还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是江湖上宗师级别的人物。 “好。”宛儿背着手,踱着步,“这第一条,您带酒只可以晚上喝,白天不许喝。” “没问题,没问题。这有何难?”张老樵心想,反正你又不跟着我,什么时候喝你上哪知道? 于是,他奔儿都不打地说道:“我白天要赶路,就是让我喝我也没工夫。后两个条件是什么?” “第二个条件嘛,您得带上我一起上路。”宛儿看向张老樵,一字一顿地说道。 “带上你一起上路?不行,不行!”张老樵脑袋晃成了拨浪鼓,“丫头,我是出去打架的,又不是去游山玩水,万一把你磕了碰了怎么办?不行,不行!” “您去跟人打架,又不是我去跟人打架,怎么能把我磕了碰了?”宛儿有些气道,“我多说是在旁边看看热闹。” “看看热闹?”张老樵一脸不屑,说道:“你可知那人间佛是什么人?他的修为可不低。如果我俩打起来,不说是日月无光,也差不多是天地变色,万一磕了碰了的,你还嫁不嫁人?再说了,路上带着你,太麻烦。” “太麻烦?我怎么麻烦了?”宛儿不高兴了,“磕了碰了的,我可以离你们远点,但您居然说我麻烦!” 本来张老樵的主要中心思想是,怕宛儿在他和人间佛打架的时候被误伤,出于担心她的安全,才说路上带着她太麻烦。 可是宛儿,她却认为,张老樵是因为嫌路上带着她太麻烦,才拿怕她磕了碰了做借口。 这男女之间,果然脑回路不同。 男女之间的不同,不光是身体上和生理上的不同,那可是全方位的不同。 “我不是那个意思。”张老樵解释道,“主要还是怕磕了碰了你。” “我就问您,您还想不想带酒上路?”宛儿直奔核心。 “想!” “那就带上我。”宛儿说道,“而且您带上我也不亏。第一我身上有钱,一路上保证您不会风餐露宿;第二我心细,万一您老有个病吾的我也能照顾。毕竟,您也几百岁了不是?最后,您不带上我,我不可能让您带走一坛酒。” “这,这,好吧!带上你就带上你,要不是为了那口酒,我可不答应。”张老樵妥协了,“但是丫头,我可得提醒你,到时候我真跟人间佛打起架来,你可得躲远点,真容易伤着!” “知道了,我又不傻。”宛儿一听张老樵同意带上她,心里立刻乐开了花。 “第三个条件是什么?”张老樵擦了擦头上的汗,和这个丫头说话忒费脑子。 “这第三个条件嘛,就是上路前,我会买一辆马车,还得劳驾您当我的车夫。” “当车夫?” “您是不是又想说不行了?” “行,行,怎么不行?”张老樵脸上的不乐意都快挂到天上了。 一个江湖上宗师级别的人物,给宛儿当车夫,想想都不容易。 “咱能不能步行,或者骑马?”张老樵试探性地问道。 “步行累不累?” “累……” “骑马颠不颠?” “颠……” “还是的啊,坐马车多舒服!”宛儿一脸得意,“您也不用不服气,我出钱买车,您出力驾车,公平。况且,您驾车也是坐着,不累。” “哼!”张老樵已经懒得搭理她了。 “买马车可以拉上您的酒。”宛儿语重心长地劝道,“步行和骑马怎么带酒?也不方便不是?我这也是为了您!” “知道了,你可真是伶牙俐齿。但有一条啊,我驾车可以,要是有人认出了我,你可不能说我是你的车夫。” “那我说什么?” “你就说我驾车是为了活动筋骨。”张老樵想了想,说道,“你说说,本来是我自己的事,这弄得可倒好,成了我驾车带你出游了!” “樵老,我不也是想出门多见识见识嘛。”宛儿哄着这老小孩,说道,“您说,您要真一个人走了,我一是不放心,再一个我一个人在这也不安全不是?就当是您将就着我这小辈了。” 张老樵瞥了宛儿一眼,说道:“这还差不多。打算路上给我这马车夫带多少酒啊?” 这才是他关心的重点。 “我的计划是,买个大马车,要四匹好马,拉两节车厢,专门用一节车厢给您装酒。”宛儿计划道,“至于能装多少酒,那完全看您怎么摆了。您要是摆得多,那就多装些,您要是摆得少,那就是您手艺不行,可怪不得我。我反正是不会参与,否则沾包了,说不清楚。” “嗯,小丫头,还是心疼我这老头子的。”张老樵满意地点了点头,“就这么定了,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我还怕您反悔呢!”宛儿说道。 “咱什么时候出发?”张老樵问。 “是您跟人间佛约架,又不是我。您看什么时候出发能赶得上?” “我算算啊!”张老樵低着头,用手指头数着日子,“要不这样吧,咱三天后出发怎么样?” “三天后出发,赶得上?” “赶得上,而且还绰绰有余。”张老樵说道,“那天,宜出行,宜婚丧嫁娶,是个黄道吉日。” “好,那就全依樵老做主了。”宛儿深深施了一礼。 张老樵心想,这丫头,哪天出行的小事答应得倒是挺痛快的,大事可没一件让我说得算的。 罢了,这次与人间佛的比试才是大事。 六十年弹指一挥间,不知他的修为是否又精进了? 第111章 输了半招 当宛儿把马车买回来之后,张老樵只看了一眼,立刻就不乐意了。 为什么? 拉车的四匹马也是好马,千里名驹。车厢也是好车厢,宽敞明亮。 张老樵有什么不高兴的? 他不高兴是因为,宽敞明亮的那个马车厢是坐人的,而另一个装酒的车厢却破破烂烂。 这节车厢不仅破破烂烂,而且又小又四处漏风。 “丫头,不公平了啊?凭什么我那装酒的车厢又小又破?”张老樵一脸不乐意。 “因为坐人的车厢和装酒的车厢就是不一样啊!”宛儿很认真地说道,“您想,如果装酒的车厢也弄那么好,又不坐人,是不是有些浪费?” “那也不能这么破吧?那些酒可都是好酒呢!”张老樵说道,“丫头,你看这样好不好?坐人的车厢装酒,装酒的车厢坐人。” “您老想得真美!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看你,一个人要那么大的车厢多浪费?”张老樵陪着笑,“不如这样,咱们物尽其用。” “我跟您说,这丹丘生之所以好喝,就是因为它的储存方式。”宛儿一脸正经地说道,“如果放在宽敞明亮的车厢里,如今天气越来越热,阳光又足,没几天这酒就变味了。到那时候,您想喝可就喝不成了。” “当真?” “当真。” “行吧,行吧,破车厢就破车厢吧,反正也不是坐人的。”张老樵可不想再跟宛儿讲理了,他开始一坛一坛搬起酒来。 “樵老,这就对了嘛。”宛儿笑着说道:“跟女儿家讲理,您永远也扯不清楚。” “哼!”张老樵用鼻孔回应了一下。 “谁让你骗我的。”宛儿转过头喃喃小声说道。 “丫头,我耳朵可不背。”张老樵听到宛儿的话,回道:“我骗你什么了?” “您还记得您跟我说过,在江湖上,有明一朝,上过六扇门江湖追杀令名单的,有三个人生还嘛。” “怎么不记得?”张老樵说道。 “我当时问过您,这三人既然这么厉害,那他们三人的修为比您如何?您是怎么回答的?” 张老樵当时的回答是,没试过。 看到张老樵不说话了,宛儿继续说道:“您当时的回答可是,没试过。并且,您还跟我解释说,江湖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更是风云诡谲。对不对?” “对。” “那您为什么又说,六十年前,当时还在终南山重阳宫,曾经和敦煌人间佛大战过一场,二人打了个平手?那次之后,他约您六十年后去敦煌找他,再一决高下?”宛儿咄咄逼人地问道。 “嗐,就这个?”张老樵苦笑着摇了摇头。 “那还能是哪个?我发现您又多了一个缺点,爱骗人!”宛儿赌气道。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 “当然了。您要是骗我,我以后还怎么相信您?” “很简单,就一句话,那次比试我输了。”张老樵叹息道,“输了他半招。我怕丢人,所以才说没试过。” “我该不该相信您?”宛儿瞪着张老樵,说道:“您看我的眼睛。” 两人对视了良久。 宛儿信了。 毕竟和张老樵接触了这么久,张老樵哪句话是真话,哪句话是假话,她还是看得出来的。 “哎,我跟你提完要去敦煌的事后,就后悔了。我老头子也是江湖上宗师级别的人物好不好?我这次去赴约,就是为了还当年输他的半招之耻。”张老樵说道,“本以为你这丫头早就忘了这事了,没想到对这种事那么上心。” “樵老,我跟您说,我记性可好着呢!一个谎言,永远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宛儿看了看张老樵的眼睛,说道:“您啊,以后少喝点酒,对您恢复记忆有好处,省得谎话都圆不上。” “死丫头!”张老樵笑道,“你可真是个人精!” 紫禁城,承乾宫。 崇祯帝正在和田氏下棋,他身后站着王承恩,手拿着扇子,正在给崇祯帝和田氏扇风。 “田妃,你最近的棋艺可是越来越厉害了,朕现在想赢你,得多动动脑了。”崇祯帝手执黑子,看着棋盘,正在想着要在哪里落子,“王承恩,你给朕看看,我该把这黑子下在何处?” “回皇爷,您真是折煞奴婢了。奴婢哪里懂得下棋?”王承恩回复道,“这黑子白子,在奴婢眼里就跟那石头子似的,只有在皇爷和娘娘的手里,那才能化腐朽为神奇。” “你啊,可真会说话。”崇祯帝落子后,看向田氏,“这回该你了。” “不玩了,不玩了,您又赢了。”田氏用手把棋盘弄得乱七八糟,“臣妾最近的香水用完了,皇上您能不能想办法帮臣妾再弄一些来?” “哦,可以。”崇祯帝对蹲在地上捡棋子的王承恩说道:“你立刻着人,去宫外的岳州宛氏商号买一些回来。” 一听崇祯帝对自己说话,王承恩连忙起身垂首,回道:“回皇爷,京城的岳州宛氏商号撤了。” “什么?”崇祯帝有些疑惑,“撤了?为什么撤了?” “奴婢不知。”王承恩答道。 “那就去北直隶其他分号买一些回来。” “回皇爷,整个北直隶都没有岳州宛氏商号了。” “你确定?岳州宛氏商号是不在北直隶开了,还是这个商号关门了?”崇祯帝追问道。 “回皇帝,奴婢听说,岳州宛氏商号只是不再涉足北直隶的业务了,并未关门。” “不再涉足?” “是。” 第112章 满江红 崇祯帝一听王承恩说,岳州宛氏商号不再涉足北直隶业务了,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了一个人,温侨。 朕让他构陷岳州宛氏商号,最后可不是想要岳州宛氏商号收缩业务,岳州宛氏商号如果收缩了业务,劫富济贫的富,岂不是不富了? 这些江湖人,太鲁莽,做事总是不动脑子。 “皇上,您得给臣妾想想办法呢!”在一旁的田氏撒娇道。 “嗯,朕会给你想办法的,别着急。”崇祯皇帝劝慰着田氏,“王承恩,你先派人去其他省份的岳州宛氏商号,买一些香水回来。” “还有香皂和口红。”田氏在旁提醒道。 “是,奴婢这就去办。” 奴婢是明朝时期太监在皇帝面前的一种自称,他们由于身上少了一个零件,所以在皇帝面前只能把自己和宫中的婢女等同,故自称奴婢。 王承恩刚要退下,崇祯帝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对他喊道:“等等!” 听到崇祯帝喊他,王承恩又回过身来。 “袁崇焕可接到了朕的旨意?”崇祯帝问道。 “回皇爷,据锦衣卫报,接到了。”王承恩答道。 “可曾上路了?” “回皇爷,这袁崇焕一接到您的旨意,只过了一夜,便马不停蹄地动身从广东赶往京城。” “他接到朕的旨意后,可曾有什么反应?” “这袁崇焕接到您旨意后的当晚,一夜未睡。”王承恩答道。 “一夜未睡?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不会是愁得睡不着觉了吧?”崇祯帝苦笑了一下,“这辽东,现在可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奴婢想,这袁崇焕应该是高兴得睡不着觉。”王承恩小心地答道。 “何以见得?” “因为据锦衣卫报,这袁崇焕接到旨意后的那夜,一直在院中练剑,而且一边练剑,嘴上还一边吟咏。” “吟咏?他吟咏什么?” “是啊,奴婢也纳闷,你说他练剑就练剑呗,还吟咏起来了。于是奴婢我找了一个识字的人请教了一下,他好像吟咏的是什么,什么《满江红》。”王承恩眯缝着眸子,回想道。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崇祯帝把岳飞的《满江红》吟咏了一遍,问王承恩:“可是这首《满江红》?” 王承恩想了想,答道:“好像就是皇爷吟咏的这首《满江红》。没想到皇爷真是才华横溢,奴婢只是稍微提了那么一嘴,皇爷就能吟咏全文,不愧是当今的真龙天子。” 王承恩说完,弓着腰,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崇祯帝被王承恩的彩虹屁夸得有些忘乎所以,说道:“朕即是真龙天子,当然不同于常人了。这首词名叫《满江红》,乃是岳王爷所作。” “皇爷真是博学多闻。” “看来这袁崇焕还真是高兴得睡不着觉,一边练剑,一边吟咏岳王爷的《满江红》,这是要做我朝的岳鹏举啊!”崇祯帝感慨万千,“朕一直苦于我朝没有忠心耿耿的大臣,这袁崇焕不就是吗?” “正是,正是。这也是因为天下清平,所以才人才辈出。”王承恩附和道,“上有圣明天子,下才会有忠心之臣。” “依臣妾看,这袁崇焕未必是高兴得睡不着觉,也有可能是怨恨得睡不着觉呢!”在一旁听着的田氏,给崇祯帝泼了一盆冷水。 “田妃何以见得?” “皇上您想啊,岳王爷是什么人,最后他的下场如何?这还不明白吗?”田氏提醒道。 “岳王爷乃是大大的忠臣,只是生不逢时,被那奸臣秦桧以莫须有的罪名所害。”崇祯帝叹息道:“真是可惜!” “皇上,您虽贵为天子,但也是只看到了其一,却未看到其二。”田氏继续说道,“这袁崇焕是借古讽今呢!” “田妃明示。” “皇上,既然这袁崇焕自比为岳飞,那您岂不就成了宋高宗赵构了?”田氏一语中的。 “这袁崇焕真是这么想的?”崇祯帝看向王承恩,有些不痛快。 王承恩偷偷看了一眼田氏,答道:“奴婢不知,只是据实禀报。谁想那袁崇焕吟咏的什么《满江红》,居然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皇爷乃当朝天子,定有圣断。” 王承恩在崇祯帝还在做信王时,就服侍崇祯帝,所以深知这田氏之所以在崇祯帝面前这么说,是因为不满意袁氏把袁崇焕推荐给了崇祯帝。 如果这袁崇焕真有才能,那袁氏岂不是成了后宫独宠了? 田氏当然不可能让崇祯帝如此信任袁崇焕。 再一个,如果袁崇焕得到了重用,以后岂不是会对孔门不利? 孔门? 田氏,闺名秀英。当初鸿源钱庄当铺田掌柜得了宛儿的南海夜明珠之后,立刻就派人送到了田氏手里。 也正是因为田氏陪嫁的这颗南海夜明珠,虽然田氏不是正妻,但是处处得宠,高出周氏和袁氏一头。 主宰了后宫,就能左右皇上;左右了皇上,那孔门岂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虽然田氏的田,和鸿源钱庄当铺田掌柜的田,不是一个田,但是他们都是给孔门效力。 作为四大鸿之一的鸿源,手伸得可够长的了。 这袁崇焕,不是孔门的人,按照此消彼长的道理,田氏当然不能让袁崇焕好过了。 崇祯帝生性多疑,优柔寡断,他平时是最讨厌让他圣断了。如果断对了,固然是皇上圣明,可是一旦断错了,连个替罪羊都没有。 “你们这群人,动不动就让朕圣断,难道朕养了一群废物?”崇祯帝对着王承恩发起了火,“今天朕就想听听你是什么想法!” 田氏看到崇祯帝拿王承恩撒气,解围道:“王承恩就是一个内官,他哪知道那么多,皇上您消消气。” 王承恩毕竟是崇祯帝身边的人,田氏心想,以后没准会有些用处,所以替王承恩说了一句好话。 崇祯帝没好气地看了一眼王承恩,挥了挥手,说道:“你先下去吧,想必你也没什么想法。” “谢皇爷!谢娘娘!”王承恩感激地看了一眼田氏,退下了。 “皇上,你不要生气嘛!”见王承恩退下后,田氏起身从后边搂住了崇祯帝的脖子,“臣妾也是随口说说,也许这袁崇焕不是这么想的呢?” 看到田氏如此,崇祯帝气消了许多,说道:“等袁崇焕进京,朕一定要好好跟他聊聊,要是他真如你说的这般,我非杀了他不可!” “这就对了嘛!”田氏撒娇道,“皇上晚上打算哪里歇息呢?” “朕乏了,不想动了,今天就在你这承乾宫吧。”说完,崇祯帝躺在了榻上,“你先给朕揉揉。” “是,我的好皇上!”田氏娇羞地答道。 第113章 酒池 京城六扇门院内,一车车的货堆得满地都是。这些货的外包装,无疑都写着岳州宛氏四个字。 “这怎么堆着这么多货?乱七八糟的!”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怒道,“赶紧把色门的人都叫出来,让他们把这些货都堆到仓库里去!” “是。”只见一个瘦子应声而去。 瘦子走进色门内,对着一群横七竖八打着麻将的人喊道:“你们还不快去卸货?” “卸什么货啊?没看老子忙着呢吗?”一个光着膀子的人看都不看瘦子一眼,拿着手中的牌,打道:“二饼。” 话声刚落,只见他的下家,满脸堆笑地推倒了面前的牌,说道:“对不住了您呐,一条龙!” “姥姥的,又输了!”光着膀子的人一脸不甘心,“把老子逛窑子的钱都输光了!” “对不起,手风正盛。”胡牌的人开心地说道,“晚上的窑子,小爷我替你逛了。” 瘦子见自己说话根本不管用,于是走到牌桌前,一把就把牌桌掀翻了。 刚才胡牌的人见状,怒火中烧,抽起身旁的刀就要砍这瘦子。 “你把小爷的牌都给弄乱了,是不是活腻歪了?”刚才胡牌的人高声叫道。 “把你牌弄乱了又怎样?我看是你活腻歪了!”刚才在院中满脸横肉的大汉见瘦子半天不出来,自己便亲自进来了。 “谢门长,我不是那意思,刚才是跟您门内的小兄弟开个玩笑。”胡牌的人冲着这个满脸横肉的大汉笑道。 “是啊!是啊!”刚才打牌的人都跟着赔着笑。 这个满脸横肉的大汉,乃是六扇门气门的门长,座首驾下二弟子,谢魁。 “还不赶紧搬货去?”刚才的瘦子踹了胡牌的人一脚。 胡牌的人立刻冲着屋内的人喊道:“兄弟们,赶紧跟我出去搬货!” 只见众人,一窝蜂地都跑到了院中。 “这帮孙子,不给他们来点厉害的,还真觉得自己一个个都是爷了!”谢魁指了指刚才的瘦子,“咱们气门数你最怂,还愣在这干吗?还不出去盯着点?” “是,门长。”瘦子一溜烟地也跑去了院中。 看着瘦子进了院子,谢魁见没什么其他事了,就直奔六扇门三司堂。 穿过三司堂的正堂,便是六扇门的后花园。谢魁远远瞧见,座首正靠在酒池边的榻上,看着酒池内的一群姑娘沐浴嬉戏。 谢魁不忍打扰座首,站在一旁。 “来都来了,就过来吧!”靠在榻上的座首,背对着谢魁说道。 他一边说,一边对着酒池中的一个姑娘喊道:“小红,你那可没洗干净!” “讨厌!”小红嬉笑道,“泡在这酒里,怎么能洗干净身子?” “这你就不懂了,消毒着呢!”座首一边喝着酒,一边调笑。 “座首。”谢魁躬身施礼道。 “嗯,岳州宛氏的货可运到了?”座首一边盯着酒池沐浴嬉戏的姑娘,一边问道。 “今日刚到,我刚才已经叫色门的人去搬货了。”谢魁恭敬地说道,跟刚才简直判若两人。 “这个温侨,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有人跟我说,他在岳州城弄假会票,被人揭穿了,然后就不知去向了。” “那边的兄弟也跟弟子说了。” “看来岳州宛氏商号的高桂英不简单呐!”座首说道,“温侨刚跟高桂英那得了京城岳州宛氏商号的代理权,她们就撤了,是不是也太巧合了?” 谢魁想了想,说道:“依弟子看,这正说明高桂英是一个生意人。既然把京城的代理给到了温师弟,那就要言而有信,撤销了京城的生意。” “那为什么整个北直隶也都撤了?难道她因为一个京城的代理权,连偌大的北直隶生意都不做了吗?”座首声音里有些生气,“谢魁,你身为气门的门长,我的二弟子,怎么还是把问题想得这么简单?” 座首从身旁捡起一瓶香水,背身丢向谢魁,说道:“你自己好好看看吧,这就是温侨用假会票换来的香水。” 谢魁打开座首丢过来的香水,用鼻子闻了闻,说道:“座首,这味道不对啊?怎么有股清凉油的味?” “这就是清凉油。”座首拿起榻上的草莓,吃了一口,“要不是我提前让小红去院内验货,想必你们都还蒙在鼓里呢。这温侨,用假钞买假货,你还说那高桂英言而有信吗?” 谢魁不作声了。 “不过,这对宗主想要构陷岳州宛氏,却找到了一个很好的由头。”座首说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任何事情,都要从两方面看待。” “座首的意思是?” “没错,我的意思就是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岳州宛氏商号发到京城的货,都是假货。到了那个时候,宗主的心愿不就达成了吗?” “座首真是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谢魁恭维道。 “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弟子知道。我应该立刻派人把那些假货都散出去,到了那个时候,人言可畏,高桂英卖假货就坐实了。” “糊涂!”座首叹了口气,“我教了你多少次,做事别想那么简单!” “那弟子该如何去做?还请座首示下。”谢魁不解地问道。 “小红!”座首冲着酒池叫道,“你来教教他!” 听到座首叫了自己的名字,小红笑嘻嘻地冲着谢魁喊道:“谢门长,把假香水里的清凉油倒掉,全都换成绿矾油!” 绿矾油为何物? 就是人们常说的硫酸。 “懂了?”座首问道。 “懂了。” “不争气的东西!还得让小红来教你!” 第114章 灯市口 京城,东四牌楼,有明一代北京皇城以东最繁华的商业街区。 东四牌楼,又被民间称作东四,因其在十字街路口四面各建了一座四柱三楼式的木牌楼而得名。 东四路口往南,有着名的米市、驴市、灯市,顾名思义,那是买米、买驴、正月看灯的地方。 东四路口,北至北新桥,南至灯市口,每天都人声鼎沸。这条路上,各种商铺林立,鳞次栉比地一个挨着一个。 之所以东四如此繁华,有很大一部分跟漕运有关。 北京以东的通县,京杭大运河的终点,每天都会有成千上万的货物,从通县码头运往京城。这些成千上万的货物,从东边的通县出发,走最近的北京东城门,朝阳门。 什么奇异古怪的玩意,经过朝阳门,首先被运到的京城集市,便是东四了。 所以,久而久之,东四就成了京城以东,最繁华的商业街区。 在灯市口,谢魁和小红正在拾掇一个刚租来的店铺。 “我说小红姑娘,咱们为什么非要在灯市口租个店铺?多贵啊!”谢魁抱怨道,“正阳门外大街多好,也有店铺出租,而且还便宜。你们女儿家就不知道给座首省点银子?” “哼,座首差你这点银子了?事办砸了,省多少银子也没用!”说完,小红神秘地一笑,说道:“你能比我还了解座首?” “我是座首驾下二弟子,当然比你了解座首了。”谢魁不屑地说道。 “你了解的只是人前的座首,而我可还了解床上的座首。”小红妩媚地给谢魁飞了一个媚眼,“我问你,座首晚上几点起夜?睡觉之前最喜欢做什么?” 小红问谢魁的,谢魁当然不知道了。 他又不每天跟座首一起睡觉。 见谢魁的满脸横肉憋得通红,小红觉得很是有趣:“看你这满脸横肉的样子,等拾掇完了,到时候卖香水的时候,你可千万别露面。” “凭什么?我凭什么听你的?” “难怪座首说你不争气。”小红叹了口气,“咱卖的是香水,买主肯定都是姑娘家,如果她们看到你这个长相,吓都吓跑了,谁还来买香水?” 小红要不是座首的女人,谢魁早就跟她生气了。 “事真多,卖个假香水还得听你的!”谢魁压着怒气,“放着好好的正阳门外大街不去,非挑这儿。” 正阳门,也就是北京内城南面正中的城门,俗称前门,它的东边是崇文门,西边是宣武门。 正阳门往南,是北京的外城,被外城包围的部分,又被称为南城。靠近崇文门地区的,俗称崇文,靠近宣武门地区的,俗称宣武。 “这你就不懂了,亏你还是六扇门气门的门长。”小红说道,“你可听过北京城的一句民间俗语?形容京城的。” “什么民间俗语?”谢魁问道。 “东城富,西城阔,崇文穷,宣武破。那正阳门外,就是崇文宣武,又穷又破的地方。你卖香水,会有在这卖得多?”小红反问道,“那南城不是打把式卖艺的,就是卖狗皮膏药算卦的,就连卖那吃食,不是豆汁儿就是卤煮,谁有闲钱买你的香水?” 小红说得确实不假,南城大多数都是穷人,他们都是外地进京做小买卖糊口的,消费能力一般。 这群人,住大杂院,衣衫褴褛,别说买香水了,平时能吃顿卤煮,那都是跟过年一样。 “嘿,我突然觉得,谢门长你还真适合去南城开买卖。”小红看着谢魁的满脸横肉说道。 “你不是说南城都是穷人么?” “不不不,你这面相,正适合卖卤煮。”小红憋着笑,说道。 “别拿我打镲了,我一会儿等开门了就躲后边去,省得影响你做生意。”谢魁把扫帚扔在一旁,说道:“我拾掇完了,咱能开门营业了吗?” “能了,快开门吧。” 谢魁打门开,出了店铺,登上了一个梯子,把岳州宛氏的牌匾挂在了门楣之上。挂好后,他又走进店铺,把小红提前准备好的促销水牌摆在了门口。 都准备完毕后,谢魁便自觉地躲回了铺子,搬了个板凳,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了下来。 “是岳州宛氏商号的牌子!”走在街上的一个女子首先看到了招牌。 “岳州宛氏?不可能吧?前些日子她们不是把京城的店铺都撤了吗?” “何止是京城啊?听说整个北直隶的生意她们都不做了呢!” “那这个岳州宛氏是真是假啊?不会是假的吧?” “谁知道呢?走,看看去!” 这岳州宛氏的牌子一挂起来,就围上了一群好奇的女子。她们都是岳州宛氏商号的忠实用户。 “你们不是撤了吗?”一个满脸麻子的胖姑娘问道。 “是撤了,不过我们还有些尾货,来不及带走,所以决定今天来个清仓处理。”小红解释道。 解释完,小红对着围观的人群喊道:“五钱五钱,全店五钱!五钱银子,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你买不了马,买不了房。买个香水不算贵!五钱五钱,全店一律五钱,今天卖完就关店!” 见围观之人大多是观望居多,小红心中不免有些焦急,于是回到店铺之中,拿出了琵琶,并搬了把椅子,坐在店铺门口开始弹唱揽客。 果然有效果。 “好琵琶,好一曲《春江花月夜》。”只见人群之中,一个脸色煞白之人喊道。 小红见有人叫好,连忙放下琵琶,起身施礼道:“多谢官人!” 此人看着搔首弄姿的小红,毫无反应,只是淡淡问道:“你们的货我都要了,你给我算算,一共需要多少银子?” “官人要全包了?”小红有些吃惊,没想到刚开门,运气就这么好。 “都包了。” 小红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脸色煞白之人,衣着富贵,不像是普通人家出身,于是心中暗喜。 这批假货,包括香水、香皂、口红,如果卖给此富贵之家,出了事,那岳州宛氏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如果这批假货,卖给散户,也就是那些普通人家,出了事,肯定不会有这等富贵人家闹得欢。 但,人靠衣裳,马靠鞍,谁知道他真有钱还是假有钱? 想到这里,小红说道:“这位官人,这批货全包了当然可以,但是您得先留下定钱,否则您要是反悔了,我可没处说理去。” 她想试验一下,此人到底是真有钱还是假有钱。 “你说得也有些道理。”这个脸色煞白之人思忖了片刻后,从身上掏出来两个大金锞子,“这些够不够?如果不够我再取些给你。” “够了,够了!”小红一见此人上来就拿了两个大金锞子,顿时心中疑虑全消。 “敢问官人府上在哪?我随后叫人把货亲自送到贵府。” “这……”这个脸色煞白之人似乎有些犹豫。 “府上不方便?”小红试探道。 “正是。”脸色煞白之人回道,“不如这样,我现在立刻就回去叫人来拉货,在我回来之前,你一定要把这些货给我留着。” “官人放心,那是自然。既然我收了定钱,那就一定会等您的。”小红说道,“我们岳州宛氏商号,可是最讲信用了!” 碰到这么一个大买主,不给他留货,不是傻吗? “那就好,我现在就回去叫人。” 此人走后,小红看着此人的背影,心中暗暗高兴。 一看此人,定是非富即贵。 看来岳州宛氏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第115章 前门楼子九丈九 北京城有一句老话,前门楼子九丈九,四门三桥五牌楼。 前门,就是正阳门,但老百姓更愿意叫它前门。前门楼太高了,是整个北京城最高的一个门楼,所以又被称为龙门。它是天子之门,老百姓传说,它有九丈九那么高。 出了前门,就是正阳门外大街,也就是前门外大街。前门外大街再往南走就是天桥。 天桥之所以叫天桥,是因为它是汉白玉单孔的高拱桥,属于御道,专门是天子去天坛祭天时走的一条路。 嘉靖年间增筑了外城后,天桥附近就逐渐成为了北京外城的中心。 茶馆、酒肆、饭庄、杂耍,样样俱全,说书、唱曲、算命、青楼,无所不有。 在天桥以西,一大片大杂院掩护之下的角落里,有一个独门独院,隐匿于喧闹之中。 正房内,烟雾缭绕,一个脸色煞白之人,正躺在炕上吞云吐雾。 当年的万历皇帝过度沉溺于女色,导致身体日渐空虚,到了最后,只能依靠大烟来养精。 从此,这大烟就在宫中流行开来。 大烟,就是乌香,也叫鸦片、福寿膏,它抽多了不仅能上瘾,还容易致幻。 此时已经到了掌灯时分。 “胡中官,今日不在宫中当差,怎么有空来我们这逍遥?”烟馆的老板一边把一盏灯放到炕桌上,一边说道。 中官,是明朝对宫中太监的一种称呼。 胡中官一边吞吐大烟,一边说道:“这不是今日我替王内相办了一件大事嘛,他老人家十分满意,就给我放了半天假。” “呦,恭喜啊!”烟馆老板奉承道,“现在谁不知道,那魏忠贤倒台之后,王内相就成了皇上眼前的红人。您能给王内相办事,那就是给皇上办事啊!” 胡中官一脸得意,说道:“不要这么说嘛,这都是分内之事。” “您谦虚了!”烟馆老板说道,“您想想,崇祯朝里里外外的中官,有两万人之众,这么些人里,能给王内相做事的,那都是万里挑一出来的人才。” “哪里,哪里!”胡中官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吸了口大烟,说道:“我们现在可跟魏内相在的时候差远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话不能这么说,魏忠贤在的时候,虽然号称全国有十万中官,可是毕竟是一盘散沙,当今圣上一下令,立刻土崩瓦解。如今虽然只剩下了两万人,可那都是精英啊!”烟馆老板竖起了大拇指,然后又一脸坏笑,说道:“胡中官怎么样?到位没有?要不要我给您找个唱曲儿的来?” “叫,立刻给咱家叫!一个不够,得要两个!虽说咱没了那话儿,只是做做样子,但是更得享受一下。你说是不是?” “是是,您身体棒着呢!” “哎!”胡中官突然叹了口气,“趁着现在年轻不享受,等到老了不中用了,还不是埋在那中官村。” 中官村,地处北京城西北的海淀,是埋葬宫中去世太监的地方。 “胡中官,这可不像您,怎么突然伤感起来了?”烟馆老板劝道,“您那命根子留着呢吧?” “当然留着呢,我还等着死后,留个全尸呢。”胡中官说完,示意烟馆老板附耳过来。 胡中官对着烟馆老板的耳边,轻声说道:“我把它藏在了一个秘密的地方,不会告诉你的。” 说完,胡中官哈哈大笑。 烟馆老板看胡中官大笑,也跟着尴尬地笑了起来。 胡中官丢给烟馆老板二两银子,说道:“捡好的叫!” “放心,您就擎好吧!” 说完,烟馆老板便出去了。 今日岳州宛氏商号门口,别看胡中官对小红的搔首弄姿毫无反应,可那都是装出来的。 不抽大烟前,他自卑,假正经。抽过大烟后,他才觉得自己是一个完整的男人,自信、洒脱。 烟馆老板叫的两个唱曲儿的进来了。 “你们多大了?哪里人士?叫什么名字?” “回大爷,我十六,她十四。”一个大一点的姑娘说道,“我俩都是大兴人士,我叫宝儿,她叫贝儿。” “宝儿?贝儿?”说完,胡中官哈哈大笑,“你二人合起来岂不是宝贝了?” “大爷说得是。”宝儿施礼道,“不知大爷想听什么曲子?” 胡中官见两人都拿着琵琶,于是想到了白天在灯市口听的那首《春江花月夜》,说道:“你二人可会《春江花月夜》?如果弹得好,咱家重重有赏!” 宝儿和贝儿一听对面的人自称咱家,面面相觑。 胡中官发现两人对视,说道:“咱家就是咱家,服侍好了,给你们双倍的银子,而且还有这个!” 胡中官晃了晃手中的瓶子,说道:“岳州宛氏的香水。” 自从岳州宛氏撤出了京城,这岳州宛氏的香水在京城就成了俏货,尤其在这些女子之中,谁手中要是有那么一两瓶,那可了不得,一瓶就值个五两银子。 而且,这还不单单是银子的事,更是自己身份和道行的象征。 你弄不来的,我能弄来。你喷不着的,我能喷着。 宝儿和贝儿一见胡中官手中拿的是岳州宛氏的香水,立刻眉开眼笑,哪还管自己服侍的人是谁? 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宝儿娇羞地说道:“大爷只要有岳州宛氏的香水,今日别说想听《春江花月夜》,就是让我俩人一起陪您一宿,也不是不可以。” “好!好!”胡中官开怀大笑道,“我就喜欢你们两个一起来,那才是我的大宝贝!” 第116章 银样蜡枪头 胡中官在烟馆逍遥了一整夜。 虽然他的那话儿是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但是为了得到他手中岳州宛氏的香水,宝儿、贝儿还是极尽妩媚之能事,各显神通。 这一夜,胡中官很是满意。 “大爷,您觉得可还满意?”看胡中官醒了,正在梳头的宝儿立刻走过来问道。 “满意,满意。”胡中官笑着说道,“但是贝儿更棒!” “多谢大爷!”贝儿一边给胡中官端来漱口水,一边说道。 “难道奴就不够好了?”宝儿假装生气,把篦子丢在一旁,“说得奴都不想给大爷梳头了。” 胡中官看宝儿不开心了,连忙上前掐了一下她水嫩的小脸蛋,哄道:“都好,都好!宝儿也好,贝儿也好,少一个都不是咱家的大宝贝!”说完,他从身上摸出了两瓶岳州宛氏的香水,说道:“大宝贝们可想要?” 一见胡中官掏出了香水,宝儿、贝儿的眼睛都跟着放出光来,这一瓶可值五两银子,比她们唱一天曲儿的钱可多多了。 宝儿连忙拿起刚才丢在一旁的篦子,给胡中官梳起头来。 待胡中官梳洗完毕,他把两瓶香水递到了宝儿和贝儿手中,说道:“咱家赏给你们了,以后留着慢慢用吧。” 宝儿、贝儿连忙接到手里,施礼感谢。 这贝儿毕竟才十四,花骨朵的年纪,不懂得深沉,一见岳州宛氏的香水,立刻便迫不及待地把它打开,喷到了手腕处,想闻一闻它的香味。 哪知,贝儿的手腕刚一沾上岳州宛氏的香水,就是一连串的惨叫,把身边的宝儿和胡中官吓了一跳。 再看,贝儿的手腕多处烫伤。 “这,这是怎么回事?”胡中官看着贝儿被烫伤的手腕问道。 “怎么回事?不得问你吗?”宝儿一把拽住胡中官,“你居然拿假香水骗我们姐妹,这亏着贝儿喷在了手腕处,要是喷在了脸上,岂还得了?” 胡中官看着贝儿烫伤的手腕,一时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宝儿不依不饶地拉扯着胡中官的衣服:“你赔我们银子!你赔我妹妹!” 胡中官一时愣在了原地。 王内相让自己去买岳州宛氏商号的香水、香皂、口红。 王内相跟自己说,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北直隶都没有岳州宛氏商号,让自己去外省督办。 然而,自己却在灯市口发现了一家岳州宛氏商号的店铺,包圆了她们的所有货物。 而且,昨日已经把这批货运到了宫中,王内相十分满意,还夸我办事利落,并且放了我半天假。 岳州宛氏的货,如此珍贵,肯定不会给宫女去用,那么…… 想到这里,胡中官回过神来,沁出了一身冷汗! 他顾不上宝儿的叫嚷,也管不了贝儿的伤情,连忙推开宝儿,夺门而出,直奔紫禁城而去。 “你这个王八蛋,没根子的货,居然还敢跑?你给我站住!”宝儿见胡中官夺门而出,跟着就跑了出去。 可是宝儿哪里追得上胡中官?她的三寸金莲跑不了两步便跟不上了,望着胡中官远去的背影,只能顿足在胡同口大骂! 再说胡中官,一路狂奔,进入宫中。 “胡中官好!”一个小太监给他施礼道。 胡中官也顾不上搭话,抓住这个小太监便问:“可曾看到了王内相?” 小太监不知胡中官有何事,但是却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磕磕巴巴地说道:“王内相,王内相正在,正在平台服侍皇爷批折子呢。” “糟了!糟了!”胡中官边跑边直奔建极殿而去。 到了建极殿殿外,胡中官知道崇祯帝正在里边办公,便放慢了脚步,整理了一下衣冠,哆哆嗦嗦地跟殿外的太监禀报,说有紧急情况,要见王内相。 “嘘!”殿外的太监沉声道,“你小点声!皇爷每天宵衣旰食,刚眯了一会儿,有什么急事你不能等会再来吗?王内相正在守着皇爷呢!” “这位中官,我有紧急的大事求见!还请您通融通融!”胡中官焦急地哀求道。 “辽东军情?”殿外的太监问道。 “不是。” “西北和白莲教的叛乱?” “不是。” “那就没什么大事。”殿外的太监淡淡说道。 胡中官一看这太监如此,连忙从身上掏出一锭银子,偷偷塞到了他的手里,附耳说了下他要禀报之事。 不仅如此,他又把前因后果跟这太监说了一遍。 太监一听完,脸上立刻变了颜色,连忙把刚才胡中官塞给他的银子又还了回去,说道:“居然是如此大事!你这银子我可不敢收!你现在立刻进去,把这件事禀报给王内相,我趁此工夫,去承乾宫!” 说完,这殿外的太监指了指胡中官说道:“你啊你啊!你可惹了大祸了!” 这殿外的太监飞奔跑向承乾宫。 再说胡中官,他定了定心神,蹑步进了建极殿,转进了平台。 此时的王承恩,正在平台给崇祯帝轻轻地扇着扇子。 崇祯帝已经伏案睡着了。 胡中官见状,内心砰砰直跳,长呼了一口气,小步走到了王承恩的面前。 王承恩看胡中官进来了,瞪了他一眼,扭头看了看睡着的崇祯帝,来到胡中官的面前,低声问道:“什么事?没看到皇爷这刚睡着吗?” 胡中官浑身发抖,磕磕巴巴地把岳州宛氏商号假香水的事跟王承恩小声地说了一遍。 “糊涂!”王承恩凝声道,“此事可还有其他人知晓?” “回王内相,除了前门外两个唱曲儿的,再有就是刚才殿外的中官了。”胡中官哆哆嗦嗦地答道。 “你随我出来。”王承恩把胡中官引到了殿外。 “我跟你说,你小子算是有福气,捡了一条命。昨日你买的货还没送到田妃那里,否则就算你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了!” 一听王承恩说,货还没送到田妃手里,胡中官心中的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王内相,刚才殿外的中官已经去了承乾宫,想必就算货送到了田妃那里,他也能拦着点。”胡中官擦了擦头上的汗,说道。 “嗯,这就好。” 两人正在殿外交谈,只听殿内平台传来了一个声音:“王承恩!王承恩!” “你随我来。”王承恩示意胡中官跟他一起去见崇祯帝。 进了平台,王承恩看到崇祯帝已经醒了,弓着腰轻声问道:“皇爷,您醒了?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朕哪里睡得着?这广西白莲教的杨夫人,听说闹得又凶了。这袁崇焕进京会不会从白莲教的地盘经过?不会有所拖延吧?” “皇爷,您心操得也忒多了!”王承恩在一旁劝道,“袁崇焕毕竟弓马娴熟,武艺高强,而且又有皇爷保佑,就算遇到那什么杨夫人,也会逢凶化吉的。” “嗯,你说得是,是朕多虑了。”崇祯帝看了看王承恩身边的胡中官,向王承恩问道:“可有什么事吗?” 王承恩见崇祯帝看到了胡中官,连忙说道:“我派胡中官去给田妃娘娘采买岳州宛氏商号的货,他今日刚好回来复命。” “哦?可曾买到?”崇祯帝坐直了身子,问道。 “回皇爷,还没买到。他还没出京城便发现了一件跟岳州宛氏商号有关的事,于是特意回来跟奴婢禀报来了。” “哦?何事?说来听听。” 王承恩于是把胡中官所述之事,又转述了一遍,只是隐瞒了胡中官在烟馆听曲儿那一节。除了这些,还把胡中官被动发现假货,说成了他主动验出的假货。 胡中官在一旁听着,心里七上八下。 “有这等事?”崇祯帝关切地问道。 “是。”王承恩答道。 “现在这批假货在何处?” “胡中官一听岳州宛氏卖假货,生怕这批假货祸害京城的百姓,所以全给包圆了,目前已经运回了宫中。” “好!太好了!”崇祯帝兴奋地搓着手,指着王承恩身边的胡中官,说道:“赏!赏他白银一百两,锦缎两匹!” 胡中官一听,不罚反赏,这是什么逻辑?一时愣在了原地。 王承恩见状,连忙提醒道:“还不快跪下谢恩?” 胡中回过神来,连忙跪下磕头,说道:“谢皇爷恩典!谢皇爷恩典!” 第117章 为什么? 崇祯帝为什么对胡中官不罚反赏? 因为他终于找到了一个理由,可以整顿岳州宛氏了。 这一批假货到手,赃物俱在宫中,看岳州宛氏还有什么话说? 不过,崇祯帝赏完胡中官后又有些后悔。田氏想要岳州宛氏商号的货,而自己又要处理岳州宛氏。 如果处理了岳州宛氏,田氏那边想要的货怎么办?不处理岳州宛氏,朝廷又从哪里弄银子补充国库? 想到这,崇祯帝犯了难。 “皇爷,皇爷。”看崇祯帝愣神,一旁的王承恩提醒道,“胡中官在给您谢恩呢!” “哦哦,免礼平身。”崇祯帝回过神说道。 胡中官站起身来。 “皇爷,您要是没有其他的事交代他,我就让他去外省督办岳州宛氏的货了。”王承恩说道。 “先等等!摆驾承乾宫。”崇祯帝指了指胡中官,“你也跟朕一起过去。” 承乾宫外,刚才建极殿外的太监一直守着,寸步不离,他生怕宫中那批假货进了承乾宫。 此刻他远远看到了崇祯帝的銮驾,边上跟着王承恩和胡中官,他们面容平常,于是放下心来,冲着宫内喊道:“皇上驾到!” 承乾宫内,等崇祯帝坐定后,田氏坐在了他的身旁,说道:“皇上,今天白天怎么有空来臣妾这了?” “田妃,朕问你,这岳州宛氏如果没了怎么办?” 田氏听后一愣,说道:“皇上此话怎讲?” “你来说。”崇祯帝指了指胡中官,说道。 “皇爷,奴婢说什么?”胡中官不解其意,小心问道。 “说京城发现岳州宛氏假货的事。” “是。” 胡中官学着刚才王承恩跟崇祯帝说的话,讲了一遍。 “假货?”田氏有些诧异,“岳州宛氏商号的货向来货真价实,怎么会有假货?呈上来一瓶香水,我来看看。” 只见一个宫女就要往宫外而去。 “娘娘,不用如此,奴婢身上就带着呢。”胡中官说完,从身上掏出一瓶岳州宛氏的香水来。 “呈上来,我看看是真是假。”田氏说道。 “娘娘不可!”王承恩拦道,“这香水只要一接触到皮肤和衣物,就会腐蚀,让奴才来。” 说完,王承恩从身上掏出一方手帕,放在地上,然后打开胡中官拿出的香水,倒在了上面。 只见手帕上登时烫出了一个洞。 田氏大骇,心想,亏着这香水不是用在自己身上,否则岂不是毁了肌肤? 王承恩把香水瓶小心地拿在手里,又把盖子塞得严严实实,然后说道:“多亏了胡中官发现及时,没有让这些货在京城散播开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不过奴婢对这批假货,倒是有一些个人的看法,不知是否当讲?” “讲。”崇祯帝说道。 “是。皇爷、娘娘请看,这香水瓶中的香水,里边装的是腐蚀性极强的液体,只要一遇到肌肤和衣物,就会烫坏。如果我是岳州宛氏,没有理由弄个假香水还要往里边放这么强腐蚀性的液体吧?这完全是杀人的伎俩。还有,商人逐利,哪怕是假香水,也得要低成本才行。依奴婢之见,这每一瓶假香水的成本可不低啊!”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王承恩继续说道,“岳州宛氏为什么要自己砸了自己的招牌?她们家真香水就足够好,为何还要制造假香水呢?” 王承恩说得确实有道理,作为一个商家,从维护品牌和控制成本两方面讲,都没必要如此铤而走险。 崇祯帝沉思了一会儿,看向田氏,问道:“田妃,你怎么看?” “皇上,不如把这个香水呈上来,臣妾看一看它的标识。”她又冲着胡中官说道:“你手上还有没开封的岳州宛氏香水吗?一并呈上来。” “有是有,可是万一伤了娘娘……”胡中官犹豫道。 “无妨,呈上来。”田氏说道。 胡中官看向王承恩,又看了看崇祯帝,不知道该怎么做。 崇祯帝冲着胡中官说道:“无妨,既然田妃让你呈上来,你就呈上来吧。” “是。” 胡中官把王承恩那瓶香水拿在手里,又从自己身上找了一瓶没开封的香水,双双放到了托盘上,由宫女呈到了田氏面前。 田氏看向宫女托盘内的香水,观察了许久,然后开口道:“这香水瓶确是岳州宛氏商号的无疑,不过这未开封香水瓶上的封口,却是后补上的,不是岳州宛氏商号封的,明显是有人做了手脚。” “田妃可看仔细了?”崇祯帝问道。 “皇上,放心。臣妾用岳州宛氏的香水不是一天两天了,这还是看得出来的。”田氏坚定地说道。 “看来是有人做了手脚了?” “回皇上,正是。”田氏答道。 查,还是不查? 崇祯帝在心中思忖着。 第118章 桂林府 崇祯帝向来优柔寡断,所以在查还是不查之间,一时拿不定主意。 王承恩从在信王府邸的时候,就一直跟在崇祯帝身边,所以他很容易就猜到了此刻皇帝的心思。 王承恩说道:“皇爷,依奴婢之见,造假贩假本来不该您亲自过问,可是这次岳州宛氏假香水事件,实在是恶劣至极,所以不得不给个交代。不过好在的是,虽然性质恶劣但是只有我们宫中知晓,并未给京城带来极大的混乱。所以奴婢恳请皇爷,先下旨销毁所有假货,再下旨给岳州宛氏商号,严令申饬,罚她们赔偿皇家损失,以观后效。” “嗯。”崇祯帝想了想王承恩的话,向田氏问道:“田妃,你觉得这事怎么处理好?” “依臣妾之见,目前找制假贩假之人,对于我们皇家来说,有点小题大做了。皇上每天日理万机,哪一个不是十万火急的军国大事?哪一个不比这件事要大得多?”田氏答道,“如果把大把的精力都放在这件事上,也不是一国之君该做的。” 田氏说的这一番话,深得崇祯帝的圣心,他就怕如果从自己口中说出,田氏恐不高兴,会觉得自己对她不够重视。 如今田氏既然这么说,崇祯帝深觉田氏识大体,不觉满意地点了点头。 崇祯帝想了想,说道:“田妃说得确实不错,但岳州宛氏商号的商品,如今宫廷所需,又不能不查。可是查起来,确实又如田妃所说,有点小题大做了,不知怎样才能处理得当?” 他这话,像是在对田氏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皇上,这个好办。”田氏在一旁说道,“不如就按照王承恩的方式去办,但是假香水的事也不能不查,不如也一并交给岳州宛氏去办好了。想必她们比皇上您更希望找到这制假贩假之人。” “嗯,可是田妃你需要的岳州宛氏的货怎么办?不能断了啊?”崇祯帝说道。 “这有何难?王承恩不是说了嘛,罚她们补偿皇家损失。但是皇上您身为真龙天子,理当恩威并施。”田氏说道,“不如这样,第一,皇上下旨申饬岳州宛氏;第二,让她们补偿皇家这次采购的损失;第三,让她们岳州宛氏成为宫廷供货商,长期给宫中供货;第四,让岳州宛氏彻底调查假香水事件,由她们给皇家一个说法。” “田妃娘娘真是妙啊!”王承恩奉承道,“让她们成为宫廷长期的供货商是赏,让她们赔偿皇家的损失是罚,这正是显示了天子之威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田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田氏的处理确实得当,岳州宛氏说不出什么话来。 罚了她们,又给了她们宫廷供奉权。 要知道,一个民间的商号一旦拿到了宫廷供奉,那是何等的荣耀。不仅每年的生意有了固定保障,而且还间接地向世人证明了,自己商号的商品品质非凡。 相当于给自己商号免费做了一个广告。 但是按照田氏所说,还远远不够。 崇祯帝之所以针对岳州宛氏,核心目的就是让岳州宛氏掏银子,来补充亏损的国库,光赔偿皇家损失怎么能够? 于是崇祯帝针对田氏的处理意见,又加了一条,由于假货事件,岳州宛氏失察,罚银三万两,如无法一时缴齐,可拿商品抵押。 崇祯帝为自己又补充的这一条很是得意。 羊毛就要出在羊身上。 当崇祯帝补充完后,承乾宫是一片奉承之声。 传旨的事,最后交给了胡中官。 胡中官一拿到崇祯帝的旨意,简单收拾了一下后,就立刻飞马往岳州城而去。 在胡中官由北向南往岳州城而去时,另有两匹快马,正在由南向北直奔京城而来。 这两匹快马之上,一个是袁崇焕,一个是他的贴身仆人佘义士。 袁崇焕接到崇祯帝的旨意之后,并未大张旗鼓地向京城进发,而是选择了轻装简行。 袁崇焕这么做有他的道理。 轻装简行一来可以不至于让人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二来也能尽量避开路上的杆子。 杆子,就是各地占山为王的土匪草寇。 “老爷,这次皇上急调您入京,想必辽东战事又吃紧了。我听传旨的中官说,多亏了袁妃的引荐,您才能又东山再起。”佘义士在马上说道。 “是啊,又能为朝廷效力了!”袁崇焕在马上感叹道,“如今国事日艰,能为皇上分忧也是做臣子的分内之事。” “老爷,您说这皇太极,自天启七年宁锦大败之后,居然还敢寇边,看来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这回他要是知道老爷您督师蓟辽,还不得吓破了胆?” “义士,你说得没错。”袁崇焕有些得意,“想当年,努尔哈赤十三副铠甲起兵,战无不胜,不还是被我的巨炮打成了重伤而死么?” “老爷何许人也?您可是岳王爷下凡!”佘义士说道。 “吁——” 袁崇焕突然停了下来。 “老爷怎么了?”佘义士看袁崇焕停了下来,也一拉缰绳。 “前边可是到桂林府地界儿了?” “正是。” “听说那白莲教主起义,已经赶跑了朝廷的人,现在桂林府已经成了白莲教的势力了,可是当真?”袁崇焕问道。 “回老爷,可不是嘛。”佘义士答道,“我们本不该绕路走广西,直接走湖广才是近路,不知道为何,您偏偏绕路,非要来这广西桂林府。” “义士,你不懂。”袁崇焕说道,“我来这桂林府就是想看看传言是真是假,如果桂林府真被那个杨夫人占了去,我要劝她归顺朝廷,不再作乱。” “老爷,这可是一招险棋啊!”佘义士在马上说道,“要是让那杨夫人把咱们给扣住了,耽误了皇上的辽东大事,老爷您可担待不起。咱此次轻装简行,不就是为了避开路上的杆子吗?” “你错了。这杨夫人可不是杆子,我听说她乃是杨涟的义女。”袁崇焕边观察着前方的桂林府城,边说道,“只是由于他义父被阉党陷害,才愤然走上了这条路。” “魏忠贤不是已经死了吗?那她为什么还要组织白莲教起义?” “说得正是,所以我才绕路来劝劝她。”袁崇焕一指桂林府城,说道:“你看,这桂林府城,教徒守卫森严、白莲教教旗整束,可不像是占山为王的杆子。这杨夫人一定不是一般人,如果她能归顺朝廷,咱们也是在上任辽东前帮皇上解决了一个心腹大患。” “这……”佘义士迟疑了一下,“这恐怕有点先斩后奏的意思吧?要是皇上知道了怪罪下来,可不太妙。我听说,当今圣上优柔寡断,生性多疑。老爷,您可别生事端。” “怕什么?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当今天子怎能不晓得这个浅显的道理?”袁崇祯说道,“不用怕,我听说那杨夫人也是个深明事理之人。” “好吧,不过老爷还是要多加小心才是。” “无妨!随我来!” 说完,只见袁崇焕一扬手中马鞭,喊了一声:“驾!” 见袁崇焕直奔桂林府城,佘义士也扬起了手中马鞭,紧紧跟随其后。 两匹快马所踏之处,卷起一地烟尘。 第119章 虽九死其犹未悔 桂林杨府,杨夫人正在看着兵书。自从她率众起义,占了桂林府之后,很少再有像原来那般的闲暇时光了。 她的古琴上,已经落满了灰尘。 魏忠贤被崇祯帝扳倒的消息传到桂林府后,杨夫人少有地在教众面前动了真感情。 她终于不用再遮遮掩掩了,她请来了许多僧侣,为义父念了三天三夜的经文。 她房间暗门内的义父灵位和无生老母的牌位,也被她请了出来,放到了上房客厅。 除此之外,夫君徐鸿儒的灵位也和义父的灵位摆在了一起。 从这些事公开以后,杨夫人便下定决心,率众起义。 义父大仇得报,可是夫君之仇未消。只要大明王朝还存在一天,她就要斗争一天。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虽千万人,吾往矣。 起义后,杨夫人从没想过,如果一旦取得天下,又该如何? 女人嘛,都是性情中人、感情用事,哪会想那么多? 可是一旦起事,那就要为跟着自己的教众生命负责,所以杨夫人日夜研习兵法。 刚刚研习兵法,怎么就能打败那些官军? 这只能说明一点,官军战斗力实在太弱了,不堪一击。 朝廷拖欠兵饷,官兵当然不爱卖命了。再加上这些官兵,个个养尊处优,吃喝嫖赌抽样样不落,又怎么能打得过杨夫人的白莲教? 杨夫人起义仅三天时间,桂林府就成了白莲教的天下了。老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岂有他哉? 外有不禁打的官军,朝廷内有周奎父女通报军情,岂有不胜之理? “杨夫人,门外有两个人求见!”韩先鲁来到上房,向杨夫人禀报道。 “什么人?”杨夫人放下手中兵书,问道。 “听门房胡麻子说,两个人中,一主一仆,主人好像叫袁崇焕。”韩先鲁答道。 “袁崇焕?”杨夫人自言自语道。 袁崇焕在天启年间辽东打出了军威,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更何况杨夫人的义父杨涟久居官场,提到袁崇焕,杨夫人岂能不知? “自称袁崇焕的那个人是什么口音?”杨夫人问道。 “回夫人,广东口音。” “客厅有请。”杨夫人说道。 杨夫人说完,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妆容和服饰,然后裙裾飞扬地步入客厅。 此刻,袁崇焕和佘义士已经在客厅喝着茶等候了。他们主仆二人见一女子出来,料想定是杨夫人了,于是起身施礼。 杨夫人摆了摆手,示意坐下说话,说道:“不必拘礼。” 坐定后,杨夫人抬眼观瞧袁崇焕主仆二人,坐在前边的八成就是主人袁崇焕了,身材中等,眼窝深陷,但双眸炯炯有神。坐在后边那人,虽然是袁崇焕的仆人,但看上去极为干练,不似一般仆人可比。 “袁崇焕?可是天启年间大败东虏的袁崇焕吗?”杨夫人首先问道。 “正是在下。”袁崇焕答道。 “我听说你天启末年被阉党陷害,丢了官,早就回到了广东。你不在广东家中,今日为何来我府上?” 杨夫人明知故问,她早就接到了周奎的飞鸽传书,说崇祯帝已经下旨封袁崇焕为兵部尚书,督师蓟辽了。 她此刻这么问袁崇焕,就是想看看袁崇焕是不是如传闻说得那样,为人坦荡。 女人的小心思,总是在试探的边缘。 “本人奉旨,督师蓟辽,路过此地,特来拜会。”袁崇焕实话实说。 “路过此地?”杨夫人笑了笑,“那袁大人应该走湖广一线才是,为何非要绕远来我们桂林?恐怕不仅仅是路过吧。” 袁崇焕并未立刻回答杨夫人,而是看了看杨夫人身后,客厅上摆的牌位,然后才说道:“杨涟义女,徐鸿儒之妻,当今的白莲教教主。幸会!幸会!” 杨夫人知道他看向了客厅的牌位,于是回道:“既知我名,为何还要来此?难道是打算勾结白莲教主?就不怕到了朱由检面前说不清楚吗?” “杨夫人,您义父和我都是受阉党陷害,如今魏忠贤倒台,理应感恩朝廷,可是不知为何,杨夫人要率众起义?”袁崇焕发问道。 “为什么?世间之事哪有什么为什么?我不痛快了,就要造反。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此言差矣!”袁崇焕说道,“你们杨家也是世受皇恩,况且天兵杀至,杨夫人又岂能抵抗?” “哦?世受皇恩?天兵?”杨夫人淡淡说道,“就是皇恩杀了我义父。至于天兵,早就被我打得大败而归了。” “杨夫人可知秦良玉否?”袁崇焕问道。 “知道。”杨夫人说道,“四川有名的女将军,听说她胆智过人,擅长骑射,也擅长作文章,年轻时姿态风度娴静文雅。她的军队号称白杆兵,远近闻名。我岂能不知?” “杨夫人,巾帼不让须眉。您应该效仿秦老将军,为朝廷出力。” “看来袁大人今天是来招降我的喽?”杨夫人笑着问道。 “正是。 “那我回袁大人两个字。”杨夫人盯着袁崇焕,说道:“没门儿。” 第120章 送君千里 “杨夫人,您说话可不要这么绝对。”袁崇焕说道,“世事无常,您此时的态度只代表您此刻的感受,并不表示您以后不会改变。” “多说无益。”杨夫人说道,“既然袁大人特意绕路来桂林府见我,我也不能怠慢了。这样,一会儿在饭厅,我会给二位准备一桌酒席,吃过之后,你们再北上不迟。” 杨夫人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要送客。 “既然这样,就不劳杨夫人费心了,毕竟我们还要赶路,就不在府上逗留了。”袁崇焕站起身,一拱手,说道:“我们就此别过,来日方长吧。不过,还是希望杨夫人能把在下的话听进心里,以后我们最好不要在疆场上相见。” 正在袁崇焕辞行之际,韩先鲁匆匆走了进来,跑到杨夫人身边,看了一眼袁崇焕和佘义士,然后在杨夫人耳边轻声耳语了几句。 杨夫人点了点头,对韩先鲁说道:“知道了。” 等韩先鲁走后,杨夫人对着袁崇焕及佘义士说道:“既然二位不愿意吃过酒席再走,我也不强留了。不如这样,我亲自送袁大人及这位朋友出城,也算是尽了地主之谊。” 不等袁崇焕搭话,杨夫人站起身来,说道:“请!” “请!” 二人出了杨府,一路上并肩而行,杨夫人时不时地跟袁崇焕说笑几句,神色甚是轻松。 佘义士牵着两匹马,韩先鲁手捧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紧随二人身后。 看着街上人声鼎沸,好似平常,并无战乱之相,袁崇焕不禁暗暗佩服起了杨夫人的才能,说道:“看来杨夫人确实把这桂林府治理得井井有条,在下佩服。不过还是那句话,要是杨夫人能效仿秦老将军,当是我崇祯朝之幸。” 杨夫人一边跟街上的行人颔首致意,一边对袁崇焕说道:“大人,此事不要再提了。” 说完,杨夫人突然停住,笑着对着城内的百姓喊道:“大家可知道我身边这位大人是谁吗?” “不知道,我们也不想知道!”城内百姓见杨夫人停下来跟他们说话,连忙都围拢了过来。 “大家真不想知道我身边这位大人是谁?”杨夫人冲着围拢过来的百姓喊道。 “哼,爱谁谁,肯定又是朝廷的狗官来招降来了!” “就是,杨夫人可不要上当!” “杨夫人,我们誓死追随白莲教!” “誓死追随白莲教!誓死追随白莲教!” 街上围观的百姓把杨夫人一行围得水泄不通,此起彼伏的口号,一浪高过一浪。 看到此情此景,袁崇焕不禁叹了口气,人心所向,岂是朝廷所能决定的? “大家静一静!大家静一静!”杨夫人冲着围观的群众高声叫道,“我身边这位大人,跟你们之前接触的大人都不同,他不贪,也不欺压百姓,乃是大大的好官!” “我们不信!”围观的人群中,有一人高声叫道。 杨夫人冲着百姓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我知道大家不信,但是此人确是好官,他乃是即将上任的兵部尚书,蓟辽督师袁崇焕!” 一听到袁崇焕三个字,人群之中顿时鸦雀无声。 袁崇焕确实是个好官。 “袁崇焕他确实是个好官,但不是在广东家中吗?怎么会来到咱们广西?”刚才叫得最欢的人喊道,“杨夫人可不要骗我们!” “就是!就是!”大家随声附和。 能被桂林的百姓说成是好官,袁崇焕心中有些感动,立刻被此情此景感染到了,于是用他的广东口音喊道:“大家不要怀疑,我确实就是袁崇焕,奉命督师蓟辽,路过此地。” 人群中,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你怎么证明你就是袁崇焕?” 袁崇焕回头冲着佘义士说道:“把我的印信拿来。” “大人,不可啊!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拿出印信?”佘义士劝道。 “我说可以就可以!”袁崇焕对着佘义士厉声说道,“快,拿出来!让桂林府的百姓看看,我到底是不是袁崇焕!” 佘义士见袁崇焕如此坚决,无奈从随身的包袱中掏出了铜制印信,递给袁崇焕。 袁崇焕小心接过印信,举到了空中,高声说道:“这就是朝廷的印信,如假包换!” 人群中有一些胆大的百姓,走上前来,仔细观察着袁崇焕手中高举的铜制印信。 “果然他是袁崇焕!他就是袁崇焕!” 围观的群众热情被点燃了。 看到大家相信了,在一旁的杨夫人冲韩先鲁使了一个眼色,韩先鲁立刻会意,把那个盖着红布的托盘端了过来。 杨夫人冲着袁崇焕说道:“没想到袁大人能受到桂林府百姓的如此爱戴,真是不容易。” “杨夫人,袁某实在是愧不敢当!”袁崇焕把印信又交给佘义士,然后惭愧地说道。 “袁大人,想必您此去京城,一路上定是风餐露宿,日夜兼程。我这里也是没想到大人会造访,所以没准备什么,这一点盘缠还请大人务必收下。” 杨夫人说完,把韩先鲁端着托盘上的红布拿了下来。 白花花的银子,在阳光下十分耀眼。 “杨夫人,这是何意?”袁崇焕问道。 “刚才不是跟袁大人说了吗?准备一点盘缠供袁大人路上挑费。”杨夫人微笑道,“还请袁大人务必收下,否则就是瞧不起我杨夫人了。” 袁崇焕看了眼托盘上的银子,大概有千两之多。 “杨夫人的心意,我心领了,但是这银子,我是万万不会收下的。”袁崇焕推脱道,“朝廷既然给了我官职,自然会给袁某俸禄,我岂能再收您的银子?岂不知文官不爱财,武官不惜命,才能从根基上让朝廷好起来?” 袁崇焕把托盘一推,说道:“这钱,我是坚决不会收的!” “袁大人不必在意,莫非嫌多?觉得我有贿赂大人之嫌?”杨夫人笑了笑,“如果大人觉得这银子有些多,那么不如就拿一锭如何?权当是收下心意了。” 这要是一般人,肯定是盛情难却,也就收下了杨夫人的银子。可是袁崇焕是何许人也?即便杨夫人这么说,他还是不为所动。 袁崇焕说道:“杨夫人,我袁崇焕为官清廉,向来是一介不取,还请杨夫人不必相劝!” “袁大人,您就收下吧!”人群中有人喊道。 “是啊!是啊!朝廷还得仰仗您呢!” 围在边上的老百姓一怂恿,袁崇焕还真有点骑虎难下了。 看着围着他的百姓目光殷切,再看看他们一个个面有菜色的样子,袁崇焕心中主意已定。 “杨夫人,这银子我收!”袁崇焕说道。 “大人,不可啊!”佘义士劝道,“您不能收下杨夫人的银子!” “你不懂。”袁崇焕冲佘义士说道,“这银子我收了,但我不会带走。” 袁崇焕看了看杨夫人,又看了看围拢的百姓,高声说道:“我袁某人感谢各位父老的爱戴,无以为报,今日就借花献佛,把杨夫人馈赠给我的银子,全部散给诸位!” 说完,袁崇焕端起韩先鲁手中的托盘,往人群中扬去。 只见白花花的银子,砸向围观的百姓。 大家看着银子砸来,一个个都兴高采烈,蹲在地上,抢着捡银子。 趁着百姓捡银子之际,袁崇焕把托盘放回到了韩先鲁手上,然后冲着杨夫人一拱手,说道:“希望杨夫人不要怪我自作主张。” “不会的,袁大人做得对。”杨夫人莞尔一笑,“既然这样,我就恕不远送了,袁大人一路保重。” “好!佘义士,我们走!”袁崇焕冲佘义士喊道。 袁崇焕分开正在忙着捡银子的百姓,走在前面,佘义士则牵着两匹马紧随其后。 杨夫人不是说要把袁崇焕送到城外么?怎么这就回去了? 第121章 有钱了 回到杨府,杨夫人喝了口茶后,便立刻把韩先鲁叫到近前,问道:“你确定会有锦衣卫的人跟着袁崇焕?” “杨夫人放心,消息可靠。”韩先鲁答道。 “可惜了,袁崇焕官是好官,只是太不懂得人心险恶了。”杨夫人叹了口气,“看来他这次进京要吃苦头了。” 杨夫人和袁崇焕在客厅说话之际,韩先鲁进来禀报的正是此事,并且他还建议杨夫人,一定要出门相送袁崇焕,以便让跟着袁崇焕的锦衣卫都看到。 送袁崇焕一托盘银子,也是如此。 所以杨夫人在出了杨府之后,才故意和袁崇焕并肩而行,谈笑风生。 杨夫人就是想在大街上送袁崇焕银子,好让暗中跟着袁崇焕的锦衣卫看看,这袁崇焕居然和白莲教主有往来。 都说崇祯帝生性多疑,也不知道此计是否能够奏效。 虽然袁崇焕没当着桂林府百姓的面,收了杨夫人送给他的银子,但毕竟把银子在人前散给了百姓,这可不是明智之举。 桂林府的百姓,不思朝廷,就是叛民。 散给叛民银子,不就等同于支持叛乱吗? 如果传到崇祯帝的耳朵里,这袁崇焕的罪过可不小。 “杨夫人,咱们不要替他袁崇焕操心了。这大明王朝已经烂在了根儿里,岂是这一两个清官所能决定的?”韩先鲁劝道。 “你说得是。”杨夫人定了定神,问韩先鲁道:“周指挥使那边可曾有关于《连山》的消息?” “回杨夫人,周指挥使那边来信说,没有在南京的其他各处打听到《连山》的消息,但是他的人却发现,浑三去了南京。” “浑三?” “正是。”韩先鲁怕杨夫人忘了此人,提醒道:“就是那个扮作乞丐的浑三。” “我知道。” 到现在浑三那不要脸的样子还刻在杨夫人脑中。 “这浑三去南京做什么?”杨夫人不解地问道。 “这个周指挥使在信上没说,可能也不是很清楚,只说在南京发现了浑三的踪迹。” “这个浑三,倒真是有意思!”杨夫人回想起浑三,走的时候还顺走了她十两银子,于是问道:“浑三这穷小子,不会在南京沿街乞讨了吧?这么久,他那十两银子也应该花得差不多了。” 韩先鲁听完杨夫人说的话,笑道:“正相反,听说浑三现在看上去似乎十分有钱,衣冠楚楚的。” “确切如此?真是奇怪了。”杨夫人纳闷道,“你可曾把浑三的画像绘仔细了?” “杨夫人,您忘了?浑三的画像可是您亲自绘的,并且让属下传给各地,只要一发现此人踪迹,就向您禀报。” 杨夫人想起来了,确实浑三的画像是她亲自绘的。那次正月十五过后不久,她就把自己关在房中,凭借记忆,绘制了一幅浑三的画像。 画像绘制完后,她立刻命人誊印了多份,发给了在各地的白莲教徒,并下令,如果发现浑三踪迹,一定要让她知道。 “浑三身上没有银子,还能衣冠楚楚的,周指挥使的人不会看错了吧?” “杨夫人放心,周指挥使为人心思缜密,他的人是不会看错的。” “那他的人在哪发现的浑三?”杨夫人追问道。 “这……”韩先鲁答道,“您还是别问了吧。” “别吞吞吐吐的,快说。” 看到韩先鲁似乎有难言之隐,越是这样,杨夫人就越好奇。 “这,这个,周指挥使的人,是,是在秦淮河的画舫上发现的浑三。”韩先鲁结结巴巴地说道。 “画舫?秦淮河的画舫?”杨夫人问道,“那不是烟花之地吗?” “正是。” 杨夫人突然笑了,说道:“有意思,真是有意思。看来这浑三果然是有钱了,都学会寻花问柳了。” “可不是嘛。”韩先鲁附和道,“杨夫人,他就是一混不吝,我看没必要对这臭小子那么上心吧?” “不可大意了。你通知周指挥使,一定要把浑三为何去南京,以及怎么突然就变得有钱了,调查清楚。” 杨夫人坚信,既然浑三知道明暗二宗和《连山》,那么他绝对不是一般的江湖人物。 浑三这条线,不能断。 况且,这小子还那么有趣。 一个身上只有十两银子的穷小子,到了南京,突然摇身一变,变得有钱了,而且还在秦淮河上寻花问柳。 这听上去就那么神奇,岂能不查? “请杨夫人放心,属下这就去办,一定要让周指挥使把这个臭小子调查个底儿掉。” “嗯,去吧。”杨夫人挥了挥手。 第122章 金皮彩挂,评团调柳 浑三拿着从杨府顺来的十两银子,那日别了养鸽人老刘后,便一路向东,来到了应天,也就是南京。 南京,不愧是六朝古都、金粉之地,随处可见莺歌燕舞,秦淮河畔更是春风十里,柳色清新。 唐代着名诗人杜牧曾经有一首《泊秦淮》,很好地描绘出了夜晚的秦淮盛景。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不论春秋是否鼎盛,不论国运是否昌隆,不论世事有多艰难,秦淮河还是那个秦淮河。 它千年不变。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谁会在意那王还是谢?只要有酒、有歌、有舞,那就还是金陵。 浑三这一路上,那十两银子早就花完了,当他到了南京,已经身无分文,只能靠在夫子庙前打把式卖艺为生。 打把式卖艺,属于民间江湖八门之中的挂门,专职舞枪弄棒。 民间江湖八门,金皮彩挂,评团调柳。 金门算卦,皮门卖膏药,彩门变戏法,挂门打把式卖艺;评门说书,团门卖唱数来宝,调门扎纸抬棺,柳门梨园唱戏。 这夫子庙前热闹非凡,况且浑三又有功夫,打把式卖艺不是难事,所以凭借这个,他在南京慢慢维持住了生计。 浑三一边维持生计,一边暗查着《连山》的下落。 这夫子庙同北京的天桥一样,卖艺之人,玩的都是腥加尖,不全给尖活儿。 何为腥加尖? 腥加尖,吃遍天。 这是民间江湖卖艺之人,常说的一句切口。 腥活儿就是假活儿,掩人耳目的,看上去很厉害,但都是假的,比如什么吐火、变脸,这都属于腥活儿。 尖活儿与腥活儿相对,个顶个靠的都是真本事,如吞铁珠、吞宝剑、胸口碎大石,没有个几年功夫,根本做不到。 撂地卖艺,如果全是腥活儿,虽然大家爱看,可没什么真本事,所以才有了那句,腥加尖,吃遍天。意思是,半真半假才有意思。 可是浑三,打把式卖艺可是一点尖活儿都没有,全是腥活儿。但即便这样,他每天的生意还是十分火爆,除了一日三餐之外,还能保证每天喝上几口小酒。 这就让同在夫子庙前的同行,既眼馋又嫉妒。 同行是冤家,一点不假。 就是巴掌大的地儿,每天也就来那么多人,看你就不会看我,所以浑三在夫子庙仅两个月,便招惹了是非。 “我说,你这臭小子,天天来腥活儿,是不是不懂这的规矩?你有什么真本事,不如亮亮?”一日浑三正在练摊儿,一个年轻的汉子在人群中喊道。 浑三一听有人说切口,想必是同行,于是停了下来,冲着人群中的年轻汉子,拱手说道:“这位好汉,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能赚钱的本事,就是真本事。” “哦?能赚钱的本事?”年轻汉子哈哈大笑,“能赚钱的本事就是真本事么?不过都是些假招子而已。” 围观人群看有人挑衅,于是越聚越多,都来看热闹。 浑三笑了笑,说道:“那你有什么真本事?” “本事大了,上天下海,无所不能。”年轻汉子答道。 “听你的意思,是想跟我比试比试了?”浑三也不废话,直接说道。 “正是。” “比什么?” “看到那边的秦淮河了吗?”年轻汉子用手一指,“咱就比下水,谁能在秦淮河中把另一个人打服,谁就算赢。输了的,以后永远不要在夫子庙前卖艺!” “好!好!”围观的人群中不住有人叫好。 “二位且慢!”只见一矮个儿跛子走进圈中说道,“都是江湖上的好汉,何必伤了和气?不如这样,今日我做东,二位给在下一个面子,可否?” 出来劝话的,是一直都在浑三摊位边摆卦摊的算卦先生,宋献策。 说完,宋献策走到年轻汉子身边,偷偷给他塞了二两银子。 一见银子,这年轻汉子顿时眉开眼笑,冲着宋献策拱手道:“既然宋先生说和,那我就卖您个面子。”然后他又用手指了指浑三,说道:“今天算你小子走运!” 这年轻汉子掂了掂手中的银子,放在了身上,然后就打算拨开围观的人群离开。 “嘿嘿,你这汉子,今儿不把银子还给宋先生,就别想走了!”浑三纵身一跃,挡住了年轻汉子的去路。 “好功夫!好功夫啊!”人群中一阵掌声。 “哦?你小子还有点本事。”年轻汉子打量了一下浑三,右手翻起就是一掌,劈向浑三面门。 浑三见状,连忙躲闪,伸出左手二指,直奔年轻汉子脖颈。 “啪!”一个算卦用的竹签,打在了浑三的手腕上。 这力道刚好,既能让浑三手腕偏出,又不至于伤了浑三。 要不是这竹签,想必浑三就直接来了个二指封喉了。 宋献策别看又矮又跛,但是身形转换极为灵活,竹签刚落地,他就来到了两人之中。 “二位可否给我一个面子?”宋献策淡淡说道。 浑三没想到,他摊位边上的算卦先生居然深藏不露,有如此手段,于是恭敬地施了一礼,说道:“既然宋先生说和,在下不再动手便是,只是这二两银子……” “嗐,钱财乃身外之物,不必挂怀。”宋献策还了一礼,“这拿银子的也不是别人,他叫郑芝豹,福建泉州府南安县人。别看他也在这卖艺,但是他可不像你我,而是在这玩票儿的。” “玩票儿的?那为何还要来砸我的场子?”浑三问道。 “芝豹,你自己说。”宋献策看了一眼郑芝豹,说道。 “我不是看你这小子天天耍腥活儿嘛,以为你是个骗子,所以来试试,看你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明白了?”宋献策笑着说道。 “没想到这芝豹兄还挺急公好义的。”浑三笑了,“既然是玩票儿的,想必芝豹兄在南京城有正经营生吧?不知平日以何为生?” “出海。” “出海?” “正是。”宋献策说道,“浑兄弟有所不知,他平日里跟着哥哥郑芝龙做些海上生意,空闲时才来这夫子庙玩玩。这不是这段时间长江封江出不了海,所以他才无事可做,来这夫子庙前玩票儿,以结交些江湖好汉。” 两个月来,宋献策一直在浑三摊位边上算卦,所以二人早就互相通报过了姓名。 “原来如此,难怪要和我在秦淮河中比试,看来是技痒了。” “哈哈哈!正是,正是。”郑芝豹冲着围观的人群喊道:“今天不练了,散了散了!” 驱赶完围观的人群,郑芝豹说道:“我看兄弟身手不凡,不如你我二人,加上宋先生,咱们就拿这二两银子,找个酒馆儿,喝上几口如何?” “借花献佛?” “正是。”郑芝豹看了一眼宋献策,然后对浑三一拱手,说道:“敢问阁下高名?” “高名谈不上,小人浑三。” 第123章 十八芝 秦淮河附近的乌衣巷中,酒旗招展。郑芝豹熟门熟路,看都不多看,就带着宋献策和浑三,走进了巷中的一家酒馆儿。 店小二一见郑芝豹,立刻笑脸相迎,说道:“豹爷里边请,雅间给您留着呢!” 说完,店小二冲着后厨喊道:“雅间三位!” 见三人按照主次落了座,店小二问道:“豹爷今天吃点什么?” “还是老几样。”郑芝豹看都不看菜单一眼,说道。 不一会儿工夫,大煮干丝、盐水鸭、松鼠桂鱼、凤尾虾、美人肝、蟹黄汤包就被店小二依次端了上来。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三坛子三十年的女儿红。 “宋先生、浑兄弟,在下多有得罪,请!”郑芝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凤尾虾,说道:“这凤尾虾可是传统的金陵名菜,它主要用河虾尾、鸡蛋清、豌豆烧制而成,既鲜香软嫩,又入味。” 浑三跟着也夹了一口,说道:“果然如芝豹兄所言,好吃!好吃!” 浑三根本不客气,吧嗒一口菜,滋溜一口酒。 宋献策在一旁说道:“浑兄弟慢些吃,不够还有。” 浑三吃喝了一阵,抹了抹嘴,说道:“宋先生、芝豹兄,有什么事就说吧,做了这么一个局,想必也不容易。” 郑芝豹看了宋献策一眼,然后说道:“什么局?浑兄弟说笑了。” 浑三不语,一边喝酒,一边微笑。 “芝豹,我看浑兄弟都看出来了,你就说了吧,不必遮遮掩掩。”宋献策说道。 “好!” 原来浑三一来夫子庙那天,就被盯上了。 宋献策,河南永城人。他自小苦读诗书,学识渊博,尤精通术数,以术士为生,长期云游四方,为人占卜吉凶祸福。由于个头不高,有些跛足,所以江湖人称宋矮子。 由于宋献策占卜极为灵验,所以和江湖上很多好汉都有来往。 明朝末年,东南沿海海盗四起,他们亦商亦盗,雄霸一方。 海上波澜诡谲,所以这群海盗,每次出海前都要寻签占卜,以测吉凶,而宋献策占卜又极为灵验,所以他们都愿意在出海前找他算上一卦。 一来二去,宋献策就和东南沿海的海盗变得十分熟络起来。而这东南沿海的海盗中,最大的海盗组织,当属十八芝。 何为十八芝? 乃是福建泉州府南安县郑氏海盗组织的江湖称谓。 老大郑芝龙,手下有十八个郑氏族人兄弟,为其得力干将,并都以芝字排序,所以江湖称郑氏海盗组织为十八芝。 而这郑芝豹,是十八芝的老五。 他之所以出现在南京,一是因为他要把从福建沿海劫来的货,拿到南京来销赃;二是听说宋献策最近在南京夫子庙前算卦,好为下次出海前求个吉凶。 宋献策说,郑芝豹因为这段时间长江封江出不了海,所以才无事可做,来这夫子庙前玩票儿,以结交些江湖好汉。 这纯粹是瞎掰。 南京别看靠着长江,离入海口可远着呢!从南京入海,怎么可能?那不是舍近求远吗? 郑芝豹来这是为了找宋献策求下次出海吉凶的,这才是正经事。至于他跑到夫子庙来玩票儿,完全是因为浑三。 郑芝豹因为浑三? 两人向来无交集,因为浑三就特意跑夫子庙来玩票儿?浑三面子也忒大了吧? 不是浑三的面子大,而是浑三身上的龙鳞鱼肠匕面子大。 都是江湖人,又都是靠水上功夫吃饭的,别看郑芝豹年轻,岂能没听过这龙鳞鱼肠匕?那浑三第一天在夫子庙前卖艺,他就一眼认出来了,这是洞庭湖杨老鸦的物件。 他小时候听郑家长辈说过杨老鸦的事迹。 但物件是真,人不一定是真,所以郑芝豹才找到这平日里多谋善断的宋献策,商量着找个机会试试浑三。 如果这浑三确有真本事,那他八成就是杨老鸦的传人,拉他入伙十八芝。如果他没什么真本事,就杀了他,取了他身上的龙鳞鱼肠匕。 主意拿定后,宋献策才把自己的卦摊摆在了浑三边上,郑芝豹才隔三差五跑到夫子庙玩起票儿来。 两个月来,浑三一直不露真本事,靠腥活儿赚钱,这才引出了郑芝豹今天这一节。 他要逼浑三出手,看看他是不是杨老鸦的传人。 以同行的身份挑衅,是郑芝豹找的借口,而宋献策出来劝架,则是逢场作戏。 这些,早在来夫子庙卖艺的第一天,浑三就看出来了。 都是江湖人,没点观察力,早就不知道在江湖上死多少回了。 郑芝豹盯着他的龙鳞鱼肠匕,宋献策把卦摊摆在了他的边上,他都清楚,只是不动声色而已。他倒要看看,这二人要对他做些什么。 三天两头郑芝豹往宋献策的卦摊前跑,再看不出来,浑三可真够傻了! 开始打把式卖艺,浑三确实是不想露出真本事,耍耍腥活儿就得了。可是后来,他这么做,完全是不想暴露自己的实力。 所以,今天浑三以二两银子为借口,将计就计,那是也想跟郑芝豹对上两招,看看他到底是什么人。 唯一让他没想到的是,在他身边摆卦摊的这位宋先生,也会武功,而且深藏不露。 浑三之所以跟郑芝豹和宋献策去喝酒,担心宋献策的二两银子,在夫子庙前寒暄,都是装的,他其实是想看看,这两人是个什么来路。 “原来是十八芝的五子,失敬失敬!”浑三见郑芝豹交了底,正式施礼道。 “哪里哪里!”郑芝豹还礼道,“没想到浑兄弟早就看出来今日之局了,不愧是杨老鸦的传人。” “既然大家都开诚布公了,那么我就替芝豹问浑兄弟一句,你可想入伙跟芝豹去福建?”宋献策道。 浑三听后,笑着反问:“宋先生劝我入伙,那宋先生自己可曾加入这十八芝?” “这……” 宋献策没想到浑三会如此反问,不禁哑然。 看场面有些尴尬,浑三解释道:“不瞒二位,浑三在江湖上自由自在惯了,虽然会些水下功夫,但那毕竟是在内陆,要说海上恐怕还是不及十八芝的弟兄们。所以,多谢芝豹兄和宋先生抬爱,恕在下不能入伙了。” 郑芝豹见浑三如此坚决,也就不再示意宋献策,去提那入伙十八芝的事了。 三人说了些其他,又喝了有一坛酒,郑芝豹才开口道:“既然浑兄弟不愿意入伙十八芝,那在下也不强求,但浑兄弟在夫子庙前卖艺,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不如这样,先到我在南京的府上住下,帮着照看些货物,不知可好?” “可有月银?”浑三问道。 “有,有。”郑芝豹笑道,“肯定比你在夫子庙前卖艺赚得多。” “既然这样,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124章 南京分号 浑三自从搬到郑芝豹在南京的府上后,立刻一改他前两个月风尘仆仆的样子,抖擞了起来。 吃香的,喝辣的,每天除了给郑芝豹照看那些往来南京的货物外,几乎无事可做。 这一晃可就一年多。 在这一年多的日子里,郑芝豹随着郑芝龙出了好几次海,但都没有再提让浑三入伙十八芝的事。 浑三乐得个逍遥自在。 不过,这一年多来,他也没闲着,在郑芝豹府上,听了不少关于十八芝的故事。 十八芝的老大郑芝龙,从天启三年开始,就跟随自己的舅父黄程,去香山澳、跑马尼拉,并且还学会了卢西塔语和葡萄牙文,皈依了天主教,取名尼古拉。 不仅郑芝龙去过东南亚,而且还随倭国平户华侨李旦,押运过一批白糖、奇楠、麝香、鹿皮,到过倭国。 从此之后,他常年往来于中土和倭国之间,成了巨富,而且还靠着巨富养了一批死士,成了海上的霸主。 由于郑芝龙实力雄厚,亦商亦盗,就连那倭国的幕府将军德川秀忠对他都不敢小觑。 