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幽台》 第1节 《烛幽台》作者:随宇而安 文案: 玉京有两个恶名昭彰之人,一个是权倾天下的鉴妖司司卿祁桓,此人以奴隶之身步步高升,心智超凡,却也堪称不择手段,死在他手下的人与妖不计其数,百官恨他惧他,却又奈何不了他,只能暗地里骂一句“奸佞酷吏”。 另一人便是高襄王姬姜洄。一年前,高襄王以勾结妖邪之罪入狱,虽事后查明无辜,高襄王却已枉死狱中。帝烨深感愧疚,令姜洄继承高襄王之位,重赏荣宠,风头一时无两。可人人皆知,姜洄是个草包美人,恃宠而骄,胡作非为,是横行玉京的恶霸。 而今,这个恶霸却要强娶奸臣。 “臣心悦祁司卿已久,愿结发为夫妻,望陛下成全。!” 姜洄铿锵有力的话落在玉石地面上,激起了一片抽气声,就连帝烨也愣神许久。 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眸冷冷地看着姜洄明艳照人的脸庞,进过鉴妖司的人都知道,祁司卿刑审之前便是这样看着犯人,然后从容冷漠地剥下对方的血肉。 就在所有人以为祁司卿要对姜洄不利时,却见他轻轻点了点头,清晰地说了一句—— “臣……求之不得。”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姜洄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一对夫妻三种cp 立意:众生平等,不分贵贱 第1章 结局 武朝的百姓认为,婚姻是另一段人生的开始,于是他们将成亲的男女称为新人。 但所有的开始,也是另一段人生的结局。 对于高襄王姬与鉴妖司卿这场盛大的婚事,玉京城的贵族们评价只有一句话——恶人自有恶人磨。 一个是飞扬跋扈、骄纵蛮横的贵女,一个是城府深沉、残忍暴虐的奸臣,任谁也想不到,这两人能过到一块去。 高襄王姬性情暴烈,睚眦必报,其父原是赫赫有名的战神高襄王,高襄王死后,她以女子之身破例承袭王爵之位,被封为高襄王姬。自袭爵后,她仗着帝烨的宠爱在玉京横行无忌,手中握着的琅玉鞭镶珠缀玉,指哪打哪,未有失手。若敢惹她不快,无论什么贵族公卿,她都照打不误。 鉴妖司卿却是个阴郁寡言之人,即便是在泰华殿上,也甚少听到他的声音。有人说他就像太宰蔡雍身后的影子,但没有人能忽视他的存在。得罪了高襄王姬,你可能会断一条腿,而得罪了鉴妖司卿,你恐怕九族都剩不下一条狗。 那本是平常一日,公卿于泰华殿议事,直到高襄王姬突然求见,这一日便在史书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那一日高襄王姬姜洄昂着头,目光灼灼掷地有声地说:“我心悦祁司卿已久,愿结发为夫妻,望陛下成全。” 一言激起千万抽气声,一时间大殿上安静得可怕,就连帝烨也以为自己老了耳背了,听错了名字。 众人将目光移向另一个当事者——六卿之首,位高权重的鉴妖司司卿祁桓。 似乎这时候他们才意识到,这祁司卿也确实是个极为挺拔俊美的男子,只是同为男子,他们很少会去在乎另一个男子的长相,更何况笼罩在祁桓头上的阴影烙印着“鉴妖司”三个摄人心魄的大字——谁会去在乎阎罗王长得好不好看? 姜洄到底不是普通人,众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祁司卿,她居然说“心悦已久”? 呵,到底是个草包王姬,如此肤浅,只会以貌取人——众人惊骇之余不屑暗嘲。 祁桓微微侧过身,审视的目光落在姜洄艳光动人的芙蓉面上。 那目光像是淬着火,又像沁了冰,让人汗流浃背又心底发凉。听说祁司卿刑审犯人时便是用这样的目光打量对方,往往有人连这目光都没顶住,还没动刑就招了。 帝烨看了看志在必得的高襄王姬,又看了看一脸冷漠的心腹重臣,颇有些无奈,干咳了一声说道:“此事干系重大,须得问问祁司卿的意思……” 帝烨虽然十分宠爱纵容高襄王姬,但祁桓身负神通,已非凡人,即便他身为帝王,也是要给神通异士一些面子的。姜洄行事跋扈,待人不慈,他也是知道的,旁人或许能忍,但祁桓未必愿意。二人若结为夫妻,互不退让,恐有死伤…… 他已想好了拒绝姜洄的请求,再另外给她一些安抚,然而未等他开口,便听到大殿上响起一声低沉而清晰的回答。 “臣——求之不得。” 于是又是另一片抽气声。 呵,万万没想到,堂堂鉴妖司卿,也是如此肤浅,只会以貌取人! 太宰蔡雍向来平静的面容也起了一丝波澜,似对祁桓的回答有些意外,但那波澜转瞬即逝,让人来不及捉摸。 就在众人失神之际,帝烨已然拍板赐婚,令贞人择了吉日,让二人早日完婚。 众人私下议论纷纷。 “高襄王姬虽然骄纵跋扈,但到底是个凡胎肉体,恐怕不是祁司卿的对手。” “祁司卿虽身负神通,位列六卿之首,但也只是奴隶出身,贵贱有别,他怎敢对高襄王姬不敬?” “呵呵,恶人自有恶人磨,这两人结合必为怨偶,不管哪个死哪个伤,总归是件好事。” “诸位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难道不怕那二人……狼狈为奸?” “狼狈为奸,恶有恶报……”烛火摇曳,映亮了倾城容色,丰润的朱唇勾起一抹戏谑的微笑,姜洄玩味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祁桓,徐徐说道,“鉴妖司耳目通天,想必祁司卿也知道,外界如何评价我们之间的婚事,却不知司卿本人又是如何做想?” 对于这场婚事,没有人看好,但有的是人不怀好意看热闹,可惜直到婚礼结束,一切都顺利得让人失望,宾客们兴兴而来,悻悻而归。 此刻星月同天,本该是洞房花烛旖旎之时,一对新人却各立一方。女方不见娇羞之色,男方亦不见欣喜之意,那日求婚之时的“心悦已久”“求之不得”,似乎只是一句空话。 姜洄依旧不改其平日里的张扬高傲,她噙着意味不明的笑直视祁桓,浓密柔顺的长发盘成新妇发髻,经宫廷巧匠精心打造的珠玉珍宝点缀其间,流苏垂于耳畔,行动处流光溢彩。然而再华贵的珠宝也无法夺其殊色,珠光不及她双眸璀璨,双唇似染上朝露的花瓣,大红的喜服将她衬托得更加娇艳,只是微微一笑,便让满室生辉。 高襄王姬姜洄,美名与恶名响彻玉京。高襄王在时,便有贵族子弟踏破门槛想娶她为妻,哪怕她素有草包之名,不学无术,目无礼法。但顶着那样一张脸,不守礼法又怎么了,目不识丁又怎么了!美人自然是要有些特权的。恃美行凶,仗势欺人,世人对她又爱又怕。 祁桓没有回避姜洄的审视,漆黑的双瞳映出姜洄娇艳无双的面容。姜洄审视他的时候,他又何尝不是在审视对方。 “既是王姬所求之事,臣下不敢有违,至于他人如何猜想,有何说道,臣以为王姬不会在意。” 祁桓声线较之常人似乎略沉了三分,清冷低哑,却又吐字清晰,竟让姜洄莫名品出了一丝温柔。 她回过神来,冷笑了一声,朝祁桓逼近两步。 祁桓腰窄身长,姜洄站在他身前也只堪堪到他肩膀。平日里身着玄色官袍的祁司卿总有一种让人不敢逼视、不敢冒犯的威严,如今换上艳色喜服,令人胆寒的压迫感顿时消减不少。 王姬的美貌浓烈而明艳,光彩夺目,然而祁桓站在她身旁却未有丝毫逊色,这位威慑百官的修罗略显瘦削苍白,却清俊出尘,像是一缕清冷的月光照拂着怒放的花。 “我自然不在意旁人的看法,所以我问的,是你的想法。”姜洄微仰着脸直视祁桓的眼睛,眼中忽然迸射出锐利的杀意,一把匕首横在了祁桓颈间,“你应该不会蠢到以为我会真的想嫁给你。” 匕首的冷光从祁桓眼底一闪而逝,但他纹丝未动,并不将这威胁放在心上。 “高襄王之死,臣确实难辞其咎。”祁桓声音又低了三分,“臣可以为高襄王偿命,但不是此刻。” “呵。”姜洄冷笑了一声,“该什么时候偿命,可不由你说了算,从今日踏进高襄王府那一刻起,你的命就是我的了!” 姜洄已想不起第一次见祁桓是什么时候,什么场景,她只记得与父亲的最后一面,那一日拦在她身前的,便是眼前这人。 她被人拦住,眼睁睁看着鉴妖司的异士带走了父亲。父亲对通妖的指控十分意外,却没有慌乱,他征战沙场二十年,斩妖除魔无数,问心无愧,也不怕去鉴妖司走一趟。 那时奉命来带走高襄王的,是时任鉴妖司少卿的祁桓。他身着银灰色的官服,拦在姜洄身前,令左右之人放开对她的桎梏。 “郡主何必做无谓之争?你一人难道可以反抗数十名异士?徒劳无功,不过多增一条抗命的罪名。”祁桓的声音淡漠而冷酷,有理却无情。 姜洄一巴掌甩到他脸上,他不知是没有准备还是无意反抗,直到一声清脆的响声响起,众人才震愕地看向两人。 一时之间四下无声。 “走狗。”姜洄憎恨鄙夷地看着祁桓。 祁桓眼神黯了一下,苍白清俊的面容浮起淡淡的红晕。 但他没有动怒,声音依旧不兴波澜。 “郡主放心,鉴妖司中无枉死之人,高襄王若是无辜,自然能平安归来。” 姜洄心里也明白,她肉体凡胎,根本对抗不了鉴妖司的异士,那一番无谓的挣扎只是让人看了笑话。 鉴妖司只带走了高襄王,将她软禁在王府之中,已是陛下开了恩。 她自然是相信父亲无辜,却不敢信鉴妖司清白。在府中那半个月,她想尽办法传消息出去,向昔日好友求助,帮忙打探消息。但往日与她交好的朋友无一不闭门谢客,断绝往来。 直到半个月后,她终于等到父亲的消息,然而却是父亲畏罪越狱,被诛杀身亡的噩耗。 那是高襄王府最黑暗的一段日子,各种辱骂与谣言如万箭穿心向她而来。 “高襄王就是有意放任妖族肆虐,这才有他用武之地。” “假借除妖之名,招揽能人异士为己用,烈风营早成了他的私军了。” “当年陛下于丰沮玉门封禅,却被妖王围困,七十二路诸侯不敢救援,唯有当时的姜晟率烈风营英勇救驾,这才被封唯一的王,高襄王忠勇无双,怎么可能叛变!” “陛下封禅部署周密,怎会被妖族知晓?烈风营又怎会那么凑巧赶到?恐怕是自导自演的救驾吧……” 同样的一件事,在众人口中可黑可白,可让你荣耀满门,也能让你万劫不复。 无心之语,被有心之人添油加醋,便成了亲妖的证据。忠君之事,被肆意歪曲,也成了别有用心的阴谋。而那些她以为可以推心置腹的好友,也在她落难之时落井下石,巴不得她死无葬身之地。 可笑的是,一个月后,鉴妖司上书帝烨,罗列种种证据,证明高襄王是被冤枉的。 “烈风营副将俆照受妖族指使,捏造证据,诬陷高襄王。” “俆照煽动烈风营异士,从鉴妖司劫走高襄王。” “俆照趁双方交手混乱之际,暗杀高襄王。” 消息一出,帝烨震怒,满朝皆惊。 烈风营竟被妖族渗透,高襄王一生忠烈英勇,却落得如此下场。 奈何人死不能复生,能得到的唯有风光大葬。 玉京的风向一日三变,姜洄几番浮浮沉沉,似做了一场大梦。梦醒了,亲友皆散,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抱着父亲的灵位,冷眼对着堆满王府的赏赐与补偿。 世间再无高襄王,却多了个横行无忌的高襄王姬。 那些欺辱过她的,污蔑过父亲的,她一个都没有放过。手中的琅玉鞭是十岁生辰之时父亲所赠的法器,她便见一个抽一个,打得那些人跪地求饶,见她便躲。 但那些人她也只是打个皮肉之痛,真正让她动了杀心的,便是祁桓。 ——鉴妖司没有枉死之人。 这话她后来才听明白,明白为何父亲是死在玉京荒郊。 因为祁桓知道高襄王是无辜的,却又必须杀他。 他找不到高襄王的罪证,便为他量身打造了一条越狱之罪。 俆照当真通妖了吗? 俆照当真杀了高襄王吗? 那些都不重要,俆照只是太宰蔡雍用来清洗烈风营的借口罢了。 第2节 姜洄混沌了十几年,被父亲保护得严严实实,直到父亲死后,才渐渐明白了玉京这一塘水有多浑。 祁桓,一个卑贱的奴隶,屡立奇功,步步登上鉴妖司少卿之位,距离司卿的地位一步之遥。 高襄王的命,便是他给太宰蔡雍的投名状。 此时此刻,姜洄的匕首便抵着他的命脉。 “祁桓,三个月前我便说过,我要娶你……”姜洄红唇轻启,说出当时未出口的两个字。 “狗命。” 祁桓面不改色,垂下眼眸俯视姜洄,匕首的寒光映在他眼底,倒让那双墨玉似的黑瞳更增几分锐利。他似轻笑了一声,声音透着洞若观火的镇定淡然:“王姬高高在上,若要杀臣,倒也不必纡尊至此,以身饲虎。” 姜洄笑了下,漫不经心地用匕首侧面轻拍祁桓瘦削清俊的脸庞。 “当年你当着我的面带走我阿父,令他惨死狱中,你应该知道,我不会放过你。我不在乎新婚之夜便守了寡,但一刀杀了你,也太便宜你。” 握着匕首的手有难以察觉的轻颤,她确实需要克制自己的杀意,不然她真的很想一刀割破他搏动的颈侧。 “一个活着的鉴妖司卿,当然比一个死人有用得多。”祁桓任由冰冷的刀锋掠过自己的脸颊,淡淡笑道,“今夜京中有许多人比我们更彻夜难眠,希望明天一早能看到高襄王府挂起白幡,无论你我二人是谁丧命,玉京都会有许多人欣喜若狂。但我知道,我若死了,王姬虽有一时之快,之后却会更加难过。” “哦?”姜洄挑了下眉梢,“你很了解我?” “在鉴妖司看来,玉京的秘密不多。”祁桓顿了顿,又道,“在臣看来,王姬的秘密也不多。世人眼中的跋扈嚣张、纨绔轻狂,只是你的伪装,放弃兵权也只是壮士断腕,你既要保全自己,也要保全烈风营,所以,你交出兵权,甘愿当个有名无实的王姬。” 姜洄眼神一冷,咬着牙道:“这都是拜你所赐。” 自父亲死后,她便明白,高襄王让太多人感受到了威胁,立于七十二路诸侯之上,堪堪与帝烨并肩称王,他是所有人的眼中钉,而他最终是死在了自己的磊落与旁人的阴谋之下。 高襄王死后,烈风营兵变,三百异士暴动,跟着高襄王出生入死的异士们根本不信高襄王会通妖叛变,这毫无疑问就是栽赃陷害。 贵族们终于慌了,这才迫不得已让鉴妖司给高襄王平反,拉出一个替罪羊徐照。而为了安抚暴怒的烈风营,他们又将姜洄抬上了高位,让姜晟的掌上明珠承袭爵位,许诺姜家的荣光不变。 但是经历过黑暗的姜洄已经看明白了,高高在上,亦是悬崖危地,她不过是一块挡箭牌罢了,是贵族们用来平息兵变的一颗棋子,兵符看似在她手中,实则随时可以被人抢走。 既然如此,她不如自己放手,如他们所愿当个草包纨绔。而他们既然要给她荣光,那她也不辜负了他们的“好心”,在玉京横行霸道,让自己声名狼藉。 有时候她真觉得,随心所欲当个疯子挺好的,清醒的人多痛苦。 祁桓将姜洄眼中的憎恨与痛苦看得清清楚楚。 “世人都说,王姬耽于享乐,有辱高襄王门楣,但你从未有一日忘记复仇。”祁桓道,“可是一个没有兵权的王姬,唯一的倚仗就是帝烨的宠爱,你凭什么复仇?” “你知道我想复仇,那便也清楚,我第一个要报复的人,就是你。”姜洄冷冷盯着他,“你就算笃定我不会杀你,难道就不怕有比死亡更痛苦的折磨吗?” “王姬尊贵之人,没见过真正的苦难,也想象不出炼狱的景象。”祁桓对她的威胁不以为意。 姜洄冷哼道:“自然不如鉴妖司卿,你便是炼狱本身。” 姜洄的话令祁桓眼神一暗。 “王姬与臣拖延许久,是在等毒发吧。” 姜洄闻言脸色一变,刚想抽回手,却已被祁桓握住了手腕。两人身体贴得极近,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的体温与起伏。 “臣对王姬非常了解,可是王姬却不了解自己的敌人。”祁桓淡淡扫了一眼燃烧的烛台,“曼陀罗之毒对臣无碍。” 姜洄呼吸一窒,怒视近在咫尺的祁桓。 曼陀罗无色无味,能使人周身麻痹,即便是异士无无法抵抗其毒性。她将毒药混入灯油之中,预先服下解药,因此无惧毒性。而祁桓却能一眼看出毒药所在,甚至直言无碍。 “你……” “臣说过,在鉴妖司眼中,玉京的秘密不多。”祁桓似乎很有耐心,解释道,“曼陀罗之毒仅在鬼市两个渠道可以买到,王姬以为,那两个渠道是受何方监控?你子时初乔装买毒,不到一个时辰,消息便已送到我案上。不过你放心,这个消息也只有我知道。” 鉴妖司在朝中地位超然,盖因当今世道混乱,妖魔横行,唯有人族中身负神通的能人异士可以与之对抗。如今这些异士便由鉴妖司统领。若只是如此,也不至于让百官贵族如此畏惧,实则是因为鉴妖司的其中一项职能,便是监察百官,看其中是否有妖邪化形乔装,抑或是有人通妖卖国,若有嫌疑,便要被收押于鉴妖司,接受种种法器拷打审问,方能证明清白。 朝中权贵,哪有什么清白可言,便是没有通妖,也会有龌龊犯禁之行,又有哪个凡人经得起法器问心?因此可以说任何人进了鉴妖司,都只有一死。 朝中高官权贵,无不有人逢迎讨好,唯有鉴妖司卿,注定形单影只。旁人见了他便像耗子见了猫,唯恐多说了一句不当的话,入了他的眼,上了他的心。 毫无疑问,姜洄早就上了他的心。 姜洄自以为行事谨慎,处处小心,却没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在祁桓眼中清清楚楚。 姜洄冷然道:“你既然知道,为何自投罗网?” “当时摆在你面前的有两种毒,曼陀罗,和琼樟。”祁桓顿了顿,“你若想杀我,便该买琼樟。你若不想杀我,我……” 琼樟才是真正的剧毒必死之物。 她并不想杀他,即便是为了利用他。 不过他那句话没有说完,便被姜洄用匕首逼退了一步。 锋利的刀刃划破了喜服的长袖,姜洄冷冷直视祁桓。 “我不会只有一种手段。”她一扬下巴,霎时间,一股无形的波动在周围荡开,仿佛在屋子四周竖起一道屏障。 与此同时,本该由内锁上的门扉豁然大开,数道黑影如迅雷一般闪入,分立于祁桓四周,将他团团围住。 “看祁司卿面上并无诧异之色,看来也对今日的埋伏早有预料。你只身入王府,难道有把握以一己之力对抗七名异士?不过徒劳无功,何必无谓的挣扎?”姜洄遥遥看着身陷包围的祁桓,她面上露出嘲讽之色,用当年的话回敬他。 依武朝风俗,男娶女嫁,这场婚事本该在司卿府邸举办。然而男女之别不及贵贱之别,高襄王府九世公卿,一人之下,祁桓如今虽有权位,但在外界看来,他不过是奴隶出身的新贵,如何能与高襄王府的尊贵相提并论。因此这场婚事没有任何异议,还是选在了王府举办。 祁桓统率鉴妖司,他自身虽是肉体凡胎,手下却有无数为他卖命的能人异士,想等到他落单谈何容易? 姜洄也是逼不得已才向帝烨请旨赐婚,因为唯有如此,方才能顺理成章地让他只身入王府,踏进自己的埋伏之中。 这是阳谋,明晃晃的请君入瓮。 祁桓不可能不知道她对他的恨意,那日请婚她也想好了诸多理由,让他不得拒绝,却没想到等来一句“求之不得”,倒让她愣神了许久。 为今日这一仗,她做了种种预演,不允许自己有丝毫闪失。若无法用毒药将他迷倒,便让埋伏的异士现身制服他。 这是她重金收买的七名异士,也是七名死士。高襄王死后,烈风营在蔡雍监视之下,她不敢与他们联系,只能向南荒旧友徐恕求助,自南荒寻来助力。 来的七人,各个身负神通,飞天遁地,力大无穷,不同于凡人,这样的神通者被尊称为异士。 一千多年前,大地忽生灵气,有兽类开启灵智,修行化妖,人族也有开十窍者,引气炼体,练就神通,被称为异士。这些异士各有神通,寻常刀剑无法伤其皮发,甚至有些人腾云驾雾,驾驭五行。 炼体者,称为力士。 练术者,称为术士。 力士以力破巧,术士以术驭气,各有所长。只有这样的能人异士,才能与妖族相抗衡。烈风营之所以所向披靡,便是因为拥有堪称人族最强的三百异士,更有人族第一战神之称的高襄王。 姜洄寻来的七人虽然不及烈风营的将士,但对付一介凡人的祁桓,已是狮子搏兔,十足谨慎了。 然而看着眼前一幕的祁桓却神色若常,似乎并不将这威胁放在心上。 姜洄知道祁桓不是狂妄之人,此时见他神色未变,她便生出警觉了。 七名异士攻守一体,默契十足,祁桓在七人疾风暴雨般的攻击下只有不断躲闪,红衣广袖在激荡的灵气中翻飞,如秋风中的一片枫叶。 “祁司卿藏得好深。”姜洄眉头紧皱,不自觉攥紧了拳头,“原来竟也是十窍神通者。” 祁桓原为奴隶,之所以能在鉴妖司步步高升,靠的是智谋与攀附。没有人见过他出手,他也不需要亲自出手,所有人都理所当然以为他是个凡人。 姜洄不敢托大,因此仍是安排了七异士设伏,因为她要的是活捉。 果然,祁桓仍然藏有底牌,他不但身负神通,而且修为之高也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难怪敢只身赴险。 结界隔绝了外界的探知,没有人知道这本该旖旎的洞房之内一片肃杀。 祁桓在七人夹击之下很快身上便负了伤,鲜红的喜服染了数处暗色,却也看不分明,但空气中的血腥味逐渐浓郁。 就在姜洄以为祁桓将要不敌之时,形势陡然逆转。祁桓一掌挥出,当中一人口吐鲜血,飞跌出战圈,阵眼已毁,七人战阵立破。祁桓出手果决,顷刻之间便将五人打成重伤。 “王姬,快走!”一人苦苦支撑,脸色惨白道,“我们拦不住他!” 姜洄目光看向祁桓。 她的袖中攥着一个瓷瓶,瓶中装的是南荒好友送来的蛊王——摄魂蛊。 ——将那人的鲜血献祭与摄魂蛊,他便会听你差遣。 她今夜原本的计划,便是生擒祁桓,以法阵将他的血肉与性命献祭与摄魂蛊,摄魂蛊进入他体内,从此他便会成为她的傀儡,她轻而易举便能掌控鉴妖司,也能借此对付蔡雍。 ——活人献祭乃是巫术,十分凶险,你何必冒险。他既然答应了与你成亲,说不定是对你十分爱慕,你可利用自己的美貌,他的感情来控制他。 若是几年前,她或许会这么做,但父亲被冤的那段日子,她自觉看透了人心的肮脏,人情的凉薄。亲友反目,至爱背叛,哪有什么感情靠得住的,她宁可相信摄魂蛊。 姜洄眼中掠过狠色。 当最后一名异士被击倒时,结界也应声而碎。祁桓尚未收手,便看到一袭红衣向自己扑来。 他下意识便要出手,但看到是姜洄的面容,立时撤了手,掌风一偏,吹灭了红烛,屋内顿时暗了下来。 没有预想中利刃加身的疼痛,只有满怀的温软与馨香。姜洄扑进祁桓怀中,双手紧紧环抱住他的腰身,若不是眼中溢出的痛恨,倒像是多浓情蜜意的相拥。 祁桓眉头一皱,顿觉不对。 因为怀中的血腥气太过浓烈。 “姜洄!”祁桓惊慌之下脱口而出,竟忘了尊称。 怀中传来姜洄绝望的低声诵念:“以身饲蛊,以血为媒,阴阳异路,天地同悲!” ——血祭术! 祁桓太过强大了,无论智谋还是修为,都在自己之上,姜洄知道,自己穷尽一生,恐怕也无法为父亲报仇了。 难道就这样浑浑噩噩当一辈子的纨绔王姬吗? 还是受他胁迫,委身于他,当他的妻子…… 那一刻的绝望,让姜洄选择了不归路。 一起死吧。 活人献祭,换取摄魂蛊的力量。那个人可以是祁桓,也可以是她。而她献祭自身,换取的足以让两人一同赴死的毁灭之力。 姜洄话音刚落,一道鲜红的光芒以她为中心迸射开来,异常的波动震得众人浑身发麻,七名异士早已身受重伤,此时也彻底晕死了过去。姜洄却张开双臂抱住了祁桓,将两人牢牢禁锢在红光之中。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体内流失,让她身上迅速冷了下来,也让她觉得祁桓的身体愈发滚烫。 意识逐渐变得模糊,她想自己大概快要死了。 讽刺的是,她最终与自己最恨的人以夫妻的名义死在了一起。 ============================== “郡主,您看看这几个奴隶如何?”耳畔响起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姜洄怔怔地掀开眼帘。 她的脑袋晕晕胀胀的,眼前也甚是模糊,她用力地眯了一下眼睛,却还是影影绰绰的,看不分明。 第3节 “这些都是我让人仔细挑选过的,办事机灵,长相清秀,带出去都有面子。”说话的是个华服少女,她面容秀美,脸上敷着白白的粉,两处眼尾都画了桃花,正是玉京时兴的妆容。 姜洄脑子钝痛,大着舌头迟疑地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苏……妙怡?” 苏妙仪掩着嘴笑道:“郡主,我说了那酒后劲很足,您偏不信,这下可喝醉了吧。” 姜洄只觉得有人拿着锤子哐哐砸自己的脑袋,又有人拿着桨在腹中翻江倒海,让她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苏妙仪…… 她曾经是拿她当闺中好友的,她刚回玉京之时,受到京中贵族排挤,唯有苏妙仪与她亲近,教导她贵族礼仪。她与苏妙仪无话不谈,形同姐妹,可是父亲出事后,她求她帮忙,她闭门不见,她的父亲甚至落井下石。 她被封高襄王姬后,一日与她在宴席相遇,她哭着求她原谅,说她是想帮她的,但是被父亲囚在家里…… 姜洄握紧了琅玉鞭,却没有打她,只是心灰意冷地让她离开。 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姜洄眯着眼想看清她的样子,却看到了两个苏妙仪。 “郡主,再过几日就是陛下的寿辰,届时陛下设宴丰沮玉门,京中权贵都会赴宴,便是不入流的小臣都有奴隶服侍左右,你贵为高襄郡主,只身赴宴会被那些人笑话的。”苏妙仪语重心长地对她说,“我知道你不喜欢驱使奴隶,但这回可不一样,咱们贵族须得有贵族的样子,否则与平民奴隶又有什么区别?这就叫做‘礼’。” 姜洄年幼丧母,高襄王担心她孤身一人遭人欺侮,便一直带着她征战沙场,养成了她无拘无束的性格。到了适婚年龄,高襄王才带她回玉京,却没想到不识礼数的姜洄成了全玉京的笑柄。 姜洄手足无措地面对那些鄙夷嘲笑的目光,只有一个人向她伸手,她也是满心感激地握住她的手,跟着她学习武朝贵族的礼仪。 “陛下……寿辰……”姜洄喃喃念了两句。 没错,过几日便是陛下寿辰了,可是苏妙仪来给她送奴隶做什么? 她顺着苏妙仪的手指的方向看去,便看到十二个跪在地上的奴隶。 六男六女,显然是被梳洗打扮过了,衣着干净整洁,他们都抬着头,却垂着眼,只盯着眼前的地面,不敢抬眸直视贵人。 方才苏妙仪对他们下的命令是“抬头让郡主看看”,而不是“抬头看郡主”,这意味着他们只能抬头,不能抬眼,否则恐有挖眼之虞。 苏妙仪对这些奴隶甚是满意,调教得甚好,她觉得姜洄应该也会满意。 她侧过头看姜洄,却见姜洄倏然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其中一个奴隶。 苏妙仪怔了一下,扭头看向姜洄目光所在——确实是一个十分清俊的奴隶,不过也不至于如此大反应吧…… 看到那张脸的时候,姜洄握着桌角的手猛地攥住,桌角刺入掌心,痛觉让她眼前似乎清晰了几分,也将那张脸看得清晰了一些。 没错,是祁桓! 他没死? 他为什么没死? 她豁出性命施展血祭术,难道这也不能伤他分毫吗? 绝望与愤怒如海啸一般覆顶而来,让她本就浑噩的脑袋失去了理智,脑中只剩下一个声音——杀了他! 杀了祁桓! 没有多想,她便离座而起,向祁桓扑去,双手想要扼住他的咽喉。 “郡主——” 周围响起惊呼声。 刚走出一步,姜洄便脚下一软,伸出的双手没有如愿扼住祁桓的脖颈,反而无力地搭在他肩上,整个人跪倒在地。 年轻的奴隶未得指示抬头,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看到一袭带着酒香的罗裙出现在视线中,与此同时一双柔软的手臂搭在了自己肩上。 眼看少女便要滑倒在地,他下意识便伸手扶住她的身体。 少女的乌发垂落,抬起一张因醉酒而酡红的俏脸,双眼雾蒙蒙的仿佛随时能滴出水来。 奴隶瞬间便失了神。 她蹙着眉头恶狠狠地瞪着他,咬牙切齿道:“你……你……” 然而话未说清楚,便脸色一变。 “呕……” 貌若神女的少女吐了他满怀。 “快将郡主扶起来!”苏妙仪慌张喊道,驱使左右去搀扶姜洄。 姜洄双手死死抓着奴隶的肩膀,连着呕了几下,几乎将晚间吃的东西都吐了精光。 苏妙仪无奈失笑道:“郡主,你这样子若让其他贵族看到,他们可又有话说了。” 姜洄吐完,意识更加模糊了,苏妙仪说了什么也没听清楚,她只有一股执念,就是抓着祁桓一起死。 侍女见姜洄昏睡了过去,却死抓着一个奴隶不放,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向苏妙仪求问。 苏妙仪低下头细细看了那奴隶几眼。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低着头答道:“桓。” 奴隶有名无姓,桓便是他的名字。 “郡主似乎对你有几分兴趣,你以后就跟着服侍郡主。”苏妙仪对侍女道,“将桓的身契送到高襄王府,等郡主酒醒了再告诉她。” “主人,其余奴隶如何处置?” 苏妙仪随意地瞟了一眼,说道:“发卖给姚家吧,他家前阵子做了一批人牲,如今正缺着呢。” 这时高襄王派了人来接姜洄回去,见姜洄攥着桓的衣衫不放,苏妙仪便让桓清理了衣衫,抱着姜洄上了马车。 姜洄的意识似在一片云雾中浮沉,不时有惊雷闪电掠过,她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努力想睁开眼,眼皮却有千钧重。 苏妙仪,桓…… 高襄王…… 郡主…… 那些话,那些景像碎片一样缓缓拼凑起来,似乎在告诉她一件事。 ——她回到了过去。 她是死了,还是在做梦? 若她化成了蝴蝶,那蝴蝶又去哪了? “姜洄!” 祁桓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抱着姜洄瘫软的身体。他抬手点了她身上的穴位,止住狂涌的鲜血。 “大人!”门外传来一声担忧的询问。 他是鉴妖司之人,听命于祁桓,不能进入王府,却在王府之外守候,方才主屋荡起一阵异样的波动,他们才潜入查看。 祁桓咽下喉头的腥甜,冷声道:“进来。” 房门被推开,看到屋内的狼藉惨况,那人愣了一下。 “景昭,把这些人严加看管,不可走漏任何风声。”祁桓冷静下了命令。 景昭低头称是。 祁桓挥了一掌,放下帘幔,阻绝了景昭的视线。 他的眼睛不敢看向床边,空气中弥漫中浓烈的血腥味,不知道高襄王姬此刻是生是死。他匆匆抬走了不知死活的七个人,关上了房门,一颗心兀自惴惴不安。 祁桓将姜洄轻轻放在柔软的寝榻上,她的脸上血色尽失,心跳虽然微弱但气息仍在。 姜洄伤在心口,她用匕首刺穿自己心口,下手之时十分果决,但心脏有胸骨保护,寻常人想要刺穿心脏也并不容易,因此这伤看着十分恐怖,却也并不致命。 