正是因为郑芝龙雄霸海上,倭国平户藩的家臣田川昱皇才为了讨好他,把自己的女儿田川松嫁给了他为妻。 别看郑芝龙实力雄厚,但是他也有宿敌,就是同为海盗的许心素。 浑三在南京郑芝豹府上帮忙的这一年多,正是郑芝豹随着郑芝龙跟许心素抢夺海上霸权的一年多。 这也是为什么,郑芝豹希望浑三能够加入十八芝。 可是浑三对这些根本就不感兴趣,他来南京的目的是为了找《连山》,可不是帮郑芝豹的大哥,跟许心素请来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打架。 然而,这一年多来,《连山》毫无消息。 除了了解十八芝,找《连山》,这一年多来剩下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是和宋献策在秦淮河潇洒自在。 经过这一年多的时间,浑三已经跟宋献策混得很熟了。现在浑三不再称呼宋献策为宋先生了,而是直呼其绰号宋矮子。宋献策也不客客气气地叫浑三为浑兄弟了,而是管他叫小三儿。 亏着浑三是生在那个年代,否则被人大街上叫小三儿,也够瞧的了。 南京夫子庙,宋献策的卦摊前。 “小三儿,你怎么又来找我了?莫不是今天的货又不照看了?”宋献策一边把玩着占卜用的龟壳,一边说道。 “最近生意好,好多货都被岳州宛氏来的人拉走了。”浑三无所事事地说道。 “你说的可是南京城的岳州宛氏分号?” “正是。” 宋献策当然知道岳州宛氏了,就在前些日子,当今天子申饬岳州宛氏的消息传遍了大江南北。 而且在崇祯帝申饬岳州宛氏后不久,岳州宛氏就在南京开了分号。岳州宛氏不仅在南京开了分号,而且还开了一个青楼,名曰媚香楼。 岳州宛氏南京分号,加上媚香楼,都由徐拂掌管。 在点花苑老鸨子死后,徐拂就顺理成章地执掌了点花苑,并且由奴娘辅助。徐拂毕竟是高桂英的人,正好趁此机会,高桂英和徐拂一商量,就把点花苑盘了过来,让奴娘负责。 徐拂则被高桂英派到了南京,开设了岳州宛氏南京分号,并执掌媚香楼。 这崇祯帝申饬完岳州宛氏,反而让她们的生意越做越好了。 不就是给皇家赔偿损失么?岳州宛氏财大气粗,况且高桂英也知道,这批假货正是温侨用假会票换来的那批假货。 赔就赔了,也不白赔。至少换来了一个重要信息,六扇门跟崇祯帝有关。 就这一个信息,让岳州宛氏再赔上一批货也值。 当初由于怀疑六扇门和朝廷有关,所以高桂英按照东家的指示,让岳州宛氏撤出了整个北直隶。 现而今,天子的申饬,不正好印证了东家的怀疑么? 至于额外罚银三万两,岳州宛氏才不会傻到奉上白花花的银子。不是说可以拿商品抵押么?那就拿商品抵押好了。 至于是不是拿岳州宛氏的商品来抵押,旨意上可没说明,于是岳州宛氏钻了个空子,由在南京的徐拂出面,买了一批十八芝的货,以做抵押。 至于是谁在运往京城的货里装上了绿矾油,岳州宛氏高桂英推断,八成是温侨这个登徒子。 但是凡事都要讲究一个证据,光红口白牙可不行。 于是,岳州宛氏一边做生意,一边暗暗查访温侨的下落。 只要找到了温侨,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想找温侨的人多了。 岳州宛氏、六扇门、包括那个逼死鸿源当铺田掌柜的孔门,他们都在找温侨。 “听说岳州宛氏也做青楼生意了?”宋献策看向浑三,说道。 “没错。十八芝的货,一方面提供给岳州宛氏南京分号,一方面提供给媚香楼。”浑三说完,看向宋献策,问道:“宋矮子,你怎么没事也关心起这个来了?” “我就是好奇,好奇而已。”宋献策掩饰道。 “我现在还不了解你?肯定是想去媚香楼逛逛,是不是?”浑三盯着宋献策,说道:“没关系,男人嘛!” 宋献策被浑三盯得后脊梁骨直发凉。 这一年多来,浑三对这宋献策是越来越了解了,这宋矮子哪都好,就是改不了这好逛青楼的毛病。 “我不是听说媚香楼来了一个新姑娘嘛,想去瞧瞧热闹。”宋献策不好意思地开口说道。 “脸别红,想去咱就大大方方去。”浑三拍了拍自己的腰间,说道:“咱兄弟现在有钱,要不要我请你?” “那就有劳了。” 浑三暗想,这宋矮子,一点推辞都没有,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第125章 养瘦马 媚香楼来了一个新姑娘? 宋献策真会给自己找理由。 媚香楼才在南京开了没多久,要说姑娘,全都是新的,怎么能说是来了一个新姑娘?应该说是来了一群新姑娘才是。 按说在秦淮河开青楼,要是没有点金刚钻还真揽不了这瓷器活。秦淮河是什么地方?那可是自古以来就纸醉金迷的风月场所。 可是岳州宛氏的媚香楼愣是开了起来。 这不仅因为岳州宛氏有影响力,还因为徐拂懂得经商之道。 因为媚香楼背靠秦淮河,所以徐拂借着这个优势,在媚香楼后又开了一个门,并在门外专设了一个码头,买了几艘画舫,以便恩公畅游秦淮河上。 这一举动,兴一时之风。 所以宋献策才以媚香楼来了一个新姑娘为由,说要去看看。 徐拂不仅买画舫,而且为了保证媚香楼能够层出不穷地出来新姑娘,她还发明了一个培养新姑娘的方法,并称之为,养瘦马。 养瘦马,就是先出资把贫苦家庭中面貌姣好的女孩买回后调习,教她们歌舞、琴棋、书画,长成后卖与富人作妾或入媚香楼接客。因贫女多瘦弱,瘦马之名由此而来。 这可是徐拂的创举。 等这些女孩到了破瓜之年,就算长成了。 在这些瘦马当中,还真有几个女孩甚是得徐拂欢心,于是徐拂便把她们留在了自己身边,时时调教。 浑三,就是在陪宋献策来媚香楼,于画舫上游玩时,被周指挥使的人发现的。 因为岳州宛氏和十八芝有生意往来,所以浑三和宋献策一登上这媚香楼的画舫,徐拂便亲自出来迎客了。 徐拂不愧是岳州点花苑来的花魁,她的吹拉弹唱让宋献策如痴如醉,不觉连吃了好几杯酒。 “来,小爱,还不快去给宋先生倒酒?”徐拂看宋献策杯中的酒已经喝尽,对身边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说道。 “是,妈妈。”只见这个十来岁的小女孩,熟练地跑到宋献策身边,执起酒壶,给宋献策倒起酒来。 “徐娘子,她就是养在您身边的瘦马吗?”宋献策跟其他人一样,出于尊敬,并不称徐拂为徐老鸨,而是管她叫徐娘子。 “正是。她可是目前我们媚香楼,最有潜质的女孩。”徐拂笑着回道。 “你多大了?”宋献策看着这个小女孩,心生欢喜地问道。 “回先生,十岁。” “不错,好好跟你徐妈妈学,以后没准你就能成为享誉秦淮的花魁呢!”宋献策说道。 “是。” 浑三见此小女孩和宋献策聊得得体,不免多观察了几眼,可就是这几眼,浑三心中感觉,好似在哪里见过她一样,但又一时想不起来。 看这个小女孩的年龄,不过十岁,要说在哪里见过,怎么可能? 但他还是对这个小女孩产生了兴趣。 浑三看向小女孩,问道:“你是哪里人士,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见浑三问她,连忙回身施礼,说道:“我是浙江嘉兴人士,贱名杨爱。” “杨爱,嘉兴人。”浑三喃喃重复了一遍。 “正是。” “敢问徐娘子,杨爱可是您在浙江嘉兴找来的孩子?”浑三突然问道。 “当然,她父亲早逝,母亲无力抚养,所以就把她卖给了我。”徐拂答道,“她也是个苦命的孩子,我看她伶俐,于是就把她留在了我的身边,亲自调教。” “她父亲姓杨吗?”浑三问道。 “你父亲姓杨吗?”徐拂看向小杨爱,慈爱地问道。 “我不清楚,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父亲就去世了。”小杨爱答道,“是我母亲独自一个人把我养大的。” “哦。”浑三双眸不离小杨爱,“你母亲姓什么?” “我母亲就姓杨啊?所以我叫杨爱。” 徐拂看浑三盯着小杨爱一个劲地发问,笑着问道:“浑兄弟,您可曾认得她?” “不曾认得,今日头一次得见。” “那您可曾在浙江嘉兴有什么故人?” “也不曾有。” “那就怪了!”徐拂说道,“我看浑兄弟似乎认得她,这问来问去的,围绕的都是她的身世。” “果然徐娘子如江湖传言的那样,洞若观火。”浑三说道,“我明人不做暗事,确实如徐娘子所猜测那样,我总觉得好像跟她似曾相识,仿佛在哪里见过。” 徐拂见浑三如此快人快语,也不再客气,说道:“既然浑兄弟觉得和她有缘,不如二人结为异姓兄妹可好?” “好!好!”宋献策听到后在一旁拍手叫好,“都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宋矮子,喝酒也堵不上你的嘴吗?”浑三冲着宋献策喊道。 “小三儿,你是不是怕和杨爱结为兄妹后,管徐娘子叫妈妈啊?”宋献策一边喝酒,一边说笑道。 徐拂一听到宋献策的话,脸腾一下子就红了,说道:“我们这行的规矩是,她叫我妈妈,可是实际来讲,论年龄,我们是姐妹。” 说完,徐拂转头看向浑三,解释道:“浑兄弟,我可没有要占您便宜的意思。” “我知道,我知道。”浑三连忙说道,“都是这个宋矮子,他脑子里净是这些有的没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咱们各论各的,我愿意和这杨爱结为兄妹,只是不知她是否愿意?” “我愿意。”在一旁的小杨爱说道。 “好!”浑三拿过一杯酒,抽出他的龙鳞鱼肠匕,在手指上这么一划,便把血滴在了酒杯之中。 小杨爱别看年纪不大,但也不示弱,学着浑三的样子,咬破了手指,滴在了同一个酒杯之中。 宋献策在旁,正欲再找一个空酒杯,让二人分而饮之,不过就在这个档口,他瞟到刚才滴着浑三和小杨爱血的酒杯里,两滴血交融在了一起。 “你们原来是亲兄妹!”宋献策惊讶地叫道,“这杯中二人的血交融在了一起!” 徐拂、浑三、小杨爱都纷纷看向酒杯之中。 果然,两滴血交融在了一起,不分彼此。 难怪浑三感觉自己和小杨爱似曾相识,原来他们居然是亲兄妹! 这正是,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却柳成排。 第126章 曼陀罗 真有意思,没想到第一次见面,浑三和小杨爱就成了亲兄妹。 这是不是有些离谱了?虽说浑三对这小杨爱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但也不至于二人是一奶同胞吧? 异姓兄妹可以结拜,但亲兄妹可不能就这么随随便便认下来。 这是原则问题,两码事。 两滴血,滴进同一杯酒里,然后又交融在了一起,怎么看怎么有点像滴血认亲。 “没想到浑兄弟和杨爱有如此奇缘。”徐拂看着酒杯,说道,“你们二人居然是亲兄妹。” “是啊!”浑三看着酒杯,感叹了一声,“我以前只听说过滴血认亲,但是今天它算是实实在在地撞到我头上了。” “小爱,还不跪下来叫哥哥?”徐拂提醒道。 只见小杨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说道:“哥哥在上,请受妹妹一拜!” 说完,小杨爱磕了一个响头。 这小女孩真是伶俐。 “使不得,使不得!”浑三连忙把小杨爱扶起,说道:“这滴血认亲是真是假,尚且都不知,你怎么就跪下来了?” “要知道滴血认亲是真是假还不容易?”宋献策在一旁说道,“这事好办,再拿一杯酒,我把我的血滴进去,你再把你的血滴进去,看看能不能相融。如果相融,说明滴血认亲这事不靠谱,但是如果不融,那就反向证明了,滴血认亲这事是真,你和小杨爱确是亲兄妹。” “我觉得宋先生的方法可行,可以一试。”徐拂说道。 “既然如此,那就试试吧。” 于是,宋献策又倒了一杯酒,咬断了手指,把自己的血滴了进去。 浑三也又拿出他的龙鳞鱼肠匕,割破了手指,滴进杯中。 突然,一阵异香扑鼻,浑三觉得浑身酥软,不自觉地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 当浑三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了。他发现自己没在画舫上,而是正躺在一间阳光明媚的房中。 “哥,你起来啦?”小杨爱端着一盆水,走了进来。 见小杨爱管自己叫哥,浑三这才回想起来,昨日在画舫之上,二人滴血认亲之事。 浑三想到这,欲起身下床,可是自己完全使不上劲,两条腿仿佛灌了铅一般。 然后,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用手摸了摸自己腰间。还好,龙鳞鱼肠匕还在。于是,他放下心来。 “我记得昨日与你结拜兄妹之时,发现咱俩血液相融,乃是一奶同胞,可有此事?”浑三问道。 小杨爱一边拧着手巾,一边说道:“确有此事,然后哥哥你就昏迷了过去。” “给你,先躺在床上擦擦脸。”小杨爱把拧完的手巾递到浑三手里,“怎么着你也得再躺上半天时间,才能起来。” “昏迷?我怎么会昏迷?我因为什么昏迷?”浑三用手巾擦了擦脸,顿时觉得人清爽了许多。 “你吸的曼陀罗香太多了。”小杨爱说完,怕浑三不明白曼陀罗香为何物,于是补充道:“一种古里国的迷香,吸多了能让人昏迷、产生幻觉。” 曼陀罗,浑三知道,它是佛教的圣洁灵物,一种花,象征着无上佛理。相传佛陀说法时,曼陀罗花瓣从天而降,犹如滴雨。 曼陀罗在古里国遍地都是,随处可见,它的花瓣、种子、叶子、果实都有剧毒。古里国人,大多把这曼陀罗当作麻药,用来镇痛,只要服用过,就会让人动弹不得。 “我现在双腿确实使不上劲,想必是这曼陀罗所致。”浑三说道,“可是为何我当时会感到有一阵异香扑鼻,浑身酥软了起来?” “因为曼陀罗香里掺杂了大麻。”小杨爱接过浑三擦过脸的手巾,说道。 大麻,是古里国人从他们那边常见的一种草中提取出来的一味药。人只要是服用或吸食过,就会产生幻觉,感觉自己醉生梦死、飘飘欲仙。 “你们为何要给我用这种曼陀罗香?” 小杨爱看了看浑三,说道:“这并不稀奇啊?在我们风月场这很常见,用曼陀罗香让恩客吸食,才会推波助澜,产生更好的效果。这样,只要恩客来过一回,便会想来第二回。这些都是徐妈妈教的。” 曼陀罗香,能致幻,那酒杯之中,浑三的血和小杨爱的血,交融在了一起,到底是真还是假?是不是幻觉使然呢? “你为什么没事?”浑三想到,小杨爱肯定也能闻到那曼陀罗香散发的味道。 “因为我们有解药啊!”小杨爱从身上掏出了一个小瓶,晃了晃,天真地说道。 “我徐妈妈,出自岳州宛氏。岳州宛氏既然能发明出香水,那么就能制作出曼陀罗香和它的解药。”小杨爱看到浑三一脸疑惑的样子,解释道。 “那宋矮子他?” “跟哥哥你一样,也昏迷了过去。”小杨爱说道,“从时间上看,应该也差不多该醒了。” 浑三也是常年行走江湖的人,居然在媚香楼的画舫上,吸了曼陀罗香,昏迷了过去。 常在河边走,怎能不湿鞋? 当然,这也没什么奇怪的。 浑三向来是坦坦荡荡的正人君子,从不去那风月场所、烟花之地,中了曼陀罗香,并不稀奇。 浑三开始回想。 昨日,他感觉和小杨爱似曾相识,难道是中了曼陀罗香的缘故? 然后,徐拂就建议他和小杨爱结拜成兄妹,那小杨爱连推脱都没推脱,一口就答应了。 最后,两人的血滴在了同一杯酒里,并且还要分而饮之。 把血分别滴在不同的酒杯之中,岂不更省事? 局,全是局。 可是徐拂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难道真像宋矮子开玩笑说得那样,徐拂想让他管她叫妈妈? 这也太扯淡了。 “你先不要管我叫哥,我俩是不是亲兄妹这事,不好说。”浑三说道。 “那我们不也结拜为异姓兄妹了吗?”小杨爱说道。 “不过,那杯中酒,你我二人可都没喝。” “喝了。”小杨爱淡淡地说道,“只是你昏迷了之后,不记得了。” “是的,她说得没错。”只见徐拂推门而入,“浑兄弟你想,我要是不想让你知道自己被迷昏的事,那为什么还要让她来照看你,跟你说出那曼陀罗香?” 徐拂把对浑三的称呼,从您换成了你。 “那这就要问问你是怎么想的了。”浑三见徐拂进来,也不客气地说道。 “我这么做完全是想求浑兄弟一件事。” “既然求我办事,那为何不直说?非要拐弯抹角地弄这一出?” “我是怕浑兄弟不答应。”徐拂突然凝声说道,“因为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第127章 燧发枪 因为徐拂有求于浑三,所以才用曼陀罗香致其产生了幻觉。 这样才好让他对小杨爱产生似曾相识的感觉,进而推波助澜,建议二人结拜为异姓兄妹。 只要结拜为异姓兄妹,就会有把血滴在酒杯里的这一环。徐拂,她很早就告诉过小杨爱,不管和谁结拜,这个时候一定要把她的血和对方的血滴在同一杯酒里。 宋献策也闻了曼陀罗香,他同样也产生了幻觉。所以当他准备再找一个空酒杯的档口,才会瞟到浑三和小杨爱的血,交融在了一起。 徐拂就是想让宋献策先发现,然后自己再和小杨爱佐证,这样才显得二人是亲兄妹的事更为可信。 可是没想到的是,浑三却对滴血认亲的真实性提出了质疑,而宋献策还要帮其验证真伪。 如果宋献策的主意得到实施,那他的血同样会和浑三的血融为一体。 实在没有办法,徐拂才趁着浑三和宋献策不备,往香炉里多添了些曼陀罗香。 就是徐拂多添的这些曼陀罗香,导致了浑三和宋献策昏迷了过去。 但是整件事,还是有三个函待解决的问题。 第一,徐拂怎么会知道,浑三会产生二人之血交融在一起的幻觉? 第二,徐拂怎么会清楚,浑三会主动来媚香楼?如果浑三不来,计划岂不是实施不了了? 第三,也是重点,徐拂为什么要这样做?有事直接说事不就好了? 浑三同样也有此三个疑问。 先来回答第一个疑问。 浑三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幻觉,是因为徐拂和小杨爱私下里已经测试过很多次了。 既然媚香楼要用曼陀罗香,那么就得十分清楚曼陀罗香的药理,否则很可能会对恩公推波助澜不成,反蚀把米。 这种结拜兄妹的事,在风月场很常见。不仅是结拜兄妹,认干女儿、认干孙女,也是常有的事。 这么做,完全是为了能够使这些恩公,和媚香楼的姑娘们产生一种特殊的联系,好让他们对媚香楼欲罢不能。有了这种干亲的连接,更容易做事,也更容易打亲情牌。 这不单单是针对浑三,而是针对来媚香楼的所有恩公。 选择小杨爱,完全是因为她聪明伶俐,深得徐拂欢心。 关于第二个疑问。 徐拂根本就不清楚浑三会来媚香楼,只是昨日正巧碰上了,于是情急之下,才想到了风月场惯用的手段,认干亲。 也就是说,完全是没有准备,见机行事。 如果浑三不来,过几日她也会主动邀请浑三来媚香楼。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现在回答最后一个疑问。 徐拂这么做,而没直接求浑三办事,是因为她对浑三还不熟悉。虽然在生意上接触过,但毕竟只是生意关系,没有私人交往。为了能够快速达成目的,徐拂只能使这手段了。 况且,求浑三的事,在徐拂眼中看来可是一件大事,直接说,恐怕浑三会拒绝。 那徐拂既然给浑三使了手段,那为什么不隐瞒到底,还要告诉他,对他用了曼陀罗香? 四个字足以解释,欲擒故纵。 毕竟浑三是江湖人,即使当时没有发现被人用了曼陀罗香,事后也会反应过来。即使浑三反应不过来,还有宋献策,与其被浑三主动发现,还不如直接全盘托出。 毕竟,求浑三办事才是最终目的。 “不是一件小事?”浑三反问道。 “对,不是一件小事。”徐拂说道,“所以我才出此下策,还请浑兄弟见谅。” “你们这些女子,想问题就是复杂,有事说事就是了。”浑三苦笑了一下,“你们不了解我的为人,我要是能帮到你们的,只要不是坏事,定然万死不辞。都是江湖人,互相帮助理所应当。什么是侠,徐娘子可知否?” 徐拂一听浑三问话,不觉一怔。 浑三看着徐拂,笑了笑,说道:“当年太史公在《史记·游侠列传》里边写过,所谓侠,就是‘且缓急,人之所时有也’。就是说,谁都会在江湖上遇到一些危急之事,而侠,就是要在这些人遇到危急时,出手相助。” 徐拂一听完浑三的解释,赶忙施了一个大礼,说道:“没想到浑兄弟您,居然如此深明大义!” “行了,别总跟我您您的,以后说你就成了。”浑三提了提身子,靠在床头,说道:“说吧,什么事?” “我想让浑兄弟您,不,浑兄弟你,跟郑芝豹求一件东西。”徐拂说道。 “什么东西?” “枪。” “就这个?”浑三笑了笑,“一杆破枪而已,哪弄不到,难道是名家制的枪不成?” 徐拂见浑三没理解,于是解释道:“此枪非彼枪,而是一种火器,我朝管他叫鸟铳,但是西洋人称之为火枪。并且此火枪不同于鸟铳,不是用火绳点燃,而是靠燧石摩擦起火,用起来更加方便,所以名为燧发枪。我说的乃是此物。” 浑三了然了,说道:“原来徐娘子说的是火器。” “正是。” 徐拂双眸盯向浑三,透出些许期盼之色。 “就这个?” “就这个。” 浑三看向徐拂,淡然地说道:“这不是什么难事,小事一桩而已。” “浑兄弟确定?”徐拂确认道。 “确定。”浑三说道,“郑芝豹经常出海,为防不测,他从西洋人手里购得过这燧发枪,大概有三五百支之多,只是由于这燧发枪不如强弩管用,一盏茶的工夫也射不出十几发弹,所以都被遗弃在了仓库。平日里,我们只当它是西洋人的奇技淫巧,拿来把玩而已。我手上就有一支燧发枪,是郑芝豹给我的,如果徐娘子想要,我送你便是。” 徐拂代表岳州宛氏,从十八芝进过货,以抵押朝廷的三万两罚银,故清楚十八芝是经营海上生意的。 只是她所知不多,不了解十八芝其实是一个海盗组织。 徐拂听浑三这么一说,喜出望外,说道:“浑兄弟当真?” “难道这还有假不成?只是不知徐娘子为何要这燧发枪?所为何用?” 是啊,徐拂一个女子,要这火器所为何用? “这个……”徐拂似乎有难言之隐。 “不方便说?”浑三问道。 “正是,因为此事牵扯到了岳州宛氏的商业机密。”徐拂犹豫了片刻,好似做了很大的一个思想斗争,然后才开口,说道:“是这样的,朝廷私下里跟岳州宛氏达成了一项协议,因为看到岳州宛氏发明过香水等一些新奇物件,所以也想让岳州宛氏发明些火器,以供辽东,抵御东虏。可是世人都知道……” “你不用多说了。”浑三打断道,“此事哪说哪了,既然你们跟朝廷私下里有协议,那就不要说出口,今天你说的话我也只当是没听见。燧发枪的事,你不用担心,只要我能下床了,就立刻把我的燧发枪送到媚香楼。反正我留着这个奇技淫巧的东西也没什么用。” “那就多谢浑兄弟了!”徐拂又深施了一个大礼,“有了此物为照,岳州宛氏也算是有了制造的样品了。” “不必客气。”浑三连忙摆手,说道。 “只是在下不知,浑兄弟手中的燧发枪,想要多少银子?”徐拂问道。 “银子?”浑三哼笑了一声,说道:“分文不取。” 第128章 兵车行 车辚辚,马萧萧,黄金压肘玉垂腰。入山直探虎豹穴,跨海笑踏鼋鼍桥。千金死士勇百倍,叱咤胜气皆笼霄。 张老樵和宛儿自从离开了岳州城,一路上吃香喝辣。果然,行走江湖,身上有钱好办事。 不过,这宛儿哪都好,就是一路上太麻烦了。 宛儿每到一个地方,都让张老樵帮她买些亚麻布和草木灰,张老樵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都一一照办了。 张老樵买完了这些东西,不等宛儿发话,便一股脑地把这些乱七八糟都塞进了宛儿的车厢。 因为张老樵有个小心思,如果把这些东西都搁在装酒的车厢里,万一污染了美酒丹丘生,那可就麻烦了。 虽然这些东西根本不会污染丹丘生,而且喝过了几坛后,装酒的车厢里也有了些地方,但是张老樵就是不想把宛儿买的这些东西放进装酒的车厢里。 为什么? 他故意的,谁让宛儿买装酒的车厢时,选了个破破烂烂的? 他就是想故意报复一下张宛儿。 不过,对此宛儿并不介意。 这倒是出乎张老樵的意料。 要是按照宛儿平时和张老樵相处的那个性格,岂能吃这个亏? 有一天,张老樵实在憋不住了,一边驾车,一边故意问坐在车厢里的宛儿:“小丫头,车厢里挤不挤啊?一路上买了这么多亚麻布和草木灰,不舒服了吧?” “别以为我不吱声,就不知道您心里装的是什么心思。”宛儿在车厢里答道,“不就是想报复我,给您买了个破破烂烂的装酒车厢吗?” “你倒是挺聪明,不过以你的性格,应该跟我争执两句才是,如今怎么却这么老实?”张老樵倒是不在意说实话。 “因为您不懂,这些都是女儿家用的东西,所以没用您装酒的车厢。” “女儿家用的?” “对,您还是别知道了,男女有别。”宛儿掀开车厢的帘子,探出身来,坐到了车厢外,说道。 “这我倒是挺好奇的。”张老樵看了一眼宛儿,继续驾车,说道。 “您一个老头子,难道不知道女儿家来月事要用月经绵吗?”宛儿哼了一声,“这些都是做月经绵用的。” “吁——”张老樵一听这话,连忙停下了马车。 “还问吗?”宛儿跳下车,盯着张老樵的眼睛,问道。 张老樵连忙避开了宛儿的目光,说道:“不问了,不问了。你快上车吧,我老头子可不懂这些。我还是好好驾车好了,以后你再给我找麻烦事,我也不问了。” “当真?”宛儿含笑看着张老樵。 “当真,快上车吧。”张老樵看看四周,“荒郊野岭的,别再出什么事,咱们还是赶路要紧。” “就这荒郊野岭的才好,您不是自称是江湖上宗师级别的人物吗?还怕这荒郊野岭?”宛儿挑衅地说道,“还觉得自己当车夫有多委屈呢,您也不看看,这一路上有没有人认出您来?” 确实,这一路走来,不论是在闹市还是在乡下,没一个人认出来,驾车的乃是江湖上宗师级别的人物,张老樵。 “这是因为我岁数大了,现在行走江湖的小年轻都不认识我。”张老樵解释道,“而且我在吾老洞守了四十年墓,外边江湖上的风云,想必早就变了。” “嘴硬!”宛儿狠狠地鄙视了一下张老樵,“樵老,您刚才说我再给您找麻烦事,您也不问了,说话可算数?” “啊……算数。”张老樵心想,这丫头是又要给他下套了。 “好,江湖宗师,说话算话!”宛儿说完,跳上马车,“前边再走一天路可就快入陕了,到了陕西,正好路过延安府,在那,我想休息一下,短则几天,长则月余。您呢,趁着这个休息的时间,帮我办一件事。” “一件事?说得好听,不会又是什么麻烦事吧?”张老樵一听宛儿说这样的话,就挠头。 “嗯,您愿意当成麻烦事也成,不过这对于您来说,小事一桩。”宛儿微笑着看向张老樵,说道。 “你还有小事?说吧,什么事?”张老樵一脸不乐意。 “帮我配火药。”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张老樵听了宛儿的话,以为自己听错了。 “帮我配火药。”宛儿很稀松平常地又重复了一遍。 “小丫头,要火药做什么?”张老樵问道,“小孩玩火药,小心晚上尿炕!” 宛儿听到张老樵的话,咯咯地笑了起来,纠正道:“樵老,您说错了。不是小孩玩火药,晚上尿炕,而是小孩玩火,晚上尿炕。” “你这丫头,还能笑得出来?”张老樵说道,“弄火药,你想造反不成?我可不帮你做这事,陕西造反起义的可不少,别再连累了我。” “您啊,脑洞真大!” “脑洞做何解释?别又说些我老头子听不明白的话,反正火药我是不能帮你配,那东西太危险了,整不好咱们马车都得爆炸了。”张老樵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成!不成!” “您刚才可是说,我再给您找麻烦事,您也不问了。这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宛儿有些生气,“江湖宗师说话,向来一言九鼎!” 张老樵不吱声了。 让他帮忙配比火药,对于一个老道士来讲,手到擒来,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这火药的发明,就是无意中的事,乃是道士们在追求长生不老药的过程中,发现有一种丹药配比能够产生出威力极强的爆炸。因为它是在炼制丹药的过程中被发现的,所以才被命名为火药。 “好吧,好吧,我不问了,不管你是想放炮仗还是想造反,我都帮你,这样总行了吧?”张老樵想了有片刻工夫,说道,“哼,我可不想让人说我,一个江湖宗师级别的人物,说话不算话!这要是传到江湖上,我还混不混了?” “我就知道,樵老对我最好了!”宛儿高兴地说道,“放心,只要您帮我配比出火药,我肯定见了那敦煌人间佛,不在他面前说您一句坏话。” “到时候你可得言而有信,别吃饱了就骂厨子。”张老樵提醒道。 “您一万个放心!我张宛儿是那样的人吗?我也算是跟着江湖宗师混的人。” 张老樵瞥了宛儿一眼,没有搭话。要是有一条河,他现在可能跳河的心都有。 这小丫头片子,越来越贼了。 “驾——”张老樵狠狠地甩了一下马鞭子。 宛儿看着张老樵严肃的样子,捂着嘴偷偷地笑了起来。 选得幽居惬野情,终年无送亦无迎。有时直上孤峰顶,月下披云啸一声。 第129章 夜访壶芦山 宛儿和张老樵,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来到了陕西延安府。 入了陕,一路之上,二人目光所及之处,尽是饥民大军,饿殍遍地、白骨盈野。 这些饥民,先是采食蓬草,这蓬草粒看起来像糠皮,味道苦涩,但吃了可以果腹,免于饿死。等蓬草被采食一空后,这些饥民又开始吃起了树皮。 树皮也分好坏,树皮里榆树皮最好,等榆树皮吃完了,他们又去吃其他的树皮。等树皮全部吃光了之后,饥民们就去上山挖石块。石块性冷味腥,吃一点就有饱腹之感,几天后,食用者皆因腹胀下坠而死。 除了这些,饥民还吃观音土。 观音土,全国各地都有,有的地方呈现白色,有的地方呈现黄色。 观音土,虽然看上去软软糯糯,跟面团差不多,但吃到嘴里粗硬腥涩,跟吃泥差不多,根本就难以下咽。 通过现代科学验证,观音土中所含成分皆是矿物质,由岩石风化而成,绝无脂肪、蛋白质、碳水化合物等对人体有价值的物质,没有丝毫营养。 观音土里面所含的矿物质,大部分为硅酸盐类,异常坚硬,吃了之后对人体消化器官有害,容易导致营养不良。又因为这些矿物质难以消化,会引发便秘,多致食用者有性命之虞。 等这些饥民,蓬草、树皮、石块、观音土都吃个净光后,那么就只剩下了一条活路,吃人。 谁家的人饿死了,作为自己家的人不忍去吃,就去和另一家人交换死者,以图活命。 宛儿和张老樵看到这些饥民,于心不忍,于是便从马车上拿出了一部分干粮,去分给这些饥民。可是这些干粮哪够?不过是杯水车薪,这些饥民一见有人发干粮,只要还能走得动,便会立刻围拢过来,更有甚者,要扒上马车,直接动手去抢。 人一旦饥饿,就会丧失理性,恢复了原始的动物性。 到了延安府,宛儿和张老樵找了一处客栈,要了两间客房,便住了下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宛儿对张老樵说道:“您可得说话算数,别忘了帮我配火药。” “放心吧,我老头子说话算数着呢!”张老樵吸溜了一口油泼面,说道,“这一路上,看到那么多饥民,我也想明白了,就算你用火药造反,我也支持你。以前仗着你有钱,跟着吃香喝辣,如今一出门才发现,这乡下的老百姓都到了人相竞食的地步了。” “可不是吗?在这延安府,咱们还能吃上这油泼面,那就算不错了。”宛儿这一路走来,也是感触颇多,“快点吃吧,可不能浪费了粮食。” “对了,丫头,你如果真要用我配的火药造反,我绝对支持你。” 宛儿看了一眼张老樵,淡淡说道:“歇了吧您,就您要配的那点火药,别说造反了,够一个人用就不错了。” 宛儿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您可答应过我,不过问我为什么给您添麻烦。” “知道了,知道了。”张老樵不耐烦地说道,“我吃完后就回房间,给你这丫头配火药。但是有一条,我配火药的时候,得允许我喝酒,并且不要到我的房间来打扰我。” 这一路走来,山路居多,很多矿石遍地都是,张老樵边走边收集,已经把要配比火药需要的原料收集得差不多了。 张老樵一说不要到他的房间来打扰他,这正中了宛儿下怀,宛儿正好打算晚上去趟壶芦山。 宛儿对张老樵约法三章中,第一条就是,只准张老樵晚上喝酒。 这么做,是因为宛儿有她自己的打算。 一是怕张老樵白天喝酒误事,耽误了赶路,二是这能使她晚上更方便些,可随时接收哨鸽传来的消息。 目前宛儿已经收到了消息,准备趁着夜色,快马加鞭赶往壶芦山中。 趁着宵禁之前,张老樵正在自己房中忙着配火药和喝酒之际,宛儿利落地换上了一身道袍,足蹬云履,腰系金色丝绦,并戴上了自己缝制的面具,出了客栈。 宛儿一路马不停蹄,直奔米脂县壶芦山。 六十多里的路,骑的又是拉马车的四匹千里名驹之一,仅半个时辰不到,宛儿就到了壶芦山中。根据飞鸽传书上写的地址,按图索骥,不多工夫,宛儿就找到了门口挂着红色灯笼的人家。 宛儿把马拴在了门口的树上。 “无量天尊!”宛儿在院外喊道,“这里可是立功、一功二兄弟的家么?” 一听有人叫门,只听得院内传来了脚步之声,一个中年男人低声说道:“可是岳州宛氏东家派来的人么?” “正是。” “长江洞庭水长流,风急浪高海无忧。”院内的中年男人低声说道。 “千里烟波天地阔,山水行记一风流。” “果然是岳州宛氏东家派来的人。”院内的中年男人一边推开院门,一边说道:“仙姑请进,夜深人静,院中说话多有不便,咱们屋里请。” 宛儿随着这中年男人进了屋子,在煤油灯的掩映之下,她发现屋内除了她和这个中年男人之外,还有两个年轻的汉子。 宛儿一拱手,说道:“想必这两个年轻的汉子就是立功、一功二兄弟了。那给我开门这位,不妨让我猜猜。” 宛儿假做拈指算卦,口中念念有词了一阵,然后说道:“如果贫道算得没错的话,给我开门这位应该就是立功、一功二兄弟的叔叔,高迎祥了。” 在宛儿假做拈指算卦那一刻,她的脑中波涛汹涌,画面闪现。 只见中年男人和立功、一功二兄弟对视了一眼,神情尽是不解之色,但还是佩服地说道:“仙姑好道行,不愧是东家派来的人!在下正是高迎祥,这边这位是高立功,他边上的是高一功。” 介绍完后,立功、一功二兄弟和宛儿颔首致意。 “不知高闯王驾临,贫道的道行怎么能称之为好?”宛儿淡淡说道,“不知高闯王打算何时起事?” 这宛儿虽然此话说得平常,可是却让高迎祥叔侄三人心中一震,不由得面面相觑。 宛儿见高迎祥叔侄三人面容紧张,笑着说道:“三位不必紧张,我只是来取我的东西,至于你们何时起事,与贫道无关。贫道既然是出家人,当然不会过问世俗之事。” 高迎祥见宛儿把话挑明了,也不再避讳,拿手捋了捋着他的络腮胡子,说道:“既然道姑都已知晓,我就不必隐瞒了,我们确实正在商议,何时大举。” “不愧是高闯王,果然快人快语。” 第130章 承诺 自从高一功从岳州城回到了壶芦山,没待上几天,就匆匆骑着马去了延安府安塞县。 他去安塞,一是为了还从叔叔高迎祥那里借来的马,二也是为了看看叔叔高迎祥的近况如何。 叔侄二人见面以后,高一功就把在岳州城的事,原原本本地跟高迎祥讲了一遍,并拿出了从高桂英处带来的银子,欲分些给他的叔叔生活。 哪知道,高迎祥看到了银子,并未收下,而是问他,此行一共从高桂英处带回了多少银子。 高一功不解,问道:“难道是叔叔嫌弃银子少了?如果不够,我手上还有。” 高迎祥笑了笑,说道:“你误会了,我并不是嫌银子少,而是想用这些银子做一番大事。” 大事,什么事? 当然是造反了。 高迎祥问高一功带回了多少银子,就是想打算用这些银子收拢饥民,打造兵器、铠甲,计划起义。 高迎祥把自己的想法一说,高一功觉得此事关系重大,于是立刻回到壶芦山,打算和哥哥高立功商量一下。 没想到高立功一听叔叔高迎祥准备揭竿而起,马上就表了态,全力支持,并决定入伙。 哥哥决定入伙,高一功岂有不追随之理? 于是兄弟二人拿出了从岳州高桂英处带回来的全部银子,并把叔叔高迎祥请到了壶芦山中,日夜准备起义之事。 高迎祥本来就是靠贩马为生的人,如果起义,买马的钱便可以省了,剩下的银子,招人不成问题。所以,起义的马和人,都能解决,唯一不好搞的就只剩下了兵器、铠甲。 如果随随便便就找个铁匠,打造兵器、铠甲,打上几副倒是没什么问题,可是一旦上了数量,便会让人生疑,即使铁匠不说出来,那官府的人要是知道了,也不得了。 所以,这兵器、铠甲,必须得找一个信得过的人来秘密打造。 可是谁能信得过呢? 高迎祥准备揭竿而起,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他身边的人都起义了。 而且这些身边起义的人,都是他贩马的客户。这些客户,都无一例外地在起义后从他那里买了一批马。 延川的王自用,又名王和尚,绰号紫金梁,早在去年就和混天王起义了,目前投奔到了府谷王嘉胤的旗下。 王嘉胤,府谷人,当年率饥民拥进豪强富户家里抢粮后,就地起义,目前正率军游走于山、陕之间。 那白水王二听到王嘉胤起义的消息后,连夜率众北上,和王嘉胤会合,目前二人已经有了七、八千人马。 这些起义的哪一个人不是拿着锄头、耙子就起义?哪个是等到有了兵器、铠甲才起义的? 可是高迎祥不这么想。 既然要起义,就不应该像这些人那样,如此仓促,起义后才想着去他那里买马,有了银子再打造兵器、铠甲。如果那样,就是胸无大志。既然要起义,就要准备妥当了,就要做好推翻大明王朝的准备。 壮士不死即已,死即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要是起义,就得有点陈胜的志气,否则仅仅是为了填饱肚子,那么格局可就太小了。 一旦满足了肚子之后,那又该如何呢? 所以,在起义前,高迎祥就把自己的名号想好了,闯王。 闯王,高迎祥。 “叔叔不必为兵器、铠甲着急,既然决定好了起义,干就是了。”高立功劝慰道,“哪有什么事都准备妥当后才行动的?” “就是。”高一功也附和道。 “不然,自古都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但是在我看来,没有小节的积累又如何能成大事?所以一定要都齐全了,才能保证大举万无一失、一鸣惊人。” 虽然高迎祥只是一个靠贩马为生的马贩子,但毕竟走过南闯过北,也见过些世面,说出的话,确实不同凡响。 高迎祥一说完,高立功、高一功二兄弟立刻陷入了沉默,不知如何是好了。 沉默了有一会儿,还是高一功想到了什么,说道:“那王和尚、混天龙,不也是起义后才置办的兵器、铠甲吗?他们找谁打造的?叔叔如果也能找到此人,不就行了吗?” 没错,高一功说得很有道理。 一语点醒梦中人。 高迎祥想起来了,他记得王和尚从他那买完马后,好像和身边的人提到过一个蓝田的刘铁匠。 蓝田刘铁匠?莫不是此人给王和尚打造的兵器、铠甲? 不管是不是此人,高迎祥都觉得自己要亲自去趟蓝田,会一会这个刘铁匠,看看到底他能不能,或者说敢不敢给自己打造兵器、铠甲。 就在高迎祥叔侄三人商量的时候,他们听到了宛儿在院外叫门。 高桂英之前,早就派慧梅把东家要取的东西送到了壶芦山中,并让慧梅嘱咐高一功,一定要在门口挂上红色灯笼,如果对方说是岳州宛氏东家的人,等对方对上暗号后才可放进来。 所以,当宛儿对上暗号后,才被高迎祥让进了屋中。 “既然道姑不过问世俗之事,所以我反还是不反,并不在意您知道。”高迎祥说道。 “如今世道可是越来越差了,贫道看到过陕西的惨状,虽然是出家之人,可是还是于心不忍。所以,贫道从内心上讲,还是支持高闯王的。”说着,宛儿从身上掏出几张鸿源钱庄的会票,“这些银子不足敬意,还请高闯王笑纳。” “这可使不得!”高迎祥推脱道,“我岂能再要岳州宛氏的钱?” “是啊!”高一功也在一旁说道,“我从岳州回来,我姐就给我拿了一笔银子,如今再收岳州宛氏的银子,岂不是让人笑话?” 看着高迎祥叔侄三人一再推脱,宛儿说道:“高桂英是高桂英,东家是东家,这银子是我代表东家出的,还请务必收下。况且,这银子也不是白给三位的,而是需要三位给贫道一个承诺。” “承诺?什么承诺?”高立功率先问道。 “既简单又不简单的承诺。”宛儿故意卖了一个关子,“我们东家是生意人,所以我就按照生意人的方式,用这钱来买诸位一个承诺。” “三位好汉,把会票收下吧。收下之后我再说。”宛儿看高迎祥叔侄三人没有收下会票的意思,故意激道:“难道不收下我这会票,是怕辜负了我这小道姑吗?三位可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汉子,居然害怕给我一个小道姑做承诺,岂不可笑?” 这男人,最怕在女人面前被瞧不起,更何况还是三个男人?如果不答应,颜面何在? “好!我们收下!”高立功先表了态,接过了宛儿手中的会票,说道:“什么承诺?您说吧!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们叔侄三人也不打个喯儿,否则就不是陕北汉子!” 宛儿看高立功接过了会票,冲着高迎祥和高一功说道:“怎么样?” “没问题!” “我答应了!” “好。”宛儿看高迎祥叔侄三人都同意了,说道:“这个承诺就是,日后大举之后,不论高闯王的队伍如何攻城掠地,都不能动在各地的岳州宛氏商号一砖一瓦。可能做到否?” 三人听了宛儿的话,同时就是一怔。 第131章 折纸鹤 起义后,不动在各地的岳州宛氏商号一砖一瓦。 这还不容易吗? 听上去容易,实则不然。 饥民起义前,最怕的是什么?当然是饿肚子了。 在高迎祥之前起义的那些人,都是因为填不饱肚子才被迫举事的。他们成了气候后,便四处游走,劫掠各府县的地方富户,跟土匪别无二致。 而起义军的领袖,面对这种情况,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中默许。 起义的饥民,大多都是无地的农民。农民没了地,就没了生活来源,没了生活来源,就只能起义。起义,就要过每天刀尖舔血的日子。过这样的日子,图什么?还不是为了吃香喝辣。 所以,好多地方富户为了怕这些起义军劫掠自己,几乎家家都有自己的私人武装。 城外富户以自己家为中心,盖寨子,凭险扼守。城内富户,谄媚官府,畜养家兵。 起义军,认为所有豪强富户的钱都来路不明,不分良莠,全部一网打尽。但是不可否认的是,有一部分豪强富户,他们之所以富,确实是靠自己的双手努力得来的。 比如,岳州宛氏,就是如此。 高迎祥叔侄三人谁都没想到,宛儿居然要这么一个承诺。这不就是一句话的事么?既不上刀山,又不下火海。 宛儿看着高迎祥叔侄三人,在那发怔,问道:“怎么?贫道要的这个承诺让三位很为难吗?” 听到问话,高迎祥率先答道:“不为难。只是没想到,原来您要的承诺居然如此简单。” “是啊,您这钱花得不值了。”高立功在一旁接道,“不就是不动岳州宛氏一砖一瓦么?这有何难?我们是义军,又不是土匪。” “没错。”高一功点头附和道。 “现在义军、土匪、官军,这三个有区别吗?”宛儿反问道,“土匪不必说了,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官军,由于朝廷拖欠兵饷,时常以剿匪为名,杀良冒功、劫掠村镇。义军,起义后为了保证队伍开销,也经常管百姓借钱借粮。不过他们可曾还过一分一毫?如果百姓不借钱粮,就会被视为豪强富户。贫道说得可对否?” 宛儿说得当然没错。 高迎祥明白了,立刻起身,右手指天,发誓道:“在下明白仙姑所言之意了,如果我高迎祥起义后,还是不分良莠,跟其他义军一样,那么日后定让我千刀万剐而死!” 宛儿看向高迎祥,嘴角只是微微翘起,并不说话。 宛儿何尝不知高迎祥起义后,他的队伍会是什么样子?她用银子来买高闯王这一诺,一是为了保护岳州宛氏商号的生意,二也是为了提点高迎祥,让他日后好自为之。 看到高迎祥站起来对天起誓,高立功和高一功心中一凛,有一种说不出的不祥之感。 未来不会一语成谶吧? 还是高一功先从这不祥之感中回过神来,说道:“叔叔不必如此,既然您答应了仙姑,肯定就不会食言。仙姑此来的正事还没办呢。” 说完,高一功从身后的柜子中抽出一个木制盒子,给到宛儿,说道:“这就是我姐托我给东家带的东西,请仙姑收好。” 宛儿拿起盒子掂了掂,说道:“此物何时送到的?” “不瞒仙姑,此物五天前刚刚送到。”高一功答道。 “哦,里边是什么东西?”宛儿不经意地问道,“不会是什么值钱的珠宝吧?” “是什么东西我们哪里知道?”高立功说道,“我姐只是托人送来了这么一个盒子,至于里边装的是什么,她可没有跟我们说。” 宛儿拿起盒子,看了看,确实蜡封完整,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既然东家的东西我已拿到,这么晚了,贫道就不多讨扰了。”宛儿起身施礼,“多谢三位好汉,我们有缘再见,后会有期。” “仙姑稍请留步,在下还有一事。”高迎祥见宛儿要走,连忙说道。 “哦?不知高闯王还有何事?” 高迎祥心想,既然这仙姑能掐会算,上来就知道我是高迎祥,而且又知道我自称闯王,准备起事,那么肯定有些神通,不如请她来做我义军的军师。如果这仙姑能答应我,以后岂不是事事未卜先知?想推翻大明王朝,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只见高迎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说道:“仙姑手段,在下十分钦佩,这里冒昧恳请仙姑入伙,共举大事!” 宛儿没想到,高迎祥能给她下跪。 高立功、高一功也没想到,叔叔高迎祥会给这道家仙姑下跪。 宛儿见状,连忙去扶高迎祥,说道:“高闯王万万不可如此!贫道乃是山野粗鄙之人,只是受岳州宛氏的东家所托,才来此山中取此物。如今我还要把此物送到东家手里,怎能留下来给闯王当军师?况且我这点道行,根本不值一提。” “如果您要是不答应,我就不起来!”高迎祥说完,对高立功、高一功说道:“你们二位还不跪下,请仙姑入伙?” 二人一听叔叔发了话,也扑通跪在了地上。 “高闯王,不论你如何劝我,贫道肯定是不会入伙的。”宛儿淡淡说道,“鹰飞于天,雉伏于蒿,猫游于堂,鼠噍于穴,各得其所而已。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高迎祥跪在地上,听了宛儿的话,也知道强留不得,于是说道:“仙姑既然不愿入伙,我也不会强求。不过既然仙姑来了,可否为我未来的前程指点一二?如仙姑连这都不愿意的话,在下肯定是不会起身了!” 说着,高迎祥拉着高立功、高一功二人,跪在了屋门口,堵住了宛儿的去路。 宛儿见状,哭笑不得,说道:“好吧,看来贫道不留下点什么,是出不去这门了。高闯王可有纸笔?” 高迎祥一听此话,知道有门儿,连忙推了推身边的高立功、高一功两兄弟,说道:“快去给仙姑拿纸笔去!” 两兄弟立刻起身,找出纸笔,准备停当,放在了桌上。 趁此当口,宛儿把高迎祥扶了起来,然后坐在桌前,拿起了笔,但却迟迟不落,而是说道:“还请闯王叔侄三人背过身去。” 高迎祥叔侄三人,乖乖地背过了身。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听得见毛笔在纸上沙沙地写字声。 过了一会儿,待字迹已干,宛儿把纸折成了一只仙鹤,立在桌面,然后才慢慢说道:“好了,贫道已经写完,高闯王可回身了。” 高迎祥叔侄三人朝桌上看去,只见一只折纸仙鹤茕茕孑立,在煤油灯的掩映之下,影影绰绰。 “这?”高迎祥不解其意。 宛儿笑了笑,说道:“高闯王的前程,就在这纸鹤身上,拆开它便可知晓。不过,高闯王要等到明日一早,方可拆开来看。” “在下记住了,多谢仙姑指点!”高迎祥躬身施礼道。 “贫道能否走了?” “仙姑请便。”高迎祥说道,“如果仙姑以后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在下定会效犬马之劳!” “高闯王客气了。” 说完,宛儿飘然走出屋外。 壶芦山的夜空,星光璀璨,皎月如钩。 第132章 十四个字 “叔叔,您就这么相信这道姑?”宛儿走后,高立功说道,“没准就是一个江湖骗子。” “如果是江湖骗子,那她怎么知道叔叔就是闯王?并且一进来就叫出了他的名字?”高一功不解地问道。 “想必是我们要举事的消息走漏了风声。”高立功转头看向高迎祥,说道:“叔叔,这些道士就爱装神弄鬼,何必非要求她入伙?还要行此大礼?” “你不懂。”高迎祥眯缝着眸子说道,“要想成大事就得学会礼贤下士。唐太宗之所以能够成就贞观之治,是因为身边有魏徵。明太祖之所以能够创建大明,刘伯温功不可没。他们二人,可都是道士。” “您也太高看她了吧?况且还是一个道姑。”高立功不以为然,他对女人有着一种天生的不屑。 “你休要多言,快把这折纸鹤打开,看看她写了什么。”高迎祥说道。 “叔叔,您忘了?那道姑可是说明日一早才可打开来看。”高一功在一旁提醒道。 高迎祥笑了,说道:“明日一早也是看,现在打开也是看,难道你还在乎这一时半刻不成?我说能打开就能打开。” “就是,一功,你就是办事太小心翼翼了,亏你还是个汉子。”说着,高立功拿起立在桌面的折纸鹤,不由分说,三下五除二就给打开了。 只有十四个字:败龙容易忌屠凤,飞驰长安喜传廷。 看着这十四个字,高立功和高一功都不解其意,望向叔叔高迎祥。 高迎祥对着这十四个字,反复念了几遍后,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叔叔,何故发笑?”高一功问道。 “一功,看看这上面的字,这分明是说,举事后我能拿下天下。”说完,高迎祥又哈哈大笑了起来。 “叔叔,怎么解?”高立功也着急地问道。 “你们看,这第一句,败龙容易忌屠凤。龙是谁?分明说的就是当今天子朱由检。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是在说我很容易就能打败朱由检,打败朱由检,不就是拿下天下了吗?” “那还有忌屠凤呢?”高一功说道。 “败龙容易忌屠凤,朱由检都被我打败了,那么他的后宫就没有必要再屠杀了。龙代表天子,凤当然代表皇后了。当然,凤在这里可以指代所有后宫的妃子。”高迎祥自信地捋了捋他的络腮胡子,“天子被打败了,他的后宫佳丽必然是我的了,我为何还要去屠?这道姑,真是多余提醒我,我享受还来不及呢。” 说完,高迎祥又是一阵大笑。 “叔叔,自古这谶语可不能按字面意思解释啊!”高一功感觉这十四个字没有那么简单。 “一功,你多虑了。这道姑既然花那么多钱来买咱叔叔一个承诺,图什么?肯定是早就掐算出来了,未来咱叔叔能当皇帝,否则为何跟咱叔叔说,起义后,不要动在各地的岳州宛氏商号一砖一瓦?” 高立功见叔叔高迎祥解释完第一句谶语后,早就把自己刚才说道士都爱装神弄鬼的话忘在了脑后。至于刚才说宛儿是江湖骗子,还是道姑的不敬之词,更是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可是,刚才那道姑解释了,为何不要……” “我说弟弟,别可是可是的了,也许那是她早就看出来叔叔是真龙天子的命,却不好意思直说,随便找了个其他的借口罢了。你想啊,她既然是岳州宛氏东家的人,定然也懂得如何做生意。这生意人,会做亏本的买卖吗?给咱这么多银子,就为了这一个承诺?” 高一功毕竟不像哥哥高立功,他是去过岳州城的,通过姐姐高桂英,他对岳州宛氏还是有些了解,觉得这道姑绝对不会像哥哥立功说得那么简单。 可是他自知嘴笨,也就不再多言了。 高迎祥见高一功不言语了,说道:“一功,这自古以来,谶语虽然说不能按字面的意思来解释,但此十四个字则不同。你再好好读读这十四个字,可有一丝一毫不吉利的意思?” 确实,这十四个字怎么读,都读不出来不吉利。 “我为什么说这龙代表朱由检,凤代表他的后宫妃子呢?你们看这下一句。”高迎祥继续说道,“飞驰长安喜传廷。长安代表什么意思?在唐诗里,长安就代表理想,代表首都。都飞驰长安了,这不就是说,咱们起义后肯定会势如破竹,快速攻下首都吗?” “那这道姑为何不直接写北京?绕来绕去多麻烦。”高一功说道。 “这你就不懂了,这是那道姑故意弄的玄机,如果直接写北京,岂不是太直白了?还怎么能称之为谶语呢?”高迎祥仿佛看破了一切,“这里写的长安,就是代表着北京。你看喜传廷,飞驰入了北京,可不是好消息吗?传廷,廷代表什么?代表咱们自己啊!” “咱不是先飞驰入了北京,才喜传廷吗?”高一功说道,“咱入北京之前,何来朝廷?” 高一功的疑问没错,没打进北京,怎么好自称朝廷呢? “这个……”高迎祥也觉得高一功说得有些道理。 “管这些干什么?”高立功说道,“难道传廷就表示传到了朝廷?这个廷可能也代表庭院啊!” “就是,传廷、传庭,都差不多。”高迎祥深深相信高立功说的话有几分道理,“一功,别考虑那么多了,大举之后不就可知这谶语能否应验了吗?当务之急,还是兵器、铠甲。” 高迎祥说得没错,起义之后,自然就知道这十四字谶语的意思了。 “既然那王和尚和混天龙打造兵器找的是蓝田的刘铁匠,那么我们也找此人。”高立功说道,“叔叔,不就是去蓝田吗?我愿意替您跑这一趟。” “立功,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是此去蓝田,我要亲自走一趟。如果这蓝田刘铁匠能帮我们打造兵器、铠甲,那正好。如果不能,我就直接去找那王和尚和混天龙,再想办法。你们兄弟二人,在壶芦山中也不要闲着,多联络些饥民,为举事做些准备。” “明白。” 高迎祥叔侄三人商议已定后,便吹灭了煤油灯,躺下睡去了。 不一会儿,高立功和高一功两兄弟便鼾声如雷。 高迎祥听着两个侄子的鼾声,自己却兴奋得睡不着觉。他的脑中一直想着那十四个字,越想越为自己的前程感到满意。 如果这道姑所写非虚,按照刚才自己的解读,未来他高迎祥岂不是真龙天子了? 第133章 不问马 宛儿为什么嘱咐高迎祥,一定要明日一早才可拆开折纸鹤? 写谶语不就是为了让高迎祥看的吗? 既然折纸鹤中的谶语就是要让高迎祥看的,那么早看一眼,晚看一眼又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 如果高迎祥选择第二天早上拆开折纸鹤,这个时候,宛儿已经回到了延安府。如果高迎祥立刻拆开折纸鹤,这个时候,宛儿还没有回到延安府。 延安府到壶芦山不就六十多里路吗?而且宛儿骑的还是千里名驹,就是骑头驴,一宿也回到延安府了。 为何从壶芦山回延安府要一夜工夫? 因为宵禁。 宛儿从延安府城出来后不久,延安府城就宵禁了。宵禁后,街上不得有人随意走动,城门紧闭,再想进城,最快也得第二天早上。 宛儿担心,万一高迎祥在她走后拆开折纸鹤,看到上面的谶语后不解其意,怕是要追出来找她。 但是千算万算,高迎祥确实提前拆了折纸鹤,不过却并未追来找她。因为高迎祥自以为对谶语解得不错,未来他可能成为真龙天子。 这一夜,宛儿在延安府城外的一家小店里对付了一宿,待开了城门,立刻就随着人流进了城。 宛儿回到客栈,发现张老樵的房间四门紧闭,里边叮当乱响,想必是他还在配制火药。于是趁着张老樵没发现自己,滋溜一下溜进了自己的房间。 回到房间,宛儿拿出从壶芦山中带回来的木盒子,拆开蜡封,打开盒盖。 宛儿用手掂了掂,反复扣了扣扳机,没问题,好用。宛儿放下心来,又把燧发枪放回在了盒子中。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东风就是张老樵配的火药。 有了这个物件,难道还怕西北之行不稳么? 再说昨夜,宛儿给高迎祥写谶语时,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就是,高迎祥的命运真的会像她写的谶语那样吗? 如果按照真实的历史走向来看,宛儿的谶语写得不差,但是如果…… 宛儿想到了当时还在桂林府杨夫人那里时,杨夫人正在查找的《连山》。如果《连山》一旦被人找到,那么运筹天下之术的历史依托恐怕就会被改写,如果是历史的未来被改写,那高迎祥的前程可就难说了。 可是,真的有这样一本书吗?如果有,那就太可怕了。得此书者,可执天下牛耳! “轰隆——” 宛儿所在的客栈颤了几颤,一个巨大的爆炸之声打破了宛儿的思绪。 又过了一会儿,只听得房间外边有人在喊:“着火了!着火了!快来救火啊!” 宛儿一听着火了,连忙推开房门,只见一股烟扑面而来,呛得她喘不上气。再看其他人,纷纷拿着水桶来来往往,直奔向张老樵的房间。 张老樵的房间着火了? “快来人啊!快救火啊!”只见一个被烟熏得满脸漆黑的老头,跑了出来。 宛儿看得真切,一下把这个烟熏老头抓到近前,推进了自己的房间,问道:“是樵老吗?” 烟熏老头露出一嘴大白牙,说道:“可不是我嘛!我跟你说丫头,你可害苦我了!” “怎么了?你那房间火势大不大?”宛儿关切地问道。 “不大,不大。”张老樵摆了摆手,“就是烟有点多,没什么火星子。” 宛儿想到刚才的爆炸之声,连忙问道:“樵老,配比火药成了?” “成了,成了,有我在这点小事还搞不定吗?就是那房间毁了。”张老樵摇了摇头,“实在是可惜。” 原来刚才那爆炸之声是火药。 宛儿拿来一条毛巾,说道:“樵老,辛苦您了,您先擦擦脸。” 张老樵拿起毛巾,往脸上这么一囫囵,立刻毛巾就被他那张脸染成了黑色。 “不就是房间毁了吗?没事。”宛儿从身上掏出一张会票出来,“一会儿您赔给店家就是,这银子都够他再开一家客栈了。” “说了这么半天,你这丫头不是关心火势,就是问火药是否成了,难道就不问问我这老头子有没有事?”张老樵一脸不乐意,“当年孔子他老人家马厩失火了,孔子怎么做的?” “孔子曰,伤人乎?不问马。” “对啊!孔子他老人家可是问人伤着没有,他可没关心这马到底有没有事。这是什么?这才是关心!” 宛儿连忙给张老樵赔礼道歉。 “我倒是没什么事,爆炸点火的时候,我正好躲在了床下。”张老樵得意地说道,“我老头子多机灵,岂能着了这火药的道?” “既然樵老没事,那咱们今天吃过午饭后继续上路。”宛儿说完,陪着笑道:“咱中午要一桌全鱼宴,您看成不成?” 一听中午吃鱼,张老樵脸上立刻乐开了花,喜笑颜开。 等外边喧腾之声差不多了,张老樵拿着宛儿给他的会票赔给了店家,然后屁颠屁颠地回到了宛儿房间。 “店家可曾埋怨您?”宛儿问道。 “埋怨?他怎么好意思埋怨我一个老头子?”张老樵坐下来说道,“我跟你说,这店家高兴还来不及呢!他说了,咱赔给他的银子,再开一家客栈都绰绰有余,中午那顿全鱼宴,就不要钱了,算他免费送咱们的。一会儿到了中午,他就把全鱼宴准备好,给咱一个一个地端进来。” 能拿钱解决的事,都不叫事。 钱不是万能的,但是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到了中午,在这陕西延安府,也不知道店家从哪里弄来了那么多条五花八门的鱼,果然拼出了一桌全鱼宴。 宛儿觉得好奇,问过了店家才知道,原来店家发动了整个延安府的人,才准备了这么一桌全鱼宴。 看着这一桌全鱼宴,张老樵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不等宛儿说话,他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送到自己口中,便吐刺边说道:“这怪不好意思的,又让你破费了。虽说你有钱,可这是灾年,不应该,不应该!” 虽然张老樵嘴上说着不应该,不过那筷子可没停。 看着张老樵的样子,宛儿不禁一笑,问道:“我的安排您老人家可满意否?” “这还能不满意?”张老樵吃得狼吞虎咽,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那樵老先吃着,我先睡一会儿。”宛儿收起刚才的笑容,幽幽地说道。 “怎么了丫头?你不饿?” “嗯,心里不知为何突然有些烦闷。” “烦?烦什么?有这么一桌子全鱼宴还烦?真是不会享受。”张老樵一边吃着一边说道,“这吃饭不积极,脑袋有问题。” “哎!”宛儿叹了一口气,“我刚才突然想到了一本叫《连山》的书,于是,我这心里便吃不下饭了。” “《连山》?”张老樵听到宛儿的话,心中一惊,丢掉筷子问道:“你刚才说的可是《连山》?” 第134章 no body “是啊,《连山》怎么了?”宛儿不解地问道,“您也不用这么大惊小怪吧?还把筷子丢了。” 张老樵根本没理宛儿说自己丢掉筷子这一节,而是继续追问道:“你怎么知道《连山》的?怎么突然想到它了?” 宛儿把自己如何知道《连山》的事,跟张老樵说了一遍。 “你也真是闲得没事,白莲教找不找那破书跟你有什么关系?”张老樵听宛儿说完,松了一口气,“真不知道你一天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吃着这么一桌子好吃的全鱼宴,还能想到这么扫兴的事。” “扫兴?”宛儿一听张老樵的话,似乎感觉到他对《连山》有些了解,于是立刻来了兴致,说道:“樵老,您要是知道关于这本书的故事,就跟我讲讲呗!我也是读书人,一听有这么一本神奇的书,就心里痒痒,寝食难安。” 宛儿用胳膊肘支撑着桌面,双手托腮地看着张老樵,一脸崇拜的小可爱表情。 “哼,你也好意思说自己是读书人?”张老樵不屑地问道:“真想知道?” “当然真想知道了。”宛儿真诚地看向张老樵,“您就当给晚辈讲故事了。您说您这么大岁数了,在江湖上肯定是见多识广,关于《连山》的传说,想必也跟别人说的不一样吧?” “别人?别人指谁?谁还跟你说过《连山》?”张老樵紧张地问道。 “还能有谁?我先生呗!”宛儿口中说的先生,指的是徐霞客。 “嗐!你说是徐老道?”张老樵长出了一口气,“他才岁月几何?他怎么跟你说的?我老头子听听,也学习学习。” 什么叫他才岁月几何?难道张老樵的言外之意是,徐霞客在他眼里还太嫩? 宛儿把她小时候,徐霞客讲的关于《连山》的传说,复述了一番。 “大差不差吧。”张老樵说道,“那《连山》确实是出自上古,由百越王天皇氏所作,相传谁得到此书,就能号令天下。不过并不是谁都能得到此书,人就不能。” no body?宛儿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句洋文。 “人就不能?”宛儿思忖了片刻,一股凉气从后背发出,试探性地问道,“您的意思是说,如果不是人就能?” “对。”张老樵平静地说道。 不是人?人不是这个世上最聪明的动物吗?如果不是人,难道是鸡鸭鹅狗猫吗? “所以,千百年来,无论是江湖人士,还是皇亲国戚,亦或是官绅商贾,都想得到此书,但都无果而终。”张老樵继续说道,“秦始皇也不可能得到它,至于说,他是被秦始皇烧了,还是带进了墓中,那都是无稽之谈罢了。” “这么说,东汉末年,曹操组织了一群盗墓贼,想挖秦始皇陵以求《连山》,但是却都无功而返,也是无稽之谈喽?” “至少是这样。”张老樵说道,“别看曹操是一代枭雄,不过他也是人,就他手底下的那几个摸金校尉、发丘中郎将,就算《连山》真在秦始皇陵,他们也下不去。更何况,秦始皇也是人,绝无可能得到《连山》。” “摸金校尉?发丘中郎将?真有这些人?” “是的。看来你这个读书人读书不到位啊!”张老樵嘲讽宛儿道,“汉陈琳《为袁绍檄豫州》中写道:‘操又特置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所过隳突,无骸不露。’” “哼,您老活得久,自然看书比我看得多。”宛儿抱怨完,突发奇想地说了一句:“樵老,我觉得不见得秦始皇陵就没有《连山》,要不然咱们两个试一试?” “丫头,你说什么?!”张老樵听了宛儿的话后,大骇,“你说要下秦始皇陵?不是跟我老头子说笑吧?” 宛儿没想到随口一句话,惹出来张老樵这么大反应。 “我老头子可不干那偷坟掘墓的事,况且,你不知道司马迁的《史记》写过吗?那秦始皇陵,穿三泉,下铜而致椁。秦始皇,宫观百官,奇器异怪徙藏满之。令匠作机驾矢,有所穿近者辄射之。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张老樵说完,又补充道:“你知道一泉有多深吗?一泉九里,三泉就是二十七里,并且下边还有剧毒水银,暗器机关。就咱俩,凿穿一泉都绝无可能,别说三泉了。” “我就是随口说说,也没真想下秦始皇陵。”宛儿解释道。 “别看咱现在在陕西,我可跟你说,别动那歪心思。下秦始皇陵,就是有去无还,我老头子可还想再多活几年呢!” “知道了。您都知道,我难道比您还傻?”宛儿咯咯地笑道。 “就知道拿我这老头子开涮!”张老樵拿起丢下的筷子,吃了一口鱼,说道:“《连山》趁早别想了,是人就得不到。那些白莲教都是一根筋,你可不能跟这些人学,妄想改写历史。历史怎么能够任人来改写?就算它能改写,那改写它的也不是人。” “不是人,是什么?樵老在这跟我打哑迷。” “不是人,难道还是小动物不成?当然是凌驾于人的存在了,你愿意叫神也行,愿意叫什么都行,反正不是人就是了。”张老樵故作轻松,“咱们还是该干嘛干嘛,不用想那么多,忒累!” “孔子不是说过嘛,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我还是想知道,到底那凌驾于人的存在是什么。” “我这么跟你解释吧。”张老樵说道,“这个凌驾于人的存在,用我们道家的话来讲,叫道。所谓,道可道,非常道,就是这个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您老跟我这背《道德经》呢?” “如果我不拿《道德经》里的话来解释,我老头子还真不容易形容,这凌驾于人的存在是什么。”张老樵解释道,“这是我们道家这么说,但是释家又是别样的说法。” “释家怎么讲?”宛儿的求知欲上来了。 “一花一世界,一木一浮生,一草一天堂,一叶一如来,一沙一极乐,一方一净土,一笑一尘缘,一念一清静。”张老樵一连串说了好几个一,“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 “樵老,宛儿不懂了。” 第135章 世界是圆的 “你不懂是正常的,这世界的一切不过是一种心境,心若无物就可以一花一世界,一草一天堂。参透这些,一花一草便是整个世界,而整个世界也便空如花草,这就是释家所说的心境。他们认为一粒沙可见三千大世界,佛说世界,即非世界,是名世界。” 宛儿似乎有些懂了,说道:“您的意思是说,所谓世界,不过是一个概念?” “这不是我的意思,这是释家的意思,跟我们道家所说的道和名,差不多。”张老樵解释道,“佛说世界,即非世界,是名世界,此话意味着,释家不认为外在的世界是真实存在的,而是认为真实存在的是人们内心的本性,也被称之为空性。也就是说,他们认为,所有的事物都是空的、虚幻的,没有实体存在的。” “哲学?”宛儿脱口而出。 “哲学?何为哲学?”张老樵问道。 宛儿解释道:“就是一种认识世界的观点,和如何处世的方法。” “你这丫头这么解释倒也没错。”张老樵欣慰地点了点头,“这个凌驾于人的存在,释家的解释大致如此,就是个虚妄的概念。我老头子也就是活得久了一些,所以知道的多些,可说得不一定对。我姑妄说之,你姑妄听之。” “樵老,我根据您的解释,想到了儒家说的,子不语怪力乱神,未知生,焉知死。”宛儿又联想到了儒家。 “嗯,儒家在凌驾于人的存在上,选择了逃避,他们不知道,没见过,所以也就选择了避而不谈。所以儒家是入世的。”张老樵别看平时嘻嘻哈哈,但是他能参透儒释道三家的终极理念,着实是修为了得。 “樵老,既然这个凌驾于人的存在能得到《连山》,那么为什么《连山》却是人作的?”宛儿想到了一个bug,问道。 “你指的是,为什么上古百越王天皇氏能作《连山》?”张老樵反问道。 “是的。那百越王天皇氏难道不是一个人吗?” 张老樵听到宛儿的问题,并没有急于回答,而是问道:“不管咱们这个世界是不是虚妄的,或者是一个概念,我想问问丫头你,咱们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什么样子?宛儿脑海涌动,波澜壮阔。当然是人生活在地球上,地球是圆的了。 但是她不能这么说,如果这么说,简直就是惊世骇俗。 宛儿口是心非地答道:“咱们的世界,天圆地方,以天为盖地为庐。正所谓,苍天如圆盖,陆地似棋局。” 张老樵听完宛儿的回答,颇有深意地看着她笑了笑。 看着张老樵颇有深意的样子,宛儿问道:“樵老,难道我回答的不对么?” “你回答的只是大家认为的样子罢了。”张老樵感叹道,“我老头子原来跟你的看法一致,不过我直到遇到了一个西洋人,才改变了我原来的看法。此人曾到过终南山吾老洞,和我这老头子聊过一天一夜,并证明了,我们所在的世界是圆的。” “是圆的?”宛儿听到张老樵的话心中一惊,难道樵老也破了境不成? “不知道了吧?”张老樵见宛儿一脸吃惊,吃了一口鱼,然后洋洋得意地说道:“跟我老头子混,你就长见识吧!” “哼,也不知道您从哪弄来的歪理邪说!” “歪理?邪说?”张老樵不屑地说道,“刚开始我跟你一样,也觉得这个人说的是歪理邪说,直到他给我拿出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球一样的世界舆图。”张老樵言之凿凿地说道,“听傻了吧?没见过吧?我也没见过,不过后来我详细地听他讲了来龙去脉,又看有那球形的世界舆图作证,我才信了,我们的世界是圆的。” 宛儿听张老樵这么一说,松了口气。张老樵说的那个西洋人可能是个西方传教士,只是恰巧让他碰到了,给他看的定是地球仪无疑。 “西洋人?您就编吧。那西洋人叫什么名字?”宛儿故意问道,她想刨根问底。 “嘿!我这么大岁数了,犯得着骗你吗?”张老樵生气地答道,“那西洋人是个传教士,他说他叫利玛窦。” 利玛窦?宛儿脑中一边翻滚,一边算着大航海时代的时间,和利玛窦来中土的路线。 没错,张老樵没骗她。 还真让这张老樵瞎猫碰到死耗子了。 果然,活得久还是有好处的。 “好吧,我相信您。”宛儿说道,“我相信您说的,世界是圆的。” “那是自然。”张老樵低声说道:“丫头,我可就告诉了你一个人,这可是个不小的发现。” “那我问您,世界是圆的还是方的,跟那百越王天皇氏作《连山》有什么关系?” 这张老樵太能扯了,扯得也太远了点。 “有关系啊!”张老樵说道,“我是想跟你说,你已知的未必就是真实的。大家都觉得百越王天皇氏应该是个人,可是谁又能肯定地说,他就是个人?” “我发现您越老越啰嗦了。”宛儿听了张老樵的话后,有些气不打一处来,“您兜了这么一个圈子,就是想说,百越王天皇氏他不一定是个人?” “对啊!”张老樵极其自然地答道,“我不是怕直接说,你不信嘛!” “我看,您就是想显摆、卖弄一下,您知道这世界是圆的。” 宛儿一语中的。 张老樵一看宛儿戳中了他的心思,哈哈笑了起来。 笑过后,张老樵道:“上古的事,谁能说得清楚?盘古开天辟地,女娲补天造人,后羿射九日,哪一个不是传说?怎么,百越王天皇氏是一个人,就这么笃定?” 张老樵说得没错。 看到宛儿不说话了,张老樵继续说道:“佛说有三十三重天,可是三十三重天之外又是什么?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那三十三重天外必有天,人外必有人。这个凌驾于人的存在,才能真正地得到《连山》。” “樵老,没想到您吃的是全鱼宴,聊的可都是这些玄之又玄的事。” “那不都是拜你所赐吗?”张老樵哼了一声,“你要不提什么《连山》,哪会聊这么多?” “樵老,您怎么知道这么多事的?” 张老樵瞟了宛儿一眼,说道:“如果你也活得够久,也会知道这么多事。这世间的好多事,就是这样,并不是你想不知道就能不知道。这些破烂事,就跟那苍蝇似的,只要有个缝就能钻进你的耳朵里,不想听都不行。” “樵老,如果一个人,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不是人的东西,是不是就可以得到《连山》了?”宛儿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么一个奇思妙想,于是脱口而出。 没想到张老樵听到宛儿的话后,却突然变得神色凝重起来,一字一顿地说道:“丫头,人就是人,为了一本破书,千万可别走火入魔,变成了鬼。” 第136章 酆都鬼城 人能变成鬼?能吗? 人想成仙,不容易,得每日吸风饮露、吃丹药、访高友。鬼想成人,也不容易,得通过轮回,投胎转世。 可是,人变成鬼,就是一刹那的事。 当一个人,控制不了自己的欲望,做出超出善良的本能后,那么他就成了鬼。 这世界有鬼吗? 有。 有善必有恶,有人就必有鬼,这是二元论。 有鬼?那鬼在哪?人间的鬼在哪呢? 在四川重庆府,忠州,酆都。 酆都,号称鬼城,位于长江上游,背靠武陵。酆都,原名丰都,本是一个县,明太祖洪武十年,并入涪州。然而,仅仅三年后,也就是洪武十三年,丰都就自涪州分出复置,改名酆都,隶属忠州。 就是这个酆都,自东汉末年后,聚集了一群人,这群人自称人间之鬼。他们在酆都大兴土木,建造了一座城,并称之为,鬼城。 从此,酆都鬼城,世世代代更迭不休,人间之鬼的传说,响彻江湖。 东汉末年为何会聚集一群人,并自称人间之鬼呢? 这就要从东汉末年的枭雄曹操说起了。 曹操自起兵后,挟天子以令诸侯,东征西讨,统一北方。曹操靠的是什么?当然是兵多将广、谋思过人了。但是除了这些,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原因,那就是曹操有钱。 如果没有钱,在乱世之中,谁会替你卖命?曹操深谙此道,所以为了快速聚敛钱财,他想到了盗墓。摸金校尉、发丘中郎将,应运而生。 曹操死后,他的儿子曹丕,篡汉自立。既然当了皇帝,再靠偷坟掘墓来聚敛钱财,似乎有些说不过去,有辱皇家威严。于是,曹丕一声令下,就解散了这群摸金校尉和发丘中郎将。 发丘中郎将和摸金校尉,不是同级关系,也不是两个派别,准确来讲,他们是上下级关系。发丘中郎将官职大,摸金校尉官职小,在盗墓时,一个发丘中郎将要带着一群摸金校尉。 自从曹丕解散了这群盗墓贼之后,其中有一个发丘中郎将,带领着一群摸金校尉,一路南下,来到了酆都,建立了酆都鬼城。 由于这群盗墓贼,靠着下墓为生,不干活人的买卖,所以他们自称人间之鬼。 酆都的鬼王为发丘中郎将,鬼兵则是他底下的那群摸金校尉。 鬼王发号施令,用的印信,依然是当年曹操发给发丘中郎将的发丘天印,印上刻有“天官赐福,百无禁忌”八个大字。 只是为了区别于其他被遣散的发丘中郎将,鬼王在发丘天印上又多刻了一个字,就是酆都的酆。 在唐朝以前,酆都的历代鬼王依旧是带着鬼兵干老本行,也就是盗墓。 直到他们遇到了一个和尚之后,才正式摒弃了偷坟掘墓的营生,走上了执掌人间的地狱之路。 这个和尚就是在唐初武德年间,号称谋僧的法雅。 法雅,河间府人士,后随唐高祖李渊起兵。虽然他随李渊起兵,但是他并不为了出将入相,而只是以幕僚出现,所以他的名号并不见于正史。 他之所以帮助李渊,是因为他和李渊达成了一个协议,他帮李渊谋取天下,李渊得了天下后,要大兴佛教,把大唐打造成一个佛国。 可是,谋僧有谋僧的手段,帝王却有着帝王的心术。当李渊得了天下之后,并未兑现承诺,当初的协议成了一纸空文。 李渊兴道抑佛。 为何? 很简单,李渊姓李。 姓李怎么了? 不怎么,这李渊的李,也是李耳的李。 大唐初立,很需要做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要证明大唐王朝的正统性;第二件事是,要找一个统治中原的意识形态。 李渊,祖父李虎,西魏八柱国之一,属于关陇贵族集团。西魏八柱国中五家是鲜卑族,三家是汉族,李虎的家族就是其中的汉族之一。可是,虽然李虎是汉族,但是李渊的母亲独孤氏,却是独孤信的女儿。而独孤信是鲜卑人,他的家族是鲜卑三十六部之一,所以李渊的母亲也是鲜卑人,有鲜卑血统,进而,李渊自然也就有了一半的鲜卑血统。 一个有着鲜卑血统的皇帝,要想在中原坐得稳当,那就必须要证明自己的出身。所以李渊自称是老子李耳的后代,这样才能名正言顺地统治中原王朝。 既然李渊自称是李耳的后代,那么就得敬天法祖,哪怕是装装样子也好。于是,他大兴道教,把和谋僧法雅的协议完全抛在了脑后。 一箭双雕,李渊既证明了自己出身的正统性,又找到了统治中原的意识形态。 谋僧法雅,千算万算,却忽略了李渊他姓李。 李渊是皇帝,即使没有兑现当初的承诺,法雅也不好明说。但是谋僧就是谋僧,不能来明的,那就来暗的。 李渊得了天下后,论功行赏,但是却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人,崔珏。 唐武德二年三月,刘武周接受宋金刚“入图晋阳,南向以争天下”的建议,率兵两万南侵并州,四月,联合突厥,驻扎黄蛇岭,兵锋甚盛,大败了当时的并州总管、齐王李元吉。 眼看着这刘武周就要撼动了初建大唐的根基,于是李渊派了他最能征善战的儿子,秦王李世民来对付刘武周,并让崔珏辅佐。多亏了崔珏,出谋划策,才帮助李世民打败了刘武周。 要论打败刘武周的功劳,崔珏属第一。 可是李渊,却把这个崔珏忽略了,仅仅封了他一个霍邑县令。这让崔珏极度不满,对李渊心生怨恨。 有人对李渊心生怨恨,这对法雅来讲,可是一件好事。于是他来到霍邑,通过他的三寸不烂之舌,说动了崔珏,让他假死,和他一起去酆都鬼城,打造泥犁地狱。 为什么法雅选中了酆都? 第一,酆都地处西南,位置偏僻,不易被人发觉;第二,酆都历来有鬼城之称;第三,酆都的鬼王鬼兵都是盗墓贼出身,想打造泥犁地狱就要用钱,而有了这些盗墓贼的支持,那么钱不成问题。 唯一的难题是,他如何带着崔珏说动这酆都的鬼王? 说动酆都鬼王还不简单吗? 谋僧法雅的名号,可不是随随便便喊出来的。 第137章 终极三问 谋僧法雅带着崔珏来到酆都鬼王面前,只提出了三个问题,就收服了酆都的人间之鬼。 哪三个问题? 我们从哪里来?我们要往哪里去?我们是谁? 这里的我们,指的是人。 我们人当然是从娘胎里来的了,我们人死后当然要往坟墓中去了。至于我们人是谁?很简单,叫什么名字,那就是谁。 酆都的鬼王也是这么回答的。 然而,谋僧法雅听到鬼王如此回答,却摇了摇头。 我们人从娘胎里出来之前,从哪里来?我们人死埋在坟墓中后,又往哪里去?如果我们人没有名字,那我们又是谁? 终极三问。 这是一个严肃的哲学问题,探讨的是世界本源。探讨世界本源,是世上所有宗教的终极目的。 关于世界本源,佛家有着自己的一套理论。 面对这个问题,酆都鬼王当然解答不了了,于是败下阵来。 酆都鬼王认定,谋僧法雅也无法解答他自己提出的终极三问。如果谋僧法雅能够答出他自己提出的问题,那么以后,酆都鬼城上上下下的人间之鬼,全都听法雅调遣。 谋僧法雅既然能提出问题,那么自然是知道答案了。 世界起初无始,满虚空,所以无所谓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遍法界本无所谓世界或不世界,宇宙也无所谓起源或不起源。 但世界既然是名世界,那它的产生就都是由执着和妄念构成,这些业力形成各种因缘,众缘和合,渐成世界。 于是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世界就有了因、缘、果、报。 所谓因,都为意念造作,人有贪、嗔、痴三毒,进而造善恶业,有了六道轮回,它是根本因。 所谓缘,即身体以及外界种种事物和众生,它们能让你完成此造作。 所谓果,即意念上的造作,作用于缘而得到的结果。 所谓报,则是造作之人所得的反馈。 正所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所以我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到底是谁,完全是因、缘、果、报的结果。 酆都鬼王都听傻了。不光酆都鬼王听傻了,他的鬼兵也都听傻了。 不明觉厉! 不明白为什么,但是就是觉得很厉害。 所有人大骇! 就这样被你征服,切断了我所有退路。 谋僧做了一个很好的比喻,假如这世间的每个人都是秋天的一片落叶,但每一片落叶却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被吹落到地上,有的变成了浮萍,有的化作了泥土。每一片落叶都认为,这是命运的安排,其实不然,这都是风的故意为之。 所以,酆都的人间之鬼就要做这吹掉落叶的风,看似平常,却能执掌人间命运。那些做了善业的人,自然是上天堂,而做了恶业的人,就要下地狱。 所以,酆都鬼城要打造一个泥犁地狱,这样的话,这世间之人,上至帝王将相,下到凡夫俗子,还有哪一个人敢小觑酆都? 