祁桓掀开她的衣领,自袖中取出药粉洒在狰狞的伤口之上。药粉如细雪一般,很快便融于血水之中,这时血肉间便有一丝异动。 祁桓目光一凝,两指迅疾如雷,将那异物从血肉中挑出,掷向墙角。 他的力量非同小可,这一下便将那蛊虫彻底碾为血水。 吸食精魂与性命的摄魂蛊离体,姜洄便算救回了半条命。 祁桓抬手,将灵气聚于掌心,轻轻覆在伤口之上,以自身灵气为她生肌养气。 红绸曳地,烛光昏微,祁桓侧坐于床畔,终于在力竭之前见伤口缓慢愈合,姜洄的气息逐渐凝实。 他暗自松了口气,撕开柔软的寝衣,用布条将伤口包扎起来。 鬓发垂落,扫过姜洄的脸颊与眉睫,她微微蹙眉,鼻息也有一丝凌乱,抿着唇发出低低的轻哼。 祁桓抬起头看向她,只见她轻扇睫羽,缓缓睁开了眼。 黑漆漆的一双眼,却像笼罩在雾里一般,柔软又迷惘。 姜洄眨了下眼,咕哝了一声:“疼……” 她记得自己是在和苏妙仪喝酒,她说那酒是术士所酿,后劲极大,她却不信,喝了几壶,便觉得头越来越沉…… 后来……妙仪说让她挑几个奴隶…… 姜洄眯着眼看眼前这个男人。 对了,就是这个奴隶。 她是觉得他生得颇为清俊,所以多看了几眼,难道这便被妙仪看穿了心思吗? 她竟将这奴隶送到她床上来了? 这也是玉京贵族的“礼仪”? 姜洄觉得心口钝钝的痛,又有些凉飕飕的,自己抬手摸了一下,才发现衣服都被解开了。 “你……你脱我衣服?”姜洄怔了怔。 祁桓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姜洄醒来最先关注的是自己的衣服。 他察觉到姜洄有些异样,却说不清是哪里不同,还没等他想明白,便被一双微凉的手抚上脸庞,猝不及防地被拉向她,唇上擦过柔软的触感。 乌黑发亮的眼眸映着祁桓错愕的俊脸,两人鼻尖相抵,鼻息纠缠。 姜洄笨拙地亲了亲他的薄唇,又伸出舌尖舔了舔他唇瓣——是她喜欢的气息。 祁桓瞳孔一缩,攥住身下的被褥。 第4节 第2章 梦蝶 上 姜洄身上乏力,脑子也有些昏胀,嗅觉却反而敏锐了许多。 她自幼跟随父亲,在南荒妖泽长大,与士兵为伍,与草木鸟兽为伴,有着小兽一般的野性,此刻半梦半醒间,也像只小兽一般顺从自己的本能用嗅觉与触觉去感受身前之人。 他唇上有一丝冷冽的清香,让她莫名地喜欢与安心,不像玉京其他贵族,他们看她的眼神太过赤裸,身上亦散发着腐朽糜烂的臭味,却偏偏用贵重的香料掩盖,令她十分难受。 高襄王这番带姜洄回玉京,想让她在玉京贵族里寻一个合适的男人成亲,可是她并不喜欢那些人,也不喜欢这里,若是与贵族成婚,她便要留在玉京,与父亲分离。 她想选一个愿意跟她离开玉京,去南荒妖泽的人。 “你喜欢我吗?”她迷迷糊糊地扯出一个微笑,失了血色的面容因这轻浅的笑意又娇艳了起来,“你愿意跟了我吗?” 祁桓顿时失了神。 这便是让所有贵族又恨又怕,却又难以自抑地心动贪恋的美貌。不过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笑容了…… 自高襄王死后,她连笑都带着尖锐的刺。 三年前,在苏府,她喝醉了酒,疑惑又天真地问苏妙仪——人应该分善恶,怎么分贵贱呢? 他心里一动,便不合规矩地抬起了头,看到的便是此刻这样的笑——足以照亮玉京长夜的明媚。 没有人会问一个奴隶的意愿。 如果当时她问的话,他会说愿意的。 可是她没问。 她并不需要一个奴隶。 现在她没等他回答,便也睡过去了。 ======================================== 高襄王皱着眉在院子里踱步,不时伸长脖子往外瞧,要不是不合礼数,他就亲自到苏府去抓人了。 但是转念一想,姜洄在玉京玩得好的人也就那苏妙仪一个,他太凶神恶煞吓坏了别人也不好,只能耐下性子,让卫兵带人去把姜洄接回来。 听到马车到了门口,他也顾不上为父的尊严了,迈着步子就往门外跑去,还没走近,异士敏锐的嗅觉就让他闻到浓烈的酒味和吐过的酸臭味。 高襄王勃然大怒,边走边骂骂咧咧:“姜洄!你深夜未归,居然还喝得烂醉如泥!” 待走到近前,看到姜洄满脸酡红,意识不清,手里还攥着个男人的衣衫,他更是怒发冲冠,差点没一巴掌把那个男人的脑袋拍掉。 “你你你你!你气死我了!”高襄王一手攥着姜洄的手腕,另一只手撕扯那奴隶的衣服,刺啦一声便扯下了半幅衣衫。 高襄王的声音如雷暴一般在耳边轰鸣,将她的意识从混沌中拽了出来。她费力地抬起头,看着眼前景象逐渐清晰,父亲站在她面前吹胡子瞪眼睛,她愣神了片刻,忽地眼泪夺眶而出,转身扑进他怀里,死死攥着他的双臂,浑身颤抖不能自已。 “阿父——阿父——”姜洄便站在王府门口,毫无形象地嚎啕大哭,藏在心中许久的思念和委屈如决堤的洪水,眼泪瞬间便湿透了高襄王的衣襟。 高襄王一肚子火都被这眼泪浇灭了,他登时慌了神,被姜洄哭得心脏一阵阵抽痛,他扶着姜洄的手臂,结结巴巴问道:“洄洄,你、你你怎么了?那苏家是不是欺负你了?” “阿父我好想你——”姜洄自顾自地痛哭流涕,泣不成声。父亲死后一年多,她不敢在人前落泪,只有在夜里躲在被窝里呜咽。每每想起与父亲的最后一面,她便痛不欲生。当时她不该听父亲的话,让父亲走进鉴妖司,她应该率领烈风营,直接杀进去! 他们不该回玉京的,如果不是为了让她成亲,父亲就不会回来,父亲不回玉京,就不会死。 她要和父亲回南荒妖泽,再也不回玉京了! “阿父,阿父,我要回家……我们回家……”姜洄抽抽噎噎地哭着,“我不喜欢玉京……我们回南荒……” 高襄王感觉自己整颗心都被人踩在脚下碾了,心碎成一瓣瓣的,自己捧在心尖尖上的女儿,自己都舍不得让她难受一下,究竟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才会哭成这样啊。 他脸色铁青地低声怒吼:“到底是哪个混账东西伤了她的心,立刻调烈风营来,老子要杀他全家铲他祖坟,一只鸡都别放过!” 卫兵们面面相觑,有些摸不着头脑。 “郡主应该是喝醉了,等她酒醒了再问问吧。”管家还有几分理智。要是因为女儿喝醉酒就带兵进京,那高襄王一世英名也算毁了…… 高襄王低着头仔细打量姜洄,看她一张娇俏的脸蛋哭得不成样子了,不忍心地叹了口气,蒲扇大的手掌小心翼翼地轻拍姜洄肩膀:“她一定是难受极了,玉京不比南荒自由,她又不想让我担心,喝醉了这才吐露心声……” 高襄王拍着姜洄的背,转头看到马车旁露着半个肩膀的奴隶,想起来方才姜洄昏睡时便是攥着这个奴隶。 “他是什么人,怎么跟洄洄在一起?”高襄王眼神不善地粗声问道。 一旁的卫兵答道:“回王爷,这是苏府的奴隶,名桓,郡主好像看中他了,苏家小姐把他的身契也送了过来。” 高襄王看到桓身上还有被吐过痕迹,心中了然,他不以为意地点点头道:“既然洄洄喜欢,那就留下吧。”见姜洄渐渐止住了哭声,又对管家说道,“你先让人带她回屋休息,怕是喝醉了又哭累了,别在这吹风小心受凉了。” “那个谁……”目送姜洄回屋,高襄王又瞥了桓一眼,“管家带去洗漱一下,换件衣服,明天听郡主安排。” 说完便头也不回往里大步走去。 高襄王府占地极大,最里的院子是祖宗祠堂。 武朝贵族八姓,姜便是其中之一。姜氏自前朝起便是贵族,武朝至今一千多年,姜家更是九世一等公卿,旁支无数。但最为显贵的,毫无疑问是高襄王。 牌位林立,上面写着一个个光耀史书的名字。高襄王却没有跪在这,他坐在角落里,蜷起来也像座山,九尺壮汉,英雄人物,震慑南荒大泽的豪杰,抱着一个牌位嘤嘤哭泣。 “阿颖,我对不起你,我没照顾好洄洄,让她受委屈了……” 猛汉在无人处悄悄落泪,想到女儿在自己怀里痛哭,他还是心尖揪疼。 “我是不是做错了,我不该带她回玉京,不该让她嫁人,我没想到她会这么痛苦,从小到大……我都舍不得让她难受一下……她居然哭成那样……”高襄王掩面哽咽,“我也想照顾她一辈子……可是我这条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交代在战场上了,我要是不在了,洄洄一个人该怎么办……” 伤了姜洄的心,那比砍了高襄王的头还让他痛苦。 姜洄的生母阿颖,也只是个有名无姓的平民。当年高襄王还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贵族子弟,他不愿卷入玉京的纷乱之中,也不愿随军征伐同为人族的诸侯,唯有杀妖平乱之心,于是便独自一人离开了玉京。有一回与妖族厮杀,他被狼妖包围,惨胜而走,晕倒在洄江之畔,被浣衣的少女阿颖所救。 他告诉阿颖他叫姜晟,是个游侠,没说自己是贵族,只怕吓走那个温柔又胆小的女子。 他没有用权势去逼迫她,而是用平民的方式向她求爱。他学唱对歌,帮她干农活,搭房子,半年后终于得到她红着脸点头。 只是这样悬殊的门庭身份自然遭到家族的反对,他年少硬气,握着杆枪立在侯府前,朗声宣告:“我回来,只是知会你们一声,不是请求你们同意。三日后,洄水之畔,我们会摆下喜宴,你们若为贺喜而至,我们自然欢迎,若想阻拦——” 青年笑了一声,一把长枪向下一竖,坚硬的地面竟如豆腐一般被洞穿,九尺长枪只余枪尖在外。 家族众人脸色大变,看着他高大潇洒的背影扬长而去,远远传来爽朗快活的笑声。 阿颖嫁给姜晟,没有怕过什么,青年目光坚定,眼中闪耀着日月,能驱散一切阴霾,他认定的事,没有谁能阻拦他。 即便后来他聚起了一伙志同道合之人,斩妖除魔,平乱诛邪,成就了赫赫有名烈风营。甚至在多年后因为丰沮玉门除妖救驾,立下大功,被封为了武朝唯一的并肩王。 遗憾的是,阿颖身体本就羸弱,即便姜晟细心呵护,也无法将她留在人间。 弥留之际,阿颖抚着他英挺的眉眼,眼中满是不舍与留恋。 “阿晟……我走之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她没有让他照顾好女儿,因为她知道这不需要她多言。 深爱之人,自有默契。 可是她担心,他会忘了照顾他自己。 刮骨疗毒面不改色的姜晟,唯有在妻子面前才会泪如雨落。 她像洄水一样有着温柔而磅礴的力量,包容他的好与坏,也是他唯一的家园。 但是阿颖还是走了,只留下年仅三岁尚且懵懂的女儿。他们在洄水相遇相爱,便为女儿取名为洄。 那些年姜晟在外征战,不放心将年幼的姜洄托付与旁人照顾,便一直将她带在身边。姜洄是在父亲的怀里和马背上长大的,小小一团时便被高襄王裹在胸前怀中,看过长河落日,看过无边草原,沐浴过洞天福地浓郁的灵气,也在腥风血雨中穿行而过。 姜晟铁骨柔情,当爹又当妈,把对亡妻的思念也化为满腔爱意倾注在女儿身上。她就像飞驰在南荒之上的小马驹,无拘无束,斗转星移,小花骨朵也绽放出夺目的光彩,成了南荒最美的花朵,就连妖族也对她垂涎三尺。 姜晟在旁人的提醒下,才意识到女儿长大了,不能再留在南荒妖泽。若她能开十窍,成为异士,那便训练她当一个将军也不错,但诸多异士尝试教导,尽皆失败,她此生注定只能是一个普通凡人。她最好的归宿,便是回到繁华安稳的玉京,当一个尊贵的郡主,找一个疼惜她的夫婿,享尽荣华,安度此生。 即便姜晟万分不舍,但为了姜洄余生幸福,他还是选择了回到玉京。他本以为姜洄会喜欢玉京的繁华,可看到她哭得这般伤心,姜晟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 自己年少之时便悖逆不驯,逃离了家族的约束,如今打着为姜洄着想的名义带她回来,是不是忘了自己的初心? “阿颖,我该怎么做,才是对洄洄好?”姜晟唉声叹气,眼眶湿润,“你若还在我身边该有多好……” 姜洄知道自己在做梦,梦到了阿父,他温暖的手掌轻拍自己后背,抚平她心中的不安。 这梦太过美好,让她舍不得醒来。 可是她睁开眼,却看到了一片白茫茫的雾。她在一片白雾中迷茫地穿梭着,踉踉跄跄,跌跌撞撞。 “阿父……阿父你在哪里……” 她喃喃念叨,心下逐渐慌乱。 人呢……人怎么都不见了? 忽然,她看到前方出现一个身影,纤细窈窕,应是个女子的背影。 姜洄大步上前,她手搭上对方的肩膀,那人回过头来,两人双双愣住。 因为她们看到的是同一张脸。 自己的脸,是最熟悉也最陌生的,哪怕日日抚触,却无法亲眼看到。即便是借助镜面水面,那也是相反的一张脸。 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细看却还是有不同。一人脸庞消瘦些许,一人眼神更显稚嫩天真。 姜洄从未如此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做梦,否则怎么可能看到另一个自己呢? 而且这个“自己”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她向前伸出手,掐了掐“自己的脸”——都说做梦不会痛。 对面的自己眨了眨眼,也伸出手来掐她的脸颊。 疼痛让姜洄眉头一皱,她手上也用了力气掐下去。 笑话,做梦还能被“自己”欺负了! “嘶——”对面的“姜洄”瞪圆了眼睛,“你撒手!” “呵!”姜洄冷笑了一下,非但没撒手,反而更加用力。 两人较上劲了,眼对眼脸对脸,下了狠劲去拧对方。 双方心头都涌上一股疑惑——为什么做梦还这么疼啊? 还没等姜洄想清楚,便感觉手上一空,对面之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未曾出现过。 第3章 梦蝶 下 姜洄猛地睁开眼,从梦中惊醒过来,随即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第5节 她的脑袋像是被车轮碾过了一般疼痛,喉咙也有灼烧之感,身上更是到处酸痛。 她强撑着从床上坐起,抬眼看向四周,只觉得房中熟悉又陌生。 “这……”她失神地环视周围,忽然发现这是自己原来的闺房。 昨夜的记忆一幕幕掠过脑海,她的心也一点点冷了下来。 她记得自己施展了血祭术,想要和祁桓同归于尽,如今自己活下来了,那是不是意味着计划失败了…… 祁桓将她安置在这里,到底是什么心思? 姜洄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也顾不上换衣服,便向门口走去,一推开门,便看到一个青衣侍女正捧着盆水向自己走来。 “夙游?”姜洄扶着墙,哑着声叫出对方的名字,“祁桓在哪里?” 夙游见姜洄穿着寝衣站在风口,忙疾走两步上前:“郡主,这里风大,您赶紧回屋。” 郡主? 姜洄皱了下眉,只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没有功夫细思,她一把攥住夙游的肩膀,厉声道:“祁桓呢!他死了吗!” 夙游一怔——祁桓是谁? 她忽地想起来,昨天郡主是带了个奴隶回来,就叫做桓。 没想到郡主这么关心他的安危。 夙游答道:“他便在外面候着。” “让他来见我!” 姜洄的语气让夙游觉得有些异常。 夙游原就是侯府的侍女,姜晟封王后,侯府也成了王府,只是直到今年高襄王携女回京,她才第一次见到王府的主人。 生于南荒的郡主不像玉京贵族一般傲慢,也没有使唤奴隶,让人服侍的习惯,因此她这个院子平日里是没有侍从奴隶服侍的,只是因为前一夜喝醉了酒,她才奉王爷之命服侍她洗漱入睡,又在这等着她醒来。 方才她思忖郡主也该醒了,便去打了热水让她洗漱,却没想到一来便看到郡主未着外衣站在风口,神情也与以往不同。 总觉得多了几分慑人的压迫感。 夙游也不敢多想,立刻便让人去把那个奴隶叫来。 奴隶天未亮便已起床,早在门口等了许久,因此姜洄有令,他几乎立刻便来到她面前。 昨天的衣服已被高襄王撕毁,府中管家让人另外给他一套合身的衣服。虽是粗布麻衣,但他身形修长,容貌清俊,无需华服也自有贵气。一早上便有不少经过的女奴为他动了心。 姜洄一见祁桓,便又动了杀心,即便知道自己奈何不了对方,她也不甘心被困一辈子,与他当结发夫妻。 因此当祁桓走近时,她没有犹豫便自袖中抽出琅玉鞭,向他狠狠挥出。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祁桓不躲不闪,这一鞭正好抽中他颈侧,一声脆响打破了院中的宁静,夙游吓得手中铜盆落地,水花打湿了姜洄的裙摆,她惊慌失措地跪了下来,额头紧贴着地面,瑟瑟发抖求饶道:“郡主饶命!” 姜洄怔怔看了夙游一眼,疑惑她的语无伦次,又看向祁桓。 他似乎也有些疑惑,但还是跪了下来,身形笔挺,如松如竹,只是低着头不敢直视姜洄,颈侧很快便浮出了一道鲜红的印子,缓缓地渗出血珠。 姜洄惊疑不定地看着他的动作,哑声问道:“你为什么跪我?你……为什么不躲?” 祁桓眼睫微颤,随即答道:“主人所赐,奴隶不得退避。” 姜洄讶然,皱了下眉,喃喃重复了一下他的话:“主人?你唤我主人?” 祁桓没有抬头,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之声:“昨夜,苏府已将奴的身契转给姜府,郡主便是新主人。” 姜洄脚下踉跄了一下,惊疑不定地注视着祁桓。 这时她才留意到,对方身上衣着与府中侍从一样,堂堂鉴妖司卿,怎么可能穿这样的粗布麻衣? 还有,祁桓怎么可能这样跪她,还口称她为主人? 姜洄脑中阵阵抽痛,她踉跄着扶着墙壁站稳,颤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间?” 夙游抬了下脑袋,战战兢兢答道:“已是辰时了。” “不是。”姜洄摇了摇头,十指因用力而苍白,“现在是哪一年?” 夙游忙道:“武朝一千两百三十六年。” 姜洄心头猛地一颤。 以她所知,今年应该是武朝一千两百三十九年才对,但时间对不上了,她回到了三年前,如今的她,才十六岁,是跟随父亲回到玉京的第一年。 此刻记忆也慢慢清晰了起来,醉倒前苏妙仪的话掠过脑海。 ——再有几日便是帝烨寿辰。 她想起了现在是何时了,也想起了她与祁桓真正的初遇。 那一日,苏妙仪约她到府上赴宴,教导她几日后帝烨寿宴应注意的礼仪。席间苏妙仪开了一坛术士所酿的酒,她自以为海量,贪杯多喝了两壶,后面苏妙仪说了什么,她也是左耳进右耳出。 隐约记得苏妙仪要送她一些奴隶,她醉醺醺看了看,便摆手拒绝了,她不习惯身边有人跟前跟后地服侍。听说苏妙仪便将那些奴隶都发卖给了姚家。 之后帝烨寿辰上,妖族侵扰,死伤无数,帝烨震怒,下令鉴妖司彻查防范疏漏之处。寿宴上,姚家的一个奴隶挺身而出,护驾有功,得到帝烨嘉奖,后又因为帮助侦破了妖乱之案,被特许脱去奴籍,调入鉴妖司。 那个奴隶,便是后来的祁桓。 在苏妙仪府上时,她便见过祁桓,因为她没有接受苏妙仪的好意,祁桓便成了姚家的奴隶。 而现在历史变了! 姜洄呼吸一窒——祁桓被她带回来了! 此时再看向院中,姜洄忽然觉得连阳光都有了不一样的颜色。 初晨的光洒落在院子里,还携着三分凉意,阶前的草木绿得葱茏,滚动的露珠让舒展的花瓣更显娇艳。 姜洄想起来这些花,这是父亲从南荒带回来的种子,亲自种在她的院中。 一年半前,因为父亲出事,高襄王府被封查,这些花也因为无人浇灌枯萎了。 姜洄怔怔地走了过去,伸手去触摸那开得正艳的花朵。花瓣柔嫩微凉,触感是那么真实。 花还开着,父亲也还活着。 姜洄这时想起了昨夜在父亲怀里的一场痛哭,原来那不是梦,那是真的! 她心头一阵酸软,忍不住勾起了唇角,眼泪却滚落下来。 夙游听到了轻轻的抽泣声,鼓起勇气抬起头。 站在台阶上的少女衣衫单薄,不染脂粉,却明艳如骄阳一般,有着玉京贵族少女们没有的生动与绚丽,泪珠滴落在花瓣之上,比朝露更晶莹了三分。 “郡主。”想到姜洄平时待人和善,夙游担忧地唤了一声,“外边风大,您小心着凉。” 姜洄回过神来,转头看向跪着的两人。 “起来吧,别跪着了。”姜洄轻咳了两声,声音有些沙哑。 夙游和祁桓听了这话,才从地上起来。 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姜洄循声望去,便看到迈着阔步走来的高襄王。 高襄王见到姜洄衣着单薄站在院子里,顿时拧起眉来,大步向她走去。 “怎么穿成这样走出来了,伤风受寒了怎么办!” 姜洄这一次是清醒着见到高襄王,她抑制着心头的激动,不想让高襄王看出异样,却仍是忍不住眼眶发红,眼眸湿润。 高襄王心里暗自叹气,温声道:“正好阿父给你请了宫里的医官来给你瞧瞧,正在门外候着呢。” 高襄王边说着边推着姜洄进了屋。 夙游立刻找了外衣给姜洄披上,这才让医官进来看诊。 姜洄没有意外,自己还得了风寒,与上一次一模一样。 异士身体强壮远超凡人,根本不会得伤寒之症,姜洄没有那样的天赋,在高襄王看来,自己的女儿就跟个白瓷瓶子似的,风一吹就倒了。为了让她强健体魄,在南荒时高襄王便带她学习骑射武艺,但到底是慈父之心,教习之时也是柔声细语,舍不得看她摔了累了,因此姜洄骑射可算是一流,武艺却只是稀松。 医官看诊过后,高襄王才对姜洄说道:“有医官作证,你染了风寒,三日后的寿宴不想去便不用去了。” 他想了一夜,还是不愿意逼姜洄做让她不开心的事,因此一大早特地请了医官过来,也是想让医官作证,姜洄是确实病了,并非不敬君王,假意称病不去赴宴。 但是没想到,姜洄立刻道:“我要去!” 高襄王疑惑地打量姜洄:“前两日不还说不想去吗?怎么又改主意了?” 上一次姜洄确实是不想去的,刚回京的她不懂贵族礼仪,总被人轻蔑嘲笑。一开始她还听不出别人话中的讥讽之意,后来才反应过来,知道惹了不少笑话。 ——生母只是个庶民,父亲又是个莽夫,难怪不知礼仪。 ——听说南荒多妖,民智未开,她成日与兽为伍,自然少有人样。 这样的话入了耳,扎了心,她便不愿参加贵族间的聚会,却又也不愿让父亲担心。便是这个时候,苏妙仪含笑向她走来,对她伸出了手,一点点教她礼乐,引她进入了玉京贵族圈。 这一年是帝烨六十寿宴,所有贵族大臣都受邀赴宴,盛况空前。届时帝烨会在丰沮玉门举行祭祀大典,祭拜天地与先祖,而傍晚便大摆宴席,与臣民同乐。 对刚入京的姜洄来说,这是一个被贵族圈认识并接纳的大好机会,尤其是众人都心知肚明,高襄王这次带女儿回来,就是为了给她招亲。京中见过姜洄的只有一些贵女,关于她惊人的美貌与粗鲁的举止已在贵族圈中有所流传,大家对高襄王的掌上明珠也更加好奇。 这两天苏妙仪都极耐心地教导姜洄寿宴之日的言行举止,着装礼仪,想让她在寿宴之中大放光彩。只是姜洄不争气地病了,更何况她本就不愿去被人品头论足,便顺水推舟称病卧床,躲过了寿宴。 “苏妙仪已经将宫中礼仪都尽数教我了,三日后的寿宴,我必须去。”姜洄眼睛还有些发红,但目光却十分坚定。 高襄王心头一软,放柔了声音,语重心长道:“洄洄,我知道你是不想阿父担心,才勉强自己去的。阿父昨天也想明白了,你高兴才是最重要的,如果待在玉京会让你这么痛苦,那我们就回南荒吧,你不愿意成亲,阿父也养你一辈子。” 高襄王的话让姜洄顿时眼眶发酸,心头涌上一股暖意,但却让她更加坚定了留在玉京的决心。 蔡雍对父亲的杀心早起,逃避不能解决问题,她必须和父亲一起想办法,先下手为强除掉蔡雍。否则现在逃离玉京,背后便始终有一把对着自己的尖刀,战场之上腹背受敌,迟早会生祸端。 “阿父,我是自己想留在玉京的,你不用担心,昨晚我只是喝醉酒了说胡话。”姜洄挤出一个笑脸,安慰自己的父亲。 高襄王半信半疑地看着她的笑容,心酸酸地揉揉她的脑袋,总觉得女儿似乎一夜之间成长了不少,看着沉稳懂事多了。 “阿父都听你的,只要你开心,那便比什么都重要。”高襄王温声说了一句,顿了顿,又道,“不过,以后可别喝得烂醉晚归,还把自己折腾病了。” “不会有下次了。”姜洄想起前世父亲出事后,苏家落井下石的举动,便绝了与对方继续来往的心思。 “你带来的那个奴隶,打算怎么安排?”高襄王问道。 ——杀了。 这两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但却停在了舌尖。 “父亲,我总觉得他有些不凡之处,兴许已经开了十窍,你去试试他的深浅吧。”姜洄想起祁桓以一敌七的场景,心中不由一颤。 她一生见过无数强者异士,当中自然是父亲举世无双,但看到祁桓时,她却有种“可能不输父亲”的感觉。 第6节 高襄王听到这个要求却觉得好笑。他自然知道自己修为在人族中可称顶尖,让他去试一个奴隶的深浅,就好像叫一个壮汉与三岁小儿搏斗。 不过此刻正心疼女儿,他也不会拂她的意。 高襄王走到院中,一眼便看到了那个名为“桓”的奴隶。昨晚夜色正浓,匆匆一瞥,只记得是个身量颇高的男奴,却没看清对方模样,此时被晨光一照,高襄王不觉眼前一亮,上下打量两眼,暗道一声“好俊的青年”。 手长腿长,宽肩窄腰,就算没开十窍,也是个绝佳的武者苗子。 修眉俊目,器宇不凡,虽然是个奴隶,却比许多贵族子弟更有风骨。 ——嘿,洄洄自己都未开十窍,哪看得懂他人有没有神通,大概是看人长得俊就要回来了。 高襄王心里思忖着,既然是女儿看中的,那自己一会儿下手便轻一点,变得一不小心打重伤了女儿心疼。 “你是苏府的奴隶吧。”高襄王含着笑道,“郡主很喜欢你,不过你要留在她身边当护卫,得过本王这关,高襄王府不留无用之人,能在本王手下撑过十招,就算你过关了。” 姜洄正好走出来,便听到高襄王这话,顿时皱起眉来——什么叫“郡主很喜欢你”? “阿父,你别乱说!”姜洄气他乱加词。 高襄王还以为她是羞涩了,嘿嘿笑了一下:“阿父不乱说!” 祁桓心头一动,不只是因为那句“喜欢”,还有那句——留在她身边当护卫。 护卫与奴隶是不同的,若是护卫,便可脱奴籍。 没有人愿意当奴隶。 祁桓眼睛亮了起来。 高襄王知道自己激起祁桓的战意了,他大笑一声,向祁桓走去。 院中花草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尽皆轻颤起来。 激荡的灵气撩动晨风,吹拂祁桓鬓角的碎发,他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双幽深无波的黑瞳,如同世上最坚硬冰冷的玄黑宝石。 他虽跪在那里,却有山岳般的气势,随着他屈膝站起,身下的影子也向前蔓延,覆上了姜洄的脚踝。 姜洄无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只觉得胸口莫名地沉重,明明是晨光晴朗的院子,却让她有乌云覆顶的压抑。 高襄王咦了一声,眼中兴味更重。 “竟然真的开十窍了。”高襄王满意地点点头,尤其对自己的女儿更加满意,“不愧是我的女儿,眼光真不错。” 高襄王甚至动了和女儿抢人的心思。这个奴隶无人教导,能自开十窍,感受到天地灵气,那可算天赋极佳,可以纳入烈风营。 姜洄只是个凡人,感受不到灵气与妖气的波动,只是感觉到呼吸瘀滞。在高襄王眼中,一切又是另一番景象。那个男人仿佛站在暴风眼之中,天地灵气都在向他涌去。这种吐纳之法看似磅礴,实则杂乱,多有浪费,只有未经训练的异士才会这样战斗。但他未经修行,便能调动如此多的天地灵气,天赋简直骇人听闻。 高襄王一生战斗无数,那些已都是人中翘楚,但几乎只是一眼他便能断定——这个奴隶的天赋远在他们之上。他像一株荒野上的杂草,于无人之境,野蛮生长。 高襄王大笑一声,足尖一点向着暴风眼袭去。 他如巍峨山岳覆顶,又像雷霆万钧降世,气势让祁桓脸色一白,几乎要屈膝跪下。但意志让他顶住了压力,凭着本能对高襄王蓄力一击。 高襄王的去势被他一阻,身形凝滞于半空,他扬起唇角道:“不错。” 说罢挥出一拳,将祁桓击退数丈。 四周烟尘荡起。 “洄洄,你这院子也该让人进来扫扫了。”高襄王边战边说道,戏谑的目光盯着祁桓,“小子,你若是撑不住十招,留在这里扫地也可以。” 祁桓一言不发,双眸沉静如水,丝毫没有被高襄王的言语干扰。 他与高襄王的实力有天壤之别,纵然高襄王只出了三分力,他身上很快便挂彩见血。 但他神色始终平静无波,丝毫没有乱了阵脚,仅仅在十息之后,他便捕捉到了高襄王出拳的轨迹,右肩一沉,躲过了一击,同时挥出的拳掌击中了高襄王左臂。 这一拳对高襄王来说不痛不痒,但足以让他惊愕。 即便是他手下最强的烈风七卫,也不可能在十息之内就看穿他的身法,预判他出拳的方位,在躲避的同时还能看穿他的破绽还击。 更何况这是一个未经过任何训练的奴隶! 那只能说明,他非但天赋资质极高,还有着超乎常人的悟性。 高襄王顿时收敛了笑意,神色凝重地看着眼前看似狼狈却锐不可当的青年。 给他一点时间,必然是另一个王者。 “够了。”高襄王罢手抽身,欣赏地看着青年,“你远比我想象的更好。”高襄王说着转头问姜洄,“你没看错人,你说他叫什么名字?” 姜洄直直盯着半跪在地,喘着粗气的祁桓,心不在焉道:“祁桓。” “祁桓?” 听到名字的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高襄王笑了一下:“苏府的奴隶姓祁?” 姜洄回过神来,忽然想起奴隶本没有姓,此时他的名字应该是桓。姜洄支吾了一下,解释道:“他是伊祁人,便姓祁吧。” 祁桓幽深的目光看向姜洄,让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高襄王也恍然:“苏大将军之前攻打伊祁国,似乎是收了不少战俘为奴,祁桓应该是伊祁战俘之后吧。洄洄,他资质极高,稍加点拨恐怕成就不在烈风七卫之下,我倒是起了爱才之心,想收入烈风营了。不过你若是喜欢,就留在身边也可以,有他保护你,我也放心。” 听到高襄王的认可,祁桓不由一怔。他虽是奴隶,却也知道烈风营三个字意味着什么,那可是纵横武朝,令妖族都闻风丧胆的一支精锐,代表了人族最高的战力,若能加入烈风营,便能脱离奴籍。 “我要他。”可是姜洄不假思索给他选了另一条路。 祁桓惊愕地看向姜洄。 晨光中的她像高崖之上一朵凝结了朝露的花,美得近乎神圣,让他不敢逼视。 可是她说——她要他。 从昨夜起,这一切便变得如梦似幻一般。