既然不能控制人从哪里来,那么可以掌握人往哪里去。 谋僧法雅果然好手段,只要有了此法,就能控制世道人心。 这正合酆都鬼王的胃口。 以后终于可以不用靠盗墓来维持生计了,要做就做真正的人间之鬼,打造泥犁地狱,执掌众生。 于是,酆都鬼王出钱,谋僧法雅出智,崔珏出力,三人合力在酆都打造了一个泥犁地狱,把酆都变成了实实在在的鬼城。 不仅如此,法雅还游历各地,把崔珏的假死说成是被阎王看中,请到了泥犁地狱,做了地狱里的判官。 崔珏名声大噪。 崔珏名声大噪之时,正是唐贞观初年,唐太宗李世民刚刚发动完玄武门之变不久。李世民虽然雄才大略,但终因杀戮兄弟,软禁父亲,日夜心神不定。 谋僧法雅,正是看中了李世民这点,通过酆都鬼王的钱,买通了郑国公魏徵、开国宰相裴寂、尉迟敬德和秦叔宝四人,并潜入宫中,用曼陀罗香使其致幻,和崔珏导演了一出李世民夜游泥犁地狱的好戏。 致幻中,李世民梦见了李建成、李元吉魂魄前来索命,夜里宫中闹鬼,吓得他连宣尉迟敬德、秦叔宝二人去守宫门,着魏徵去守后宰门。 正在李建成、李元吉索命之时,谋僧法雅出现了,他抓着李建成、李元吉,就向西南而去。 梦里,李自成心神不宁,病觉转重,欲宣徐茂公交代后事,仿蜀主托孤。正在他弥留之际,忽然魏徵出现,捎来一封书信,说他的昔日好友崔珏死后,正在地府做判官,可助陛下还阳。 李世民拿了书信,魂灵出窍,梦到了自己在幽冥界徘徊,并遇到了崔珏前来接驾。 崔珏览信毕,引着李世民过幽冥地府鬼门关,偷入进了天子殿,将生死簿的一十三改为了三十三,为其私添阳寿二十年。 改了生死簿后,崔珏任务完成,又领着李世民游鬼城、观泥犁地狱,直至转到奈何桥边,推他下水,才还了阳。 李世民虽是雄浑之主,但毕竟有玄武门之变在前,再加上魏徵等人的推波助澜,所以并未怀疑此梦的真实性。 他醒来后,悟出了两点。 第一,如果不是谋僧法雅,恐怕李建成、李元吉就索成了他的命;第二,如果不是判官崔珏给他改了生死簿,想必他定无法还阳。 于是,李世民下旨,从此大唐王朝弃道兴佛,并追封崔珏为霍国公。 趁此机会,魏徵等人进言,说西南酆都听说确有一个鬼城,与陛下梦中所见无二,不知陛下是否要亲自巡游一番? 李世民没想到,西南酆都居然真有一个鬼城,和梦中所见不二。 可是一想到那泥犁地狱的惨状,李世民便作罢了。针对酆都鬼城,他只说了八个字,酆都鬼城,可存民间。 从此,酆都鬼城,绵延至今。 谋僧法雅真是不愧于谋僧的称号,通过曼陀罗香的致幻,既让大唐王朝兴了佛教,又化解了崔珏心中的怨恨,还通过打造泥犁地狱控制了世道人心。 更难能可贵的是,谋僧法雅帮着魏徵等人,化解了李世民心中对玄武门之变的执念,开启了一代贞观之治。 至于酆都鬼城的鬼王和鬼兵,自然更是对法雅另眼相看,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然而,崔珏却不这么想。 第138章 自嗟此地非吾土 崔珏认为,是法雅利用了他,才得以实现了大兴佛教的目的。 法雅不仅大兴了佛教,还掌控了酆都,连鬼王和鬼兵都听他号令。 崔珏既然能对当年李渊给他一个霍邑县令耿耿于怀,这就说明,他不是一个心胸开阔之人。心胸不开阔之人,最容易横生嫉妒。所以,崔珏在酆都每日每夜都在想,要不是因为自己带李世民畅游幽冥地府,这李世民怎么会承认酆都,大兴佛教? 这法雅,号称谋僧,当然能看透崔珏的心思了。既然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李世民兴了佛教,那么就没必要让自己再身处险境。于是,法雅找了一个借口,把酆都之主的位置让给了崔珏,自己则云游四方去了。 从此,酆都之主姓了崔。 酆都有个崔判官,他可执掌泥犁地狱,判人间生死,传闻遍江湖。 莫道妆成客断肠,粉胸绵手白莲香。 烟分顶上三层绿,剑截眸中一寸光。 舞胜柳枝腰更软,歌嫌珠贯曲犹长。 虽然不似王孙女,解爱临邛卖赋郎。 锦里芬芳少佩兰,风流全占似君难。 心迷晓梦窗犹暗,粉落香肌汗未干。 两脸夭桃从镜发,一眸春水照人寒。 自嗟此地非吾土,不得如花岁岁看。 崔珏是个诗人,他把自己比作那远离故土的女子,虽然人在酆都,但并非池中之物。不过,已然入了酆都,那就既来之,则安之吧。 矫情! 你现在走也来得及啊! 崔珏才不会走,他要办一件大事,就是寻找《连山》,有了《连山》,什么帝王将相,还不得全都跪在酆都鬼城之外?李世民,连你也得求我。你虽是人间的帝王,而我则能执掌你死后的日子。 崔珏怎么知道《连山》的? 当然是酆都原来的鬼王、鬼兵跟他讲的了。这群人间之鬼既然是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的后代,知道《连山》的传说也就不足为奇了。 崔珏穷其一生,都在找《连山》,可是穷其一生,也没有找到。 崔珏死后,酆都的历代之主为了纪念他,都改姓为崔,并且不要名字,统一称呼自己为,酆都崔判官。 到了元朝末年,天下大乱,这一代的酆都崔判官,为了能够在兵荒马乱之中保住酆都鬼城,于是暗中加入了白莲教。只不过他加入的不是白莲教明宗,而是暗宗。 由于当年明暗二宗之争势如水火,所以这一代的酆都崔判官,就把《连山》能改写历史之事透露了出来,希望暗宗能借此打压明宗。 当时,明宗内有暗宗的探子,暗宗内也有明宗的线人,《连山》之事一经透露,明暗二宗除了派系争斗之外,则又多了一个《连山》之争。 后来,明太祖朱元璋当上了皇帝,继承了明宗宗主之后,借皇帝之名给明宗施压,并立下规矩,非朱姓不得为明宗宗主,非大明天子不得为明宗宗主。 至此,明宗彻底从白莲教中分裂了出去。从那以后,暗宗就是白莲教,白莲教就是暗宗。 白莲教的首任教主,也是暗宗宗主。 这个身份固然好,可是却对找《连山》非常不利。 为什么? 太明显了。 天下都是朱元璋的,他又是明朝皇帝,又是明宗宗主,想打压白莲教,岂不是易如反掌? 于是明朝建立之后,第一代白莲教主在他死前,把白莲教主的身份传给了一个人,而暗宗宗主的身份则传给了另外一个人。 暗宗宗主传给了当时的酆都崔判官。 既然是他透露了《连山》之事,那么还是由他担任找《连山》的任务吧。 以彼之道还彼之身,也算是各得其所。 从此白莲教又被一分为二,明着有明以来历代白莲教主的使命是找《连山》,其实是为了吸引明宗的注意力。真正找《连山》的任务,则给到了酆都崔判官。 白莲教主能找到《连山》固然好,找不到,还有酆都崔判官这条线。一明,一暗,双管齐下。 但这只是明朝之后,第一代白莲教主的一厢情愿罢了。 二百多年过去了,如今的酆都崔判官早就脱离了白莲教,而让酆都成了一个单独的江湖势力,并且在他之前的几任崔判官,都偷偷放出了话,只要是人,就不能得到《连山》。 为什么放出这样的话? 因为酆都之人都被称为人间之鬼。既然人得不到《连山》,那么能得到《连山》的,只有人间之鬼。 这是让其他知道《连山》,又想得到《连山》的人,都断了念想。 江湖传言,一传十,十传百,有的人知道,有的人不知道。这么多年来,江湖传言又少不了被人添油加醋,于是,只要是人,就不能得到《连山》的传言,流入了江湖。 所以,张老樵听到的关于《连山》的江湖传言是,只要是人,就不能得到《连山》,能得到《连山》的,一定不是人。 不是人能是什么?那就只能是凌驾于人的存在了。 从东汉末年,到如今明朝崇祯年间,酆都鬼城经历了无数次的风雨,无数次的花落花开,到了这一代的酆都崔判官手里,早就成熟结果了。 如今的酆都鬼城,在崔判官之下,最有权势的人,是黑白无常。 白无常,姓谢,名必安,属阳,总是温文尔雅,白衣秀士打扮,在酆都,被人尊称为七爷。只要这人间有那男性大奸大恶之人将死,他必救之,带回酆都,以供崔判官驱驰。反之,如果他听说人间有那男性大善之人,也必捉之,带回酆都,让他受泥犁地狱之苦。 黑无常,姓范,名无咎,属阴,身宽体胖,个小面黑,笑起来似大肚弥勒佛,在酆都,被人尊称为八爷。只要这人间,淫邪妇人有难,他必带回酆都,以供崔判官任用。如果有那十里八村立了贞洁牌坊的烈女,一旦让他知道了,必捉来丢进泥犁地狱,直至折磨而死。 除了黑白无常,这酆都还有孟婆,专在奈何桥边接引黑白无常捉来之人,不论善恶,不分男女老少,只要上桥,就要喝上她亲自端上的一碗孟婆汤。 一碗孟婆汤下肚,恶人恶上加恶,唯崔判官马首是瞻;善人痛上加痛,入泥犁地狱,有去无还。 再有就是牛头、马面二人,为崔判官的左膀右臂,负责酆都的巡逻和守卫之职。 这酆都是大奸大恶之人的天堂,良善之人的地狱。 所以这里并不需要地藏王菩萨。 地狱未空,誓不成佛? 在酆都鬼城,多余了。 第139章 石磨地狱 四川重庆府,忠州,酆都。 酆都鬼城,方圆十里之内,除了这群人间之鬼外,荒无人烟、草木衰败。 长江水滚滚而来,浩浩汤汤,从鬼城门前而过,一路东去,直归大海。 天子殿内,白无常,七爷,一袭白衣,秀士打扮,坐在上首,正在用尺八吹奏着他那首令人恐怖的《五更断魂曲》。 此曲委婉哀叹,摄人心魂。 天子殿的后院,除了有酆都之主崔判官的卧房,再往里走,就是当年谋僧法雅打造的着名泥犁地狱了。 何为泥犁地狱? 就是民间所说的十八层地狱。 十八层地狱,出自《十八泥犁经》,是以受罪时间的长短与罪刑等级的轻重而排列的。每下一层地狱都比前一层地狱,增苦二十倍。 十八层地狱的第十七层,叫石磨地狱,是专门为糟踏五谷,贼人小偷,贪官污吏,欺压百姓之人所设。它之所以称之为石磨地狱,是因为上述这些人死后,要把他们在这里磨成肉酱,重塑人身。 此时,就在这石磨地狱中,有两个人正在一边磨着石磨,一边擦着汗。这两个人看年岁,已经不小了,不过脸上面无血色,光光的颏下连一根胡须都没有。 两人边磨着石磨,边聊着天,对身边那些将死之人撕心裂肺的呼号,他们早就置若罔闻、习以为常了。 其中一人边磨着石磨边说道:“九千岁,咱们在这石磨地狱磨这石磨,时间也不短了,怎么不见宗主接见?这一天天的,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这个被称之为九千岁的人,正是酆都七爷在北直隶阜城救下的太监魏忠贤。而他们口中的宗主,则指的是酆都之主崔判官。 “难道这不比死好么?”魏忠贤答道,“你看看这一个个肉酱,哪个不是从勤俭节约之人和那清官身上来的?” “九千岁,属下这就不解了。”刚才说话之人停了下来,“按理说,这石磨地狱应该是把我们这样的人磨成肉酱才是,可是为什么这里处处要反着来?好人受罪,而你我这样的大奸大恶之人反而没事?” “体乾,这你就不懂了。”魏忠贤说道,“这酆都既然叫鬼城,那么必然在这里是鬼说得算了。你想想,到底什么人才能死后成为鬼?当然是我们这种大奸大恶之人了。既然是我们说得算,那我们为什么还要自己折磨自己?” 说完,魏忠贤哈哈大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魏忠贤继续说道:“体乾,你还太嫩!” 这个体乾,就是当初魏忠贤权倾朝野,还是司礼监禀笔太监之时,一手提拔起来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 这个王体乾,也是当初崇祯帝要扳倒魏忠贤之前,有意无意问起立枷之事,回答崇祯帝的那个王体乾。 自从魏忠贤倒台后不久,他也被定为了阉党,革职查办,籍没家产,并被打回原籍。要不是酆都七爷在路上搭救,想必在回籍的路上,他早就被崇祯帝派出的锦衣卫杀掉了。 如今,他和魏忠贤一起,被安排在了石磨地狱拉磨。 “九千岁不愧是九千岁,在哪里都是智慧过于常人。”王体乾施了一礼道,“在这酆都鬼城,还得靠九千岁您保我周全才是。” 听完王体乾的话,魏忠贤在内心偷偷地苦笑了一下。 他魏忠贤来到这酆都鬼城的时间也不算短了,除了每天在这石磨地狱里要固定拉磨一个时辰外,其他时间都可以随意走动,只是有一条,不得离开这酆都鬼城。 所以这酆都鬼城,早就让魏忠贤逛了个遍。 两人正在说话聊天之际,只见一个鬼兵走来,对着二人喊道:“魏忠贤、王体乾,你们二人出来一下,天子殿内,七爷有请!” 二人一听是酆都白无常七爷有请,不敢怠慢,连忙跟在这个鬼兵身后,亦步亦趋来到了天子殿。 二人从天子殿后门穿了进去,这鬼兵把二人带到后,便退下了。 白无常谢必安看到二人走来,不慌不忙地放下了手中的尺八,指了指下首的两把椅子,说道:“二位请坐。” 魏忠贤和王体乾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忐忑地坐了下来。 还是魏忠贤胆大,首先开口问道:“不知七爷找我二人来,有何吩咐?” “九千岁,吩咐谈不上,咱们先随意聊聊天。”白无常谢必安喝了口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道。 一听白无常谢必安称自己为九千岁,吓得魏忠贤连忙起身,跪在了天子殿当中。王体乾见魏忠贤跪了下来,连忙也跟着跪了下来。 “七爷,您真是折煞小人了!在七爷面前,小人哪是什么九千岁?”魏忠贤磕着头说道,“您直呼小人名讳即可!” “你俩起来吧,不必拘谨,坐下聊。”白无常谢必安瞥了二人一眼,内心不屑地笑了笑。 “谢七爷!”二人起身,战战兢兢地又回到了座位上。 “魏忠贤、王体乾,你二人来这酆都时间也不短了,可还习惯否?”这次白无常谢必安可没客气,直呼二人姓名,说道。 “习惯,习惯。”魏忠贤满脸堆笑,唯唯诺诺地答道,“多谢七爷照顾,我们每天除了在石磨地狱拉磨,剩下的时间完全自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每天养尊处优,都养胖了。” “就是,就是。”王体乾也跟着随声附和道。 “是吗?不会养得连自己的功夫都忘了吧。”白无常谢必安从怀中掏出两根银钉,扬手就直奔魏忠贤面门而去。 多亏魏忠贤反应及时,躲了过去,否则如果被这银钉射中,登时就会双目失明。 两根银钉射在了天子殿的柱子上,入木三分。 “七爷,这是何故?”魏忠贤惊得一身冷汗,连忙问道。 他身边的王体乾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吓得双腿发软。他要不是坐在椅子上,早就双腿无力,瘫软在地上了。 “没什么。”白无常谢必安笑着摆了摆手,“我只是想试试你是否真的像你说得那样,在这养尊处优。看来,你还是过谦了。” “回七爷,小人虽然在这养尊处优,但是也没忘了要勤习武艺。正所谓,业精于勤而荒于嬉。” “不错,不错!”白无常谢必安满意地笑道,“听说这王体乾也会些功夫?” 王体乾一听说到了自己,连忙谦虚答道:“小人的三脚猫功夫,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是吗?”白无常谢必安听到王体乾应声,目光如炬地看着他,“我可是听说,你的功夫可不弱!” 第140章 不男不女好做事 王体乾一听白无常谢必安此言,内心一紧,道:“七爷,您抬举小人了,小人不过是靠着点拳脚防身罢了,和您比,小人犹如萤火之光比皓月之明。” 听了王体乾的话,白无常谢必安哈哈大笑了起来,然后说道:“没想到你还读过几年书,甚好,甚好。你把我比作诸葛武侯,那自己起码也是徐元直了。徐元直可不简单啊,他身在曹营心在汉。” “小人不敢!”听完白无常谢必安的话后,王体乾冷汗涔涔,“小人得七爷搭救,怎么会身在曹营心在汉?小人纵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呐!” “是啊!”在一旁的魏忠贤说道,“我二人来酆都久矣,每日好吃好喝,心中甚是愧疚。” “愧疚什么?”白无常谢必安问道。 “愧疚,愧疚苦于不能给宗主效力。”魏忠贤答道。 “现在我就有一个让你们二人给宗主效力的机会。”白无常谢必安说道,“不过,在这之前,我得要验验你们二人的真身,看看你们到底是真太监,还是假太监。”说完,谢必安喊道:“来人,扒掉这两个人的裤子!” 话音刚落,只见殿外进来了七八个鬼兵,一边按住二人,一边就去褪二人的裤子。 “这是为何?!这是为何啊?!”二人见状,挣扎地喊道。 可是即使再鬼哭狼嚎,鬼兵们也无动于衷,三下五除二地就扒掉了二人的裤子。 要知道,这阉人最讨厌别人当着他们的面瞧不起他们了,漫说像今天这样被扒裤子,就是平时说话,如果有人对他们说了些不敬之词,那都是大忌讳,会立刻被还以颜色。 像今天这般屈辱,魏忠贤、王体乾二人还是头一回。 可是受了屈辱又当如何? 此地是酆都,他二人也不是原来的二人了。原来他二人靠着权势,还可以煊赫一时,现在他二人,小命都在别人手里攥着。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当年韩信还不得已接受胯下之辱呢,忍了吧。 “禀七爷,二人是真太监。”一个鬼兵在二人裆下看了看,然后说道。 “知道了,你们下去吧。”白无常谢必安挥了挥手。 鬼兵们徐徐而退,天子殿内又只剩下了他们仨人。 “提上吧。”白无常谢必安看都不看一眼,说道。 魏忠贤、王体乾见白无常发了话,急忙提上裤子,又在椅子上端坐起来。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扒下你们的裤子吗?”沉默了许久,白无常谢必安才说话。 “小人不知。” “小人也不知。” “这是因为,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想让你们去办,所以不得已才如此为之,还请二位海涵。”突然白无常谢必安起身,双手抱拳,然后又坐下,“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自从我搭救二位以来,一直把二位丢在石磨地狱,就是为了今天。” “什么事这么重要?”魏忠贤问道,“而且,而且还需要扒掉小人们的裤子?” 王体乾也有同样的疑问。 “你们原来,一个是司礼监禀笔太监,一个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想必应该对京师再熟悉不过了吧?” “那是自然。”魏忠贤点了点头,答道,“京城内九外七皇城四,大街小巷、宫里宫外、胡同掌故,小人们没有不清楚的。就是那崇祯帝上厕所,是坐北朝南,还是坐南朝北,小人们都一清二楚。” “哦?”白无常谢必安笑了笑,说道:“不见得吧?我提一个地方,想必二位就不见得了解。” “七爷说笑了,不能够。”王体乾自信满满地答道。 “六扇门。”白无常谢必安淡淡说道。 “六扇门?”魏忠贤听到这三个字后,心中一凛,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正是。”白无常谢必安意味深长地看着二人,微笑道。 魏忠贤看了王体乾一眼,说道:“小人听说,六扇门乃是三法司衙门,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的另一种称呼,但是不止于此,它好像还是一个依托于国家机关的江湖组织,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大明天子要这么做,对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人听说,这六扇门可是比东西二厂和锦衣卫还要阴险毒辣的组织。” 白无常谢必安看了看魏忠贤和王体乾,说道:“魏忠贤,你也是曾经执掌东厂的人,算是大奸大恶了,居然也承认这六扇门比你曾经的东厂要毒辣许多?” 说完,白无常谢必安一脸坏笑。 “正是。所谓一山更比一山高。”魏忠贤大言不惭地答道。 “呵呵,那六扇门比我们酆都鬼城又如何?” “这……”魏忠贤听到白无常谢必安如此问话,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这世间只有比谁更良善,哪有比谁更毒辣的道理? 不过要是说毒辣,这酆都鬼城确实也不遑多让。那泥犁地狱什么样,魏忠贤和王体乾可都是亲眼见过的,不说别个,单说这第十七层石磨地狱,敢把人磨成肉酱,那就足够毒辣了。 但是,魏忠贤还没摸清白无常谢必安问话的意图,所以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 还是身边的王体乾聪明,说道:“七爷,您要这么问,请恕小人多嘴,这六扇门想必在阴险毒辣上,不如咱们酆都鬼城。” 这魏忠贤心道,这王体乾怎么如此回答?难道是不要小命了吗? 没想到,白无常谢必安听完此话,并未生气,而是笑了。 见白无常谢必安笑了,魏忠贤松了一口气,和王体乾一起陪着白无常谢必安也笑了起来。 “好了,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吧。” 白无常谢必安把《连山》的由来,以及白莲教的明暗二宗之事,从头到尾地跟魏忠贤和王体乾讲了一遍。包括,为什么六扇门要对酆都崔判官下江湖追杀令,以及明宗的宗主是谁,只要是他知道的,全部和盘托出,毫不保留。 “原来如此!”魏忠贤恍然大悟地说道,“多谢七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之所以今天跟你们说这么多,是因为从今天起,二位就是我酆都鬼城的正式成员了。”白无常谢必安说道,“而且,扒掉二位的裤子,跟我接下来要交代你们的一项重要任务有关。” “什么任务?”王体乾问道。 “刺杀六扇门座首。” 刺杀六扇门座首?这个任务可不简单。但是再不简单,跟扒魏忠贤和王体乾的裤子,看他们是不是真太监,又有什么关系? 难道,不男不女好做事吗? 第141章 天生我材必有用 世上有一句话,说得非常好,老天爷给你关上了一扇门,那么必然会再为你开一扇窗。 这用老子《道德经》里边的话讲,叫:“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 意思是,矛盾的对立物,都会自动向着自己的对立面转化,道的作用是微妙的,即使是缺陷,也会有用。 庄子的观点和老子的观点,不谋而合。 庄子的好朋友惠施,曾经谓庄子曰:“魏王贻我大之种,我树之成,而实五石。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瓢落无所容。非不大也,吾为其无用而之。” 惠施跟庄子说,梁惠王送给我一个大葫芦的种子,我种上后收获了一个大葫芦,光里面的种子就有五六百斤,用它来盛水,太重了,我没办法举起来;把它剖开当瓢吧,又实在是太大了,所以它真是没有什么用处,我就把它给砸了。 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世世以为事。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聚族而谋曰:‘我世世为洴澼絖,不过数金,今一朝而技百金,请与之。’客得之,以说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则所用之异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 庄子说,惠施你真是不善于利用大的东西。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有个宋国人善于配制防止手脚皲裂的药,世世代代以漂洗丝絮为生。有个外地的客人听说后,开出一百金的高价求购药方。 这个宋国人就召集族人开会商量,我们世世代代以漂洗丝絮为生,才不过赚几金,如今一下子就能得到一百金的钱,我们把药方卖给他吧。 外地客人得到药方后,跟吴王说了自己买药方的事。而此刻,恰巧吴越打仗,吴王就命他做了主将。 冬天,外地客率军与越人水战,靠着防止手脚皲裂的药,渡水大胜越人,裂地封官。 能让手不被冻裂的药,效果一样,但有人用它来封官进爵,有人却仍然不能摆脱漂洗丝絮的劳累,这就是因为使用的地方不同。 现在你有能装五六百斤种子的大葫芦,你为什么不把它做成腰舟,借此自由自在地浮游于江湖之上呢?而你却因为葫芦太大没有东西可盛而发愁。惠施,你的心被茅草给塞住了吧! 用李白《将进酒》里边的话,一言以蔽之,天生我材必有用。 不男不女的太监,用在刺杀六扇门座首上正合适。 怎么就合适了? 六扇门内,又分四门,酒、色、财、气。这四样,但凡是一个男人,只要一沾染定然是百害而无一利。而那六扇门座首,却靠着这四样不良嗜好加持,修炼武功,可谓是百害之集大成者。 如果这座首,以酒色财气加以诱惑魏忠贤和王体乾,二人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所以白无常谢必安扒掉了二人的裤子,看到是真太监,放了心,在色这一点上,六扇门的座首肯定是无能为力了。 再一个,扒掉二人的裤子,是何等的奇耻大辱,可是魏忠贤和王体乾却忍了下来,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在气来之时,二人能够忍辱负重。 酒,魏忠贤和王体乾在酆都喝过,虽然偶尔会发散酒劲,至少尚能自持。 至于财嘛,白无常谢必安说,不论六扇门座首拿多少钱收买你们,记住一点,我都会比他给你们的更多。 发丘中郎将和摸金校尉的后人,难道还搞不来钱吗? 随随便便开个古墓,就够了。 白无常谢必安用一大堆道理解释完,魏忠贤和王体乾才恍然大悟。 不男不女的太监,在刺杀六扇门座首这件事上,反而有优势。 “七爷,只是小人不知,这六扇门座首的武功如何?我二人能否抵挡得住?”魏忠贤还是小心,毕竟在江湖上,武功修为的高低是决定胜负的关键因素。 “六扇门座首的武功,我也不知。”白无常谢必安看向远方,幽幽地说道,“你二人能杀则杀,不能杀则跑。” “既然这样,我二人刺杀六扇门座首,又有何意义?”魏忠贤问道,“如果真是杀不了他,岂不是白去了?” “难道什么事,只有做成了好的结果,才叫有意义吗?”白无常谢必安反问了一句,不等魏忠贤和王体乾回答,又继续说道:“结果固然重要,但是过程却能表明一个态度。他们既然能对宗主下江湖追杀令,那为什么宗主不能反杀?况且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 “七爷说得是。”王体乾诺诺地说道。 “此事宗主可曾知晓?”魏忠贤问道。 “当然知晓了。”白无常谢必安明白,魏忠贤怕他私下发号施令,“我说的所有话,都是宗主交代的。由于你二人是太监,所以轻功定然了得。切记,此去不要丢了性命!” “小人们明白!”魏忠贤答道。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探虎穴兮入蛟宫,仰天呼气兮成白虹。” 王体乾想到了当年荆轲刺秦,在易水边而唱的《易水歌》,不觉忘了身份,手打响指,坐在椅子上唱了起来。 不过白无常谢必安并未生气,而是笑了笑,对着王体乾说道:“看来你还挺有雅兴,不愧是当年的司礼监掌印太监。” 听到白无常谢必安的话,王体乾才知道失了礼,连忙起身说道:“七爷勿怪!小人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到了荆轲刺秦一节,才忘了身份!” “无妨。你不是荆轲,魏忠贤也不是高渐离,此去务必保全性命。”白无常谢必安又提醒了一遍。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好诗,七爷真是好文采,不愧是跟在宗主身边的人!”只见一个长须大汉,站在天子殿门口,正在声如洪钟地鼓掌叫好。 “敬轩?”看到来人,白无常谢必安一怔,“你不在陕西好生待着,跑到我们酆都鬼城做甚?” 魏忠贤和王体乾顺着白无常谢必安的声音,望向来人,只见一个身长而瘦,面色微黄的人,穿着一身布衣,大踏步地走进了天子殿。 他的胸前,长须飘荡,足有一尺多长,让人好生敬畏。 第142章 长须汉 这个被白无常谢必安称为敬轩的长须大汉是谁? 他姓张,名献忠,字秉吾,号敬轩,陕西定边县郝滩乡柳树涧堡人士,贩枣的。 贩枣的?对,贩枣的。 既然是一个贩枣的,为什么看上去和酆都白无常却交情匪浅?而且,这酆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要知道,酆都鬼城方圆十里可是荒无人烟、草木衰败。 之所以荒无人烟、草木衰败,并不是酆都鬼城所在偏僻,而是人不敢近。这可是真真正正的人间地狱。 一个连地藏王菩萨都不需要的地方,谁人敢近?那不是找死吗? 可是张献忠不怕。 张献忠,别看他胸前长须飘荡,像个粗人,可是他自小也读过几年书,练过几年武。在万历末年,也曾在延安府任职,当过捕快,只是后来由于打抱不平,而丢了官,转而去延绥镇投了军。 投军之后的张献忠,依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又因为打抱不平,揍了一个当时调戏杀害妇女的副总兵,而被总兵王威打了一百军棍,开除了军籍。至此,回到乡里,和父亲以贩枣为生。 他当兵之时,那个副总兵调戏并杀害的妇女弟弟,叫谢必安,就是现在酆都鬼城的白无常谢必安。 从此,二人相识。 姐姐的死,让谢必安心灰意冷,从一介一心只想考取功名的秀才,摇身而变,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他恨这个世界,他恨做个好人。 好人有什么好?所谓的好人,不就是被人欺负了也不敢放一个屁的人吗? 他学巫术,学相面,学奇门遁甲,学六丁六甲,学武艺。他白天做好人,晚上杀好人。 慢慢,他就被酆都崔判官看中了,对他晓以利害,威逼利诱,带到了酆都鬼城,做了白无常。 由于他在家行七,又心狠手辣,所以在酆都,人称七爷。 他去酆都之前,在酆都崔判官那,要得一纸文书,给到了张献忠,并说,他日如果有事,可凭此文书,来酆都找我。 说是文书,其实是路引,酆都阴府路引。只要有了这个路引,进出鬼城,鬼兵不拦,鬼城之内,任其行走。 这一晃,十多年过去了,没想到今日张献忠居然登门拜访,想必是有事前来,所以看到张献忠后,白无常谢必安一怔。 “怎么?白无常谢必安来到酆都之后,成了七爷,就这么威风了吗?”张献忠径直走进天子殿,一屁股就坐在了椅子上,“连对我说话都不客气了,居然说‘不在陕西好生待着,跑到我们酆都鬼城做甚?’” 白无常谢必安,看了看魏忠贤和王体乾二人,挥了挥手,说道:“你们两个先下去吧,即刻就启程。我这里有贵客,就不相送了。” “是。”魏忠贤和王体乾二人看到张献忠的样子后,巴不得也想赶紧离开。 见魏忠贤和王体乾二人走远,白无常谢必安也坐下,拱手说道:“敬轩,刚才有两个手下在这,所以我说话有些不客气,还请见谅!” “无妨。”张献忠手抚长须说道,“我听说你在这酆都鬼城混得不错,这民间可传开了,酆都有个白无常白七爷,专门捉那良善之人,丢到鬼城,受泥犁地狱之苦。可有此事?” 白无常谢必安笑了笑,说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敬轩,你不会来这就是问我这些吧?” “谢必安,你可知我平生最敬重何人?”张献忠问道。 “这还用问?当然是义薄云天的关云长关二爷了。你这长美髯,不就是效仿关二爷么?” “不错。”听到白无常谢必安夸他的胡子,张献忠情不自禁地又摸了摸,“正是因为关二爷义薄云天,我才平生以关二爷为做人楷模。也正是平生我以关二爷为做人楷模,当初才把调戏并杀害你姐姐的副总兵揍了一顿。” 白无常谢必安听到张献忠谈到了他那死去的姐姐,心中若有所失,想起了很多旧事,看向远方,叹道:“是啊!我姐姐含冤而死。我也曾经是一个秀才,也想考取功名,为朝廷效力,可是终究好人难做。当时若不是敬轩出手打抱不平,想必是没人给我这个穷秀才出这口恶气了。” “朝廷早就腐败透顶了,想着替朝廷卖命,终究是镜花水月、痴人说梦!”张献忠高声说道,“你也是良善之人,到了酆都,跟了崔判官,本该惩恶扬善,可是为什么那泥犁地狱里尽是好人?” “好人?”白无常谢必安听到后,哈哈大笑,“我何尝不想做个好人?可是好人有用吗?在这个世道,好人就是牛马,恶人才是王者。我如果还是好人,想必早就随我那姐姐而去了。你号称一生最敬佩关二爷,可是当年为什么不杀了那杀害我姐姐的副总兵,而只是揍了他一顿了事?” 白无常谢必安这叫什么话?听上去好像很有逻辑,但是实际上狗屁不通。 一个和你素不相识之人,在你最懦弱无能之际帮你教训了那个副总兵,你不感谢也就罢了,反而还埋怨他帮你帮得不够。 这就好比,一个人在路上看见一个乞丐乞讨,见乞丐可怜,给了他一文钱。但是这个乞丐却不领情,反而大骂这个路人,你怎么不给我一两银子,只给我一文钱?一文钱管什么用? 这个乞丐恨那个只给他一文钱的人,胜过那些一文钱都不给他的人。 这就是人性。 听到白无常谢必安此话,张献忠火冒三丈,说道:“谢必安,我没想到你居然是这种人!我好心来酆都规劝你,你却恩将仇报!” “我没有恩将仇报。”白无常谢必安看到张献忠此状,反而冷静了下来,“当初我来酆都之前,给过你阴府路引。凭它,你可随便出入酆都。我也说过,你如果有事,可以凭此路引来酆都找我。这就是我还你的人情。” 张献忠哈哈大笑,说道:“你的言外之意是,从此之后你我两清?谢必安,你来到酆都后,变了。” “是人总会变的。”白无常谢必安冷声说道,“原来我是秀才,后来我会了些道术和武艺。如今,我是酆都白无常。” “哦?大名鼎鼎的酆都白七爷嘛!”张献忠讽刺道。 “没错,大名鼎鼎的酆都白七爷就是我。”白无常谢必安目光炯炯地说道,“别看你张敬轩现在只是一介布衣,如果有朝一日有了权力,没准跟我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第143章 一石米,一两银 “有过之而无不及?”张献忠重复道,“就算以后我有了权力,杀人盈野,跟你白七爷比,也是略逊一筹。” 白无常谢必安没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张献忠,笑了笑。 “谢必安,我老张今天来,规劝你只是一方面,既然你不听,那就好自为之吧。除了这个,我老张还有一件事,这件事可是需要你帮忙的。” “帮忙谈不上,你知道,我欠你张献忠一个人情。”白无常谢必安说道,“说吧,什么事?” “我要借银子。”张献忠是个爽快人。 “是借?还是要?”白无常谢必安咬文嚼字地说道,“还请敬轩说得明白一些。如果是要,不管多少,我尽力准备,双手奉上。可是如果是借,那可得打欠条了。” “果然是秀才出身,是借是要也要掰扯得如此明白。”张献忠心中有些不悦,“我明说了吧,我老张不是借,就是要,而且要白银五千两!” “五千两?”白无常谢必安不屑地说道,“确实不多,不值得一借。” 五千两银子,居然在酆都白无常眼里不值得一借? 崇祯元年,整个大明王朝的物价还算稳定,并不像崇祯十年以后,一石米达到了二十四两银子之多。但就算是崇祯元年,米价也不低了,从万历时期的一石五钱,已经涨到了一石一两银子。 一石到底是多少?正常来讲,一石是一百斤,可是到了崇祯元年,一石大概可以达到一百五十斤。 也就是说,崇祯元年左右,一两银子就可以买到一百五十斤米。张献忠口中的五千两银子,就可以买到七十五万斤米。 七十五万斤,也就是五千石,大概是个什么概念呢? 以明朝官员为例,正一品月俸八十七石。五千石,大概是一个正一品大员将近五年的俸禄。 明朝一两银子等于十钱银子,一钱银子根据每文钱的制造年份不同,大致等价于一百到一百五十文不等。 万历末年到崇祯初年的物价又怎样呢? 猪肉:一钱六分白银可以买到八斤。 羊肉:一钱二分白银可以买到八斤。 牛肉:五斤重的牛肉需要七分五厘白银。 鲤鱼:五斤重的鲤鱼价值一钱白银。 栗子:五斤重的栗子价值六分五厘白银。 活肥鸡:一只活肥鸡价值四分白银。 白布:四匹白布价值八钱白银。 所以,张献忠开口就要五千两银子,这可不是一个小数。 “这样,如果你能告诉我,要这五千两银子做什么,我就再给你加些银子,怎么样?”白无常谢必安此话说得云淡风轻,好像他手中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一样。 白无常谢必安手中的钱,要说大风刮来的,那不至于,但起码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墓里盗的。 下墓可是一个一本万利的买卖,下一个大墓,就够酆都鬼城吃喝玩乐十几年了。 “贩枣。”张献忠说道。 贩枣?贩枣需要五千两银子?糊弄鬼呢?就是把整个陕西的枣都给他张献忠,也用不了五千两银子吧? 很明显,他没说实话。 然而,白无常谢必安却说道:“没想到敬轩的买卖是越做越大了,既然是贩枣,那你要五千两银子怎么能够?我再给你五千两银子,共计白银一万两,怎么样?” “多谢。”张献忠淡淡说道,“不过,什么条件?” “没错,一万两白银,我虽然不看在眼里,但是不提条件,好像跟假的似的。”白无常谢必安盯着张献忠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帮我杀十个人。” “杀人?什么人?”张献忠看向白无常谢必安。 “嗐,能是什么人?当然是好人了。”白无常谢必安故作轻松地说道,“一个好人一千两,十个,正好一万两。” 看着张献忠脸上抹过一丝异色,白无常谢必安继续说道:“敬轩有难处?” “让我杀人不是什么难事,可是让我杀好人是万万不能的!”张献忠起身,“钱,我不要了!” “敬轩不要这么着急下决断,你先坐下。”白无常谢必安起身,把张献忠又按在了椅子上,“我先给你讲一个故事,你听过这个故事之后,再做决断也不迟。” 这可是一万两白银,任谁在这些钱面前也不能免俗,即使是号称一生以关二爷为楷模的张献忠,也是一样。 成年人眼里,不需要考虑对错,只需要考虑得失。 如果一个人,不能被收买,那他一定是个圣人。 可是自古以来,圣人何其少。 尧舜禹,成汤周公……,一双手都能数出来。 “好!那你就讲讲看,我看你能讲出什么大道理!”张献忠气鼓鼓地说道。 白无常谢必安,开始娓娓道来。 “从前,有一个死了丈夫的女子,她有三个孩子。一日,她带着三个孩子回娘家探亲。想要回娘家,她就要带着三个孩子走一条荒无人烟的小路。这条小路十分难行,一侧是峭壁,另一侧是悬崖。 “那女子回娘家那天,带着三个孩子,正在这条小路走着,突然阴云密布,暴雨倾盆,三个孩子脚下一滑,跌向悬崖。多亏这女子反应及时,伸出双手,拉住了三个孩子。 “她的左手有一个儿子,右手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但是以她的力气,她无法同时救上来三个孩子。要么松开左手,要么松开右手。你说此刻她该如何选择?” 听到白无常谢必安问向了自己,张献忠选择沉默不语。 白无常谢必安见张献忠不说话,又继续说道:“只见这个母亲,毫不犹豫地松开了左手,用左手孩子的死,换来了右手两个孩子的命。” “你这只是一个故事罢了。”张献忠听完后,说道。 “是故事,不过它不是我编的,而是一个真实的故事。”白无常谢必安瞪着发红的双眼,目光悠远地说道:“那女子,就是我的母亲。” 不等张献忠搭话,白无常谢必安继续道:“我曾经一度很不理解我母亲的决定,她为什么会毫不犹豫地松开左手?但是后来我长大了,理解了。你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果当时一旦有任何迟疑,我母亲双手都没了力气,三个孩子恐怕是一个都保不住。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我母亲当然也可以选择松开右手,可是她没这么做,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母亲知道,二大于一。” 第144章 东方亢,西方娄 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既要,又要,怎么可能?所谓的追求完美,不过是说,完美是永远也达不到的。 白无常谢必安,故事的寓意很明显,要么你张献忠选择杀十个好人得到一万两银子,要么就算了,两手空空。 此时,黄昏已过,天幕落下,如染了深蓝色的布。这匹布上,月光皎洁,繁星点点。 张献忠起身,开始在天子殿内踱步,后来干脆走到殿外,仰望星空。 夜晚的星空真美。 二十八星宿围绕着北极、四辅,分列东西南北。东方青龙,西方白虎,北方玄武,南方朱雀。 东方青龙,亢宿边上,一颗流星划过,之后亢宿的主星,突然变得暗淡下来。再看西方白虎,娄宿却突然变得大亮。 “敬轩可懂星象?”白无常谢必安也走到了殿外,看着璀璨的星空,说道,“这夜晚的星空,真是美妙,它既让你感受到了宇宙浩瀚,天道无常,又让你感受到了人间之定术。” “听你这么问,好像你懂星象?”张献忠回头看向白无常谢必安。 “不敢说懂,略知一二。” “既然你略知一二,那么不妨说说,你从这乱七八糟的星星堆里看出了什么?”张献忠鄙视地说道,“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我老张佩服你!” “你看那片星区,乃为二十八宿的东方青龙。”白无常谢必安用手一指东方夜空,“该区域分列了二十八宿的角、亢、氐、房、心、尾、箕,七个星宿。角是龙角,亢是咽喉,氐是前足,房是胸房,心是龙心,尾即龙尾。” 张献忠顺着白无常谢必安手指的方向看去,什么也看不出来,就是一片星空而已,有亮有暗。 “刚才亢宿边上,有流星划过,然后亢宿主星暗淡,你可知是何意思?” 这不是对牛弹琴么?张献忠哪知道什么意思?不过,他刚才确是看到有一颗流星划过了东方夜空。 “我老张不懂星象,怎么会知道那流星划过代表什么意思?” “这亢既然是龙的咽喉,又属东方,那就是代表京师。流星划过之后,它的主星就暗淡了,说明,这大明王朝恐怕过不了二十年,就要亡了。”白无常谢必安说得稀松平常,好像明亡与不亡,都无关痛痒,“流星划过后,西方白虎娄宿又突然大亮,可知为何?” “你谢必安不必一句一卖关子,我老张是粗人,你直说就是。”张献忠有些不耐烦了,但是关于星象解读,他愿意听。 白无常谢必安道:“《说文》说,曳,聚也;《史记·天官书》说,娄为聚众。 古代天文典籍,把娄宿视为主管牧养牺牲或兴兵聚众的星宿,所以西方白虎娄宿大亮,表示西方乃是大明王朝的祸乱之根。如今,敬轩想要管我要银子,恐怕不是贩枣,是打算要聚众造反吧?” 听完了白无常谢必安的话后,张献忠说道:“没错,你说得对!我老张管你要银子,就是要聚众造反!西方那个娄宿,就是我!” “我早就看出来了,所以会多给你五千两银子。”白无常谢必安笑道,“怎么样?不管你怎么想,但这毕竟是白花花的银子。”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就快快给我老张!”张献忠说道,“早知道你看出来了,我就不用这么费劲了!真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银子可以给你,但规矩不可破。”白无常谢必安淡淡说道。 这句话,无疑是浇在张献忠头上的一盆冷水。 这不就是白无常谢必安讲的,左手右手的故事吗?鲍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如果凡事都能兼得,那就有违天道了。 你又想文能安邦,又想武能定国,世上能有几人? 能轻易得到的东西,肯定不会好好珍惜。 张献忠要想得到酆都白无常支持他的一万两银子,那么就要杀十个好人。 如果张献忠不杀十个好人,那么就会失去得到一万两银子的机会。 如果张献忠得到了一万两银子,有了这个钱,他可以招兵买马、聚众造反。有了这一万两银子,他可以救下比十个好人多得不知道多少倍的人。 为了十个好人,而放弃了天下苍生,值吗? 张献忠心中一横,说道:“他娘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老张同意你了,不就是杀十个好人吗?杀谁?何时动身?” “你真的想清楚了?不会反悔了,是吗?”白无常谢必安看着张献忠,确认道。 “我老张什么人?既然答应了,那就是一口唾沫一个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好,随我来!”白无常谢必安用手一指,引着张献忠绕过了天子殿、崔判官卧房,直奔后边的泥犁地狱。 走进泥犁地狱,哭声、喊声、求饶声、惨叫声,此起彼伏,在这夜晚,听得人心惊肉跳。纵使是如张献忠一般的人物,也是心有惊悸。 反观白无常谢必安,则是禅心不动,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敬轩,这泥犁地狱里,尽是好人,别说十个好人,就是百个千个,我也能给你找出来。”白无常谢必安边走边道,“不过我既然说杀十个好人,那么就是十个好人,一个也不会让你多杀。当然了,也一个也不会让你少杀。” “这是泥犁地狱的第一层,拔舌地狱。”白无常谢必安介绍道,“凡在世之人,不挑拨离间的,不诽谤害人的,不油嘴滑舌的,不巧言相辩的,不说谎骗人的,都会被我们崔判官打入这拔舌地狱。这些人,由鬼兵掰开他们的嘴,用铁钳夹住舌头,再生生拔下。当然了,一下就拔下来,可就没意思了,得拉长、慢拽。” 张献忠满耳尽是鬼哭狼嚎,他听着白无常谢必安的话,只是瞅了拔舌地狱一眼,便扭回了头。 “敬轩,再看这第二层,叫剪刀地狱。”白无常谢必安,根本不在乎此刻张献忠的心理变化,继续介绍道,“在阳间,若妇人的丈夫不幸提前死去,她就得守寡,这是不对的。她如果发誓不再嫁,或是被人立了贞洁牌坊,那么她就会被打入这剪刀地狱,被剪断十根手指。” 白无常谢必安介绍完这剪刀地狱,又要继续去下一层,却被张献忠拉住了,说道:“谢必安,我想不必往下再继续看了,你的意思我明白,是不是想从这泥犁地狱里挑十个好人?” “正是。”白无常谢必安微笑道,“我本想带着你看遍这十八层泥犁地狱,由你从这十八层地狱里挑出十层,再每层选出一人杀掉。既然你不想看了,那么咱们也就不浪费时间了,就地取材,从这剪刀地狱里挑十个妇人杀了,可好?” 张献忠自知逃不过要杀人,于是痛快答道:“好,咱们就从这剪刀地狱里,挑十个贞洁烈女,杀了了事。” 第145章 祝由术 “来人,去剪刀地狱提十个贞洁烈女到天子殿。”说罢,白无常谢必安在前,张献忠在后,二人又回到了天子殿中。 坐在殿内,二人无话,各怀鬼胎。大约过了半盏茶不到的工夫,只见一个鬼兵押着十个贞洁烈女入了天子殿。 这十个贞洁烈女,个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她们一个个光着脚,表情木讷,一看就是在剪刀地狱受了极大的折磨,变得精神涣散了。 张献忠坐在椅子上,看着这十个贞洁烈女,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过,让人不解的是,这十个贞洁烈女,无一例外的都很安静。她们安静得有些可怕了,不嚷也不叫。 押送贞洁烈女的鬼兵,把刀递到了张献忠的手上。 “敬轩,请吧。”白无常谢必安说道。 张献忠拿起刀,站了起来,围着这十个贞洁烈女走了一圈,说道:“谢必安,你确定这十个妇人是人吗?” 白无常谢必安听到张献忠的问话,一笑,问道:“敬轩何出此言?” “你看她们,一个个目光呆滞,不喊不叫,像是不知道我老张要杀她们一样。” “所以,既然她们已经形同猪狗了,你还在意她们是人还是鬼吗?”白无常谢必安道,“这些活着的死人,你就算不杀,她们也早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了。敬轩,她们能否投胎转世,解脱这泥犁地狱之苦,就靠你了。” 说完,白无常谢必安拿起尺八,不再看张献忠一眼,吹起了尺八名曲,《虚铃》。 《虚铃》,原名《虚铎》,是流传于世的最早尺八曲,相传是唐代张伯所作,后传入倭国。铎在倭国,有大铃铛之意,所以《虚铎》又名《虚铃》。 尺八,类似于洞箫的一种吹奏乐器,最初起源于唐代,也有一说起源于汉代,但这两种说法都年头太久,已不可考。 尺八在倭国奈良时代传入,在平安时代慢慢失传。镰仓时代,倭国有一个觉心和尚来宋参禅,向同门居士张参学会了吹奏尺八。 觉心和尚东归后,带回了尺八和《虚铎》古曲,并建兴国寺,立普化宗。从此,尺八在倭国又开枝散叶起来。 古曲《虚铃》,吹奏时如同坐禅,一音一顿,空灵异常。在这万籁俱寂的酆都鬼城,此曲一响,鸟兽皆惊。 张献忠听到此曲,心中无由升腾出一股火气。只见他眼珠欲裂,血气充盈,杀气渐起。 张献忠机械地拿起手中的刀,一刀一个,毫不犹豫地砍掉了十个贞洁烈女的十颗头颅。 每砍一颗头颅,便有一团黑雾袭来,钻进张献忠的口鼻之中。 他的脸,和身上的布衣,溅满了鲜血。 杀毕,曲终。 “张献忠,你如今杀了十个妇人后,心中有何感想?”白无常谢必安问道。 此刻,他不再称呼张献忠为敬轩了,而是直呼其名。 “回七爷,甚爽。小人杀气已出,怕是以后也止不住了。”张献忠回道。 此刻,张献忠也不再对白无常谢必安直呼其名了,而是自称小人,称其为七爷。 “以后你可愿意追随崔判官,为我酆都鬼城效力?”白无常谢必安声色俱厉地问道。 “小人愿意,定会追随崔判官,以效犬马之劳。”张献忠回道。 “好!”白无常谢必安大喜,“以后崔判官不是崔判官了。” “那小人该如何称呼?” “宗主。” 为何这张献忠杀了十个贞洁烈女之后,性情大变? 很简单,他中了酆都白无常的圈套了。 白无常谢必安,在张献忠要银子的那一刻就想好了,一定要拉他下水,为酆都所用。 为什么选择张献忠? 因为张献忠武功高强,在江湖上颇有些名气,以关二爷为做人楷模而称颂于江湖,口碑不错。 这样的人,不利用,利用谁? 况且,他想造反。 造反,就是推翻明王朝。推翻明王朝,就是和崇祯帝作对。和崇祯帝作对,就是和明宗作对。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这样的人,可遇而不可求,如今主动送上门,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十颗人头落地,十团黑雾入体,张献忠被酆都白无常下了蛊。 那黑雾中,是成千上万的细小蛊虫。它们只要一钻入人体,就会达到摄人心魂的作用。被作用之人,第一眼见到谁,便会被谁所用。 那鬼兵押来的十个贞洁烈女,其实早就死了。在张献忠同意杀十个贞洁烈女的那一刻起,白无常谢必安就给鬼兵使了眼色,让鬼兵在十个死去的贞洁烈女身上,植入蛊虫。 白无常谢必安一曲《虚铃》,短暂催眠了张献忠的意识,让他杀心大起。 张献忠,时也,运也,命也。 不过,白无常谢必安并不打算下蛊之后立刻就放张献忠走,他要先暂时把张献忠留在酆都。 为何? 因为他的蛊术还不成熟,得需要时时观察被下蛊之人的状态,是否与常人无二。 此时的张献忠,是个正常人都能看出来,他不是个正常人。 他目光呆板,神色异样。 如果一旦把张献忠放走,万一有高人看出他被下了蛊,那就前功尽弃了。 所谓世间,都是一物降一物,相生相克,有阴必有阳。 这蛊术,也有可破解之法。 祝由术。 祝由之术存在已久,几可远溯上古。《古今医统大全·卷之一》:“上古神医,以菅为席,以刍为狗。人有疾求医,但北面而咒,十言即愈。古祝由科,此其由也。” 相传,这祝由术就是专门破解蛊术的。 这祝由术,能破白无常谢必安的蛊术,不过,却很少人会。 就拿当朝太医院举例,设医术十三科:“曰大方脉,曰小方脉,曰妇人,曰伤寒,曰疮疡,曰针灸,曰眼,曰口齿,曰咽喉,曰接骨,曰金镞,曰按摩,曰祝由。” 这祝由科,就是祝由术。 虽然当朝太医院设了此十三科,但当朝太医院首席太医张景岳却道:“今按摩、祝由二科失其传,惟民间尚有之。” 太医院按摩、祝由二科,在太医院失传了,可是在民间没失传。 民间,何为民间?当然就是江湖了。 江湖上奇人异士数不胜数,没准哪个赤脚医生就会这祝由术。没准这张献忠在哪个村子里就碰上了会祝由术的赤脚医生。 如果那样,可真就阴沟里翻了船。 白无常谢必安,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决定,还是先把张献忠留在酆都鬼城,这明暗二宗斗了这么多年,也不急于这一时。 毕竟,张献忠可是应了那二十八宿之一的西方白虎娄宿。 上应星宿,必得大用才是。 第146章 坏色 “丫头,前面可就是甘肃镇了。到了甘肃镇,离敦煌可就不远了。”张老樵一边驾着马车,一边回头对着车厢说道,“我老头子这马车夫,可算快熬出头了。” “樵老,一路辛苦了。”宛儿掀开了车厢的帘子,坐在了张老樵边上,“咱们就在这甘肃镇休整几天,您老也复习复习武艺,别等到见了那敦煌人间佛,忘了招式。” “扯淡!”张老樵不快地说道,“我就是忘了自己姓什么,也不可能忘了招式。” 马车所过,除了几处卫所之外,极少看见人烟。出了延安府,这一路上,植物渐少,风沙渐多。 目下,虽然已经是遍地沙碛,但是来往的商队却多了起来,由此判断,离甘肃镇不远了。 “樵老,我们还是问问这来往的商队,离甘肃镇还有多远。”宛儿担心地说道,“别再走错了路,那可糟了。” 张老樵甩了一下马鞭子,自信地说道:“丫头,你就一百个放心吧!只要跟着这商队,准没错!” “何以见得?” “这些商队,他们走的路都是古丝绸之路,而甘肃镇,又在古丝绸之路上。所以跟着这些商队走,定然没错。”张老樵一指过往的商队,说道:“你看他们大包小裹,一车车的,定然是去西行经商。” “没想到樵老好见识。”宛儿鼓起掌来,奉承地说道,“连丝绸之路都知道。” “那是自然,这丝绸之路都存在一千多年了,我再不知道,岂不是傻?”张老樵哼了一声。 沙碛秋高苑马肥,哀笳一曲塞云飞。南都儿辈应相念,过尽征鸿犹未归。 这些来来往往的商队,虽然不像当年去边塞戍卫的军人那般辛苦,但往来在丝绸之路上,也是着实不易。 风险和收益,都是成正比的。 风险越大,收益越大。多少年来,这些走丝路的商队,都是这么过来的。 “快点!快点!”一队商队从张老樵和宛儿的马车旁擦过,“我跟你们说,要是误了时间,小心你们的脑袋!” “放心吧,队长!如果耽误了时间,小的们就是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的!”商队中一个赶着马车的年轻汉子答道。 “你知道就好!” “小哥慢行!”宛儿叫住了赶着马车的年轻汉子。 “吁——”年轻汉子拉住了马,不耐烦地说道:“这位道长何事?我这里还要着急赶路。” “贫道只问一句话,前边可是快到甘肃镇了?”宛儿问道。 “是了,是了。”年轻汉子上下打量了一下宛儿,说道,“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这边还要赶路,就不多说了。” 只见这年轻汉子,挥起马鞭,又继续向前赶去。 “丫头,你就是多余问,难道我老头子活了这么大岁数,还不如你吗?”张老樵对刚才宛儿问路很不满意。 “樵老,我这不也是小心行事嘛!万一您老人家糊涂了呢?”宛儿陪着笑,“没想到,您还是那么老当益壮!” “你这是什么话?我老头子可是……”张老樵话说到一半,突然向前一指,说道:“丫头,你眼神好,帮我看看,前边好像从刚才商队的马车上掉下来个人,金灿灿的。” 宛儿顺着张老樵手指的方向,定睛观瞧,确实有一个金灿灿的东西掉了下来。不过,那不是人,而是一个塑金的佛像。 “樵老,是一个塑金佛像,想必是那个商队走得匆忙,不小心掉落的。” “驾——”张老樵一挥鞭,赶上了刚才的商队,追到了商队队长身边,并肩而行。 “我说,领头的,你商队东西掉了。”张老樵停下马车,提醒道。 “吁——”商队队长拉住了马车,冲着队伍挥了挥手,喊道:“停止前进!” 这商队队长停下马车,走了下来,往队尾看了看,果然,一个金灿灿的佛像掉在了沙碛上。 “这是谁这么不小心掉落的佛像?”商队队长喊道,“是不是不想活了?” “樵老,这商队队长怎么这么凶?”宛儿悄声问道,“不就是掉下来一个佛像嘛,至于的么?” “丫头,你有所不知,这越是向西,人们越是信奉佛教。这不小心掉落了佛像,就如同杀佛,在他们眼里,罪孽可不小。”张老樵小声解释道。 “原来是你小子!”只见商队队长一鞭子就抽在了一个年轻汉子身上,“还不下来给佛主赔罪?” 这挨打之人正是刚才和宛儿说话的年轻汉子。 只见这年轻汉子,满脸委屈地下了马车,恭恭敬敬地把佛像捡起,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拭。擦拭干净后,他从袖中抽出一块赭黄色的布,平铺在了沙碛上。 铺完布后,他把塑金佛像立在上面,口中念念有词,磕头赔罪。 这个过程,整个商队的人都看在了眼里。 张老樵和宛儿也看在了眼里,不过,两人的眼中同时都闪过一丝异色。 这年轻汉子居然掏出的是赭黄色的布! 赭黄色的布,有问题吗? 布本身没问题,可是布的颜色有问题。 赭黄色,是只有皇家才能用的颜色,除了皇家,谁用都是犯了大忌。 色彩,自古以来就代表着一种高深莫测。 夏代尚青,商代尚白,周代尚赤。 佛家也是如此。 佛陀还在世时,就明确规定,佛家的僧衣要用坏色,不允许用纯色,并指出,黄、赤、青、黑、白,不许着用。然而,随着佛陀涅盘,佛门各派林立,对颜色的使用上,也就慢慢不那么严格了。 东汉时,佛教传入东土,根据《牟子理惑论》记载:“今沙门被赤布,日一食……” 可见,当时的僧衣是赤色的。 三国时,僧衣的颜色又趋于缁色,就是黑中带点赤。 唐宋时,三品以上官员的公服为紫色,五品以上的为绯色。当时,为了表示对高僧大德的尊重,皇帝赐的袈裟也多是和品级颜色相对应。从此,紫色列入了僧服的颜色。 到了明朝,太祖皇帝朱元璋,进一步完善了僧人常服和法服的颜色,并把佛教分为禅、讲、教三类。 禅,是禅宗。讲,是天台宗、华严宗、法相宗。教,是从事丧葬礼仪、法事仪式。 禅僧常服是茶褐色,青色绦子,玉色袈裟。讲僧常服是玉色,绿色绦子,浅红色袈裟。教僧常服是皂色,黑色绦子,浅红色袈裟。 可是不论常服法服,历朝历代这赭黄色都是明令禁止的颜色。 不论僧道,还是民间,只要有一块赭黄色的布,那都要以僭越定罪,杀头论处, 可是,这年轻汉子,居然有一块赭黄色的布! 这还不算稀奇,稀奇的是,商队中竟无一人觉得不妥! 难道他们不要命了? 第147章 只是近黄昏 一个人要想不油腻得做到三点,多读书、多运动、时刻保持好奇心。 此刻的张老樵和张宛儿,面对着这个奇怪的商队,好奇心大盛。 出于好奇心的驱使,张老樵和张宛儿俩人一商量,决定和这个商队一路同行,直至甘肃镇。 你说想同行就同行?人家凭什么搭理你? 因为钱,张宛儿有钱。张宛儿出钱,让商队和他们一路同行,并找了一个很好的理由,怕路上遇到劫匪。 看着这一老一少,一男一女,又是道士,又能赚钱,商队队长同意了。 商队队长同意同行之后,张老樵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商队队长找一个人,替他驾车。 “哎呦,真是舒服啊!”张老樵坐在车厢外,看着远处的沙碛,懒洋洋地说道。 “道长,您是第一次来这西北吧?”不等张老樵回话,这马车夫说道:“您别看现在夕阳西下,一片美好,可是这沙碛路艰苦着呢。” 张老樵说舒服,是因为他终于可以不用驾车,可以伸伸懒腰了。可是这刚从商队找来的马车夫却不知原由,还以为张老樵第一次来西北,看到黄昏的沙碛,被惬意到了。 “艰苦是自然,赚钱就好呗。我可是听说,这丝绸、茶叶、香料、瓷器,可都是俏货,只要拉到西域,基本上可以涨十倍。”张老樵说道,“走这一趟下来得一年吧?这赚一趟的钱,够你们休息几年了。” “没想到道长没来过西北,这些事倒是知道不少。”马车夫边驾车边说道,“只不过,这夕阳无限好,只是已黄昏。” “此话怎讲?”张老樵似乎听出了点别的味道,“不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吗?” “老哥是道长,我就不介意跟您聊聊这事,要是个僧侣,那我可不敢。”马车夫说道,“反正我也一把年纪了,走完这一趟,我就不走了。” 马车夫压低声音,说道:“道长说的把货拉到西域,能涨十倍,那都是老黄历了。现而今可不行了,丝路不通,走到甘肃镇就算到头了。” “这是何故?” “这不是因为甘肃镇,现在全镇都投靠了敦煌人间佛嘛!”马车夫压低声音说道,“从此后,这丝路就彻底不通了。” 马车夫继续压低声音说道:“我跟您说,就我们商队这一趟货,一文钱都不赚,就是赔本赚吆喝,要不是您和车厢里那位小道长出钱,让我们保护你们,这一趟下来,我们真就是又白走了。” “敦煌人间佛现在的势力有这么大?”张老樵没想到,六十年没见,这敦煌人间佛已经控制了丝路,甚至连甘肃镇都在他掌握之中了。 “可不是嘛,本来这敦煌人间佛只是占据一窟两关,就是莫高窟、阳关、玉门关,但自从甘肃镇来了个叫李自成的之后,甘肃镇也彻底投靠了敦煌人间佛。”马车夫说完,不禁叹了一口气。 “那这甘肃镇的总兵就不管管?朝廷都是吃干饭的?” “哼,还朝廷呢!朝廷既要用兵辽东,又要打压各地造反,哪有工夫管这破事?于是,这甘肃镇的大小官员,就投靠了敦煌人间佛。他们,有奶便是娘!”马车夫忿忿说道,“原来,这甘肃镇也信敦煌人间佛,但只是盛行于民间,至少官面上还说得过去。可是,自从这李自成来了之后,官面上连样子都不做了。这不,这就苦了我们这些经商的了。” “那你们既然知道如此,为何还走这条路经商?”张老樵问道,“既然不赚钱,丝路又不通,那些茶叶、香料什么的,你们运来运去的,溜腿儿呢?” 张老樵根本就不相信这马车夫说的话。商人,无利不起早,既然没有利,干什么还弄这一车车的货,往甘肃镇运? 这不是傻吗?又没有人把刀架在你们的脖子上逼你们。 还别说,虽然没有人把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但是有人把刀架在了他们家人的脖子上。 “不瞒道长,我们也不想运,可是没办法。”马车夫又叹了口气,“我们商队,上到队长,下到队员,全都家住甘肃镇。我们家人的小命可被人家攥着呢!而且,这一车车的货物,也不是什么茶叶、香料之类的。” “那你们这车上运的是什么?别告诉我,让我猜猜!”张老樵说道,“可是那一个个的塑金佛像?” 马车夫听完张老樵的话,苦笑了一下,说道:“道长真是明察秋毫,这车上确实大部分都是塑金佛像。除了塑金佛像,还有赭黄色的布匹。” “既然说到这,我也无所谓了。”马车夫继续道,“想必道长也知道,这赭黄色是只有皇家才能用的颜色,民间私有,那可是要杀头的。” “你们不怕杀头?” “我们当然怕杀头,但是更怕家人被杀头。”马车夫哀叹道,“两害相权取其轻吧。” 马车夫用手一指这天地,说道:“您一路也看到了,这来往的商队,其实大部分都是为甘肃镇运这塑金佛像和赭黄色布匹的。什么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什么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讲,都是空谈。我们是小人物,只是历史洪流中可有可无的蝼蚁,生死只在别人的一念之间。” 张老樵沉默了。 他望向远处的沙丘,沙山如海,残阳如血。 那巨大的落日,像是冒油的咸蛋黄,正在逐渐消失。 “大家停止前进!”前方不远处,商队队长的声音传来,“我们就地起灶,埋锅造饭,然后夜间就在此地过夜!” 只见一辆辆马车听到命令后,纷纷停下。商队队员们,拿出随身携带的灶具,开始做起饭来。 “道长,队长发话了,咱们今夜就在此地过夜了。”马车夫跳下马车,说道:“真是委屈您了,跟我们这些人一路同行。” “不委屈。”张老樵摆了摆手,“要说委屈,车厢里那位姑奶奶才委屈,一个女儿家,不容易。” “樵老,说什么呢?又在背后编排我!我可不是那娇生惯养的人。”宛儿一掀车帘,从车厢中走了出来,“给您,接着,一会儿熬汤喝。” 宛儿丢过来一袋东西。 “这是何物?”张老樵伸手接过后,问道。 “打开您就知道了。” 第148章 瞎猫碰上死耗子 张老樵打开宛儿丢过来的袋子,看了一眼,说道:“你这都是蔬菜干啊!” “没错,您把这蔬菜干放到锅里一煮,就泡开了。”宛儿笑道,“当时从岳州城出来的时候,我就准备好了,就怕路上找不着客栈,吃不上蔬菜。” “这位小道长的方法好,对常年出门在外的人,正合适。”马车夫把这一袋蔬菜干一边丢进锅里,一边说道。 “不用奉承她,我跟你说,这就跟茶叶饼是一个道理。”张老樵说道,“她就是有事没事爱琢磨些破烂玩意。” 一听张老樵这么说话,宛儿不乐意了,说道:“您老爱吃不吃,最好这汤出来之后,一口也别喝!” “你要不喝,我就不喝!” …… 这一老一小,你一句我一句,最后谁也没喝这汤。 局,都是局。 都是给这马车夫看的。 这蔬菜干里掺了少量的蒙汗药,张老樵清楚得很。当他打开袋子,发现这里边是蔬菜干时,立刻就明白了张宛儿想干什么。 反正也不想争奥斯卡男女主角,只要忽悠住这个马车夫就好。 马车夫哪知道这里边这么多弯弯绕?喝过汤,不一会儿就鼾声四起了。 “樵老,看来又得求您拿出看家的本事了。”张宛儿悄声说道。 “看家本事?什么看家本事?”张老樵向四周看了看,说道,“你说你这蒙汗药,就把这马车夫蒙翻了,这算怎么回事?你没看到这有一商队呢吗?” “我知道。”宛儿也看了看四周的其他人,“如果全蒙翻了,就算现在他们反应不过来,等醒了之后,也能知道是怎么回事。咱们也是去甘肃镇,他们也是去甘肃镇,这低头不见,还抬头见呢。樵老,您就多担待吧。” 张老樵听完张宛儿的解释后,闷闷不乐。 “樵老,他们商队的车上,就塑金佛像和赭黄色的布,没别的东西。您就偷一个佛像出来就行。”张宛儿解释道。 一听就偷一个,张老樵心中舒服了一些:“丫头,一个还差不多。你说他们运这么多塑金佛像干嘛呢?” “是啊,干嘛呢?”宛儿反问道,“那不还得樵老您偷出来一个,我们才知道嘛。” “别总偷偷的,听着一点也不像我这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干的事。”张老樵不快地说道。 “好,好,咱不用偷,用盗。”宛儿哄着张老樵,然后继续说道:“我今天在车厢里,一直琢磨,就算是甘肃镇全信敦煌人间佛,那也不至于弄这么多塑金佛像,想必必有蹊跷。” “也不是甘肃镇全信敦煌人间佛。”张老樵一指倒下的马车夫,“你看,这马车夫似乎就不太信这敦煌人间佛。” “所以,我们还是先从这塑金佛像上入手,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好吧,反正有枣没枣打一竿子。”张老樵也同意,“剩下就看我老头子的手段了。” 商队队员吃过饭后,除了几个值班的之外,一个个都沉沉睡去了。 以天为盖地为庐。 满天的星斗下,是望之不尽的沙碛。 “丫头,得手了。”不一会儿,张老樵就回到宛儿身边,小声说道。 “樵老,可有异常?” “哼,还真让你这瞎猫,碰到死耗子了。”张老樵用手一指塑金佛像的脸,说道:“你自己看!” 第149章 塞上曲 这个佛像无脸,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银白色面具。 “樵老,这塑金佛像怎么没有脸?”宛儿不解地问道。 “丫头,不必疑惑。”张老樵解释道,“你没看到过敦煌人间佛,所以不知其原由。那个敦煌人间佛,他常年戴着白色无脸面具,就是老头子我,也不曾见过他的样貌。” “这么说来,这敦煌人间佛还挺神秘。”宛儿思忖着说道,“难道就没有人看到过他的脸吗?” “他的脸……”张老樵望向星空,缓缓说道:“他的脸从来没有人看到过,据他自己讲,看到过他的脸的,只有上帝。” “上帝?”宛儿脑中波涛汹涌,闪过了耶稣。 张老樵用手指了指天上,说道:“上帝,上边的皇帝,昊天上帝,身边有日月、星辰、风雨,雷电四使者的昊天上帝。” “哦,这个上帝。”宛儿恍然大悟,“樵老,他说的是真是假?” “管他真假呢?我老头子可不关心这个,只要他吃饭、拉屎,那么他就是个人。”张老樵不以为然地说道,“敦煌人间佛说话,他说一句你信半句就好了,别那么当回事。” “樵老,您看这是什么?”宛儿正摆弄着塑金佛像,那塑金佛像的白色面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张老樵晃了晃这塑金佛像,然后又敲了敲,把耳朵贴在了上边,说道:“这里边是空的,好像有什么机关。” 说完,张老樵手心向上,翻掌而下,直拍这塑金佛像,一招醍醐灌顶,就把这塑金佛像拍成了两半。 宛儿看着张老樵,目瞪口呆:“樵老,没想到您还有这等功夫,这可是塑金佛像!” “行了,你不知道的功夫还多得是呢!”张老樵往里边一指,“丫头,你看,这里边又是齿轮,又是锯齿的,有机括。” 宛儿往塑金佛像内看去,果然里面复杂非凡,眼花缭乱。 “能弄这么复杂机括的人可不简单啊!”张老樵沉思着说道。 宛儿从里边拿出一支短箭,又拉了拉后边的牛筋,说道:“樵老,力道不小,怕是有两石之力。您看,这短箭锋利无比,射出之后,后边的短箭会立刻蓄上。” 宛儿数了数,说道:“有十支箭。一个塑金佛像里有十支箭,那十个塑金佛像就是一百支箭。您说,这甘肃镇运这么多暗藏短箭的塑金佛像干什么?莫不是要杀人?而且,看来还不是想杀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杀人是一定的了,不过这塑金佛像虽然暗藏机括,可是如何触发呢?”张老樵问道,“丫头,刚才你摆弄这塑金佛像时,可曾发现什么能触发机关?” 一听这话,宛儿就气不打一处来:“樵老,您还好意思问我?刚才就您那一掌,什么都没了。” 确实,宛儿刚发现那塑金面具里有东西,就被张老樵一掌给劈开了。 张老樵讪讪地说道:“这样吧,那我老头子再去盗一个回来,不就结了?” 张老樵刚要走,就被宛儿给拦住了,说道:“樵老,您当这是大萝卜呢,多一个少一个都没问题。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可都是有数的。既然咱们已经知道这塑金佛像的秘密了,就不必再冒险,去刨根问底了。” 宛儿往远处一指,努努嘴,说道:“樵老,您也知道,我身子骨弱,不如您,这毁尸灭迹的事,还得劳您大驾。既然是您劈坏的,您就送佛送到西吧。” “跟你小丫头片子在一起,我老头子是出力又不讨好,一点便宜也占不着。”张老樵嘟嘟囔囔地,把这七零八碎的塑金佛像,拖向了远处的沙碛。 黄昏时,张老樵和马车夫的对话,张宛儿在车厢里全都听到了。 按照马车夫的说法,李自成来到甘肃镇后,这甘肃镇才彻彻底底地投靠了敦煌人间佛。 可是…… 可是李自成为什么要这么做? 宛儿之所以跟张老樵来到西北,就是想会一会这个李自成。 李自成可是一个大人物,未来搅动风云之人,如果能把李自成掌握在自己手上,这天下大势,运筹帷幄,岂不是简单? 因为有了李自成,甘肃镇才彻底投靠了敦煌人间佛。 因为甘肃镇投靠了敦煌人间佛,所以才有这商队一车车运送塑金佛像和赭黄色的布匹。 塑金佛像是给敦煌人间佛看的,表忠心。赭黄色的布匹想必也是给敦煌人间佛用的,表示这佛主可跟当今皇帝平起平坐。 既然如此,这塑金佛像里为什么还要装上弓弩,暗藏杀机? 佛像一般会放在什么位置?或者说,佛像一般都会放在哪里? 当然是放在寺庙了。 既然佛像是放在寺庙里,那么什么人会去寺庙礼佛? 善男信女。 这么说来,这李自成来到甘肃镇,不是想让甘肃镇投靠敦煌人间佛,而是想灭了敦煌人间佛? 去有敦煌人间佛塑金佛像寺庙参拜的,那一定都是敦煌人间佛的信徒。如果这些信徒进到寺庙,触发了机关,那可就是杀戒大开了。 平民何辜?他们只不过是被敦煌人间佛骗了。 想到这里,张宛儿觉得自己的推断应该在方向上没有任何问题,否则这塑金佛像里的机关就解释不清楚了。 “丫头,想什么呢?天上能掉馅饼吗?”张老樵埋完七零八碎的塑金佛像后,看到宛儿正坐在车厢外出神。 “没想什么,就是睡不着觉。”张宛儿心不在焉地答道。 “嗐,睡不着觉还不简单?数羊啊!一只羊,两只羊,你数到一百就睡着了。”张老樵指了指装酒的车厢,“要不然,喝点酒也行。” “不喝。” “真不喝?” “嗯。” “那我老头子可去喝了?”张老樵试探地问道。 “嗯。” “得嘞!”张老樵屁颠屁颠地拿出一坛丹丘生,靠着马车轮喝了起来。没过多久,喝过酒后的张老樵被夜风一吹,就沉沉地睡去了。 张宛儿看着打着呼噜的张老樵,从车厢里拿出一个毛毯,盖在了他的身上。 张宛儿环顾四野,看到人群都熟熟地睡着正香,不禁叹了一口气,钻进了车厢。 胡风略地烧连山,碎叶孤城未下关。山头烽子声声叫,知是将军夜猎还。 第150章 寸有所长 整个甘肃镇都在大兴土木,修建一座佛寺。 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那么多工匠,甘肃镇都快成佛国了。 工匠还不好找吗?我朝历来从不缺人,不论是替死的,还是找死的,亦或是愚昧无知的,有都是。 这些工匠全是从信奉人间佛的人家中抽调的,他们任劳任怨、无怨无悔、不计报酬。他们为了一个信仰,可以夜以继日地工作。 这些都是李自成的主意。 李自成和李过叔侄二人,自从搬到了镇守大人府之后,深得石敬忠和石谦父子二人信任。 从石谦的口中,李自成和李过叔侄二人深知,敦煌人间佛的武功造诣了得,所以李自成给石谦献了一计,要想打倒敦煌人间佛,就要诱敌深入。 怎么诱敌深入?用什么诱呢? 于是,李自成想到了一个好计策,让石谦对外宣称,放弃信道,皈依人间佛,大兴佛寺,塑人间佛塑金佛像。这样,诱其来到甘肃镇,然后一举拿下。 石谦接受了李自成的计策。 在工匠中,石谦安排了一些心腹,专门负责打造佛寺机关。只要把塑金佛像半嵌入在佛寺的墙体里,卡在触发机关上,就可控制塑金佛像内的弓弩发射。 控制塑金佛像内的弓弩,只需要一人即可。 此人通过望孔观察,只要人间佛一踏入这射程内,就触发机关,万箭齐发。纵使这敦煌人间佛有着通天的本事,也会被短箭射成筛子。 这机括全是石谦一手设计的。 要知道,石谦可是个机括高手。别忘了,莲花观下的花旗琵琶锁可就是他开的,设计这一手机关,不是什么难事。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东风,就是敦煌人间佛。 还有,这负责观察望孔,触发开关的人,必须是一个勇敢果决之人。 要说勇敢果决,这李过必然是当仁不让。 如今,这座佛寺已经基本完工,就还差护送张老樵和张宛儿商队的那最后一批货了。只要最后一批塑金佛像一到,佛寺就大功告成了。 镇守大人府后院。 石谦正在浇花,他一边浇花一边跟李自成说道:“自成,咱们的佛寺就剩下最后一批塑金佛像了,估计不日也该到了,只要佛像一到,有三五天就能弄好。不如我们趁着这个工夫,派人去趟敦煌,把人间佛请过来,省得夜长梦多,再有变故。” “我看可以,不知道小石爷打算派谁去请呢?”李自成坐在院中,一边喝茶一边问道。 “这也是我犯愁的地方。”石谦答道,“我本想派补之去一趟,可是想来想去,他并不合适。他性格上太过急躁,难免会出些岔子,而且看上去又是一身英雄气,容易被人间佛怀疑。” “不错。我这侄儿,你让他战场杀敌可以,但是如果让他装小演戏,那是万万不行。”李自成想了一会儿,道:“我们谋划了这么久,如果请不到人间佛,岂不是白忙活了?不如这样,我去一趟,如何?” 石谦停下手中的活,回头看向李自成,上下打量了一番,说道:“我的哥,你可不成。” “为何不成?” “你浑身上下,也是一身英雄气概,比你那侄儿,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你那侄儿有十分英雄气,那你就有十二分。”石谦解释道,“你的英雄气,可是骨子里的,再怎么装,在阅人无数的人间佛眼里,都过不去。” “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前功尽弃。” 石谦坐下来,喝了口茶,思忖了片刻,说道:“我倒是想到一人,不知自成觉得如何?” “谁?” “胖头孙。” “胖头孙?” “对,就是胖头孙。”石谦笑着说道,“这胖头孙,你别看他平时懦弱胆小,似乎是见到怂人压不住火,可是在大事上面心细如发,也有些主见。” “他可不行。他要去了,还不得吓得尿裤子了?”李自成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让他杀只报晓鸡都费劲呢,何况是去骗诱人间佛的大事?” “自成,你不了解他。”石谦肯定地说道,“就是这样市井小人物的气质,才能骗过人间佛。你相信我,用他绝对能成功。如果不用他,你看还有信得过的人选吗?” 确实,不用胖头孙,还真没有能信得过的人了。 用王国?就那个动不动就“奶奶的”那个参将? 他还不得来个反中反中反,把石谦的计谋全都透露给人间佛? 总兵杨肇基和御史李商更是不行。朝廷的大员去了,别再让人间佛以为,投靠他是假,剿灭他佛国是真。 至于石谦,更是不能去。他跟他的父亲,明里暗里和人间佛斗了这么久,贸然前去,很可能会丢了性命。 只有胖头孙,是他不是他,也只能他去了。 不过,胖头孙要去,也没问题。以什么身份去?以谁的名义去?都得想清楚了。他不能说,我就是个厨子,代表甘肃镇全体,投靠您人间佛,请您来甘肃镇吧?那太假了。 “用胖头孙没问题。”李自成想了想,说道,“但是不能此去无名。” “不知自成有何妙计?” “兵变,用兵变的方式骗人间佛。”李自成道,“就说我之前假意劫持了你和你义父,控制镇守大人府,才逼迫你对外宣称,放弃信道,皈依人间佛,大兴佛寺,塑人间佛塑金佛像,这样就此去有名了。就说胖头孙是我的心腹,派他前去,定会成功。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能骗过杨肇基、王国、李商三人吗?” “这容易。”石谦说道,“这甘肃镇的官员,都信奉人间佛,如今我修建佛寺,正怕他们不信,正好对外就说你劫持了我和我义父,控制了镇守大人府,才逼迫我不得不这么做。我跟你说,这三个人是绝对会相信的。” “为何?” “因为他们巴不得我和我义父死了,不去招惹那敦煌人间佛呢!”石谦解释道,“人有时候,执念会让思考停滞。” “来人啊!”石谦喊道。 只见一个仆人匆匆跑来。 “你去把胖头孙找来,并在甘肃镇散播消息,就说我之所以放弃信道,皈依人间佛,大兴佛寺,塑人间佛塑金佛像,都是因为李自成劫持了我和我义父,逼我们做的。” “是。” 第151章 夸佛寺 用脚后跟都能想出来,当胖头孙听说,让他去请敦煌人间佛后,他是个什么反应。 他是死活不去,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镇守大人府,石谦书房。 胖头孙说道:“不去不去不去!这不是让我去送死吗?我就一个厨子,那出使的事,我可不干!” 胖头孙对此事的态度,石谦和李自成早有预料,所以对他的反应,并不觉得诧异。 “胖头孙,你我二人也算是生死之交,这次算你再救我一次。”石谦诚恳地说道,“不光是救我,也是救咱们甘肃镇的老百姓。” “你就是跟我说出什么大仁大义,我也不可能拿我的小命去冒险。”胖头孙不为所动,“小石爷,我跟您也不是认识一天两天了,我什么样的人,您还不知道吗?这敦煌人间佛是什么人?万一看穿了,我可就交代了。我要一交代,小石爷再想吃什么好吃的,谁来给您做?” “你小子倒是挺会说话。”在一旁的李自成说道,“小石爷,我看这样吧,要不就别让胖头孙去了。他做饭手艺确实不错,一时半刻吃不上,有时候还真挺想的。” “看看,看看,还是有明白人!”胖头孙见李自成替自己说话,有恃无恐地说道:“小石爷,看看人家李哥,多替兄弟着想,您也学着点吧!” 石谦听到胖头孙的话后,不以为忤,而是冲着李自成说道:“自成,这怎么行?你忘了,咱不是都提前跟人间佛说好了吗?” 说好什么了? “哎呀!你看看我这记性!”李自成一拍脑门,“是啊!我怎么忘了这茬?现在追派去莫高窟的人还来不来得及?” 石谦和李自成的对话,听得胖头孙一头雾水。 “自成,恐怕来不及了!”石谦一拍大腿,说道,“恐怕那人间佛已经知道了,胖头孙要去给他做全素宴!如果这时候反悔,那人间佛岂不是会派人来杀胖头孙?到那时候,自成,咱为之奈何!” 胖头孙听明白了,这敦煌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没听石谦和李自成说吗?他俩早就派人去莫高窟,跟人间佛说了,让他去做全素宴。 如果不去,就是失信。对别人来讲,失信还好,但这可是敦煌人间佛啊!要是不去,他胖头孙就是走到天涯海角,恐怕也得被人间佛给埋了。 “小石爷,这胖头孙也是咱的兄弟,可不能这样做啊!要不……” “停!停!”胖头孙冲着石谦和李自成叫道,“别说了,敢情二位爷没征求我的意见,就通知了人间佛,说我要给他去做全素宴?你们玩呢!” 见胖头孙生气了,李自成给石谦使了一个眼色,然后缓缓说道:“兄弟,你可别怪我们,这做饭不是你的本行嘛。我们一想,给谁做饭不是做饭?所以就替兄弟你做主了。” “就是,放眼整个甘肃镇,还能有第二个人会做全素宴吗?只有兄弟你有这本事。”石谦走到胖头孙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要论做饭,舍你其谁?” “行了吧你们!我算看出来了,你们两个一唱一和,欺负我这老实人!”胖头孙抱怨道,“算我倒霉,我就走一趟。那什么,做全素宴的食材都准备好了吗?” 见胖头孙松口答应了,石谦和李自成相视一笑,说道:“还得有劳你列个单子。” “知道了!”胖头孙没好气地拿起笔,“嘿,这笔墨纸砚早就准备好了是吗?” 胖头孙把全素宴所需要的食材,全都写在了纸上。 “别忘了,顺手再把人间佛请到咱们甘肃镇。”石谦在一旁提醒道。 “知道了!忘不了!”胖头孙气鼓鼓地说道,“不过,我用什么理由,他才能跟我出来?” “这个我们可不管,你胖头孙是什么人?那可是甘肃镇的卧龙,随便找个理由还不容易?”李自成目光炯炯地看着胖头孙,说道。 “我是卧龙?我看你们两个才是卧龙凤雏!” 这胖头孙,生生被石谦和李自成给逼上了梁山。 准确地说,是逼去了敦煌莫高窟。 在胖头孙答应去请敦煌人间佛之后的第二天,本来他还想借着食材需要采购,再拖延些时间,可是没成想,吃过了早饭,这全素宴需要的食材,就被人拉到了胖头孙面前。 胖头孙无可奈可地笑了笑。 出发。 胖头孙明白,给敦煌人间佛做全素宴只是一个借口,真正的目的是想引人间佛出来,去甘肃镇。 这一路上,胖头孙一个人驾着马,拉着菜,哼着小曲,就直奔莫高窟而去。 还有心情哼小曲呢? 难道不是快乐一天是一天吗? 纵然生活虐我千百遍,我待生活如初恋。 这就是生活态度。 人的一生,不可能一帆风顺,否则,一帆风顺就不是祝福语了。 敦煌,莫高窟,九层楼下。 一个比丘双手合十地挡住了胖头孙的去路。 “这位施主,要是礼佛请去其他佛窟,这里乃是我们佛主讲经和休息的地方,不可随意进出。” “我是奉甘肃镇镇守大人之命,特意来布施的。”胖头孙从马车上下来,学着比丘的模样,也双手合十,说道。 “布施有专门布施的场所,还请这位施主移步。”守楼的比丘寸步不让,“再说,甘肃镇的镇守大人父子,向来和我佛主不和,怎么会派人前来布施?” “我说这位比丘,你说的那都是老黄历了。如今我们镇守大人父子,已经皈依了咱们佛主,在甘肃镇也是兴建了一座佛寺。”胖头孙侃侃而谈道,“要说这佛寺,小比丘,我跟你说,那可是金碧辉煌,真是远瞧雾气沼沼,近看瓦窑四潲,就跟一块砖抠的一样。寺门口有四棵门槐,有上马石下马石,拴马的桩子。对过儿是磨砖对缝八字影壁,路北广梁大门。” “说下去。”这个比丘被胖头孙的描述吸引住了,看胖头孙停了下来,示意他继续。 一见有门儿,胖头孙继续编下去:“内有天王殿、大雄宝殿、罗汉堂。二门四扇绿屏风洒金星,四个斗方写的是‘人间神仙’,背面是“法力无边”。进二门方砖墁地,海墁的院子,夏景天高搭天棚三丈六,四个堵头写的是‘法相庄严’。院里有对对花盆,石榴树,茶叶末色养鱼缸,九尺高夹竹桃,迎春、探春、栀子、翠柏、梧桐树,各种鲜花,各样洋花,真有四时不谢之花,八节长春之草。” “真有这么好?”这个比丘怀疑地问道。 “嘿,这话说的!我骗谁也不能骗佛主不是?”胖头孙拍着胸脯说道,“我保证,实际这佛寺,比我说得还好!” 第152章 弹指一挥间 莫高窟九层楼,敦煌人间佛坐在须弥座上。在他下面,胖头孙规规矩矩地立在那里,胖得像个水桶。 “你说,你是来给我做全素宴的?”敦煌人间佛凝声问道。 “正是,我们镇守大人的公子,小石爷说,他派人跟您说过了。”胖头孙恭恭敬敬地答道,“不知佛主是否已经知晓了?” 听到胖头孙的来意后,人间佛从他那无脸白色面具中,发出了轻蔑地笑声。 人间佛笑过后,平静地说道:“未曾得到消息。” 上当了。 脑瓜子嗡嗡的。 胖头孙明白了,这石谦和李自成为了让他来见敦煌人间佛,做了一个扣。 但既然来了,为了能活着回去,胖头孙只好硬着头皮演下去:“这小石爷办事就是不靠谱!我就说,这甘肃镇到敦煌莫高窟,一路上人烟稀少,要派就派一个像我这样老实巴交的人来。可是他就是不听,偏偏派了一个贼精贼精的猴崽子,这下可好,肯定是那孙子来了个卷包会,事儿没办,把钱都给卷跑了。” 这胖头孙虽说没有那英雄气概,但是事到临头,倒是有几分急智。这也是为什么,石谦和李自成决定派他来见敦煌人间佛的原因。 敦煌人间佛没有回答。他的白色无脸面具后面,似乎在思考。 “佛主,您确定那孙子真没来?”胖头孙继续编道,“要是这孙子来了,您可别逗小人,那猴崽子手脚不干净,别再偷了您什么贵重物品。” “我是出家人,钱财乃身外之物,你说的那人即使是偷,也就是偷几卷经书罢了。” “偷经书好!”胖头孙说道,“可得让这孙子好好读读您的着作,好好领会下您的精神,学学怎么向善!” “哈哈哈——”敦煌人间佛大笑了起来。 胖头孙这彩虹屁拍得敦煌人间佛甚是畅快。 人间佛也愿意听好话,修为还是不够啊! “你是个厨子?”敦煌人间佛问道。 “正是,您没听说过那句话吗?脑袋大,脖子粗,不是有钱,就是伙夫。”胖头孙介绍道,“我就是甘肃镇有名的神厨,胖头孙。” 敦煌人间佛又是一阵大笑。 “既然你是甘肃镇有名的伙夫,那我就看看,到底你的手艺如何?” 只见两个比丘,把胖头孙带来的食材抬到了九层楼上。然后,接连又是一阵忙活,案板、灶具、炉灶,一一被摆在了胖头孙面前。 “就在这做,我看着你。”敦煌人间佛说道,“如果你是真厨子,说明你们那太监父子确实是有心皈依,如果你是假厨子,我立刻捏死你。” “我们镇守大人父子,确确实实是真心想皈依佛主您,他们还在甘肃镇修建了一座佛寺呢!”胖头孙趁机说道,“那佛寺真个是金碧辉煌,远瞧雾气沼沼,近看瓦窑四潲……” “不用再夸了,刚才你楼下和比丘的对话,我都听到了。”敦煌人间佛一挥手,把胖头孙的话头给掐死了。 “您老耳朵真灵,不愧是人间之佛!”胖头孙竖起了大拇指,但是心中却有些后怕,亏着自己背后没自言自语些什么。 “你们镇守太监就是我伤的,他们父子一直和我为敌,怎么这次突然想皈依我了?不会有诈吧?”敦煌人间佛云淡风轻地问道。 “不会,不会。”胖头孙连忙摆手,“这都是因为我们甘肃镇来了一个李自成,他劫持了镇守大人父子,控制了镇守大人府,日夜苦口婆心地诵经,才让这父子二人对您产生了皈依之心。那李自成经文念的,那鸟兽都不走了,如听梵音,如沐春风啊!” “哦?李自成是个和尚?” “不是,不是。”胖头孙连忙解释道,“是因为他小时候,他父母把他舍入过附近的庙中,当过小和尚,所以才懂些经文。听他自己说,寺中僧人,那时候都唤他为黄来僧。” 人嘴两张皮,咋说咋有理。 这胖头孙说者无意,可是人间佛听者有心。 李自成小时候当过和尚不假,懂经文也不是瞎说,可是要说他能靠着念经感化鸟兽,那完全就是胡扯,全是胖头孙瞎吹的。 可是人间佛不这么想,他想到了之前在九层楼上望气之时,感受到的东边那一股强大的龙光。 李自成,既然讲经能让鸟兽不走,如沐春风,而且当和尚时又被唤作黄来僧…… 想必那龙光就是李自成发出的。 那既然李自成能发出龙光,必然异于常人,念经都能让鸟兽如听梵音,何况是镇守太监父子了? 而且,人间佛在甘肃镇也有些耳目,确实听说镇守太监父子在甘肃镇修建了一座佛寺,塑了他的塑金佛像。 果然,什么事就怕联想,一联想就会陷入自己思维的局限中,无法自拔。 人间佛相信了胖头孙。 不是人间佛傻,而是他太聪明了。聪明人都有个致命的弱点,就是想得多。 这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原来如此。”敦煌人间佛不动声色地说道。 “我们镇守大人父子,还顺便让我请您去新修的佛寺看一看呢!”胖头孙顺势把话说了出来。 “是那太监父子,还是李自成?”敦煌人间佛问道。 “是,是镇守大人父子。”胖头孙摸不准人间佛的意思,又补充道:“现在镇守大人父子的意思,也都是李自成的意思。您何必在意谁的意思呢?佛寺可是真的。那佛寺,真个是金碧辉煌……” “停!”敦煌人间佛听烦了。 “那小人现在给您做全素宴?”胖头孙弓着腰,赔着笑,小心问道。 “如果你这全素宴做得让我满意,我就亲自去趟甘肃镇,一是为了感谢,二也是想看看那座雾气沼沼的佛寺。” 其实敦煌人间佛还有一点没说,他最重要的是,想会一会那李自成。 “明白!”胖头孙心中大喜,“不过,这光有炉灶,却没有火,巧妇也难为……” “废话真多。” 只见敦煌人间佛翻起左手手掌,大拇指和中指一掐,弹出一道幽幽的火光,点燃了炉灶。 这敦煌人间佛的拈指一弹,看得胖头孙是目瞪口呆。 “愣着干什么?还不做你的全素宴?” 第153章 又见第三十二象 胖头孙的厨艺果然了得,煎炒烹炸样样精通,那大勺在他手中上下翻飞,火树银花。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这顿饭吃得敦煌人间佛甚至满意,都有心想把胖头孙留在莫高窟了。 吃过全素宴,人间佛修书一封,叫人送往甘肃镇,上书,不日就会造访,参观新修佛寺,并讲经说法。 休息了几天工夫,又吃了几天胖头孙的全素宴,人间佛带着一些比丘和比丘尼,便浩浩荡荡地直奔甘肃镇而来。 人间佛要造访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甘肃镇,这让他的信徒很是兴奋。信了这么多年的人间佛,终于能看到佛主真身了。 没错,是佛主,不是佛祖。 佛祖是释迦牟尼,而佛主则是佛国之主,敦煌人间佛。 甘肃镇还是信仰人间佛的居多一些,他们一听说敦煌人间佛要来甘肃镇看新修的佛寺,立刻自发组织起来,打扫街道、张灯结彩,把甘肃镇弄得像过年一样热闹。 杨肇基、王国、李商三人听说石敬忠和石谦父子也皈依了敦煌人间佛,开始还有所顾虑,将信将疑。但听说,这都是石谦府上的门客李自成所胁迫的,顿时疑虑大消。 原来,他们只知道,这石敬忠和石谦修建佛寺,是因为李自成的原因,却不知这父子二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这下可好,“真相大白”。 人间佛要来甘肃镇,对石谦和李自成来说,真是一个好得不能再好的消息了。不过,在修建佛寺最后的一个环节中,却出了一个岔子。 什么岔子? 人间佛的塑金佛像少了一个。 少的那个佛像,正是张老樵一掌劈了的那个佛像。 这可难坏了石谦和李自成。 没有鸡蛋也能做槽子糕,少一个佛像也不影响机关触发。不就少了十支短箭吗?有什么大惊小怪? 是不影响诛杀人间佛的行动,但原本该放置这个佛像的位置却空了。如果是个什么不起眼的位置空了,也就罢了,可空出的这个位置,却处一个关键的位置上,空出来显得太过突兀。 石谦问商队队长,为什么会少一个人间佛的塑金佛像? 商队队长也不知道,一问三不知。 “小石爷,这如何是好?”李过听说少了一个佛像,问道,“这不是影响我发挥吗?影响我发挥倒也没什么,要是因为这空出的位置,人间佛生了疑,逃了出去,咱们可就前功尽弃了。” “补之,此刻不要影响小石爷!”李自成见石谦坐在椅子上,正在想对策,冲着李过厉声说道。 见自己二爹发了话,李过低下头,沉默不语,只是长吁短叹。 沉思了片刻,石谦说道:“既然少了一个塑金佛像,再造一个恐怕是来不及了。不如这样,我们把这空出的墙壁上,补充上其他图案……” 未等石谦说完,李过接过了话,说道:“行,不错,这个方法好!小石爷不愧是小石爷,就是有办法!咱在那上边,画一个人间佛不就结了?我立刻找个画匠去办!” “补之,急什么?你知道上边要画什么?”李自成说道,“总是毛手毛脚的!” “二爹,我不是说了,画个敦煌人间佛嘛!” “不可。”石谦说道,“如果画一个人间佛,第一,佛教的图案和色彩太过复杂;第二,谁也没见过他,怎么画?” “怎么没见过他?没见过他,把那塑金佛像都弄成个个无脸?” “人间佛戴白色无脸面具,这是尽人皆知的事。”石谦解释道,“虽然甘肃镇的人没见过他,但毕竟有一些过往商贾,他们途经过莫高窟,听那里的比丘和比丘尼说过,这人间佛是戴着白色无脸面具的。” “我看这人间佛就是故弄玄虚,好端端的一个人,谁没事戴面具啊?”李过说道,“万一那些过往商贾传错了,可就闹笑话了。本来是个大黑面具,结果给弄成了个白的。” “不会的,要是有谬误,也不会传这么久。”石谦解释道,“我们现在当务之急是,怎么把这空出的位置补上。” “小石爷可有想法?”李自成问道。 “有,我想到了广西曾经有一个道观,名叫莲花观,它里面的三霄殿,有一些壁画,都是些简单的人物、动物、或是风景,画工简单,也容易模仿。不如空出的位置,拿这些壁画补上,既简单,又省时间。”石谦说道,“这样在人间佛来之间,肯定能完工。” “好是好,不过那道观里边的壁画用在佛寺中,是否有些驴唇不对马嘴?”李自成担忧地问道,“万一这人间佛看出来了,也会生疑。再说,即使要画,此刻我们手中也没有图样啊?” “自成,多虑了。”石谦解释道,“我说的那壁画,算不上道家专属壁画,看上去更像是图谶。只是我读书有限,无法解读出来。至于你说的图样,根本不需要,我就能画。” “能画?”李自成将信将疑。 石谦一笑:“放心吧,能画。就那画工,十岁的孩童都能模仿。” 说罢,石谦从书房中拿出纸笔画了起来。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一幅画便跃然纸上。 只见石谦的画上,画了一个墙壁,墙壁上又开了一个门墙,门中站了一匹马。这门墙下缘尽是裂缝,破破烂烂。 李过看过之后,问道:“就这个?” “就这个。”石谦笑着答道。 “确实十岁孩童也能画。”李过边看边说道,“别说十岁孩童,七岁、六岁,也能画。” “这还不算什么。”石谦笑道,“这画边上还有四句谶语和四句颂词,只是文法有些不通。” “小石爷不妨说来听听?”李自成好奇地问道。 “谶语是,马跳北阙,犬嗷西方;八九数尽,日月无光。”石谦回忆道,“颂词是,杨花落尽李花残,五色旗分自北来;太息金陵王气尽,一枝春色占长安。” “确实文法不通。”李过大大咧咧地说道,“这连我都听出来了。” 听到这四句谶语和四句颂词后,不知为什么,李自成总觉得似乎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按在了他的头顶。 虽然不知何故,他还是在心中默默背下了这四句谶语和四句颂词。 天机。 第154章 七月食瓜 信仰是另一种力量,有时它能超越皇权。 当敦煌人间佛的车队距离甘肃镇还有五里时,甘肃镇的城门外就已经人头攒动了。以总兵杨肇基、参将王国、御史李商为首的大小官员,全都侍立在城门外,静待着人间佛的到来。 石谦和李自成没有出现在欢迎的队伍中,他们二人则是选择了留在新修的佛寺,在那里等待人间佛的大驾光临。 这是一份尊严。 巳时三刻,万物炽盛。 甘肃镇的西城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了车马之声,远处的地平线,尘土飞扬,烟尘滚滚。 杨肇基正了正衣冠,冲着迎接人间佛的队伍高喊了一声:“奏乐!” 只见后边鼓乐大作,十个耆老,每人端着一个托盘,上有蜜瓜若干,跪在道路两侧。 七月食瓜,八月断壶,九月授衣。 七月份,在这夯土版筑的甘肃镇西城门外,流火一般的天气。可是,即使太阳再毒辣,也没有一个人随便去擦拭头上的汗水。 因为虔诚。 “樵老,这人间佛的排场可不小啊!”站在人群中看热闹的宛儿,跟身边同样看热闹的张老樵说道,“您确定一会儿不动手?” “什么叫动手?多难听!”张老樵纠正道,“那叫比试!我如果一会儿和他在这比试,有辱斯文,不光彩。” “哪里不光彩了?” “我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他打败了,让他颜面扫地。”张老樵边说边从人群中翘脚,往人间佛来的方向张望,“再说了,比试武艺,怎么也得正式一点,当面锣对面鼓,我这突然袭击算是哪门子事?这可不是我江湖宗师级别的人干出来的。” “也是。”宛儿在人群中点了点头,“不过,樵老,您和人间佛比试武艺的底线是什么?” “底线?何为底线?”张老樵不解地问道。 “就是您和人间佛比武,是点到为止,还是不择手段?”宛儿解释道,“牵扯不牵扯到性命?” 宛儿这么一问,还真把张老樵给问住了。在和人间佛比试武艺这件事上,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六十年前的那一战,他和人间佛谁也没有留力,如果从这点上看,那场比试武艺应该算是毫无底线。 那次他输了半招,之所以能全身而退,不是因为点到为止,而是因为双方都打到了极限,内损太重,谁再出手,谁就会因耗尽气力而亡。所以,才有了这六十年后之约。 张老樵回想着六十年前的那场对决,经宛儿这么一问,他越是回想,越觉得有些后怕。他跟人间佛六十年前的那一战,根本不能称之为比试武艺。 六十年前的那一战,应该算是搏命! “我老头子刚才回忆了一下当年的场景。”张老樵顿了一顿,说道,“按照你刚才是否有底线的说法,应该是,毫无底线。” “那就是搏命了。”宛儿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明快地说道:“没关系樵老,这次您肯定能赢,至少能全身而退。” “丫头,我老头子知道你鬼点子多,但何以见得我这次就能赢?” 宛儿神秘一笑,说道:“因为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您老人家道行这么深,肯定自有天助。” 张老樵苦笑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樵老,如果到了最后关头,生死存亡之刻,您会杀人间佛吗?”宛儿突然抛出了个棘手的问题。 敢不敢杀人,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 张老樵看了看人间佛车队的方向,迷离地说道:“也许不会吧。” “但是我会。”宛儿眼神坚定地说道,“人善,就不应该被人欺。” 人间佛的车队卷起一地黄沙,随着人间佛的车队越来越近,人群中也越来越躁动了。 只见当头一辆豪华的四轮马车停在了甘肃镇的西门。 杨肇基立刻挥手示意,鼓乐声止。随后,王国组织人手,往地上洒水,以防尘土飞扬,污到了人间佛的马车。 这些事做完之后,李商领着十个耆老,端着托盘,跪在了这当头的豪华马车前。 车帘掀开,里边走出两个漂亮美艳的比丘尼,身穿素色薄纱,身材婀娜,里边中衣若隐若现,不觉让观者浮想联翩。 这两个美艳的比丘尼,只是象征性地,敲了敲跪在前边两个耆老的托盘,便又款款地回到了车厢之中。 看到美艳的比丘尼,人群中沸腾了起来。 “樵老,那两个比丘尼穿着好生暴露,难道吐鲁番跟我们中原在服饰上不同吗?”张宛儿问道。 “即使衣食住行再不同,你见过有女子这么穿的吗?”张老樵说道,“别看人间佛自称是佛,他的佛跟真正的佛可不是一回事儿,他那是邪教。他的车厢里,一共有四个这样的比丘尼服侍,你看到的只是两个。” “四个比丘尼服侍一个人间佛?”宛儿脸刷一下子就红了,“这人间佛这么不检点吗?您说甘肃镇虽然是边陲,可毕竟是我大明。我大明的子民怎么会信这寡廉鲜耻之徒?” “人心中都有恶,他们之所相信人间佛,除了信仰,恐怕有一大部分原因是,他们想成为人间佛那样的人。” 两个美艳的比丘尼,回到车上后,便见杨肇基快步来到了豪华马车前,躬身施礼说了一番话。说完,便让开了路。 人间佛的车队,从甘肃镇西门,缓缓鱼贯而入。 在人间佛车队的末尾,还有一辆马车,这辆车的马车车夫,是一个身材肥胖的胖子。 胖头孙? 宛儿心中一惊! 胖头孙,不就是漓江之上,镇江王船上的那个厨子胖头孙吗?他怎么跑到甘肃镇来了?如果他在这里,那么石谦岂不是? 想到这里,宛儿拉着张老樵,紧紧地跟在了胖头孙的车后。 张老樵不解其意,问道:“丫头,走这么快干吗?” “遇到故人了。”宛儿答道。 “故人?” “对,故人,漓江故人。”宛儿边跟着马车,边说道,“我以前跟您聊过。” 当初在张园,张宛儿和张老樵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没少聊天。她的经历,张老樵全都门儿清。 故,过去的。故人,过去的人。 过去的人,代表着过去的一段路,一种回忆。这回忆,不论是好是坏,都代表着人生的一段旅途。 况且,胖头孙还试图搭救过宛儿。 人生四大喜,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只不过,此时还不便相认。 第155章 无相寺 张宛儿拉着张老樵,一路跟着胖头孙。胖头孙,则一路跟着人间佛。 道路两旁,尽是围观群众,山呼海啸。他们簇拥在烈日之下,就是为了一睹人间佛的风采。当然了,要是能看到那四个薄纱裹身的比丘尼,就更好了。 不过,让他们失望了,人间佛和四个薄纱裹身的比丘尼,一直在车厢里,并不出来。 然而,越是这样,围观的群众越多。 人就是这样,越是不让干什么越干什么,越是得不到什么越想得到什么,越是看不着什么越想看什么。 反正,就是不能让自己舒服了。 到了新修的佛寺门口,两个比丘尼拉着帘子,人间佛在另外两个比丘尼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佛主请!”在佛寺外迎接的李自成说道。 人间佛抬头看了看眼前人,龙光大盛。 人间佛径直走进了佛寺。 李自成摇着头苦笑了一下,也跟着进了佛寺。 佛寺内院,石谦早就摆下了酒席。 人间佛看了一眼石谦,坐在上首,问道:“不知小石爷的义父身体好些了吗?” 石谦义父石敬忠,之所以腰伤卧床不起,都是拜这人间佛所赐。如今见了石谦,人间佛上来就提石谦义父,很明显,是挑衅。 石谦强忍着怒火,说道:“好多了,多谢佛主关心。” 人间佛轻呵了两声,看向李自成,问道:“你就是李自成?” “正是,正是。”没等李自成搭话,胖头孙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他就是李自成,就是那个,那个念经,念经鸟兽都不走的李自成。” “倒是有几分英雄气,我十分欣赏。”人间佛不吝赞美地说道,“一看就是人中真龙。” 李自成还礼,然后说道:“佛主远道而来,想必一路上车马劳顿,这里备下了些许酒菜,还请佛主品尝。” 然而,人间佛一动不动。 “难道不合佛主心意?”石谦不快地在旁问道。 “淡了。” “淡了?”胖头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您可连筷子都没动,怎么就知道淡了?” “不信你尝尝。”说完,人间佛拿筷子挑起一样菜,稍一运力,那菜就飞进了胖头孙的嘴里。 人间佛的这一招,当真让石谦和李自成倒吸了一口凉气。 人间佛的这一招,不光石谦和李自成看到了,也被藏在寺顶的张老樵和张宛儿看到了。 张宛儿不光看到了人间佛这一招,也看到了另一个故人,石谦。 虽然她在看到胖头孙那一刻,就有了心理准备,觉得石谦也很有可能在这甘肃镇,但还是没想到,居然在这佛寺里见到了石谦。 看来从漓江上逃脱之后,胖头孙跟石谦走到了一起。 如今石谦,被人间佛称之为小石爷,想来在这甘肃镇,是个人物。 再看如今的石谦,哪像在莲花观中的打扮?分明就是个富家公子。 “喂,丫头,看上那个小白脸了?”张老樵低声问道。 宛儿瞟了张老樵一眼,脸一红,回道:“那个小白脸也是我的故人,当初莲花观遇到的秀才,石谦。” “明白了。” “樵老,您说这人间佛怎么不吃酒菜,非要虚张声势?”宛儿低声问道。 “你没看他戴着面具呢吗?”张老樵答道,“他是不想摘下面具。” “淡不淡?”人间佛向胖头孙问道。 “淡,淡极了。”胖头孙把嘴里的菜咽下去后,陪着笑说道,“不愧是佛主,这品菜的功夫确实一流,不用尝,光看一眼就知道咸了淡了。” 看着胖头孙的样子,石谦实在觉得心里恶心。这胖头孙,被人间佛这么侮辱,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不笑怎么办?难道还能哭吗? 强人有强人的生存之道,弱者有弱者的苟延残喘。强人大多不得好死,弱者大多不得好活。 但,不得好活,也起码比不得好死要强。这点道理,对于像胖头孙这样的小人物来讲,太容易理解了。 好死不如赖活着。 “佛主莫要拿这厨子取笑了。”在石谦还在生着闷气的时候,李自成不卑不亢地说道,“如果您不想吃,也无妨。这次请您来,除了表达我们对您的敬仰之情外,也是想让您给这个佛寺起个名字,顺便再参观参观,看看哪里不妥,好及时纠正。” “李自成,听说你也出家做过和尚?”人间佛问道。 “正是。关于佛法略知一二。” “那你觉得,我是不是佛?我和那释迦牟尼,哪个更值得尊重呢?” 人间佛的问题很犀利,这分明是在问李自成,你觉得我是佛教正宗,还是释迦牟尼是佛教正宗? “佛有三身,法身、报身、化身。法身佛,名毗卢遮那佛,存于每个人心中;报身佛,名卢舍那佛,经过修习可获得;化身佛,名释迦牟尼佛,为度脱世间众生需要而现之身。佛都有三身,何况衍生出来的宗教呢?”李自成答道,“您是不是佛教正宗,这个不能问我,得问问您自己。相由心生,有心则有相,无心则无相。” 李自成回答得很巧妙,把人间佛的问题,又抛了回去。他的意思是,别问老子,你愿意把自己叫什么就叫什么。 人间佛听到李自成的回答,哈哈大笑,笑过后,说道:“你不是让我给这佛寺起个名字吗?那么既然相由心生,无心就无相,那这佛寺就叫无相寺吧。” “好名字,好名字啊!”胖头孙迎逢道,“这一有了名字,则更显出了这佛寺的辉煌!您看,这到处赭黄色,可都是为您准备的。犯了大忌呢!” “既然有了名字,佛主又不愿吃这些酒菜,那么不如随我参观参观这无相寺,如何?”石谦巴不得赶紧把人间佛引到大雄宝殿,好射杀了他。 “也好,那我就去大雄宝殿看看。”人间佛一抬手,身后两个美艳的比丘尼连忙上前,把他扶起。 薄纱裹身的女子,一躬身,汹涌澎湃、软糯白皙,看得胖头孙是浮想联翩,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石谦看到后,也脸色通红,似乎有些把持不住。然而,只有李自成,视若无睹,形色正常。 三个大男人,见到美艳比丘尼胸部的反应,张宛儿在寺顶全都看在了眼里。 石谦和胖头孙的反应是正常的,男人不好色,那还是男人么? 男人不好色,太阳都得打西边出来。 可是,李自成的反应却当真克制,果然如官修《明史》上写得那样,不好酒色。 宛儿心想,看来这李自成心机颇深,心渊似海,着实可怕。 一个男人不好色,那他心中肯定有大抱负。 天下。 第156章 功败垂成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英雄之气总是短暂的,儿女情长才是男人本色。 可是,千百年的儒家思想教育,告诉我们,似乎好色不英雄,英雄不好色。所以,宋江虽然娶了阎婆惜,但是无性,致使阎婆惜饥渴难耐,和张文远通奸。所以,杨雄早出晚归冷落了潘巧云,让裴如海钻了空子。所以,武松对潘金莲的勾搭不为所动,让潘金莲和西门庆留下了千古骂名。 宋江、杨雄、武松,他们处理奸夫淫妇的方式出奇的一致,就是一个字,杀。 美女爱英雄,可英雄不好色,那怎么办? 所以,美女转而喜欢上了文弱书生,这类志怪故事比比皆是。 即使有那些偶尔热爱美女的英雄们,他们的下场也不怎么样。 项羽乌江自刎,霸王别姬。曹操为了张绣的婶婶,赔了长子曹昂、大将典韦的性命。 李自成不近女色,是因为胸怀天下吗? 也有可能是,自我控制欲强,城府极深。 石谦、李自成引着人间佛和四个美艳的比丘尼,绕过天王殿,直奔大雄宝殿。 他们身后,跟着胖头孙。 胖头孙跟在最后,除了怕先进大雄宝殿自己有所闪失外,再有,也是想多看看那四个美艳比丘尼,那浑圆的屁股。 一翘一翘,真撩人。 这个胖头孙,一点也不矜持。 大雄宝殿,佛香袅袅,氤氲之中,几抹阳光射入,清晰地映出了漂浮在空中的灰尘。 殿上没有和尚,没有木鱼之声,只有安静。 在一个十分显眼的位置上,有一幅壁画,吸引了人间佛的注意。 “敢问小石爷,为何别处墙上都嵌入了我的塑金像,而此处非要画上一幅画?”人间佛看向此画,若有所思。 “不瞒佛主,这是我在广西莲花观中看到的一幅画,别看它简陋,却似乎大有文章,所以由我,亲手画在了墙上。”石谦毫不隐瞒地说道,“如果佛主感兴趣,可以上前看一看。” 石谦想趁机引诱人间佛,让他向前多走几步,这样藏在暗处的李过一旦触发机关,会更有把握。 其实,现在发动暗号,射杀人间佛就足够有把握了,但是石谦对人间佛恨之入骨,恨不得人间佛多走几步,短箭也能多射进他身体几分。 大雄宝殿的顶上,宛儿和张老樵密切地关注着殿上的一举一动。 “有杀气。”张老樵对宛儿低声说道,“原来这塑金佛像是用在这里的,他们想靠机关杀了人间佛。” “樵老,您可真是后知后觉。”宛儿回道,“我本以为李自成想用佛像杀那些信人间佛的善男信女,没想到他是想杀人间佛。” “放心吧丫头,他们杀不了人间佛。”张老樵自信地说道,“连我都能感受到杀气,那人间佛也一定能。他可不白给。” “樵老,如果人间佛死了也挺好,您就不用跟他打架了。”宛儿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 宛儿自从到了甘肃镇,她就把燧发枪随身携带在了身上,就怕张老樵跟人间佛打起来,万一输个一招半式,再丢了性命。 宛儿把做月经绵用的亚麻布,里边装上张老樵配置的火药,浸蘸上油脂,装进了膛口。 她时刻准备应急。 这些宛儿背后为张老樵的付出,他哪里知道?除了喝酒和习武,张老樵在生活和猜人心思上,就是个糊涂虫。 “不必走近。”人间佛远远地看着这壁画,说道:“这是谶图,是《推背图》的第三十二象。” “《推背图》?”石谦反问道,“那是什么?” 人间佛看向石谦,冷笑了几声,然后把《推背图》的由来,说了一遍。 石谦看向李自成,李自成心里明白,石谦是想等人间佛解释完这《推背图》的第三十二象,再发暗号。 石谦道:“既然这《推背图》是推演李唐国运的,那这第三十二象做何解释?还请佛主明示。” “我跟你说了也无妨。”人间佛意味深长地看了李自成一眼,说道,“虽说《推背图》是推演李唐国运的,可是李唐国运又有多少年?到了这第三十二象,早就过了。如今这第三十二象,上面画的,乃是当世的国运!” “当世?”李自成也是一愣,“这不是泄露了天机吗?” “谁说天机就不能泄露?”人间佛说道,“天道酬勤,能者居之。” “樵老,您知道《推背图》吗?”宛儿问道。 “当然知道了。连人间佛都知道,咱这道士更知道了。”张老樵瞥了眼张宛儿,“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确实不知。您也知道,我就是个半路道士。”张宛儿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这第三十二象,我在莲花观也看到过,那上面应该说的是改朝换代的事吧?” “没错,我就不费口舌了,你就听这人间佛解释吧。”张老樵说道,“他没说清楚的,我到时候再给你补充。” 说完,张老樵嘘了一声,示意宛儿不要再说话了。 人间佛继续说道:“这幅画,门内有马是为闯。闯破了门,可见闯很厉害,这大明王朝,早晚被这闯给闯坏。” “闯是谁?”石谦问道。 “以后自有应验。”人间佛看向李自成,只见李自成面如止水。 “那它的谶语和颂词又如何解?” “没想到你还知道谶语和颂词?你又没画上,为何我要给你解释?”人间佛冷笑道,“想让我解释,也不是不行,但要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把你的机关都撤了。”人间佛淡淡地说道,“你以为靠这些破机关就能杀了我吗?” 说完,人间佛抬起双臂,从他两个宽大的袖口中冒出多支袖箭。那袖箭的速度奇快无比,精准地钉在了每个嵌入墙壁佛像的面部。 再看那些塑金佛像,全部化成了齑粉,机括掉落一地。 石谦和李自成大惊失色,布了这么久的局,一瞬间,就让人间佛给破了。 石谦翻手就是一拳,杀向人间佛的面部。 不过,却被李自成给拦住了。 “自成,你这是何意?”石谦脸色通红,气愤道。 “小石爷,你不是他的对手,不要妄自丢了性命!”李自成劝阻道,“他既然早就看破了,一直没坏我等性命,已是万幸了。以后再找机会!” 人间佛笑道:“小石爷,这李自成说得没错。我只是不想在这佛寺中大开杀戒罢了,难道你看不出来么?” 第157章 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 “哎呦,几位爷,咱们有话好商量,别动不动就动手。”胖头孙一看人间佛识破了此局,生怕石谦吃亏,连忙出来打了个圆场,“打架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这次约不成,咱下次再约,您说是不是?” 说完,胖头孙冲着石谦,使了一个眼色。 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为俊杰。 石谦看向胖头孙,长呼了一口气,说道:“既然佛主破了我的局,弄坏了我的机关,我又打不过你,那你自去吧。不过自去之前,还请把这第三十二象的谶语和颂词解释清楚。” 石谦去莲花观多次,这第三十二象也见了多次,他早就看出了此象与其他前面的三十一象大不相同。 这第三十二象上面,有谶语和颂词。 每次见到这第三十二象上边的谶语和颂词,石谦都不解其意。 虽然当年的小道姑,把莲花观的秘密全部写在了方子上,但关于这《推背图》的事,却没留下只言片语。 石谦去莲花观的次数越多,就越对这第三十二象好奇,他越好奇,心中就越痒痒。如今,人间佛能解,他怎么能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凭什么?就凭我打坏了你的机关吗?”人间佛冷笑道,“小石爷也真够可笑的。” “佛主,佛主,您说您老神机妙算,乃人间真佛,来都来了还不把爱洒向人间么?”胖头孙劝道,“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会变成美好的人间。您是人间佛,应该献出一点爱,普度一下我们众生。” “你小子倒是会说话。”人间佛哈哈大笑道,“冲着你给我做过全素宴,我今天就卖你一个面子,聊聊这《推背图》的第三十二象。” “等等!”只见一个天庭饱满、阔鼻圆眼的大汉,走进殿内,高声喝道,“难道就这样放了他吗?”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李过。他在暗处听到今天的事不做了,便来到了明处。 “哎呦,我的补之爷!今天的局就算了,我们已经和佛主都说好了,改日再约。”胖头孙连忙上前拽住李过,也对他使了一个眼色。 不等李过说话,李自成冲着李过厉声喊道:“补之,听胖头孙的,不得造次!” 李过看了一眼李自成,不再吭声。 人间佛扫了李过一眼。 在那白色无脸面具的遮挡下,根本看不出,人间佛的这一眼有何深意。 李自成冲着人间佛一拱手,说道:“佛主请吧!” “《推背图》乃是李淳风和袁天罡,受唐太宗李世民所托,推演李唐国运所作的一本书。”人间佛缓缓地讲述道,“但是此图推着推着,就超越了推演李唐国运的范围,而成了一本带有预言性质的谶书。” “此书为何叫《推背图》?”李自成问道。 “问得好!《推背图》为什么叫《推背图》?他的由来是这样的。”人间佛继续说道,“传说是,李淳风推演上了瘾,一发不可收,竟推出了李唐以后两千多年的国运,直到袁天罡推他的背,说‘天机不可再泄,还是回去休息吧’才止。所以,《推背图》因此得名。 “《推背图》以《周易》六十四卦名称排列象序,按天干地支相配,依甲子、乙丑之顺序循环一周,共有六十象。它的每象以干支为序号,包含图像、谶语和颂词,预言后世兴亡治乱之事。 “本来此图谶有六十四象,但是最后却流传了六十象,丢了四象。有传言说,这四象并没丢失而是由于太过诡谲,读懂的人恐怕会折了阳寿,故不传世,被李袁二人分别带进了坟墓。 “传说也并非空穴来风,曾有那盗墓高手进过李袁二人的墓穴,看到过丢失的四象。然而,出来后没几天,这些人就都暴毙而亡了。” “这么诡谲?你这不会是瞎编的吧?”李过将信将疑。 “你如果不信,可以去下墓看看。”人间佛轻哼了一声,“别说我没提醒过你。 “《推背图》第三十二象,有四句谶语,马跳北阙,犬嗷西方;八九数尽,日月无光。此马就是图上画的门内之马,闯。北阙,指的是北京。马跳北阙,闯破北京。 “犬嗷西方,此犬做何解释,我目前也不清楚。” “佛主既然对这句不清楚,怎么知道这第三十二象是说当世?”李自成发问道。 “因为下面那句,八九数尽。八是艮卦,九是乾卦。当今大明皇帝崇祯,崇是艮,祯是乾。八九数尽,崇祯当尽。”人间佛不吝啬地说道,“日月无光更好解释。日月乃为明,明无光,当朝将近矣。” “这么解释,倒说得通。”石谦此时,完全沉浸在了这第三十二象之中,“那四句颂词,杨花落尽李花残,五色旗分自北来;太息金陵王气尽,一枝春色占长安。又该如何解?” “大明王朝杨花落尽,李花也随之残破。这李花嘛……”人间佛看了李自成一眼,“应该指的是推翻大明王朝的人,杨花指的是拯救大明王朝的人。五色旗分自北来后,起于南京的朱明王朝,从此彻底破灭。” “一枝春色占长安呢?”胖头孙突然不知为何,发笑地问道。 “长安当是下一个王朝京师的代指。”人间佛看向胖头孙,“你一个厨子,也关心这个?还是好好做你的菜吧。看你发笑,似乎是觉得我解释得不对?” “不是,不是。”胖头孙连忙摆手,“佛主误会了。我发笑是因为,觉得这李袁二人甚是有趣罢了。” “哪里有趣?你这厨子说来听听?”人间佛说道。 “我就是觉得这李淳风和袁天罡还是不自信,要是自信的话,为什么不把话说清楚了?非要弄得玄乎其玄,让人猜?” “天机,有缘人得之。”人间佛淡淡地说道,“岂是你这等小人物理解得了的?” “佛主说得是,小人还是做个厨子比较安全。这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不论怎么变,都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胖头孙叹息道,“只有在那灶房里,我才能成为刀俎。” 人间佛没理会这胖头孙的胡言乱语,而是冲着石谦说道:“我可以走了吗?” “走吧。”石谦一挥手,说道,“咱们来日方长。” “既来之,则安之。人间佛,我老头子等不及去敦煌找你了,咱们就在这无相寺,把六十年前之约履行了,可好?” 只见大雄宝殿的殿顶,砖瓦下落,露出了一个圆圆的大洞。 阳光从洞中射进殿内,一老一小,两个道士,飘然至下。 第158章 吓死宝宝了 那个老道士邋里邋遢,一看就是个酒鬼。 他身旁的那个小道士,却窈窕美貌。 这个小道士一出场,那四个美艳的比丘尼,立刻变得黯然无色。 老道士是张老樵,小道士是张宛儿。 大雄宝殿内,除了人间佛,没有一个人认识这个邋里邋遢的老道士。但是,他身旁的张宛儿,石谦和胖头孙却认得。 “宛儿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石谦又惊又喜地问道,“你何时学会了一身功夫?” 胖头孙看到女道士居然是张宛儿,也是一愣,然后说道:“莫不是漓江上的小道姑?许久未见,又水灵了不少啊!” 张宛儿一听胖头孙夸她水灵,脸一红,连忙冲着石谦和胖头孙施礼,说道:“石先生,孙先生。” “要叙旧,你们一会儿再聊,先让我老头子把正事儿给办了。”张老樵冲着人间佛一拱手,“老和尚,别来无恙啊!” “牛鼻子,六十年未见,还是这么红光满面,我还以为你早就在终南山吾老洞饿死了呢!”人间佛一看是张老樵,讽刺道,“如今看来,硬朗得很!” “你都活得好好的,我老头子怎么舍得去死?择日不如撞日,就在这打吧。” 张老樵在殿顶,本不想下来,但是想想,如果此时不露面,人间佛一走,就得去敦煌莫高窟了。 张老樵实在是不想再走了。这无相寺不像城外,有那么多的围观群众,再拳脚无眼,伤了碰了。 此地,正合适。 最重要的是,张宛儿让他明白了,他和人间佛根本不是比武,也不是普通打架,而是搏命。 既然是搏命,那还客气个鸟?还挑什么地方?早解决早完事。 于是,张老樵改主意了,决定就在这无相寺的大雄宝殿上,跟人间佛痛痛快快地打一场。 张老樵在殿顶时没偷袭人间佛,也算是当面锣对面鼓了。 “喂,老头,这人间佛可不简单,你可得小心点!”李过在一旁喊道,“你要需要帮手吱声!” 张老樵看向李过,喊道:“愣头青,哪凉快哪待着去!” “你这老头,狗咬吕洞宾……” 李过话还没完全说出口,就被李自成拉到了一边,低声说道:“补之,你看就完了,没听他们说,六十年未见了么?” “六十年?那这俩人得多大岁数?”李过凝声问道。 “想必都得有百岁以上吧。”李自成沉声说道,“此刻不要说话,也许这老道士能杀了这人间佛,助我们一臂之力!” 一听张老樵要和人间佛在这大雄宝殿上打架,人间佛带来的四个美艳比丘尼,立刻把人间佛围在了中间,做出打斗的架势。 不料人间佛把她们一推,沉声说道:“不要妄自送死!” 说完,人间佛翻手覆云,一股强劲的真气就直奔张老樵杀来。 张老樵推开身旁的宛儿,同样出掌,一股真气溢出。 两股真气犹如两条巨龙,在殿内翻滚,交织在了一起。 众人皆骇! 一边斗着真气,人间佛一边说道:“牛鼻子,我不想在这佛寺内大开杀戒,你不要逼我!” “老和尚,你不要说风凉话了,还有你不想干的事么?”说完,张老樵向前一跨步,原地飞起两丈多高,脚上头下,一掌拍来。 人间佛双臂一展,原地滑行,滑向了殿外。 张老樵见状,一掌撑地,身形直立,也飞出了殿外。 再看张老樵撑地处的地砖,一个手印,入地三分。 众人随着人间佛和张老樵来到殿外,神色紧张。尤其是张宛儿,她一直把手放在腰间,随时准备拔枪。 张老樵边打边道:“丫头,好好跟着学,看看仙人鹤是怎么用的!” 张老樵来了一招东方来仪。 看二人打得胶着,宛儿紧张地叫道:“樵老,别分心!您该怎么打就怎么打,别为了演练招式!” “牛鼻子,看来你功力见长啊!还能边打边教呢!” 人间佛来了一个观音坐莲,悬在半空,佛光大盛。只见,天色大暗,乌云滚滚。这殿外方寸之间,电闪雷鸣,血雨如柱。 “你们快闪开!”张老樵一运气,把众人都推到了大雄宝殿的回廊之下。 再看血雨,那雨滴落到哪里,哪里就冒出一股白烟,发出嗞嗞的响声。 胖头孙看着四处冒出的白烟,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叫道:“吓死宝宝了!吓死宝宝了!这俩人好生了得!” “宝宝?”众人回头,不解地看向胖头孙。 胖头孙嘿嘿一笑:“大家勿怪,我一时被吓傻了,口出妄言。见笑,见笑。” 那血雨所落之处,虽然冒起白烟,可是对张老樵却毫无影响,犹如普通雨水一般,从他身上滑过。 “鹤鸣九皋!” 一阵阵带火的纸鹤飞出,扑向人间佛的面门。 借着火鹤的掩护,张老樵移动身形,伸出二指,朝人间佛的太阳穴点去。 人间佛来了个鹞子翻身,抬起双臂,从他那两个宽大的袖口处,冒出一股袖箭。 张老樵一边躲,一边道:“老和尚,你来阴的?” 人间佛哈哈大笑,再一挥手,云开雾散,血雨全收。 张老樵躲闪不及,一支袖箭擦到了他的左臂,登时就黑了一片。 围观众人看得真切,这袖箭有毒! 趁着张老樵疼痛的那一瞬间,人间佛抓住战机,一拳袭来。 不好! 众人皆惊! “砰——” 燧发枪响,人间佛左耳冒血。 这一枪,给张老樵迎来了片刻喘息,趁机退到了大雄宝殿的回廊之下。 这一枪,给人间佛也带来了莫大的冲击,收了招式,停步站在了院子当中。 四个美艳的比丘尼,再次把人间佛围在中间。与上一次不同的是,这次人间佛并未把她们推开。 人间佛定了定神,捂着耳朵,对着四个美艳的比丘尼说道:“快走!” 五人遁入空中,往敦煌方向而去。 天空中,传来人间佛的幽幽之声:“牛鼻子,好生解毒。今日若不是有上帝的神使在,岂有你活命的机会?刚才就算打了个平手,咱们来日方长——” 上帝神使?什么上帝神使? 第159章 重逢 镇守大人府后院。 宛儿正扶着张老樵坐在院中,张老樵一边使用真气逼着左臂的剧毒,一边喝着丹丘生。 其他众人,依次落座。 “樵老,您中了毒还喝酒?不要命了?”宛儿关切地问道,语气中夹带着埋怨。 “不妨事。我要不再喝两口酒,恐怕会更难受。”张老樵笑呵呵地答道,“多谢丫头了,此刻还能让我喝上酒。” “什么酒这么好喝?还能让你这老神仙这么馋?”李过边说边打开一坛,闻了闻,果然酒香扑鼻。 李自成见状,狠狠地打了一下李过的手背,厉声说道:“补之,不得无礼!” “无妨,想喝就喝。”张老樵笑道,“这愣头青倒是直爽。” 李过一听张老樵这么说,抱起酒坛就咕嘟咕嘟喝了起来,然后一抹嘴,说道:“好酒啊!” 李自成没理李过,转头看向张老樵,神色凝重地问道:“老神仙,您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李自成这一问,众人也担忧地看向了张老樵。 “没事,我慢慢把这毒逼出来就好了。”张老樵若无其事地说道,“就那老和尚的这点毒,还算不得什么,对我来说,如同蚊子叮了一口。” 看着张老樵左臂的毒一点一点被他的真气逼出,皮肤也从黑色变成了深紫色,大家放下心来。 石谦、胖头孙和张宛儿,互诉了离别之情。石谦也不再如最初相识那样隐瞒,而是大大方方地把自己的真实身份,跟宛儿说了出来。 讲述完自己的故事,石谦又把李自成、李过叔侄二人介绍给了宛儿和张老樵。 大家互相见礼。 “这小石爷自从莲花观遇到了宛儿姑娘,回到家中,是茶不思饭不想,可是有一段时间哩!”胖头孙嘴快,跟宛儿说道:“我是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这才让他心情平复了不少。” 宛儿脸一红,低声说道:“多谢孙先生了。” 张老樵在一旁,看着宛儿脸红了,默不作声,暗暗偷笑。 “不谢,不谢!江湖儿女嘛,都是这样!”胖头孙假装没看到石谦瞪他,嘿嘿笑道,“这也累了半天了,我去给大家准备酒菜,咱们有什么话,边吃边聊。” 石谦看了看天色,确实经过这一场恶战之后,太阳西垂,已近黄昏。 到了掌灯时分,胖头孙的酒菜也准备得差不多了。当胖头孙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后,大家就都来到了厅堂,分宾主落了座。 “宛儿姑娘,你今天拿出的可是火器?”石谦问道。 “正是。” “什么鸟铳有这么大的威力,可否让我开开眼?”李过喝了一口酒,抢着说道。 宛儿从腰间拿出燧发枪,介绍道:“此物不同于鸟铳,不是用火绳点燃,而是靠燧石摩擦起火,所以称之为燧发枪。这是西洋的物件儿。” 大家依次查看燧发枪,口中赞不绝口,果然设计得精巧。 “丫头,原来你背着我还弄了这么一个玩意,我说你怎么让我给你配火药呢。”张老樵喝了一口酒,“你连我都瞒着?” “我不是刻意瞒您,当时弄这火器,也是为了路上防身用的,谁曾想,用您身上了。”宛儿一边收起燧发枪,一边说道。 “哼!你的意思是说,我老头子武功不行?”张老樵有些生气,“要不是你,我再有三招,定然叫那人间佛跪地求饶!” 张老樵说完此话,除了宛儿,没有一个不信的。毕竟,在无相寺,其他人是见识过张老樵的功夫的。 “樵老的功夫,当真是天下第一。”胖头孙马屁拍得十分及时,“要不是人间佛暗器伤人,以咱樵老的手段,还不说拿下就拿下了?” 胖头孙的马屁,让张老樵十分受用:“天下第一不敢当,但至少属于江湖第一阵营。” 宛儿看着张老樵,心想,可算有人顺着他聊天了。 “那是自然,樵老什么人?那是这个!”说完,胖头孙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正在二人一唱一和之际,久未说话的李自成,突然开口说道:“大家可否还记得,那人间佛逃走时说的话?” “他说,今日若不是有上帝的神使在,恐怕没有樵老活命的机会。”石谦听了李自成的话,回想道,“上帝神使是谁?那人间佛指的可是我们当中的一位吗?” 火光摇曳,不知从哪里刮来了一阵阴风,让大家后脊梁骨发凉。 一阵沉默。 “大家不要愣着啊!来,吃菜!”胖头孙看大家一个个都表情凝重,首先打破了沉默。 然而,酒席上没一个人再动筷。 “石先生,想必那人间佛说的人是我吧。”宛儿正色道,“因为是我打响了燧发枪,然后他才逃走,说了这句话。” “那你是不是上帝神使呢?”李自成追问道。 “我?我也不知道。”宛儿回答道。 “二爹,管那人间佛说什么呢!他那人,您还没看出来吗?戴个面具装神弄鬼的。想必是打不过咱老神仙了,就故意说什么上帝神使的话!”李过不以为然道,“就算宛儿姑娘真是上帝神使,那她自己难道还不知道吗?” 李自成没有搭理李过,而是转过头看向张老樵,说道:“老神仙,您怎么看?” 张老樵一见李自成问他,喝了一口酒,笑道:“我怎么看?我老头子能怎么看?可能就像这愣头青说的那样,那老和尚瞎编的。” 说完,张老樵一扶脑袋,说道:“醉了,醉了,我老头子醉了。丫头,扶我回房休息吧。哎呦,你说说,这左胳膊怎么突然又疼了呢?” “樵老,没事吧您?我扶您回房吧。”宛儿冲着众人抱歉道:“各位先生,我也吃差不多了,要扶樵老回去休息了。” 这一老一小,转头出了厅堂。 由于宵禁,再加上樵老身上有伤,所以二人今夜暂时住在了镇守大人府。 “小石爷,你可曾真正了解过宛儿姑娘?”李自成举起酒杯,问道。 “我相信她的为人。”石谦和李自成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我说二位,咱不要总疑神疑鬼了。虽然这次没杀了人间佛,但至少经过这无相寺一战,他也会心有余悸的。”胖头孙说道,“宛儿姑娘不是坏人,李爷不用猜忌。” “你为何不让我猜忌?难道你是那上帝神使吗?” 李自成说完,石谦和李过,也一齐看向了胖头孙。 第160章 上帝之音 “你们看我干吗?都给我给看毛了!”胖头孙见大家都看向自己,心里有些发慌,“小石爷,李爷和补之兄不熟悉宛儿姑娘,难道您还不熟悉吗?我哪句话说错了?” 石谦看了看胖头孙良久,说道:“我看你肥头大耳的,也不像是什么上帝神使。可话说回来,如果你不是,那咱们之中谁最有可能是?” “要想弄明白谁是上帝神使,是不是得知道何为上帝?”胖头孙提醒道。 “你他娘的,这时候倒是聪明了。”李过一拍桌子,冲着胖头孙骂道。 四个人,谁也不知道何为上帝。 又是一阵沉默。 …… 人间佛带着四个美艳的比丘尼,连夜赶回了敦煌莫高窟,就连他的豪华车队都顾不上了。 那可是豪华车队,说不要就不要了?况且,车马可以丢,但是人不能丢。即使人可以丢,面子也不能丢。 但是这次,人间佛连面子都不要了。 他安全回到莫高窟后,才派人去甘肃镇,把他的车队给拉了回来。 看来上帝神使在人间佛的心中,是一种恐怖的存在。上帝神使都这么恐怖,更别说上帝了。 按照张老樵的说法,上帝,就是上边的皇帝,昊天上帝,身边有日月、星辰、风雨,雷电四使者的昊天上帝。 且,只有上帝看到过人间佛的脸。 为什么人间佛这么害怕上帝? 因为这所谓的上帝,能决定人间佛的生死。上帝让他三更死,不会留他到五更。每当人间佛与昊天上帝对话前后,他都会头痛欲裂。 但即使头痛欲裂,他也希望能跟上帝对话。 敦煌九层楼,人间佛摒去左右,独自走进了须弥座后的暗室之中。 只见这个暗室,除了一个蒲团外,别无他物。 人间佛跪在蒲团之上,只听咔嚓一声,他拿下了脸上的无脸白色面具。 嗞嗞的刺耳之声,贯穿在人间佛的整个大脑。人间佛的脑子仿佛像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无比疼痛。 这嗞嗞的声音,持续了一段时间后,便逐渐变弱。 他的耳鸣也逐渐消失。 “人间佛,你找我何事?”一个幽幽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中。 “上帝,您可曾派神使来到过甘肃镇?”人间佛跪在蒲团上,小心地问道。 “神使?怎么可能?你知道我要派神使过来,得需要穿越三十三重天吗?” “是。”人间佛回道,“那为什么我在无相寺和牛鼻子对决时,耳朵却中了一枪?是一个小女道开的枪。” “今夕何夕?今年何年?” “回上帝,今年是崇祯元年,戊辰龙年。” “大明崇祯元年,戊辰龙年……”昊天上帝似乎在思考什么,“那今年公历就是一六二八年。” 人间佛对上帝的话似懂非懂,他明白崇祯元年和戊辰龙年,但是不知何为公历。 可是他不敢问。 “公历一六二八年,有枪也不奇怪。”上帝继续说道,“在你们的西方,已经有人发明了枪,此物没有超越你们所处时代的科技。” “何为科技?” “你就是科技,你的话问得有点太多了。”上帝似乎有些生气,“你连枪都知道,难道不知道何为科技吗?” 人间佛哆哆嗦嗦地答道:“我也是从那些往来的商人嘴里听说的。” “嗯。” “伟大的昊天上帝,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我在甘肃镇遇到了上次望气,发出龙光之人,他叫李自成。此人我看他一身英雄之气,怕是以后会成为我的心腹大患,不知上帝能否允许我杀了他?” “李自成?哈哈哈——”昊天上帝一阵狂笑,“我要没给你开了天眼通,你怎么会望气?怎么会识别龙光?杀他不杀他,是你们世界的事,与我无关。你们都是我的实验品而已。” “明白。”人间佛诺诺地答道。 “有《连山》消息吗?” “并未听说《连山》的消息。上帝,您是不是记错了,您确定《连山》真的丢在了我们这个世界吗?”人间佛斗胆问道,“已经过去几千年了,就算找到了它,恐怕也不能用了吧?” “这个你不用操心,找到它后,我自会派神使来取。” “我听说,现在白莲教的明暗二宗,也在私下里找《连山》。” “就他们?”上帝又是一阵狂笑,“让他们找去吧。就算他们找到了也不会用。改变历史,只有我们才行。” “你……们?”人间佛不解地问道。 “你不用管三十三重天之外的事儿。”昊天上帝幽幽地说道,“你们都是我的实验品。几千年来,一直让你们自生自灭,知足吧。” “上帝,那张老樵……” 没等人间佛把话说出口,那嗞嗞之声便再一次响起。人间佛捂着脑袋,苦不堪言。 每一次都这样。 如果人间佛想跟上帝对话,唯一的方式就是摘下他的无脸白色面具,随之而来的,就是让他头痛的嗞嗞之声。 每一次上帝想结束对话,也会以这嗞嗞之声结束。 头痛。 人间佛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更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所以,他成立了一个类似于宗教的组织,自称人间佛。 既然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去往何处,那么不如执掌人间,用信仰,让芸芸众生在人间追随自己。 上帝并不反对他的行为,正像上帝说得那样,那是你们世界的事,与他无关。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天地不情感用事,对万物一视同仁;圣人不情感用事,对百姓一视同仁。 所以,上帝不管这个世界的事,所以,圣人戏弄人间。 一阵头痛之后,人间佛捡起了放在地上的无脸白色面具,咔嚓一声,又戴回了自己的脸上。 人间佛跪在蒲团上,久久不动。 那张老樵身边的小女道是什么人?手中居然有枪?虽然上帝说,这枪没有超越他所处时代的科技,但确实好生了得。 一把枪在手,即使再会飞天遁地,只要扣动扳机,一切都会灰飞烟灭。 一把枪算什么?宛儿根本就没放在眼里。 在她心中,正在谋划着一个大计划。 第161章 宋应星 “什么?你要弄个研究院?”张老樵听了张宛儿的想法后,立刻从床上蹦了起来,“你没发烧吧?你要研究什么?” “什么都研究,有什么研究什么。”张宛儿平静地说道,“这想法我早就有了。自从前几日,我用那燧发枪伤了人间佛后,这个想法就更坚定了。” 那日在酒宴上,张宛儿扶着张老樵先回房休息去了,但二人并未就上帝神使的话题继续深聊。 张宛儿看张老樵睡去后,也离开了。 翌日,二人早早起来,感谢了石谦等人的盛情款待。 下午,便搬到了客栈歇脚。 “就凭这一本破书?”张老樵拿起放在桌上的《天工开物》,随手翻了翻,“你打打家具弄个沙发还行,要是凭它开研究院,我看还是歇菜吧。” “樵老,您到底这两天仔细看没看这本书?”宛儿生气地说道,“我跟您说,这本书可是当今第一奇书,它里边的发明创造,已经超越了当今的时代。咱们只要按照这书上画的图纸,一个个的制出来,可就,可就发大财了!” 宛儿本想说,如果按照上边的图纸制出来,可就能更好地运筹天下了。但是话放到嘴边,她改口了。 “发财?”张老樵哼了一声,“没戏!” “为何没戏?” “好,你不相信是吧?那老头子就给你解释解释,到底为什么没戏。”张老樵说完,盘腿坐在床上,说道:“我问你,这书里边写的电阻为何物?单片机又是什么东西?电池到底长什么样?这些你这丫头片子都知道么?” 宛儿破境之后,对张老樵说的这些东西,当然全知道了。不过,知道归知道,在当今之世,就是掘地三尺,也找不到这些东西。 时代有局限性,那是一定的。 宛儿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 张老樵见宛儿不说话了,以为成功地劝住了她,于是,志得意满地说道:“怎么样?丫头,放弃吧。” “让我放弃没问题,但是樵老,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宛儿脑子一转,说道,“只要您答应我这个条件,我立刻放弃。” “你爱放弃不放弃,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老头子凭什么答应你的条件?”张老樵明白,只要张宛儿一谈条件,准没好事。 “樵老……”宛儿摇着张老樵的胳膊,撒起娇来。 “不成!不成!”张老樵不为所动,“我老头子这么大岁数了,什么没见过?跟我来撒娇这一套,我跟你说,门都没有!你当我是石谦那小子呢?” 宛儿见撒娇不成,立刻板起了脸,说道:“樵老,您忘了无相寺的事了?” “无相寺?什么事?我老头子可记不得了。” 张老樵跟宛儿装傻。 “要不是我开那一枪,人间佛那一拳是不是就打到您了?”宛儿仔仔细细地说道,“要不是我及时出手,您可能就没命了!” 张老樵根本不买账,身子往后一瘫,翘起了二郎腿,说道:“别看我左胳膊被他那袖箭擦伤了,但以我的实力,还是躲得过他那一拳的。你说我会没命?根本不能够!” 无赖,白眼狼,无赖加白眼狼。 张老樵不仅不感谢宛儿的救命之恩,还倒打一耙。 “樵老,就当我没救您的命,可是我开枪是事实吧?如果我一时嘴不严,把这事传到了江湖上,您的名声可就……”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你张老樵不感激我的救命之恩,难道还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吗? 所谓,人过留名,雁过留声。 张老樵一听自己的名声可能受损,立刻又起身,好声好气地说道:“好丫头,你说吧,什么条件?” 似曾相识的感觉。 “您跟我去一趟京师。”宛儿说道。 “就这个?” “就这个。” “那不算什么条件。”张老樵松了一口气,“不就是陪你去一趟京师嘛,这跟我老头子的江湖名声比起来,不算什么。” “不过,咱们得尽快启程,最好能在十月之前赶到京师。”宛儿正色道。 “十月之前……”张老樵算着日子,“如果过两日我们就走,在十月之前应该能赶得上。不过丫头,你为什么要去京师?” “玩啊!”张宛儿一脸轻松地答道。 “玩?如果要是玩咱们不如等一等再走。” “为什么?”宛儿问道。 张老樵神色凝重道:“我怕我们一走,这人间佛再杀回来。” “樵老多虑了。”宛儿自信地说道,“就我这一枪,至少能让人间佛一段时间都不敢涉足甘肃镇。” “何出此言?” “难道您忘了?人间佛走时候说,今日若不是有上帝的神使在,恐怕就没有樵老您活命的机会了。”宛儿解释道,“人间佛也算是江湖上宗师级别的人物,居然会对这上帝神使如此忌惮。既然他忌惮,想必一段时间不会再敢轻易涉足甘肃镇了。” 宛儿继续说道:“再说了,您守得了一时,也守不了一世。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张老樵看了宛儿一眼,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樵老,您同意了?” “同意了。”张老樵说道,“自从这大明王朝定鼎北京后,我老头子还真没去过。这次正好跟你玩一圈,散散心。” “不过,这上帝神使是怎么回事?”宛儿突然问道,“看那天酒席上,樵老似乎略知一二。” “哎呦,疼死我了!”张老樵突然捂着左胳膊叫道,“太疼了!太疼了!丫头,不说了,一会儿我该泡澡逼毒了。虽然我是个老头子,但也是男人,男女授受不亲,还请丫头移步。” “哼,知道了!”宛儿发现这老头是越来越滑头了。 “哦,对了!”张老樵喊道,“别忘了叫店家给我多弄些热水。” “您就不怕大夏天的再给您烫着吗?小心中暑!” “无妨,这毒就得靠热水才能给逼出来。”张老樵嬉皮笑脸地说道,“你要是怕我中暑,再顺便帮我管店家要一个西瓜,要井水拔过的。” 这张老樵,倒是会享受。 不过,就是有点不要脸。 第162章 述志令 镇守大人府后院。 石谦和李自成、李过叔侄二人,还在为谁是上帝神使的事,争论得不可开交。然而,正像胖头孙所说的那样,连何为上帝都不知道,更别谈什么上帝神使了。 “小石爷、二爹,要想知道何为上帝,谁是上帝神使,这还不简单么?只要给我一支兵马,让我带着杀进敦煌莫高窟,活捉了那人间佛,不就都清楚了?”李过不以为然地说道,“我就不信那人间佛,不是俩肩膀扛一个脑袋?” “补之,不可鲁莽!”石谦劝道,“这人间佛和樵老的对决,你又不是没看到,你确定以你的能力,能活捉了人间佛吗?” “我一个人不行,那就咱仨一起去,再不济,就多带点人,定能活捉了那厮。”李过答道,“咱杀他个痛快!” “补之,你倒是杀痛快了,可是你知道这得死多少弟兄吗?”李自成说道,“再说,你确定人多就一定能活捉了人间佛吗?” 石谦苦笑地摇了摇头。他义父当年连人间佛的面都没见到,便被他的真气所伤,坠下马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为之奈何?”李过长叹了口气。 “而且,人间佛所占之地,不属于我大明领土,随意出兵,想必朝廷也会怪罪下来。”石谦补充道。 三人正在谈话之际,只见一个仆人走了进来,说道:“门外老神仙,带着他身边的那个女道,要求见小石爷!” 自从张老樵和人间佛在无相寺大战了一场,整个甘肃镇都知道了,人人都称张老樵为老神仙。 镇上的老百姓可不关心这架是怎么打起来的,他们只关心到底谁赢了。 谁赢了,他们就服谁。 最终传出的版本是,人间佛和张老樵二人在腥风血雨中,大战了三百回合,不分胜负。 居然有跟人间佛打架不分胜负的人,那他不是老神仙,还会是什么? 被老百姓称为老神仙,张老樵可真不来呆。 “要走?”石谦一脸不解地问道,“樵老,您的伤还没有痊愈,为何如此着急要走?” 张老樵冲着石谦努努嘴,示意他,是宛儿的主意。 “宛儿姑娘,好久不见了,不多待些时日,为何着急要走?”石谦问道。 “是啊!你们也是旧友相逢,多在甘肃镇待两天,再让胖头孙弄几个菜,岂不快哉?”李过也跟着说道。 “多谢大家了!我之所以来甘肃镇,其实是陪樵老的。”宛儿解释道,“如今,樵老和人间佛的约定已经了结,我们实没有再留在甘肃镇的道理了。” 这张宛儿,如今说瞎话也是张口就来。当初可不是张老樵要她来陪的,而是她非要死乞白赖地跟来。 她跟来也是因为想见一见这李自成。 如今,李自成是什么样的人,她也见过了,剩下的该是考虑如何拨弄风云了。 “宛儿姑娘,你和老神仙还是再住一段时间吧。”李自成挽留道,“毕竟老神仙现在深得民心。” 张老樵一听李自成夸他深得民心,不由得皱起眉来。 张宛儿何其聪明,立刻回道:“李先生放心,就算樵老和我走了,这人间佛也不敢轻易来犯。” 听话听音,读人读心。 张老樵得不得民心,这都是虚名。 得民心又能怎样?得民心者得天下,这话是对想得天下的人来说的,对普通人来讲,得不得民心跟我有毛关系?为了得民心还得装模作样的,忒累! 三国时期的奸雄曹操,曾在他的《述志令》里写道,不得慕虚名而处实祸。 什么意思? 不应该因为爱慕虚名,而给自己招来实际的灾祸。 这才叫活得通透! 张宛儿看出来了,李自成夸张老樵深得民心,就是想拿虚名要挟张老樵,让他不得不留在甘肃镇。 李自成以为民心在他心中很重要,那么一定也会在张老樵心中很重要。 怎么可能?张老樵虽然在意自己的名声,但是,在意名声和深得人心还是有区别的。 在意名声,不一定要深得民心。 深得民心太累了,这是一个无形的道德压力。 “可别轻易说我老头子深得民心,我可不想当官。” 李自成笑了笑,说道:“老神仙误会我的意思了。如果您不在甘肃镇了,人间佛再来,谁可抵挡?” 李自成明牌了。 “它。”宛儿拍了拍腰间。 “宛儿姑娘,这是何意?”石谦问道。 “我想你们只要有了这燧发枪,即使人间佛再来,也可用它把他打跑。”宛儿边说边把这燧发枪从腰间拔出,“这枪,我一女流之辈留着也没什么用,不如就送给你们吧。” 说完,宛儿把燧发枪扔到了李自成的手里。 李自成一愣,这么重要的东西,说给我就给我了? “宛儿姑娘,你就不再多考虑考虑?”石谦说道,“毕竟有了它,你可以防身啊!” 宛儿莞尔一笑,说道:“石先生,你们此刻比我更需要它。这燧发枪,即使再厉害,也是身外之物。我认为,把它留给你们比在我手里更有用。” “既然这样,我就却之不恭了。”李自成说完,把燧发枪插在了自己的腰间。 “宛儿姑娘。”石谦说道,“不知离开甘肃镇后,你和樵老要去向何处?” 不等宛儿回答,张老樵抢着说道:“我们要去京师玩几天。” 石谦眼神里有些不舍。 “我说,小石谦,要不要一起去京师玩玩?”张老樵看出了石谦的心思,发出邀请。 石谦很想去京师看一看,但是他没急于接受邀请,而是看向了宛儿。 宛儿一言不发。 宛儿脸色如常,谈不上开心,也看不出不快,更没有半点羞涩。 石谦心中不免有些失望,对张老樵说道:“承蒙樵老邀请,可是我这里最近太忙,实在是走不开。您和宛儿姑娘先走,等我这边无事了,定会去京师找你们汇合。” “既然这样,那我和樵老就先行一步了。”宛儿拱手说道,“这几天感谢诸位先生的关心!” 宛儿与张老樵和众人一一道别后,就离开了镇守大人府。 “胖头孙要不要也知会一声?”在回去的路上,张老樵问道。 宛儿想了想,说道:“还是不必了,离别,太容易让人伤感。” “嗯,也是。”张老樵点了点头,“最主要是,这个肥头大耳的厨子太啰嗦!” 第163章 八大胡同 北京东城的本司胡同,是教坊司的所在地。教坊司的主要职责就是,专营官妓,管辖妓院。 教坊司属宫廷内府,宫廷音乐所属乐工,也都是由教坊司所属的官妓、官奴充任。 教坊司,是明太祖朱元璋所设。教坊司所属官妓、官奴在喜庆的日子里,只准穿猪皮靴、布衣,走路时也不准走在马路中间,如有违者,打死勿论。 官妓,必须在官僚宴会时,进行陪酒、奏乐、演唱,并且如果军队出征,还得随军,成为营妓。 东城的勾栏胡同,是官妓的集中地,而演乐胡同,则是教坊司所属乐队的演习奏乐之所。 这两条胡同与教坊司的本司胡同相邻,可以说,是明代北京戏曲、音乐的活动中心。 北京的胡同名,很有意思。 教坊司所在地,叫本司胡同;官妓集中地,叫勾栏胡同;教坊司演乐场所,叫演乐胡同。 本司和演乐,很好理解,但是勾栏是什么意思呢? 早先,《东京梦华录》就说过,勾栏、瓦舍之地。旧时京、津一带的下层茶园、书馆舞台台柱之间,均横搭一个彩色栏杆,由妓女或戏子拿手扶栏卖唱。 古时,戏子、妓女身份等同,故勾栏成为了妓院的代称。 北京有很多胡同都受了勾栏的影响。 如西四砖塔胡同,就是元代妓女、行首的聚居之所,戏曲表演的中心。元杂剧《沙门岛张生煮海》中,张羽问梅香:“你家住哪里?” 梅香答道:“我家住砖塔胡同。” 这里的砖塔胡同,就是西四的砖塔胡同。 要说北京妓女最多的胡同,当属那着名的八大胡同了。 八大胡同,地处西珠市口大街以北、铁树斜街以南。由西往东依次为:百顺胡同、胭脂胡同、韩家胡同、陕西巷、石头胡同、王广福斜街、朱家胡同、李纱帽胡同。 但人们嘴里的八大胡同,可并不专指这八条街巷,而是泛指前门外,整个大栅栏一带。 在这八条街巷之外的胡同里,也分布着近百家大大小小的妓院。只不过,八大胡同的妓院多是一等一的高档妓院,妓女的档次也高,所以八大胡同,就成了这一带妓院的代名词了。 在历史上,人们都说,八大胡同是在清乾隆时期才奠基的,清朝中后期慢慢兴起,清末与民国才终成大名。 这么说,一个重要的标志是,乾隆时期徽班进京。 徽班进京后,下榻于八大胡同的韩家潭、百顺胡同一带,此后四喜、春台等戏班也相继来京,分别下榻于八大胡同的百顺胡同、陕西巷。所以老北京有句俗语:“人不辞路,虎不辞山,唱戏的不离百顺、韩家潭。” 韩家潭,就是韩家胡同。 明朝,有一韩姓大户人家在此居住,宅园里修建有大水潭,因而人们又称韩家胡同为韩家潭。 其实很多人不知道,八大胡同在明末就已经是烟花之地了,只不过,清乾隆时期,徽班进京,才让它博得了盛名。 如胭脂胡同,在明末,光妓院就有十多家,又因为此地销售胭脂粉,供妓女们施用,所以胭脂胡同因此得名。 明末流传很广的王景隆与苏三的故事,就是发生在胭脂胡同内的苏家大院莳花馆。它是一处三进四合院,其大门开在了百顺胡同。 传闻苏家大院莳花馆门前,香车络绎不绝、妓风大炽、呼酒唤客之声,彻夜震耳。 再说陕西巷,是一条南北走向的胡同,其北口与王广福斜街相交,南至珠市口西大街。此胡同东侧与榆树巷、万福巷相交,北侧与韩家胡同、百顺胡同、东壁营胡同相交。 明初,大量商户云集前门外地区,招商聚货,此巷聚集了许多陕西籍木材商囤积的木料,故名陕西巷。 巷内最富盛名的上林仙馆,是专供这些木材商的栖息之所。 王广福斜街,东连李纱帽胡同,西接石头胡同,这条胡同的房屋较为破旧,但妓院却不少。 有名的就有,久香茶室、聚千院、贵香院、双金下处、全乐下处、月来店下处。 李纱帽胡同,有二十一个院子,二十一个院子中,妓院就占了近二十个。 双凤楼、鑫美楼、永全院、天顺楼、泉生楼、连升店下处…… 八大胡同的妓院,大多是私妓,跟点花苑和媚香楼一样,比较自由,除了在教坊司登记造册、缴纳一定费用,要求妓女身穿一袭黑纱褙子外,并无其他特殊要求。 八大胡同,鱼龙混杂,是北京小道消息的聚集地,也是很多秘密的消音器。 小道消息的聚集地好理解,可秘密的消音器怎么解释? 消音,要想让一个人彻底消音,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他闭嘴。 让一个人闭嘴的最好方式,就是杀了他。 是的,八大胡同就是能杀人。 北京的八大胡同,不论哪家胡同的妓院,都归胭脂胡同的苏家大院莳花馆管辖。 猫有猫道,狗有狗道,妓院有妓院的道。 这就是,江湖有道。 苏家大院莳花馆内,就藏着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是个人。 “温公子,我这两天推掉了座首的邀请,没日没夜服侍你,我都累了,你怎么还这么有精力?要是再这么下去,我们八大胡同的姑娘可都快被你杀光了。”小红躺在温侨怀里,娇羞地说道。 “这不是我精力旺盛吗?”温侨一边抚摸小红,一边说道,“这些姑娘,如果不杀了她们,万一她们把我回京的消息透了出来,我可就没命了。” “你还能没命?我看我快被你搞得没命了呢!”小红掐了一下温侨的脸颊,说道,“没想到你这么壮,像头牛。” “哈哈哈……”温侨大笑道,“如果我是牛,那你就是地,永远也耕不完的地。” 说完,温侨把小红压在了身下,猛亲了几口。 “你说,座首那老东西要知道,你苏小红在我的胯下如此乖巧,会是什么反应?”温侨捏起小红的下巴,阴笑地问道。 “公子,你最好别让他知道。”苏小红快活地说道,“否则,他肯定会杀了你。” “哦?是吗?”温侨把捏着小红下巴的手,紧了紧,“不过他知道又如何?到了那时候,很可能他就是死人了。” “温公子,你,讨厌!” 第164章 倚门卖笑人 温侨自从那次点花苑花魁大会之后,一路北上,小心翼翼,晓行夜宿,终于回到了北京。 温侨知道,岳州之行,自己虽然尽了力,但是事却没办明白。所以,他不敢回六扇门述职,更不敢去见崇祯帝。 一个好色之徒,要想把自己藏起来,那么他首先想到的地方,就是妓院了。 老话儿说得好,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 把自己隐藏在乡野之中,毕竟是隐身的小道。真正的大隐,还是要把自己隐藏在闹市当中。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对温侨来说,最危险的地方,当然就是妓院了,因为想找他的人都知道他是一个好色之徒。 而最危险的妓院在哪? 在北京。 没人能想到,温侨会这么大胆,把自己藏在了北京的妓院聚集地,八大胡同。 而且,还是藏在了苏家大院莳花馆。 苏家大院莳花馆的主理人是苏小红。 没错,苏小红,就是那个小红,在酒池里边洗澡的小红。 江湖有三大忌,不讲义气,吃里扒外,勾引大嫂。 苏小红,怎么也算是六扇门座首的人,可是如今在苏家大院莳花馆,却睡在了温侨的床上。不光睡在了温侨的床上,而且还跟他眉来眼去。更重要的是,这床是苏家大院莳花馆的床。 在自己家的床上被温侨睡了,到底是谁勾引谁?这事就难说了。 虽说苏小红是倚门卖笑人,但是她也喜欢年轻的。别说女子不好色,她们和男人一样,也喜欢年轻的。 不过,温侨如果是个讲道义的人,即使苏小红再勾引他,他也不应该这么做。 毕竟,座首是他的师父。跟师父的女人上床,妄图还想杀了师父,这就是衣冠禽兽。 天狂必有雨,人狂必有妖。乱世之中,不讲究伦理的事多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 “小红,你确定最近这段时间,会有人刺杀座首那老东西吗?”温侨行完房事,边穿衣服边说道。 “我的公子,你难道还不相信我么?”小红一边给温侨倒茶,一边说道,“这可是八大胡同,什么江湖上的事能瞒过我的眼睛?等你那师父死了,这六扇门不就是你的了?” “座首可不是说能被刺杀就被刺杀的,他的功夫,可不白给。否则,我也不会等了这么久,都不敢下手。”温侨坐在桌前,喝了一口茶,“刺杀座首的人是谁你知道吗?这个消息从哪里来的?” “想刺杀座首的人多了,你还不知道吗?”小红坐在温侨怀里,说道,“六扇门给那么多人下过江湖追杀令,仇人无数,谁知道具体是哪一个?” 温侨沉思着,虽然六扇门有明以来下过那么多江湖追杀令,可是至今除了三个人外,无一人生还。这么说来,想反杀座首的,莫不是那三个人中的一个? “这个消息你是从哪里得来的?”温侨又一次问道。 “你别管我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我就问你高兴不高兴吧?”小红把耳朵贴在了温侨的胸口上,“看来你很兴奋,我都听到了你心跳的声音了。” 说完,小红开始解温侨的衣裳。 “我们不是刚刚做完了吗?”温侨抚摸着小红的脸说道,“难道你又想了?” “感受到了你的兴奋,让我突然也兴奋得不得了。”小红跪在地上,脱着温侨的裤子。 “哈哈哈,不愧是苏小红,孟浪起来,无人可比!”温侨兴奋地按着小红的头,有节奏地伸缩着。 崇祯元年的七月十四日,袁崇焕终于从广东来到了北京。到了北京之后,他让身边的佘义士把行李送到南城的崇福寺,而自己则一刻也不敢耽搁,直接进宫,面见崇祯帝。 崇福寺,建于唐贞观十九年,完成于武周万岁天通元年,原名悯忠寺。 悯忠寺为何叫悯忠寺? 唐太宗贞观十九年,高宗上元二年,东征高句丽而还,深悯忠义之士殁于戎事,卜斯地建寺,为之荐福。 武周万岁通天元年,由于追感二帝先志,遂起道场,赐悯忠匾额。 故悯忠寺因此得名。 辽清宁三年,幽州大地震时,悯忠寺被毁。辽咸雍六年,奉诏修复后又改称为大悯忠寺。直到明正统二年,大悯忠寺才改名为崇福寺。 可是袁崇焕进京,不住客栈,不住同乡会馆,却为何要住在寺庙里? 因为《大明律·兵律五·邮驿》中明确规定:“凡公差人员,出外干办公事,占宿驿舍正厅上房者,笞五十。” 如果外省官员进京贪图居住舒适,住在旅馆上房,被发现,打五十大板。如果住在同乡会馆中,一经御史发现,也会有被弹劾的风险。 明朝从太祖皇帝朱元璋起,就最讨厌官员拉帮结派、互相勾结。外省官员千里迢迢奔赴京师,已经实属不易,何必住在会馆里,担惊受怕,给自己找罪? 况且,崇祯帝虽然扳倒了魏忠贤,但对结党营私之事一直心怀芥蒂、耿耿于怀。 崇祯年间,这些明令禁止的事,虽然很多都成了一纸空文,但毕竟袁崇焕这一次进京,意义非凡,还是小心为妙。 明朝诗人田四科有一首《旅馆》:“旅馆清尊日复斜,鹧鸪啼处客思家。晚来墙角胭脂雨,落尽山桃满树花。” 这首诗,说的就是官员住在旅馆客栈之中的凄凉之感。 既然住在旅馆客栈,又凄凉,又容易触犯明律,在同乡会馆中,又容易被御史弹劾,那么住在寺庙之中,也就成了大多数小心进京官员的常态了。 明时期,不管北京还是南京,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寺庙,比旅馆的数量还多,但与想象中的青灯古佛场景不同,绝大多数寺庙规模可观、环境优雅、住宿舒适、素餐可口,居住环境与旅馆、会馆相比,不差分毫。 最重要的是,居住规格符合大明律法,所以寺庙自然也就成为了进京官员的首选。 同时,寺庙是公开场所,任何人都可以随便出入,烧香拜佛。进京官员住在里面,能免除旅店的喧扰、会馆的是非,还能拒绝各种迎来送往。 就算有同僚前来探望,回赠一杯清茶即可。如此坦坦荡荡的胸怀,能让皇帝十分放心,还能堵住御史的悠悠之口,何乐而不为? 这袁崇焕,进京一趟,真是煞费苦心。 第165章 平台召对 崇祯元年,七月十四日。 建极殿东面后左门内,平台。 崇祯帝内心激动地坐在上首,他此刻和群臣一样,正在等王承恩领着袁崇焕来平台觐见。 虽然崇祯帝此刻内心激动,但作为皇帝,还是要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不能太过于喜形于色。 崇祯帝一边喝着茶,一边压抑着自己的激动心情,他倒要看看,这个袁氏推荐的本家,到底是否像她说得那样优秀。 崇祯帝茶还没有喝完,王承恩便领着一个低头趋步、身材中等的中年人,走进了平台。 “臣袁崇焕,前来叩见皇上!”扑通一声,袁崇焕跪在了地上。 “爱卿平身。”崇祯帝说道,“不必拘礼,抬起头来。” 崇祯帝仔细观察着眼前的袁崇焕,只见他眼窝深陷,双眸炯炯有神。 看着袁崇焕利落的外表,崇祯帝微微有些满意,但是一想到田氏说过的话,心中不免还是怀有一丝芥蒂。 “袁爱卿一路上车马劳顿,辛苦了!”崇祯帝说道,“听说你一接到朕的旨意,便兴奋得睡不着觉,一边练剑,一边吟咏着《满江红》,可是把自己比作了岳王爷?” 袁崇焕虽然这次督师蓟辽,做了武将,但毕竟是文官出身。既然皇上知道,他接到旨意的当晚做了什么,想必问出此话,必有深意。 袁崇焕小心答道:“回皇上,臣一想到要为国效力,就心中慷慨激昂,所以忍不住起身练起剑来。要说臣自比岳王爷,可实是愧不敢当!” 为官之道,在皇帝面前,最重要的就是谦虚、夹起尾巴做人,遇到有深意的问话,含糊其辞,走中庸路线,无可无不可。 袁崇焕的回答,既表达了为国效力的决心,又谦虚地说出了,自己不是岳王爷。 可谓滴水不漏。 崇祯帝心想,既然袁崇焕不自比为岳王爷,那朕当然也不是那宋高宗赵构了。 崇祯释怀地说道:“袁爱卿果然不惜为国效力,实乃大大的忠臣,以后辽东事宜,全赖爱卿了!” 这一大大的忠臣,夸得袁崇焕不禁血脉偾张。 崇祯帝继续说道:“东兵跳梁,十载于兹,封疆沦没,辽民涂炭。卿万里召赴,忠勇可嘉。所有方略,具实奏闻。” 袁崇焕没想到,崇祯帝居然夸自己不惧万里之遥,忠勇可嘉。而且作为皇帝,崇祯帝毫不避讳如今辽东的动荡,竟向自己虚心寻求方略,真是礼贤下士! 袁崇焕动情地说道:“皇上如此直抒胸臆,真乃尧舜在世!臣六年前早已期定,倘皇上假臣便宜,计五年而东夷可平,全辽可复,以报皇上!” 上头了。 喝酒容易上头,聊天也容易上头。尤其是上司的一句夸奖,更容易让下属上头。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袁崇焕说,五年就可平辽,并且自己六年前就已经有了方略。此话一出,可真让平台的其他臣僚,在心里为他捏了一把汗。 辽东,从万历四十四年努尔哈赤建立大金开始,算上崇祯,一共四朝,一直是大明王朝的边关大患,并且愈演愈烈,岂是五年就能平得下来的? 崇祯一听袁崇焕此言,真是龙心大悦。看来这袁崇焕没准真是天上的星将下凡,有那平辽的非常本事。 崇祯帝也动情地说道:“只要卿能收复辽东失地,莫说封伯封侯,连爱卿的子孙也可同沐圣恩!” 这是多大的恩典啊!不光收复辽东后袁崇焕能封爵,子子孙孙也可世袭罔替! 群臣都是见风使舵之人,一听皇帝都这么说了,我们还泼什么冷水?那不是找不痛快么?于是纷纷夸赞起了袁崇焕: “袁崇焕肝胆意气,识见方略,种种可嘉,真奇男子也!” 平台上一片赞誉之声,把袁崇焕夸得是心花怒放。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人可以不在乎自己飞得多高,但要考虑如何平稳着陆。 显然,袁崇焕没考虑过这些。 崇祯帝兴奋得不能自已,为了平复内心的狂喜,说道:“刚才谈论辽东方略,朕略有些乏,先回便殿休息片刻,卿等可继续讨论辽东事宜。” 崇祯帝回到便殿休息之际,兵科给事中许誉卿怀着崇敬的心情,向刚才的奇男子袁崇焕请教道:“请问,五年可平辽,既然说出此话,那五年平辽的具体方略是什么呢?” 许誉卿说得没错,你袁崇焕既然夸下了海口,那你这五年的计划是什么呢?说来听听,也让我开开眼。 袁崇焕被许誉卿这么一问,想了想,老实答道:“圣心焦劳,聊以是相慰也。” 袁崇焕的意思是,考虑到皇上日夜操劳辽东,我说五年平辽,其实是宽皇上的心而已。 袁崇焕的言外之意很明显,我就是安慰安慰皇上。 闹呢? 这是平台召对,群臣都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诺五年平辽,岂能随口说说? 原来,袁崇焕心中也没底。 许誉卿一听袁崇焕如此答复,有些不爽,说道:“上英明,安可漫对!异日按期责效,奈何?” 许誉卿说得非常有道理。 咱们皇上英明,不是那糊涂蛋,你袁崇焕随口就说五年可以平辽,到时候皇上真的按五年之期来考核你,你该如何应对? 如果你袁崇焕做不到,那就是欺君! 袁崇焕冷静下来了,他完全冷静了。他想起以前在辽东时的经历,复杂、艰苦,不由得后悔刚才的失言,有些后怕。 做人做事,一定要三思而后行,不可因为一时冲动而上头。 冲动是魔鬼。 待崇祯帝平复了心情,从便殿回来后,袁崇焕立刻说道:“东事本不易竣,陛下既委臣,臣安敢辞难?但五年内,户部转军饷,工部给器械,吏部用人,兵部调兵迁将,须中外事事相应,方克有济。” 袁崇焕为刚才的大话开始找补了,要想五年平辽,必须这么多的条件全部满足,否则这辽东可不好平。 崇祯帝觉得有道理,看来这袁崇焕考虑得很是周到,朕果然没看错人。 崇祯帝说道:“爱卿放心,朕会满足你的这些要求。” 袁崇焕一看崇祯帝一点都没犹豫,心中一苦,接着说道:“以臣之力,制全辽有余,调众口不足。一出国门,便成万里,忌能妒功,夫岂无人?即不以权力掣臣肘,亦能以意见乱臣谋。” 袁崇焕又提出了新的问题。 自己带兵在外,朝中必有言官攻讦,进行掣肘,搞不好在关键时候会延误战机。 袁崇焕心想,皇上,您看这么多问题在这摆着,臣五年平辽的承诺,不如就从您口中给免了吧? 第166章 平台赐宴 崇祯帝觉得袁崇焕说得很有道理,对身边的部臣说道:“你们看看,看看!这才是朕的股肱之臣!” 夸赞完袁崇焕,崇祯帝当着众人的面,突然站了起来,当即说道:“卿勿疑虑,朕自主持!” 除了在钱上不大方,崇祯帝在别的地方,是要多大方有多大方。 至少看上去是这样的。 袁崇焕脑门出汗了,自己挖下的坑,填不上不说,反而让皇上越来越兴奋了。他搜肠刮肚,再也找不到别的可提条件了,只好说道: “至臣学力疏浅,伏望皇上再为指示教训。” 崇祯帝见袁崇焕如此谦虚,大加赞赏道:“卿条对方略井井,不必谦逊。” 以刘鸿训为首的阁部大臣,见皇上如此看重袁崇焕,于是纷纷建议崇祯帝,请赐袁崇焕尚方宝剑,假之便宜。 不仅如此,以刘鸿训为首的阁部大臣还更进一步,建议皇上赐袁崇焕尚方宝剑的同时,收回别人手中的尚方宝剑,以免事权不一。 想得多周到,你也有尚方宝剑,我也有尚方宝剑,遇到了分歧,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这完全是推波助澜,让袁崇焕苦不堪言。 当然,崇祯帝全答应了。 爽! 真爽! 崇祯帝内心激动万分,心想,朕如此支持袁崇焕,平辽定能成功,只要辽东一平,中兴可就指日可待了! 崇祯帝一招手,把袁崇焕叫到跟前,笑着说道:“盼卿早平夷酋,以纾四海苍生之困。”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袁崇焕除了感激涕零,别无他法。 崇祯帝转头看向身边的王承恩,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皇爷,午时一刻了。”王承恩恭敬地答道。 “嗯,没想到这么快就过午了。”崇祯帝说道,“除了袁崇焕,众爱卿都退下吧。袁崇焕车马劳顿,就在平台后殿吃过午饭再走吧。” “是。” 除了袁崇焕外,众部臣纷纷退去。 王承恩用手捅了捅袁崇焕,提醒道:“皇上这是赐宴给你呢,还不谢恩?” 袁崇焕还在为五年平辽的承诺后悔着,一时发愣,听到王承恩提醒,连忙跪下谢恩。 “起来吧!”崇祯帝笑道,“王承恩,叫光禄寺平台后殿摆宴。” 平台赐宴,是皇上对下属的一个极大恩宠,连袁崇焕也没有想到,今天居然轮到了自己头上。 可是袁崇焕心中明白,越是这样,就越说明皇上对他抱有很大的期望。 捧得越高,摔得越狠。 午时三刻,袁崇焕被王承恩引到了平台后殿,伴随着鸿胪寺官员的鸣赞,袁崇焕向崇祯帝行了常朝礼。 光禄寺官在殿中间摆了两席,一席摆在御案之上,崇祯帝面南而坐;一席摆在下边,虚位以待袁崇焕。 袁崇焕又一次跪下,叩头谢宴,然后才敢小心翼翼地入席,面北而坐。 崇祯帝拿着自己面前的玉斝举了举,意思是向袁崇焕敬酒。 皇上赐宴,代表的是一种礼仪,怎么能像在家中那样畅饮? 袁崇焕心中明白,看到皇上举杯,连忙离开座位,跪在地上,双手捧着自己的酒杯,然后毕恭毕敬地送到唇边,轻轻地咂了一下。 袁崇焕意思了一下后,把酒浇在地上,有些哽咽地说道:“谢万岁皇恩!” 崇祯帝面带微笑,亲切地问道:“袁爱卿,打算何时动身离京?” 如果立刻离京,看上去似乎颇没城府,不堪大任。可是拖延个一月半月,辽东又吃紧。 袁崇焕想了想,答道:“臣计划三日后动身,前往辽东。” “很好,很好。”崇祯帝扭头示意王承恩。 王承恩走到袁崇焕面前,敬了他三杯酒。敬完酒后,王承恩望望崇祯帝,然后给鸿胪寺官员使了一个眼色,说道:“奏乐!” 随即,殿庑下响起了庄严的音乐之声。 这音乐一响,弄得袁崇焕有些不知所措,连忙起身,离席垂手而立。 不多时,一个小太监双手捧着一个很大的黄绫云龙剑匣,走到了他的面前,站定后用眼神向他示意。 王承恩连忙高声尖叫道:“袁崇焕,赶快谢恩!” 这王承恩的一嗓子,让袁崇焕明白了过来,这是崇祯帝要御赐他尚方宝剑。 袁崇焕跪下叩头,口中一遍遍地高呼万岁,最后,才敢双手接过剑匣。 崇祯帝说道:“爱卿此去辽东,朕御赐你尚方宝剑,三品以下官员,可便宜行事。愿爱卿旌麾所指,东虏尽消,不负朕的厚望。” 袁崇焕又一次叩头谢恩,高呼万岁。他用颤抖地双手,接过剑匣,涕泗横流。 赐过了尚方宝剑,赐宴的仪式也就算完成了,只见几个小太监,撤去酒肴,光禄寺和鸿胪寺的官员们也随后都退了出去。 平台后殿,除了崇祯帝和袁崇焕外,只剩下了心腹太监王承恩一人。 崇祯帝挥手,叫袁崇焕坐得近一点,然后沉声问道:“今日平台召对,爱卿觉得朕身边的部臣如何?” “君是明君,臣自然是忠臣。”袁崇焕小心答道。 “不然,我虽然扳倒了魏忠贤,但是阉党余孽还在,朝堂党争还在。”崇祯帝痛心疾首地说道,“爱卿,你可否有良策?” “这……” “爱卿但说无妨,朕不会怪罪!” 袁崇焕心想,反正我不久就要去辽东上任了,这朝堂党争,就是再激烈,要想烧到我的身上,怕也不那么容易。 袁崇焕心一横,说道:“皇上如果想彻底让朝堂没有党争,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做到的,以臣愚见,不如开科取士,给朝堂注入一些新的人才。这新的人才一多,皇上您可选择的空间也就多了,选择的空间一多,就能稀释掉一些党争带来的影响。党争带来的影响小了后,皇上再把这些人一个个铲除,岂不容易了许多?” 崇祯帝听完袁崇焕的话后,沉默良久。不论袁崇焕说的对与不对,开科取士,都不是坏事。 为国选士,难道还是坏事吗? 崇祯帝点点头,说道:“袁爱卿今日的话,朕会考虑的。你的重心,目前还是先放在辽东,等辽东无恙后,朕定不负卿!” 定不负卿? 此话从崇祯帝的嘴里说出,可真是雷霆万钧! 第167章 十月春闱 袁崇焕出承天门时,已经是申时了。 这个时辰,虽然已经过了一天中最燥热的时候,但在七月的北京,还是不禁让人浑身冒火。 在回崇福寺的路上,袁崇焕特意绕了个远,来到了琉璃厂东街的信远斋,在连喝了几大碗酸梅汤后,才徐徐回到崇福寺。 由于崇福寺是佛教圣地,不便于在寺内喝酒吃肉,所以回到寺内,只歇息了一会儿,袁崇焕就带着佘义士奔向了广安门内的牛街。 牛街,原本是一片石榴园,被人称为榴街,因为榴街的住户多为回民,做出的牛肉非常好吃,又加上牛、榴谐音,于是人们叫着叫着,就把榴街说成了牛街。 牛街的美食小吃数不胜数,二人还没走进街里,就已经饿了。 “快走,咱找一家涮肉馆子,吃个痛快!”袁崇焕边走边说道。 “老爷,您不是说在宫里吃过了吗?怎么这一会儿工夫,又饿了。”佘义士不解地问道。 “你不知道,皇上赐宴乃是一种礼仪,岂能真吃?真吃那就失礼了。”说着话,袁崇焕走进了街口的一家涮肉馆子。 清汤锅底,配上几盘手切牛肉,加上大白菜、粉丝、麻酱小料、芝麻烧饼和二斤莲花白,主仆二人就吃喝了起来。 喝到意兴阑珊之处,佘义士问道:“老爷,咱们此去辽东,真能五年平辽吗?” 袁崇焕看了他一眼,有些微醉,迷离地说道,“我本是想给皇上放宽心,没想到皇上他居然真信了。既如此,骑虎难下,只有一搏。” 佘义士听后,给袁崇焕斟了一杯酒,说道:“老爷的本事我是知道的,所以您别太过担心,就算五年时间平不了辽东,只要守得住,我想皇上也不会把老爷怎么样。” 袁崇焕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缓缓说道:“但愿如此吧。” 佘义士一时竟无言以对。 建极殿东面后左门内,平台。 自从袁崇焕走后,崇祯帝一直都在回想袁崇焕说过的话,尤其是关于科举取士的话。 “王承恩,我朝多长时间没有科举取士了?”崇祯帝一边想着袁崇焕的话,一边问道。 “皇爷,您真是贵人多忘事,天启五年,先帝就曾开科,距今正好三年。”王承恩提醒道,“我朝传统,历来都是三年一次会试,天启朝更是没有断过。” “嗯。”崇祯帝点了点头,“那既然没有断过,为何朝中党争不断,连一个能办实事的大臣都没有?一个个不是说空话就是说套话?” “皇爷,您这可为难奴婢了。”王承恩答道,“奴婢就是一个内官,哪懂得这些国家大事?按制,今年本该春闱,不过皇爷忙于国事,并未提及此事,所以至今,这今年的会试还没有举行。” 明朝科举,实行四级考试制,院试、乡试、会试和殿试。 在院试之前有一个小考,需要参加县试和府试,县试和府试及格者称为童生。这些童生再参加省、府所在地方的书院考试,及格者称生员,也就是常说的秀才。 只有成了秀才,才有了参加乡试的资格。乡试每三年一次,由皇帝亲自派主考官主持。一般来讲,乡试都是在秋天举行,所以俗称秋闱。乡试这一年,被称为大比之年,考中者称举人,第一名叫解元。 乡试后的第二年,将在京城举行会试,只有考中了举人,才有资格参加。会试在春天举行,所以俗称春闱。在春闱中,考中者称贡生,又称贡士,贡士里的第一名叫会元。 考中贡士后,并不是结束,他们还要参加最后一场考试,是由皇帝亲自主持的,殿试。殿试分三甲出榜,考中的称进士。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第一名称状元,第二名称榜眼,第三名称探花,合称三鼎甲。二甲若干人,赐进士出身。三甲若干人,赐同进士出身。 王承恩口中的春闱,指的是会试。 “这帮大臣,朕忘记了春闱,他们也不知道提醒一下子。”崇祯帝生气地拍了下桌子,“王承恩,传朕的旨意,今年春闱虽然没有如期举行,但是还是要补,时间就安排在今年十月。” “是。”王承恩应道,“皇爷真是既求贤若渴,又为那帮学子们考虑。” “哦?朕哪里为学子们考虑了,说来听听?”崇祯帝毕竟年轻,听到王承恩的奉承后,喜上眉梢。 “皇爷,您想啊!”王承恩见崇祯帝有些高兴,说道:“咱们北京的天气,春天沙尘暴,夏天燥热,冬天干冷,只有那秋天,才是这一年之中最好的季节。正所谓金秋十月,凉风习习。在这样的日子里,学子们定能超常发挥。学子们一超常发挥,岂不是我朝之幸?虽然皇爷不说,奴婢也看出了皇爷的用心。” “你这奴婢,真是朕心中的蛔虫。”崇祯帝夸赞道,“朕想什么,你心里都知道。” “皇爷神机难测,做奴婢的哪里能猜得出来?还不是皇爷您引导,奴婢才能猜中一二。” “春闱一般都是由礼部主持吧?”崇祯帝问道。 “皇爷英明,一般都是礼部主持,由皇爷您钦定主考官。” “朕听说,礼部右侍郎钱谦益颇有才学,可有此事?” 王承恩道:“正如皇爷所说,这钱侍郎,字受之,号牧斋,苏州常熟人,乃是万历三十八年的探花,颇有些才学。” “王承恩,你可以啊?连这些都知道?” 这说者无意,但听者有心。 王承恩连忙跪下,说道:“回皇爷,奴婢也是听别人说的,因为这钱侍郎确实才学太盛。天启四年,据说他还因为才学,受到了魏忠贤阉党的排挤,被革职在家过一段时间。” “居然还有此事?想来这钱谦益定然是个不惧权势的正直之人。”崇祯帝满意地说道,“这样的人不用,朕用何人?一会儿再替朕传道旨意,今年十月的会试,主考官就定这个钱谦益。” “是。” “朕刚才一共下了两道旨意,你再给朕重复一遍。” “是。”王承恩回道,“第一道旨意是,皇爷决定在今年十月举行会试,以补今年二月春闱之缺。第二道旨意是,这次会试的主考官,定为礼部右侍郎钱谦益。” “嗯,没错!”崇祯帝兴奋地搓了搓手,“还愣着干什么?赶快去办吧!” 第168章 天河掉角,棉裤棉袄 崇祯帝召见袁崇焕的第二天,是一个民间颇为不吉利的日子。 七月十五。 七月十五,是传统的鬼节,家家都要去纸店买些金银箔纸,叠成金银元宝,再配上一摞摞的纸钱,烧给家中去世的死人。 这些金银元宝,加上这一摞摞的纸钱,都会被放在一个特制的方纸袋里。在方纸袋上,写上死人的名字,和埋葬的地点,这样就能保证那些死人能够收到这笔纸钱,不至于在阴间饿死。 老北京管这叫,供包袱。 而且,烧纸的人,在烧的时候,还要额外多拿出两张烧纸,作为买通小鬼的路费和邮寄包袱的邮资。 北京宣武门外的西砖胡同,远远望去,并排着三座两扇大门。这三座大门的门顶,建筑极其厚重,在中间大门的前面,左右各立着一头石狮子。 入夜,七月十五的北京城,家家户户门前,都是烧纸的人。 在崇福寺内,大雄宝殿前,林立着各种石碑。此刻,袁崇焕由于担忧五年平辽的事,无法入眠,正一个人站在一座碑前出神。 月光皎洁,如银盘一般,挂在星空之上。 每块石碑下,都有一个乌龟驮着它,承载着上面诉说的历史。 驮着石碑的乌龟台石,叫龟趺,从唐朝就已经有这玩意了。 乌龟,象征着命运。大概在很久以前,那时候的巫师,就以看烧乌龟背形成的裂纹,来判断吉凶了。 “袁督师,这半夜不在客房好生休息,一个人跑在这看石碑做什么?莫不是有什么心事?”只见一个老和尚,在袁崇焕身后说道。 袁崇焕回过头,见是崇福寺里的住持,立刻双手合十,说道:“法师,可是我打扰了您的清净?” “如今深更半夜,何来打扰之说?”住持答道,“我见袁督师一直站在院中不动,故来看看。” 袁崇焕用手摸着龟趺,问道:“法师可会占卜?” “占卜?”住持微微一笑,“老僧可不会。袁督师不日就要去辽东上任,莫不是对前程有什么困惑?” “正是。” 袁崇焕老实地答道。 “当年建寺的唐太宗李世民,在玄武门之变前,手拿乌龟,曾经犹豫过,在杀他哥哥弟弟之前,要不要占卜。”住持缓缓说道,“然而,他身边的张公瑾却走了过来,一把把乌龟丢到了地上,说卜以疑决,不疑何卜?既然已经决定了要诛杀李建成和李元吉,难道这事不吉就不做了吗?” “法师的意思是?” “只有大英雄和大豪杰,才不会期期艾艾,把命运放在卜筮之上。既然袁督师已经决定了去辽东,那么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就是了,为何还要管那吉凶?”住持继续说道,“此寺,原名悯忠寺,如今叫崇福寺。一个悯忠,一个崇福,到底是寺不吉利,还是名字不吉利呢?” “多谢法师解惑!”袁崇焕再一次双手合十,“不知法师的法号可否告知?如果在下成功归来,定当回来看望法师!” “法号?”住持嘴角上扬,说道:“老僧法号浴光。” 牛郎在河东,织女在河西,今年七月见一面,再等来年七月七。 这句老话,说的是中国传统的七夕节。在七夕那天,如果天气晴朗,夜间观看星空,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天河就像是一条玉带,正南正北地悬在半空。 七月七只要一过,这天河就改了方向了。 天河掉角,棉裤棉袄。 说明,北京的天气,马上就要凉了。 在这个微凉时节,按袁崇焕的计划,在面圣后的第三日,他就要带着佘义士,离开京城了。 在临赴任前,袁崇焕进宫陛辞,给崇祯帝上了一个奏疏,奏疏上写道: “恢复之计,不外臣昔年以辽人守辽土,辽土养辽人,守为正着,战为奇着。和为旁着之说。法在渐,不在骤;在实,不在虚。此臣与诸臣所能焉。” 说完自己的用兵之策,袁崇焕话锋一转,点出了自己对朝廷在边疆用人方面上的担忧: “至用人之人,与为人用之人,皆至尊司其钥。何以任而勿贰,信而勿疑?盖驭边臣与廷臣异,军中可惊可疑者殊多,但当论成败之大局,不必摘一言一行之微瑕。事任既重,为怨实多。诸有利于封疆者。皆不利于此身者也。况图敌之急,敌亦从而间之,是以为边臣甚难。臣非过虑。但中有所危,不得不告。” 此奏疏不论怎么看,总感觉有些隐隐不吉,这种似有似无之感,仿佛暗示了袁崇焕辽东之行的命运。 崇祯帝看过奏疏之后,为了表示对袁崇焕督师蓟辽的重视,命王承恩把三日前御宴上所用的金银器皿统统都赐给了袁崇焕,另外,还赐他宫中所制御酒长春露和长寿白各一坛,以壮行色。 按照正常流程,袁崇焕出宫后,本该由内阁首辅出面,带领文武百官为其饯行。可是,当袁崇焕出了宫门,却并未发现有为其饯行的官员。 想必,这些官员,没有一个人相信,袁崇焕能够五年平辽。 如果袁崇焕无法五年平辽,日后被崇祯帝治罪,那今日饯行的官员,就都会被算作袁崇焕的同党。 袁崇焕一想到这里,心中不免苦笑。 这就是官场。 你自己自信能成功的事,都不一定百分之百成功,更何况自己都没把握的事了?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所谓,为者常成,行者常至。 努力做一件事,不一定会成功,但是做了会常常成功。走一段路,不一定会走到终点,但是只要坚持,会常常走到终点。 这就是佛家所说的,功不唐捐。 就在袁崇焕带着佘义士踏上辽东之行的当晚,由一群和尚抬着的两口六十四杠的棺材,在午夜,缓缓地进了宣武门外的西砖胡同。 这两口棺材上,稳得可以放上满满的一碗水而不洒。 抬杠的和尚,比那专业的杠夫走路还要稳当,他们不用膝盖,双腿直挺挺的,如僵尸一般。 在这些抬杠的和尚身边,还有一个打香尺的和尚,也不说话,只凭敲打一根一尺长、两寸宽的红木尺来发号施令。 这些抬杠的和尚,不论快慢、换肩、都以此香尺为号。 在这打香尺的和尚边上,还有一个腰间扎着白带子的和尚,俗称一撮毛,专门负责往天上洒纸钱。 在这午夜,几十张碗口大小,中有方孔的冥币,往天上这么一洒,可高达九、十丈,如同一条白练一般。 这些冥币洒向空中,不久便像白鸽一样,飘然落下。 亏着是在午夜,否则,这一洒,定然会博得路人的阵阵叫好之声。 第169章 日夜百里,不以夜行 宣武门外西砖胡同,崇福寺门口。 打香尺的和尚,倏时变换了一种节奏,所有抬杠的和尚,一听此音,立刻都停下了脚步。那专门负责往天上洒纸钱的一撮毛,也在洒完最后一手纸钱后,站立不动了。 崇福寺的中门打开,这群和尚,扛着两口棺材,缓缓地鱼贯而入。 日夜百里,不以夜行。 婚丧嫁娶,乃人生大事,即使宵禁,也是可以畅通无阻的。 七月十五鬼节刚过,就有人死去,这在民间再正常不过了。 民间管这叫索魂。 据说,每年从七月一日起,那地府阎王就下令打开地狱之门,让那些终年受苦受难禁锢在地狱的冤魂厉鬼走出地狱,以获得短期的自由游荡,去享受人间血食。所以,这七月,也被称为鬼月。 这个月,人们认为是不吉的月份,既不嫁娶,也不搬家。 关押的鬼怪出来自由活动,直至七月结束才会回归地府。正因如此,民间才盛行在这一月份对死去的亲人进行拜祭招魂,烧冥钱元宝、纸衣蜡烛,放河灯,做法事,以祈鬼神保佑、消灾增福、超度亡魂、化解怨气。 七月十五,不光是民间的鬼节,也是佛教的盂兰盆节。 盂兰是梵语,翻译成中文,是倒悬、倒挂的意思。盆,则是指供品的盛器。 佛家认为供此盛器,可以解救已逝父母、亡亲的倒悬之苦。 说白了,盂兰盆节,就是佛家的鬼节。 和尚,都说他们六根清净,出家之人,不念俗事,可是在这一天,他们也要解自己父母亡亲的倒悬之苦。 为什么? 传说当年佛陀释迦牟尼的弟子,大比丘目犍连,曾经施展天眼通,见到了他死去的母亲,却发现,她母亲早已因为生前的种种罪行,堕入了饿鬼道。 他的母亲喉咙细如苇管,肚子却如同水缸,目犍连用钵盆装饭菜给他母亲吃,而饭菜刚到他母亲眼前,就变成了一堆火炭。目犍连没有办法,只好向佛陀求救。 佛陀释迦牟尼,被目犍连的孝心所打动,授其《佛说盂兰盆经》。 目犍连与众僧在七月十五这天,反复念颂《佛说盂兰盆经》,并用盂兰盆盛百味五果、饭食素斋以供地狱众生。 这就是佛教盂兰盆节的由来。 七月十五,由于有冤魂厉鬼走出地狱,所以,如果这两天听到了谁家有人去世,那毫不新鲜。这些死去的人,都是被冤魂厉鬼当了血食,索了魂。 在七月死去的人,一般都不会马上下葬,而是要把他们先送到寺庙,由和尚念颂三天三夜的《佛说盂兰盆经》,待七月过后,再挑吉日出殡。 刚才抬进来的那两口棺材,此时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大雄宝殿前的院中。 抬杠的和尚走了一路,他们都已经被引进斋堂吃饭去了。那打香尺的和尚,和专洒纸钱的一撮毛,跟住持浴光老和尚施了一礼后,也退了下去。 此时院中,只有两口棺材,三个人。 两口棺材,三个人? 对,两口棺材,三个人。 浴光老和尚站在院中,一口棺材内是魏忠贤,一口棺材内是王体乾。 两口棺材盖被从内缓缓推开,魏忠贤和王体乾二人,出了棺材,立在院中。 “当真是九千岁和王掌印吗?”浴光老和尚难以置信地低声问道,“你们居然还活着!” “难道咱家的命是那么好取的么?”魏忠贤轻哼了一声,“浴光,你不会盼着咱家死吧?” “哪里,哪里,九千岁说哪里话!”浴光老和尚一脸谄媚,跟与袁崇焕谈话时判若两人,“要不是九千岁,我哪里能当上这崇福寺里的住持?” “夜深人静,说话多有不便,还请移步。”说完,浴光老和尚把魏忠贤和王体乾二人,引进了方丈室。 轻纱罩内,烛火通明。 “九千岁、王掌印,昨日老僧得到小和尚在西山给的消息后,立刻就派人把二位请了过来,只是这请二位的方式,着实委屈了些。” “无妨。”王体乾说道,“我们本身就是死了的人,躺在这棺材中正合适。有六十四杠,也算是舒服。” “那就好,那就好。”浴光和尚倒了两杯清茶,放在了二人面前,“想必一路上也渴了,先喝口茶润润喉。” 魏忠贤呷了一口,说道:“还是上好的西湖龙井?” “正是。”浴光老和尚答道,“当初九千岁对京城内外寺庙广为布施,还特意花了十万两银子,买下了这座崇福寺。这崇福寺的钱财,托您的福,用都用不完。只是……” “只是什么?”王体乾问道。 “只是这崇福寺里的尼姑和女道,却没了,无法供九千岁和王掌印享乐。”浴光老和尚解释道,“自从九千岁涅盘之后,老僧怕朝廷追查,便把这些人散去了。” 魏忠贤毫不恼怒,说道:“本来我们就是中官,也做不了什么,都是玩个花架子而已。如今撤去了正好,掩人耳目。” “是,是。”浴光老和尚小心地附和道。 虽然魏忠贤现在不是权倾朝野的内相九千岁了,王体乾也不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了,但是二人还有武功,想杀个老和尚,易如反掌。 “当初在我回籍路上,那崇祯派锦衣卫杀我,后来,那些锦衣卫是怎么复命的?”王体乾想到了自己的事,问道。 “他们虽然没杀掉您,但是也拿了一颗人头回去,只是血肉模糊,辨认不得了。”浴光老和尚回想道,“后来这颗人头被送到了我这,由我带着众僧,念了三天三夜的《地藏王菩萨经》,最后埋在了海淀的中官村。” “想来又是个倒霉蛋做了替死鬼。”王体乾冲着魏忠贤一笑,“九千岁,没了您,我看这锦衣卫也开始学会蒙事儿了。” “咱家当初统领的可是东厂,这锦衣卫可不归我管。”魏忠贤嘴上虽然这么说,可是心里十分舒服。 当年的内相九千岁,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什么东西二厂,什么锦衣卫,可都是听命于他的。 “阿弥陀佛!”浴光老和尚说道,“九千岁、王掌印,您二位如何脱身的,想必必有奇缘,老僧是出家人,也不多问。但是,您二位既然已经脱离了苦海,为何这次又回到了京城?岂不是?” 魏忠贤听到浴光老和尚的话后,不觉心中有些不快,面露凶光地看着他,问道:“浴光,你为何有此一问?难不成,你暗通了朝廷?” 第170章 假亦真 “九千岁,您说哪里话?老僧是方外之人,怎么会暗通朝廷?”浴光老和尚连忙解释道,“况且,如果老僧暗通了朝廷,那岂不是也断送了自己?这朝廷一查下来,定然会知道老僧和九千岁的来往。” “既然如此,你就不要问我们所来何事了。”魏忠贤松了一口气,“在这崇福寺,你只需要好酒好肉招待我们,剩下的,该干嘛还干嘛。明白了吗?” “阿弥陀佛!”浴光老和尚双手合十,“请九千岁和王掌印放心,就算借给老僧十个胆子,老僧也不敢造次。” “很好。”王体乾看了看四周,“这方丈室,依咱家看,甚是清静,就留给我和九千岁吧。至于你,这崇福寺这么大,再找一个房间休息,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你不介意吧?” “老僧乃出家之人,粗茶淡饭惯了,怎么会介意?”浴光老和尚连忙说道,“请九千岁和王掌印踏实住下来,有任何需求,可随时找老僧。” 九千岁点了点头,一挥手,这浴光老和尚立刻心领神会,退出了方丈室。 王体乾把耳朵贴在窗边,待浴光老和尚走远后,拿下轻纱罩,用铁针把灯芯拨暗了许多。 “九千岁,这次七爷叫你我二人回京,刺杀六扇门座首,您可有把握?”王体乾悄声问道。 “毫无把握。”魏忠贤淡淡地答道。 “是因为没交过手?” “不仅是这个原因。”魏忠贤低声说道,“咱们回京之前,七爷把六扇门的事不是都交代了吗?这六扇门座首既然敢对酆都崔判官下江湖追杀令,那必然也不是个简单人物。” 魏忠贤继续说道:“你想,七爷在酆都就已经令我二人惊恐万分了,那酆都崔判官想来更是比七爷还要厉害百倍的人。连酆都崔判官都敢追杀的人,你认为他好对付吗?” “确实不好对付。”王体乾不得不承认,魏忠贤分析得十分有道理,“既然这样,那我们该怎么办?还请九千岁明示。” “体乾,亏你跟着咱家这么多年,你可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魏忠贤说道,“你在七爷面前,看上去太过聪明了,不知道大巧若拙,大智若愚的道理吗?” 确实,在酆都临行之前,王体乾的表现,看上去比魏忠贤聪明多了。 其实,真正聪明之人,他们真正的聪明之处,就是看上去不那么聪明。 所以曹冲聪明,是假聪明,曹植优秀,是假优秀。曹丕,才是真正有大智慧的人。 为什么人的脚会比手白一些? 因为它知道穿上袜子,藏在鞋里。 “六扇门座首是明宗宗主崇祯的人,他追杀酆都崔判官,不都是《连山》闹的吗?”魏忠贤给王体乾分析道,“当初七爷也说过,擒贼先擒王,这也是为什么六扇门对酆都崔判官下江湖追杀令的原因,也是为什么酆都要反杀六扇门座首的原因。我们不如就拿这《连山》做做文章。” “您的意思是,不强攻,只智取?” “正是。” “这么说来,想必九千岁已经有妙计了?”王体乾问道,“如果能智取不强攻,那再好不过了。” 王体乾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经九千岁这么一提点,我也生出了一条妙计,咱们甚至都不需要拿《连山》做文章。” “哦?你说来听听。” “咱们直接来个按兵不动。”王体乾压低声音说道,“你我二人,只需要早出晚归,在这京城玩上一段时间,等玩腻了,咱们就回酆都,跟七爷复命说,我们刺杀六扇门座首了,只是没有成功。” “你的这个主意,要说蒙蒙原来的天启帝还好,可是对七爷,咱家看来,确是不智。”魏忠贤摇了摇头,“七爷是何许人也?你如果这么答复他,他定会问你,那六扇门座首长什么样?武功如何?你们既然失败了,是否受伤?如果七爷要这么问,我们该如何回答?” “这……”王体乾一时无语。 “七爷虽说让我们务必要保全性命,但我们也不能这么糊弄。”魏忠贤说道,“你我本该是死了的人,多亏七爷搭救才留住了性命。如今,既然为酆都效力,切勿心生二心,否则,我们既开罪了朝廷,又得罪了酆都,江湖之大,以后怕是再也没有容身之所了。” “哎……”王体乾一声叹息,“九千岁,没想到我二人竟然到了如此地步!” 魏忠贤拍了拍王体乾的肩膀,说道:“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还是听听咱家的妙计吧。” 魏忠贤的妙计,就是拿《连山》做文章。《连山》谁也没有见过,那它就有可操作性。 怎么操作? 两个字就可说清楚,造假。 既然没人知道《连山》长什么样,那不如直接弄一个假的《连山》出来,然后献给六扇门的座首。趁着六扇门座首查看假《连山》之际,刺杀他,定能成功。 “计是好计,是不是太危险了些?”听完了魏忠贤的妙计后,王体乾有些犹豫。 “咱家虽然不识字,没读过书,但毕竟也在天启朝执掌过风云,相信咱家,定然没错。”魏忠贤自信地说道,“临行前你不是说过,什么易水寒吗?荆轲刺秦的故事吧?如今咱们再把它演一遍。” “好吧。”王体乾思考片刻后,答道,“九千岁,不管您现在是否还是当初那个九千岁,体乾依然听您的!” “这就好。”魏忠贤欣慰地点了点头,“即使被那六扇门座首看破,就凭你我二人的轻功,也能全身而退。” “九千岁说得是,可是要弄个假《连山》,此书上不可无字,否则那座首不会相信。”王体乾思考道,“《连山》有改写历史之能,那上边所书写的文字,必然也要和历史有关了。” “没错,这件事得劳烦你了。” “劳烦我?” “当然了。”魏忠贤说道,“别看咱家原来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可是斗大的字不识一个。你虽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可是肚子里的墨汁可不少。这件事,非你莫属!” “当啷——” “谁?!”王体乾立刻吹灭了火光。 漆黑的方丈室内,一片寂静,只能听见窗外夜风吹动树叶的沙沙之声。 “喵——” 第171章 天雨粟,鬼夜哭 听到一声猫叫,魏忠贤和王体乾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下来。 这夜深人静的,就怕隔墙有耳。 不过,魏忠贤和王体乾本身就轻功了得,这除了猫的脚步,还有谁的脚步能瞒得过他们的耳朵? 造假本身就是一个技术活,更别说是造假《连山》了,这里头需要解决的事太多太多了。 造假可不仅仅是照猫画虎那么简单,还要能够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连山》虽然无人见过,可以给魏忠贤和王体乾二人在形式上发挥的空间,但是也仅仅是在形式上。 为什么这么说? 《连山》相传是上古百越王天皇氏所作。既然是上古的一本书,又没有副本,那么《连山》这本书的材质就不应该是纸。 百越王天皇氏,三皇之一,五龙之首,开天辟地后的第一代天下君主。话虽是这么说,但毕竟百越王天皇氏可是上古时代的人,那个时代什么样,就连司马迁的《史记》都没有记载。 《史记》都没有记载,可见百越王天皇氏所处的年代,距今有多么遥远。 所以上古,不可能有纸。 因为纸的发明是在西汉,但是直到东汉,才由宦官蔡伦进一步发展,改进工艺,提升质量,慢慢让纸的成本降低,逐渐普及开来。 蔡伦用树皮、麻头、破布、旧渔网等植物纤维为原料造纸,这才让纸逐渐取代简帛,成为了广泛使用的书写材料。 既然《连山》的材质不能是纸,那么它应该是什么? 简帛吗?那是秦汉时期用的。 青铜吗?那是两周时期用的。 甲骨吗?那是殷商时期用的。 殷商时期,文字是写在甲骨上的,叫甲骨文。比甲骨文更早的文字,至今还没有发现。 由此可暂时推断,殷商之前,没有文字。 可是,魏忠贤和王体乾所处的明末,根本还不知道何为甲骨,何为甲骨文。在他们的思维定式里,还是仓颉造的字。 《淮南子·本经训》:“昔者仓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 仓颉何许人也? 据《万姓统谱·卷五十二》记载:“上古仓颉,南乐吴村人,生而齐圣,有四目,观鸟迹虫文始制文字以代结绳之政,乃轩辕黄帝之史官也。” 《明一统志·人物上古》亦记载:“仓颉,南乐吴村人,生而齐圣,有四目,观鸟迹虫文始制文字以代结绳之政,乃轩辕黄帝之史官也。” 黄帝,三皇五帝中的五帝之一,出现时间比百越王天皇氏要晚些。 这么说来,如果是黄帝的史官仓颉造的字,那么比黄帝更早的百越王天皇氏时期,应该是没有文字的。那百越王天皇氏时期,既然还没发明出文字,那么《连山》是怎么来的? 王体乾不愧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毕竟博学。他跟魏忠贤说,由此推断,从百越王天皇氏到仓颉造字前,《连山》上应该是无字的。 “无字?”魏忠贤说道,“你的推断可是正确?” “九千岁您就一百个放心,我虽说是个太监,在学问上可不输给那些阁老。”王体乾自信地说道,“要想造假《连山》,一定不要在天皇氏到黄帝的这段历史上书写文字,否则,一旦让有学问的人看到,定会露出破绽,贻笑大方。” “贻笑大方?” “就是被见识广博和精通此道的人笑话。”王体乾尴尬地解释道。 “体乾,你虽然博学,但是在投机取巧这一点上不如咱家。”魏忠贤眼神闪烁地说道,“谁说百越王天皇氏作《连山》,上边一定要有字?难道这本书开始就不能是无字的吗?再说了,既然这样,咱们造假《连山》可以不用造那么完整嘛!” 王体乾好像明白了:“九千岁的意思是?” “正是。”魏忠贤阴险地笑道,“我们造假《连山》的目的是为了刺杀六扇门座首,可不是为了真的弄出一个《连山》来。它到底是什么样子,又关你我二人屁事?咱们只需要从唐宋开始,把历史上发生的大事件,按照纪年的方式,挑几件写上去就成了。唐宋以来,这史籍多如牛毛,你王体乾随便抄两个在上面不就行了?” “九千岁,您可真是难得一见的人才啊!”王体乾佩服得五体投地,“咱就弄半部假《连山》,也足够惊艳江湖的了。” “怎么样?咱家可是市井出身,要说在耍无赖上,我说第一,没人敢说第二!”魏忠贤也为自己的谋略感到得意。 “不过,九千岁可能还需要再定夺几件事儿。”王体乾趁着魏忠贤得意忘形之际,继续说道:“这假《连山》用什么材质,用什么字体书写,都需要您拍板,太假了可不行。再有,既然《连山》千百年来从未问世过,那上边书写的历史大事件,又是谁写的呢?会不会有点矛盾?” 这些事魏忠贤确实没有考虑过,不过自古以来,当领导的可不管这些,他们只负责定大方向,至于细节该如何处理,那都是手下人的事。 别看魏忠贤混到了这个地步,可是在同样潦倒的王体乾面前,官威仍在。 魏忠贤说道:“体乾,这点小事你还需要让咱家定夺吗?你也应该学会自己拿个主意。” “是,是。”王体乾应道,“这假《连山》的材料就用帛吧,既然《连山》是上古神书,用这么贵重的材料不为过。帛,作为书写材料,虽然起于战国,流行于秦汉,可是毕竟《连山》不能以此来论。至于用什么字体和它从未问世过的问题……” “好了!好了!”魏忠贤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这些都由你来定,我只要结果,不问过程。” “……” 领导就是领导,魏忠贤才不管王体乾怎么弄,他看重的可是最后的结果。 天下乌鸦一般黑。 “九千岁圣明!”王体乾知道已经快过四更了,于是说道:“那我就自行处理了。” “嗯。”魏忠贤打了一口哈欠,“天儿也不早了,再过一个时辰,想必天都亮了,还是早点休息吧!” 说完,魏忠贤便奔卧房而去。 “喵——” 窗外又是一声猫叫,王体乾摇了摇头,熄灭了灯,和衣坐在黑暗中,不一会儿,也沉沉地睡去了。 第172章 琉璃厂 王体乾这一晚上一点也没睡好。 他没睡好不光是因为脑子里想着《连山》该如何造假的事,更是因为他没去成卧房睡觉。 卧房只有一个,魏忠贤去睡了,那他就只能在外边委屈一宿了。 既让马儿跑,造假《连山》的事全放在了他的头上;又不让马儿吃草,睡觉都不给他个好地方。 这让他心里很有些不舒服,都到了这步田地了,这魏忠贤还是拿着九千岁的架子不放。 倒驴不倒架。 北京要想造假,尤其是这古董书籍造假,那么非去一个地方不可,就是琉璃厂。 琉璃厂位于北京宣武门外东南,西至南北柳巷,东至延寿街,是一条东西走向的街道。在辽代,它本叫海王村,因为在元代,这里开设了官窑,烧制琉璃瓦,因此得名。 自明朝迁都北京后,修建内城,修建宫殿,于是扩大了官窑的规模,使琉璃厂一跃而成为了当时朝廷工部的五大工厂之一。直到明嘉靖三十二年修建外城后,才把这里划到了城区。 既然划到了城区,那琉璃厂也不便于烧窑了,于是就把这烧窑的工厂迁到了北京西郊的门头沟,但此地琉璃厂的名字,却被保留了下来。 因为琉璃厂属于北京南城,好多人从南方进京,或是来京城做小买卖,都要经过这里,所以琉璃厂逐渐就聚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人。 全国各地的同乡会馆也都建在南城琉璃厂附近,官员、赶考的举子也常聚集于此。 官员和赶考的举子,除了没事逛逛妓院吃吃花酒,剩下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琉璃厂。这样,就使原来红火的前门、灯市口和西城的城隍庙书市都逐渐转移到了这里。 外地进京的书商见这里文人雅集,有利可图,于是也纷纷在这里设摊、建室、出售大量藏书。繁华的市井,加上便利的交通,这里慢慢就形成了京都文人的雅游之所。 如今,到了崇祯朝,琉璃厂早就发展成为了京城最大的书市。这一条一千步东西走向的街,人文荟萃,而与文化相关的笔墨纸砚,古玩书画等,也随之蓬勃发展起来。 王体乾别看之前在京中当了那么久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其实他对北京并不熟悉。他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待在宫中,即使出宫,除了陪着皇上来天坛祭天外,几乎很少涉足南城。 即使他对南城再很少涉足,这琉璃厂文化街的名声还是如雷贯耳。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没去过琉璃厂,还没从那帮大臣嘴里听说过吗? 这帮腐儒,见天地谈论琉璃厂又出了哪部宋版书,这耳朵都快被他们磨出茧子了。 最近,自从崇祯帝下了圣旨,说要在今年十月举行会试,以补今年二月春闱之缺后,这琉璃厂更比往常热闹多了。 那些滞留在同乡会馆,没有回籍的举人们,纷纷都兴奋异常,来到琉璃厂买书、看书,谈论时事。 王体乾夹着包袱,汗流浃背,已经在这琉璃厂大街上,来回逡巡好几圈了,就为能找一个僻静一点的小店,好谈买卖。 谈什么买卖? 当然是造假《连山》的买卖了。 既然琉璃厂能伴随着书市,衍生出笔墨纸砚,古玩书画的买卖,那么就能造假。 自古以来,古玩书画造假,数不胜数。这也不能光赖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要是没有一帮附庸风雅的文人,怎么会有那么多造假的书画? 造假的初衷,都是求而不得。 你喜欢一本古籍,或是一幅字画,但真迹太贵,买不起,又想要,怎么办?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买它的仿品了。 这些商人一见,仿品居然都卖这么好,那么干吧,所以这仿品就变得越来越多了起来。 其实,在这行里,造假不应该叫造假,太不文雅,应该叫仿。这就像偷,不叫偷,而叫佛,佛和拂谐音,佛一个,也就是顺一个,偷一个的意思。 还有,盗墓不叫盗墓,而叫摸金、倒斗。摸金好理解,倒斗是什么意思?因为很多墓的封土看起来都像是一个倒着的斗,所以盗墓又称倒斗。 每个行业,都有每个行业的切口。 但是《连山》谁也没见过,叫仿就不太合适了。 这一家家的店,王体乾已经能通过他们卖什么,大致分析出,到底适合不适合造假《连山》了。 如果这店家卖北宋范宽的《溪山行旅图》,那它一定擅长仿书画。 不过,眼前这家店的仿本也太假了。 北宋范宽的《溪山行旅图》,早在明初就被收入到了宫中,后流入民间,到了如今,现应存于画家董其昌之手。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些有名字画的传承,通过题跋印章,都是可考的,所以目前流传到谁的手里,被知道了也并不稀奇。况且,这董其昌还是当世有名的画家。 这家仿字画的店,一看就是蒙那些既外行又不懂装懂、附庸风雅的半吊子的,不适合造假《连山》。 人知其不真曰仿,不知其不真而曰赝。 严格来讲,这家店是卖赝品的。 再看这家店卖的元代赵孟頫的《谢幼舆丘壑图》,上边却有着宋徽宗的花押款,天下一人,这明显是把后代人的画放在了前代人的身上。 这幅画应该有赵孟頫“赵氏子昂”的印章才对。 再看这幅《谢幼舆丘壑图》的赝品,不用纸本,而用绢本。元代以后的书画,纸为主,用绢,不合时宜了。 再有那皴擦…… 看到这里,王体乾不由得摇了摇头。 再怎么说,王体乾也是在宫中待过,这有名的书画陪着皇上不知道看了多少幅,是不是赝品,他一眼就能瞧得出来。 “这位先生,我看您拿着包袱在这琉璃厂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了,是不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只要是跟书画有关,小店都能成全。”这卖书画的店家看王体乾冲着《谢幼舆丘壑图》不住地摇头,笑着说道。 王体乾看了看这店家,大概四十岁上下,江西口音,一身书生打扮,羽扇纶巾,容貌甚伟,不觉心中有几分高看。 不过,王体乾还是躬身施礼,说道:“这位先生,我的事恐怕您成全不了。” “哦?为何?”店家抚须笑问。 王体乾用手一指这赵孟頫的《谢幼舆丘壑图》,说道:“因为它。” 第173章 家木斋 店家上下打量了一下王体乾,笑眯眯地说道:“它怎么了?不过是一画耳。” 见店家这么说,王体乾也不愿过多解释,转身就要离开。 “这位先生,字画不过是一玩物,真假又何妨?你喜欢它,它就是真,你不喜欢它,它便一文不值。”店家说道,“你说那玉石可是值钱?不过在我眼中,就是一块石头罢了。既然都是玩,有人可以那样玩,就有人可以这样玩。” 这店家说的甚是有趣。 王体乾转回身,说道:“店家可知我刚才的意思?” “当然知道了。”店家微笑道,“不就是想说我这幅画仿得太假了吗?” “不止是仿得太假了,而是这《谢幼舆丘壑图》,仿得根本就驴唇不对马嘴。” 王体乾把这幅画的问题一一点了出来。 “真没想到,先生居然还是一个行家!您连这画的名字都知道,想必是宫里出来的吧?”这店家也不知忌讳,“能知道这《谢幼舆丘壑图》的,民间可不多见。” 一听店家这话,王体乾心中一紧,抬头看了看此店的牌匾。 一块木制的牌匾,古朴、端庄,上书三个颜体大字:家木斋。 店家见王体乾抬头看这牌匾,说道:“既然先生对我家木斋感兴趣,不如进来坐坐如何?这大热的天,咱们一人一碗酸梅汤,边喝边聊。” 说完,店家又补充道:“琉璃厂信远斋的酸梅汤,酸甜可口,正是解暑的好饮品。” 被店家这么一怂恿,王体乾才感到,自己走了半天,早就口干舌燥了。虽然已经过了七月十五,这北京的天除了早晚比较凉爽外,白日里还是闷热得很。 又见这店家,似乎根本没兴趣再提什么宫中出来之事,于是,王体乾也就走进了店内。 店家把王体乾引到了一个小隔间内,倒了两碗酸梅汤,示意王体乾随意,不必拘谨。 一碗酸梅汤下肚,这外边的暑气也就去了大半。这暑气一去,似乎人也来了精神,心中变得不那么烦躁了。 王体乾看了看四周的博古架,一打眼便知,上面全是赝品,无一真迹。 店家说道:“既然先生知道这《谢幼舆丘壑图》,那么可否详细说说?” “好,既然来了,我就跟您说说一二。”喝完了酸梅汤,王体乾心情也好多了,“要说这《谢幼舆丘壑图》,就要先知道谁是谢幼舆。谢幼舆,就是谢鲲,字幼舆,西晋儒臣、名士,东晋谢安的伯父,江左八达之一。” 店家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王体乾继续说道:“谢幼舆,年少成名,生性豁达,尤其喜好黄老之学。他才高八斗却任性放纵,不喜做官,认为寄情山水,一丘一壑才是人生的最终归宿。所以,顾恺之就曾经画过他,把他放进过山林之中。” “没错,没想到先生好学问!”店家赞叹道,“他善奏琴,寄迹山林。所以,赵孟頫此图,绘茫茫山川, 荫荫松林,幼舆独坐水畔丘壑,观水流潺潺,听松涛阵阵,意态悠闲,神性超脱。而且,赵孟頫此画,有刻意模仿顾恺之《洛神赋图》之嫌,没有皴擦,山石树木只用勾线,填以青绿,人物、树木、山丘也不成比例。总之,就是完全还原了魏晋风流,古朴之气。” “就像店家您的店一样吗?”王体乾故意问道。 “我的店?”店家哈哈大笑道,“先生眼力过人,我的店哪有一件真迹?不过是蒙骗一下文人墨客。所谓,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我这么拙劣的手法,还有人来上当,岂不是那些人自身的问题吗?” “店家为何要这样做?”王体乾不解地问道,“我看店家学问颇深,且能来家木斋的也必定都是文人,同为文人,何苦这样?” “先生就当文人相轻吧。这朝廷什么样,想必您也清楚得很。”店家忿忿地说道,“居庙堂之高者,不过沐猴而冠。” 王体乾见店家说,朝廷什么样,他自己也清楚。于是生怕这个话题再聊下去,漏了自己底细,有无妄之灾,便又继续谈起了画: “赵孟頫虽然是元人,但却是宋朝贵族,宋太祖赵匡胤的第十一世孙,在这宋亡之后,作此画,怕是也想归隐山林。” “可是他最终不还是接受了忽必烈的邀请,靠着他的小脸蛋,做了高官吗?”店家说道,“此人又向往山林,又做高官,言行不一,人假,画就不应该真。” “所以店家故意把这赝品弄上了宋徽宗的花押款,就是为了讽刺这赵孟頫吧?” “不错。”店家说道,“虽然宋徽宗被这金人掠到了北地,还生了不少儿女,但毕竟不算低头,死在了五国城。这赵孟頫跟他祖宗比起来,简直不如!” 见这店家慷慨激昂了起来,王体乾为了缓和一下,问道:“我见您这店叫家木斋,敢问店家可是姓宋?” “耗国因家木,刀兵点水工。本人确实姓宋,名应星,字长庚,江西奉新人,万历四十三年举人。” “宋应星?长庚兄好名字。”王体乾夸赞道,“刚才跟兄台聊天,就知道兄台是个不俗之人,没想到居然是万历朝的举人。只是老兄不在江西,为何却跑到了这琉璃厂来?” “不瞒先生,小弟自从中举之后,连续参加了五次春闱,可是次次都不得中,为了不再往来京城和江西之间,便在这琉璃厂开了个小店,一边赚钱,一边等待今年十月的春闱。” “原来如此!久仰!” 王体乾心想,从刚才和宋应星的聊天当中,可以看出此人学问不浅,但五次春闱未中,想必是由于他性格的原因。 王体乾深知这春闱的规矩,这科场舞弊向来已久,如果不贿赂考官,买通关节字眼,哪有得中的理由? 关节字眼,就是一种类似藏头诗的东西,作为考官和考生之间的暗号。 明代考试和宋代一样,也是要封卷糊名,姓名不能随便查阅。考生要想和改卷考官通气,就必须从答卷中做手脚。 考生付钱买关节,拆开来写在文章里,考官看到后就给高分,这就叫买通关节字眼。 “不知先生高名?”宋应星问道。 “我?”王体乾一愣,答道:“我叫王乾。” 第174章 人猿相揖别 “幸会!幸会!”宋应星一拱手,然后指着王体乾的包袱,说道,“不知王兄这包袱里装的是什么好东西?我看兄台在这琉璃厂大街上,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了。如果有好东西,可否方便让小弟也开开眼?” 由于刚才相洽甚欢,王体乾此刻也不再避讳了,说道:“弟这包袱里确是好东西,不过却不是什么古董字画、老旧书籍,而是银子。” “银子?”宋应星笑了,“这装的既然是银子,那就是来买东西的了。那老兄为何还来回走了好几趟?莫不是琉璃厂的东西都入不了您的法眼?要这么说,小店还真成全不了。” 说完,宋应星随手指了指博古架上的一个仿宋的瓷瓶。 王体乾会意,笑了起来。 笑过后,王体乾说道:“长庚兄,我并非带着银子来买什么古玩字画,而是来看哪家能够制伪做书。” “原来是这样!”宋应星恍然大悟,“所以兄台一见我这《谢幼舆丘壑图》仿得这么假,就觉得我肯定是帮不上忙了。” “正是如此。” “此言差矣!要说制伪做书,整个琉璃厂,没人能做得比我好!”宋应星拍着胸脯说道,“不信兄台出去打听打听,他们知道什么叫氧化剂吗?这酸碱综合是什么,他们懂吗?这群人,除了烟熏、茶染,还能知道什么?” 氧化剂?酸碱综合?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王体乾听得一头雾水,他也不知道这氧化剂和酸碱综合是什么,但是他却能感受到,眼前的这个宋应星很厉害。 一个人觉得另一个人很厉害,要么是另一个人真厉害,要么就是故弄玄虚,玩概念。 比如说,这水脏了,得拿水洗洗。 水可以脏,但这水脏了,能拿水洗干净吗?如果是这样,那就是故弄玄虚,玩概念。 王体乾不是不懂,要说蒙人唬人,他可是行家里手。 宋应星见王体乾不搭话,笑道:“兄台是不相信我的手段了?所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你不知道的,不见得别人也不知道,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见王体乾还是用怀疑地目光看着自己,宋应星继续说道:“我说的试试不花钱。如果老兄的事,做出来不满意,小弟分文不取!” 先出东西后拿钱? “长庚兄不需要定银吗?”王体乾怀疑地问道。 “不需要。”宋应星淡淡答道,“我只是好奇,制什么伪,做什么书。在好奇这件事上,钱可以排在后面。” 没错,人类之所以进步,就是因为人类里出了几个好奇的人。人类要不好奇,到现在还处在茹毛饮血的阶段。 人猿相揖别。只几个石头磨过,小儿时节。 好奇是科学家的天性。 宋应星能写《天工开物》,不是大科学家是什么? 虽说他是当时中国的大科学家,但是那也只是就当时的中国而言。 十六、十七世纪的世界,早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同时期的伽利略,此刻正在研究速度和加速度、重力和自由落体、相对论、惯性、弹丸运动原理。 在应用科学和技术领域,伽利略发明了温度计和各种军事罗盘,还有观测天体的望远镜。 他观测天体的望远镜,已经能确认金星的相位了,并且还发现了木星的四颗最大卫星,进行了土星环的观测和黑子的分析。 同时期的弗朗西斯·培根,英国文艺复兴时期的散文家、哲学家,在他的《新工具》中,已经阐述了他的科学归纳法。 他认为,归纳法是从事物中找出公理和概念的妥当方法,同时也是进行正确思维和探索真理的重要工具。 而我们,还在对程朱理学和王阳明的心学,趋之若鹜。 再说更早的列奥纳多·达·芬奇,他不仅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还是自然科学家和工程师,在地质学、物理学、生物学和生理学等方面,也提出了不少创造性见解。 在光学方面,列奥纳多·达·芬奇设想了光的传播由中心向外传播,认为光和水波、声波的运动方式相似,并预见了多普勒效应。 在力学方面,列奥纳多·达·芬奇根据实验和观测得出,重物沿它和地心相连的直线下落,下落的速度同时间成正比。 在解剖学方面,列奥纳多·达·芬奇画了许多人体骨骼的图形,同时他也是第一个具体描绘脊骨双s型的人。他也研究骨盆和骶骨的倾斜度,以及强调骶骨不仅非单一形态,而且还是由五个椎骨组成。 …… 而崇祯年间的中国,朝堂党争不断,全国饿殍遍野,八百里秦川尸骨盈野,辽东烽火频传…… 好奇可以胜过钱吗? 王体乾虽然不理解宋应星,但是人与人毕竟有见面之情,这宋应星说了,不要钱,他还有什么好拒绝的呢? “长庚兄既然这么说,那小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王体乾说道,“小弟是想做书。” “哦?做书?”宋应星抚摸着胡须,“是创作的作,还是做东西的做?” “做东西的做。”王体乾答道。 “那就是无中生有了?” “正是。” 宋应星听过后,笑道:“那王兄来琉璃厂来错了,应该去书局才是。” “此书需要做旧,全书材料都要用帛,不用纸本。”王体乾说道,“只有像兄台这样能仿书画的人,才能干。” “这有意思了!”宋应星身体微微前倾,“还有什么条件没有?” “当然有。”王体乾答道,“此书需要在这帛上,书写从唐宋以来,至今的纪年大事。当然了,不用全部书写,只需要每年挑几件就好了,并且,要写一页,留一页。” “写历史,王兄可找对人了,我正合适。” “没错。以兄台的博学,想必这定然不是什么难事。不过这书写的文字嘛,可能得需要长庚兄费费心了。”王体乾犹豫道:“不知兄台可会篆书?” “会。” “大篆也会?” “当然会了!”宋应星不以为然地答道,“不就是金文嘛,写在青铜器上的文字,对否?” “长庚兄说得没错。”王体乾还是不信宋应星会大篆,“兄台真会大篆?可不要戏弄愚弟啊!” “王兄放心!”宋应星拍着胸脯说道,“我既然在这琉璃厂开铺子,这青铜器上的文字自然是识得的。小弟要没这两下子,在琉璃厂怎么混?擎好吧!” 宋应星说得确实有道理,王体乾放下心来,但还不忘提醒一句:“切记要写一页,留一页啊!” “放心!” “哦,对了!”王体乾突然想到,用这大篆来写,自己也不认得,于是说道:“长庚兄用大篆书写完毕后,还得劳驾您用小楷把这些内容再写到另一个本子上,翻译一下。” 宋应星听罢,哈哈大笑道:“好说!好说!” “此书可有名字?” “名字?”王体乾脑子一转,说道:“没有名字。长庚兄只需在书皮上画些连绵的山脉就好。哦,对了!此书也不需要作者署名。” “有趣!有趣!实在是有趣!” 第175章 曾经沧海难为水 “长庚兄,您就不好奇这是本什么书吗?”王体乾试探地问道。 “好奇,当然好奇了!可是我不能问,也不该问。我只要按兄台的意思办就好了。”宋应星眼皮一眨,说道:“干我们这行,最忌讳跟买家刨根问底了,知道的越多,越不好。” “长庚兄,果然是讲究人!”王体乾竖起大拇指,夸赞道。 “王兄,我现在要把全部精力先放在十月的春闱上,而您这本书,我也会尽快!”宋应星思考了片刻,说道:“一个月后,一个月后的八月十五,王兄过来取书。” “好,一言为定!” “王兄,喝过了酸梅汤,要不要再尝一下我这家木斋的茶?”宋应星倒了一杯茶,端起来说道,“这可是我们江西上好的庐山云雾茶,泡完之后,条索粗壮、汤色明亮、香高持久而又醇厚味甘。这茶可是历史悠久,始于晋朝,在宋朝时还被列为过贡茶,一般人可轻易喝不着。” 王体乾明白,事说完了,宋应星端茶,是要送客。 这并非不礼貌,正相反,这恰恰是对客人的一种尊重。 端茶送客,是一个传统。 当主人觉得谈话已经结束,会端起一杯茶,请客人用茶,这时候就是在暗示,客人可以离开了。 这是中国人独有的,一种委婉而又有礼貌的行为。 王体乾心中了然,站起身说道:“长庚兄,这茶小弟就不喝了,到了八月十五,小弟再来讨扰老兄!” “那好。”宋应星也站了起来,“小弟恕不远送了!” 这王体乾作别了宋应星之后,刚开始还觉得聊得很开心,可是后来想想,这造假《连山》可不是一件小事,把宝全押在家木斋一家店里,万一有什么闪失,可不好说。 于是,王体乾又在琉璃厂找了几家离家木斋很远的店,也像在家木斋一样,交代了同样的话后,这才放心地离开了琉璃厂。 由于宋应星没收定银,王体乾这包袱里的银子还有不少。他见这天色尚早,便决定不如找一馆子先吃些饭,然后再去赌坊赌上一赌。如果能拿这包袱里的银子,赢点钱来,也算是为以后备不时之需。 北京的馆子,王体乾以前常去的是柳泉居,它在护国寺的西口路东,是京城有名的黄酒馆。 这柳泉居,不光黄酒好喝,菜也是一绝,什么金盅鸡、凤尾银耳、玲珑鲍鱼,别说吃了,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可是王体乾如今只有想想的份了,他咽了下口水,决定就近找一家馆子。 王体乾之所以没有选择去柳泉居,一是因为远,在护国寺西口路东,但更主要的还是,因为它太出名了,总有些达官显贵光顾。如今,他的身份,去了被人认出来,可非同小可。 柳泉居为什么这么出名? 因为它院内有一棵硕大的柳树,树下有一口泉眼井,井水清洌甘甜,正是用这清澈的泉水酿制黄酒,才味道醇厚,酒香四溢。 再一个,柳泉居出名的原因是因为严嵩。 明穆宗继位后,罢免了严嵩的官职,抄没了他的家产,只给严嵩留下了一只银碗,让他以乞讨为生。 当时,北京的老百姓都恨严嵩,无人肯接济他。一天,饥渴交加的严嵩走到了一家小酒馆门前,闻到那浓郁的酒香,便再也走不动了。 掌柜的一看这银饭碗,便知道是严嵩,不过他听说严嵩写得一手好字,便取来了笔墨纸砚,说道:“给你酒可以,但你得给我这小店题几个字。” 严嵩不加思索,写下了“柳泉居”三个字。题字后不久,严嵩便饿死在了街头。 “柳泉居”成了绝笔,小店也因此名声大噪。 这柳泉居是去不得了,那就只能去致美楼,在前门的大栅栏,他们家的四吃活鱼、云片熊掌、三丝鱼翅和寿比南山,也不错。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曾经到临过沧海,别处的水就不够看了。除了巫山之云,别处的云就称不得云了。仓促地走过花丛,我懒得回顾,一半是因为我已修道,清心寡欲,一半是因为你。 这本是元稹为悼亡亡妻韦氏所作的一首诗。 沧海之水,取自《孟子·尽心》:“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 巫山云则来自于宋玉的《高唐赋序》:“其云为神女所化,上属于天,下入于渊,茂如松榯,美若娇姬。” 云雨,本身就是夫妻生活的代名词,这里元稹以“难为水”、“不是云”入诗,可堪为情话。 可是王体乾本身是个太监,哪有什么云水之欢?即使当年在宫中找了一个“对儿”,那也只不过是互相排遣寂寞,相依为命罢了。 王体乾眼中的沧海之水、巫山之云,不过是对往日荣华富贵的追忆。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王体乾一边吟咏着苏东坡的《临江仙》,一边喝着杯中酒。 又过一刻,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残羹剩炙满桌横陈。 王体乾要了一碗鱼汤,正在醒酒,醒酒之后,他就要找一家赌坊,好生快活一下。 一边吃着酒席,一边感叹,一边喝着醒酒汤,一边想着下一步去哪里赌博。 王体乾有什么理由无病呻吟?这天下,有多少人为了一口饭,抛家舍业,背井离乡?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鬼。 王体乾付了酒钱后,经过店小二的指点,出了致美楼,没走多远,就来到了距离八大胡同不远的一个逼仄巷中。 此巷子,幽深暗长,暑气不侵,看似平常,但是走到尽头之时,却又柳暗花明又一村。 只见一个三层小楼拔地而起,青砖灰瓦,彰显低调。朱红色的门内,喧闹之声此起彼伏,下注声、呼喊声、摇骰子声,声声入耳。 王体乾心想,想必这就是店小二说的赌坊了。 他抬起头,只见一个匾额,上书三个大字,逍遥楼。 逍遥楼?此赌坊居然叫逍遥楼! 第176章 逍遥楼 逍遥楼怎么了?赌坊叫逍遥楼又怎么了?不就一个名字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还别说,在明代,了解历史的人都知道,什么都可以叫逍遥楼,就是赌坊不能叫,这赌坊一叫这个名字,仿佛是在暗示,你进来容易,但是想出去,门儿都没有。 孩子没娘,说来话长。这得从明代的开国皇帝,明太祖朱元璋说起了。 朱元璋当上皇帝后,最讨厌两类人,第一类是贪官污吏,一经查处,扒皮食草;第二类就是赌徒,他们整天无所事事,异想天开,不事生产,妄想一夜暴富。 这两类人对刚刚结束战火的明王朝来说,非常有害。贪官贪得无厌,不按需分配;赌徒游手好闲,做不到多劳多得。 这样,百废待兴的大明王朝还怎么提高生产力? 贪官好治,贪一个抓一个就好了。可是这赌博,由来已久,根深蒂固,又是在民间流行,怎么治理? 朱元璋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你们不是爱赌吗?那我就让你们赌个痛快! 朱元璋命人在南京城最繁华的地段盖了一座房子,给它取名为逍遥楼。 《金陵琐事》记载,楼在淮清桥东北,临河对洞神宫之后,今关王庙是其地基。 逍遥楼真逍遥,楼内装修极尽奢华,各类赌博用具应有尽有,比那些民间的小作坊可强多了。 这么大的赌楼,真好,让整个南京城的赌徒们都趋之若鹜。它不仅干净、整洁、项目齐全,而且还有免费的酒喝,这简直就是人间天堂! 这群进入逍遥楼的赌徒,真是兴高采烈,额手称庆。看看咱们的大明皇上,就是不一样。 谁说不一样?其实也一样。 朱元璋在这逍遥楼里提供了大量的娱乐活动和美酒,可是就唯独没有提供食物,所以等这帮赌徒玩到肚子饿得咕咕叫时,才反应过来,缺吃的。 又是《金陵琐事》中记载,明太祖造逍遥楼,见人博弈者、养禽鸟者、游手好闲者,拘于楼上,使之逍遥,尽皆饿死。 你们这群赌徒,谁也别出来了,想要出门,两把泛着寒光的刀,立刻就会架在你们的脖子上。 朱元璋在逍遥楼外安排了大量的官兵,一旦有人想要从里边出来,格杀勿论。 这就是逍遥楼的往事,往事如烟,挥之不散。 朱元璋治赌的铁血手腕,让赌博在他一朝,几尽绝迹。一时天下,海晏河清。 然而,封建集权的最大弊端,就是人亡政息。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正是如此。 赌博,是人性,是人贪婪的本性。 《国初榜文》称,明初老百姓赌博要断手,官员赌博要罢官。所以,二百年里,明朝老百姓听到赌字就心惊肉跳。 可是,到了明万历年间,赌博之风又盛行起来了。 万历皇帝,上朝都没心情,抓赌更是懒得做,况且根据《酌中志》中记载,万历帝本人就是赌博的行家里手,经常在宫里就开赌,招来司礼监掌印和东厂秉笔等一干太监,只要有空,就会赌得天昏地暗。 上梁不正下梁歪,大明王朝的赌博之风,没几年就刮遍了城乡。 到了如今崇祯朝,全是一些焦头烂额的大事,至于这赌博,崇祯帝可分不出来一点心神来治理。 “这位老兄,里边请!我们这里要什么有什么,只要您一进来,必定保管您逍遥自在!”一个看上去就是地痞无赖的人,一见王体乾手中拿着包袱朝逍遥楼而来,连忙上前介绍道。 逍遥楼前,三五成群的地痞无赖在门口晃荡,只要见到有人从此经过,必定要上前搭话,引诱路人进楼赌博。 “这位老兄,您要是不爱赌博也没关系,我们这逍遥楼不仅能赌,还有那善歌的女戏,不比那秦淮河边的差。只要您喜欢花银子,她们什么都肯做。”说完,这地痞无赖眨了眨眼,一脸坏笑。 “我对女戏不感兴趣,你们这可能赌马吊?”王体乾问道,“什么押宝、投骰我都玩腻了,太简单!” “没想到老兄还是一个行家啊?”这地痞打量了一下王体乾,“马吊当然有了!要是没有马吊,还开什么赌坊?来,老兄,里边请!” 可是王体乾并没有挪步,而是问道:“你们这赌坊,为何叫逍遥楼?” 没想到这王体乾有此一问,这地痞无赖愣了愣神,然后答道:“老兄,逍遥楼怎么了?您管它叫什么名字呢!只要能让您逍遥快活,不就成了?您是不是读书人?要是觉得逍遥楼不好听,可以再给它起个别的名字。” 王体乾看这地痞无赖,不像是能知道逍遥楼往事的人。毕竟二百多年了,谁还能记住南京逍遥楼? “你们这没官兵吧?” “说什么呢,老兄!”这地痞无赖答道,“就是有官兵,他们也不能跟您说他们是官兵!” 说完,这地痞无赖把脸凑向王体乾的耳边,悄声说道:“赌桌上无大小,就是有官兵,他们也在里边狎妓赌博呢!” 这地痞无赖看着王体乾,王体乾看着这地痞无赖,二人都同时哈哈大笑了起来。 进了逍遥楼,这人声更加鼎沸,乌烟瘴气,豪赌之声更是不绝于耳。 这地痞无赖引着王体乾,介绍道:“这一层主要是用于赌,你看那边,都是玩押宝的,这里都是玩投骰的,老兄喜欢的马吊在那里。” 地痞无赖一指东南角,说道:“那里清静些,适合玩马吊。我们这里不分玩法、门类,只要想入局,就先交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王体乾问道,“你们逍遥楼可够贵的了!” “您别看我们这贵,可我们这好啊!”这地痞无赖随手一指,“您看看,来我们这玩的,哪一个不是富户子弟?都是有银子的主,您要是出少了,人家可看不上!再说了,他们手里有都是银子,您老赢得也踏实不是?家无四壁不为贫,一掷千金才是胆!您就玩吧,胆子越大,收获越大!” “嗯。”王体乾点了点头。 “虽然刚才您说对女戏不感兴趣,可是如果一旦赢钱了,恐怕就不这么想了。”地痞无赖一脸坏笑,“到那时候,这二楼就派上用场了。” “那为何没听到这吹拉弹唱之声?” “老兄,有了钱,谁还想听吹拉弹唱?那就是个幌子。我跟您说,上二楼的人,都是急性子,他们还等着办完事再继续下来赢钱呢!”地痞无赖一指楼上,侧耳说道:“您仔细听,没动静吧?隔音好着呢!您爱玩什么花样,就玩什么花样!” 王体乾看着这地痞无赖一脸垂涎三尺的样子,不禁也有些心猿意马,浮想联翩了起来。 不过,只一瞬,王体乾便稳住了心神,然后继续问道:“那三楼呢,三楼是做什么的?” 第177章 马吊牌 “三楼做什么的,我也不知道。”这地痞无赖附耳说道:“据说这三楼极其神秘,只有我们坊主邀请,才可上去。” “哦?这么有趣?我非要上去看看不可。”王体乾一听这话,来了兴致,直奔楼梯走去。 “老兄,使不得!”地痞无赖连忙拉住了王体乾,“我劝你就好好在一楼二楼玩吧,玩痛快后就走。” “这是什么话?”王体乾有些不快,“既然这逍遥楼有三层,那我就非要上去看看不可,倒要看看这三楼有什么神秘之处!” “你这人怎么不听劝?”这地痞无赖见状,不再阻拦,一摊手说道:“去吧!去吧!你就是上了二楼,也上不去三楼!” “这又为何?” “因为根本没有通往三楼的楼梯!”这地痞无赖继续说道:“我劝你还是好好在这玩吧,大家都是来寻欢作乐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听说,这逍遥楼可是有背景的!” 这要是王体乾还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听了这地痞无赖的话,定是不屑,可如今,这一番话却说在了他的心坎里。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错,此番回京是为了刺杀六扇门座首,要是因为非要上这逍遥楼三层,再节外生枝,可得不偿失。 再有,逍遥楼有背景这话,也让这王体乾心有忌惮。万一有官家背景,一旦硬闯三楼,岂不是被人认出来了? 左右衡量之后,王体乾态度一变,满脸堆笑地拍拍地痞无赖,说道:“兄弟你说的对,咱就是来玩的,没必要惹事生非,刚才是我好奇心太盛了。” “这就对了嘛!”地痞无赖拉着王体乾来到了东南角,“看,正好三缺一,入不入局?” 王体乾丢给地痞无赖一两银子,说道:“拿着,开!” “得嘞!”地痞无赖接过王体乾扔过来的银子后,开始发牌。 这马吊牌,在明中期之后非常流行,乃是一种赌博上常见的纸牌。 马吊牌,共由四十张纸牌组成,牌分十字、万字、索子、文钱四门,十字又叫十万贯,万字又叫万贯,此四门代表四种花色。 万贯、索子两色是从一至九各一张,每色九张。 十万贯是从二十万贯至九十万贯,至百万贯、千万贯、万万贯各一张,共十一张。 文钱是从一至九,至半文枝花、没文空汤各一张,也是十一张。 四门加起来,正好四十张牌。 马吊之所以叫马吊,是因为必须四个人才可以玩,一人为主家,三人为散家,犹如马吊一足,故名马吊。 马吊牌,每人先取八张,剩余八张放在桌子中间,由四人轮流出牌、取牌,出牌以大击小。 四人中,一庄家三闲家,每局轮流坐庄,或由庄家胜,或由闲家胜。庄家胜则三闲家的钱都归庄家,闲家胜则由三闲家瓜分庄家的赌注。 欢乐三打一?斗地主? 差不多吧,都是那玩意,只是这用的不是扑克牌。 十字门,也就是十万贯,共十一张,上边画的都是水浒人物,万万贯最大,是天魁星呼保义宋江。 万字门,也就是万贯,共九张,也绘有水浒人物像,九万贯最大,为天退星插翅虎雷横。 索子门共九张,不绘人像,仅绘贯钱与形图,九索为大,自下矗四贯,叠二贯而锐其一。 文钱门共十一张,不画人像而作象形之图,没文空汤为大,数小为大,数大为小。 没文空汤,就是一文没有的意思。同理,半文枝花,就是半文的意思。 王体乾拿着一个包袱,在这赌坊里,是个赌徒都能看出来,这包袱里一定有不少银子。 所以,玩马吊牌的其他三个玩家,一见王体乾拿着个包袱,便立刻怂恿他,让他多下注。 王体乾何人?那是太监。太监在宫中无事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聚众赌博,他的赌技虽然不如魏忠贤,但也算是高手中的高手。 对付这三头猪,不在话下。 王体乾连赢了九局。 运气也太好了吧? 世上是有好运和霉运之说,但是全凭运气怎么能够?运气运气,得自己运。 王体乾之所以能拿下九局,都是因为他会出老千。 别人发牌也能出老千? 当然了。 每次这地痞无赖发牌之前,王体乾都要帮他整理一下赌桌上的牌,就是趁此机会,他做了手脚。 人心不足蛇吞象,赌徒心里想的都是,要是赢了还想赢,要是输了定要捞回本金。 此刻,王体乾看到他边上三人,头上都沁出了汗,心里明白,不能再赢了。虽然自己武功了得,不怕制不住这三头猪,可是毕竟赢了钱就走有些说不过去。于是,王体乾故意卖了几个破绽,输了几局。这下,那三个人看上去就输得不那么多了。 王体乾看看天色不早了,起身冲着那三头笨猪说道:“各位,承蒙抬爱,兄弟我今天运气好了点,还有一些其他事,今日就玩到这了。” 另外三人见状,不禁有些意犹未尽,不过亏着他们输的不多,于是也就一一拱手,表示再会。 不料,这发牌的地痞无赖却挽留道:“老兄,天色尚早,何必这么急匆匆走?您这钱,够上二楼的了。不如,我陪您上二楼逍遥一下如何?” 王体乾虽然有些心动,但是自知自己去了也是白去,于是咽了咽口水,说道:“不了,改日再会吧。” “既然如此,那我送送老兄。”说完,这地痞无赖一打手势,门外有两个人会意地点了点头,出了赌坊。 来到门外,第一口新鲜空气吸得王体乾都快醉氧了。 满天星斗,四面蝉鸣。 “老兄,天色不早了,请上轿吧。”地痞无赖满脸笑容,给王体乾拉着轿帘。 看着眼前平白无故地多了一顶轿子,王体乾满脸狐疑地问道:“这是何意?” “老兄别误会,没别的意思。您今天赢钱了,肯定心情不错,不差几钱银子,不如就可怜可怜这些轿夫吧。” 这地痞无赖一指,王体乾这才看到,逍遥楼门口多了好多轿子,好多轿夫都蹲在轿旁,一边吃着烧饼,一边等着接客。 今天赢了钱,出老千又没被看出来,再加上这悦耳般的蝉鸣,王体乾心情大好。 自从到了酆都,好久都没坐轿子了,坐一回又何妨? 人活着时候不享受,难道还等死后吗? 王体乾冲着这地痞无赖一拱手,然后低头上了轿。 这地痞无赖,一直哈着腰,目送王体乾的轿子出了巷口。 王体乾走后,他的脸,倏时阴狠起来。 只见这地痞无赖,脚一点地,便轻盈地飞上了逍遥楼的三层。 然后,轻一推窗,全身而入。 第178章 对赌 王体乾为了怕那逍遥楼的地痞无赖知道自己住处,直到出了巷子口,才告诉那两个轿夫,自己住在崇福寺。 可百密,也必有一疏。 在赌坊中赢了钱,你还想走,怎么可能?两个轿夫早就被那地痞无赖授意了。他们并未把王体乾送回到崇福寺,而是绕了一圈,又把他抬回了逍遥楼。 王体乾,自从上了轿,便闻到了一股迷离般的香气,昏昏睡去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被五花大绑地绑在了一根柱子上。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人,正在拨弄着算盘珠子。 王体乾向四周看了看,发现自己正被五花大绑,顿时明白,自己被绑架了。 王体乾借着灯光,看向对面拨弄算盘珠子的人,太眼熟了,那不就是刚才逍遥楼的地痞无赖么。 “你包袱里的钱不少啊!一共有七百三十四两三钱七分,其中鸿兴的会票有五百两,鸿和的会票有一百五十两,剩下的都是现银,有八十四两三钱七分。”刚才的地痞无赖边说边拨弄着算盘珠子,“在那八十四两三钱七分中,有五十两三钱七分是在我这逍遥楼赢的。” “哦,对了,还得刨出去刚才轿夫的轿钱,二钱银子。”说完,这地痞无赖从王体乾的现银中称出二钱银子,放在一边,“五十两三钱七分,减去二钱,还剩五十两一钱七分。” “你想干什么?我现在在哪?你不是刚才那个……” “正是我,这逍遥楼是我开的。”地痞无赖正式介绍自己道:“在下不是别人,乃是六扇门座首驾下四弟子,财门门长,钱金。” “六扇门?财门?” 王体乾明白了。 “是不是很诧异,为什么我会把你抓到这里,又为什么会跟你自报家门?”钱金手里玩弄着一锭银子,说道。 “这里是六扇门吗?”王体乾向四周看了看,问道。 “这里不是六扇门,但却是你心心念念的逍遥楼三楼。”钱金身子往后一靠,轻松地说道:“快看看,这三楼神秘吗?跟你心里想的是不是一样?本来我以为你会没资格上这三楼,但没想到,你却能在这逍遥楼赢五十两银子以上。没有人在这赢五十两银子以上,还能轻松离开的。” “那怎么才能离开?我可没时间跟你在这废话!”王体乾也不示弱,“不就是五十两银子吗?我不要了,全退给你!条件是,让我从这离开!” “晚了。”钱金咯咯地笑了起来,“古人云,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既然赢了我五十两银子,哦不,是五十两三钱七分,那我怎么能平白无故再要回来?刚才轿夫的二钱银子我可以扣掉,那是因为他们付出了劳动。至于还差的五十两一钱七分,我不会靠着我的势力逼你给我的,如果那样,可太不取之有道了。” “那你想怎样?”王体乾一边跟钱金说着话,一边用双手在背后尝试着去解开绳子。 “你不用想着挣脱,没用的。”钱金看出了王体乾的意图,“如果觉得绳子不舒服,你直接跟我说就好了,我可以给你解开。” 说完,钱金站起身,走到了王体乾的身后,把绑在他身上的绳子给解开了。 王体乾心想,既然你给我解开了绳子,那可就由不得你了。 不过,当王体乾想发力时,却浑身瘫软,毫无力气。 “你别想动歪心思,我跟你说,没用的。”钱金冲着王体乾笑了笑,说道,“你在轿子里时就已经中了我的销魂软骨香,没有一个时辰,是恢复不了力气的。就是那武功天下第一的坐在这,想恢复也一样要一个时辰。” 王体乾没想到,这逍遥楼居然是六扇门财门门长的买卖!要不是他中了这销魂软骨香,此刻他非宰了这个钱金不可! 可是,现在自己,只有想想的份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当一件事,成为了一个人的嗜好,并且还戒不掉的时候,那这嗜好,就一定会成为这个人的弱点。 假如王体乾不拿这包袱里的银子去赌,不想着赢钱,那他就一定不会陷入这般田地。 人有很多痛苦,都是自找的。 “你要想从这逍遥楼大大方方地走出去,并且带着你赢的这些钱走出去,不是没有可能。”钱金说道,“想从这里带着钱出去,那就要跟我赌一场,你赢了就可以走。不过要是输了嘛……” “输了怎样?”王体乾问道。 “输了就像这些人一样!”说完,钱金从身旁的暗处掏出来一口坛子,打开封口,递到了王体乾面前。 王体乾往坛子里边望去,漆黑一片,只闻到了血腥味和酒味的混合味道。 钱金又递给他一盏灯,说道:“你自己看仔细了。” 原来坛子里是用人舌头泡的酒! 王体乾纵然以前作恶多端,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明白了,为什么钱金敢跟他自报家门,因为听过他自报家门的人,舌头都被割掉了。