天未亮他便站在了门口,任由夜风吹到了晨风,这一场梦也没有醒来,反而越陷越深。 高襄王似乎早料到了姜洄的选择,他笑着道:“那好,我帮他脱了奴籍,给你当个侍卫。” “不必。”姜洄又拒绝了。 这一次,高襄王惊讶了。 因为他知道,姜洄是不喜欢贵贱之分的,她不喜欢旁人跪在她身前服侍她。 “三日后,我要带他参加陛下的寿宴。”姜洄说道。 高襄王恍然大悟。 陛下的寿宴,是不允许带武器和侍卫随行的,但却可以带奴隶。 “你想得周到,就按你的意思办吧。”高襄王觉得女儿不但成熟了,思虑也更周全了,让自己放心了不少。 姜洄垂下眼睫,想起前世的仇恨,她将痛恨藏在了眼底。 与祁桓有杀父之仇,她怎么可能善待他,更何况,祁桓的所作所为,也让她十分鄙夷。 世人都说,祁桓身为姚家的奴隶,却背主求荣,出卖姚家的罪证,成为自己晋升的垫脚石。哪家的奴隶不知道一些主家的秘辛丑闻,若人人都学祁桓这样,那贵族焉得安然日子。在贵族们看来,祁桓是一个极坏的榜样。 姜洄并不在意贵族与奴隶之争,但祁桓出卖姚家的所为却让她不得不提防。她不可能信任祁桓,也不会让他接触到任何烈风营与高襄王府的秘密,更不会让他如愿高升。 当年为了向祁桓复仇,她详细了解了他的生平,知道他出自伊祁国,因此姓祁。也知道他是如何在帝烨寿宴上大出风头,更对他入鉴妖司后破的每一桩案件都一清二楚。 既然这三年可以重来一次,那她就来做这一世的鉴妖司卿。 而祁桓…… 上一世,他是太宰刺向父亲的利刃。 这一世,她要当他的持刀人。 第4章 鬼市 上 高襄王府,婚房之内。 大梦初醒的姜洄看着眼前陌生的房屋,愣神许久,才发出一声尖叫。 祁桓便住在隔壁,听到这声尖叫,立刻便起身过来,一推门,便看到坐在床上脸色发白神情惊恐的姜洄。 “可是哪里不适?”祁桓在床沿坐下,伸手去探她的额面。 姜洄往后一躲,避开他的手。 “我怎么在这里?”姜洄说着便感觉心口钝痛,“这是哪里?” 祁桓一怔:“这是你的房间。” “我的房间?怎么变成这样了?”姜洄捂着心口,蹙起眉心,“你怎么在这里?” 祁桓再迟钝,此刻也发现姜洄的异常了。 “你……不认得我吗?”他轻声问道。 姜洄抬起眼,细细端详,脑海中一个画面一闪而过。 半梦半醒之际,祁桓覆在她身上,她只当是苏妙仪让奴隶来服侍自己,自己没忍住亲了他一下,还想把他带回南荒妖泽…… 姜洄脸上顿时发烫:“你……你是苏府的奴隶?是苏姐姐把你送给我了吗?” 祁桓沉默了许久,攥着被子的手微微发白。 姜洄见他神色晦暗,沉默不语,以为他是不情愿被送到这里,便软和了声音,轻声安慰道:“你若是不愿意被送来这里,我便让人送你回去,你别难过了。” 祁桓的声音也有一丝几不可查的颤音:“你……可知今夕是何日?” “嗯?”姜洄诧异地皱起眉头,不知道他为何问出这个问题,“今日……是四月初五吧。” “是哪一年的四月初五?”祁桓幽黑的双眸紧紧盯着她,看得她莫名心慌,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难道昨天晚上两个人真的…… 可是她睡太沉了,什么都不记得——不过身上真的好酸痛。 姜洄抿了抿唇,避开他的眼神,掩饰自己的慌乱:“今年,是武朝一千两百三十六年啊。” 祁桓呼吸一窒。 姜洄不解地低声问道:“你为什么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一只微凉的手抚上她柔嫩的脸庞,清冷低哑的声音响起:“今年是武朝一千两百三十九年。” 姜洄皱起眉头,躲开他的手:“你在说什么胡话?” 第7节 然而下一句话让她更加惊愕。 “今天是我们新婚的第一天。” “我是你的夫君,祁桓。” 姜洄愣神了许久,看着眼前俊逸英挺的青年,她噗嗤笑出了声。 “这个谎言也太拙劣了,是苏姐姐让你这么骗我的吗?”姜洄感觉身上处处疼痛,也渐生不耐,“我要回家了。”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体力不支险些跌下床去,幸好被祁桓抱住了。 “这就是你的家,你受了伤,不要乱动。”祁桓将她按回床上,轻轻掀开衣领,看到伤处又渗出了血,不禁皱起眉头。他起身向外走去,站在门口对外面的侍女说道,“取些干净棉布来。” 很快便有人举着托盘送来了剪子和棉布,姜洄看到夙游的脸,心才放回肚子里。 自己果然是回到家了,不过这房间是怎么回事,这男人又是怎么回事? 还有自己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她满脑子疑问还没想出个头绪,祁桓已经取了棉布回来了,抬手便去掀她的衣领。 “你做什么!”姜洄吓了一跳。 “帮你换药。”祁桓温声道。 他就坐在床沿,影子笼罩着姜洄,带给她一股压迫感,心跳也慌乱了起来。 姜洄怔怔摸了一下自己的心口,疼痛又漫上心头,眼底浮上了水雾。 “我的胸口怎么受了伤?”她颤声问道。 “昨夜有刺客行刺,你……是因为我才受伤的。”祁桓垂着眼睫,用两句实话拼凑出一个谎言,“昨夜也是我帮你上药的,也只有我能帮你换药。” “让夙游来吧。”姜洄躲了躲,她伤在胸口,怎么能让一个陌生男子给她换药? “我们已是夫妻,又有什么可避讳的?”祁桓摇了摇头,“更何况,只有我能以灵气助你疗伤。” 姜洄被祁桓那句“已是夫妻”震骇得久久回不过神来。 他们昨天晚上已经洞房了? 是在她受伤前还是受伤后? 昨晚怎么发生了那么多事,她竟一点都不记得呢? 苏姐姐那酒到底是怎么酿的,可把她害惨了…… 见姜洄一脸迷惘、纠结、痛苦、懊悔,祁桓也没有多解释,趁着她心不在焉,他俯下身,以指为刀,轻轻划开了缠绕在胸前的布条。 姜洄只觉胸口一凉,紧接着便是布条掀开时拉扯道伤口的刺痛。 “嘶——”姜洄眉头一皱,倒抽了口凉气,疼得她眼前一黑。 “你伤势太重,我用灵气助你疗伤,否则三日后陛下寿宴,你这个样子必然不能赴宴。”祁桓温声解释道。 “陛下寿宴!”姜洄想起这事,又是一阵头疼,她实在不想去,“我既然都受伤了,不去不行吗?” “刺客行刺之事,不宜声张,更不能让人知道你受伤了。”祁桓正色说道。 姜洄不解,但见祁桓如此严肃,她也只有怔怔点头。 祁桓见她不再抗拒,便掌心凝聚起一团气,轻轻覆在伤口上方,姜洄便觉得伤处的疼痛减缓了许多。伤口在左胸之上,染血的胸衣遮挡了春光,虽说他的掌心并未直接碰触到她的肌肤,但她仍是有种被他抚摸的温暖错觉。 受伤失血让她娇媚的容色憔悴了不少,全然不见了平日的锐利与傲气,只一双氤氲着雾气的乌黑眼眸如小鹿一般乖顺可怜,让人望着便心头一软,又生出几分想欺负她的心思。 破家丧父之后的姜洄,若一直是这副模样,早被人拆吃入腹了。没有了高襄王的保护,她只有自己长出尖刺与铠甲。可那些尖刺,先伤己,再伤人。 祁桓几近气竭,脸色发白,才撤了手,取过干净的棉布。布条被裁成了合适的长宽,祁桓扶着姜洄坐起,帮她包扎胸前的伤口。长臂自她腋下穿过,两人的气息交融于一处,便像是他将她拥入了怀中一般。 祁桓灵巧的十指在她背后打了个结,有意无意地,他放慢了动作。 怀中的温软严丝合缝地填满了他的怀抱,也填上了心头那一个缺口。 就在这一瞬间,他已经想好了给她一个怎样的答案。 忘记这三年,对她来说,或许是一件好事。 姜洄被祁桓的双臂环住,鼻尖蹭着对方的胸膛,男人身上那似曾相识的冷冽香气让她情不自禁昨夜自己的孟浪之举。他说两人已是夫妻,可她却没有记忆,只能全凭想象去补足那一段缺失的经历。 所以当祁桓松开手时,看到的就是一个满脸通红的姜洄——她的想象力显然略微发散了一下,将酒后纵欲失态想象到了极致。 “那……昨夜之事,我虽记不清了,但我们既是夫妻,我……我一定会好好对你的。”姜洄耳尖都红得快滴出血来,“我会和阿父说明此事的,阿父最听我的话,他不会为难你的……” 祁桓弯了弯唇角,但听到高襄王的名字,他眼底划过一抹暗色。 “姜洄……”他低低唤了一声,打断了她的絮絮叨叨,“这些事,都等你伤愈之后再说。” 此刻她重伤未愈,又失了记忆,若骤然告诉她高襄王已过世,恐怕情绪激动之下,伤口又会迸裂。 祁桓思虑再三,还是暂时先不提此事。 “你的伤虽重,但我每日三次为你运气疗伤,三日后便可参加寿宴。只是这几日你便多卧床休息,尽量不要下床吹风,我会让夙游进来服侍你,可好?”祁桓帮她掖了掖背角,温声问道。 有灵气滋养,她身上的疼痛消退了许多,温暖与疲倦又涌了上来,她乖顺地轻轻点头。 祁桓起身向外走去,招来了夙游,压低了声音说道:“王姬身体抱恙,这几日你小心服侍,不要说错话。” 夙游心中一惊,她听明白了祁桓的威胁,不敢违逆,立刻低头称是。 新房之内虽然有收拾过,但墙上也留下了打斗过的痕迹,她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是王姬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她却想象不到。 她将姜洄换下的衣物取走交给其他人浣洗,自己便端了米粥服侍姜洄进食。 而关于高襄王府的秘密,却已在此时不胫而走。 “祁司卿看着冷面寡情,想不到床上竟如此生猛。” “听说高襄王姬的喜服都被撕烂了,一整天下不了床!” “高襄王姬虽然性情恶劣,容貌却是举世无双,不过除了祁司卿,别人可不敢享这艳福。” 后来这流言逐渐离谱 ——高襄王姬耽于欢爱,三天三夜不能下床。 “大人,外面的流言要约束一下吗?” 景昭看着祁桓的脸色,小心翼翼问道。 公卿新婚有七日假,不过祁桓身为鉴妖司卿,没有一日得闲,不过是把公文从鉴妖司搬到了王府。 此刻他翻阅今日的密报,第一卷 便看到了关于高襄王府的流言。 景昭素来知道,祁桓对与高襄王府有关的事都格外关心,更何况如今流言还牵扯到了他本人,生怕激怒祁桓。不料祁桓随意翻看了一下,脸上未见怒色,唇角甚至扬起似有若无的弧度。 “无妨,由他们说。” 景昭暗自松了口气,又问道:“那七人如何处置?” “若是没死,便先囚禁,暂时不要动他们性命。”祁桓说道。 “那……太宰那边如何回报?”景昭又问道。 祁桓垂下眼眸,片刻才道:“就说,高襄王府,已在我掌控之中。” =============================== “就算是奴隶,也分个三六九等,高襄王府的奴隶,可比外头的庶民过得还要好。” 夙游仰着脖子在前头走,衣着褴褛的祁桓跟在后头,不多时便来到了给他安排好的住处。 夙游含着笑道:“以后你就住在这里了。” 她满意地从祁桓脸上看到惊讶,才徐徐解释道:“别家的奴隶都是十几人甚至几十人蜷在一间,不过王府不一样。我们原是侯府的奴隶,王爷入京之后,便让我们脱了奴籍,有些本事的,都被送去烈风营了。你本事那么大,王爷看重你,郡主也喜欢你,你住在这里也只是暂时的,过不了几日,便也能脱了奴籍,当个将军了。” 夙游边说着边往里走,这个房间算不上大,却一应俱全,甚至有个柜子放着干净的换洗衣服。 确实如夙游所说,比许多平民之家还要强上数倍不只。 “王爷说,你的衣衫刚才又破损了,让人给你裁了几套新衣,以后跟在郡主身边,可不能丢了郡主的脸面。”夙游絮絮叨叨说着,“你这人好像话挺少的,是不是怕说错话了挨骂挨打?其实不用害怕,郡主人极好的,从不生气打骂旁人……” 夙游说到一半,便瞥到祁桓颈侧的鞭痕,声音也戛然而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今日郡主忽然打了你……”夙游支支吾吾了一句,她当时也被吓到了,郡主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不过郡主打你,一定是有她的理由……哦对了,她是想试探你!”夙游眼睛一亮,感觉自己找到了答案。 “试探我?”祁桓不解地皱了下眉头。 “是啊,她把你带回来,肯定是看出你有过人之处,所以才趁你不备出手袭击。”夙游自觉聪明,洋洋得意道,“没想到你竟然一点都不还手,郡主这才让王爷出手啊,果然,这下就试出你果然已经开了十窍了。” 被夙游这么一说,祁桓心中一动,不自觉抚上了颈侧痛痒之处。 ——原来,她是这个心思吗? 夙游羡慕地说道:“你才到王府第一天,郡主就给你赐了姓,她还知道你是伊祁人呢,郡主对你可是真有心,唉……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若是有天得了姓,也不知道姓什么。” 武朝唯有贵族与部分平民有姓,这些人方称为百姓。而奴隶朝生暮死,如同蜉蝣蝼蚁,生无父母姓氏,死无葬身之地,唯有被看重的奴隶能被主家赐予姓氏。 夙游上下打量祁桓,不得不承认他确实俊逸高大,眉眼英挺,甚至有种奴隶身上少见的贵气。 “难怪郡主喜欢你,却又不给你脱了奴籍……”夙游若有所思地低喃了一句。 “为什么?”祁桓也是第一次见到郡主,对她并不了解,而眼前这个侍女则一副洞若观火的了然。 “因为唯有奴隶可以贴身伺候。”夙游脸上红了一下,压低了声音,“玉京中有些贵女,都养着男奴当男宠。你生得俊美,郡主怕是想让你当男宠。” 祁桓惊诧地皱了下眉。 ——原来,她是这个心思吗? 祁桓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眸,感觉自己好像对姜洄又多了几分了解…… 祁桓更衣过后,便来到姜洄的院子外等候差遣。 没想到姜洄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裳,她外面披着件灰紫色的斗篷,颜色看起来不那么张扬。 夙游劝道:“郡主,您风寒未愈,王爷叮嘱了您卧床休息。”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一点小风寒,无碍。”姜洄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喝过了药茶,她宿醉头痛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嗓子有些低哑。 走到门口,看到伫立一旁的祁桓,她眼神一暗,思忖了片刻,便对他沉声说道:“你跟我来。” 祁桓没有意外,点头领命。 后门已经备好了马车,不是高襄王府平日里用的高头大马,只是一匹不起眼的劣马拉的小车。 第8节 显然姜洄这次出门不想张扬,她甚至拉起斗篷的兜帽挡住了自己的脸。 她转头问祁桓:“会驾车吗?” 祁桓点了点头。 姜洄便让车夫起身给祁桓让了座。 “祁桓跟着我出去就可以了,往南走。”姜洄说了一句,便放下了帘子进入车内。 夙游扒在窗口,担忧道:“天色快黑了,王爷很快便回来了,郡主这是要去哪儿?” 姜洄撩起一角窗帘,对夙游说道:“放心,我自有分寸,不会太晚回来。” 三日后的丰沮玉门寿宴,烈风营负责了山下的守卫,这几日高襄王都无瑕回府,姜洄对此十分清楚。 时间紧迫,她有自己的事要做。 