没了舌头,就算知道他是财门门长又能怎么样? 一个健康的人,变成了哑巴,如果他不想再把性命丢掉,最好的选择是,继续保持沉默,再控制住他那能拿笔杆子的手。 “赌什么?你说话可算话?”目前王体乾除了跟钱金赌一场外,别无选择。 “我说话当然算话了。不过,跟我赌过的人,他们的舌头全在这坛子里呢。”钱金看着王体乾,一脸坏笑。 “没有人赌赢过你?”王体乾有些不相信,“只要是赌,那就有赢的几率,怎么能没人赌赢过你?” “那我就不知道了,可能这些人这里都有问题吧。”说完,钱金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除非你是个聪明人,否则你不可能会赢。这个世上,聪明人可不多哦!” “只要是赌,必定就会有赢面。”王体乾说道,“别废话了,赌什么?” “到现在了,你居然还在问我赌什么?呵呵,看来脑子也不怎么灵光嘛。”钱金伸了伸舌头,“就赌它。你赢了,带着银子,从哪来回哪去。你要是输了,不光舌头留下泡酒,在逍遥楼赢的银子也不能带走。当然了,那轿夫的二钱银子除外,你只需要留下五十两一钱七分就够了。” 第179章 逻辑问题 “就按照你说的,如果我能赢了你,你就放我走!”王体乾唯有一搏,“是马吊牌还是投骰,亦或是其他,都随你!” “哈哈哈,既然上了三楼,再玩这些可就没意思了。”钱金笑着说道,“再说了,那些小道如果有人出老千,玩着也不过瘾不是?” 王体乾心想,看来玩马吊牌时,他出老千,被这钱金识破了。但既然这钱金不明说,他也没必要点破。 “那你说玩什么?”王体乾心中有些不安,“既然在你的地盘,那就由你说得算好了。” “不由我难道还由你吗?”钱金语带讥讽地说道,“到了这三楼,当然是我说得算。” 钱金回到座位前,俯身拿起算盘珠子,双手一较劲,只见这算盘便上下裂成了两半。 钱金随手取出一颗上珠和一颗下珠,然后把裂开的算盘一丢,坐在桌前,对王体乾说道:“请!” 王体乾不解其意,坐在了钱金对面。这时他才看清,这两颗算珠,一金一银,在灯光下,璀璨夺目。 钱金又找来了两个茶碗,分别扣在了两颗算珠之上。 “你这是要变古彩戏法吗?”王体乾问道。 “戏法我可不会,但是这茶碗一盖,可就开始了。”说完,钱金快速地在桌上用双手移动着两个茶碗,看得王体乾是眼花缭乱。 纵然王体乾火眼金睛,此刻也分辨不出来,到底哪个茶碗之下是金色算珠。哪个茶碗之下是银色算珠了。 “你也看到了,这每个茶碗之下,都有一颗算珠,只不过一颗是金色的,一颗是银色的。”钱金掀开了一个茶碗偷看了一眼,“哪个茶碗下是金色算珠,哪个茶碗下是银色算珠,现在只有我知道。” 王体乾心想,不会是让我猜这两个茶碗之下,算珠的颜色吧?不就是蒙吗?每个茶碗的几率都是五五开,也不算太低。 “我的问题来了,现在我哪个茶碗之下的算珠是金色的,哪个茶碗之下的算珠是银色的,请你告诉我。”钱金缓缓地说道,“不过,不许蒙。你不光要猜出来这两个茶碗下算珠的颜色,还要告诉我为什么?” 虽然王体乾猜到了问题,但却没猜到,这钱金出的问题是有条件的。不光要猜中两个茶碗下算珠的颜色,还要告诉他为什么。 难怪,五五开的问题,没有人赌赢过他,要是光靠蒙,怎么也得活下来一半的人才是。 王体乾看了看桌上的两个茶碗,都是成化年间的斗彩。用成化年间的斗彩,难不成它和答案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王体乾想来想去,也找不到任何联系。 两个斗彩茶碗,一模一样的质地、纹理、配色、图案,毫无细微的不同。就算有不同,又如何?茶碗的不同,跟它底下的算珠又有什么关系? 不如再问一句吧。 “钱门长,既然这答案不是靠蒙,那么肯定得有前提条件吧?没前提条件,光猜怎么能猜出来?” “前提条件?当然有了。”钱金痛快地答道,“我一直在等你开口呢!你不问我,我还以为你有了什么其他想法呢!” “你为什么不说完问题就把前提条件说出来?”王体乾有些生气,“成心吧?” “因为之前这些人,都自以为聪明,不主动问我,而是上来就给出了答案。不过,不重要了,他们都已经成了哑巴。”钱金假装感慨道:“这些人啊,就是太心急了!实在是可惜!” “那前提条件是什么?” 王体乾心道,亏着自己多问了一嘴,否则岂不是和正确答案越来越远了? “请记好了,我只说一遍。”钱金一字一顿地答道,“我可以回答你两个问题,但是我只能回答是,或者不是,并且,我的两个回答中,第一个回答可真可假,第二个回答一定是真。至于我给出的第一个回答是真,还是假,就要靠你自己来判断了。” 王体乾陷入了深深地沉思。 只可以问两个问题,并且第一个问题的回答还可真可假,且两个问题只能回答是,或者不是。 这条件也太苛刻了! 王体乾现在能想到的策略是,尽量拖延时间。时间越久,他的力气就会恢复得越好,等到一个时辰之后,就算回答不上来钱金的问题,也可以跟他拼命。 夏夜的风把窗吹开,透进了一股清凉之气。 王体乾擦了擦头上的汗。 钱金见王体乾沉默不语,等了一会儿依然如此,于是开口说道:“这销魂软骨香的药力我是知道的,你不要妄想着拖延时间。如果你回答不上来,我会在这药力失效之前,杀了你!” 钱金看着王体乾,脸上露出了狰狞之色。他相信,没有人能解得出。 钱金翘着二郎腿,打着响指,注视着王体乾。 如果只能回答是,或者不是,那么最好的问题就是…… 王体乾突然想到了那个人…… 天无绝人之路,人在生死关头往往会爆发出连自己都想象不到的潜能。 王体乾沉默了有一柱香的时间后,缓缓地开口说道:“我的第一个问题是,你右手边的茶碗底下,是不是金色的算珠?” 听到王体乾的问话,钱金一愣,但瞬间又恢复如常。然而,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变化,还是让王体乾给看到了。 王体乾心中有了底,自己的方向应该没错。 钱金故作轻松地答道:“不是。” “好,我知道了。”王体乾冷静地说道,“接下来我就要问第二个问题了,刚才你的回答,是真话吗?” 王体乾提问完第二个问题后,嘴角微微弯起。 根据自己定下的规矩,钱金必须要回答王体乾真话。 “不是。”钱金的声音有些沮丧。 “既然如此,那我有答案了。”王体乾从钱金的反应中,已经看出来了,他王体乾必胜无疑,“你右手边茶碗下的算珠,是金色的。” “你确定?”钱金的声音有些颤抖,“就不再考虑考虑了吗?” “确定。”王体乾坚定地答道。 “我再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确定不更改了吗?”钱金眼神突然变得凌厉了起来。 “不改了。” “好!” 钱金缓缓地掀开了右手边的茶碗。 第180章 说谎者悖论 正如王体乾所料,钱金右手边的茶碗下,是颗金色的算珠。 “恭喜你,答对了。”钱金面无表情地说道,“另一个茶碗底下是银色的。不过,这不是结束,我说过,你不光要猜出来这两个茶碗下算珠的颜色,还要告诉我原因。如果你说不上来原因,我一样会割掉你的舌头!” 钱金通过王体乾问的这两个问题,其实心中早就有数了,王体乾可不是随随便便问的。但是,他还是抱着侥幸心理,说出了上述一番话。 王体乾冷笑道:“看来钱门长是没想到我能答出来。既然这样,我就让你彻底死心。” 题目:有两个茶碗,每个茶碗下有一颗算珠,但算珠颜色不同,一颗金色,一颗银色。在提问者知道每个茶碗算珠颜色的前提下,请回答者给出每个茶碗下算珠的颜色,并说出,推断的方法。 条件:回答者可向提问者就该题目问两个问题,提问者只能回答是,或不是,且提问者回答的第一个问题,可以说真话,也可以说假话,但提问者回答的第二个问题,必须说真话。 问题一:这个茶碗底下的算珠是金色的吗? 问题二:刚才你的回答是真话吗? 如果茶碗底下的算珠是金色的,问题一回答假话,问题二回答真话,得到的答案是,两个不是。 如果茶碗底下的算珠是金色的,问题一回答真话,问题二回答真话,得到的答案是,两个是。 如果茶碗底下的算珠是银色的,问题一回答假话,问题二回答真话,问题一得到的答案是,是;问题二得到的答案是,不是。 如果茶碗底下的算珠是银色的,问题一回答真话,问题二回答真话,问题一得到的答案是,不是;问题二得到的答案是,是。 根据茶碗底下算珠的颜色不同,提问者的回答不同,两个问题,得到的答案也不同。 但,每一个答案都是唯一的。 听完了王体乾的解释,钱金把手一摊,心有不甘地说道:“你赢了,等销魂软骨香的药力过了之后,你就可以走了,带着你那包袱里的钱,还有你赢的五十两一钱七分银子。哦对,轿夫的二钱银子我也不要了。” “不愧是财门门长,果然说话算话。不光说话算话,这账也算得明白。”王体乾笑道,“不过,刚才这一赌,虽然我赢了,但是却不尽兴。” “不尽兴?”钱金没想到王体乾会这么说,“那么,怎么样你才能尽兴?” “很简单,咱们再赌一场。”王体乾说道,“不过,这次的题目得由我来出。” “哦?有意思,真是有意思!我还头一次见到有人主动提出来跟我赌的!”钱金一扫刚才输了的不快,兴奋地撮着双手,说道:“你想赌什么?” “如果你输了,以后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要替我办件事。当然了,你输了肯定会心情不美丽,为了补偿你,那五十多两银子我就不带走了。”王体乾目光灼灼地盯着钱金,“怎么样?公平吧?” “公平,真是他妈的公平!”钱金哈哈大笑道,“但是你输了的话,你又该怎么办呢?” “我输?”王体乾微笑地看着钱金,“这个我倒是没考虑过,我也不可能输。” “如果你输了,你不光要把你身上所有的银子都给我留下来,而且你的舌头也得割掉!” 这钱金够狠的了,他想把刚才输掉的全赢回来。他不光想全赢回来,甚至更进一步,想让王体乾身上连一分银子都不剩。 这明显是赌徒心态,孤注一掷。 可是该孤注一掷的人,不应该是钱金自己吗?怎么算在了王体乾的头上? 钱金的意思很明显,你王体乾本来可以带着银子走了,可是偏不,非要跟我赌这一局。既然你王体乾想赌,那么我就漫天要价,等你就地还钱。 然而,王体乾的回答却让钱金大吃一惊。王体乾同意了,喯儿都不打地就同意了。 王体乾要不是有绝对的把握能赢钱金,也不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王体乾开始出题,他说道:“钱门长,你听好了,我如果说,我的这句话是假话,那么我说的这句话,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 说完,王体乾微笑地看向钱金。 “我的这句话是假话?”钱金重复道,“你是在问我,这一句话是真话,还是假话吗?” “你的理解没问题。”王体乾轻松地说道,“请钱门长做答吧。” 钱金眉头一拧,深深地思考着。 如果“我的这句话是假话”是真话,那就不符合这句话“我的这句话是假话”,那这句话就是假话。 如果“我的这句话是假话”是假话,那就符合这句话“我的这句话是假话”,则这句话就是真话。 那到底这句话,是真话,还是假话? 钱金脑门上冒了汗,他发现,此题怎么解也解不通。 看着钱金着急的样子,王体乾心中暗笑,嘴上说道:“钱门长,不着急,您慢慢考虑,我喝口茶。” “请便!” 钱金根本无暇顾及王体乾,他大脑的cpu已经快烧坏了。 这王体乾的题目,也太烧脑了吧? 王体乾一边喝着茶,一边悠闲地看着钱金。 现在一个时辰已过,这销魂软骨香的药力也散去了,王体乾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已经恢复了。如果现在钱金恼羞成怒,两人打起来,王体乾是一点也不怕。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王体乾暗道,跟我玩这玄之又玄的题目,你钱金还差得远。 王体乾出的这个题目,没有答案,永远也解不出,它是过去西方一个有名的悖论,说谎者悖论。 这个悖论,有人说是公元前六世纪,由克里特的哲学家埃庇米尼得斯提出的,也有人说,这个悖论是由公元前四世纪,麦加拉学派的欧布里德提出的。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不光王体乾能够解出来钱金的题目,还知道说谎者悖论? 埃庇米尼得斯和欧布里德,这两个名字,就算你是一个西方人都不一定知道,更何况王体乾还是个东方人。 但是,这说谎者悖论,就是被这个叫王体乾的东方太监知道了。 你就说,气人不气人吧? 太监怎么了?不就是没有小鸡鸡吗?王体乾要不是个太监,还真不可能知道这说谎者悖论。 这……从何说起? 第181章 自鸣钟 王体乾之所以能够赌赢钱金,并知道说谎者悖论,完全是因为那个人。 那个人是个传教士,也是他,让张老樵知道了,世界是圆的。 利玛窦。 利玛窦可不简单,一个意大利人,不远万里,来到中国,传播天主教,从万历十年起,直到万历三十八年在北京病逝,共在中国生活了二十八年。 利玛窦在中国的传教是成功的,他的成功和三点密不可分。 第一,因地制宜;第二,建立关系;第三,推崇科学。 利玛窦在允许中国信徒信教的同时,并不反对中国信徒祭天、敬孔。他说,天主就是天主教的神,和中国的上帝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一个神,只是东西方的叫法不同而已。不仅如此,利玛窦还穿中国士人的服饰,给自己起了个字,西泰。 利玛窦的这些行为,给他在中国士人圈中博得了很好的名声,像徐光启、李之藻都成了他的好友。 在利玛窦的影响下,北京当时有近百位公卿大臣都信奉了天主教。 利玛窦与徐光启还合译了欧几里德《几何原本》的前六卷,极大地改变了当时原有的数学学习和研究习惯。 不止这些,他还与徐光启、李之藻共同翻译了《同文算指》、《测量法义》、《圜容较义》。 利玛窦最为重要的成就,是制作了《坤舆万国全图》,此图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个世界地图。 这个《坤舆万国全图》,它的前身,就是张老樵看过的,一个球一样的世界舆图。 利玛窦的名声,也让他有了在北京建立教堂的资格。 明万历三十三年,天主教耶稣会传教士利玛窦,在宣武门主持修建小经堂,又名南堂。南堂虽然规模不大,但至少表明,万历帝对利玛窦是支持的。 万历帝支持利玛窦,是因为万历帝也笃信天主教吗?才不是。一个几十年都不上朝的皇帝,哪有什么闲心信天主教? 万历帝之所以支持利玛窦建南堂,完全是因为利玛窦会做人。 通俗点说,利玛窦会来事儿。 明万历二十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利玛窦为了能够得到万历帝的接见,更好地传播天主教,便以西洋陪臣的身份,请求觐见万历帝,并进献给了万历帝两件礼物,一大一小的自鸣钟。 万历帝见到如此精巧的西洋玩意儿,心中甚是欢喜,爱不释手。他把这小的自鸣钟,放到了自己的寝宫,而大自鸣钟,由于体积太大,找不到一座合适的宫殿安放,故于第二年,万历下旨让工部按照利玛窦画的图样,为大自鸣钟专门建造了一座装饰精美的木阁楼。 按照《利玛窦中国札记》所记,这座楼修建在第二道墙之外的一个很漂亮的花园里。 紫禁城共有两座花园,一个是交泰殿后的御花园,一个是慈宁宫前的慈宁宫花园。慈宁宫花园肯定是不可能了,因为那是太后的花园,王公大臣不可能会到那里。所以,这大自鸣钟所在的位置,是交泰殿后的御花园。 这自鸣钟,可以理解,就是现代钟表的前身,所以这利玛窦也就稀里糊涂地成了中国钟表的祖师爷。 根据《云间杂识》记载,西僧利玛窦做自鸣钟,以钢为之,一日十二时凡十二次鸣,子时一声,丑时二声,至亥时则其声十二。 这自鸣钟,乃是机械制造,内部极其复杂,通过发条和齿轮进行驱动。然而,万历帝喜欢它的理由,却并不是因为它自身机械结构的精巧,也不是报时的准确,而是它那像布谷鸟一样的叫声。 时间还能叫,当真好玩。 可是,发条驱动的自鸣钟,即使利玛窦如何向宫廷里的匠师们传授它的制作工艺,如何在自鸣钟的每个机械部件上标明上中文的名称,并反复拆卸、组装,演示,但这些匠师们还是学不会。 所以,这自鸣钟,只要一不自鸣了,万历帝就得叫看守自鸣钟的太监去找利玛窦。 当时,看守自鸣钟的小太监,就是王体乾。 在往返于宫廷和南堂的过程中,王体乾也和利玛窦渐渐地熟络了起来。 这钱金出的题目,和说谎者悖论,也是在那个时候,王体乾通过和利玛窦的交流中知道的。 钱金自以为聪明,以为把他自己在天主教传教士身上学来的题目,用在王体乾的身上,定会万无一失,谁曾想,居然撞枪口上了。 如今,利玛窦早已作古,埋在了北京西郊,但是他的思想,却还在。 如果说,基因是生物进化的主要驱动力,那么思想就是人类文化传播的火种。 “我认输了。”钱金彻底死心,“你可以告诉我答案吗?” “答案?”王体乾放下手中的茶,说道:“这茶不错,是茉莉花茶吧?马连道买的?” “不错,如果喜欢,我这里还有不少,你可以带走。不过你走之前,我想知道答案。” “答案我是不会告诉你的。”王体乾明确地说道,“记住,你输了,以后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要替我办件事,任何时候都不能拒绝。” “我堂堂六扇门的钱门门长,定会说话算话。只不过,你不告诉我这答案,会让我寝食难安。” 王体乾故作玄虚地说道:“世上每一件事的答案,都需要努力才能获得,这个也不例外。只要你在我需要你的时候,能够信守诺言,到了那时候,这答案我自然会告诉你。” 王体乾从包袱里拿出了六十两现银,放在了桌上,说道:“我也说话算话,这钱是给你的,多出的银子,就当是茶资了。” 见到白花花的银子,钱金心中的阴霾一扫而光。 “不知阁下尊姓大名?仙乡何出?在京又住在哪里?如果有空,我定当门拜访。” “我?”王体乾一顿,“我无名无姓,一江湖人耳。我需要你时,算珠为凭!” 王体乾走到窗前,把窗户大开,东方的天空中,启明星已现。他深吸了一口气,抓起包袱,便飞身跃下。 不多时,王体乾就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第182章 宁远兵变 崇祯元年,八月初二,正在建极殿东面后左门内平台办公的崇祯帝,一天内同时收到了两个坏消息。 第一个坏消息是,据锦衣卫报,袁崇焕在进京路上,曾经绕道桂林府,见了白莲教主杨夫人,并在出城时与其并肩而行,有说有笑,还把杨夫人的赠银散给了桂林府的叛民。 第二个坏消息是,袁崇焕上任途中,辽东发生了宁远兵变,巡抚毕自肃无力镇压,已引咎自杀。 两个坏消息都跟袁崇焕有关。 “王承恩,你说这袁崇焕为人如何?”崇祯帝放下奏折,转头问向一旁侍立的王承恩。 “这个奴婢可不好判断,但奴婢听说,他上任辽东之前,可是连一个给他送行的大臣都没有。”王承恩小心答道,“看来这袁崇焕,怕是不得人心。” 听了王承恩的话,崇祯帝反而放下心来。自从他登基以来,最讨厌大臣们结党营私,这袁崇焕离京之时,居然连一个送他的大臣都没有,这岂不恰恰说明,袁崇焕是一个孤臣吗? 只有孤臣,才敢杀伐果断;也只有孤臣,才能唯皇上马首是瞻。 “嗯,朕没想到,这个袁崇焕,居然连个朋友都没有。”崇祯帝故作平常地说道,“他致仕在家的那段日子,跟江湖上的人可曾有什么来往?” “江湖?”王承恩重复道,“启禀皇爷,江湖上的事,奴婢可就不得而知了。” “这个骆养性,他的人说,这袁崇焕在进京之前,曾经绕道过桂林府,见过那白莲教主杨夫人。”崇祯帝跟王承恩说道,但并未透露细节,“杨夫人,她的背景你可知道?” 崇祯帝口中的骆养性,乃是当朝的锦衣卫指挥使、掌印官,目前全国各地的锦衣卫都受其辖制。 “奴婢只知道这白莲教向来跟我们朝廷作对,至于这杨夫人的背景,奴婢可是一点也不知道。”王承恩回道,“如果皇爷想要调查这白莲教主杨夫人,让骆养性办正合适。” “你说,这袁崇焕可曾和白莲教有所勾联?”崇祯帝多疑地问道,“愧对我那么重视他,在他去辽东赴任之前,又是赐宴,又是赠他尚方宝剑。” “奴婢以为,如果袁崇焕和白莲教有所勾联的话,那平台赐宴,对他来讲可是一个天大的机会。但奴婢看他,除了感激涕零,还是感激涕零。” “你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崇祯帝点了点头,然后又像自我安慰一样,说道:“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朕如此待他,想必他定不会负了朕的期待。” “皇爷圣明!”王承恩附和道。 虽然崇祯帝嘴上这么说,但是他心里还是埋下了一颗怀疑袁崇焕的种子,但既然已经启用了袁崇焕,岂能朝令夕改?只能边走边看了。 宁远兵变的起因是,镇守宁远的川湖兵四个月没发军饷了。 川湖兵背井离乡,来到一到冬天就天寒地冻的辽东,本来就思乡心切,再不发军饷,能不闹事么? 一年十二个月,欠了军饷四个月,确实有点说不过去了。 假设我们现代人,离开家乡,来到大城市打工,本来就挺辛苦的,但发现公司居然四个月都发不出来工资,一个月拖着一个月。你再看看你每天干的活,来气不? 企业发不出来工资,打工人可以选择辞职、劳动仲裁,再不行还可以上法院打官司。可是,朝廷发不出工资,这帮川湖兵除了闹兵变,还能有什么办法呢?难道不干了,当逃兵,徒步走回家喝西北风吗? 当逃兵徒步走回家,都不说大明律怎么处理逃兵,光走,可能还没等走到山海关,就先饿死了。 这川湖兵一闹,宁远其他十三个营的士兵,也跟着起哄,闹了起来。 刚刚赴任的兵备副使郭广,因为与士兵们没有多少冲突,所以说话还算有点用,为了平息兵变,他千方百计地筹集了两万两银子,交给了川湖兵。 可是,那点钱够干什么的?川湖兵根本不满足。于是,郭广不得不又向四大鸿之一的鸿扬借贷,凑到了五万两,这才稍稍压住了兵变的势头。 辽东巡抚毕自肃,趁此缓和之机,才得以逃到了中左所。否则,他不被乱兵打死,也得被他们的唾沫淹死。 毕自肃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不知是自感罪行深重,还是对朝廷失去了信心,所以在上书自劾后,便上吊自杀了。 他是解脱了,但事没完,毕竟这件事的根源是体制问题。 卫所制度到了明末,所谓的卫所屯田,早就名存实亡了。 军户,他们的屯田被军官、豪强、国戚、内监所强占,本身的生活都无法保证,哪还有什么心思打仗? 辽东又是重中之重,怎么办? 招募呗! 既然招募,那兵员的素质就别考虑了,这些人能来辽东就不错了,要什么自行车?在当时,只有实在没办法的人,才会去当兵,而这些当兵的人,绝大多数都是冲着兵饷去的。 这些人,有杀人逃匿的,有走投无路的,管得好,那是朝廷的官军,管不好,那就是土匪。 如今,全年三分之一的时间,都让这群人喝西北风,能不兵变吗? 崇祯帝头都大了。 四个月一共欠了有多少银子呢?奏折上说得清清楚楚,有八十万两银子。 崇祯帝命王承恩,即刻把冬天放在雪池冰窖里,存放的北海冰块运到平台来,给自己降降温。 不一会儿工夫,两个由黄花梨木制成的冰桶,就被摆在了崇祯帝的脚下。 冰桶,其实就是个木头箱子,其腰部上下箍铜两周,两侧置铜环以便搬运,四条腿,箱底安托泥,用来隔湿防潮。 冰桶的箱口,覆有两块对拼的硬木盖板,板上镂雕成钱形孔,用于散发冷气。 虽然都八月初二了,可是崇祯帝却是烦得心中燥热。 “王承恩,把冰桶上的盖子打开,光用那几个钱形孔,怎么能把冰块的冷气散出来?”崇祯帝一想到八十万两银子,就心烦。 “是。” 王承恩赶忙上前,把两个冰桶的盖子全都给打开了。 这冰冷的冷气一出,崇祯帝似乎也冷静了许多。他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又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笔来,在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写完后,崇祯帝把旨意交到了王承恩的手里,说道:“命人交给袁崇焕。” 说完,崇祯帝又补充道:“然后,立刻把刑部尚书乔允升、户部尚书毕自严、内阁辅臣周道登、钱龙锡,还有礼部侍郎周延儒,给朕找来!” 第183章 守财奴 崇祯帝交到王承恩手里的旨意,是他针对宁远兵变的处理意见。 其实,这哪里是什么处理意见?宁远兵变的根源是体制问题,体制问题又直接带来了国家财政的入不敷出。不拿银子解决兵变,什么处理意见都白搭。 都说,能拿钱解决的问题都不叫问题,可问题是没钱啊! 没钱,是困扰崇祯一朝的长期问题。 崇祯帝给袁崇焕的旨意,其实就十六个字:首恶必办,胁从不问;安抚为主,严惩为辅。 没有钱,那就只好画大饼、谈理想,除了这,还能怎么办? 可是崇祯帝真的没钱吗?这就要看从哪论了。 朝廷没钱,但是崇祯帝本人有钱。朝廷的钱是公家的,崇祯帝本人的钱是他个人的。 崇祯帝个人有多少钱呢? 明朝遗臣赵士锦在《甲申纪事》中写道:“贼载往陕西金银锭上有历年字号,闻自万历八年以后,解内库银尚未动也。银尚存三千余万两,金一百五十万两。” 翰林院谕杨士聪在《甲申核真略》中也提到:“内有镇库锭,五百两为一锭,铸有永乐年字,每驮二锭,无物包裹,黄白溢目……按贼入大内,括各库银共三千七百万两,金若干万……” 崇祯帝,自己私人的钱财,有白银三千万两到三千七百万两,黄金几万两到一百五十万两不等。 这些崇祯帝的私人钱财,叫内帑。 帑,储存钱财的府库。 内帑,皇帝自己私人的小金库。 既然这内帑是崇祯帝自己私人的小金库,那这钱当然是他自己的了。朝廷再没钱,是朝廷的事,是那帮大臣们不作为。大臣们不作为,没有钱,凭什么要算在皇帝的头上? 崇祯帝的思路很清奇,老朱家上上下下都是守财奴。 《诗经·小雅·谷风之什·北山》:“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连全天下都是你崇祯帝的,身为皇帝,本身就富有四海,还在乎那点内帑吗?难道,怕自己六十岁退休以后没有收入来源吗? 可是,崇祯帝就算让内帑长了毛,也不用其一文,对外就靠哭穷。 老子就是爱看金子黄灿灿,银子白花花,怎么地吧! 钱只要不花出去,就永远不是钱。 崇祯帝趁着王承恩传旨的工夫,抬头看了看窗外,天空一蓝如洗,真是大好河山。 崇祯帝借着冰桶的冷气,吃了几块摆在御案上的点心,喝了几口茶水,然后,便揉了揉眼睛,闭目养神起来。 一边闭目养神,崇祯帝一边想,我倒要看看,这几个大臣怎么处理这宁远兵变。 “皇爷,人带到了。”大概一柱香的工夫,王体乾在崇祯帝耳边轻声地说道。 崇祯帝睁开了眼睛:“把人带进来。” “是。” 不一会儿,只见崇祯帝宣的这几位大臣依次而入,行了君臣之礼后,便垂手侍立在了平台两侧。 崇祯帝把宁远兵变的事,跟这几位部臣说了一遍。 崇祯帝说完,平台一时鸦雀无声。 这几位部臣心里都明白,这是崇祯帝管他们要钱来了。崇祯帝心里更明白,他们手里没钱,就算有钱也不够平宁远兵变的。 崇祯帝扫了扫这几位大臣一眼,把目光停留在了刑部尚书乔允升那里。前一段儿时间,刑部查抄逆案,有一部分赃银可用。 “乔允升。”崇祯帝说道,“前段儿时间,刑部查抄逆案,可有赃银?” “回皇上,有。”乔允升小心答道。 崇祯帝心里非常满意,他明知道有一部分赃银,但他就是想这么问一问,好看看这乔允升是不是有所隐瞒。 “有多少?” “有八万。” “八万?查了那么多人,怎么才只有八万两?”崇祯帝质疑道,“就没有遗漏吗?” “回皇上,确实只有八万两。”乔允升答道,“所有的赃银,全部都登记在册了,并无遗漏。虽然账面上有八万两赃银,但实际上只有五万,其他的还悬而未到,不能作数。” 崇祯帝略有些不悦,转头对户部尚书毕自严说道:“你的亲弟弟毕自肃,死在了宁远兵变,难道你作为哥哥,就不闻不问吗?你们户部,现在能拿多少出来?” 毕自严听到此话,心头一震,但随即又冷静了下来,说道:“父为子纲,君为臣纲,夫为妻纲。跟这三纲比起来,我们兄弟之情,又算得了什么?况且,我们户部要统筹全局,陕西灾害,流民作乱,哪一个不是从户部出银子?不如由臣算算,还能出多少两。” 毕自严眯缝着眼睛,口中喃喃自语,右手掐指,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双眼,说道:“回皇上,目前户部只能拿出一万一千两白银。” “这么少?”崇祯帝不觉眉头一皱。 “皇上,臣看不如先从内帑中拿出四十万两白银。臣估摸着,这些银子足可暂解宁远之急了。” 毕自严此话一出,崇祯帝不乐意了。你们这帮大臣,平时不好好作为,居然天天就惦记着朕那点银子! 崇祯帝稳了稳心神,心想,跟朕哭穷,你们还嫩点。 “内帑那点儿钱,那可是朕每天省吃俭用省下来的,都不够皇宫里的开销,哪里有四十万?” “三十万,臣估摸着也行。” “内帑自万历朝以来,空虚已极,朕实在拿不出。” 崇祯帝根本不管毕自严那一套。 毕自严没有办法,给身旁的内阁辅臣周道登、钱龙锡使了使眼色。 二人立刻会意。 周道登先说道:“饥军思变,还望皇上慷慨解囊,救边疆于危急!” 周道登说完,钱龙锡也跟着说道:“若是此时发钱,饥军闻之,必定军心!” 这二人,推波助澜的功夫,果然一流。 可是这还不算完,二人说毕,毕自严又趁热打铁,痛哭流涕地跪下说道:“陛下,要为社稷计啊!还请赶紧消除祸患,下发帑银!” 这三人,这么一搞,还真有点让崇祯帝下不来台了。 第184章 说话的艺术 君臣之间,说话是要讲究艺术的,所谓情愈切,而辞愈巧,那些说话直不愣登的大臣,最后的下场都不会怎么好。 人和人之间也是如此,实话巧说,坏话好说。 这毕自严、周道登、钱龙锡,自以为聪明,逼迫着崇祯帝从内帑拿钱,岂不知,那可不是说话的艺术。 要说会说话,还得是站在一旁,一直在察言观色的礼部侍郎周延儒。 这周延儒,一直没发言,并不是因为此人木讷,恰恰相反,他才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的人。 一帮大臣,居然把皇上逼迫到如此窘迫的地步,是不是傻?到底是皇上给你们发银子,还是宁远那帮哗变的士兵给你们发银子? 周延儒是聪明人,他一见崇祯帝有些下不来台了,连忙当起了救火队员,说道:“关门昔防敌,今且防兵。宁远哗,饷之。锦州哗,复饷之。各边效尤,帑将安给?” 这嗑唠的,直接唠到了崇祯帝的心坎里了。 山海关是用来防那帮东虏的,今日却又不得不防哗变的士兵。宁远士兵哗变,给帑银。锦州士兵哗变,也给帑银。如果别的地方都跟着效仿,那还有完没完,让不让人活了? 这话说的,漂亮!好像宁远兵变不是朝廷的问题,而是这帮士兵的问题。 崇祯帝心里这个美啊,看来这周延儒是个人才,说得很有道理,于是连忙问道:“卿谓如何?” 周延儒接着说道:“事追不得不发,但当求经久之策。” 事出来了,银子呢,也不能说不给,但是得有一个长久之计。 看看人家周延儒怎么说话的?先是站在崇祯帝的立场上,输出了一波同理心,让崇祯帝觉得心里舒服了后,才表达出自己的观点:事既然出了,这次银子不得不给,但是下不为例,一定要想一个长久之计,来杜绝类似的事情再发生。 “何为经久之策呢?”崇祯帝身子向前倾了倾,问道。 “饷莫若粟。山海粟不缺也,缺银耳。何故哗?安知非骄弁拘煽,以胁崇焕邪?” 钱终究是不如粮食的,山海关不缺粮食,只是缺钱而已。可是仅仅因为缺钱,这宁远的士兵就哗变,谁知道这是不是那些骄横军官煽动的,用来胁迫袁崇焕,在他还没上任前,来的一个下马威呢? 这周延儒说了一番漂亮话,但是在崇祯帝问他有什么经久之策时,却所答非所问,最后,拿或许有人煽动,以此来胁迫袁崇焕,做为了自己的最终回答。 可是,崇祯朝的文臣,能回答成这样,就足够令崇祯帝满意了。至少,不至于让崇祯帝下不来台。 矬子里边拔大个儿。 “爱卿的意思,这次哗变的核心问题是,有人煽动?” “臣以为正是。”周延儒就坡下驴地说道,“但这内帑,又不得不出。皇上不用拿四十万,也不用拿三十万,只需拿出来区区二十万两白银足矣。这帮士兵,一看皇上您亲自拿出帑银安抚,定当知道您的良苦用心,而且也能明白,皇上您这是在恩威并施。” “哦?此话怎讲?”崇祯帝的身子又向前倾了倾,“爱卿说来听听!” “按道理,这银子应该朝廷来出,可是却由您从内帑中拿出。不是皇上该出的钱,可是却由皇上来出,这不是皇恩浩荡又是什么?这就是皇上的恩。” 崇祯帝心里对这周延儒的一番话,很是受用,但还是故作矜持地问道:“爱卿说的恩有了,那朕的威又体现在哪里呢?” 周延儒抚了抚自己的胡须,继续说道:“这威嘛,当然更明显了。宁远本来欠饷八十万两,而皇上您却只给他们二十万两,这是什么意思?明显是在告诫他们,皇上不是拿不出钱,而是不想拿八十万两,少的那六十万两银子,是对他们哗变的惩罚。” “爱卿,朕其实也是这么想的!没想到爱卿深知朕的心思,不愧为朕的股肱之臣!”崇祯帝用手一指其他人,说道:“你们好好看看,好好学一学!是朕拿不出银子吗?只是拿银子要有拿银子的道理!这才叫大局观!” 其他人听到崇祯帝的训话后,一个个都低头颔首,喏喏称是。 风头全让这周延儒抢了! perfect!简直太perfect了!我都不禁要为这周延儒鼓起掌来! 什么恩威并施?也就是能忽悠忽悠年纪尚轻的崇祯帝。什么这帮士兵,一看皇上亲自拿出帑银安抚,定能明白皇上的良苦用心?怎么会?连崇祯帝自己都得让周延儒解释一番才明白,你还指望着那帮没读过书的哗变士兵理解?搞笑呢!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结果是,周延儒凭借着他的三寸不烂之舌,轻松地从崇祯帝的口袋里掏出了二十万两白银。 九牛一毛而已。 解决完宁远兵变的事后,崇祯帝心情大好,带着王承恩就去了田氏的承乾宫。 “皇上,怎么今日大白天就来臣妾的宫中了?”田氏一见崇祯帝到来,有些大吃一惊,连忙端茶倒水,尽力服侍。 “朕刚解决了一件棘手的事,甚是劳神,所以想来你这里放松一下心情。”崇祯帝喝了一口茶,然后看向田氏,问道:“岳州宛氏的货可又断过?” 田氏娇媚地答道:“皇上,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自从上次出了假香水事件,这岳州宛氏就成了咱们宫廷的供货商了。从此,这岳州宛氏的货每月一来,从未间断。” “嗯,看来这岳州宛氏倒是乖巧了许多。”崇祯帝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王承恩:“对了,朕记得还让她们彻底调查假香水事件来着,结果怎么样了?” 王承恩抬眼看了看田氏。 “皇上,这点小事还用您来操心?”田氏把话头接了过来,“假香水事件早就解决了,是一个岳州宛氏之前的代理商做的,他们在岳州宛氏不再给他们代理权后,心生怨恨,做了个局,诬陷岳州宛氏。” 王承恩冲着田氏感激地点了点头。 这温侨没找到,何来假香水事件被彻底解决了?高桂英为了此事,没少给王承恩使银子,给田氏送礼,这才有了田氏今天这一番说辞,为岳州宛氏解了围。 “那就好,那就好。”崇祯帝冲着王承恩说道:“那代理商可处理了?” “奴婢早就处理了。”王承恩看了一眼田氏,答道,“这点小事不劳皇爷过问,奴婢自会安排人去解决。” “嗯,没想到你现在也能独当一面了。”崇祯帝欣慰地看向王承恩:“如果朝中大臣,都像你这样替朕分忧,何愁盛世不来?” “这都是田妃娘娘安排奴婢做的,要没有田妃娘娘,奴婢哪能想到这么多?田妃娘娘平时就经常教导奴婢,说皇上日理万机,处理的都是家国大事,我们做奴婢的一定要有眼力见儿,知道在小事儿上替皇帝分忧。” 第185章 人生如棋,全靠演技 “田妃确实是为朕分担了不少事情,这些朕都看在了眼里。”崇祯帝抚摸着田氏的手,温柔地说道,“后宫正因为有你,朕才没了后顾之忧,能够专心解决朝中的大事。” “皇上,您这是说哪里话?”田氏垂眸一笑,“这不都是臣妾的分内之事嘛!服侍皇上,替皇上分忧,那都是臣妾应该做的!” “王承恩,你去把朕的棋盘拿来,我今天要好好和田妃下一盘。”崇祯帝被田氏说得心里舒服极了,“上次朕可是杀得田妃片甲不留,这次倒要看看她长进了没有。” 这崇祯帝口中说的下棋,乃是下象棋。他并不像其他的皇帝那样,喜好围棋,在他眼里,围棋太难,黑白二子,看上去就了无生趣,不如象棋那般容易理解,杀伐自如。 不多时,王承恩便端来了一个嵌金线的沉香木象棋盘和一副象牙棋子,摆在了崇祯帝和田氏面前。 要说下象棋的水平,在后宫之中,田氏确实是差得远,可是差得远归差得远,就这水平,还是比不常有时间下棋的崇祯帝要高明许多。 田氏刚开始,故意让崇祯帝吃了一个炮,喜得崇祯帝眉梢上扬。然而,田氏丢掉了一个炮后,便开始寸步不让了起来,不一会儿工夫,就逼得崇祯帝由攻转守,自顾不暇。 这站在一旁的王承恩,一看田氏居然占据了优势,头上不禁冷汗涔涔,一个劲儿地给正在下棋的田氏使眼色。 崇祯帝的心情刚好了些,可别再因为这一盘棋,又给搞坏了。 王承恩本想有心提醒崇祯帝,支上两招,但他心知肚明,深知眼前的皇爷独断专行惯了,刚愎自用,最忌讳别人提出比他高明的意见。 因此,这王承恩只是心里着急,却不敢出声。 这香炉的香都燃了一半了,可是这棋面上,崇祯帝还是毫无起色。不过,就在此时,田氏一个疏忽大意,丢了一个沉底炮,紧接着又是一个肋车,最后,连卒子都被崇祯帝杀了个干干净净。 王承恩这才明白,田氏真是高明! 局势急转直下,崇祯帝在田氏接连的失误下,没过多久,就把田氏给杀败了。 “不玩了,认输啦!”田氏用她那葱白的玉手推了下棋盘,“皇上每次都是这样,开始让着臣妾,之后就把臣妾杀得只剩下了一个老将。” “田妃,皇爷连朝廷上的家国大事都不在话下,何况是这小小的一盘棋?”王承恩在一旁说道,“娘娘,您败的不冤!” “哎,我并不是因为失败而不开心。”田氏顺着王承恩的话,一声叹息,“而是我感觉,自己就像是这棋盘上剩的老将一样,孤零零的。” “何出此言?”崇祯帝看到田氏有些不开心,问道:“难道有朕陪着你,还觉不够?” “不够,当然不够!”田氏撅起小嘴说道,“皇上您看,周皇后如今都有孕四个月了,未来定会给您诞下一个皇子。就算您以后没时间去周皇后那里,她也不会寂寞了。” 说完,田氏别过头去,用手帕掩面,梨花带雨。 “原来是这样啊!”崇祯帝笑了,“朕还以为是谁欺负了我的爱妃呢!你看,今天朕哪里都不去了,晚上就在这承乾宫中留宿,可好?” “多谢皇上!” 田氏用手帕擦拭了几下泪痕,桃面如初。 “哦,对了!”崇祯帝一拍脑门,“王承恩,你今天别忘了,把内帑的银子派人提出来二十万两,交给兵部,等袁崇焕到任后,让他们派人送到袁崇焕那里,以解宁远之困。” “是。” “皇上,何事这样紧急?居然还需动用您的内帑?”田氏在一旁不解地问道。 崇祯帝也不隐瞒,把宁远兵变的事,跟田氏说了一遍。 “后宫本不该干政,不过臣妾说句不该说的话,皇上您都如此省吃俭用了,居然这朝臣还管您要银子,真是不懂事!” 这田氏一听要拿内帑去帮袁崇焕,心中便不免有些不快。如果让袁崇焕得了势,袁妃的行市,岂不是也跟着水涨船高了起来? “爱妃此言差矣,这也是朕恩威并施的手段。” 说完,崇祯帝用周延儒的话,跟田氏解释了一番。 “皇上,这帮朝臣,哪个不是家资雄厚?却偏偏让您来出银子,臣妾看来,不论他们说得如何天花乱坠,都没安好心!”田氏说完,又道:“如果皇上真没银子,何不想想从民间借贷?” “从民间借贷?”崇祯帝犹豫了一下,说道:“这民间百姓,尤其是陕西、河南,连年遇到大旱,早已饿殍千里,朕赈灾还来不及,哪能管他们借贷?” “皇上,您如此英明神武,怎么此时却糊涂了起来?”田氏说道,“臣妾说的管民间借贷,可不是管这些百姓借。” “那你的意思是?” “四大鸿啊!”田氏双眼放光道,“这四大鸿的财力尽人皆知,臣妾可是听说了,朝中好多皇亲国戚的钱都放在了那里边,皇上您想想,这四大鸿的财力得有多大?” 四大鸿,垄断了全国的金融业务,崇祯帝早就想找理由对它们下手了,可是如今田氏却建议,向它们借贷。 本来当初崇祯帝的想法是,先拔掉岳州宛氏,然后积累了经验后,再对四大鸿下手。可是如今,岳州宛氏非但没拔掉,反而成了宫廷的供应商,这当初办事的温侨也不知了去向。 想到这里,崇祯帝不禁暗暗骂六扇门无能。 不过,虽然没拔掉岳州宛氏,但毕竟岳州宛氏还是受了罚。现而今,她们的商品受田氏青睐有加,再使手段,恐怕不妥了。 至于四大鸿,崇祯帝还真不敢轻易下手。 这四大鸿能有如此实力,想必也不是一朝一代的积累,既然如今朝中缺钱,那最好、最快、最容易的方式,就是先管四大鸿借贷。 做生意,还是要和气生财,等解决了燃眉之急,再慢慢找机会弄四大鸿也不迟。 “爱妃所言,倒是有几分道理。”深思熟虑后的崇祯帝说道,“但这借贷之事,朕恐怕不能立刻做主,需要好好权衡一下。不过,爱妃今日所言,倒是很好地提醒了朕。” “皇爷圣明!” 站在一旁的王承恩,突然喊道。 第186章 毛文龙 在辽东,鸭绿江入海口的南端,离朝鲜本土铁山半岛仅八里之遥的地方,有一个小岛,名曰椵岛。 椵岛,是原来的名字,现在它叫皮岛,也是明朝的东江镇。 椵岛之所以现在叫皮岛,完全是因为一个人,镇守东江镇的平辽总兵官,毛文龙。他因自己姓毛,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故将椵岛改名成了皮岛。 毛文龙何许人也?说给一个岛改名就改名了?难道他是皇上吗?他不是皇上,但也是皇上。 他是皮岛的土皇上。 毛文龙,祖籍山西太平,因为他的父亲去杭州做生意时,在杭州生了他,所以就落籍在了杭州府仁和县。 虽然毛文龙生在杭州,但却毫无南人的秀外慧中。他阅历江湖,不喜读书,志大才疏,却又爱高谈阔论,也正是由于他的这个性格,在投奔了叔父毛得春后,世袭其职充百户,开始了军中生涯。 天启元年,毛文龙已是巡抚王化贞手下的练兵游击了。这一年,因为他成功策反了后金镇江守将陈良策,并一举拿下了镇江,而被提升为副总兵,累加左都督。 毛文龙在辽东的成绩,迅速就传到了朝廷。毛文龙持孤剑穿贼中,使今有三文龙,奴可掳,辽可复。 反正,朝廷上对他尽是一片赞誉。 天启三年,毛文龙攻打辽东要地金州,连战连捷,名声大噪,当时的天启帝一高兴,便赐给了他一把尚方宝剑。这把尚方宝剑,至今还被他供在皮岛的平辽总兵府上。 袁崇焕辽东赴任前,以刘鸿训为首的阁部大臣,曾建议皇上赐袁崇焕尚方宝剑的同时,收回别人手中的尚方宝剑,以免事权不一。崇祯帝也同意了,可是为什么毛文龙手中还是有一把尚方宝剑? 崇祯帝忘了。 他真忘了吗?不是,是假忘了。真实的原因是,崇祯帝不敢收回毛文龙手中的尚方宝剑。 皮岛,虽然是一个小岛,孤悬海外,但他的战略位置却非常重要,只要毛文龙想干,他随时都可以给皇太极来个突然袭击。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可就是这个毛文龙,因为占据了有利的地理优势,在努尔哈赤和皇太极两代人的卧榻之侧,睡得十分香甜。 这么一个人,崇祯帝敢收回他的尚方宝剑吗?如果毛文龙在,还能从后方牵制一下皇太极,一旦毛文龙不开心了,投靠了皇太极,从战略上,那可是对辽东的重大损失。 崇祯帝心想,反正这尚方宝剑也不是我赏赐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当皇上的怎能如此含糊?所谓,不聋不哑不当家,不含糊又能怎么样?自古君强则臣弱,臣强则主危,在辽东谁依靠谁,还真说不清楚。 毛文龙的喜好高谈阔论,跟袁崇焕平台召对的五年平辽,有时想想,还真有点异曲同工之妙。 天启三年,毛文龙上书兵部:“得饷百万,明年可以灭奴”。天启五年,毛文龙再次上书:“两年之间,有不平辽灭奴,复三韩之旧业,甘治欺君诳上之罪。” 毛文龙为什么这么说?很简单,喊喊口号,表表忠心,要粮要饷。亏着他当时夸口的对象是天启帝,可能天启帝,打打家具一高兴,就把他的口号给忘了,否则,兑现不了,还真能治他个欺君之罪。 管朝廷要粮要饷?这不是笑话吗?朝廷有什么钱? 毛文龙又不傻,他当然知道朝廷没钱,但是不能因为朝廷没钱,就不要钱。这战略地位这么重要,每天人吃马喂的,就算朝廷再没钱,多少也能给点吧? 但,靠着朝廷的那点钱,怎么够? 毛文龙想到了祖业,他们家祖传的本事就是做生意啊,不如我在这小岛上,一边养兵,一边做买卖,岂不快哉? 这海里有海鲜,陆上有大豆,况且又通辽东、朝鲜、倭国,皮岛,正是做买卖的好地界儿。 不仅如此,毛文龙还代朝廷征收过往商贾的商税,但却从来没上缴过一文钱。这钱赚得真容易,不愧他家里以前是做生意的,这经济头脑,放在哪都饿不死。 毛文龙的生意越好,就越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在崇祯帝刚即位的天启七年,毛文龙上了一个措辞激烈的奏疏,道:“七年苦楚,百事勤劳,有不平者五事。” 哪五件事呢?衣服不足、待遇不一、赏罚各异、抹杀战功、谣言不断,在奏疏的最后,他竟以辞职相威胁。 当时刚刚上台的崇祯帝,还不了解情况,一想这毛文龙孤悬海外,也确实是不容易,于是下诏称: “文龙远戍孤悬,备尝艰苦,屡建捷效,心迹自明。东顾方殷,岂得乞身求代。还宜益奋义勇,多方牵制,以纾朕怀。” 总结一下:一顿猛夸,不准辞职。 虽然崇祯帝对毛文龙的态度很明确,但是袁崇焕却跟毛文龙不太对付。当年,天启朝袁崇焕做辽东巡抚时,就曾截获后金皇太极给毛文龙写过的一封密信。 可是为什么没人治罪毛文龙呢? 因为证据不足,只有皇太极给毛文龙写的信,却没有毛文龙的回信。况且,当时毛文龙和后金激战正酣,这是皇太极的反间计也未可知。 于是,此事不了了之了。 但这件事,却让袁崇焕和毛文龙两人,各自对对方心生了芥蒂。 天启七年,皇太极出兵皮岛,袁崇焕的救援有意无意地慢了半拍,致使毛文龙吃了大亏,丢掉了铁山大营。 袁崇焕也因此事而被毛文龙在朝中的代理人猛攻,诬陷他私下和后金皇太极议和,致使毛文龙被后金袭击。无奈,袁崇焕最终只得乞请致仕归里。 袁崇焕在崇祯帝平台召对回到便殿休息之际,不仅和兵科给事中许誉卿,谈了五年平辽的事,还跟内阁辅臣钱龙锡表示过,要慢慢收拾毛文龙。 袁崇焕偷偷把钱龙锡拉到一边,说道:“此去辽东,自东江始。文龙用则用之,不可用则处之,易易耳。” 这表明,袁崇焕在赴辽之前,就有除掉毛文龙的心思了。 真是冤家路窄,冤家易结不易解。 为什么袁崇焕要跟钱龙锡说这些话? 因为钱龙锡是毛文龙朝中的代理人之一。袁崇焕此举很明显,敲山震虎。你毛文龙要是不老实,我现在督师蓟辽,干掉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袁崇焕可不是说说而已,他一到山海关,就把各地的总兵都换成了自己人,包括有祖大寿、赵率教和何可纲。 袁崇焕,八月初六日清晨,在雾色中,带着佘义士,抵达了山海关。 第187章 萧条异代不同时 皮岛的早上,雾霭沉沉,烟笼寒沙。辽东半岛方向,更是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在袁崇焕抵达山海关的清晨,毛文龙被一个奇怪的梦给惊醒了。此梦,亦真亦幻,如露如电,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他梦到了自己的同乡,于谦。 对,是于谦,但不是德云社说相声的于谦。这个于谦,是土木之变后整饬兵备,亲率雄师二十二万,列阵于北京九门外,抵御瓦剌大军的于谦。 按常理,虽然这个于谦也是杭州人,但不该出现在毛文龙的梦里。 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 两个生活在不同时代的人,一个死人,一个活人,未曾谋面,何来交集?然而,就是这个前辈老乡于谦,却在毛文龙的梦里出现了。 在梦里,于谦给从来不喜读书的毛文龙,授了一首四言诗:“欲效淮阴,老了一半。好个田横,无人为伴。” 给毛文龙授诗?毛文龙,一介武夫,哪懂什么诗?这不是逼着张飞绣花,同着老牛弹琴吗? 毛文龙虽不解其诗含义,但是他却能隐隐感受到,此诗不祥。 自从袁崇焕这一次回到辽东,毛文龙就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再加上这首诗,他觉得,应该找人来给他算上一卦。 “把孔有德给我找来!”毛文龙在沙滩练完剑后,对身边的一个士兵叫道。 “是!” 不一会儿,孔有德腰挎宝剑,来到了毛文龙的面前:“大人,属下正在练兵,不知大人唤我何事?” “瑞图,十八芝的船,下次什么时候再到我们皮岛?”毛文龙背着手,看着浓雾渐渐散去的海面,问道。 “大人,您忘了?每月的初一日,十八芝的船都会来。”孔有德不知毛文龙何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几天前他们刚刚来过,再来就得是下月初一了。” “嗯……”毛文龙沉思着。 早年间的毛文龙,黑面银牙,额耸面丰,也算是江湖上一条响当当的汉子。如今,海风拂面,他的虬髯早就花白了,虽然还如钢针一般,但毕竟老态已现。 孔有德看着毛文龙被海风吹起来的花发,不禁有些心疼,毕竟岁月不饶人。 “大人,您是有什么心事吗?”一旁的孔有德看着如雕塑一般的毛文龙,“在咱们皮岛,要吃有吃,要喝有喝,有什么事能让您发愁的?” 毛文龙回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孔有德,说道:“瑞图,袁崇焕回来了,我算着日子,差不多这两日就到山海关了。” “回来就回来呗,他干他的,我们干我们的,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他要是有什么歪心思,咱们也不用怕。”孔有德四围看了看,“大人,咱们这皮岛,再加上周边的岛屿,可都是我们控制的,您就安心在这称王便是。这里进可攻退可守,愿意为朝廷效力,咱们就效力,如果哪天不高兴了,此地易守难攻,做个海外天子也不是不可。” “嗯,不过这袁崇焕可是对咱们起了杀心了。”毛文龙把前两天钱龙锡带的话,跟孔有德说了一遍。 “还用则用之,不用则处之?”孔有德哼了一声,“他算个屁!咱有钱有人,岂是他说怎样就怎样的?大不了降了皇太极,断了他辽东的后路!” “皇太极算什么东西?老夫岂能看得上他?不过是那披发左衽的女真后裔而已。他还曾多次给老夫写信,要平分中土,他取山海关,我取山东,岂不可笑?”毛文龙不屑道,“就算大明再不济,也轮不上他一个外族人统治中原。” 孔有德一听此话,不再言语。 “老夫听说,十八芝认识一个人,此人名叫宋献策,河南永城人,学识渊博,尤精通术数,以术士为生,长期云游四方,为人占卜吉凶祸福,江湖人称宋矮子。”毛文龙说完,问道:“瑞图,你可识得此人?” “大人是说宋矮子?此人这个月初随十八芝的船来到过咱们皮岛。”孔有德答道,“我跟他不算熟络,只有几面之缘。听大人的意思,想见他?” “嗯,我想让他给我算上一卦。”毛文龙说道,“也都怪我,平时把这海上的生意给你们打理,连宋矮子这个月初来咱们皮岛都不知道。下个月如果他还来,一定要通知老夫。” “大人,您就放心吧!这点小事,不劳您操心!”孔有德一拍胸脯,“下个月如果他不来,我亲自随十八芝的船去请!” 两人正在沙滩谈话之际,只见一个士兵走来,问道:“大人,早饭咱们在哪吃?” “就摆在这沙滩上吧。” 听完此话,这士兵在一旁开始忙活了起来。 待士兵忙完,毛文龙拉着孔有德的手,朝着摆放桌椅的方向走去,边走边道:“瑞图,你练兵辛苦了,想必也没吃早饭,今日不必回营了,陪老夫在这吃点。” 不由分说,毛文龙拉着孔有德,两人相互谦让了一番后,分主次落了座。 只见桌上随即被士兵摆上八九个碗,有猪头肉、公鸡、肚、肺、肝、肠。除了这些,还有两盘点心,一盘羊肉的烧卖,一盘鹅油白糖蒸的饺子,外加两坛好酒。 “大人,这早上就喝酒?弄这么丰盛,怕是多了吧?”孔有德看着一桌子酒菜,咽了咽口水,说道。 “丰盛吗?不丰盛。”毛文龙给孔有德满了一碗酒:“咱们皮岛的生意这么好,这点酒菜算什么?来!喝!” 二人同时一饮而尽。 孔有德抹了抹嘴,说道:“还是大人懂得经营,自从咱们皮岛进行了海上贸易,这天天除了吃香的就是喝辣的,可不像那宁远,士兵都哗变了!” “宁远?”毛文龙哈哈大笑,“那是袁崇焕的事儿,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他,死脑筋,一介文人而已。” “大人说得是。”孔有德吃了一口饺子,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喝了一口,快活地说道:“咱们这叫什么?咱们这叫饺子就酒,越喝越有!” “瑞图,老夫听说你这孔,可是孔子的孔,确有其事?”毛文龙满了满孔有德碗中的酒,问道。 孔有德一听毛文龙问他,是否是孔圣人的后代,满脸通红,先看了看四周,然后才低声答道:“不瞒大人,我的孔和孔圣人是不是一个孔,得看在谁面前说。” “哦?此话怎讲?”听完孔有德的回答,毛文龙有些好奇。 孔有德似笑非笑,神秘说道:“我的孔,在大人这里,就是一个普通的孔。可是要是到了孔门衍圣公那里,谁要是说我不是孔圣人的孔,我登时就把他的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第188章 live and let live 孔有德口中的孔门,和儒家还是有区别的。他口中的孔门,是一个江湖组织,和孔子门下弟子,或者儒门、儒家,是两回事。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孔门还要叫孔门呢?他们孔门的衍圣公,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这里首先要明白一个概念,什么是衍圣公? 衍圣公,是孔子嫡长子孙的世袭封号,这个封号始于宋至和二年,到崇祯元年时,已有将近六百年的历史了。 在宋至和二年之前,孔子的嫡长子孙,从汉高帝刘邦开始,有了不同的头衔。 从汉高帝十二年,到宋至和二年,历朝历代关于孔子的嫡长子孙,封过褒成、褒尊、宗圣、奉圣、崇圣、恭圣、邹国、褒圣、文宣公,共有九个封号。 乱花渐欲迷人眼。 所以,到了宋至和二年,宋仁宗给这些乱七八糟的称号全给丫统一了,以后孔子的嫡长子孙,就叫衍圣公! 衍字用得好啊! 它代表了圣裔持续,世代繁衍,永无境,这是封建帝王尊孔崇圣的一种无上境界。 所以,这衍圣公的称号,宋、元、明,一直都在用着。 尽管在历史上,关于衍圣公有宋、金、元在衢州、开封、曲阜各拥衍圣公的情况,也有过南北二宗并立,但有一件事是一直没有改变过的,就是衍圣公,他姓孔。 孔子的嫡长子孙,那都是传承有序,有名有姓入家谱的。比如,如今崇祯元年的衍圣公,叫孔衍植,字懋甲,是在明天启元年承袭的衍圣公,为孔子的第六十五代嫡长子孙,是孔尚坦之子,孔贞宁之孙。 衍圣公,在宋代相当于八品,元代提升到了三品,明初更是一品的文官,班列文官之首。如果哪天皇上高兴了,还会特许衍圣公在紫禁城骑马,在御道上溜弯儿。 衍圣公居住的衍圣公府,那可是全国仅次于紫禁城的最大府第。曲阜孔氏,受历代帝王追封赐礼,谱系井然。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衍圣公都传承有序,如今崇祯朝的衍圣公叫孔衍植,那么孔有德口中的这个衍圣公是孔衍植吗? 当然不是了,孔有德口中的孔门,如前所述,是一个江湖组织。这个江湖组织的首脑叫衍圣公,跟孔子的嫡长子孙,也就是孔家的衍圣公,没有一文钱关系。 既然没有一文钱关系,那么这个江湖组织为什么要叫孔门,首脑为何自称衍圣公? 因为,孔门的衍圣公,复姓端木,名易。他自称是孔子的弟子,端木赐的后代,故而对外自称,孔门衍圣公。 嗯,那个年代,也没有商标注册使用权一说,所以朝廷有朝廷的衍圣公,江湖有江湖的衍圣公。 端木赐,可能有些人不太熟悉,但是我要说端木赐就是子贡,想必大家就知道了。 端木赐,字子贡,春秋卫国人,尤其擅长经商,被称为儒商鼻祖。子贡善货殖,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说的就是这个端木赐。 端木赐,是史学大家司马迁最喜欢的一个孔门弟子。在《史记·仲尼弟子列传》中,端木赐也是司马迁着墨最多的人物。 《史记·仲尼弟子列传》曾说:“子贡利口巧辩,孔子常黜其辩。” 子贡伶牙俐齿,善于辞令,孔子经常批驳他的言辞。 《论语·公冶长》中,子谓子贡曰:“女与回也孰愈?”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 孔子对子贡道:“你与颜回,谁强?”子贡回答道:“我哪敢比颜回?他听到一件事,便推知十件事;我听到一件事,才推知两件事。”孔子道:“是不如他,我与你都不如他。” 看来这个端木赐确实是个经商的材料,他不光口齿伶俐、落落大方,而且还识时务,能够谦虚地看清自己。 人,口齿伶俐容易,但能识时务,看清自己,难! 这么牛的端木赐,那如今的孔门衍圣公端木易,是不是他的嫡传子孙呢?或者这么说,是不是他的子孙呢? 这个事,不好说,也说不清楚,反正端木家的家谱,不像曲阜孔家的家谱那样,谱系清晰。端木易说自己是,那就是吧,反正孔门自成立起,都是由他端木家把持的。 孔门如今的衍圣公,传到端木易这里,正好是第十代。一个江湖组织,传了十代,可见它体系之庞大。 端木易,孔门衍圣公,又被人称为端木公,江湖传闻,他是全国首富,但却无人知晓,他的巨富到底从何而来。 反正,端木易从来就没缺过钱,没缺过钱,那就说明他一定有赚钱的渠道,其中一条渠道,就是和皮岛毛文龙做生意。 毛文龙除了跟朝廷哭穷要钱,代朝廷征收过往商贾的商税,还把从朝鲜弄来的高丽参,辽东收购的貂皮等,都统统转卖,以从中渔利。 用现在的话说,毛文龙就是中间商赚差价,他凭借其强大的军事实力,垄断了所有辽东和朝鲜的货源。想买辽东和朝鲜的货,那就必须得和我毛文龙做生意。 毛文龙的货,在海上有两条销售渠道,一条是十八芝,另一条就是孔门。 孔门,位于临淄,山东承宣布政使司青州府管辖,属内陆。一个内陆的江湖门派,为何要和毛文龙做生意? 在这里,就不得不提孔有德了。 孔有德,最大的优势就是有一个好姓,他姓孔。至于他是不是孔圣人的后代?如他所说,当然不是了。人家曲阜孔家,谱系井然,但凡是自己家的子孙,那可都是一笔一划写进了家谱。 孔有德,辽东铁岭矿工出身,长于弓马,又不识字,和曲阜孔家,真是八竿子都打不着,但是架不住人家姓孔,又是官爷,往孔圣人身上靠一靠,也属正常,可以理解。 一个假的孔子后代,和一个自称是端木赐的后代,通过孔圣人,就这样联系了起来。 千里姻缘一线牵,都是为了生活和钱,所以英雄不要问出身,谁也别跟谁认真。就这样,靠着一千多年前的孔圣人,皮岛和孔门就搭上了关系。 这也是为什么孔有德说,到了孔门衍圣公那里,谁要是说我不是孔圣人的孔,我登时就把他的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做人,怎么都行,就是不要断人财路。自己活,也要让人活! live and let live! 第189章 中庸之道 live and let live?yes,live and let live. 袁崇焕带着佘义士一到山海关,就接到了崇祯帝关于宁远兵变的处理意见,就是那十六个字:首恶必办,胁从不问;安抚为主,严惩为辅。 接到旨意后,袁崇焕不敢耽搁,立刻马不停蹄,带着佘义士直奔宁远。 八月初七日,袁崇焕到了宁远,看了看实际情况后,改变了主意,他并未遵照崇祯帝的旨意,而是和郭广一商量,做了如下处理: 这场兵变的首恶杨正朝、张恩顺给予宽宥,令其充前锋立功自赎,以稳军心。 但是,像这么大的兵变,总得有人要当替罪羊吧?毕竟朝廷看着呢!于是,袁崇焕斩了十五名从犯后,还把预先知道川湖兵要哗变,却没有及时上报的中军吴国琦也给斩了。 除此之外,他还罢免了一批军官,以平群愤。 都司祖大乐所率的一营官兵,经过调查,没有参加哗变,特赐奖励。 袁崇焕的这个处理做得对不对呢?你说他不对,没有处理首恶,可是他稳定了军心,毕竟哗变还是因为朝廷欠饷在前。你说他对,但又有些和稀泥,身为朝廷命官,却没有站在朝廷的角度,处理得不痛不痒。 管他呢?朝廷只看结果,不问过程,况且,只要哗变平息了,袁崇焕怎么处理又能怎样?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不仅如此,袁崇焕还在处理完宁远兵变后,上书朝廷不再设巡抚一职。同时,袁崇焕把宁远、锦州二地合为一镇,由自己人祖大寿驻守锦州,加中军副将何可纲都督佥事,代替了原总兵朱梅驻守宁远,然后还将驻守蓟镇的赵率教移至了关门。 袁崇焕真是雷厉风行,这些事全都是先斩后奏。 人有时候,在上司信任你的时候,最容易飘。你的上司信任你,是因为他等着你出成绩,可是一旦你迟迟出不了成绩,还净捅娄子,那这信任就会慢慢变成质疑和隐恨。 不过,此时的袁崇焕还是风光无两的。 袁崇焕处理完这一系列事后,回到山海关,登上关楼,秋高气爽,和旧将回忆往昔,不禁感慨万分,赋诗一首《关上与诸将话旧》: 隔别又经年,今来再执鞭。相看人未老,忆旧事堪怜。 兵法三申罢,军容万甲前。诸公同努力,指日静烽烟。 中秋节马上就要到了。 中秋节,是中国人的传统佳节,又称八月节、团圆节,古老而又沧桑的北京,对这一年一次的中秋佳节,更是非常重视。 一快到中秋,吃过了平谷的大桃后,北京的大街小巷胡同口,就开始有卖怀柔栗子的了。 俗语说,白露核桃,秋分栗子。 栗子树上毛茸茸的栗子开始成熟后,就轮到京城那些蛰伏了一年的糖炒栗子小贩们上阵了。他们先是支上一口大铁锅,把洗干净的栗子,用刀在表面切一个十字花刀,然后入锅翻炒。翻炒一阵后,在大锅里放上糖水,煮一段时间,再拿铲子反复炒,直到栗子和糖完全融合。 这香味一出,糖炒栗子也就成了。 路人每每经过,总会被阵阵炒栗子的甜香味所吸引,买上一些。 除了卖糖炒栗子的,那些自家扎纸风筝的,也都出来了。在胡同口,他们摆上摊位,专门吸引着来来往往的街坊邻居们。 中秋当天,北京人家家户户也会准备一个兔儿爷,在当晚吃团圆饭前,烧上一柱长香,供上一块超大的月饼。 待供奉了兔儿爷之后,家中的长辈,就会拿刀,根据家里的人口数,把这块超大的月饼,分成跟人口数一样的份数,分给每位家庭成员,以示团圆。如果恰好中秋那天,有人不在,那他那份月饼也会一直留着,直到他回家。 兔儿爷,可能除了北京人,对它了解的人并不多。 兔儿爷明末就已有之,用来祭月。明人纪坤的《花王阁剩稿》写道:“京中秋节多以泥抟兔形,衣冠踞坐如人状,儿女祀而拜之。” 明《北京岁华》也记载:“市中以黄土博成,曰兔儿爷,着花袍,高有二三尺者。” 为什么北京人要在中秋当天祭祀兔儿爷?兔儿爷是谁?兔儿爷就是那个广寒宫捣药的玉兔。 相传,北京城里以前发生了一场大瘟疫,家家户户染病,无药可医,郎中束手。一时京城死者无数,白骨横陈。 嫦娥在月宫看到后,心里十分难过,就派月宫中捣药的玉兔下界,为百姓们去病。 得了嫦娥的指令,玉兔摇身一变,成了个白衣郎中,怀抱着玉杵和药臼便来到了民间。 开始,老百姓不知道玉兔来历,都忌玉兔一身白衣,不愿开门,于是玉兔就来到了庙里,借了一身盔甲衣穿上,这样老百姓才纷纷打开家门,迎接玉兔。 老北京的这场瘟疫,就此消除。 京城的百姓们为了感激玉兔,就请能工巧匠用泥塑彩绘做成玉兔的模样,供奉在堂,尊其为,兔儿爷。 北京,礼部右侍郎钱谦益,正在自己的寓所书房中,挥毫泼墨。 “老爷,您这字现在写得是越来越好了。”旁边伺候的管家一边研墨,一边说道:“真是通惠之际,人书俱老啊!” 写字的钱谦益听到了管家的奉承,高兴地谦虚道:“哪里哪里,我这字跟颜柳欧赵比起来,可差得远呢!” “老爷这是哪里话?他们这些古人怎么能跟您比?自从皇上钦点您为这次十月春闱的主考官后,您这字可是更有神韵了。” “皇上,那可是圣明得很!”钱谦益写完字后,放下了手中的毛笔,冲着紫禁城的方向一拱手,然后说道:“今上看来是想在本朝取几个有用的人才了。” “那老爷您的意思是?”管家试探地问道。 “我的意思?我的意思当然是和皇上的意思一样了。”钱谦益大义凛然地说道,“为人臣子,怎么能不替皇上分忧?不过,这春闱的规矩可不能破。” “老爷说得是,您这是又谨慎又变通,实乃中庸之道。”说完,管家又说道:“老爷,咱苏州老家来人了,您见不见?这不眼看就要到中秋了嘛,老家人也想看看您。” “看我?马上就要十月春闱了,岂不是让旁人说三道四?”钱谦益眉头一锁,说道:“不见!” “老爷,人都说,美不美,家乡水,亲不亲,故乡人。您不妨就见一面,也不打紧。”管家顿了一顿:“况且我还看他拿了许多咱家乡那边的阳澄湖大闸蟹。” “嗯,那就带他进来吧。”钱谦益嘱咐道:“让他从后门进来。” “明白。” 第190章 mы 3haem, чto ohn лгyt 钱谦益在后院的一个偏房内,接见了管家口中,他的这个苏州老乡。 一进偏房,此人立刻就跪倒在了钱谦益面前,连磕了三个头,然后才敢说话:“祖爷爷,您可好?可还硬朗着?重孙钱千秋来看您来了!” 重孙?钱谦益一愣,自己何时多了一个重孙?连忙狐疑地看向管家。 管家连忙答道:“老爷,此人说得没错,他也是咱们苏州钱家的人,按家谱上来算,可不得管您叫祖爷爷嘛!” “管家爷说得正是!”钱千秋跪在地上,接着管家的话,说道:“这不是马上要到中秋了嘛,重孙我又听说,您被皇上钦点为今年十月春闱的主考官,故特来贺喜!” 说完,钱千秋从他那如油篓一般的青布衣服中,掏出了一个礼单,双手举过了头顶。 管家连忙把礼单接在手里,递到了钱谦益的面前。 钱谦益清了清嗓子,正襟危坐地打开礼单,只见上面写着,阳澄湖大闸蟹二十斤,碧螺春十斤。 看罢礼单,钱谦益说道:“管家,看座,上茶。” 钱千秋起身,小心翼翼地坐在下首,却只敢搭半个屁股。 “钱千秋,你既然管我叫祖爷爷,可有我们钱家的家谱为证?”钱谦益喝了口茶,问道。 苏州钱氏,乃是五代十国吴越王钱镠的后裔。到了南宋淳熙年间,钱镠的第九世孙钱三耆隐居不仕,由浙江湖州毘山迁至了苏州吴县新丰,至此钱氏在苏州才定了居。 钱氏到了苏州后,可能是得了湖山之灵气,人丁繁衍得十分兴旺,逐渐就成为了苏州本地的一个大族,而且还颇有些声望。 苏州钱氏家族,一向注重读书,走科举之路,到了明代,钱镠的第十九世孙钱昂,授登仕郎,喜交游,善诗赋,各名臣俱以诗文赠答,并赢得了当时着名文学家、宰相徐有贞的赏识。 还有一个钱镠的第十九世孙钱大有,吴县庠生,博通五经,虽然四次参加科举,均没考中,但其言不妄发,行不乱步,屹然如山。 这钱大有,在明万历九年曾续修过钱氏家谱,其长子曾达,善诗赋,能文章,优游林下,作《百花品题集》行世;三子曾远,赋性灵颖,遇事有机有识,尤喜低昂人物。 而这钱千秋正是钱大有三子曾远之后,钱谦益则是钱镠的第十九世孙钱昂之后。虽然钱千秋从家谱上看,与钱谦益相距甚远,但毕竟都是钱镠的后代,钱谦益辈分又高,所以叫一声祖爷爷也不为过。 听完钱千秋叙谱,钱谦益心中有了分较,和颜说道:“既然都是族人,那就不必拘谨,都是一家人,此次前来想必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 “祖爷爷面前,重孙不敢隐瞒,这不是马上十月春闱了嘛,还请祖爷爷指点一二。”这钱千秋看到钱谦益态度还好,于是大胆地把心中想法说了出来。 钱谦益明白,这钱千秋是想让他在这春闱中照顾一下。不过,虽然这钱千秋上了礼单,可是万一以次充好,拿来蒙事,岂不自己亏大了?于是,钱谦益说道: “既然是本家重孙,我本应该照顾一下,但是奈何朝廷有朝廷的法度,虽说举贤不避亲,但还是得要有真才实学。既然你拿了咱家乡的阳澄湖大闸蟹,那我不妨就来考考你,这螃蟹的时令。何为七尖八团?” 这钱谦益,既然要考钱千秋的真才实学,那不该出个题目,让他作一篇八股文章吗?至少也应该考考他四书五经、诗词歌赋才是,结果却问起了吃螃蟹的时令。 世上就是这样,好多阴暗之思,必要裹挟上正经的外衣,才敢暴露在阳光之下。人间有很多看上去可笑的大义凛然,其实是早有预谋。 “祖爷爷,您真是吃蟹的行家,所谓七尖八团,意思是,七月里适合吃尖脐雄蟹,八月里适合吃团脐雌蟹。”钱千秋小心地答道,“如今这八月里,即将中秋,正是吃团蟹的好时候。” mы 3haem, чto ohn лгyt, n ohn 3haюt, чto лгyt, n ohn 3haюt, чto mы 3haem, чto ohn лгyt, n mы 3haem, чto ohn 3haюt, чto mы 3haem, чto ohn лгyt, ho ohn вce eщe лгyt. 我们知道他们在说谎,他们也知道自己在说谎,他们也知道我们知道他们在说谎,我们也知道他们知道我们知道他们在说谎,但是他们仍然在说谎。 用几百年后,前苏联着名作家,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在《古拉格群岛》中的一句话,正好可以诠释,钱谦益和钱千秋此刻的问答。 “哦?既然这样,我可要考考你这个重孙了,看你到底是那纸上谈兵的赵括,还是那讲求实用的墨翟。”说完,钱谦益冲着管家叫道:“把钱千秋带来的阳澄湖大闸蟹拿上来!” 不一会儿工夫,整整一网兜二十斤阳澄湖大闸蟹,就被管家拎了进来。 这一网兜阳澄湖大闸蟹,个个体大膘肥,青壳白肚。是不是真正的阳澄湖大闸蟹,从四点上就可分辨。 首先是青背,蟹壳青灰,平滑有光;其次是白肚,贴泥脐腹,晶莹洁白;第三是黄毛,脚毛长黄挺拔;最后是金爪,蟹爪金黄,坚挺有力。 钱谦益本就是苏州人,岂能不识?这一打眼,就看出了钱千秋所拿的,确是阳澄湖大闸蟹无疑。 钱谦益满眼全是满意,哪还会去计较螃蟹的雌雄?他的心,早就飞出九霄云外了。 有时候送礼,不在乎这礼物有多贵重,而是看送礼之人是否因时因令,会投收礼之人所好。 “我这重孙果然在这杂学上,懂得不少。”钱谦益喜形于色,“管家,一会儿中午留饭,我这重孙来趟京城不易,我这做长辈的,也该好好招待他一番才是。哦,对了,中午别忘把这阳澄湖大闸蟹煮一些出来。” 说完,钱谦益定了定心神,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后院偏房。 “管家爷,我这事是成了还是没成?”看钱谦益的背影远去后,钱千秋问道。 “我说你,真是个棒槌!”管家骂道,“我家老爷都留你吃午饭了,你说这事成了还是没成?” 一经管家提点,钱千秋这才恍然大悟,于是兴高采烈地,从身上摸出了五十两一锭的银子,塞到了管家手中,说道:“管家爷,费心了!” 一见银子,管家立刻眉开眼笑,边收银子,边客气说道:“刚才不是给过了?有些却之不恭,却之不恭了!” 钱千秋弯着腰,拱手抬脸,谄媚地陪着笑:“管家爷,哪里话?咱可都是自己人!” 第191章 一朝平步上青云 钱千秋听了管家的提点,知道钱谦益留他吃饭,是想在饭桌上指点一二,心中甚是欢喜。 午饭时间一到,钱谦益首先入了饭厅,直接就坐在了上首位,不多时,桌上就摆满了鸡鸭鱼肉等物,而这主菜,正是钱千秋送来的阳澄湖大闸蟹。 钱千秋在管家的指引下,谨小慎微地落了座,而管家则是在一旁侍立,拿出了半坛长寿白,打开封口,先后给钱谦益和钱千秋各满了一杯。 钱谦益举起酒杯,首先冲着钱千秋开口说道:“重孙此次前来,我心中甚是喜悦,这酒乃是皇上亲赐的御酒,虽是白酒,但跟那下里巴人喝的臭酒,可是味道截然不同,如今只剩下了半坛,你也来尝尝。” 钱千秋陪着钱谦益,用嘴抿了一口,果然味道纯正绵厚,不似乡下人喝的白酒那般,又辣又烧。 “如今皇上也喝起了白酒?”钱千秋问道。 “皇上这也是为了体察民情,故偶尔也喝一些白酒。”钱谦益其实也不知原因,在那胡说八道,反正钱千秋也不懂。 “当今皇上真是用心良苦啊!” “也别光喝酒,来,吃菜,今天算是家宴,不必拘礼。”说着,钱谦益用筷子一指桌上的菜,说道:“随意便可。” 待钱谦益动了筷子后,这钱千秋才敢拿起箸,夹起身前的菜,放在嘴里,慢慢咀嚼。 钱千秋看着眼前的大闸蟹,虽然心中早就流口水了,但是却不敢吃,只得主动试探:“祖爷爷,这阳澄湖大闸蟹到了您的手里,看上去很是奇怪,似乎与平常人家的做法甚是不同。” “这蟹被做成蜜蟹了。”钱谦益得意地说道,“盐水略煮,色变便捞起、然后劈开,留全壳。螯角出肉,股剁小块,先将上件排在壳内,以蜜少许,入鸡蛋内搅匀、浇遍。次以膏腴铺鸡蛋上蒸之,鸡蛋干凝即可食。切记,不可蒸过,要以橙醋汁供之。” “祖爷爷真是高明!”钱千秋竖起大拇指,“连吃螃蟹都如此讲究!” “吃菜,吃菜!”钱谦益得意洋洋,指着四周的菜对钱千秋说道。 钱千秋看钱谦益并没有让自己吃这蜜蟹的意思,只得又夹了面前的几口菜,笑着作陪。 管家见钱谦益谈到了蜜蟹,知道他有意吃螃蟹了,于是立刻拿出了蟹八件,摆在了钱谦益面前。 这所谓的蟹八件,乃是明朝文人发明的一种特制的吃蟹工具,由于螃蟹壳硬螯尖,吃起来极为不便,直接上手又不雅观,故用锤、镦、钳、铲、匙、叉、刮、针工具辅之,这样吃起螃蟹来,又文雅又快,还不失风度。 这边钱谦益吃着螃蟹,喝着酒,大快朵颐,那边钱千秋就只有看着的份了,为了不至于冷场,管家给钱千秋使了一个眼色。 钱千秋见钱谦益吃得正欢,说道:“重孙我没有什么技艺,又不懂得吹拉弹唱,不如给祖爷爷讲个笑话,用以酌酒,可好?” 钱谦益一听钱千秋会讲笑话,来了兴致,说道:“好重孙,你还有这等本事?” “要说笑话,祖爷爷,我可是张口就来,只不过您不要笑话我讲得俗不可耐就好。” “哪里,哪里。”钱谦益说道,“快说来听听!” 钱千秋放下筷子,娓娓说道:“从前有一官升职,谓其妻曰:‘我的官职比以前更大了。’妻曰:‘官大了,不知此物亦大不?’官曰:‘那是自然。’及行事,妻怪其藐小如故,官曰:‘大了许多,汝自不觉着。’妻曰:‘如何不觉?’官曰:‘难道老爷升了官职,奶奶还照旧不成?少不得我的大,你的也大了。’” 这钱千秋说完后,钱谦益和管家互看了一眼,同时大笑了起来。 管家道:“老爷,没想到这钱千秋说笑话,倒是有几分趣味。” “嗯,不错。”钱谦益点头道,“文人笑话,含蓄而不露骨,又能让人心领神会,看来他果然是个人才。我看,这今年的十月春闱,想必非得高中不可!” 一听谈到了春闱之事,钱千秋心想,可算聊到正题了,绝不能让这话题溜走,于是说道: “多谢祖爷爷夸奖,重孙这些不过是小道而已。要说八股文想作得好,还得知道如何破题、破承、起讲、题比、中比,那才能作出经世致用之文章。”钱千秋说道,“重孙在这八股文上,还需要祖爷爷提携才是。” “嗯,不错。”钱谦益点了点头,“这八股文作好了,随你再作什么诗词歌赋,那都是不在话下。若是八股文作不好,任你再弄什么,也都是邪魔外道。” “祖爷爷说得没错,这吟诗作赋、下棋唱曲、笑话杂谈,都得有八股文的基础,才能锦上添花。”钱千秋顺势说道,“只是这春闱,举子众多,如何脱颖而出,还望祖爷爷不吝赐教!” 管家因为收了钱千秋的银子,此刻也适时地说道:“老爷,您看这钱千秋确实也是诚恳,不如您就指点他一二,也算是提携一下钱家的后辈晚生。” 看着满眼的杯盘狼藉,钱谦益摇摇晃晃起身,用他那油渍麻花地手一拽钱千秋,说道:“跟我来!” 在钱千秋和管家的左右搀扶下,钱谦益到了书房,高声叫道:“研墨!” 钱千秋连忙上前,开始研墨,待墨研好后,管家伺候着把宣纸铺陈开来,只见钱谦益毛笔一挥,写下了七个大字:一朝平步上青云。 写完之后,钱谦益笑着对钱千秋说道:“这七个字送给你,一是用来提前庆贺你高中,二来也是要告诉你,考试文章要有重点,知道什么是关节字眼。” 说完,钱谦益又补充道:“有了这七个字,等你做上了官,想必那戥子声、算盘声、板子声,怕是不绝于耳啦!” 说到这里,如果这钱千秋还不明白,岂不就是个傻子了?他连忙跪下磕头道谢:“祖爷爷的提拔,重孙没齿难忘!” “起来吧!”钱谦益心满意足地拍拍肚子,说道,“一笔写不出来两个钱字,咱们苏州阳澄湖的大闸蟹,真是味美得很呢!” 说完,钱谦益拍了拍钱千秋的肩膀,便去卧房休息去了。 一旁的管家替钱谦益,冲着门外高声叫道:“老爷送客!” 第192章 清光不令青山失 天棚、鱼缸、石榴树,先生、肥狗、胖丫头。 时光如白驹过隙,王体乾和宋应星约定的日子,八月十五,到了。 北京城,看尽了王朝兴衰,阅尽了人间繁华,此刻,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这中秋的圆月,真圆,似白玉盘,它的光芒,如水银一般,倾泻人间,铺呈大地。 在古代历法中,一个季节分为三个月,孟月、仲月、季月。八月,是秋季的仲月,八月十五又是仲月的正中,所以,这天被人称之为中秋。 历史的真实,往往乏善可陈,相比于中秋的真实来历,民间更愿意相信,活灵活现的神话传说。 后羿在射掉了九个太阳之后,昆仑山的西王母为了表彰他的功绩,赏给了他一包长生不老的仙药。可是,后羿却难舍和嫦娥的人间之情,不忍吃掉这包仙药,便把它托付在嫦娥那里保管。 八月十五这天,后羿的徒弟逢蒙趁着后羿外出之机,威逼师娘嫦娥交出仙药。嫦娥不愿仙药落入逢蒙之手,于是情急之下,就把仙药给吃了。吃过仙药后的嫦娥,身子飘然而起,飞向天空。 因为嫦娥不舍后羿,便落在了离地球最近的月亮上,从此长居广寒宫。 此版本,源自西汉淮南王刘安主持撰写的《淮南子》:“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托与姮娥。逢蒙往而窃之,窃之不成,欲加害姮娥。娥无以为计,吞不死药以升天。然不忍离羿而去,滞留月宫。” 可是,后来人更愿意相信,嫦娥是偷吃了仙药,想自己成仙。 东汉着名天文学家张衡,在其所着的《灵宪》中写道:“羿请无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之以奔月。将往,枚筮之于有黄。有黄占之曰:吉,翩翩归妹,独将西行,逢天晦芒,毋惊毋恐,后其大昌。姮娥遂托身于月,是为蟾蜍。” 嫦娥奔月的版本,历朝历代,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可是不论怎样,都是人间的一个美好寄托而已。 如果拿高倍望远镜观察月亮,其实就是一块板砖,坑坑洼洼,死气沉沉。 太液池边灏气澄,今宵月色最分明。清虚台殿登琼岛,彷佛笙歌在玉京。 中秋这天,崇祯帝正在和皇后周氏,以及田氏、袁氏,泛舟夜游于北海太液池上。游船之上莺歌燕舞,在泛有阵阵水汽的池中缓缓前行。 池中的琼岛,也被宫人装扮成想象的月宫模样,有如仙境梦幻。在此胜景之下,什么辽东,什么流寇,此刻都不如这美妙的月色。 今宵月,直把天涯都照彻,清光不令青山失。清溪却向青滩泄,鸡声歇,马嘶人语长亭白。 今日不宵禁,同一片月下,王体乾在漫天的烟花中,来到了琉璃厂。 这魏忠贤是靠不住了,此刻他正在崇福寺,一边吃着月饼喝着黄酒,一边赏着圆月,双眼迷离般昏昏欲睡。 王体乾在去家木斋之前,先是去了上次离开家木斋后,琉璃厂的其他几个店,发现那几家店虽然当时都说得好好的,但都没能做出来他想要的假《连山》,心中不免大失所望。 虽然王体乾大失所望,但也为这些店家的无能,在心中暗自替他们感到庆幸。 人有时候没本事,往往也是好事。 看来,希望只能寄托在家木斋了。 家木斋门口,王体乾推门而入,店内冷气森森,借着远处的火光,王体乾摸索地来到了第一次和宋应星相见的小隔间内。 在摇曳的火光中,宋应星正襟危坐。 “长庚兄,事可成了?”王体乾把在来的路上买的月饼,放在了桌上,说道。 “成了。”宋应星没有理会王体乾拿的月饼,而是直接说道:“你看看。” 借着火光,王体乾这才看清,桌上有两本书,于是他用手拿起一本,翻了起来。帛书,金文,写一页留一页,书皮之上没有书名和作者署名,只有连绵的山脉。最重要的一点是,整个书籍做旧非常了得,即使是行家里手,也得打眼。 