夙游眼巴巴看着马车往南远去,只有无奈叹气。 以前郡主不是这样的啊…… 南城……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第5章 鬼市 下 东富西贵,北穷南贱。 这是玉京城的一句老话。 贵族们都住在东西两城,而北城多为平民,南城则是一个混乱之地。生活在这里多是没有户籍的难民,或者是各家的逃奴,甚至有妖族藏匿在此。这个地方多一个人,少一个人,都很难有人察觉。 上一世,姜洄来便是在这里的鬼市上,她以重金买到了曼陀罗。 却没想到,看似混乱无序的南城,原来一直都在鉴妖司的监控之下。 但她也怀疑鉴妖司是否有如此大的能耐,祁桓在监控的,究竟是整个南城,还是正巧盯着她一人? 若是后者,那此刻的祁桓还不是鉴妖司卿,可就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了。 思及此处,姜洄睁开了明丽的双眸,神色微冷地看着眼前微微晃动的车帘。 暮色将祁桓修挺的背影拓印在卷帘之上,如水墨山岳,巍峨飘渺。 姜洄不知道自己为何没有死,反而回到了三年前,那是否与摄魂蛊有关。她最后合眼之时看到的是祁桓,睁眼之后看到的也是他,或许这一切都与他脱不了干系。 此人城府深沉,手段狠辣,用之不慎,便遭反噬。姜洄知道自己在铤而走险,但是没有选择。幸好她已经让父亲试探过了,此时的祁桓虽开十窍,修为却不高,虽有智谋,但奴隶之身难有作为。 她的眼睛,会一直盯着他。 “郡主,到了。”马车徐徐停下,帘外传来祁桓的声音。 他听从她的吩咐,绕了不少小路才来到这南城荒僻之处。四周都是破屋茅房,似乎已许久无人居住,檐下梁上都结了蛛网。祁桓听令将马车藏在隐蔽处,跟在姜洄身后走入荒村。 村口有一条河,河上架着一座桥,桥头立着一根杆,杆上悬着一盏灯,灯上写着一个字。 时近黄昏,灯笼亮起,映亮了那个字。 那个字颜色暗红,看似血液凝结所致,若凝神细看,便会察觉灯笼也非寻常皮革所造,乃是人皮。 人皮上用鲜血所写之字被呜咽的晚风一吹,竟像是动了起来,仿佛有个痛苦的灵魂正被困在这灯笼之中,字形如人形一般颤栗舞动。 姜洄看了一眼人皮灯笼上的字,便立刻移开了眼,低哑的声音说道:“不要看那个字。” 祁桓这才回过神来,惊觉自己方才竟失了神,他好像被那个字吸走了所有心神,若非姜洄出声,他恐怕已经迷失了。 “那个字,是上古神明所造文字。”姜洄声音又低了三分,“巫。” 祁桓面露恍然。 即便是奴隶,也知道这个世界的由来。 传说盘古以钧天一气分开混沌,由此阴阳分,万物生。远古时期,上清神族统摄三界,行云布雨,受下界人族信仰供奉。神族乃清气所化,不能降临下界,恐受浊气所污,因此取人魂与神髓合二为一,于丰沮玉门山上创造了巫族。 古神文“巫”,中间一横一竖,勾连四极。上下四方为宇,古往今来为宙。巫族神授,上通凌霄,下接阴曹,行走于阴阳两界,洞悉宇宙洪荒。下界生灵,皆无法直视神明,唯有巫族可以聆听神明的旨意,直面神明圣容。巫族三圣,被认为是神族在世间的行者,她们居于丰沮玉门之上的开明神宫,受万民顶礼膜拜,奉行神族旨意,将巫术传于四海,威望远在四方君王之上。 然而一千多年前,巫族无论如何祈求降神,都无法再得到神明的回应。巫族众人皆心生恐慌,以为是自己被神明抛弃,担心说出真相会让自己失去高高在上地位,因此便假传神明旨意,招摇撞骗,令四方神州皆陷入迷惘的苦难之中。无数的生灵被献祭,也无法得到神明的满意,东夷大旱十年,南荒沦为泽国,西陵与北域战乱不休。 直到有一天,孤竹国国主子垚兴兵而起,以摧枯拉朽之势一统四方,建立了武朝,自号帝垚,定都玉京。而在其后数年,帝垚又率异士之军强行攻入开明神宫,看着杳无一人的神宫,以及玉石台面上的刻字,世人终于认清了现实——这片神州已被神族遗弃。 巫族三圣不知所终,武朝四处捉拿逃逸的巫族,昔日高高在上的巫族都被绑上刑架,受烈火焚身之刑。而在玉京城中,帝垚立起了一座高达十丈的人族青铜像,此像似男似女,麻衣无面,被称为“神农无面像”,象征着自古以来为人族繁衍兴盛而前仆后继的先贤异士。 神族弃我,我当自救。 天命在我,我道不孤。 自此,武朝开启了长达一千多年的长治,而巫族也彻底成为了陈旧的历史。 但历史不会被人忘记,即便巫族已经不复存在,巫术却沿用至今,当中便包括了医药之术,算筹之术,卜卦之术,巫蛊之术,乃至献祭之术。 姜洄对付祁桓所施展的血祭术,便是古巫术之中的献祭之术。 “神文‘巫’字不可直视,尤其是以血书成,会有邪性,久视则失神。”姜洄说着拿起一个面具罩在脸上,又扔出一个面具给祁桓,“在这里不要暴露身份。” 祁桓接过面具戴上,那是一个青狼面具,而姜洄面上所戴则是一个白狐面具。面具似乎是以特殊涂料所绘,连毛发都细腻逼真,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鬼市入市,自有一套规矩,若不是熟人引领,在这阴阳渡便会被人皮灯笼迷失了心智。 祁桓心中也有一丝疑惑,姜洄似乎对这里非常熟悉,不像是第一次到此。但作为一个奴隶,他知道自己不能多问。 桥对岸隐约有铃声与人声借着晚风飘过来,几盏灯陆陆续续地亮了起来,一眼望去便像传说中的忘川鬼府。 两人走过老旧的窄桥,便向着声音来处而去。 鬼市应是有精通法阵的高人指点所布置,似远者近,似近者远,影影绰绰的光给人一种迷离的错觉,在这里很容易迷失方向。 街道上很快便看到了“人”。 或者说,这里没有人。 行走在路上的人都带着面具,一眼望去尽是飞禽走兽,既不像人间,也不像阴曹,反而像是妖兽之都。 夜市日暮方开,于黎明前关闭,此时夕阳未落,行人尚且不多。 姜洄凭着记忆穿梭于巷道之间的二人并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这里的人没有多余的好奇心。 窄巷深处有一座破败的院落,上面歪歪挂着一个匾额,被风一吹便发出“吱呦吱呦”的声音,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借着宅门旁边的灯,可以辨认出上面写着三个字——不速楼。 门是半开着的,姜洄没有入内,上前握住铜环,敲了五下,三长两短,便往后退了两步。 片刻后,里面便传来了脚步声,还有灯光由远及近。 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用仅存的一只眼打量门口的两人。 “客人买什么?”老人粗嘎的声音问道。 姜洄定了定心神,沉声答道:“你有什么,我便买什么。” 老人顿了一下,又问:“你能付出什么?” 姜洄道:“你要什么,我便给什么。” 老人深深看了姜洄一眼,这才从背后抽出一支沾了朱砂的笔,在门后不知画了什么。 “嘻嘻嘻,好痒好痒……”两扇门颤了颤,竟发出孩童似的笑声,紧接着便化为两道灰烟,灰烟中出现两个矮小的身影。 那是两个七八岁大的男童,身着白衣,扎着冲天辫,眼珠黑瞳多过白仁,直勾勾盯着姜洄,咧着嘴露出诡异的笑。 “还以为能吃掉她呢,虽然看不见,但我闻到了美人香。” “胡说八道,你只是牙齿,又没有鼻子,怎么能闻到香味?” “我可以感觉到啊!唉,没想到是个熟客,居然知道敲门和暗语,嘤嘤嘤,不能吃了……” “可是我之前没见过她,是谁介绍来的呢?” “能不能让他再介绍一个给我们吃……” 老人咳嗽了一声,阴恻恻道:“门童子,退下!” 门童子舔了舔嘴唇,依依不舍地收回贪婪的目光,侧过了身让姜洄和祁桓入内。 姜洄能感觉到两束目光黏在自己身上,直到进了门才消失。 不速楼的两扇门是两个妖童,是徐恕将收服的妖物摄魂取念,加以炼化而成。它们被下了禁制,听令于徐恕,平时便幻化成两扇门板守在不速楼门口。半敞的模样便是引诱行人入内,若无人指引,没有以正确的方式敲门唤来守门人,那推开门跨过门槛之时,便会被门童子扑上去生生咬死。 不速楼就像一个活物,而门童子便是它的口和齿。 敲门声三长两短,便是一只手,若不以“手”叩门,那便是死局。 姜洄不能确定鉴妖司掌控了鬼市多少渠道,但她可以肯定的是,不速楼是鉴妖司无法触及的隐秘之地,因为不速楼背后的楼主,是南荒声名远扬的贤者,也是她的旧日好友——徐恕。 徐恕乃一品异士,他天生异瞳,情绪激动之时,黑眸便化为妖异绿瞳,因此出生之时便被视为不祥。然而他早慧近乎妖,有诸多神通,如今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却在南荒之地有着极高的威望,南荒诸侯对他极为礼遇。昔日烈风营曾帮过他的忙,他欠过高襄王人情,姜洄也与他交好,向他求助,他无有不允。 当日高襄王被冤入狱,事发突然,她被囚禁在王府不得外出,也无法将求救信送给徐恕。后来高襄王的死讯传遍天下,徐恕自然也得知此事,甚至秘密亲赴玉京,见了姜洄一面。 徐恕可算是姜洄的半个师父,世上很少有人知道,一品异士徐恕,其实乃巫族之后,精通许多被封禁乃至失传的巫术。姜洄因无法开十窍修神通,高襄王便特许她向徐恕学一些巫术防身,但也仅限于不会损伤自身的正道之术。 徐恕见到姜洄后,给了她三个建议。 第一,壮士断腕,抛弃烈风营。第二,装疯卖傻,麻痹世人。第三,勤学苦修,以待来日。 离去之时,他将不速楼的暗语悉心告知,让她准备好复仇,便来不速楼找他。天下七十二诸侯国,南荒占十八,他皆为座上宾,自然无法长时间离开南荒留在玉京。 三个月前,姜洄便是来到这里,以徐恕教过的方式敲开了不速楼的门,向徐恕要了摄魂蛊和七异士。 这一次,她比上次早到了三年。既然知道太宰已在磨刀,她便不能坐以待毙了。 她隐约觉得,自己会回到三年前,是与摄魂蛊有关,而这一切可能要徐恕才知道答案。 她更害怕的是,这一切只是因为摄魂蛊所致的一场梦,她没有回来,而是身在不能醒的梦中。 姜洄跟随老者步入正堂,祁桓却被拦在门外,姜洄回望他一眼说道:“你在外面等我。” 木门吱呀一声关上,似有水波荡开,阻绝了外界所有探知。 不速楼的正堂潦草地摆着几张桌椅,看起来像是从某些个废弃的破屋里捡来的,各有各的缺角,颜色形态迥异,不像是一个房屋里的摆设。堂上摆着一张八仙桌,是屋子里唯一方正完整的东西,桌上摆着一面铜镜,铜镜两侧分别竖着四根白色蜡烛,当门关上的时候,八根蜡烛忽地亮了起来,也将铜镜映亮了。 老者斜睨了姜洄一眼,声音听着客气了许多。 “不速楼不接待不速之客,客人既然知道入门之道,应该是有人引见,却不知道是哪位?” 姜洄开门见山道:“楼主,徐恕。” 第9节 老者怔愣了片刻——不速楼楼主的身份,知道的人不多。 姜洄又道:“我要见徐恕。” 老者回过神来,态度越发恭谨:“这……贵客既知楼主,那应该也知晓,未得楼主吩咐,我等不能打扰他清修,只能待我上禀楼主,得他示下。” 上一回是有徐恕交代在前,因此姜洄没有受到阻拦,但这次是她不请自来,老者畏惧徐恕,也不敢得罪姜洄,只得如此斡旋。 姜洄自袖中取出一道黄符,交给老者:“我知道你有办法将这个东西交给他,我要尽快得到答复。” 老者毕恭毕敬接过。 “还有,我要一样东西。”姜洄又道。 老者问道:“贵客想要什么?” 姜洄说道:“寄魂草的果实。” 自一千多年前,下界灵气濯灌,人族开了十窍,兽族生了灵智,就连花草也开始有异变,一些花草有了灵智化形为妖,而无法化形的花草也成了灵草毒花,充满了邪性与灵性。尤其是人迹罕至的海外孤岛,更是成了灵花异草疯长的洞天福地。 寄魂草便是生于海外妖岛的一种灵草,它本身并无毒性,甚至草叶碾碎灼烧后会散发出清香,令人灵台清明,身心愉悦。因寄魂草生于海外妖岛,非五品以上的异士难以采摘,因此此物极为珍贵,每年东夷诸侯进贡数量也有限。今年是帝烨六十之寿,祭祀大典盛大隆重,为祭祀先祖,特地取了寄魂草燃香祝祷,然而没有人知道,寄魂草香本无毒,若在十二个时辰内同时吸入朱阳花粉,却有强烈的致幻效果,会勾出人心中最暴戾的一面。中毒者双目充血,丧失神智,化为嗜血妖兽。 姜洄因为称病没有参加那场寿宴而躲过一劫,后来才听说那日寿宴上,诸多贵族公卿凶性大发,自相残杀。守在外围的烈风营因为没有吸入寄魂草香而免于中毒,却为了阻止这场灾劫而与丧失心智的贵族们动手,当中也有一些贵族因此死在烈风营将士刀下。有些仇怨便因此结下了,而这些也成了一年多后指证高襄王通妖的证据。 ——为何贵族公卿都中了毒,烈风营众人却安然无恙? ——烈风营既然负责守卫,又怎会让妖族趁虚而入? 姜洄终于明白,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旁人想害你,你做什么并不重要,他们自有颠倒是非的解释。忠奸顺逆,都在别人的一言之间。 既然如此,也不必顺着他们的心意而活。 如今她要寄魂果实,只为了自己解毒,并没有解救所有人的想法。若是三年前的自己,或许还有些多余的良善,现在她只觉得当时的自己蠢。 她虽然可以在鬼市其他地方买到寄魂果实,但担心重蹈前世覆辙,过后被鉴妖司查到这条线索。唯有向不速楼购买最稳稳妥。 老者有些意外她要寄魂果实,因为寄魂草有奇香,果实却是苦涩无味,亦无玄妙之处,这种东西属于无用废物,价值不高。不过不速楼向来有求必应,就算是废物,也能帮你找来。 老者点头说道:“寄魂果实,楼中确实有,此物价值不高,但您知道,不速楼买卖东西,不收银钱,只收秘密。” “可以。”姜洄说道。 “玄镜大人会问你一个问题,它自会判断,什么样的问题与寄魂果实的价值相当。”老者说着侧过身,向桌上的铜镜鞠了个躬,示意姜洄上前。 将妖与器炼化融合,器便有了玄妙之能,这种器也被称为法器。 门童子是被炼化的妖物,也属法器,但灵智较低,因此只能称为童子。 而玄镜也是法器,却有着极高的灵智与妖力,因此被尊称为大人。 据说它的眼睛通往每一个镜面,能看到世间每个角落,几乎无所不知。它能回答你的问题,但你也要回答它的问题,它能照见人的神魂,若你欺骗它,即刻便会被它发现,神魂会被吸入镜中,成为它的一部分。 老者不能旁听玄镜的问答,便退出了正堂,只余姜洄一人面对玄镜。 姜洄上前两步,站在铜镜之前,屋中无风,烛火却忽然摇曳了一下,铜镜也亮了起来。姜洄直视铜镜,本该在镜中看到自己的影像,但镜面上却空无一物,映照不出她的面容。 片刻后,镜面荡开水波,一个影子像是从水底浮了上来,那是一个没有五官的黑影,但姜洄却能感觉到对方在盯着自己。 八道烛火一齐摇曳,姜洄感受到一股冷风吹过自己的背脊,几乎要将她冻僵。无形的凝视落在她面上,片刻后,一道阴冷的声音自镜中传了出来:“你是活人,还是死人?” 姜洄瞳孔一缩,霎时僵住。 这是一个简单不过的问题,但是正因为太过简单了,她发现自己回答不了。 就像有人问你,一加一等于几,你或许立刻便有了答案,但当你知道答错便会丧命,那这个答案便没有这么简单了。 而此刻让姜洄惊惧的,不是正确答案是什么,而是它为什么这么问。 