王体乾捧着这本假《连山》,心情激荡,仿佛这不是一本伪书,而是一本真实能改变历史的《连山》。 王体乾压抑着自己激荡的心情,向宋应星问道:“长庚兄,我嘱咐的,用小楷翻译的金文,可曾也写好了?” “写好了。”宋应星说道,“在桌上。” 王体乾于是又把桌上的另一本书拾起,翻了起来。 “玄武门之变、武则天登基、安史之乱、陈桥驿皇袍加身……”王体乾借着火光,一页一页地翻着,“不错不错,没想到连斧声烛影和水泊梁山都写了进去,还有靖康之耻。靖康之耻居然写这么详细,连哪个妃子和公主被糟蹋了都写到了,长庚兄真是博学多才!” 宋应星轻一拱手,以示还礼。 “既然长庚兄已经把这书做好了,那小弟也要言而有信,决不能亏了老兄的银子。”说着王体乾先是把假《连山》和用小楷翻译的金文本子收好,然后,弯腰向靴子内摸去。 突然,寒光一闪,宋应星的脖颈处,鲜血喷涌,他登时就栽倒在了地上。 王体乾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尸体,和正在流淌的汩汩鲜血,冷笑了几声,沉稳地掏出手帕,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和手中的匕首。 干净的匕首,又插回到了靴中。 王体乾脱掉外衣,用那微弱的火光把它点燃,随手丢在了博古架上。 他拿起桌上的月饼,哼着小曲,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家木斋。 大火之上,圆月正浓。 正浓的圆月之下,晋西北的山路上,一老一少,正驾着马车,向北京方向驰来。 准确地说,是一老驾车,一少坐车。 张老樵一手驾车,一手拿着酒坛,喝着丹丘生。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仙人垂两足,桂树何团团。白兔捣药成,问言与谁餐?”张老樵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此时此刻,要不是着急赶路,找一地方,喝酒吃蟹,赏着明月,该是多么惬意啊!” “哼,净想美事!”宛儿的声音从车厢内传来,“这破月亮有什么好看的?要是离近了瞧,就是板砖一块!樵老,再快一点!” “知道啦!你这丫头成天就知道催我这老头子!”张老樵紧了紧缰绳,喊道:驾——” 第193章 江南皮革厂倒闭了 浙江温州,江南皮革厂倒闭了。浙江温州,最大的皮革厂,江南皮革厂倒闭了。王八蛋黄鹤老板,吃喝嫖赌,欠下了三点五个亿,带着他的小姨子跑路了。 北京琉璃厂,家木斋,也倒闭了。 只不过它倒闭的原因,不是因为宋应星不洁身自好,吃喝嫖赌,而是因为,一把无情的大火,烧毁了他在北京的家园,家木斋。 八月十五中秋夜,家木斋火光冲天,当救火兵丁赶到时,已经烧得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头了。 好在间壁的店里有人,他们在救火兵丁赶来之前,灭了火,否则,这一场大火还真不知道要烧到何时。 明时期的北京城,共设有三十六个坊。 所谓坊,就是古代城市中,互相分割而成的一个个居民区,它们形状规则,出入有坊门,坊内更是派有专人巡更,以确保安全。 崇祯时期的北京城,虽然这三十六坊还在,但是坊门和坊墙却都已经被拆除了,只立木为表,加衡木其上,书厥名,示地界限。 坊,也叫里,所以,坊又被称为里坊。 我们现在常说的街坊四邻、坊间传闻,这里的坊,就是古时候居民区的意思。 说通俗点,古时候的坊,就跟我们原来的居委会,现在的街道,概念差不多。 《唐六典》曰:“两京及州县之郭内分为坊,郊外为村。”《旧唐书·食货志》曰:“在邑居者为坊,在田野者为村。” 明时期北京的三十六坊,分布于北京五城之中。五城,即中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城。因为琉璃厂位于北京宣武门外,故属于南城正西坊的管辖范围。 北京南城,正西坊琉璃厂,家木斋失火,首先被问责的人,就是带领救火兵丁灭火的总甲。 这总甲,是专门负责里坊治安和防火的负责人。如今在这八月十五中秋夜,发生了这么一场大火,纵火原因不明,人员伤亡未知,他怎能不承担责任? 不过,猫有猫道,狗有狗道。既然找不到纵火的原因,不知人员伤亡情况,那么不如想一个办法,逃避责任。 什么办法? 很简单,就是让这琉璃厂,根本就没有存在过一家叫家木斋的店铺。 这太好办了,而且说干就能干。想成立一家店铺不容易,想让一家着过火的店铺凭空消失,那还不简单吗? 总甲带着这群救火兵丁,连夜把家木斋烧剩的木头和灰烬,清理得干干净净。清理过后,他又带人,把家木斋的地基,用水反复冲洗了多遍。天亮后,仿佛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一家叫家木斋的店,存在过。 这琉璃厂的街坊四邻,谁敢言语?只要敢走漏一点风声,那以后就别想再在这个街面上混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正西坊消防队,救火不积极,毁尸灭迹数第一。 人,只要凡事一跟自己的切身利益挂上钩,那准能发挥出连自己都想象不到的潜能。 狗急还能跳墙呢! 齐活儿! 迎接另一个晨曦,带来全新空气。气息改变情味不变,茶香飘满情谊。 当王体乾拿着假《连山》,连夜回到崇福寺后,兴奋得他一宿没睡。 有了这半部假《连山》,何愁不能完成酆都白无常交代的任务?这六扇门座首,只要把精力放在了看这假《连山》上,那刺杀他的胜算可就大多了。 八月十六日,清晨。 “体乾,你回来了?”魏忠贤满眼血丝,看着王体乾,问道。 看魏忠贤的样子,想必昨夜中秋是没少喝酒。 “回九千岁,事办成了。”王体乾一见魏忠贤,连忙起身施礼。 “嗯,辛苦你了。”魏忠贤坐了下来,喝了一口茶,然后一摆手,说道:“你也坐吧。” “是。” “嗯,把东西拿出来,给咱家看看吧。也让咱家见识见识,这半部假《连山》,到底有多能个儿。” 魏忠贤从王体乾手中接过了那半部假《连山》。虽然他斗大字不识一个,但还是仔仔细细地翻阅了半天。 “九千岁,这书可有问题?”王体乾见魏忠贤翻了半天,不安地问道。 “你确定这是一本伪书?”魏忠贤把书缓缓合上,盯着王体乾。 “这还有假?这可是我亲自按照您的意思办的,分毫不差。”王体乾答道,“这书是在琉璃厂家木斋做的,做书的人,名叫宋应星。” “咱家也是当年随先帝爷见过世面的人。”魏忠贤说道,“所以,过咱家眼的古董书画,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虽然咱家不识字,可是在这古董书画的真伪鉴别上,从来没失过手。你给咱家的这半部假《连山》,咱家可看不出来半点制伪的痕迹。” 说完,魏忠贤示意王体乾靠近些,用手一指这假《连山》的帛页,说道:“你看这帛的经纬,完全不是我朝的手法,更不像那汉唐手段,制伪能制到这种程度,可不简单!” 王体乾听魏忠贤说完后,连忙低头看向这假《连山》。他学识渊博,在这古董书画鉴别上,也不是个外行,经魏忠贤这么一提点,果然也看出了个子丑寅卯。 魏忠贤继续说道:“你再摸摸这帛,再看看这帛的颜色,谁敢说它不是上三代之物?” “九千岁,经您这么一指点,看来这宋应星不简单啊!” 魏忠贤叹道:“此人岂止是不简单?简直就是个神人!他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不过可惜喽!”王体乾假意地哀叹了一声。 魏忠贤一怔:“体乾,何出此言?” “因为此人已死,谁再有事找他,恐怕只能烧纸了。” 第194章 我就是个婊子 “死了?”魏忠贤一听此话,问道:“他怎么死的?” 王体乾把昨夜杀人放火一事,原原本本和魏忠贤讲了一遍。 “体乾,你不该杀人灭口。”魏忠贤叹了口气,“如此能人,不能为你我所用,死了甚是可惜。罢了,罢了,人死不能复生,就这样吧。” “不就是一个人么?”王体乾不以为然,“九千岁,既然这半部假《连山》已经到手了,那咱们什么时候可以去见那六扇门的座首?” “你把浴光老和尚给咱家找来。”魏忠贤并未急于回复王体乾,“在咱们见六扇门座首之前,先让这老和尚给咱们卜上一卦。” 北京八大胡同,苏家大院莳花馆。 “讨厌,你早上就把人家弄得死去活来的,这要是让姐妹们听到了,我以后可不好跟她们见面了。”苏小红一边穿着衣服,一边笑着看向温侨,“你那话儿也当真了得,完事了也不趴下休息休息。” 温侨赤条精光地躺在床上,色眯眯地看着苏小红,说道:“你的这些姐妹,跟你比起来也不遑多让。你们之间,谁不知道谁?有什么可害羞的?” “害羞?我是因为害羞吗?”苏小红拾起地上温侨激情过后的衣物,往床上一撇,说道:“我是怕她们知道你藏在了我这里。如果她们有一个人,把你藏在我这里的消息透露了出去,你就别想活了。” “春宵一刻值千金,跟你缠绵了这么久,死也无憾。”温侨说着,也穿上了衣服,“再说,那老东西,他知道了又如何?他都那么大岁数了,还霸占着这么多姑娘,简直是暴殄天物!” “可是人家虽老,却不用这些破烂玩意!”苏小红说完,走到床边,把散落在床上的银托子、勉铃等一应之物,一气都丢在了温侨身上,“快收起来吧,丢了的话,下回可就要靠你自己了!” 温侨也不生气,收好了这杂七杂八的物件后,说道:“看来昨夜在老东西那里,你是没少快活。” “中秋之夜,我岂能不带着我的姐妹们露面?我一个风尘女子,也是身不由己。”苏小红轻叹了一声,然后说道:“不过,你的苦日子快熬出头了。” “此话怎讲?” “想要刺杀那老东西的人确定了。”苏小红倒了一杯茶,递到了温侨面前,“听说是原来的九千岁魏忠贤,和原来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 “魏忠贤和王体乾?”温侨一愣,“你是说原来权倾朝野的魏忠贤,还有他亲手提拔的王体乾?” “正是。” “他们两个人不是已经都死了吗?”温侨大吃一惊,茶也不喝了,撮着手踱步道:“你可确定得到的消息是真的?” “真的。”苏小红答道。 “太好了!”温侨难掩兴奋之情,“九千岁出手,想必座首必死无疑了!到了那个时候,六扇门群龙无首,我再趁机进宫面见皇上,哦不,是宗主。这六扇门座首的位置,我不坐得,又有谁人能坐得?” 说完,温侨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先别高兴得那么早,你就不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这消息的吗?”苏小红似笑非笑地看着温侨。 “消息从哪里得来的,这事重要吗?反正你有这个本事就是了。”温侨用手轻捏了一下苏小红的脸蛋,“上次你跟我说,让我别管消息是从哪里来的,从那之后,我也想通了,凡事干嘛非要刨根问底?你苏小红有你苏小红的手段。我啊,只要知道你床上的手段就行了。” 说完,温侨又大声地淫笑了起来。 “你这贼囚根子,三句话不离下三路。”苏小红把刚才倒的茶捧在了身前,说道:“快喝口茶吧,这里边可放了大枣,是专门给你预备的,早上喝一杯,养精蓄锐。” “哦?”温侨往茶杯里望去,果然有一个鲜红的大枣漂在上面,“此物真能养精?” 苏小红满眼温情地看着温侨,突然问道:“你觉得我能不能做你的良人?你可怜惜我?” “怜惜?我岂不是日日夜夜都跟你翻云覆雨?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温侨一脸坏笑,“今日是怎么了?突然一反常态。” “我的意思是,你愿不愿意娶我。”苏小红眸中现出了一抹难得一见的真挚,“我想一辈子都服侍你。” “这个……” 温侨可从来没想过这事,苏小红虽然漂亮,高瘦白秀幼,但在温侨眼中,可一直是把她当作玩物。 常言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跟苏小红在一起,是既妓又偷,简直是神仙之乐,妙不可言。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苏小红眸中颜色黯然,她懂了,温侨根本就没把她当回事,是她自己把自己当回事了。 女人,要么不爱一个男人,那么就会不顾一切爱一个男人。在大多数女人眼里,成功的标准,可能不是金戈铁马,不是富有四海,而是有一个完美的爱情,你侬我侬般温馨的家。 “快把茶喝了吧,我还等着看你雄起呢!”苏小红又恢复了常态,做了一个极其下流的手势。 “好说,好说,到时候定让你欲罢不能!”温侨一饮而尽。 苏小红长吁了一口气,满眼杀机地说道:“温侨,明年的今日便是你的忌日了。不过为了让你死得明白,我要告诉你一个真相,我既是苏小红,也是酆都的孟婆。喝了我这孟婆汤的人,一盏茶的工夫,必死无疑!” “小红,你开什么玩笑?”温侨并不相信苏小红说的话,“你舍得我这贼囚根子吗?” 苏小红冷眼看了看温侨,一丝悲情闪过,继续说道:“如果我不是孟婆,又怎会知道有人要刺杀六扇门座首?单凭这八大胡同的姐妹们,你以为就能撒下这么大一个消息网吗?我提醒过你,今天也给过你机会,可是你太让我失望了!我潜伏的这三年里,无时无刻不盼着有人能杀掉六扇门座首。可惜,我选择了你,但是你没有选择我。” 温侨此刻感受到了,胃中翻江倒海般疼痛,他一口鲜血,吐在了地上,虚弱地盯着苏小红,眼神复杂,有求饶,亦痛苦。 “不过在你死之前,我不会让你寂寞的。”苏小红一件一件褪去了自己的外衣,然后走到温侨面前,极尽风流,“不要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我就是个婊子。” 第195章 人生几度秋凉 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别人的爱情像海深,我的爱情浅。 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别人的爱情像天长,我的爱情短。 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别人眉来又眼去,我只偷看你一眼。 苏小红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她把温侨的逢场作戏,当作了真情实感。 苏小红如果不爱温侨,那怎么会在温侨走投无路之时,把他收留在了苏家大院莳花馆?苏小红如果不爱温侨,又怎么会在八大胡同的姑娘们陪完温侨后,又把她们杀掉? 那可都是她的姐妹啊! 苏小红如果不爱温侨,早就把他杀了。对女人来讲,她们的最大软肋,就是爱情。 为了纵容温侨,她让姑娘们陪他,为了防止温侨回京后的消息泄露,她又把陪过温侨的姑娘们,杀了个净光。 她以为,她满足了温侨的欲望,就会得到温侨的怜惜,太天真了。 男女之间,感情的投入,如果有一方超过了另一方,那注定不会平等。 何况,用苏小红自己的话说,她就是个婊子。 这句话里,有自嘲,也有自我解脱,更有为自己杀人找的借口。婊子嘛,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然而,往往风尘女子却最重情义。 苏小红最近在读一个叫冯梦龙的人写的一本书,《喻世明言》,这本书里有一篇文章,《从名妓春风吊柳七》。 宋神宗年间,建宁府崇安县有个着名的词人柳永,他因在家排行第七,所以又被人称为柳七。 柳永二十多岁时,跟着父亲去了京城,那时节,古代青楼女子唱小曲都要请名士填词,柳永的词最受欢迎。 当时流传一首歌:不愿穿绫罗,愿依柳七哥;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叫;不愿千黄金,愿中柳七心;不愿神仙见,愿识柳七面。 柳永仕途失意,一生蹉跎困顿,自称白衣卿相。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根据《方舆胜览》中记载:“柳永卒于襄阳,死之日,家无余财,群妓合资葬于南门外。每春日上冢,谓之吊柳七,也叫上风流冢。” 苏小红想到了柳永的风流冢,又想到了自己对温侨的感情,不免心伤。 可是,江湖儿女,岂可哭哭啼啼,没有出息?苏小红从床下拔出了一把锋利无比的短剑,对准了温侨的头颅,就是一刀。 沾着温侨头颅内尚温的血,苏小红用自己的食指,在纸上写下了那首柳永的《雨霖铃》: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这正是,相忘江湖已随风,满眼忧伤只自攻。今夜引刀成一快,死生从此各西东。 三日后,六扇门座首收到了一颗人头,温侨的。 准确来说,这颗人头不是收到的,而是当六扇门座首早上醒来后,看到的。 一颗有些发臭的人头,摆在了他的桌上,即使面部表情有些扭曲,但是借着阳光,还是能很清晰地辨认出,这是他三弟子温侨的人头。 此事一出,整个六扇门都沸腾了,关于温侨的死因,底下人传得沸沸扬扬。但不管怎样,还是要把丧事先给办了。 六扇门的大门上挂上了白布,各处今年新贴的厅联,也都用白纸给糊上了。温侨的灵堂之上,六扇门座首亲笔给他写了一首挽联: 空嗟前事,功名富贵,坎止流行随所寓。 玉堂金马,竹篱茅舍,总是伤心青楼处。 从发现温侨的人头那天算起,到第七天,便算是温侨的头七了。这一天,六扇门请来了崇福寺的浴光老和尚,带领着寺内众僧人,来到了温侨的灵堂之上,念经、拜梁皇忏、放焰口,以追荐温侨升天。 头七一过,由于白天还有些温度,这温侨的人头就不能再摆在灵堂之上了。于是,六扇门座首,又命人把七天前大门上挂的白布扯了去,糊在厅联上的白纸撕了,灵堂也给撤了个干干净净。 至于这温侨的头颅,也在撤去灵堂的那一刻,被人拿白布给包了去,喂了野狗。 六扇门,从发现温侨的人头到给他祭奠,用了七天,可是让温侨这个人从没来过,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人生几度秋凉。 “座首,在温侨的葬礼之上并未发现有何异常。”谢魁对正靠在酒池边榻上的座首说道,“也没有什么可疑之人。” 此刻座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酒池内的姑娘们沐浴嬉戏。他一边侧卧,一边吃着葡萄。 “座首!”谢魁在一旁提醒道。 “谢魁,你说这天是不是凉了?”座首抬头看了看天,说道,“再过半个月,再想看姑娘们嬉戏,恐怕就得在屋内了。” “没错,您说的是。”谢魁伸出了手掌,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天,说道:“座首,下雨了。” “下雨了好啊,一场秋雨一场寒。我说谢魁,你说这个时候,如果让姑娘们给我从酒池中出来,跳一支舞,该当如何啊?” “这,这全凭您一句话。”谢魁偷眼看了看酒池内的姑娘们,尴尬地答道。 “来,谢魁,给我撑伞。” 谢魁赶忙跑向旁边,找到了一把超大的油纸伞,撑了起来,站到了座首的榻旁。这油纸伞,正好把整个卧榻,全都覆盖在了它的伞盖之下。 秋雨噼里啪啦地打在油纸伞上,有节奏地跳动着旋律。 满脸横肉的谢魁撑着伞,立在一旁,有如天神下凡。伞下,座首慵懒地吃着葡萄,看姑娘们在酒池内沐浴嬉戏。 画面感跃然纸上。 “姑娘们,停一停!停一停!”座首拍了拍手,对酒池中的姑娘们喊道,“都停下来,全部出来,起身跳舞!” 第196章 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听了座首的话,酒池中的姑娘们,一个个都乖乖地走了出来,秋雨之中,如出水芙蓉。 姑娘们穿上了薄如蝉翼的纱衣,她们朦胧的胴体,真像是丹青之下的水墨山水。姑娘们面带笑容,曼妙的身姿,在秋雨中不停摇曳。 雨水打湿了姑娘们的纱衣,使其更加透明,若隐若现地展露出了动人的曲线。她们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轻盈、优雅,仿佛在跳动的音符间翩翩起舞。 座首吹起了手边的箫,箫声苍凉悠远,令人如痴如醉。 水袖生香香不已,红妆袅袅秋烟里。清风徐来又生色,轻轻颦笑惹人惜。 苏小红宽广的水袖,在雨中凌乱飞舞。她的脸上冷艳如秋,银色的眼眸、深邃的目光,眉宇间高贵地透出肃杀之气。 苏小红,酆都的孟婆,整整在六扇门潜伏了三年。 三年前,在酆都鬼城,十四岁的苏小红在上一任孟婆老死之后,继承了孟婆的称号。她是一个孤儿,蒙酆都崔判官收留,才得以在酆都鬼城生活。 她在很小的时候,就被崔判官收养为义女。在她的记忆中,没有过去,只有酆都。 苏小红十二岁之前,崔判官对她很好,给她穿最漂亮的衣服,让她吃最美味的佳肴,教她琴棋书画舞,而且,还不许她步入泥犁地狱一步。那时候,酆都就是苏小红的天堂。 除了这些,崔判官还亲自教她武功,教她识字念书,给了她所有孩子都该拥有的父爱。 然而,好景不长,一切都从她第一次来月事后改变了。 她第一次结束月事后的当晚,就被她的义父崔判官给糟蹋了。日渐发育的玲珑身材,终于让酆都之主暴露出了狼子野心。他不是在养女儿,而是在养一个对他言听计从的女奴。 从此,白日里苏小红还是崔判官的女儿,但是一到了夜晚,崔判官就会拿起皮鞭,对她侮辱。她稍有不从,就会受到猛烈的拳打脚踢,直到她顺从了为止。 苏小红对崔判官怕极了,怕到最后,也就习以为常,被慢慢驯服了。崔判官对她再做什么,她都会主动迎合,笑脸相迎,并且对崔判官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说的依赖感。 苏小红的这一种变态情感,用现在的话说,叫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一九七三年,八月二十三日。 扬·埃里克·奥尔森与克拉克·奥洛夫森,在抢劫瑞典首都斯德哥尔摩最大的一家银行失败后,挟持了四名银行职员。 瑞典警方迅速地包围了银行,在与他们僵持了一百三十多个小时后,扬·埃里克·奥尔森与克拉克·奥洛夫森终于选择了放弃抵抗。 几个月后的法庭上,遭受挟持的四名银行职员,拒绝指控绑架他们的绑匪,甚至还为他们筹措资金,以寻求法律辩护。他们在法庭上说,他们并不痛恨绑匪,绑匪非但没有伤害他们,而且还对他们照顾有加。 他们对绑匪的照顾非常感激。 在四名银行职员当中,其中有一名女职员,叫克里斯汀,竟然还爱上绑匪奥洛夫森,并在他服刑期间与之订了婚。 两名绑匪劫持他们六天之久,威胁他们的生命,既凶狠又仁慈,就是在这种错综复杂的情感之下,让这四名银行职员,产生了极度变态的心理反应。 后来,经过社会学家的研究,他们发现,从集中营的囚犯、战俘、受虐妇女到乱伦的受害者,都有可能会发生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人是可以被驯养的。 苏小红就是酆都崔判官驯养的人。 三年前,苏小红在继承了上一任孟婆的称号后,崔判官通过自己的判断,觉得驯养苏小红已经成熟了,于是,他便把苏小红送到了苏家大院莳花馆,并让她想办法潜伏到六扇门,以观察六扇门座首的一举一动。 苏小红也真是好命,她刚到莳花馆不久,原来的主理人就得了花柳病去世了。按照莳花馆的规矩,要想成为继承人,需要比试舞蹈、下棋、茶道、古琴、书画。苏小红在比试中脱颖而出,得了第一名。 苏小红从此成为了莳花馆的主理人。 苏小红为什么姓苏,不姓崔?她是崔判官的义女,不该姓崔才是吗? 崔判官布局良久,从收养苏小红那天起,就有心把她安插在六扇门座首最爱的莳花馆内。所以,苏小红要姓苏,不能姓崔。 苏小红的孟浪,苏小红的毒辣,苏小红的娇媚,都跟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有关。 在苏小红北上后不久,崔判官也带了一群人,离开了酆都,至于去了哪里,无人知晓。酆都鬼城的一应事务,暂由白无常代理。 秋雨越下越大,座首一边吹箫,一边欣赏着姑娘们跳舞,已经半个时辰过去了,可是他的兴致依然不减。 站在一旁的谢魁,撑着个超大个的油纸伞,也站了半个时辰了。此刻的他,手臂有些发酸。 “座首,在温侨的葬礼之上并未发现有何异常,也没有什么可疑之人。”谢魁在一旁,又把半个时辰之前的话,重复了一遍。 真少兴! 有一个看不出眉眼高低的下属,太讨厌了! 座首放下嘴边的洞箫,冲着正在跳舞的姑娘们喊道:“都停下,除了苏小红,剩下的都退下吧!” “是。” 姑娘们一个个低头颔首,趋步鱼贯而出。 苏小红见姑娘们都出去了,缓缓脱掉了身上的纱衣,匍匐如猫一般,爬上了卧榻,躺在了座首怀里。 苏小红用挑逗的眼神看向谢魁。 谢魁脸色一红,连忙目视远方,假装没有看到。 “谢魁,我发现你真是的,不仅是没长进,而且还不会看脸色。”座首一边抚弄着苏小红,一边说道,“温侨的葬礼上,都是我们六扇门内的人,我让你观察,是想看看他的死是不是我们门里人做的。既然没有什么异常,也没发现什么可疑之人,你还追着我的屁股找我干什么?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听完座首的话后,苏小红在他怀里忍不住花枝乱颤,咯咯地笑了起来。 “小红,你说我说得对不对?”座首看向苏小红,深情地问道。 “您老人家明察秋毫,当然对啦!为什么这么隆重地祭奠温侨?不就是为了看能不能引出些可疑的人嘛!”苏小红往座首怀里紧了紧,然后又呻吟地说道:“您弄疼人家了,轻点嘛!” “不争气!”座首白了一眼谢魁,然后看向苏小红,说道:“你跟他说,温侨到底是怎么死的!” 第197章 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座首,温侨是怎么死的,我也是道听途说得来的,当不得真。”苏小红依偎在座首怀里,说道:“如果因为我的小道消息,再耽误了六扇门的判断,那奴我可吃罪不起。” 座首凝眸看了看苏小红,玩味地用手抬起了她的下巴,微笑说道:“放心,你得来的消息很准确,我已经派人证实过了。” “好吧,那我可就说了。”苏小红看了看谢魁,说道:“温侨的死跟鸿源钱庄有关。” “鸿源钱庄?”谢魁大吃一惊,“温侨的死怎么会跟一个钱庄有关系?难道他欠了人家的银子不成?” “你这浆糊脑袋,好好听着便是了!”座首瞪了谢魁一眼,然后柔声对苏小红说道:“宝贝,你继续说你的。” “是。”苏小红继续说道,“自从上次座首说,温侨在岳州城弄假会票,被人揭穿,不知去向了后,我回到莳花馆第一时间就跟八大胡同的众姐妹说了,只要有从南边来的人,尤其是岳州来的人,一定要打听一下温侨的下落,好替座首分忧。” “你看看人家,一个妓女都知道替我分忧!再看看你,成天就不能长长脑子?”座首冲着谢魁厉声道:“伞给我打高一点!” 谢魁无奈地把手臂正了正,即使再酸,他也得挺着。 “上个月,大概中元节刚过,王广福斜街久香茶室的一个姐妹来找我,她说她那里来了一个岳州的客人。我那姐妹说,她一听是岳州来的客人,便一边陪着客人喝酒,一边缠着他讲岳州发生的新鲜事。 “这客人说,他在岳州城参加了一场点花苑举办的花魁大会,最后颁奖环节,本来点花苑的老鸨子要给一个叫奴娘的获胜者会票来着,结果却被一个叫徐拂的妓女一怂恿,说应该把会票换成银子,这样才能让现场大家跟着一同见证,这个美妙的时刻。这点花苑老鸨子,一想也对,就接受了徐拂的建议。 “可惜不巧的是,这会票是温侨提供的,全是假的。当时,鸿源当铺田掌柜也在现场,当老鸨子找他换现银时,他一眼就看穿了,那是假会票。 “这假会票,可全是温侨给这老鸨子的嫖资,一听会票是假的,这老鸨子能干么?这不等于是让温侨给白嫖了么?不光老鸨子生气,鸿源当铺的田掌柜也气坏了,如果这假会票一旦流通,岂不是影响了鸿源的声誉? “于是,不等老鸨子找温侨算账,这鸿源的田掌柜就先和温侨动了手。田掌柜和温侨刚一动手,就看出来了,温侨的功夫是咱六扇门的。田掌柜边打边问温侨,六扇门为何要平白无故地陷害鸿源? “你猜温侨怎么说?” “他怎么说的?”谢魁问道。 “温侨说,你们鸿源,身为四大鸿之一,生意做的也太大了点,不给你们点苦头怎么行?你看看,这温侨,不是给咱座首找事呢吗?说完这话,温侨就跑了,等咱们再见到他时,便是他的人头了。” “岳州宛氏的货到六扇门那天,你说的这些,座首不都知道了吗?”谢魁不屑地说道,“这跟温侨的死有什么关系?况且,这假会票的事,岳州宛氏货到之前,岳州城的弟兄也跟我说过了。” 没等苏小红答话,座首看向谢魁,问道:“他们说的可有小红详细?我问你,他们提温侨时,可说过四大鸿生意做的太大,温侨要给他们点苦头的话?” “这个,倒是没有。”谢魁老实答道。 座首哼了一声,说道:“这个温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的这一句话,不知道给六扇门带来了多少麻烦!他死,依我判断,就是鸿源的人干的!” “座首,何以见得?” “小红,你继续说。” “是。”苏小红继续说道,“那客人说,在温侨跑后不久,那鸿源当铺的田掌柜就自杀了。但是,整个岳州城都在传言,虽然仵作验尸没问题,但田掌柜却是被温侨毒死的,是温侨为了掩盖实事,故意造成了田掌柜自杀的假象。” “这人云亦云的事,不可信啊!”谢魁说道,“这客人如今在哪?我去问问,他可有证据?” “客人?”苏小红爽朗地笑道,“早让我杀啦!留着这么一个大嘴巴的人,就不怕他把这事说给那说书唱戏的,再添油加醋编排两段?” “这客人怎么可能?”谢魁认真地说道,“还给说书唱戏的讲?” “行啦!不要纠结这个人了!”座首不耐烦地说道,“不就一个人吗?是我让小红杀的!” 座首继续说道:“鸿源,本是一个钱庄,他们岳州当铺掌柜的,居然会武功,这事不觉得可疑吗?而且,他一眼就看出了温侨的功夫是咱们六扇门的,可见,这鸿源不简单啊!” “座首,我觉得此事还有关节。”谢魁说道,“那个叫徐拂的人,为什么非要怂恿老鸨子把会票兑换成现银?感觉听上去像是个局!” “听上去?”座首瞟了谢魁一眼,“下回没六的话少说!徐拂,就是一个妓女而已。小红,你说,你们妓女最爱什么?” “当然是钱啦!”苏小红开怀地笑道,“妓女爱钱,天经地义!” 苏小红亲了一下座首,娇喘地说道:“不过,与钱相比,我更喜欢您的小和尚。” “小和尚?” 座首愣了一下,直到苏小红的手摸到了他的下体,他才明白,小和尚的意思。 座首淫声大笑。 女人,拿捏男人最好的时机就是这个时候。自以为是的座首,被苏小红三言两语就给降服了。 “对了,宗主传来了口信,他说让我们好好调查一下四大鸿的背景。”座首笑过之后,正色道,“这四大鸿,鸿源钱庄肯定是不行了,我看他们的水不浅。至于鸿扬、鸿和、鸿兴,依我看倒是没什么问题,调查他们,简直就是多此一举。我的钱就放在鸿兴里,每年的利钱就不少嘛!” “我也有钱放在鸿兴。”苏小红插嘴道。 “哦?你要这么多钱干吗?”座首轻捏了一下苏小红,“难不成你这母狗还想着嫁人不成?” “讨厌!”苏小红打了一下座首的手,说道:“我要是母狗,那来我八大胡同的朝廷大员们,可就都是公猴了。” “公猴?”座首不解地问道,“什么公猴?” 第198章 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明英宗时期,有三位杨姓宰相,有一天,这三个人一起去妓院狎妓,并美其名曰“三羊开泰”。 此三人到了妓院,居然还端着官场的架势,正襟危坐,不苟言笑。这时,走来了一名妓女,说道,我有办法让各位大人放松,不必那么紧张。 三人同问,什么办法? 这名妓女说道,我最近在看一本书。 一谈到书,三位宰相大人立刻来了兴致,问道,你还看书?最近看的是什么书? 妓女答道,《烈女传》。 三位宰相听到后,哈哈大笑,说道,汝真为母狗也。 岂不知,被说成母狗的这名妓女,也不示弱,对这三位宰相说道,我为母狗,则汝为公猴。 公猴,公侯的谐音耳。 三日后,六扇门把四大鸿的背景资料,摆在了崇祯帝的御案之上。崇祯帝看完了六扇门的背景资料,心里有了底,唯一可惜的是,折了个温侨。看来,除了鸿源之外,那三大鸿都没什么问题,可以向它们借贷。 到了晚间,崇祯帝以明宗宗主的身份,发出了一支响箭。 这次来的人是谢魁。 崇祯帝给了谢魁两点指示,第一,要六扇门彻底调查温侨之死,是否真的和鸿源有关。第二,叫六扇门尽快找到《连山》。 崇祯帝虽然相信,温侨在岳州城的花魁大会上和田掌柜结了仇,但这并不代表温侨的死一定就是鸿源所为。也有一种可能,田掌柜说不定是哪个秘密江湖组织的人,只是误打误撞当上了鸿源当铺的掌柜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鸿源很可能替温侨的死背了黑锅。 苏小红真是厉害,胡编乱造的温侨死因,居然能让崇祯帝也跟着想了这么多。 一件事情的逻辑推理是否正确,源于这件事逻辑推理的基础条件是否真实。如果连推理的基础条件都是假的,得出的推理结果哪怕再符合逻辑,也都是空中楼阁。 西汉·刘向《战国策·魏策四》:“今者臣来,见人于大行,方北面而持其驾,告臣曰:‘我欲之楚。’臣曰:‘君之楚,将奚为北面?’曰:‘吾马良。’臣曰:‘马虽良,此非楚之路也。’曰:‘吾用多。’臣曰:‘用虽多,此非楚之路也。’曰:‘吾御者善。’此数者愈善,而离楚愈远耳。” 一个人,驾着马车往北急驰,碰到一个路人说,他要去楚国。 路人道:“楚国在南方,你怎么朝北走?” 这人道:“没关系,我马快。” 路人道:“马虽快,可非去楚之路。” 这人道:“我带的路费、干粮多。” 路人道:“路费、干粮虽多,可非去楚之路。” 这人道:“我驾车技术好,不用担心。” 这可真是越准备充分,离楚国越远啊! 没错,这个成语就是南辕北辙。逻辑推理的基础条件不对,就算再推理,也是南辕北辙。 《连山》,崇祯帝越来越觉得这本奇书的重要性了。如今国事日渐艰难,如果真的能得到《连山》,那不正好可以对如今的国运,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吗? 如果有了《连山》,朝廷没钱,可以让它有钱;饿殍遍野,可以让它五谷丰登;辽东战局,可以立刻扭转乾坤;农民起义,全部消灭于股掌之中。 这可真是,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可是,如果《连山》真这么神奇,那岂不是谁能得到它,就等于得到了天下吗?如果不是自己亲自得到《连山》,那这天下必然会拱手让于他人。 人都是贪婪的,想到这里,崇祯帝又陷入了深深的忧虑之中。 如何能保证《连山》是自己亲手所得? 下面的,崇祯帝不敢想了,想想都是一场命运的赌博。 翌日清晨,吃过了早饭,崇祯帝立刻就来到了平台办公,他坐定的第一件事,就是问王承恩,四大鸿哪家在京城的势力最大。 “回皇爷,鸿和钱庄在京势力最大。”王承恩答道。 “王承恩,朕考虑了一下上次田氏说的话,觉得向四大鸿借贷的事,可行。”崇祯帝故作轻松地说着,毕竟朝廷管民间借贷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皇爷,恕奴婢冒昧,这管民间借贷的事,您就不再考虑考虑了?”王承恩提醒道,“毕竟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啊!” “朕已经考虑过了,国库没钱,恰恰说明,这银子都藏在了民间。既然民间有钱,那为何不用?”崇祯帝说道,“宁远兵变,只给了二十万两,还差六十万两。而且,这毛文龙一听宁远兵变朕给了银子,立刻就给朕上了一道奏折,张口就要饷银八十万两。” 崇祯帝苦笑道:“六十万两加上八十万两,这就是一百四十万两啊!不向民间借贷,为之奈何?” 王承恩知道,崇祯帝内帑的银子足够,只是不舍得用罢了。既然崇祯帝这么说,又有前车之鉴,他完全没必要再给自己找事,提内帑之事。 “那皇爷的意思是?”王承恩试探地问道。 “借贷啊!”崇祯帝说道,“这就是朕的意思。” “奴婢的意思是,怎么个借法?”王承恩解释道,“是以朝廷的名义,还是以皇爷您的名义?如果以朝廷的名义,就相当于是国事;如果以皇爷您的名义,就相当于是私事。” 崇祯帝想了想,说道:“朕借贷,当然是为了朝廷了,是国事。借贷之事,不要以朕个人的名义,要以朝廷的名义。” “皇爷,您身为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恐怕您就算以朝廷的名义去借,这鸿和钱庄也会把借贷之事算在您的头上。”王承恩说道,“毕竟借据上要盖上您的玉玺啊!” “王承恩,你多虑了。这玉玺是玉玺,私人印章是私人印章,毕竟有大不同。”崇祯帝不以为然地说道,“先借一百四十万两银子,把辽东的燃眉之急解决了再说。还不快去办?” “皇爷,既然以朝廷的名义借贷,奴婢建议,还是让阁老出面比较好,毕竟阁老代表着朝廷。” “嗯,你说的有些道理。”崇祯帝沉思了一下,问道:“你以为该派哪位阁老去比较合适呢?” “这个,全凭圣断。”王承恩犹豫了一下,说道。 “那就派周道登去吧。”崇祯帝想了想,说道,“此人年纪较大,而且资历也够,又是阁老,代表朝廷去见鸿和,那可是给足了鸿和面子。对了,再派一个内官跟着,带上朕的圣旨,以示佐证。王承恩,这就得有劳你跑一趟了。” 一听自己要拿着圣旨,跟着周道登同去,王承恩心中连连叫苦,说道:“皇爷,您离开奴婢怎么行?况且,奴婢去了,岂不是皇爷太给鸿和面子了?这再让他们以为……” “朕明白了。”崇祯帝打断了王承恩的话,“那就派上次去岳州宛氏传旨的那个胡中官,让他和周道登同去吧。” “是。”王承恩一动不动地答道。 “王承恩,你还杵在这干什么,还不传旨去?”崇祯帝催促道。 “皇爷,这民间借贷是需要抵押的。”王承恩喉结动了一动,说道:“皇爷,您打算拿什么抵押给鸿和?” 第199章 十万雪花银 “抵押?”崇祯帝一愣,“朝廷的信用还不够吗?给他们写一个借据不就行了?” “皇爷,恐怕不行!”王承恩答道,“这自古以来,只要是管钱庄借贷,都要抵押一些房屋土地。这么做,这么做也是……” “别吞吞吐吐的,直说就是!” “是。”王承恩擦了擦汗,说道:“这么做也是为了怕借贷之人还不上钱。一旦借贷之人还不上钱庄的钱,根据契约,就要拿抵押的房屋土地来抵债……” 这王承恩说话声是越来越小,一边说一边偷眼看着崇祯帝。 “抵押?难道让朕把紫禁城抵押了不成?”崇祯帝拍着御案说道,“西苑、万岁山、煤山、天坛、地坛、日坛、月坛、社稷坛、先农坛,加上昌平的祖陵、凤阳的祖陵、南京的明孝陵,你看这些哪个不超过一百四十万两白银?况且,如果朕把这些抵押给鸿和,那朕还是朕吗?” 王承恩低着头,一动不动,不敢吱声,刚擦过的脑门,汗又下来了不少。 “王承恩,你倒是说话啊!”崇祯帝喊道。 “那个,那个,皇后娘娘不是经常跟皇爷说,说,皇爷南京不是还有一个家嘛。”王承恩磕磕巴巴、唯唯诺诺地说道。 “你的意思是,让朕把南京的紫禁城给抵押出去?”崇祯帝起身,来回踱步,说道:“不行,不行!这南京紫禁城虽说这么久没用了,但其规模可比北京的这座紫禁城大多了!” “哦,对了!”崇祯帝一拍脑门,好像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说道:“朕做潜龙时的府邸,信王府邸,可以抵押给鸿和。” “皇爷这主意好是好,可是……” “可是什么?”崇祯帝坐了回去,喝了一口茶道。 “可是,可是皇爷当年的信王府虽然好,也不值一百四十万两银子啊!” 崇祯帝喝了口茶后,像是突然清醒了似的,说道:“这管鸿和借贷,是以朝廷的名义,又不是以朕个人的名义,朕既然抵押了信王府,这满朝的文武是不是也得付出点什么?” “皇爷说得极是!既然皇爷都做出表率了,自然朝臣们也要付出点什么才是。”王承恩跟着说道,“不过,这些朝臣们,除了他们头上的乌纱帽值钱,怕是也没什么别的值钱的东西了。” “此话何意?”崇祯帝问道。 “皇爷,恕奴婢直言,您可听说过一句话?”王承恩说道,“一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崇祯帝又不是傻子,况且做信王时也接触过民生,岂能不知王承恩的意思? “既然这些朝臣们身上最值钱的是他们的乌纱帽,那么朕就把乌纱帽抵押给鸿和如何?”崇祯帝看向王承恩,说道。 “皇爷,您的意思不会是,不会是让鸿和的人出将入相吧?” 崇祯帝自许聪明地一笑道:“让他们商人出将入相?那岂不是贻笑大方了?你既然说,一年的清知府,就能拿到十万两雪花银,那朕就拿几个官缺做抵押,如何?明码标价,给他们几个官缺,这也算是以朝廷名义抵押了。” 崇祯帝这话说得如此冠冕堂皇,这不就是卖官鬻爵吗? 对,没错。 不过要说这卖官鬻爵,可不是崇祯帝的发明,这事自古就有之。 从远了讲,秦代商鞅变法之时,就开始有了捐官一说。那时候的秦国,遇到了严重的经济困难,一边是蝗灾瘟疫,一边又要和异族打仗,只有靠卖官才能筹到款,保证国家机器正常运转。 到了唐代,唐宪宗身为皇帝,自己也说过,这入粟助边,乃是古今通制。 南宋更是,岁收谷五百石免本户差役一次,至四千石补进武校尉。 崇祯帝为什么要这么做?卖官鬻爵不是自毁长城吗? 话不能这么说,因为在明代,商人虽然有钱,但是地位却不高,被称之为贱商。商人不准科举,但可以通过纳捐成为监生、或者贡生。 所以,崇祯帝的想法,也不是他自己完全拍脑门想出来的,而是本就有先例可循。 “皇爷不愧是真龙天子,这等妙法也只有您才能想得到啊!”王承恩奉承道,“这自古想捐官报效朝廷的有三类人,而这商人正是其中的一类。” “哦?哪三类?”崇祯帝得意洋洋地问道,“你说来听听!” 王承恩侃侃而谈了起来: “这第一类是大员子弟。他们世受国恩,有才干,又屡试不中,不得正路,可又想为朝廷效力,所以走了捐官一途。 “这第二类是商人。他们或是当商,或是盐商,平时金银玉帛赚了个盆满钵满,就想得个把功名,出来阅历,以显亲扬名。 “这第三类可就有些不堪了。他们自己一无是处,仗着老家有几个臭钱,不学无术,书不读,文章也不会做,写起字来,也是白话连篇,等家业衰败了,他们没事干了,于是想到不如出来做官,捞一笔,不管是府台还是道台,也不挑剔。” “王承恩,你跟朕想到一块去了。这鸿和就是你口中说的第二类人。”崇祯帝说道,“商人当官,为了显亲扬名而已,他们本身就有钱,岂会贪腐?” “皇爷,您打算拿什么官抵押给鸿和?”王承恩问道,“这官可是可大可小啊!” “府台、道台之类的就行了,但不要给他们实缺。” “皇爷,不给实缺,恐怕是有名无实吧?”王承恩提醒道,“这些商人,商海中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这一看就看出来了,岂会上当?” “上当?”崇祯帝瞪了王承恩一眼。 “都是奴婢不会说话!该死!该死!”王承恩连忙打了自己两下嘴巴。 “谁说朕不会给他们实缺?”崇祯帝不快地说道,“朕的意思是,先把官职抵押给他们,每个官职都明码标价,如果朕还不起钱了,到了那时候,再给他们补实缺。你不是说,一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吗?补了实缺,能回多少银子,就看鸿和自己了。” “当然了,朕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崇祯帝自信地说道,“朕才是真正执天下牛耳之人!” “皇爷说得是。” 第200章 西直门 “哎呦,可累死我老头子了!这一路上,马鞭子挥得我胳膊都快散架子了!”张老樵驾着马车,一边抱怨,一边说道:“丫头,前边我可隐约看到城楼了。” 宛儿一听此话,连忙从马车厢中钻了出来,坐在了张老樵的身旁,望向远处,说道:“没错,前面就是京城了。不是京城,也不会有如此高大的城楼。” “丫头,我说累死我了,要散架子了,你没听到吗?”张老樵气鼓鼓地说道,“就知道瞅着那城楼,你少瞅一眼,它还能跑了不成?” “樵老,您再辛苦能有马辛苦?它们日夜兼程地跑,都累瘦了。” “嘿,你这丫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张老樵拉住了缰绳,说道:“这要不是我一鞭子一鞭子抽它们屁股,咱们能提前一个月到北京吗?” “樵老,看您说的,还急了。”宛儿陪着笑,哄着说道:“这一路上,樵老功不可没,等进了城,我好好请您吃点北京的特色小吃。” 一提吃,张老樵顿时来了精神,又扬起鞭子,拍了拍马的屁股,然后问道:“丫头,我还从没来过这北京城呢,你好好给我说说,这京城都有什么特色小吃?可有鱼吃?” 宛儿其实也没来过北京,但是她的脑中可是有不少关于北京的记忆,于是随口答道:“北京又不靠海,吃鱼也就顶多吃些带鱼罢了。不过,我小时候听人说过,这北京的特色小吃可不少,有什么卤煮火烧、爆肚、炒肝之类。” “哦?这些都是怎么做的?”张老樵听完后直咽口水,“从西北到北京,咱可什么好吃的都没吃着,就连中秋节都在赶路。我真不明白了,你怎么就这么着急?不就是来北京玩嘛!” “出来玩还慢慢悠悠?如果是这样,吃那啥都赶不上热乎的。”宛儿白了张老樵一眼。 “那啥是啥?我老头子可不明白。” …… 宛儿想了想,答道:“那啥就是卤煮火烧、爆肚、炒肝。” 宛儿把这卤煮火烧、爆肚,还有炒肝的做法,跟张老樵大致说了一遍。 “这怎么全是下水啊?”张老樵叹了一声,说道:“看来还是吃鱼好。” “穷人买不起肉吃,能吃得起下水就不错了。”宛儿解释道,“就拿这卤煮火烧举例子,它最初也不是用下水,而是用五花肉做的。卤煮火烧,最早源于宫廷,由于是一个苏州厨子发明的,所以又叫苏造肉,也叫苏灶肉。只是,后来流传到了民间,因为五花肉太贵,于是便把五花肉换成了下水。” 说到这,宛儿觉得有些失言。 这卤煮火烧、爆肚,可是清乾隆年间才开始流行的小吃,那炒肝,更晚,直到清同治年间才有。 “什么又叫苏造肉,也叫苏灶肉,不一回事吗?”张老樵一边驾车,一边问道。 “同音不同字,一个是创造的造,一个是灶台的灶。”宛儿心不在焉地答道,她此时此刻,正想着怎么把话圆回来。 “这样啊,不过我老头子还是接受不了吃下水,要不咱换个别的?” 此话正合宛儿心意。 宛儿就坡下驴说道:“没错,正因为有很多人跟您一样,也吃不了这下水,所以这三样北京小吃,在我朝就慢慢消失了。想必进城后,咱们是看不到有这样的店家了。” “你这丫头,那还提它干嘛?”张老樵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说道,“这北京城还有什么好吃的?再跟我这老头子说说。” 宛儿灵机一动,说道:“豆汁。” “豆汁为何物?”张老樵问道。 “这个豆汁嘛,可说来话长了。”宛儿先卖了一个关子,才继续说道:“相传这豆汁乃是辽、宋年间发明出来的,是用绿豆磨制而成,色泽灰绿、汁水浓醇、味酸且甜,有养胃、解毒、清火的功效。” 一听豆汁有如此功效,张老樵来了兴趣,说道:“丫头,这个好,这豆汁太好了!你看,我是不是爱喝酒,这一喝酒难免会伤胃,所以这豆汁正对我的胃口!咱进城第一件事就是先找个豆汁店,喝上一喝!” 宛儿看张老樵对豆汁产生了如此浓厚的兴趣,心中不禁暗暗发笑。 “樵老,您放心!只要进了城,我一定找一家豆汁店,带您好好养养胃!” “这就对了嘛!”张老樵欣慰地说道,“也不枉我这一路上风尘仆仆。” “樵老,刚才那都是小吃,算不得数的。要说北京城最有特色的,还得是烤鸭。”宛儿说道,“这北京的便宜坊烤鸭,可当真是一流。” “怎么讲?”张老樵是越听越饿,越饿还越想听。 “光说这鸭子就不一般。”宛儿介绍道,“北京这地界儿,太旱,不方便养鸭,唯有北京城东的通州,得运河之便,渠塘交错,适合蓄鸭。正是因为有了运河,南京的鸭才随着漕运来到了北京,在北京城东的通州繁衍了起来。” “不就是北京鸭是南京鸭的儿孙嘛!”张老樵不屑一顾,“有什么不一般的?” “这烤鸭之前,需要填鸭。”宛儿继续说道,“这填鸭,最好专门找那种纯白色的鸭子,然后用麦面或者高粱米,加上一些饲料,揉成个圆条状,张其口而填之。掰嘴、塞食、捋脖、复填,直至填满,然后把鸭子驱走。此流程,一日三次,不过数日,这鸭子就又肥又大了。” “按你这么说,这烤鸭还挺复杂,没等烤呢,先虐待上了小动物。”张老樵吐了吐舌头,“可怜这些小鸭鸭了。” “这么说,您老人家对烤鸭是不感兴趣喽?”张宛儿看着张老樵嘴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哈喇子,问道。 “那可绝对没有,绝对没有啊!”张老樵连忙矢口否认,“这可怜归可怜,吃还是要吃的,弱肉强食,也是自然规律。” 一个高大的门楼,此刻立在了张宛儿和张老樵面前。 三层的飞檐歇山式建筑,柱、门、窗皆朱红色,檐下梁枋饰以蓝、绿两色图案,顶有绿色琉璃瓦,饰有望兽、脊兽。 如此恢宏的城楼,也只有北京才有。 北京,西直门。 第201章 萝卜快了不起泥 北京城真大,大到想找个人太不容易了。崇祯时代,要是有部手机,能自动定位该多好! 宛儿抬头看了看天,一蓝如洗,白云如棉花般飘在空中。天上,偶尔有几只飞鸟飞过,异常空远辽阔。 连个卫星都没有,就算有了手机,又拿啥定位? “丫头,你说这西直门来来去去怎么全是运水的水车啊?”张老樵进了城之后说道,“不是哪着火走水了吧?” “樵老,这就是您不了解北京了。”宛儿说道,“这北京号称四九城,之所以叫四九城,是因为北京的城门,内九外七皇城四。内城九个城门,南边后扩的外城有七个城门,皇城有四个城门。” “那跟西直门运水有什么关系?” “这内城的九个城门,个个功能不同,这西直门由于位于北京城西北,离玉泉山比较近,再加上很多王公贵族不喝城里的水,专爱喝玉泉山的水,所以这里走的水车比较多。”宛儿说完,补充道:“这都是我跟我先生学的,他教会了我很多地理和人文掌故。” “徐老道,这个人一天神秘兮兮的,也不知道现在在哪。”张老樵哼了一声道,“那为何这些有权有势的人,要从玉泉山调水?” “因为北京城水质较差,几乎全是苦水井,喝下去感觉又硬又苦。”张宛儿解释道,“所以好多北京人都爱喝花茶,花的香味能够冲淡水质的苦味儿。” “你懂得倒是不少。”张老樵自从进城之后就下了马车,此刻他正拉着马车四处张望,“丫头,你说的那豆汁店在哪呢?” “樵老,您还惦记这茬呢?”宛儿抿嘴笑道,“一般豆汁店都在南城,在这里很难看得到。对了,便宜坊烤鸭也在那边。” “丫头,你不早说,我都饿坏了。”张老樵抱怨道,“早知道,从南边城门进城多好!” “行啦,您就别抱怨了,城里人是多了点,可是也好玩呀!咱出来不就是为了玩嘛!” 张老樵饥肠辘辘,哪还管张宛儿玩不玩?他一路拉着马车向南,人少的时候就驾一会儿车,人多的时候就下来拉着马车小跑,大概一个时辰不到,就出了宣武门,按照张宛儿的指点,左拐右拐地到了菜市口的米市胡同。 便宜坊的所在地。 进了便宜坊,二人一坐定,张老樵就迫不及待地要了一只闷炉烤鸭。 “我们这烤鸭,是七分烤,三分片。”上烤鸭的伙计介绍道,“这一只烤鸭上,要片出一百零八片才算合格。这片鸭子,讲究先片胸脯的鸭皮,与鸭胸为一盘,再片两只鸭腿为一盘,最后是鸭头鸭尾两条里脊为一盘,一共三盘。此三盘片完了,就代表着一只鸭子上齐了。” “您老看好了,这种刀法叫杏仁片,这种刀法叫柳叶片。”这伙计一边说着,一边给张老樵和张宛儿演示。 “伙计,您快一点,没看我身边这老人家都饿疯了么?”宛儿看着张老樵的样子,笑着对伙计说道。 伙计却不徐不急:“女道长,这可快不了!萝卜快了不起泥,这慢工才能出细活。这闷炉烤鸭,在烤之前要喂料,然后用果木碳把炉膛烧热,再用高温把鸭子闷熟。这个过程中,还得制胚、排酸、烘烤、上色,这样才能保证这烤鸭外皮油亮酥脆呈枣红色。只有如此,这烤鸭的肉质才能洁白细嫩,吃起来才能口味鲜美、内层丰满、肥而不腻。然后,再配上荷叶饼、面酱、大葱或者黄瓜条这么一卷,嘿,别提多好吃了!” 伙计片完鸭子后,又演示了一遍如何卷荷叶饼,卷好后,他把那第一张荷叶饼递到了张老樵的手里。 张老樵三下五除二,就吞进了肚子。 “老道长,味道如何?”伙计期待地问道。 “不错!不错!”张老樵一边卷着第二张荷叶饼,一边说道,“你下去吧,我们自己吃就行了。” “鸭架如何处理?”伙计问道。 “煲汤吧。” 这伙计一下去,张老樵便彻底放飞了自我,见没有外人在身边盯着了,立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樵老,这比吃鱼怎么样?”宛儿一边卷着荷叶饼,一边问道,“是不是不比吃鱼差?” 一吃一个不吱声。 张老樵的嘴里塞满了烤鸭,哪还有工夫搭理张宛儿? 这种一吃一个不吱声的状态持续了足足有半炷香之久。 半炷香后,张老樵喝了一大碗伙计端上来的鸭架汤,这才开口说道:“这烤鸭是好吃,不过吃多了也腻,不如吃鱼好。” “您老人家真会点评,我一共才卷了三张荷叶饼,这剩下的可全是您吃的。”宛儿盯着张老樵的肚皮看了一眼,“您这嘴,可不像是老人家的嘴,吃得也忒香了点。” “从西北出来,这一路上不是没吃过什么好吃的嘛。”张老樵拍了拍肚皮,“饱了!饱了!丫头,这京城也到了,既然是玩,咱们也得知道玩什么,找个地方住下才是。”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太阳不是一直都从东边出来吗?” “我的意思是,您老人家也关心起住哪了,真是不容易。”宛儿讽刺道,“原来您可是什么都不管的主!” “这不吃饱有劲了嘛!”张老樵笑眯眯地说道,“丫头,好不容易来趟北京,要不咱别住店了,像在岳州城似的,买个宅子可好?” 原来张老樵在这等着呢,他那恬不知耻的样子,宛儿恨不得立刻上去把他撕了。 “我看您不是吃饱有劲了,而是吃饱了撑的!您真当我是大财主了?北京的房价多高呢!您就委屈点,跟我找个客栈住下吧。”宛儿越看张老樵无耻的样子越来气,“一会我给您指路,咱去琉璃厂找家客栈住下。” “琉璃厂?”张老樵问道,“那是什么地方?可有豆汁?” “您都吃饱了,还满脑子想着喝豆汁呢?”张宛儿被张老樵气笑了,“放心吧,有豆汁。” 十月春闱将至,这琉璃厂,想必此刻也聚集了不少的举子吧?如果宛儿真能在琉璃厂碰到宋应星,再加上手中的这本《天工开物》,成立研究院,可就不是想想而已了。 宋应星,一生参加过六次春闱,都不中,而今年的春闱,正是他的第六次。 第202章 古寺茶话 崇福寺上的一片天,真是朗朗乾坤。这一片天下,却是杀气腾腾。 六扇门座首,带着谢魁一门,此刻正在崇福寺大雄宝殿外的碑林前,和魏忠贤、王体乾对峙。 碑林的四周古木参天,阴影之下,浴光老和尚正在树阴之下慈祥微笑,他胸前白髯飘荡,再也看不出原来的那种唯唯诺诺,而是满脸“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之状。 “浴光老和尚,你解释一下吧,这是何意?”魏忠贤看了一眼碑林前的架势,质问浴光道。 “阿弥陀佛!”浴光老和尚双手合十,“老僧刚才不是说了?您要找的座首此时此刻正站在九千岁面前,还需老僧重新再给您介绍一下吗?” “浴光,你之前给我们卜卦不是说,近期做什么都诸事不宜,不方便出门吗?”一旁的王体乾问道,“可今天是怎么回事?” “可是老僧前段时间给座首卜卦,卦相上却说,座首近一个月,诸事便宜,方便出门。”浴光老和尚干笑道,“既然一个不能出门,一个方便出门,那老僧就自作主张,把座首给九千岁请来了。善哉!善哉!九千岁不是有东西要献给座首吗?老僧愿意在此做个鉴证。” “老秃驴,你偷听我们谈话!”王体乾说完,就要动手,但却被魏忠贤给拦了下来,轻声说道:“伺机而动。” “喵——”浴光老和尚大笑地学了一声猫叫。 魏忠贤没理会浴光老和尚,而是冲着座首、谢魁一拱手,说道:“既然座首和谢门长来了,那就不要在这碑林里站着了,不如到方丈室喝上几杯清茶,我们边说边聊,如何?” 谢魁看了看座首,座首微笑地一口答应道:“也好,咱们不如边喝边聊!正好我也有好多事要跟九千岁盘盘。” “请!” “请!” 碑林前,紧张的空气瞬间变得松弛了下来。 方丈室内,魏忠贤和座首对坐,他们的身后分别站着王体乾和谢魁,而浴光老和尚则在旁忙前忙后,端茶递水。 “座首,浴光老和尚把我们的计划都跟你说了吗?”魏忠贤喝了一口茶,悠然问道。 “说了,也没说。”座首喝了一口茶,然后看向浴光老和尚,说道,“上好的茉莉花茶。不错!不错!” “如果座首喜欢,走的时候,老僧可以送您一点儿。”浴光老和尚微笑道。 “既然来了,就别那么着急走。”王体乾在旁说道。 锵的一声,谢魁的刀就拔出了一半。 座首回过头,目视着谢魁,说道:“不争气!收回去!” 谢魁怒看着王体乾,缓缓把刀又收回了刀鞘。 “座首,我在朝也有几年,对您的六扇门也有所耳闻,向来敬而远之,没想到您居然是明宗的人,崇祯帝竟然是明宗宗主。”魏忠贤平静地说道,“失敬!失敬!”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酆都崔判官下江湖追杀令吧?”座首开门见山地说道。 “知道,因为《连山》。江湖传闻,白莲教分明暗二宗,为了互相钳制,遂争夺《连山》。” “元朝末年,明暗二宗之争势如水火,也就是从那时候,有一本叫《连山》的书,据说能改写历史,突然在白莲教内部流传了开来。”座首娓娓说道,“从那时起,明宗就和白莲教暗宗展开了对《连山》的争夺。后来,太祖当上了皇帝,继承了明宗宗主之后,就从白莲教脱离了出去,可是对《连山》的争夺,却没有停止。不过,可笑的是,大家都在争夺《连山》,都在找《连山》,可是它在哪呢?却没人知道,也没人找到过它。” “明宗脱离了白莲教后,就把绝大部分人都集中在了六扇门,整个六扇门也就成了明宗最大的组织机构。”魏忠贤接着座首的话说道,“从此你们便一边找《连山》,一边展开了对白莲教的追杀,想统一朝堂之后,又统一江湖?” 魏忠贤此话说得巧妙,他话里有话,就是想试探一下座首,是否知道暗宗其实早就脱离了白莲教,自成一路了。 “没错。”座首答道,“可是江湖上又岂止白莲教一派,要想统一,谈何容易?所以,我们也找《连山》,不能让白莲教抢先一步。如果白莲教得到了《连山》,把太祖皇帝从历史中抹除,大明王朝不在了,明宗又岂能独存?至于统一江湖,现在可不同于元末了,那就是找到《连山》之后的后话了。” 看来,六扇门座首并不知道暗宗早就脱离了白莲教,并且现在酆都鬼城就是原来的白莲教暗宗。 “来,喝茶!”魏忠贤说道。 座首和魏忠贤二人互相让了让,都举杯各喝了一口茶。 喝完后,浴光老和尚拿起茶壶,给二人杯中又蓄满了水。 喝完茶,座首继续说道:“六扇门为了不让白莲教抢得先机,二百多年来,一直暗中四处查访《连山》的下落,后来到我执掌六扇门时,我的酒门门长,得到了一个消息,只要是人,就不能得到《连山》。” “于是,你们酒门门长就分析,既然是人就得不到《连山》,那么能得到《连山》的就一定不是人。”魏忠贤继续说道,“可是人间怎么能真的有鬼呢?而酆都鬼城,又号称人间之鬼,所以你们认为,这酆都一定有关于《连山》的消息。” 魏忠贤把离开酆都之前,白无常跟他和王体乾交代过的背景,缓缓地说了出来。 “是,所以我派我的酒门门长去酆都调查,是否酆都有关于《连山》的消息。”说完,座首长叹了一声,道:“可是他非自以为是,没有听我的话去暗访,而是直接找那酆都崔判官对质。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岂是崔判官的对手?等我再见到他时,则是酆都黑白无常送回来的一口棺材了。从此之后,我不管酆都到底有没有《连山》消息,我都要杀了这酆都崔判官!” “所以,你就下了对酆都崔判官的江湖追杀令。”魏忠贤叹道,“都是《连山》闹的啊!” “是,也不是!”座首眸中一团冷火,“这酒门门长,他也是我的儿子!杀子之仇,岂能不报?” 第203章 刺杀 “没想到,还有这一段渊源往事。”魏忠贤说道,“冤冤相报何时了?冤家宜解不宜结,如果座首愿意化干戈为玉帛,咱家倒是可以替座首在酆都说几句好话。” “你们这些没根之人,怎会知道丧子之痛?”座首眸光杀意横陈,“白发人送黑发人,你们怕是永远也体会不到!” 身为太监,最听不得别人说他们为无根之人。王体乾听到座首如是说,心中不免升出了一股业火,但刚想发作,却感到魏忠贤似乎并不在意,所以他也便把这火气给压了下去。 “怎么,我哪里说得不对吗?”看到王体乾满脸怒气,座首问道。 “没什么,座首说得是。”魏忠贤云淡风轻地说道,“我们太监当然不懂丧子之痛了。咱家入宫之前,甚好赌博,最后输得倾家荡产,连女儿都输掉了,哪会懂什么丧子之痛?” 说完,魏忠贤开怀地大笑了起来。 “呵,听说九千岁是自行阉割,入宫当的太监。”座首讽刺道,“不知此传闻是真是假?” “传闻不假。”魏忠贤喝了一口茶,回道。 “自从天启帝驾崩之后,九千岁在宗主面前可就恩宠大不如前了。”座首说道,“后来,我听说九千岁被罚凤阳守陵,在北直隶阜城的一家客栈中,自焚而死。可是没想到的是,今天九千岁却全须全尾地坐在了我的面前,跟我喝起茶聊起天来了。” “那都是咱家福大命大。” “酆都就是好管闲事,居然让你活了下来。不过可惜啊!”座首叹道,“你那姘头客氏却死了,她被移出了宫,最终被笞死于浣衣局,在净乐堂焚尸扬灰。其子侯国兴、其弟客光先与你的侄子魏良卿,同日也被斩首了。” “死就死了吧。”魏忠贤反而是一笑,“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如今孑然一身,有体乾陪着我,还有何不知足?” “王体乾?可惜了!”座首摇了摇头,“一个是当年的内相九千岁,一个是当年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都算是英雄豪杰,如今却被酆都所用。酆都除了于你们有救命之恩,可还有其他?我今天之所以能坐下来跟二位在这品茗,完全是出于一种爱才之心。” “听座首这话的意思,看来是想让我二人为六扇门效力了?”魏忠贤嘴角微露鄙夷之色。 “有何不可?”座首眸光闪动,“只要来了我六扇门,不光不像在酆都那样人不人鬼不鬼的,而且,我还会把酒门和色门的门长之位,交给二位。从此,我们一起为宗主效力。” 听完此话,王体乾心中一动。 魏忠贤道:“承蒙座首抬爱,不过咱家和崇祯的仇,不共戴天。我如果入了六扇门,就是入了明宗,崇祯岂能不知?以我和崇祯之间的恩怨,他岂能让我坐得稳当?” “此言差矣!”浴光老和尚在旁突然说道,“之前九千岁和崇祯帝之所以有怨,完全是因为二人所处的位置不同。此一时彼一时也,如果九千岁能放下前嫌,想必他不会不欢迎九千岁弃暗投明。” “哈哈哈!”魏忠贤大笑道,“你们真是太高看崇祯了,此事以后从长再议吧!” 浴光老和尚微笑不语。 “好!我也不会立刻让九千岁给我答复。毕竟此事跟你和王体乾利益相关,你们可以慢慢商议。”座首看了王体乾一眼,说道:“听说二位得了《连山》,本人今日前来,就是为了此书。我听浴光说,你们二人要借献《连山》之机,给我来个穷图匕现。不过,我既然来了,就是有所准备,想刺杀我,是不可能了。但是,今日如果二位能把《连山》乖乖献上,我可以保证,不会伤了二人性命。” 魏忠贤回头和王体乾对视了一眼,二人眼神都露出了复杂之色。同时,他们又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浴光老和尚。 浴光老和尚,依然微笑不语。 魏忠贤和王体乾二人有些明白了,看来这浴光老和尚也没有把所有的事都跟这六扇门的座首交代。通过座首此话可知,看来他对那半部《连山》,是有所期待的。 如果座首知道,魏忠贤和王体乾手中的半部《连山》是假的,那为何还要兴师动众,带着谢魁一门亲自来到崇福寺?这显然说不通。 难道就是因为魏忠贤和王体乾要刺杀他吗?如果仅仅是因为魏忠贤和王体乾要刺杀他,他本可以明装不知,而背地里着手准备反杀,将计就计。 六扇门座首可以用很多手段来面对这场已知的刺杀,完全没必要主动出击。 魏忠贤耐人寻味地看了浴光老和尚一眼,陷入了深深地沉思之中。 “我们手中确实有《连山》,不过却是半部。”王体乾突然说道,“这半部《连山》,真的值得座首兴师动众地跑一趟么?” “别说半部《连山》了,就是一页《连山》,也值得我来一趟。”座首双眸放光,“我们明宗为了不让白莲教暗宗得到《连山》,付出太多了,如今《连山》就在眼前,我岂能不亲自来取?” “有点意思!”魏忠贤抚掌大笑,“我们想借献《连山》之时刺杀你,你却只想要《连山》。好,好,没问题!既然座首今日有备而来,看来这半部《连山》是志在必得了!我们的刺杀行动既然被你看破,也不想在此妄自丢了性命。体乾,就把那半部《连山》给他吧!” 魏忠贤心想,既然这座首不知这《连山》是假,又知道了他和王体乾想借献《连山》之时刺杀他,那不如就遂了他的心愿,先把这半部假《连山》给到他。至于刺杀之事,不如以后再从长计议。看来等这座首走后,得问问浴光老和尚了,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何。 “当真给我?”座首笑了。 “当真给你。”为了不让座首生疑,魏忠贤说道:“今日我二人自知,就算不拿出《连山》,就凭我二人之力,想从崇福寺全身而退,也不可能。所以,我恳求座首,得到这半部《连山》之后,务必要保全我二人性命!” “保命?哈哈哈!没有问题,我说话算话!” “体乾,给他!”魏忠贤命令道。 王体乾从身上掏出了那半部假《连山》,双手缓缓捧着,向座首走去。 当他走近魏忠贤时,突然手速极快地掏出了一把匕首,刺进了魏忠贤的脖颈。 鲜血喷涌。 魏忠贤双目圆睁,登时倒地,眼神错愕地盯着王体乾。 似有不解。 第204章 做了过河卒子 魏忠贤死了,而且死得很痛快。其实他在北直隶阜城的客栈中就应该死了,能苟延残喘地活了这么久,也算是不错了。 他已跨越了历史,多活了一年。 可问题是,王体乾为什么要杀魏忠贤? 如果你本来打心眼里就讨厌一个领导,但又不得不虚与委蛇,你心里会怎么想? 在这个领导风光的时候,你只能心里暗暗骂他。 可是,当这个领导落魄了,却还在你面前倒驴不倒架,颐指气使,你不想干掉他吗? 恰好在这个时候,有另一个人又给你抛出了橄榄枝,条件又好,说不动心那是假的。 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本来是司礼监的第一负责人,在司礼监秉笔太监之上,可是王体乾这个掌印太监,却要处处听魏忠贤的这个秉笔太监,他能不委屈么? 那时候也就算了,天启帝宠着你,客氏罩着你,朝臣虚着你,全国各地造生祠供着你,可是都到了酆都了,还把自己当九千岁,就有点看不清现实了。 崇福寺,在方丈室,你魏忠贤睡卧房,王体乾睡外边。造假《连山》,虽说是你魏忠贤的主意,可是具体细节都是王体乾在搞。中秋节,你魏忠贤一边吃着月饼喝着黄酒,一边赏月,可王体乾却要奔赴琉璃厂。 人对人的恨,都是从小事逐渐积累起来的,王体乾的这一匕首,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看上去惊世骇俗,其实都有迹可循。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谁也别觉得谁高人一等,两个人,只要能见面,那水平都差不太多。 在处理完魏忠贤的尸体之后,浴光老和尚拿出了一包茉莉花茶递到了座首手中,说道:“恭喜座首,得到了这半部《连山》,有了《连山》,座首打算如何处理?” “那还不是靠你浴光老和尚?咱们既然都是给宗主效力,那自然是要把这半部《连山》献给宗主了。”座首说道,“这次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我也不会得到这《连山》。” “座首,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崇福寺的浴光老和尚,也是我们六扇门的人不成?”谢魁一听座首如此说,问道。 “非也。”座首笑了笑,说道:“浴光,你自己说吧。” “老僧我虽然不是六扇门的人,但却是明宗的人。明宗绝大部分人都集中在六扇门,而我恰恰却是那极少部分人之一。”浴光老和尚开口说道,“当初天启帝虽然重用魏忠贤,但魏忠贤干了什么他都知道。天启帝之所以对魏忠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完全是因为他乳母客氏的原因。身为帝王,就要有帝王心术,他一面重用魏忠贤,允许他贪腐,给他极大权力,也一方面提防着他。不过,即使这样,天启帝还是十分宠信魏忠贤。” “我知道,魏忠贤有一特殊嗜好,就是好交僧道。他当初对京城内外寺庙广为布施,听说他还特意用十万两银子买下了一座庙宇供自己平日礼拜。”王体乾接道,“我随魏忠贤回京的时候,才知道这庙宇就是崇福寺。” 浴光老和尚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这些,当年的天启帝都看在了眼里,故而费尽心力让老僧成了这崇福寺之主,以监视魏忠贤。后来,天启帝归天,崇祯帝继位,雷厉风行地处理了魏阉,他这私人庙宇也就又重新开放了。本来这崇福寺,就建于唐贞观十九年,也不是他魏忠贤的私产。我为了让魏忠贤多来这崇福寺,所以,有时一到入夜就邀请他来此过夜,以畅谈佛理为名,让他行苟且之事,就是为了多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这么说,魏忠贤没死的事,崇祯,不,宗主知道了?”王体乾紧张地问道。 如果浴光老和尚把魏忠贤没死的消息报告给了崇祯帝,那么同样也会把王体乾没死的消息报告上去。如果那样,王体乾可就没活路了。 “你觉得可能吗?”浴光老和尚狡黠地看向王体乾,“如果是那样的话,你今天不可能活,也不可能得到座首的重用。” 浴光老和尚话里有话,一方面在告诉王体乾,他并没有把他没死的消息跟崇祯帝讲,一方面也是在暗示王体乾,他也没有把这半部假《连山》的事,告诉给六扇门座首。 王体乾听完浴光老和尚的话,心中的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他感激地冲着浴光老和尚拱了拱手。 可是浴光老和尚为什么要这么做?目前为止,恐怕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了。 王体乾明白,有些不该知道的事,最好不要知道,不该问的事,也最好不要去问。 装傻充愣,有时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王体乾,你如今杀了魏忠贤,也算是功不可没,我说话一言九鼎,你是想要酒门门长还是想要色门门长?”座首微笑地问道。 酒门门长,原来那可是座首儿子的位置。王体乾心想,我虽然杀了魏忠贤,也算纳了投名状,但毕竟入门尚晚,就占据如此重要的位置,恐不能服众。至于色门门长…… 王体乾深知自己是太监出身,做色门门长之位,恐怕遭人耻笑。 想到这里,王体乾对座首深施一礼,说道:“承蒙座首不弃,体乾已是感激不尽。虽然在此结果了魏忠贤,但那也是狐假虎威,仗着座首在此,才敢贸然行事。体乾初入六扇门,身无寸功,又非完人,岂能一上来就担任要职?体乾甘愿做座首驾下一卒,待以后有了功劳,再由座首封赏不迟!” 王体乾果然是在宫中做过太监的人,就是会说话,也懂得人情世故。 座首心中大悦,顺水推舟道:“没想到你如此深明大义!既然如此,我也不勉强你了,待以后有了功劳,再行封赏!” 偶有几茎白发,心情微近中年。做了过河卒子,只能拼命向前。 一九三八年的胡适,四十七岁,国民政府委任当时北京大学文学院院长的他,为中华民国驻美大使,希望能借助他的名望,争取到美国政府对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的支持。 于是,胡适写下了这首诗。 虽然背景不同,但心境一样,此刻王体乾若不向前走一步,又能有什么选择呢? 太阳底下无新事,古今殊途却同归。 第205章 刘项原来不读书 宛儿终于满足了张老樵的心愿,带他走进了一家开在琉璃厂附近的豆汁店。 昨夜,张老樵又喝多了,用他的话说,他之所以喝多,完全是想第二天来碗豆汁,好看看这豆汁到底有没有养胃、解毒、清火的功效。 如今,一碗灰绿灰绿的豆汁摆在了张老樵的面前。除了这碗豆汁外,还有两个焦圈和一碟苤蓝做的咸菜丝。 “这是何意?”张老樵指着焦圈和咸菜丝问道,“这焦圈我能理解,看着脆脆的,肯定是为了调节口感,可是这咸菜丝是干什么用的?” “这咸菜丝是专门为喝豆汁之人准备的。”宛儿看着张老樵面前的豆汁,忍不住笑道,“您看,这咸菜丝里有辣椒、有芝麻,是因为这豆汁有点酸,又带点回甘,所以要吃咸菜丝中和一下。这咸菜丝里带着辣,加上芝麻,就是又辣又香。辣和香,再配上这咸菜丝的咸,搭上这豆汁的酸和甘,正好人生五味,酸甜苦辣咸,除了苦,全都有了。” “有意思!”张老樵来了兴致,“没想到这小小的一碗豆汁讲究可不少,这我可得来上一大口。” 张老樵咕嘟咕嘟,仰脖就是一大口。 “噗——” 这一口还没下肚,就被张老樵全给喷了出来。亏着宛儿早有准备,否则得被张老樵喷上这一身灰绿。 “这什么味?怎么是馊的啊?”张老樵连忙拿起筷子夹了几丝咸菜,又咬上了几口焦圈,这才把胃里豆汁的味儿给压了下去。 张老樵这一句“怎么是馊的”,惹得店里其他食客都侧目看向张老樵。 张老樵有些尴尬地看向宛儿,低声说道:“他们怎么都看我?” “樵老,这豆汁本来就是馊的啊!他们看您,是觉得诧异,为何您不知道这些。”宛儿说道,“豆汁是以绿豆为原料,将淀粉滤出制作粉条等食物后的剩余残渣,进行发酵而成的,所以有些酸臭味和泔水味。” “淀粉是何物?刚才你说的中和,我还能勉强理解一下。可是这淀粉是什么?再说,上次说豆汁时候,你可光跟我说了它的功效,可没跟我说它是酸臭的。”张老樵的不愉快全挂在了脸上,“你这不是骗我嘛!” “樵老,您这话可就不对了!”宛儿解释道,“我可没骗您,是您没问我!” 说完,宛儿一扭脸儿,也不高兴了。 “嘿我说,你这丫头还不高兴了?我不,我也,我就是随便说说。丫头,别介意!”看到宛儿不开心,店里又这么多人,张老樵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这位女道长说得没错。”临桌突然有一人开口说道,“老神仙,您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还和这位女道长置气?” 宛儿和张老樵同时看向这说话之人。 只见说话之人,四十岁上下年纪,一嘴江西口音,书生打扮,羽扇纶巾,容貌甚伟。 此人继续说道:“刚才这女道长所说的淀粉,就是我们常说的芡粉,她口中的中和,是一种术语,是相互抵消的意思。” 宛儿心中一惊,此人是何人?居然懂得这些?于是说道:“这位先生,真是博闻多学,贫道在这里有礼了。” “女道长不必客气。” “这位朋友,我们两个道士在这说话,你没事在这插什么嘴?”张老樵看着这人说道,“喝豆汁还堵不住你的嘴?我就爱和这小丫头置气,怎么着?” “老道长,这豆汁能堵住您的嘴,可未必能堵住我的嘴。”说话之人笑了笑,然后拿起自己面前的一碗豆汁,一饮而尽。 宛儿和张老樵看得目瞪口呆,这人喝豆汁,居然如饮甘怡。 “这位朋友,没想到你一江西人,居然也喝得惯这玩意,看来在京有年头了吧?”张老樵问道。 “差不多吧。晚生自从中举之后,前前后后参加了有五次春闱,都不得中,所以干脆就留在京城,不走了,打算参加今年这第六次春闱。” “看来是个腐儒,难怪刚才又是解释淀粉,又是解释中和的。”张老樵跟宛儿说道,“此人五次春闱都没得中,居然还如此锲而不舍,简直就是个书呆子!” 宛儿心头一紧,五次春闱不中,又是江西口音,此人莫不是? “老道长,您话可不能这么讲。”此人说道,“司马迁《史记·郦生陆贾列传》记载:‘沛公不好儒,诸客冠儒冠来者,沛公辄解其冠,溲溺其中。与人言,常大骂。未可以儒生说也。’可是,这刘邦得天下,难道靠的不是腐儒吗?当年要不是儒生郦食其,如何能下齐七十余城?” “得了吧你!”张老樵不屑地说道,“你当我老头子成天就会问道不读历史吗?你说的郦食其,岂不是那个高阳酒徒?虽说下齐七十余城,可是不还是被齐王田广给烹了?” “樵老说得没错,这位先生,你可曾听说过唐人章碣写过的一首诗?”宛儿客气地问道。 “女道长请讲。” “唐人章碣曾写过一首诗,名《焚书坑》。”宛儿说道,“竹帛烟销帝业虚,关河空锁祖龙居。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秦始皇本以为焚书坑儒,就不会有人造反了,却不知刘邦项羽,可从来都不是读书之人。” 宛儿继续说道:“这自古大才,能够成就一番业绩的人,可都不是儒生。我看先生,五次春闱未中,所谓事不过三,想必这第六次春闱,也不一定能中。但是先生,既然知道淀粉和中和,想必也是才华横溢之人,何苦非要走仕途之路?” 此人一听宛儿这三言两语,不禁在心中有些高看,没想到这年纪不大的女道长,居然懂得颇多。 “先生是江西人,倒是让我想到了一个人。” “何人?”此人问道。 “一本天下奇书的作者,也是江西人。”宛儿试探说道,“此人这书中所写,完全超越了当今之世人的眼界和见识,只是我无缘得见罢了。这个人姓宋,名应星,是《天工开物》的作者。” 宛儿轻瞟了一眼此人,接着说道:“既然这宋应星和先生都是江西人士,不知先生可识得这宋应星否?” 第206章 如意门 “宋应星?”此人犹疑了一下,说道:“我可不认识什么宋应星,难道他是道长故交么?” “并非故交。”宛儿目光深沉,“虽然我和这宋先生并非故交,也并未谋面过,但是他的才学却令贫道折服。这宋先生,乃是当世不世出的人才。” 此人心中一动,眸中放光,稳住心神问道:“女道长何出此言?既然你和这宋先生并非故交,又未曾谋面,怎知他是个不世出的人才?莫不是说笑吧?” “丫头,你跟这腐儒聊什么?”张老樵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你又不考状元。” 宛儿并未搭理张老樵,而是白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说道:“因为我看过宋先生的一本书。” “就是一本幻想类的书。”张老樵补充道,“里边想法倒是挺好,就是实现不了,除了用他这本书打打家具弄弄沙发什么的,别的都白扯!” “哦?老道长,您说的可是《天工开物》?”此人面色有些不快,“那本书可不是什么幻想类的书,里边的内容,既然能写就能实现!” “能实现?那我问你电阻为何物?单片机又是什么东西?电池到底长什么样?”张老樵把之前数落宛儿的那番话又来了一遍。 宛儿听到此人主动谈起了《天工开物》,又说里边写的都能实现,而且此人五次春闱不中,又是江西口音,宛儿便猜出了八九分,她面前之人,大概率就是宋应星。 张老樵问完后,宛儿没有再白他,而是心中满怀期待,希望面前之人能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电阻是限流用的,不同的阻值限制的电流大小不同。单片机是一种集成芯片,有储存和控制电路的功能。”宋应星像说天书一样,“至于电池,顾名思义,储存电的池子,是供电用的。” 张老樵彻底懵逼,一句话也听不懂,愣了半晌,最后才看向宛儿,缓缓开口道:“此人不会是精神有问题吧?” 宛儿毕竟破了境,虽然能够理解宋应星所说的内容,但是她不明白的是,此人,一个当世之人,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多超越时代之物。难道,面前之人也破了境不成? 难道,时代在他这里,是没有局限性的? 宛儿心中一横,虽然此人有八九分是宋应星,但毕竟此人自己没有承认,不过就算他没有承认,或者有极小的概率不是,那也必然是个不一般的人物。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媳妇套不到流氓。 想到这里,宛儿说道:“我在岳州城,曾得到过一本天下奇书,《天工开物》。如果先生就是这本书的作者宋应星,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说完,宛儿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丫头,你这是干什么?”张老樵见状,惊慌失措。 “这,这个……”此人也慌了手脚,看着四周,然后叹道:“女道长请起!行此大礼是万万使不得啊!” “先生如不说实话,我就不起来!” 小丫头还挺倔! 此人无奈说道:“女道长,我说实话,你快快请起!不过此处不是说话之所,不如找个僻静之处,再深谈不迟!” 此人把宛儿从地上扶了起来。 张老樵冲着店内逐渐围观的人群喊道:“散了!散了!一会儿豆汁该凉了!没见过父女相认吗?” 一边说,张老樵一边驱赶着人群。 宛儿咬着嘴唇,狠狠地瞪了张老樵一眼,要不是人多,她早就发作了。 宛儿自从来到北京,为了方便找宋应星,便在琉璃厂附近暂时租了一间四合院。 全国各地的同乡会馆都在南城琉璃厂附近,赶考的举子,也常聚集于此。 所以,要打听一个想第六次参加春闱的宋应星,那么住在琉璃厂是最好的选择。 三人没走几步,便穿过了喧嚣的琉璃厂,拐进了一个幽静的胡同。 这是一间三进的四合院,门口两个石书墩子,院门是北京最常见的如意门。 如意门,是在前檐柱间砌墙,在墙上居中部位留一个尺寸适中的门洞。在门洞内再安装门框、门槛、门扇以及抱鼓石等构件。之所以称之为如意门,是这种门在它的两个门簪上常写有如意二字。 说起这北京四合院的大门,那讲究可就多了。除了最常见的如意门,按照等级从高到低,还有王府大门、广亮大门、金柱大门、蛮子门、随墙门。 如意门低于蛮子门,高于随墙门。 所谓王府大门,是皇家宗室才可用的大门,像信王府邸,就是用这种大门。这种大门,或是五间三启门,或是三间一启门。 次于王府大门的,叫广亮大门。 它有很高的台基,门口宽大敞亮,一般位于宅院的东南角,进深的尺度也明显大于倒座房。 第三等级的大门叫金柱大门,属于屋宇式大门,一般也位于四合院的东南角,略小于广亮大门。门扇安在门屋脊檩前的柱子之间,因为房屋最外一排柱子称檐柱,檐柱之内的一排称金柱,门扇被安在向外的金柱之间,因而称为金柱大门。 像电视剧《大宅门》,有一回小时候的白景琦在门口要饭,背景的大门,就是金柱大门。 蛮子门是将槛框、余塞板、门扉等安装在前檐檐柱之间。门扉外没有容身空间,其木构架一般采取五檩硬山式,平面有四根柱,柱头置五架梁。门枕抱鼓石或圆或方并无定式,门框上有四颗门簪,砖雕装饰彩绘也略比前三种逊色。 再次一等是如意门。 最低一等是随墙门,在住宅院墙上开门,无门洞,顺墙而开,只占半间或大半间宽度,院门较窄。 古时候婚配,讲究门当户对,里边所说的门,就是上述六种不同等级的门。 随墙门进门就是院落,隔音不好,所以宛儿选择了一间如意门的三进四合院。 进门一进是倒座房、影壁,穿过垂花门,便是二进院子了。 这垂花门,就是俗语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那个二门。 过了垂花门,就是二进院,除了东西厢房和院落外,就是坐北朝南的正房。 宛儿和张老樵,把此人让进了正房,三人分宾主落了座,宛儿又奉上茶后,此人才开口说道: “女道长果然是个伶俐人,猜测没错,我就是《天工开物》的作者,宋应星。不过,在下有一事不明,女道长是如何知道在下的呢?” 第207章 江山船,同年嫂 宛儿把如何得到《天工开物》的前因后果,跟宋应星讲了一遍。 “丫头说得没错。”张老樵补充道,“当时我们住在岳州城,丫头跟我说了之后,我还不信,后来老头子我亲自上房揭瓦,才知道丫头所言非虚。” 宋应星听得仔细,然后点了点头,问道:“那块发光瓦当现在何处?” 张老樵摇了摇头,遗憾道:“丢了,自从得了《天工开物》之后,那块瓦当就不翼而飞了。我四下寻找过,没有找到。” 张老樵看向宛儿,问道:“丫头,那破瓦你不会和我那喝光的破酒坛子放一起了吧?然后,不小心给扔了。” “樵老,您说什么呢?我怎么会这么大意?”宛儿看向宋应星道,“不过确实如樵老所说,后来那瓦当不翼而飞了。” 宋应星若有所思,然后说道:“此事颇为蹊跷,或许隐藏着某种秘密,否则这瓦当怎会无故消失?依在下之见,是被人盗走了吧?” “被人盗走?”张老樵满脸不信,“腐儒就是腐儒,你说笑了。就凭我的本事,没人能在我的一亩三分地上拿走一针一线。” “那您是?” 这时候宛儿才想起来,还没有通报名姓,于是正式把自己和张老樵介绍给了宋应星。宋应星也正式通报了自己的名字。 “听说过我吧?”张老樵得意洋洋地问道。 “这个,久仰大名!”宋应星给张老樵施了一礼,“幸会!幸会!” “长庚先生,您通过什么判断,这块发光的瓦当是被人盗走的?”宛儿问道。 “因为我这本《天工开物》就是被人盗去的。”宋应星解释道,“不想,却稀里糊涂地到了宛儿道长手里。” “长庚先生客气了,以后您叫我宛儿姑娘便是。”宛儿客气后,说道,“没想到先生的书,居然是被盗走的。” “是的,在我前几年上京途中,这本书在江山船中被人盗去了。”宋应星惋惜地回忆道,“都怪我当时色令智昏,被船上的同年嫂勾引了去。当第二天回到了自己的船舱中才发现,我的行李包裹被人翻得乱七八糟,银两衣物倒是没丢,只是那本《天工开物》不见了。” 张老樵饶有兴趣地抓起面前的一把瓜子,边嗑边道:“腐儒,你继续说。” 江山船,也叫江山九姓船,是明清时期妓船的一种。元朝末年时,明太祖朱元璋贬逐陈友谅部曲九姓于浙江严州建德一带,永为贱民,不得上岸居住及与普通百姓通婚。于是,此九姓子孙只能以舟船往来于杭州、严州、金华、衢州,靠捕鱼货运为生。迫于生活压力,船上多有以女为船妓者,而这些船妓,就被称为同年嫂。 宋应星脸一红,继续说道: “这江山船,往来于江西、浙江之间,每条上船上都有船娘,都是那十七八岁的妖娆女子,说是船户的眷属,实是用来勾引客商的。 “那日黄昏,我正在船上读书,突然发现有那橘子皮,打向我来。于是,我抬眼,看见那舱房门口,坐着一个也就十七八岁的女子,低着头,在那里剥橘子吃,好像不知道打了人一样。一片落日的余晖,照到了那女子脸上,不觉让我心中荡漾。她娇滴滴,光滟滟,简直耀花了人眼。于是,我为了让她也看我,便拾起地上那橘皮,也打向了她。 “我还记得,那女子的脸型,就像是樵老手中的瓜子,她的面容,桃花盛开,两条欲蹙不蹙的蛾眉,一双似开非开的凤眼,莫道无情情还在,真是说不尽的风流……” “行了!行了!现在回忆起来,还这么仔细呢?”张老樵抓起一把瓜子皮,撒向宋应星的脸上,“就你这腐儒,活该东西被人偷去!” 张老樵的这一把瓜子皮,把宛儿给逗笑了,她定了定神,然后说道:“长庚先生,依我分析,您那书怕不是被同年嫂盗去了。钱财都没丢,她岂能看上一本书?我猜,许是哪个会水的贼人吧。不过还好,这本书稀奇古怪地到了我的手里,而又让我遇到了您。” 宛儿回到屋内,把《天工开物》翻找了出来,递到宋应星面前:“长庚先生,您仔细看看,您丢的可是这本?” 宋应星接过宛儿递过来的书,仔仔细细地翻阅着每一页,然后口中说道:“丢的就是这本。多谢宛儿道长,不,宛儿姑娘。要不是姑娘你,恐怕我再也见不到这本书了!” “没什么,我也只不过是误打误撞而已。”宛儿说道,“至于此书先生如何丢的,又如何到了我的手里,这是重点,也不是重点。” “姑娘这是何意?” “既然这书蹊跷丢失,又凭空让我得来,现在又在先生眼前。如果是巧合,那没什么可说的了。可是如果不是巧合,那必然是有人做局。”宛儿分析道,“如果是有人做局,那一定有其深意。至于是何深意,我们姑且不必管他,只要按照我们自己的想法行事就好了。如果我们的行为方式,和做局之人想布之局不同,到了那个时候,他必然就会现身了。” “丫头,我发现你自从认识我后,就变聪明了。”张老樵说道,“看来,总跟我老头子在一起,确实能学到不少东西。” 宛儿看了眼张老樵,说道:“樵老,您还记得我想成立一家研究院的想法吗?如今有了长庚先生,我看此事就能成了。” 宛儿起身,冲着宋应星深施一礼,说道:“今日得见长庚先生,宛儿三生有幸!偶然得到了先生的书,让宛儿茅塞顿开!宛儿想请先生出山,能够用平生所学,成立一家研究院,造福众生!” 宋应星见宛儿前在豆汁店下跪,这又深施了一礼,连忙起身把宛儿扶起,说道:“宛儿姑娘大仁大义,宋应星佩服,想成立一家研究院的想法,确实与我也不谋而合。只不过,在下目前首要的想法是,想通过今年的春闱。如果今年在下春闱得中,必然会说动当今皇上,让其为我朝成立一家研究院,到了那个时候,岂不是也实现了宛儿姑娘的想法了?” “长庚先生的意思是,想通过春闱得中,说动当今皇上,来成立一家研究院?” “正是。” 这宋应星的想法,令宛儿着实没有想到,看来还是张老樵说得对,这宋应星是个腐儒。 第208章 墨菲定律 人各有志,勉强不得。 既然这宋应星一心想春闱得中,通过此途说动崇祯帝,为他成立一家研究院,宛儿也不好说什么了。 宛儿不好说什么,并不是因为她放弃了劝说宋应星的想法,而是她心里清楚得很,这第六次春闱,宋应星的结果会跟前五次一样,那就是落榜。 如果宋应星,明知道自己会落榜,还去参加春闱,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那么只能有一个解释,就是宋应星并不知道,自己这第六次春闱会同前五次一样落榜。 由此可判断,宋应星并未破境。 张老樵像个吃瓜群众一样,继续嗑着瓜子,幸灾乐祸地看着张宛儿。张老樵不光嗑着瓜子,还捧起了一杯茶,轻轻吹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滋溜滋溜地吸着。 张宛儿看到张老樵如此作态,在宋应星面前又不好发作,只能白他一眼,继续对宋应星说道: “长庚先生,您这书里,有好多设计发明,依宛儿所见,都很新奇,不知道您是怎么想出来的?” 宋应星道:“不瞒宛儿姑娘,我自小就对这机关设计感兴趣,所以也谈不上是什么奇思妙想,都是平时所思所想罢了。” “你这么说,就是天生的喽?”张老樵吐了一口瓜子皮说道,“腐儒,你当我们是傻子吗?你这里边的乱七八糟,可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就拿我老头子说吧,也算是聪明绝顶,但就算这么聪明,不过也就是武功造诣比常人高了一点而已,像如此天马行空的设计,我可想不出来。” “樵老,人的天分各不相同。”宛儿打了一个圆场,然后说道:“长庚先生,不知您现在住在何处?我好也有机会时时聆听先生的教诲。” 宋应星自从家木斋被王体乾一把火烧了之后,就一直躲在琉璃厂附近的一家小客栈里。 今日,他偷偷出门,看到原来家木斋的位置支起了一家书摊,觉得风声应该过去了,所以才出现在豆汁店喝豆汁,遇到了张宛儿和张老樵。 王体乾让宋应星做假《连山》,还提出了那么多条件,最后还试探地问宋应星,到底好奇不好奇。 从那时起,宋应星就感觉到,这书做成之后,自己恐怕会遭暗算。不过,至于是否自己真的会遭暗算,他也不能确定,有可能也没有可能,但是对这做假书之事,他却是真好奇。与其担心一件有可能也没有可能发生的事,不如先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 况且,在好奇心面前,钱不钱的不重要,正好借此机会他可以试试自己新研究的化学制伪法好不好用。 人不能干什么事都为了钱。为了钱去做事,可以达到一时的喧嚣,但一定不会获得永远的尊重。 曹雪芹如果为了钱,他一定不会披肝沥胆、青灯明月地去写《红楼梦》几十年。如果曹雪芹为了更好的生活,以他的文笔,写出几本标题党、几句话组成书名的书,简直就是洒洒水。 但我相信,曹雪芹内心是鄙视这样的。因为他有大胸襟和大抱负,夏虫不可语冰,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这就像是,在历史上,大家一直在讨论,到底是汉武帝伟大,还是司马迁伟大?逞一时之快的人,一定会认为汉武帝伟大。追求千古的人,定然推崇司马迁。 好大喜功的汉武帝,虽然有着丰功伟绩,但是他心里清楚得很,晚年下的《轮台诏》,就是明证。而司马迁,一部《史记》流传千年,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自古,不以成败论英雄。 如果以成败论,岳飞、陆秀夫、文天祥……,不该被人敬仰。 宋应星是科学家,科学家之所以能成为科学家,就是因为他们脑子里想的,和常人不一样。 不过,有备无患还是好的。 宋应星在王体乾取书那晚,其实并未出现,在火光中,正襟危坐的人也不是宋应星,而是他给自己找的一个替身。 科学家嘛,《天工开物》的作者嘛,弄一个硅胶人,还是不在话下的。不用觉得不可能,在宋应星这,一切皆有可能。 至于说话的声音,则是提前植入在里边的语音程序。硅胶人脖颈出的鲜血,是宋应星提前在硅胶人身上注入的鸡血。 嗯,为了注入鸡血,宋应星那两天是没少吃鸡。 虽然不能明确判断自己会不会遭到暗算,但是有准备准没错。 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墨菲定律。 尽管人们可能具备卓越的问题解决能力,但危机的发生仍无法完全避免,越过分在意的事情,就会越容易失去。 宋应星就算想到过自己会遭暗算,但没想到,这个自称王乾的人,居然这么狠,不光杀人不眨眼,还一把火烧了家木斋。 要不是在房梁上的宋应星跑得快,就算死的是自己替身,他也早就被烧死了。 家木斋一场火,把宋应星烧得除了身上那点散碎银两之外,是一点也没剩。他能在琉璃厂找个小客栈委屈自己,就不错了,还谈什么这那那这。 豆汁,虽然京城的达官贵人也有喜欢喝的,但他们从来不会去店里边喝豆汁,因为怕掉了身份,想喝豆汁了,都是让仆人把豆汁买到宅子里。 豆汁,说了归齐,那都是京城穷人喝的玩意。宋应星身上要是有钱,怎么会沦落到去豆汁店喝豆汁? 要说巧,也是正好张老樵要尝尝豆汁,这才让张宛儿遇到了宋应星。 无巧不成书。 宋应星想没想过要找王体乾报仇?当然想过。可是那一场火,他逃命还来不及,哪有工夫去跟踪王体乾? 当他今天再到琉璃厂时,发现原来家木斋的地方早就支起一家书摊了,再想找王体乾,也就是跟他说叫王乾的那个人,简直是难上加难。 一个人,在一无所有的时候,要想翻身,靠什么?或者说,此刻一无所有的宋应星要想翻身,靠什么?只有春闱一条路。 如果春闱中第,先抛开成立研究院的事不谈,至少生活条件能提高吧?至少有权势了吧? 有了权势,再想找王体乾,恐怕就不会那么难了。 可是,为什么当宛儿问宋应星住在哪的时候,宋应星要把这些事说给宛儿和张老樵? 难道他不知道,头一次见面,交浅言深,是江湖大忌吗? 第209章 长安,三万里 宋应星能说这么多,都是因为张老樵。 张老樵开始介绍自己时,问宋应星认不认识他,然后又说自己绝顶聪明,武功造诣比常人高。这就给宋应星一种感觉,面前的老头子是个绝世高手。 再看张老樵的面相,满头花白的头发,面色红润,说起话来中气十足,不是练家子,还能是什么? 既然张老樵是个绝世练家子,那么他一定知道不少江湖事。如果张老樵能知道这个王乾为何人,或者说是何门派的人,那么岂不是能够找到这个纵火犯了? 然而,张老樵面前的瓜子皮都堆成山了,却对宋应星所述未置一词。 宋应星不免有些失望,不是这张老樵自夸得言过其实,就是这个自称王乾的人是个小人物。 但也有一种可能,就是张老樵觉得跟他还不太熟,不愿意管他的闲事。 “既是如此,长庚先生可愿意搬来和我们同住?”宛儿发出了邀请,“这样宛儿不仅能时时请教,还能解决先生的一时之需。” 宋应星能从小客栈搬到这三进四合院,那可是他求之不得的事。他和宛儿假意推脱客气了一番后,便应了下来。 这就是各取所需,各尽其能。 宛儿解决宋应星的吃喝拉撒,是为了能够接触宋应星,为自己开研究院做铺垫。宋应星接触张宛儿和张老樵,一方面解决了生活问题,能够安心准备春闱,另一方面也还想着,万一混熟后,还可以依靠他们二人来找那个自称叫王乾的人。 这边宛儿给宋应星收拾房间暂且不提,那边张老樵陪着宋应星结清了小客栈的房钱后,回到琉璃厂大街,宋应星用手一指一家书摊,说道: “樵老,此处原来就是我家木斋所在,如今变成一家书摊了。” 张老樵朝着宋应星手指的方向望去,说道:“根本看不出有被火烧过的痕迹,这总甲倒是收拾得干净。不过,这书摊倒是看上去十分热闹,不如我们过去瞧瞧,如何。” 宋应星点了点头,他也想知道,如今到底是谁,在原来家木斋的位置上弄了个书摊,而且还围了这么多人。 “我说老板,你确定只要买了你这书就能今年春闱得中吗?”人群中有人问道。 “我说能就能。”卖书的人答道,“但是这也要看你打算出多少银子了。出银子多,榜上有名的几率就大,出银子少,几率就小。” “书老板,你这话是何意?你不就是一个卖艳俗小说的吗?”一个举子模样的人说道,“我们可都是熟读圣贤书的人,能买你的书,还不是因为想中状元?” “自古状元可只有一个,我可无法保证你能不能中,但是多出银子,榜上有名是一定的。”书老板操着一口苏州口音答道,“马上没几天了啊,想买书的抓点紧了!所谓寒窗苦读十年,为的就是今朝一飞冲天!” 张老樵看向宋应星,说道:“这人胆子不小啊,居然当街许诺!看一本破艳俗小说就能上榜了?看来不是个骗子,就是个傻子!” “樵老何出此言?” “说你是腐儒吧,你还不承认。你听我说啊!”张老樵开始分析道,“如果此人说的是真的,那么他就是个傻子。敢在春闱将至前,大庭广众之下说出买书得中的话,不是傻子是什么?但是如果买了他的书后不中,那么很明显,他定是个骗子无疑,专门利用你们举子的焦虑心理,来骗钱。” “哦,对了!”张老樵继续说道,“你这腐儒要不要也买一本来看看?万一你靠这个得中了呢?不如赌一把怎么样?反正宛儿那丫头有钱!” 这张老樵,大言不惭地拍了拍自己的钱袋,拿宛儿的银子做人情。 宋应星经不住张老樵这么一劝,好奇地挤了进去。 宋应星自从中了举人之后,就从来没有再进过一步,每次他参加会试,都是铩羽而归。开始他还做一些自我剖析,觉得很可能不得中是自身出了问题,八股文写得不好。后来,他经历得多了,才明白,这里边是有关节的。 要想得中,那么一定要在考前给自己造势。就拿唐代举例子,好多人在科举之前,首先要干谒。宦海浮游,科举开考之前干谒名流,必不可少。 干谒,其实就是拜谒,用现在低端销售行的术语来说,叫陌拜。陌拜,对你陌生,不认识你,但还要拜访你。 诗仙李白,一生放荡不羁爱自由,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可就算他是这样的人,为了能够入仕,也走过干谒的路。 李白说过,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除了这个韩朝宗,他还干谒过许多名流,有道士吴筠、玉真公主、秘书监贺知章等等,就是为了削尖脑袋入仕。 至于后来的不事权贵,那都是他不得志后,自己给自己找的台阶,说的一些气话。 诗圣杜甫,自称以兹悟生理,独耻事干谒,不过,那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在困守长安十载期间,为了科举、求官,他曾也多次干谒过名流,写下了大量投赠诗。什么《奉赠鲜于京兆二十韵》、《上韦左相二十韵》、《赠田九判官梁丘》,都是这个诗圣的杰作。 什么长安三万里,其实就看你愿不愿意迈出这不要脸的一步。 唐朝干谒有用,是因为考试不糊名,也就是判卷子时,不遮挡考生姓名。 明代虽然糊名,但是这门生故旧的习俗还是不可免。考官为了在朝廷上有人支持,提拔自己的亲信,那是必不可少。而考生,为了平步青云,也乐得贿赂考官。 明末的官场积重难返,不止百官贪,监察人员也贪,他们还被人戏称为抹布,只要他人净,不管自己污也。 举人、监生,也都能花钱来买。 宋应星,一个科学家,诗文一般,八股文也就能应付应付科举,靠着自己实力,没花一文钱,做个举人已经不易了,在京城,想让他像唐朝人一样,用诗文博名,何其难也!如果让他去买个进士,别说现在他没钱,就是有钱,也不会放下架子的。 那经张老樵这么一劝,他还往前凑什么? 好奇啊!curiosity killed the cat. 好奇害死猫。 钱千秋看着书摊上摆着的艳俗小说,随手便拿起一本,定睛观瞧。看罢书名,他差点没乐出声来。 这书叫《银瓶梅》。 第210章 一山更比一山高 《银瓶梅》是一本什么书?宋应星可不知道,但是《金瓶梅》他却了解。 《金瓶梅》,一部世情好小说,作者是兰陵笑笑生,可大多世人,却只把此书当成诲淫诲盗的艳俗小说看待,真是辜负了作者。 淫者阅之以为淫,圣者阅之以为圣。情愈切,而词愈巧,兰陵笑笑生,可谓是煞费苦心。 货与卖家。 你只有读过一遍《资治通鉴》,你才有资格讨论《资治通鉴》。对什么事情,不要轻易发表言论,对一本书,也不要轻易以自己的知识结构去评判,否则,很可能会被打脸。 不经过调查,不经过查证,以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眼界,去恶意评论别人,这样的人,生活得多么缺爹少娘。 《金瓶梅》,宋应星不止看过一遍,不论是绣像本还是词话本,他都读过。 他太了解《金瓶梅》了,不过这《银瓶梅》是什么鬼,他确实唔知啊! 再看这《银瓶梅》的作者,钱千秋。 宋应星带着好奇翻开了《银瓶梅》,里边情节完全是模仿、延伸了《金瓶梅》,连人物的名字都没变,简直毫无任何新意可言。 用现在网络小说的话讲,这就是一部同人小说。只不过同人得不好,捡兰陵笑笑生的流量屁而已。 “我说腐儒,你蹲在这看一本艳俗小说,还能如此津津有味?”张老樵问道,“难道这里边真有那金榜题名的诀窍不成?” “这老头,怎么说话呢?”书摊老板不高兴了,“有人喜欢我的书,关你什么事?” “你以为谁愿意看你的书?”张老樵上下打量了一番书摊老板,“我这朋友之所以看你的书,不是因为你说,买了你的书就能金榜题名吗?” 书摊老板得意地答道:“当然不假了,这得看你出多少银子了。” “你开个价!”张老樵指了指自己的钱袋,“我老头子有钱!” 书摊老板看着张老樵鼓囊囊的钱袋,眼珠子一转,说道:“书五百两一本,想中状元,再出二百两。榜眼一百两,探花五十两。我有本次春闱的关节字眼,想要就拿钱来。” 一说关节字眼,懂的都懂。 张老樵虽然没参加过科举,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 “你这书怎么比卖关节字眼还贵?”张老樵不解道,“你到底是卖书,还是卖关节字眼?” 书摊老板答道:“当然是都卖了。不买书单买关节字眼,一口价八百两,不说保中状元,但至少进士出身没问题。” 这书摊老板,纯属是在这扯淡! 春闱中,考中者称贡生,又称贡士,贡士里的第一名叫会元。要想中状元、或进士出身,那得要参加殿试。殿试可是由皇帝亲自主持的。皇帝亲自主持,还能有关节字眼可卖?难不成,崇祯帝一边出题,一边卖题吗? 要说春闱有关节字眼可卖,那指的也是贡院的会试。 张老樵不明白,可是宋应星懂,但看破不说破,也是一种做人的基本素养。 宋应星一边看着《银瓶梅》,一边听着张老樵和书摊老板对话,他实在是听不进去了,起身说道:“樵老,我们走!” “不买了?”张老樵问道。 宋应星在耳边把这书摊老板的扯淡之处,跟张老樵低语了一番。 “难怪看的人多,一个买的人都没有。”张老樵跟宋应星耳语道,“原来是个骗子。” 这书摊老板一见宋应星要拉着张老樵走,连忙说道:“二位真不买了?到时候看我中了状元可别眼红!” 宋应星停下来问道:“哦?这位老兄能中状元?敢问高姓大名?” “在下不才,正是这开天辟地第一书,《银瓶梅》的作者,钱千秋。”书摊老板趾高气扬地答道,“我看这位兄台看了这《银瓶梅》半天了,想必也想结识作者了吧?要看此公,就在眼前!” 见过不要脸的,可是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这么不要脸的,别说是宋应星第一次见到,就是平时自吹自擂的张老樵,也是第一次得见。 一山更比一山高啊! “这人可真够自以为是的了!”张老樵此刻手里要是有一把瓜子皮,能撇到这钱千秋的脸上。 “樵老,您低头找什么呢?”宋应星看张老樵低着头四处撒摸,不解地问道。 “找板砖。这厮也太不来呆了!”张老樵气着说道,“这火烧得真是干净,要是有一块板砖,我都能捡起来花了丫的!” 看来张老樵是真生气了,一个陕西人,生生被逼出了一口纯正的北京腔。 这张老樵真是可爱。 宋应星笑了,冲着钱千秋一拱手,违心说道:“老兄的《银瓶梅》写得确实不错,不愧是开天辟地第一书。既然老兄如此有信心在今年春闱之中脱颖而出,那么愚弟就提前祝贺了。到时候老兄真中了状元,可别忘了在下。” 说完,宋应星头也不回地就拉着张老樵离开了书摊。 钱千秋听到宋应星如此说,嘴角微扬,面容中展现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钱千秋在人群中,登上了自己刚才坐着的椅子,高声地冲着人群喊道:“大家瞧一瞧,看一看,十年寒窗苦读,不如一朝鲫鱼跃龙门!常言说得好,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 “腐儒,你怎么不去买那个叫钱千秋人的书?买了他的书,再买他提供的关节字眼,今年你没准就发达了。”走远后,张老樵向宋应星问道。 “樵老,此言差矣!”宋应星答道,“我刚才看书的时候,其实也在想您说的话。” “我说的话?我说的话多了,哪句?” “您说,这人胆子不小,居然当街许诺,看来不是个骗子,就是个傻子。”宋应星答道,“我看此人别管书写得怎么样,但能写书,显然不像是个傻子。不是傻子,那就一定是个骗子了。不过,这个骗子既然不是傻子,那么当街叫卖关节字眼,他就不怕此事被传扬出去么?” 第211章 北京贡院 昔日龌蹉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唐朝诗人孟郊,四十六岁那年才进士及第,他满心欢喜,按耐不住内心的得意之色,自以为从此之后便会别开生面、风云际会、龙腾虎跃,兴奋之余,写下了这首《登科后》。 孟郊少时隐居嵩山,性狷介,曾两次科举不第,直到贞元十二年,才进士及第。 到了贞元十七年,孟郊至洛阳参加铨选,出任了溧阳县尉。文人当官,大多志大才疏,孟郊嫌弃官小,无法施展抱负,于是放迹于林泉之中,每日赋诗。为了不让公务废驰,他让人假扮县尉,并分其一半俸禄。后抑郁失志,辞官而去。 虽然孟郊又试协律郎、兴元军参谋,试大理评事,但也只是一些小官而已。终,暴疾卒于河南阌乡县,年六十四岁。 宋应星一直以孟郊自诩,如今他虽也四十出头了,但毕竟还未到四十六岁。 既然孟郊四十六岁才登科,我为什么不能? 崇祯元年十月初二,北京的天气已经微寒了,下过几场秋雨之后,气温更是骤降。这一日,便是补今年春闱的日子了。 北京贡院,从今日起开始会试,到十月十一,一共九天三场,每场三天。 北京贡院,始建于明永乐十三年,原系元代礼部衙门的旧址,坐北朝南,大门五楹,内有考棚五十七排,九千多间,全部按照《千字文》排列。 院内每排考棚外,都有很多大缸盛水,但不过这也就是做做样子罢了。五十七排,九千多间,每排一百五十间,就靠那几个水缸,就算着起火来,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所以北京贡院,曾在明正统三年和明天顺七年两次着火,尤其是明天顺七年的那场大火,曾烧死了九十多个考生,轰动朝野。 明英宗给死者每人一口棺材,埋葬在了朝阳门外的空地,并立碑“天下英才之墓”,人称举人冢。 宋应星一早祭拜了举人冢后,便向贡院所在的东总部胡同贡院三条而去。 贡院门外,乌泱乌泱的学子在听完了本次主考官,礼部右侍郎钱谦益的训话后,开始一个个排队,鱼贯而入。 进贡院大门前,钱谦益要求兵丁进行严格的搜身,以防考生的身上藏有“夹带”。 所谓“夹带”,就是考生带的小抄,一经发现,立刻扭送刑部严办。 进了贡院大门,迈过二门、龙门,便是明远楼了。明远楼,高三层,底层四面为门,楼上两层四面皆窗,站在楼上可以把整个贡院一览无余。 “明远”二字,取自于《论语》,“慎终追远,明德归厚矣”。 明远楼,负责指挥考场、报时、发号施令等诸多事宜。 明远楼四周,又有“三堂”,分别是聚奎堂、戒慎堂、至公堂。聚奎堂是考官起居之所,戒慎堂是监试室,至公堂用作收卷改卷,此“三堂”把明远楼围在当中。 明远楼北,有一桥,名飞虹桥,是内外帘官的分界线。所谓内外帘官,就是科举考试时的考官,内帘官负责主考,外帘官负责提调。 “三堂”东西两侧,为东西文场,也就是考场,考生号舍的所在地。 号舍宽三尺,深六尺,内有两板,白天上为台、下为凳,晚上合并为床。考生一旦进入考棚号舍,坐卧饮食九天皆在此处。 每排号舍之间称巷。 近巷口环境最好,中间次之,巷尾是厕所,臭不可闻。巷尾考生,一边闻着臭气,一边还要夜以继日地写着八股文,真是以臭对臭,艰辛难以言表。 明远楼旁有一棵元代古槐,据说是文光射斗牛的地方,所以又叫“文昌槐”。 此槐长势形如卧龙,所以有些入场的考生,为了求得一个好兆头,都要在此拜上一拜。 宋应星也不例外,在第六次拜过了“文昌槐”后,就正式下了考场。 当所有考生都进入考棚后,就要锁院贡试了。考棚有外棘墙、内棘墙、砖墙,所以锁院贡试,又叫锁棘贡试。 贡院的四角设有了望楼,用于监视考生。东、西砖墙又各开一砖门,门内有牌坊,东为明经取士,西为为国求贤。 要是没有这两个牌坊,这贡院,像极了监狱。 宋应星随着指引,来到了自己的考棚号舍。 由于北京已是深秋,夜晚寒冷,所以钱谦益命人给每位考生发了一盆炭火。 除了炭火,考虑到到考生会深夜答题,钱谦益又给每位考生发了一支蜡烛。 上帝发明了光,可是好多文人却偏爱夜间写文。夜间,鸡鸭鹅狗猫都睡了,却是文人正起劲的时候。 待试题发下来后,明远楼上响起了鼓声,考试正式开始,应试的举子们也以香计时,苦思冥想作起八股文来。 宋应星的第六次春闱。 第六次了,他脑海中想着贡院内的碑刻,但愿自己此次能够登科,最终自己的名字也能刻成碑文,名留千古。 宋应星奋笔疾书的手,突然停顿了下来。 这次科举入场,怎么没有见到那个《银瓶梅》的作者,钱千秋? 宋应星突然想到了此人。看来,要么是人太多,没有看到他,要么真像张老樵说得那样,他就是个骗子,根本就没有下场。 此刻,顾不上那么多了。宋应星定了定心神,继续拿稳笔杆,写了起来。 他得对得起张宛儿,这可是特意在琉璃厂戴月轩买的一杆好笔。 聚奎堂,钱谦益一边喝着钱千秋拿来的碧螺春,一边想着钱千秋。要不是喝着钱千秋的茶,想必钱谦益早就把这个人给忘了。 钱谦益在开场后,自己已经亲自下场,在东西文场来来回回溜达两趟了,但都没有看到钱千秋的影子。 莫非这个本家重孙没来下场考试不成? 钱谦益怎么想,都觉得钱千秋没有不来的理由。既然钱千秋拿了那么重的礼,买了他的“一朝平步上青云”,不来岂不是白花钱了? 钱谦益满脑子想着钱千秋的奉承之色。他不可能不来!或许是生病了?要么是这九千多个号舍,自己看漏了? 钱谦益又喝了一口碧螺春,心中突然有些不安了起来。 第212章 枚卜往事 钱千秋确实没有参加会试。 此时的钱千秋,正夹着一幅让画师画得画工极佳的画,顶着秋风、踩着落叶,急匆匆地在北京的胡同中穿梭。 他要去见他祖爷爷钱谦益的上司,礼部尚书温体仁。 早在天启七年,崇祯帝在扳倒了魏忠贤后,就一直有个想法,就是要更换内阁。崇祯帝想要更换内阁的原因也很简单,就是扫除魏忠贤带来的影响。 因为魏忠贤虽然倒台了,但是内阁成员中,却还有魏忠贤一党。这令崇祯帝心里很不爽,如果不把这些人换了,朝廷吏治怎么能变得清廉起来? 《崇祯遗录》中说过明末官场的情况:“诈贪成习,惟知营私竞进,下民其咨不恤,纪纲日坏而不问……而廷臣方以东林、浙党分门户,如其党即力护持之,误国误民皆不问;非其党纵有可用之才,必多方陷害,务置之死,而国事所不顾。朋比为奸,互相倾轧……” 很明显,朝廷上结党营私,在崇祯一朝十分严重。魏忠贤的阉党也是党,不把他们干掉,怎么行? 可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滴水石穿非一日之功。崇祯帝一边要对付东虏和流寇,一边又要面对魏忠贤留下的阉党,不可能大刀阔斧地改革,所以他采取的策略是,温水煮青蛙。 为了不打草惊蛇,崇祯帝私下里找到礼部尚书温体仁和礼部侍郎周延儒多次,开了许多次小会,来讨论更换内阁成员的事宜。 为什么崇祯帝不找别人开小会,而是单单找了礼部尚书温体仁和礼部侍郎周延儒? 因为在崇祯帝眼里,他认为这两个人不群不党。 温体仁,字长卿,浙江乌程人,万历二十六年进士,曾任翰林院编修,魏忠贤专权时期虽然官至礼部侍郎,但从来都是对魏忠贤敬而远之,也没有无耻吹捧过魏忠贤,因而在崇祯元年升为礼部尚书,协理詹事府事。 周延儒,字玉绳,南直隶宜兴人,万历四十一年癸丑科状元,授翰林院修撰,天启后期任少詹事掌南京翰林院事,同样也没有什么追随魏忠贤的记录,所以在崇祯帝即位后,就调升为礼部侍郎。 多干净的履历!不找这两个人商量,难道还找别人商量更换内阁成员的事吗? 从古至今,不论是朝廷还是小作坊,要想在开大会的时候,争取到支持,那么必须要在开大会之前开小会。这种开小会,美其名曰通气,其实就是先得到关键人物的支持,让他们觉得自己被尊重了,只有这些人觉得被尊重了,提前获得了知情权,才会在大会中一往无前地支持你。 有过开会决策经验的人,回忆一下,细品一下,是不是这个道理。 对于崇祯帝想要更换内阁成员的想法,温体仁和周延儒是二话不说,十分支持。 为什么? 因为崇祯帝是皇帝吗? 也不全是。 因为温体仁和周延儒为官多年了,由于一直受到魏忠贤打压,所以从未入过阁,此次崇祯帝有意更换内阁成员,对他们来讲,是一个机会。尤其是温体仁,做官都三十年了,好不容易崇祯帝有了更换内阁成员的想法,难免不想入非非。 周延儒也是。 温体仁和周延儒二人,本以为开个小会,靠着他们的三寸不烂之舌,就能说动崇祯帝,令自己入阁,可谁曾想,崇祯帝不走寻常路,发明了一种朝臣入阁的新方法。 枚卜。 枚卜,听上去挺高大上,玄之又玄的,其实,就是抓阄。 因为那时候,天启七年,崇祯帝刚当上皇帝,对朝臣的能力还不是很了解,但又为了不显示出自己的不了解,所以别出心裁,内阁选人采用了抓阄一法。 这不是玩呢么!这是内阁选人,不是大街上抽奖。 面对崇祯帝的决定,温体仁和周延儒也是满脸黑线,无可奈何。 但至少抓阄,还是有中奖几率的。 在崇祯元年改元之前,九卿依例,推举出了十个候选人,温体仁和周延儒也在其中。 枚卜大典相当隆重,定在了乾清宫。 内阁、五府、六部、都察院、中央各寺司和顺天府的官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参加了枚卜大典。 崇祯帝先是焚香祷祝,然后郑重其事地行一跪三叩首礼,最后用象牙筷子从金瓶里夹出了四支纸签。依次是南京吏部侍郎钱龙锡、礼部侍郎李标、礼部尚书来宗道、吏部侍郎杨景辰。 没有温体仁和周延儒。 十选四,百分之四十的“中奖”机率,都上不去,运气也太差了。 不过崇祯帝又给了温体仁和周延儒一次机会,他决定再增加两签。 六选二,百分之三十三点三三三的“中奖”几率,抽中的是礼部侍郎周道登和少詹事刘鸿训。 十个人里,抽出六个,都抽不出来温体仁和周延儒,他们也是点子背到家了。 其实严格意义上讲,不止是抽出了六个人,而是抽出了七个人。 因为崇祯帝在抽签时,有一支纸签刚刚被他从金瓶里夹出来,就被一阵大风给刮跑了,连宫中的侍从太监们也没有找到,只好作废。 枚卜大典结束后,一个叫施凤来的大臣才发现,那支丢失的纸签飞到了他背后的衣褶里。打开一看,是王祚远。 算上这个被大风吹掉前程的王祚远,七支签里,都没有温体仁和周延儒。 然而,虽然是天意,但是这次枚卜得来的内阁,崇祯帝并不满意,到了崇祯元年,他决定再一次进行内阁调整。 崇祯帝的计划是,在崇祯元年,也就是今年的十一月,再一次枚卜,但是在枚卜之前,照例需要大臣们推举候选人,这次呼声最高的是,礼部右侍郎钱谦益。 对,就是这次会试的主考官钱谦益。 崇祯帝说过,他听说,礼部右侍郎钱谦益颇有才学。 崇祯帝是怎么知道的? 这都拜钱谦益的同乡门生瞿式耜所赐。瞿式耜,虽品级不高,但权力却大,因为他是言官。在他知道要再次枚卜之前,主动积极地四处为恩师打点,甚至找到吏部尚书王永光那里,让王永光在枚卜前的推举中,把恩师的名字往前提,放到第一位,把原本第一位的周延儒,放到第二位。 声势也能造英雄啊! 就这样,还没枚卜呢,崇祯帝就先知道钱谦益颇有才学了。崇祯帝都知道了,王承恩能不知道吗?所以当崇祯帝问王承恩钱谦益怎么样时,王承恩了如指掌。 崇祯帝让钱谦益作为这次会试的主考官,一方面是听说他有才学,给他机会,另一方面也是想考察一下他,看看他是不是真像传闻那样,才华横溢。 崇祯帝很矛盾吧?既相信,又考察。 可是,人可以给自己造声势,但万万不能在给自己造声势的同时,踩乎别人。 凭啥把周延儒挪到第二位?周延儒招谁惹谁了?周延儒对钱谦益是咬牙切齿。 不过,这周延儒还不算什么,钱谦益和周延儒的上司,礼部尚书温体仁更甚,他比周延儒对钱谦益更恨之入骨。 起码你周延儒还排在第二位,可是我堂堂一个礼部尚书,居然还比不上我的两个下属,面子往哪搁? 你以为就你钱谦益有门生给你撑腰吗?要说人,当官的谁没几个贴心的办事人?老话说得好,曹操还有三五个知己好友呢! 温体仁可是一个阴险的人,你钱谦益既然如此风光,那么我就让你爬得越高,摔得越狠。 所以,钱千秋出现了。 第213章 科以人重科益重 温体仁的府上,钱千秋正缓缓地展开那幅画工极佳的画。只见画上,详细地记录了从钱千秋进到礼部侍郎钱谦益的寓所后,所发生的一切。 钱谦益寓所后院偏房接见钱千秋,钱千秋跪在地上递礼单,二人互相认亲,钱谦益试探出考题,管家拿上阳澄湖大闸蟹,饭桌吃饭,钱谦益书房赐字。 此画画得简直是惟妙惟肖,就算是一个不识字的人看了,也知道里边讲的是什么。 这幅画,画得好啊!它的灵感完全来源于南唐画家顾闳中的《韩熙载夜宴图》。 《韩熙载夜宴图》,详细描绘了官员韩熙载家设夜宴、载歌行乐的场景。此画分琵琶演奏、六幺独舞、宴间小憩、管乐合奏、宾客酬应五段。整幅画线条遒劲流畅,细节精妙,用笔细润圆劲,设色浓丽,人物清俊娟秀,栩栩如生。 翻开《韩熙载夜宴图》,就好像在看一部流动的电影,给观者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 韩熙载是一位很有才华的官员,他出身于北方望族,后唐同光四年中进士,因其父被李嗣源所诛,才逃到了江南,成了南唐名臣。 韩熙载才高八斗,书画俱佳,又精通音律,江左称其为“韩夫子”、“神仙中人”。 桃李不须夸烂熳,已输了风吹一半。 韩熙载用短短十四个字,写的一首《咏梅》,极富哲理。 起初,韩熙载深受南唐中主李璟的宠信,可后主李煜继位后,他便慢慢被后主李煜怀疑了。 由于北方后周的威胁,李煜不得不向北周百般屈辱求和。可是你求和就求和吧,伴随着求和,李后主也开始怀疑起了北方而来的官员,生怕他们是后周的间谍、卧底。李后主的所作所为,直接导致的后果就是,整个南唐内部斗争异常激烈,人人都觉自身难保。 在这种氛围下,北方而来的韩熙载,为了保全自己,就装扮成了生活上腐败,醉生梦死的样子,好让李后主对他免除怀疑。 可李煜还是不放心这个大才韩熙载,于是命画院待诏顾闳中到韩熙载家中以做客为由,一探究竟,并且,他还命令顾闳中,要把在韩熙载家中所看到的一切,全部给画下来。 韩熙载当然不傻,正好借此机会,导演了一出不问时事、沉湎于酒色的大戏。 顾闳中凭借着画家特有的观察力和记忆力,一回到家,便把韩熙载在家中的夜宴全过程画了下来,给到了李后主。 从此,李后主才对韩熙载放下心来,韩熙载也得以自保。 南唐隐士左偃曾这样评价韩熙载:“谋身谋隐两无成,拙计深惭负耦耕。渐老可堪怀故国,多愁翻觉厌浮生。言诗幸遇明公许,守朴甘遭俗者轻。今日况闻搜草泽,独悲憔悴卧升平。” 如果没有顾闳中的这幅《韩熙载夜宴图》,恐怕韩熙载在历史上也没有这么出名。 这就是,科以人重科益重,人以科传人可知。 如果一场科举出了一个名人,那么这科也变得重要起来。如果这一科特别重要,那么这科出来的人,也会因为这场科举的重要,跟着重要起来。 其实就是店大欺客,还是客大欺店的逻辑。事物矛盾的两面性。 显然,韩熙载出名,是因为顾闳中的画,而钱谦益,势必也会因为钱千秋给温体仁带来的这幅画,而受到牵连。 说牵连,好像有点用词不当,毕竟钱千秋带来的画上的每一笔,都是实际发生过的。 “温相,您看这画怎么样?完全按照您的意思,模仿《韩熙载夜宴图》来画的。” 虽然温体仁没有入阁,但是钱千秋还是奉承地称之为温相。 “唔……”温体仁抚着胡须欣赏着,“这画的画工虽然精良,不过还是比顾闳中差了许多,太显匠气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钱千秋弯背弓腰地说道,“小的这两把刷子,怎么能比得上顾闳中?您看,小的这画,也分成了五段,第一段是参拜侍郎,第二段是假意认亲,第三段是收受贿赂,第四段是午饭洽谈,第五段是书房赐字。” “请您上眼。”钱千秋掏出了一个放大镜,指着书房赐字这段说道:“您看,这‘一朝平步上青云’七个字多工整。” “不错,不错。”温体仁借着放大镜说道,“还有你这大闸蟹,青灰、白肚、毛长、金爪,一看就是阳澄湖出品。” “嗯,这部分也不错!”温体仁指着钱谦益拿着蟹八件大快朵颐的部分说道,“这画得好,把他那贪吃的嘴脸全画上了。” “这都是温相的主意好,只要这幅画到了皇上手里,我看这钱谦益恐怕也没几天蹦哒了。”说完,钱千秋接着问道:“只是不知这画,温相想何时让皇上知道?” “现在还不是时候。”温体仁答道,“这起码也得等春闱放榜了,再拿出来才更有利。” “温相果然是诸葛孔明下凡,会找时机!”钱千秋竖起了大拇指,“还有,在琉璃厂,我也按照您的指示,支了个书摊,以贩卖我的《银瓶梅》为由,售卖那春闱的关节字眼。只不过,可惜的是,却没有一个人来买。” “这不重要。”温体仁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说道,“让你售卖关节字眼,目的不是为了把它卖出去,而是为了让天下人尽知,本次春闱有舞弊。单凭这一幅画就想让皇上处理钱谦益,太单薄了!但是有你琉璃厂这么一造势,恐怕本次春闱,钱谦益想洗干净,就没那么容易喽!” “温相不愧是温相,就凭您这权术,必然能够入阁,而且首辅非您莫属!” “诶,话可不能这么说。”温体仁嘴角上扬,摆了摆手,“你也知道,内阁的位置在紫禁城午门内靠东的平房内,条件极其简陋,就是白天都得点蜡烛。如今的天气,再有一个月就入冬了,那里又暗又冷,点上炭火都不一定暖和。就那条件,入不入内阁,当不当首辅不重要,我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了替皇上分忧!” “是,是。”钱千秋答道。 内阁的办公地在紫禁城午门内靠东一侧,是一排极其简陋的平房,坐北朝南,因为靠东,所以又被称为“东阁”。 温体仁还说不想入阁?从没入过阁的他,连东阁内什么条件都了如指掌,他可真是口是心非! “温相,您看这画虽然不错,但是小的有些隐忧,不知当讲不当讲?”钱千秋趁着温体仁高兴,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还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你说!” 钱千秋偷看了温体仁一眼,咽了咽口水,说道:“温相,常言道,一个巴掌拍不响。我这画上记录了钱谦益的受贿过程不假,可是行贿之人,也就是小的,也画在了上面。如果皇上真的处理了钱谦益,那小的岂不是也跑不掉了?” 第214章 从九品的典吏 温体仁设局,钱千秋行贿。 钱千秋是苏州钱家的人不假,按辈分来讲,他也确实应该管钱谦益叫祖爷爷。然而,钱千秋的身份可不止是苏州钱家的人那么简单,他还是名锦衣卫。 锦衣卫可不全都是像大家想的那样,飞鱼服、绣春刀,来去如风,刀光剑影,个个武功了得,飞檐走壁如履平地,它里边也吸纳了如钱千秋这样的特殊人才。 钱千秋是特殊人才?他怎么个特殊法? 难道会作画,能写书还不是特殊人才吗? 明嘉靖中叶以后,除了科举,司法考试也是朝廷选官的一个必考项。你以为有文化就能当官?像宋应星这样的举人,在家不仕的有都是。朝廷的官员再怎么样也是公务员好不好?公务员选拔,那就必须要走司法考试程序。 这一走司法考试程序,锦衣卫就不仅是那些世袭军官、武人的天下了,它也逐渐由武职化开始向文职化进行转变。 这一转变,就导致了大量画师、工匠、翻译、小说家等特殊人才得到了充分的就业机会。原来,官僚体系没有这些特殊人才的对应位置,如今,除了科举外,还有司法考试,于是,越来越多这样的特殊人才,就通过司法考试一途,进了锦衣卫。随着这些特殊人才的加入,由武职把持的锦衣卫,也慢慢逐渐学会了接纳其他群体,其他群体也被纳入了恩荫世袭锦衣卫的行列。 锦衣卫的掌印官称为指挥使,正三品,正是之前提到过的骆养性。锦衣卫除了有指挥使,还有指挥同知两员,从三品,指挥佥事四员,正四品。卫设镇抚司两员,从五品。 而这个锦衣卫的镇府司,又分南北,南镇府司和北镇府司。 北镇抚司专司审讯,它们拥有自己的诏狱,可以自行对皇帝钦定的官员进行逮捕、刑讯、处决,不必经过司法机构。 像白莲教主杨夫人的义父杨涟,就是在魏忠贤权倾朝野之时,被北镇府司的人钢针作刷、铜锤击胸、土袋压身、铁钉贯耳,最后被一颗大铁钉从天灵盖钉入而亡。 南镇府司,更多则是负责锦衣卫内部的军纪刑罚,并且还包括一些特殊的武器研发。 要论在锦衣卫里的地位,南镇府司跟北镇府司,虽称南北,但却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不可同日而语。 如果北镇府司是外勤,那么南镇府司就是内勤,只是做些保障性的工作。 这钱千秋,到底是属于锦衣卫的北镇府司,还是南镇府司呢? 答案是,哪个都不是。 为什么? 因为他不配。 他连隶属于南镇府司都不配,他只属于锦衣卫的一个文职机构,经历司。 经历司,是明王朝政府机关的一个标配机构。既然是标配机构,那锦衣卫这么庞大的特务组织,当然也有了。 经历司这个文职机构,主要就是负责一些公文的收发,涉密文件的保存。 经历司既然是一个机构,那么就有长官,只是这个机构的长官官很小,叫经历,品衔也很低,比七品芝麻官还小,只有从七品。 锦衣卫的经历司,下设有办事的令史六人,正九品;典吏十七人,从九品;仓攒典一人,从九品。 而钱千秋,正是锦衣卫经历司中,十七名从九品典吏中的一员。 别看钱千秋会作画、能写小说,但充其量,也不过是锦衣卫内部的一个从九品的典吏而已。 所以,钱千秋即使是锦衣卫,钱谦益也不认识他。因为他的官实在是太小太小了。 百无一用是书生。 谁说,书生,百无,一用? 嗯,上一句最好唱着读,才有感觉。 在温体仁眼里,钱千秋这样的从九品典吏可是大有用处。别看钱千秋的官小,经历司也不怎么起眼,不过那可是掌管锦衣卫公文和涉密文件的地方啊! 锦衣卫的公文、涉密文件,听上去就那么有诱惑力! 温体仁,要想知道除了朝堂之外的更多事,那么就必须要了解更多信息。锦衣卫那些光鲜机构的人不便结识,也不好结识,但经历司这种不起眼的从九品典吏,还是很好接触的。 官小,就不被人尊重,一个朝廷上的礼部尚书主动结识你,够可以了吧?官小,收入就低,一个朝廷上的礼部尚书给你些灰色收入,够赚了吧? 再有,文人都自命清高,尤其是能写几篇文章,几部小说的人,更是如此。这帮文人,一边自命清高,又一边文人相轻,总觉得自己是曹植转世、李白重生,再不济也是个能写出《水浒传》的施耐庵,其不时,就是个码字的芸芸众生。 多个啥嘛! 温体仁能利用钱千秋,除了给他尊重和钱外,还能帮他出版《银瓶梅》。这就是为什么钱千秋能够听温体仁话的原因。 如今,钱千秋却在温体仁面前提出了,如果皇上处理了钱谦益,他该怎么办的问题。 温体仁心中十分不高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给你钱帮你出书,难道都是义务劳动吗?你心里就没点数吗? 可是温体仁心里这么想,但是嘴上还是安慰地说道:“钱千秋,你多虑了!这幅画,你虽然画上了自己,可是皇上并不会追查你的。” “这是为何?”钱千秋一听此话,放下心来,“还请温相明示!” “你想,这幅画如果递到了皇上手里,皇上肯定会雷霆大怒调查此事吧?这一调查,免不了要召见钱谦益对质。对质的时候,钱谦益肯定会矢口否认,不承认这幅画的存在的。”温体仁给钱千秋倒了一杯茶,“钱谦益如果承认,不就是承认自己受贿了吗?他连受贿都不会承认,怎么会说出你这个行贿的人呢?” 温体仁的话,听上去很有道理,但是细品起来,完全禁不起推敲。你陷害钱谦益受贿,不就是想把这事坐实了吗?既然要坐实,就不可能因为钱谦益不承认就不了了之。既然不能不了了之,那谁行贿,还是跑不了。 再说了,还有钱千秋琉璃厂贩卖《银瓶梅》,售卖春闱的关节字眼一事。只要钱谦益受贿坐实,钱千秋肯定是脱不了干系。 钱千秋接过温体仁的茶,喝了一口,似乎心神也被面前的温相给定住了,说道: “温相,您果然高瞻远瞩!听了您的分析,小的是金绳顿开!既然这样,小的对这画也就不做计较了!” 温体仁心中窃喜,点了点头,非常满意大傻子钱千秋的回答。 在点头之余,温体仁心想,即使你被抓了,说出我是幕后指使也没用。你出版《银瓶梅》的钱,和我私下给你的钱,那可都是你跟我借的。 但即便这样,这里还有两个关键的点亟待解决。 第一,温体仁是怎么得到这幅画的? 第二,钱千秋为什么行贿了钱谦益之后,却没有参加会试? 第215章 万里悲秋常作客 深秋的皮岛,一阵海风吹过,已经有了一丝丝刺骨的寒意了。海浪翻卷,涌上沙滩,暗灰色的天空下,夹带着一股雨腥的味道。 乌云滚滚,低压在皮岛上空,仿佛随时都会暴雨连珠,雷鸣如鼓。 是啊,暴风雨就要来了!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建安十一年,东北方的大患乌桓,攻破了幽州,俘虏了汉朝子民十余万户。同年,袁绍的儿子袁尚、袁熙,又勾结辽西乌桓,屡次犯边,这就逼得曹操不得不在建安十二年北上,征伐乌桓。 八月,曹操终于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在得胜回师经过碣石山途中,写下了这首四言诗,《观沧海》。 “大人,天要下雨了。”孔有德拿了一件披风,披在了毛文龙的身上,“您这身体也不同于前了,还是需要时刻注意才是。” 毛文龙的眸中射出一道闪电,扭头看向孔有德:“别以为老夫自称老夫,就真的老了,老夫今年也不过五十二岁而已!” 五十二岁,在旧时,就不小了。古人寿命不高,人到七十古来稀。 五十二岁,可以自称老夫了。 想当初,杜甫才四十六岁,就有了“晚岁迫偷生”之感,只因“世乱遭飘荡,生还偶然遂”,故有“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杜甫写完这首号称千古第一的七律《登高》后,三年就去世了,也不过五十八岁。 苏轼,享年六十四岁,算是寿命不低了,不过在他三十八岁时,也早已自称上老夫了。 《江城子·密州出猎》: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所以,毛文龙五十二岁自称老夫,没有什么不恰当的。他说今年不过五十二岁,那只不过是他不服老的表现。老夫之老,有时候,也是一种心态,是一种对世间看穿的圆熟。 “瑞图,宋先生醒了吗?”毛文龙还是披上了披风,问道。 毛文龙口中称的这个宋先生,正是江湖上人称宋矮子的宋献策。自从八月初做了那个奇怪的梦后,毛文龙便时刻等待着十八芝的船到来。如果宋献策再随船而来,他要求孔有德,一定要把此人留下,好给他卜上一卦。 然而,在九月初一时,宋献策并未随船而来,为了请他,孔有德便在那个月,亲自随着十八芝的回船,沿海南下。 当孔有德找到宋献策时,他正在媚香楼的画舫船上逍遥快活呢! 为了请到宋献策,孔有德把宋献策那几日在媚香楼花的银子,全都给结清了,这才让宋献策再一次随着十八芝的船北上,来到了皮岛。 十月初一日夜,也就是昨天夜里,宋献策才到,所以此刻正在军帐中呼呼大睡。 “毛将军、孔将军,您二位起得早啊!” 只见一个相貌堂堂、浑身精壮,二三十岁年纪的黑汉子,边吃着烤鱼,边说着话,向毛文龙和孔有德走来。 这个人,浑身的放荡不羁,一身短打扮的布衣,胸口大开,裤脚挽起,这个天气,趿拉着草鞋就出来了。 果然年轻!十月份的辽东,又是海边,还敢这么穿,就不怕冻感冒么? 毛文龙看着此人如此打扮,又想了想自己,立刻把身上的披风丢掉,扭头问向孔有德:“此人是谁?” “大人,昨夜您睡得早。此人正是这次十八芝派来贸易的船主,浑三。”孔有德低声答道,“别看此人如此打扮,我随船来的时候,宋先生可是跟我说了,他可不是一般人,乃是当年洞庭湖杨幺的后人,杨老鸦的高徒,水上功夫一等一的好。您看,他腰间的匕首,就是当年杨老鸦心爱之物,龙鳞鱼肠匕。” 洞庭湖的杨老鸦,在江湖上也是有一号的,毛文龙自然知晓。 不过,浑三不是拒绝了十八芝入伙的邀请吗?此刻怎么成了十八芝来皮岛的船主,给十八芝做起事了? 这都要从浑三把那遂发枪给了徐拂后说起。 本来这遂发枪如浑三所说,是十八芝从西洋人手里购来的,有三五百支之多,由于填弹复杂,在海上不如强弩管用,给到徐拂也不打紧。 不过,这浑三不知道的却是,这燧发枪虽然在十八芝眼里不算什么,但是在内陆,却是个稀罕物。这也就是为何,人间佛耳朵中了一枪之后,大骇,说出了上帝神使的话,并回到敦煌九层楼,亲自去问上帝的原因。 天启七年,荷兰船只开始在明王朝的沿海露面,并一度占领台湾。为此,郑芝龙与驻台荷军发生了一场激战,大败荷军,从此声威大振,得到了朝廷的注意。 郑芝龙在这一年,也一直和许心素抢夺海上霸权。到了崇祯元年,也就是浑三把燧发枪给到徐拂前后不久,郑芝龙正好打败了许心素,开始正式独霸海上。 不巧这年,闽南大旱,饥民甚众。 兔子不吃窝边草,十八芝在福建的名声向来不差,身为福建泉州府南安县的海盗组织十八芝,面对如此大旱,怎能坐视不管? 郑芝龙招纳漳、泉灾民数万人,人给银三两,三人给牛一头,并把愿意离家的灾民,用海船运到台湾垦荒定居。 这样就解了闽南大旱之灾。 一个海盗组织,能有如此声浪,都得益于当时的福建左布政使、右佥都御史熊文灿的支持。 这一来二去,熊文灿就和郑芝龙熟络了起来。 事后,十八芝首领郑芝龙,向福建官府表达了愿意归降朝廷的意愿。经过熊文灿做媒,朝廷授郑芝龙海防游击,任五虎游击将军之职,令其坐镇闽海,剪除夷寇、剿平诸盗。 招安时,郑芝龙有部众三万余人,船只千余艘。既然是招安,那就所有物品都要清点,这燧发枪,自然也在清点之列。 没想到,这遂发枪,朝廷甚是感兴趣,这三五百支枪,要求一个不差都要清点入库。可是,清点来清点去,这实际数目一直和郑芝豹提供的清单差一个,这时,郑芝豹才想到,当初有一把遂发枪送给了浑三把玩。 可是浑三这枪,早就给徐拂了,于是浑三对郑芝豹谎称,燧发枪丢了。 枪丢了,此事可大可小,正好趁此时,郑芝豹有了再次拉浑三入伙的理由。他跟浑三说,此枪是火器,如果找不到,朝廷必然震怒,朝廷一震怒,恐怕十八芝招安之事就泡汤了,免不了要和朝廷兵戎相见,到了那时候,必定生灵涂炭、哀鸿遍野。 当浑三傻吗? 浑三也知道,郑芝豹想借此机会再次邀他入伙。一想,这一年多来,在南京虽然是给十八芝做事,但毕竟住在郑芝豹府上,事少钱多离家近,还管一天三顿饭,再不答应,确实有些说不过去了。 于是,浑三便顺水推舟,暂时加入了十八芝。至于那少一把遂发枪的事,郑芝豹使个几十两银子,便摆平了。 这就是为什么,浑三成了十八芝来皮岛船只的船主。 可是,既然十八芝都被朝廷招安了,为何还要和毛文龙做生意?难道,就不怕朝廷知道,动怒吗? 第216章 钱塘江上潮信来 十八芝和毛文龙做生意,朝廷怎么会动怒?从朝廷的角度来讲,高兴还来不及呢! 朝廷可是收编了郑芝龙的部众,足足有三万余人啊。三万余人是个什么概念?以现当代军制来说,一个师大概是一万多人,三万余人可就是将近三个师的兵力。 一个师级干部,放在地方就是正厅级,一个军级干部,放在地方就是正部级或副部级。郑芝龙如果从拥兵数量来讲,不管是放在哪个朝代,他的实力都不容小觑。 况且,郑芝龙除了拥有三万余人的兵力,还有船只千余艘,各种高级武器,类似燧发枪之流,不计其数。 这么一支庞大的武装力量,被朝廷招安了,朝廷每年得给多少军饷养着他们啊! 朝廷,可以给十八芝官职、地位、荣誉、口头表扬,就是给不了钱。没钱,那就只能画画大饼,颁发个荣誉证书、奖状什么了。 在这种现实下,十八芝自己靠海上生意,搞点钱,朝廷乐不得呢!怎么会动怒? 不能够! 看到浑三,毛文龙打心眼儿里羡慕他的年轻,真像当年的自己啊! “宋先生起了吗?”孔有德看到浑三走来,不等毛文龙说话,问道。 “你是说宋矮子吗?他醒了,正在军帐里更衣呢,一会儿就出来了。” 浑三看了孔有德一眼,便脱了上衣,向着波澜壮阔的大海中走去。 毛文龙顺着浑三的方向,望向大海,心中感慨万千。他想起当年自己也是如此年轻气盛,在这片海域孤身对抗东虏。如今,岁月蹉跎,也算是功成名就,但内心的疲惫却越来越重。 还有那个奇怪的梦,压得他心烦意乱。 天上的乌云又压低了不少,海平面尽头,远远能看到从天而降的闪电。闪电过后,沉闷的雷声,由远及近传来。 毛文龙祖籍山西,生在杭州,听着这沉闷的雷声,再看那不断翻涌的潮水,真好似家乡的钱塘江潮信一般。 钱塘江潮,之所以称之为潮信,是因为它日夜两番,从不违时,更不失信,所以谓之潮信。 当年,梁山好汉鲁智深和武松,随着宋江远征方腊归来,夜宿杭州六和寺歇马。那日,正值八月十五,半夜三更,忽然听得战鼓响动,关西汉子鲁智深,以为贼人生发,连忙抄起禅杖,大喝出寺。不料,哪有什么贼人,而是这三更子时,钱塘江潮信到来,响声犹如战鼓。 鲁智深看到此情此景,想到了师父智真长老给他的四句偈言中,有“听潮而圆,见信而寂”之语,顿时开悟,问寺里和尚,何为圆寂?寺里和尚笑他,出家人居然不知道何为圆寂,于是解释道,圆寂就是和尚之死。 鲁智深听到后,劳烦寺里和尚,烧汤沐浴,换了一身御赐僧衣后,捉了一把禅椅,叠起双脚,腾空而起,坐化而去。 此一节,在施耐庵的《水浒传》中,写得极其精彩。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枷,这里扯断玉锁。 咦!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看着这如家乡钱塘江潮信般的海浪,毛文龙突然莫名兴奋了起来,他也如浑三一样,脱掉了上衣、外裤、鞋袜,光起了上身。毛文龙,一身的腱子肉,刀疤箭伤横陈,也如浑三似的,向海浪中走去。 孔有德见状,冲着毛文龙喊道:“大人,水寒刺骨!” 毛文龙头也不回地答道:“浑三使得,老夫为何使不得?” 丈夫奋臂,一搏银龙。 毛文龙和浑三二人,在海中,犹如那出洞的蛟、翻江的蜃,上下翻滚,搏击着海浪。 毛文龙不想输给这后生小子,浑三更不想败给那半百老人。二人在浪中,各显神通,上下穿梭,如在千军万马之中,出入无人之境。 正在二人在海中暗中较劲之际,宋献策打着哈欠,跛着足,走出了军帐,看着毛文龙和浑三二人在海浪中翻滚,不觉饶有兴致地看了起来。 孔有德见宋献策走了出来,连忙躬身施礼,说道:“宋先生睡得可好?我家大人一直在这等着您,好请您给他卜上一卦呢!” “我这不来了吗?”宋献策懒懒地指着海中,说道,“怎么今日大人如此雅兴?” “我家大人自从说请您之后,情绪不似从前那般了。我也不知今日他是怎么了,想必是有什么心思吧。” 宋献策点了点头,说道:“快请你家大人和小三儿上岸吧。就在这海边,生点火,一边烤烤身子,一边卜卦。” 小三儿?孔有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才明白过来,说的是十八芝来皮岛的船主浑三。 那边孔有德先是把火生了起来,然后才向海中呼唤,说宋先生醒了,请大人和浑船主上岸。 趁着孔有德呼唤毛文龙和浑三,宋献策已经把要卜卦用的龟壳和铜钱准备妥当了,此刻的他,正搓着手,坐在火堆旁烤火。 毛文龙和浑三二人,肩并着肩,从海浪中走出。毛文龙用拳头搥了搥浑三的肩膀,浑三笑了笑,也回搥了过去。 毛文龙和浑三,颇有默契地互相大笑了起来。 二人来到火堆旁坐定后,毛文龙也不寒暄,直截了当地对着宋献策说道:“宋先生,八月初,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从那次以后,便觉得心绪不宁,老态蒙发,所以才让孔有德请先生前来,为我卜上一卦,看看吉凶。” “是何怪梦?”宋献策往火堆里添了几把树枝后,问道。 新添的树枝,在火中噼啪作响,毛文龙把那梦中,于谦授的四言诗给宋献策念了一遍。 “敢问大人生辰八字?” 毛文龙把自己的生辰八字也毫无隐瞒地说给了宋献策。 宋献策站起身来,把刚才准备好的龟壳和铜钱,往海中一扔,然后又坐下说道:“大人这不是卜卦,是猜谜,所以用不上这些破烂玩意。” “既然这样,先生可是有解了?”毛文龙问道。 宋献策闭着眼睛,捻起手指,三五个呼吸之后,睁开眼睛,缓缓说道:“此四句谶语显示,大人恐有一劫。” 一劫? 毛文龙听罢,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第217章 风吹海面千层浪 老话说得好,穷算命运,富烧香,颠颠倒倒问阴阳。 什么意思呢? 如果一个人处处春风得意,要钱有钱,要势有势,那么他为了不让这样的好日子转瞬即逝,肯定会上庙,来一柱高香,感恩神灵的庇佑,并捐助善款。 如果一个人倒霉到家,平地摔跤,喝凉水塞牙,那么他大概率会找个算命先生来算上一卦,求一些破解之法,预测未来、指导人生方向。 你品,你细品,是不是这样?正常人,谁没事找人算命? 穷算命运之穷,不一定是说没钱,也是穷困、倒霉的意思。穷困之穷,没有别的办法。穷困之困,没有出路,没有破解之道。 颠颠倒倒问阴阳,不分是非黑白,过分追求五行八卦,玄之又玄的事情。这么做,往往会忽略了现实中的很多实际问题。 命运命运,命还得靠运转,才能唯有源头活水来。过分寄托梦幻泡影,不过是空中楼阁罢了。 佛家讲因果,说白了就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不可能在一块盐碱地里,种出庄稼。 如果毛文龙和袁崇焕没有之前的矛盾,他又怎么会因为袁崇焕上任辽东,就做了那个奇怪的梦? 梦里于谦授了他一首四言诗:“欲效淮阴,老了一半。好个田横,无人为伴。” 毛文龙虽然识字,但他自小不喜读书,所以他需要宋献策给他解字猜谜。 “先生说我有一劫,如何解释?”毛文龙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大人可知道淮阴侯?”宋献策反问道。 “似曾听过。”毛文龙想了想,不太确定地问道:“可是汉初三杰,受过胯下之辱的韩信?” “正是他。”宋献策答道,“韩信出身平民,由于家境贫寒,一直寄人篱下。秦末爆发起义后,先是追随霸王,帐下执戟,后随汉王,担任连敖,但都不被重用,直到萧何月下追韩信,才说动了汉王,拜为大将。” “韩信,献汉中对,平定三秦。”浑三接着宋献策的话说道,“声东击西,拿下魏都安邑;背水一战,大破赵军;水淹齐楚联军,斩杀楚大将龙且;垓下之战,五军阵诱敌,四面楚歌。此人真可谓是,功高盖主。” “自古,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宋献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乌云,叹息道,“韩信先封楚王,后贬淮阴,因被人告发参与陈豨谋反,被吕后与萧何合谋杀死于长乐宫,并诛三族。韩信二十七岁任大将,大人您如今五十二岁作元戎,比起淮阴侯来,岂不是老了近一半?” 毛文龙沉默不语。 孔有德见自家大人不说话,替毛文龙问道:“宋先生的意思是,我家大人恐步淮阴侯之后尘?” “如果要我解这谜语,大致如此。”天空中的雷声越来越大了,宋献策答道,“恐怕这梦,是预言你家大人结局似如韩信。” “我家大人虽与袁崇焕有隙,但从来就不屑于和皇太极为伍!”孔有德解释道,“既然这样,岂会如韩信那般谋反,不得善终?” “孔将军,不要激动!”浑三笑劝道,“这韩信是否参与陈豨谋反,自古都是悬案一桩,何必动怒?虽然司马迁在《史记》中写得言之凿凿,但韩信谋反的前后过程却看起来婆婆妈妈。大家更愿意相信韩信是被冤枉的。然而,以司马迁治史之严谨,似乎又不像冤枉了韩信。不过,管他呢!您说是不是,毛将军?” “浑兄弟说得是,管他呢!”毛文龙冲着远处军帐外的兵士喊道:“拿酒来!” 不一会儿,几坛好酒就被送到,毛文龙拿起一坛,咬掉酒塞,喝了一大口,然后对众人说道:“边喝边聊!” 火旁三人见状,也各自打开了酒塞,喝了起来。 四人喝了有半晌,毛文龙眼球也出了血丝,有些微醉,话也多了起来,问向宋献策:“那后半句,‘好个田横,无人为伴’,又当如何?” 宋献策环视了一下众人,喝了一口酒,说道:“还是秦末,陈胜、吴广大泽乡起义后,田横与兄田儋、田荣也反秦自立,兄弟三人先后占据齐地为王。待刘邦得了天下,当了皇帝后,田横不肯降汉,于是,带着五百门客逃往海岛。刘邦派人招抚,田横自知不敌,被迫乘船赴洛,后在距洛阳三十里地的偃师首阳山自杀。海岛五百门客得知此事后,捶胸顿足,也全部追随田横自杀而去。这后半句,似乎是说,大人死后,不如田横,连个陪葬的人都没有。” “这田横为何要自杀?”毛文龙问道。 “因为田横本来和刘邦都是称霸一方的豪杰,可是刘邦当了皇帝,他却要面北称臣,于心不甘啊!”宋献策叹息道,“况且,他烹杀过汉使郦食其,郦食其的弟弟郦商对他恨之入骨。田横心想,刘邦叫他,不过是为了看他一眼而已,于是口唱‘大义载天,守信覆地,人生遗适志耳’后,便挥刀自刎而去。死后,他的两个门客手捧他的头颅,送到了洛阳,不久,也随他去了。” 浑三听宋献策讲完田横的故事后,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 “浑船主何故发笑?”孔有德看浑三如此开怀,忍不住问道。 “我笑田横小家子气,养的那五百门客,也都是一根筋的愚蠢之人。时无英雄,遂让竖子成名!” “小三儿,我们只是解字猜谜,不得无礼!”宋献策看了毛文龙一眼,提醒浑三道。 毛文龙冲宋献策摆了摆手:“浑兄弟,但说无妨!” 浑三冷笑道:“田横既然有自知之明,那么就没必要非去洛阳。既然去了洛阳,单凭自己想象,没见刘邦便先自杀,难道不是小家子气吗?再说那五百门客,不思报仇,却全都追随田横而去,不是愚蠢是什么?就算没有力量,当个蚊子,也得叮他几个包来!人死了就是死了,要个破名声,有何用?” 毛文龙听了浑三的话,双眸明朗了起来,喝完坛中最后一口酒后,把酒坛抛向天空,仰天长啸。 这才是英雄该有之气! 不彷徨!不服输!不认命! 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 恰在此时,天空中雨点落下,大珠小珠砸在了汹涌的海面,和沙滩之上。 风吹海面千层浪,雨打沙滩万点坑。 第218章 天变不足畏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南宋词人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辛弃疾,字幼安,号稼轩,从二十一岁起就开始了他的戎马生涯,参加抗金活动。四十二岁,他遭谗言构陷,退居江西信州,长达二十年,直到六十多岁时,才又被启用为浙东安抚使、镇江知府。 在京口北固亭,辛弃疾写下这首词时,已经六十六岁了。 毛文龙孤悬海外皮岛多年,牵制东虏,虽似土皇帝,但收复失地的心情,却与老年的辛弃疾无二。 皮岛的暴雨越下越大,海面远处从天而降的闪电,仿佛像是来自上天的惩罚和预警。闪电过后,又是一阵轰鸣般的雷声。 沙滩上生起的火,早就被这暴雨给浇灭了,四人已经移步到了军帐内。军士摆好了一桌酒菜,正放在军帐当中,毛文龙等人依次落座,继续边喝边聊。 军帐外的军旗,在呼啸的暴风下,猎猎飞舞。 风吹着军帐,闷闷作响,从天而降的密集雨点,打在帐上,犹如响镝之声。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浑三嬉皮笑脸地看着毛文龙,举碗问道。 “我家大人,刚才浑船主也看到了,水中功夫了得,还未老呢!”孔有德也举起了酒碗,“来!大家一起喝一口!” 四人一饮而尽。 只听“嘎嘣”一声,似有木头断裂,砸在了沙滩之上。 一名军士,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匆匆跑了进来,报道:“启禀大人!刚才风急雨骤,把立在沙滩上的帅字旗给吹折了!” 除了浑三,在座的三人闻之,都大惊失色。尤其是毛文龙,又跟军士确认了一遍后,才走到军帐门,朝外看了一眼。果然大纛旗折成两半,躺在了沙滩之上。 毛文龙愣了有好一会儿工夫,才回过神来,回到酒桌前坐定,闷不吭声地连干了三大碗酒。 在军中,军旗折断,乃是不祥的预兆。就拿梁山水浒寨举例子,当初晁天王不听众家兄弟劝诫,执意非要亲自出征曾头市,然而就在宋江与吴用、公孙胜等众头领在山下金沙滩给他饯行之时,饮酒之间,忽起一阵狂风,把晁盖新制的军旗半腰吹折。 宋江,吴用皆劝,大军出征之前,军旗折断,乃为不祥,不如还是不要出征了。 可是晁盖却不以为然,认为天地风云,不足为怪,不趁春暖打下曾头市,待养了气势,再去进兵,便晚了。 最终结果,晁天王曾头市中箭,回寨后不久身亡。 这一节故事,在军中久待之人皆知,所以今日大纛折断,毛文龙愣了好一会儿工夫。宋献策乃算命先生,更是对这些所谓的预兆深谙其道,故也失色起来。 即便如此,宋献策还是劝道:“大人不必介怀,本来今日风急,又下着暴雨,大纛折断也是正常现象,又不出征,想它做甚?” “是啊,大人!”孔有德也跟着说道。 “毛将军是想到了今日解梦的结果,又见这大纛折断,所以才闷闷不乐。”浑三说道,“不过毛将军确实不用介怀,我虽不在军中,但也知道,不就是《水浒传》中晁天王出征曾头市一节吗?” “正是。”毛文龙喝了口酒,答道。 “《水浒传》就是一故事耳,别看晁盖说什么天地风云,不足为怪,还是中了预兆,但那不过都是小说家言罢了。不这么写,宋江如何当上梁山之主?又如何引出后来招安?晁盖乃江湖好汉,宋江却是一郓城小吏,要说招安,还是宋江最符合招安的气质。所以,晁盖不得不被施耐庵写死。” 听完浑三的解释,宋献策和孔有德连连称是。 浑三继续说道:“要说这所谓天地能预兆祸福,那可都是汉朝的腐儒董仲舒搞出来的,他为了规劝皇上,弄了一套天人感应之说。他说,皇上的治乱兴衰会影响天道运行,天也会通过灾异或祥瑞来体现人间的治理情况。他认为,这些灾异不是平白无故出现的,它们是天对人间的警告。这完全是无稽之谈!董仲舒的本意,是想借助天对人间帝王起限制、威慑与警示的作用。这可倒好!这破烂思想被施耐庵学到了,进而影响到了军中! “这腐儒的思想,不光东方朔驳斥过,后来东汉的王充也写过一部《论衡》,驳斥过。至于王充说了些什么,我就不一一赘述了,免得你们听着烦,有空自己看看便知。 “我这里最后用王安石的话,给大纛折断一个说法,就是,天变不足畏。” 毛文龙听完浑三的话后,说道:“浑兄弟,没想到你水中功夫了得,在这学识上也是一顶一!老夫自小不喜读书,所以也不懂得这些大道理,但你说的听上去不差!来,老夫敬你一碗!” 二人干了酒后,浑三一抹嘴,笑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谁知道后面有没有好消息等着毛将军呢!” 没想到,浑三的嘴真像是开了光,这好消息说来就来了。 刚才那名禀报大纛折断的军士,又急匆匆地跑进了军帐,这次他的嗓音有些颤抖,高声说道:“启禀大人!好消息!有好消息!” 一听有好消息,毛文龙立刻来了精神,看了浑三一眼,正襟危坐道:“别急,有什么好消息,慢慢说来!” “启禀大人,有钱了!刚才朝廷运饷银的船到了!” 一听朝廷的饷银到了,毛文龙也不矜持了,急忙问道:“有多少银子?” 军士看了宋献策和浑三一眼,说道:“在这里说吗?” “要是毛将军不方便,我二人可以出去。”浑三笑着对毛文龙说道。 “二位不必回避。”毛文龙跟宋献策和浑三说罢,然后冲着军士道:“你就在这里说,无妨!” “启禀大人!朝廷的饷银到了,经过核实,一共,一共,足足有八十万两之多!” 八十万两?这可不是小数啊! 毛文龙听罢,不由得哈哈大笑。 第219章 吕端大事不糊涂 毛文龙的努力终于换来了一个好的结果。 宁远兵变,是由于朝廷欠饷八十万两导致的。既然朝廷能给宁远银子,那为什么不能给皮岛银子?皮岛的兵,也是朝廷的兵,一年到头人吃马喂,花销也不少。 所以,毛文龙以宁远为标准,也管朝廷要银八十万两。 其实毛文龙根本没想过,朝廷会听他的话,给足这八十万两,况且他也不缺这钱。他这么要,完全是因为,会哭的孩子有奶喝。 没想到,朝廷这次却一反常态,把银子给足了。 朝廷不光给了毛文龙八十万两,也把宁远差的六十万两,给补上了。 里里外外一百四十万两。 毛文龙心想,看来,朝廷管四大鸿之一的鸿和借贷,很顺利,阁老周道登,终于办了件事。 什么叫终于办了件事?难道平时周道登,身为阁老,什么事都不办吗? 正是。 周道登,宋理学的鼻祖周敦颐的后裔,枚卜之后凭着运气入阁,成为了阁老,并且因为年纪大,排在了第一位。排在第一位的阁老,就是首辅。 首辅在明朝是个什么概念?就是内阁,也就是东阁的首席大学士,实际意义上的宰相。 内阁首辅的主要职责,除了主持内阁大政,还掌握各位大臣题本和奏本的票拟权,以皇帝的口吻组织内阁进行批阅,最终再送到皇帝那里批朱定夺。 说白了,内阁处理事务,皇帝盖章。 内阁首辅,管着所有的内阁成员,不是宰相是什么? 可是,这个周道登却是一个糊涂蛋、无可无不可的中庸之人。他唯一的在朝成绩就是,宁远兵变发生后,说了一句:“饥军思变,还望皇上慷慨解囊,救边疆于危急!” 这种废话,用他说?谁不知道? 他上任后,严格遵从“三从一大”的原则。 “三从一大”是当代我国的体育工作者,在实践中得出的训练原则,从难、从严、从实战出发,坚持大运动量训练。而周道登的“三从一大”却是,从不主动上疏奏事,从不流露任何态度,也从不发表任何意见,大体上得过且过。 《明史·周道登传》记载:“道登无学术,奏对鄙浅,传以为笑。” 历史的一笔,写尽了多少人间荒唐。 枚卜之后,周道登第一次觐见崇祯帝,就充分展现了什么叫废话文学。他一口气提出了三个建议,一曰守祖制,二曰秉虚公,三曰责实效。 翻译过来就是,要孝顺、公平、办事有效率。 这用他说?这三个建议,看上去很对,挑不出任何毛病,但仔细想想,好像又少了点什么。少什么呢?就是怎么样守祖制,怎么才能秉虚公,如何责实效。 他没说,崇祯帝也没问。这么一个仪观甚伟的老帅哥,只要站在朝堂上,就让人赏心悦目,至于他说了什么,不重要。 所以,这个周道登闹了很多笑话。 一次上朝,崇祯帝正和满朝文武讨论国事,突然周道登脑子里不知想到了什么,走了神,笑出声来。 崇祯帝不解,问他,为何发笑? 周道登一时语塞,不回答,亦不解释,像根旗杆似的杵在那,一动不动、玉树临风。崇祯帝没办法,知道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也就没再追究。 还有一次,崇祯帝经筵之时,问周道登,宰相须用读书人,当作何解? 本身就是宰相的周道登,却想了半天,答道,容臣等到阁中查明后,再回奏皇上。 自己选的人,就要自己承担,崇祯帝,只好一笑了之。 但即使这样,崇祯帝也一直相信,这个周道登其实是大智若愚,只不过是平时不拘小节罢了,总体上还是一个老成持重的人。 诸葛一生唯谨慎,吕端大事不糊涂。 明代思想家李贽的自题联语。崇祯帝用它来形容周道登。 诸葛,就是诸葛亮。吕端,宋朝太宗时宰相。 《宋史·吕端传》:“太宗欲相端。或曰:‘端为人糊涂。’太宗曰:‘端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决意相之。” 朝廷管鸿和借贷,很顺利?这只不过是毛文龙自己认为的而已。他在朝中的代理人钱龙锡也不知道内情,只是跟毛文龙说过,崇祯帝让周道登代表朝廷,管鸿和借贷,以解国库空虚之急。 顺利不顺利,得看怎么说了。如果从借贷的结果来看,是顺利的,毕竟一百四十万两银子到手了嘛。可是如果从付出的代价来看,似乎在借贷契约上,存在着很大的隐患。 周道登因为他的糊涂,给崇祯帝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捅了一个娄子。这个娄子还不小,可以称之“摩天大娄”。 周道登和鸿和谈判签契约的地点,选在了紫禁城午门内靠东一侧,一排极其简陋的平房内。没错,就是内阁的所在地。 选在内阁,有两个用意,第一,表示朝廷对这次借贷的重视和对鸿和的尊重;第二,朝廷也是给自己留了脸,没有低三下四上门,而是把鸿和的人叫到了内阁,彰显朝廷气度。 内阁的条件极其简陋,白天都得点蜡烛,又阴暗,周道登年岁又大,胡中官是个太监,虽然代表着皇上,但也仅仅是行使监督权而已,既如此,这就给了鸿和做手脚的空间了。 自古无奸不商,此话不假。 借着阴暗的火光,鸿和的人,和周道登代表的朝廷,很快便签了契约,一式二份,并分别盖上了玉玺和鸿和的钤印。 在签署契约之前,鸿和的人请周道登和胡中官去护国寺西口路东的柳泉居,胡吃海塞了一顿。 这份契约是周道登在微醉状态下签的,胡中官也是在微醉状态下监督的,两个酒囊饭袋,看都没看上边写了什么,就盖上了崇祯帝给他们的玉玺。 反正之前都是谈好的,就是签个字画个押的事。周道登大笔一挥,用很帅的柳体字,一蹴而就地签上了自己的官职和姓名。 齐活! 真开心,事就这么简简单单办成了。 出了内阁,送走了鸿和的人后,周道登和胡中官二人并未马上去平台觐见崇祯帝。毕竟在和鸿和签署契约之前他二人都喝了酒,此刻,身上的酒气还未散去。 于是,为了散掉身上的酒气,二人决定,不如在金水桥畔吹吹风。 一个生动而有趣的画面出现了。当朝首辅和一名太监,像两条哈巴狗一样,沿着内金水河畔跑来跑去。 宫中的侍卫看到此情此景,见是当朝首辅周道登,带着一名太监,故而也就假装视而不见了。 周道登嘛,大家对他的事迹都有所耳闻,做出此等怪事来,不奇怪。跑就跑吧,跑累了自然也就停下来了,茶余饭后,又多一谈资。 二人跑了有三五圈后,便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这身上的酒气,借着秋风也全部散去了。 这时候,周道登酒也醒了,才想到,万一崇祯帝问起契约内容怎么办?该如何作答?于是,他急忙打开契约,决定好好看上一看。 好巧不巧,周道登刚打开契约,只见有一小纸片,随着吹来的秋风,晃晃荡荡地从契约里飘了出来。 这小纸片,为何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