第6章 奴隶 上 祁桓在院中等了一刻钟,姜洄便和老者从屋中出来了。 外面天色又暗了一些,地上的影子也变得模糊了起来。 姜洄与老者告辞,声音比进屋之前低沉了许多。祁桓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的异常。 姜洄走出不速楼,一直沉默不语,只是低着头快步疾走。 鬼市的人比方才又多了不少,她似乎急于离开此处。 忽然有人扯了一下她的袖子,她回过神来,听到祁桓压低的声音:“有人在跟踪我们。” 十窍者感知敏锐,远胜常人,祁桓的感觉没有错。 姜洄眼神微变,低声道:“往人多处走,摆脱他们。” 夜市人头攒动,借着人潮摆脱追踪,应该不是难事。 此时各家店铺都已开了门,也有人在路边就支起了摊子,一些无法在明面上交易的东西在这里随处可见。 “鳄妖鳞甲,两千金。” “百炼妖丹,三千金。” “足月妖胎,四千金。” 叫卖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这些多是散修异士猎妖所得。兽妖七魄远胜人族,浑身是宝,可以炼制成各种法器法宝,而妖胎有先天真元,更是提升修为的珍宝。这得正好杀了怀孕的妖物,才能得到这么稀罕的宝物。 这一声吆喝顿时吸引了许多人过去围观,店主将那妖胎高高悬挂起来,旁边亮了盏灯,正好映亮了妖胎内的影子。 只见那妖胎圆若满月,晶莹剔透,当中有个黑影浮动,连相连的脐带都清晰可见。 不知是谁眼尖看到了黑影在动,大叫了一声:“竟是活胎!” 顿时众人哗然:“离了母体竟还能活,这妖胎先天真元定然极强!不知道母体是什么妖?” 店主得意洋洋道:“我只能说,母体乃是一千年妖王,至于是什么妖,待你们剖开妖胎便可知晓。” 店主卖了个关子,众人更加心痒。 “我先看到的,卖给我!” “我也要,我出四千两百金!” “我出四千五百金!” “我出五千金!” 一时间夜市乱成一团,无数戴着兽首面具的人推搡着竞价抢夺那妖胎。 姜洄和祁桓趁机挤入人群中。 然而便在此时,不知是谁于混乱中出了手,甩出了一条长链向那妖胎卷去,竟是想趁乱抢走! 鬼市虽乱,却乱有乱的规矩,从没有人敢当众抢劫。 这一变故让众人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店主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喝:“谁敢抢我的宝物!” 人群如滚水一般沸腾了起来,都去寻找追逐抢夺妖胎之人。 姜洄顿时被卷入人潮洪流之中,混乱中一只微凉的手用力握住了她,拉着她向人潮之外挤去。 逆流而行的两人此时便变得分外醒目,追踪者立刻发现了他们,很快便追了上来。 姜洄被祁桓带着向前奔走,她的呼吸急促了起来,黑夜如一块巨幕正徐徐将大地笼罩,影子越来越长,正准备吞没所有的光明。 她直视前方,视线中是攒动的兽首,还有祁桓的身影。但在此时,她眼前猛地一闪,视线中出现了不该在此的画面。 她看到了一个房间,一个熟悉的房间——那本该是她与祁桓的新房,鸳鸯绣被,龙凤呈祥,红烛喜绸,细看之下甚至还能发现打斗过的痕迹! 姜洄用力地眨了眨眼——这是怎么回事? 她的左眼和右眼,竟看到了截然不同的景象! 左眼看到的是三年后的房间,而右眼看到的却是此刻妖兽横行的鬼市。 视线的变化让她顿时失去了对距离的判断,惊慌之下她脚下一绊,顿时向前跌去,右手被祁桓拉着,左手撑在了粗粝的地面上,擦出了一片血痕。 祁桓脚下一顿,急忙回身查看,抬眼间便看到了正在逼近的追踪者。他心下一沉,低声道:“得罪了。” 说着便俯身抱起姜洄,以更快的速度摆脱那些人的追踪。 他不知道姜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见她僵硬地窝在自己怀里,瞪大了乌黑的双眸,似乎看见了什么让她惊恐的画面。 祁桓虽未修行过,但十窍者不知不觉间吐纳灵气,身体便远胜常人。抱着姜洄比牵着她的手奔走速度还要快上许多。 但追踪者似乎也非常人,眼看距离越来越近,其中一人向着祁桓扔出一把飞刀。 祁桓耳尖一动,破空风声传来,他敏锐地侧身躲过。 但身形却因此慢了三分。 另一人已经追了上来,伸手向姜洄抓去。很显然,他的目标就是姜洄。 祁桓身形一转,那人一手扑空,却被祁桓侧身撞了上来,惊愕地连退数步。 两个追踪者此时已成夹角之势,祁桓知道无可躲避,便将姜洄放下,让她躲在自己身后。 站在面前的是两个戴着鬼面具的男人,他们沉默着便向祁桓与姜洄扑去。 祁桓眼神冷了下来,高大的身形挡在姜洄身前,气若渊渟,势如岳峙,竟给那两人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鬼面人出手狠辣,祁桓却似不要命一般,寸步不移不退,拦下了所有攻击。 寻常人若遇到攻击,会下意识躲避,如此便有了破绽。鬼面人发现,眼前之人不是寻常人,因为他的打法是浑然不顾自身的凶悍,他竟能克服对痛楚与死亡的恐惧和回避,如此便全无破绽。 当鬼面人将匕首刺向祁桓左肩,试图逼他后退之时,他竟反而向前一步。 匕首刺入骨间,鬼面人愕然,正对上一双冷静得可怕的黑眸。 左手传来钻心之痛,他的手骨竟被祁桓生生折断了! ——他以自己的血肉为饵设下陷阱,在那一瞬反猎了猎人。 另一个鬼面人眼见自己的同伙惨叫倒地,心底也生出了寒意。 两人的修为显而易见在祁桓之上,但此刻竟毫无信心能在那人手中活下来。 他心中已生了退意,便再难战胜对方了,没有多想,立刻抛下同伙转身逃走。 祁桓眼见二人狼狈逃走,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去看姜洄。 第10节 戴着面具的姜洄双目紧闭,感觉到祁桓落在自己肩上的手,她轻轻一颤。 “他们已经走了。” 姜洄呼吸紊乱,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方才那古怪的景象不见了,她抬起头,看到祁桓染血的左肩,还有他身后一弯纤月。 姜洄松了口气,但面具下的神色却更加凝重。 她可以肯定,自己刚才左眼看到的,是三年后的景象,眼中的景象并非静止不动,而是晃动不定,甚至有几个瞬间是漆黑的。此刻冷静下来,她细细回想,那感觉就像她透过另一只眼睛在张望,那景象的晃动与黑暗,是因为那人在转头,眨眼。 一眼看着现在,一眼看着未来…… 姜洄怔怔地抬起手,抚上自己的左眼。 难道……三年后也有一个人,正透过自己右眼看着现在? 于她而言,是回到了三年前。 那么三年前的那个“姜洄”呢…… ——她去到了未来,她此刻正在自己的身体内! 一股凉意将她的神魂都冻住了,冷汗不知不觉渗出,她的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所以,玄镜问她那个问题——你是死人,还是活人? 那时听到这个问题,姜洄只觉得惊惧,为何它会这么问,而她又该如何作答? 思虑片刻,她只能回答—— “在死之前,我是个活人。” 玄镜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一时也呆住了。 她承认自己钻了问题的漏洞,毕竟玄镜的问题并没有一个明确的时间限制。 她侥幸逃过了一劫,然而离开之时,她听到背后传来玄镜阴沉的声音。 “我看不到你的神魂。” 直到现在,姜洄终于明白玄镜为何这么说,因为真正属于这个姜洄的神魂并不在此处,于这个世间而言,她是一缕不应该存在的孤魂。 掌心的刺痛将姜洄的思绪拉回,她轻皱眉头,微曲五指,看到掌心的伤口,是方才摔倒时在砂石地上挫伤,细嫩的肌肤布满了细小的伤口,粗粝的砂石还粘在血肉之上。 “郡主,我们先离开这里。前面不远就是读头,可以在河边清洗一下伤口。”祁桓说道。 姜洄环视四周,夜幕垂落,这里离鬼市有一段距离,但是沿着河流朝上游走便能到达阴阳渡。 “走吧。”姜洄点点头。 话音刚落,便看到祁桓背对着自己半跪了下来,她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是要背自己。 “不必了。”姜洄越过他朝前走去。 方才是因为视线有碍,看不清路,她才让祁桓抱着躲避鬼面人。若非如此,她实在不愿意与他有什么亲密接触。 祁桓的目光看向姜洄单薄的背影,一丝不解掠过双眸,但没有迟疑,他立刻便起身跟上。 待越过阴阳渡,看到荒村,两人才停下了脚步,在上游处找了个地方清洗伤口。 这个地方人迹罕至,上游的水也十分清澈,只是稍显冰冷。姜洄皱着眉头,忍着疼用流水冲洗去掌上的砂石与污血。待伤口清洗完毕,便打算撕下一块布料用来包扎伤处,只是她右手受了伤,只用左手便使不上劲。 横里伸来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攥住了她袖口的两侧,稍一用力,便听到布帛撕裂的声音。 祁桓半跪在姜洄身前,取下撕下的布帛置于膝上,又轻轻将她的右手摊开在柔软干净的棉布上,仔细地一圈圈缠绕住伤口。 姜洄一开始有些抗拒,右手僵硬,但慢慢也放松了下来,冷着眼俯视祁桓。 他微低着头为她包扎伤口,月光从上方洒落,映亮了他的面容,甚至连纤长的睫羽都根根分明,高挺的鼻峰投下起伏的阴影,薄唇似是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 姜洄很难不想起三年后的他,面容未变,但给她的感觉却截然不同。祁司卿孤僻冷傲,高深莫测,而奴隶祁桓,却是一个沉静之人,看起来忠诚而英勇。 晚风轻送,她嗅到了祁桓身上的血腥味,这才发现他的黑衣颜色深了一块,左肩处有一道缺口。 “你刚才受伤了。”姜洄的目光盯着伤处。 “一点轻伤。”祁桓专注地包扎伤口,头也没抬地回道。 “是刀伤。”她想起有一个鬼面人是使飞刀的,伸出完好的左手去碰触祁桓的左肩,指腹感觉到了温热与濡湿。 “郡主当心弄脏了手。”祁桓呼吸微窒。 姜洄看着他的伤口,失神地想——自己当时也是伤在了这个地方吧。她是想对着心口扎下去,但被胸骨抵住,偏了方向,应该没有刺中心脏。 也许是这个原因,所以三年后的自己没有死成。 她当时看到的是自己的房间,从视线来看,应该是躺在床上。 命运真是可笑,她为了杀他,刺了自己一刀,而他为了救她,也身受一刀,恰恰在同一个地方。 甚至两拨人都是她安排的。 在不速楼时,她向老者提了个要求,派人追杀她。老者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却识趣没有多问。 姜洄总是会想起祁桓背主之事,她无法相信他,三日后的寿宴对她来说十分重要,若要带上祁桓,她必须再试探他一次。 目前来看,祁桓是过了这一道试炼,她松了口气,但看着祁桓的伤口,自己却又有些尴尬。 姜洄自嘲一笑,对祁桓说道:“你脱下上衣。” 祁桓背脊一僵。 姜洄又道:“我这里有伤药。” 祁桓恍然,却又道:“无须浪费伤药,伤口很快便会愈合。” 姜洄不耐地皱起眉:“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祁桓指尖动了动,有些犹豫,但还是顺从地解开了腰带,放下左边的衣衫,露出翻卷的伤口。 祁桓看似瘦削,麻衣之下却藏着结实的体魄。肌肉块垒分明,线条流畅,如雕像一般有着玉石的光泽。左肩伤口的血已经止住了,这是因为他呼吸间不自觉吐纳灵气,运转周天,加速了伤口的愈合。异士的身体本就远胜于常人,这伤乍看可怖,但并不伤筋动骨。 姜洄扫了一眼,便将膏药递给祁桓:“自己上药。” 她从徐恕那里学习巫术,当中便包括了巫医之术,调配的药膏药效极好,一打开便有清香扑鼻,单是闻到气味便知价值不菲。 祁桓似是怕浪费了,只用指腹薄薄沾了一点擦在伤处。 姜洄皱着眉看着,不耐烦地一把夺过药膏,挖了厚厚一块药膏便往他伤处擦去。 祁桓讶然抬眸看她。 “抠抠搜搜,像什么样子,我会在乎这点药膏吗?”姜洄声音低哑,蕴着不耐喃喃道,“你赶紧把伤养好,不要误了三日后的寿宴。” 祁桓心头一跳,低下头称是。 姜洄的指腹远比他的柔软细嫩,她虽不怎么温柔,也没控制好力道,但那点力气在祁桓的感受中也与羽毛拂身无甚差别。 白色的药膏覆满了伤处,很快便驱散了疼痛。 姜洄这才发现,祁桓身上有不少伤疤,看起来都是陈年旧伤。 “这些是什么?”姜洄的指尖指了指他锁骨处的伤疤。 祁桓身子有些僵硬,哑声道:“都是儿时受的伤。” 姜洄猛地想起来,他的母亲是奴隶,他自生下来便也是奴隶。奴隶挨打,是日常便饭。 姜洄迟疑地问了一句:“你以前……没用过药?” 祁桓答道:“药的价值,贵重过奴隶的性命,奴隶是不配用药的。” 姜洄心沉了一下,陡然明白了他为什么方才上药时如此犹豫。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自己和旁人有不同之处。”姜洄问道,“我的意思是,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开了十窍。” 祁桓回想了一下,答道:“也许是八岁吧,我的身体开始有了变化,不再那么容易受伤,即便受了很重的伤,也能很快痊愈,甚至不留伤疤。” “八岁!”姜洄一惊,她深知八岁开窍,那是多么恐怖的天赋,而这是祁桓自己感知到的年纪,很可能他真正开窍的时间还要早于八岁。 “你既然知道自己已经开窍,为何不上报主家?”姜洄怀疑地审视他,“武朝律例,凡开窍者,可称异士,九品异士便可求取官身。那你便早早就能摆脱奴籍。” 祁桓抬眸凝视姜洄,一时竟没有回答,姜洄在审视他,他似乎也在审视对方。这样直视主人,对于他这样天生的奴隶而言,是大不敬,若是对旁人,他大概不会,但此刻他却想认真看看姜洄。 姜洄微微怔住,那一瞬间她恍惚从对方身上看到了鉴妖司卿的影子,似乎有一丝轻嘲划过那双幽深的眸子,但来不及分辨,他已经别开了眼。 “武朝律例第一条,礼不下庶民,刑不上大夫。数百年来,未曾听说有奴隶凭九品异士而脱籍为官。”祁桓淡淡道,“郡主是不是认为,天降灵气,独宠于贵族,而奴隶不配。” “我没这么想过!”姜洄哑声反驳道,“烈风营中亦有不少脱籍奴隶。” “所以世间只有一个烈风营。”祁桓难得地笑了一下,英挺冷峻的眉眼霎时间柔和了不少,“玉京不是烈风营。贵族们并不希望奴隶中出现异士。” “为什么?”姜洄不解地皱起眉头,“妖族大敌当前,人族每多一名异士,便多一分希望。” “但是奴隶不需要希望。”祁桓半跪在她身前,微仰着清俊的脸庞,深深地望着姜洄,声音沉缓而有力,“希望,会让他们不甘为奴。” -------------- 第7章 奴隶 下 祁桓的话如巨石投入姜洄的心湖,激起的巨浪让她耳中嗡鸣。 太多的惊愕和疑惑让她思绪纷杂,祁桓的话猛烈地冲击着她的认知,在她看来,人族就应团结一心,共抗妖族。可现实并不如她所想。 “那……”姜洄犹豫不安地开口问道,“那些开窍的奴隶,会怎么样?” “开窍的奴隶,有更强健的体魄。”祁桓顿了顿,自嘲地笑了一声,“便能更好地当牛做马,他们会得到加倍的奴役,因为他们想死,也没那么容易。” 姜洄心口沉甸甸的,像被压上了一块巨石。她的目光在祁桓赤裸的上身逡巡,看到了不少淡淡的疤痕。 他八岁开窍之后,便能吞吐灵气,伤口容易愈合也不易留疤,因此这身上的伤疤,八九成都是八岁之前留下的。 八九岁,便要受到这么多的毒打吗? 她的目光落在祁桓颈侧,那里有一道红色的鞭痕,与其他伤口不同,这里的鞭痕恢复得更慢一些,因为那是琅玉鞭留下的,而琅玉鞭是法器,带来的伤痛更甚。 当时姜洄是存了杀他的心,下手之时尽了全力,若非他体质特殊,寻常人怕已受了重伤。 姜洄本该痛恨祁桓的,但听了他那些话,一时之间竟生不出恨意来,心口空落落的,有些迷惘,也有些无措。 待她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已沾取了药膏,轻拭他颈侧的鞭痕。 第11节 姜洄心头猛地一跳,抬眸便撞上祁桓探究的眼神。 于是双双别开了眼。 姜洄像烫了手似的缩了回来,轻咳了一声道:“你把颈上的伤口也擦点药。” 祁桓重新接过了药膏。 其实她刚才不知不觉已经将鞭痕都擦过一遍药膏了,而他也早已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有一丝酥麻的痒意从颈侧蔓延到了心口。 姜洄怔怔看着河中倒映的月影,觉得自己想明白了一些事。 原来祁桓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一直隐瞒自己的异士身份。一开始,是因为有害无益,而后来,身居高位,他已经不需要自己动手也有很多人为他卖命了,那一品异士,就是他的底牌。 可是今日他却展现了自己的实力…… 是因为他知道,高襄王与其他贵族不同,烈风营是世上唯一不分贵贱的地方——他想加入烈风营! 上一世,她没有从苏妙仪手中把他带回来,苏妙仪将他卖给了姚家。这一次,他有了更好的选择,或许事情真的会不一样。如果能投在烈风营,祁桓能得明朗前途,父亲能得一助力,那对祁桓,对父亲来说都是好事。 姜洄心中有了决断,转过头来看向祁桓,注视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这些日子,你先待在我身边,虽然是奴隶的身份,但我不会亏待你。我要做一些事,需要你帮助。” 祁桓一怔,但还是点点头。 姜洄又说:“若是你的表现能让我满意,我承诺,会给你一个更好的身份,一份更好的前途。” 祁桓讶然,俊颜染上一丝薄红,微微张了张口,却没好意思问出来。 ——郡主口中更好的身份是…… 祁桓脑海中闪过夙游笃定的神情,还有那句掷地有声的话。 ——郡主怕是想让你当男宠。 还真让夙游说中了…… 祁桓垂下眼眸,心跳有些复杂,不知该沉重,还是该轻快。 还有个问题——郡主说的让她满意,究竟是指什么? ================================== 三年后的高襄王府。 祁桓刚从太宰府回来,官袍未解,便直接来见姜洄。 夙游一见祁桓,急忙行了个礼:“拜见司卿。” “王姬今日如何?”祁桓问道。 “王姬今日用膳都正常,不过多数时间都睡着,只是……”夙游忧心忡忡道,“傍晚的时候,她忽然说起胡话来,说有好多妖怪,还有恶鬼在追她。怕不是魇着了……” 祁桓一听,忙轻轻推门而入。 床上被子隆起高高一团,姜洄蜷缩着身子正睡着。他放轻了脚步,走到床边查探。 姜洄整个人都裹在被窝里,只露出小半张脸,睡梦中都蹙着眉,鬓角汗湿了,脸上也泛着不正常的嫣红。 祁桓伸手一探,便知道她发热了。他起身去一旁的柜子里取了一丸药,又回到床边,左手轻抚她潮热的脸庞,低声唤道:“姜洄,姜洄?” 姜洄呼吸急促,迷蒙地睁开眼,用鼻子轻哼了两声。 “你病了,来,张口,吃下这丸药。”祁桓声音轻缓,像哄着小姑娘似的,右手捏着清灵丹抵在她唇上。 她双唇比花瓣还红上三分,却紧紧闭着,祁桓无奈只能扼住她的两颊,强迫她张口。潮热的气息卷上他的指尖,他轻轻摩挲了一下她唇角,暗自叹了口气。 摄魂蛊的伤害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一些。 他拉开被子,解开她的衣领,和之前一样为她运气疗伤。 清灵丹在姜洄口中化开,一股凉意驱散了燥热,让她灵台恢复了几分清明。微微睁眼,便看到了祁桓的面容。 “你回来了……”病人的声音像呢喃似的,又软又哑,又像个等待夫君回来的小娘子。 祁桓心软了一下,温声道:“有事耽搁,回来迟了,现在帮你疗伤。” 姜洄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心中想着——这个夫君还挺贤惠温柔的。 姜洄的身体到底是普通人,刀伤加上摄魂蛊吸食了部分精血,她虚弱得很难提起精神,若不是祁桓一日数次为她运气,估计早已断了生机了。 灵气入体,她身心也松弛了下来,不多时便又陷入了昏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又开始做梦了,还是那个梦,那个弥漫着白雾的梦,她在白雾中无意识地行走,直到又一次看到了那个熟悉而陌生的身影。 “果然,这不是梦……”那个人朝着她走来,神情十分严肃。 姜洄即使照镜子,也没从自己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情。 “你是……我?”姜洄疑惑地皱起眉,看到对方走近,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捂住了脸,怕她出手掐她。 这个动作让对面那人呆了一下,紧接着便露出鄙夷的神情。 “我三年前……有这么蠢吗?” “你在说什么?”姜洄迷茫地问道。 “呵。”那人轻笑了一声,“我是‘姜洄’,十九岁的‘姜洄’。” 姜洄依旧迷茫不解。 十九岁的“姜洄”伸出手戳了戳她的眉心:“而你,是十六岁的‘姜洄’。” 看姜洄依旧没有反应,那人神情越发凝重起来,嘀咕道:“难道摄魂蛊把我自己弄傻了……”她又抬起头,用力握住姜洄的肩膀,“今天傍晚,你的左眼是不是看到妖鬼了?” 这句话终于炸醒了姜洄,她想起了傍晚时分那诡异的经历。她明明躺在床上好好的,忽然眼前景象变了,她看到自己仿佛正处在一条幽暗的街道上,旁边好多妖魔鬼怪,甚至还有两个恶鬼在追着自己。 后来,她吓得闭上眼睛,便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本就虚弱,受了一惊,便开始发热了。 “那个时候,你透过左眼看到的,是我所处的时空。”“姜洄”正色解释道,“我不知道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你似乎还没有意识到,你已经不在原来的时空了。” “你在胡说什么?”姜洄摇了摇头,“我实在是听不懂。” “姜洄”沉沉叹了口气,耐着性子说道:“你昨夜去了苏府饮酒,醒来后却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胸口中了一刀,身受重伤,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姜洄纳闷地点点头,又说:“祁桓说,昨夜有刺客,我是因为他才受伤的。” “姜洄”冷笑了一声:“好会说谎的人,两句话都没错,却误导了你。有刺客没错,但刺客是我安排的,我是因为他才受伤没错,但我是为了他和他同归于尽!我将自己献祭给摄魂蛊,却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我没有死,而我的神魂却和你互换了躯体。十六岁的你,和十九岁的我,我们是不同时间的同一个人,却换到了对方的躯体中,你明白了吗?” 姜洄因为身体重伤,而昏昏沉沉了一整天,完全没有出过房门,也很难打起精神思考,但此刻没有了身体的拖累,她也逐渐恢复了神智。 那一袭匪夷所思的话让她回想起初醒时与祁桓的对话,还有今日夙游的异样。 对,夙游的变化是最明显的! 她猛然想起来了,夙游的身量变高了,面容也变了,原来圆圆的脸蛋,怎么一夜之间就变尖了? 而且说话也躲躲闪闪的,整个人都透着古怪。 祁桓也确实说过——今年是武朝一千两百三十九年! 看着对方神色的变化,“姜洄”知道她彻底醒悟过来了。 “我接下来的话,你要听仔细,我们时间不多,我只能说一遍。十七岁那年,祁桓与太宰蔡雍勾结,构陷阿父通妖,将阿父关押在鉴妖司,之后又害死了他。” “什么!”姜洄脸色巨变。 “这一年多来,我一直想方设法复仇,但祁桓的强大出乎我的意料。现在发生了这样的变故,对我们来说是好事。我回到了三年前,可以想办法阻止悲剧发生,这一次,我绝对不会让阿父出事的!” 姜洄听到高襄王的死讯,登时眼眶发红:“你是说,祁桓是害死阿父的凶手?” “没错。” 姜洄想起那男人温柔体贴的模样,不敢置信地摇头:“那他为何救我?” “我不知道,他可能有更大的图谋。”“姜洄”严肃道,“你记住,千万不要让人发现我们换魂之事,你这个样子……很难伪装成我,在祁桓面前,你假装失忆就行了,他对你虚情假意,你将计就计,想办法套出他和蔡雍的秘密,这也许能帮我找到扳倒蔡雍的方法。” 姜洄没想到,自己居然被杀父仇人蒙蔽了,她竟然当真以为他是个温柔郎君! 她忽地想起一件事,脸色巨变,颤声道:“我已经和他圆房了!” 第8章 贵族 上 姜洄话音刚落,便看到眼前之人骤然消散,脚下仿佛踩空了似的,身体猛地向下坠落。 小腿一抽,姜洄惊魂未定地睁开了眼。 外面似乎蒙蒙亮,大概刚刚日出,晨光还没有温度,依稀可以听到远处传来鸟鸣。 姜洄缓缓回过魂来,忽然感觉到不对劲。她僵硬地转过脑袋,便看到一张沉睡的俊颜。 枕在自己右侧的男人睡得很沉,呼吸却轻浅,若有若无地扫过她的锁骨。他似乎十分疲惫,身上还着着昨日外出时的官袍,竟未来得及梳洗便在她身旁睡着了。 男人的右臂压在姜洄腰腹间,几乎是将她半搂在怀里,大概是因为隔着一件被子,姜洄并没有感受到压迫感,甚至可以说,她现在身体状况好很多了。发热已经退了,身上也轻快了很多,就连胸口的伤处也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只剩下一丝愈合时的麻痒。 祁桓是一品异士,即便是睡着时也是十二分的警觉,枕边人呼吸的变化都瞒不过他的感知。此时沉睡不醒,是因为他为姜洄运气疗伤,彻底耗竭了自身灵气。 本来姜洄血祭,他就已经受了内伤,连续两日为姜洄渡气疗伤,他始终将自己置于气竭的状态,根本无瑕为自己疗伤。昨夜见姜洄病情恶化,他不顾自身安危,又一次耗尽了灵气,终于不支栽倒,昏睡了过去。 姜洄倒是好了七八分了,脑子也清醒了一些,睡梦中与另一个自己的谈话让她逐渐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她现在是在武朝一千两百二十九年,她如今十九岁,刚和身边这个叫祁桓的男人成婚了。但是她并不爱这个男人,因为他害死了她的阿父,她与他成婚,只是为了报仇。 这些是她三年来的经历,可是没有任何记忆,只有一句苍白的描述,这一切不像真的。她很难相信,眼前这个尽心竭力照顾自己的男人,会不择手段害死她的父亲。 在她十六年的人生中,身旁之人都是烈风营的将士,是父亲过命的至交,他们敬仰高襄王,也关心爱护他唯一珍爱的女儿。这些人心怀坦荡,为人赤诚,他们将她保护得极好,她没见过什么尔虞我诈,更不知道世间疾苦。 对十六岁的姜洄来说,她第一次感受到恶意,是在玉京。从踏进城门的那一刻,她便感觉到了压抑。这里的城墙与屋宇都极高,遮住了大片的天空和阳光,走到哪里都被阴影笼罩。她那时便开始怀念南荒的骄阳。 玉京的人也和南荒不一样。贵族们脸上都敷着白色的粉,将花瓣碾汁,又在脸上画出花瓣的模样,就像戴着一张假面。他们说话时站得笔直,扬起下巴,勾起唇角,似笑非笑,眼神像把刀一样锐利。 哪怕他们带着笑接近她,她也感觉不到善意。浓烈的熏香盖不住腐朽糜烂的臭味,她只觉得恶心。 第一个让她感受到善意的,便是苏妙仪。 第一个让她感觉到清香的,便是祁桓。 也或许是伤病疲倦之时,他无微不至的关照让她生出了一丝依恋,本是初见,却如重逢。 姜洄的指尖无意识地攀上祁桓高挺的鼻梁,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他便扇动长睫,从昏睡中惊醒。 幽深的眼眸锁住了姜洄,她吓了一跳,将手缩了回来,却被祁桓抬手握住了手腕。 第12节 姜洄浑身僵硬,不敢动弹。 搭在腕上的指腹粗粝却温暖,感受着她腕间的搏动。 看他专注的样子,姜洄松了口气——他是在把脉。 “你身体应该已经好多了。”祁桓也暗自松了口气,带着三分睡意的声音显得慵懒而暗哑,他抬眼去凝视姜洄的面容,“气色也好一些了。我让夙游一会儿送些药膳来。” 祁桓说着便从床上起来。 “祁桓。”姜洄开口道,“我病了两日,阿父怎么没来看我?” 祁桓侧对着姜洄,神情让人看不分明,慢了半刻才道:“你先梳洗用过饭,晚点我带你去见他。” 姜洄看着祁桓的背影离去,心头一点点沉了下来。 祁桓回到南院,洗漱后换了一套鸦青色的常服。天色刚明朗,便又有客人来访。 “苏将军一早便在门厅候着了。”景昭犹豫着说了一句,“大人吩咐过,任何人不得进王姬内院,因此府中无人敢通报。” 祁桓整理衣领的手顿了一下,神色淡淡道:“无妨,让他等着。” 他依旧是不疾不徐地净了手,用了膳,仿佛是有意晾着客人,丝毫没有受到他的干扰,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做完了一切,才吩咐景昭将客人带到书房。 他走进书房时,未见其人,便听到了揶揄的笑声。 “堂堂高襄王府,富贵已极,竟也有这么一穷二白的地方。” 姜洄本想杀了祁桓,这府中自然是不会给他安排个什么住所,所谓书房,也是祁桓临时让人清理出来的。简单的几个书架,一张矮桌,便没什么多余的东西了,可以说寒碜得不像王府该有的房间。 旁人就算见了这样子也不敢说什么,但来者却不是一般人。景昭称呼他“苏将军”,若说二十年前,这个名号该属于他的父亲,但如今说起这三个字,人们想到的只会是苏淮瑛。 玉京贵族八姓,子、姜、姬、姚、苏、蔡、风、嬴。子为帝王之姓,姜为千年望族,自从三年前姚家被灭,一年前高襄王去世,如今姬与苏便是横行玉京的两大家族了。 苏淮瑛是苏家的嫡长子,也是苏妙仪的兄长。其父苏绍也是一名虎将,奉帝烨之命讨伐过不少诸侯小国。伊祁便是亡于苏绍与苏淮瑛之手。祁桓的生母也是因此沦为战俘,成了苏家的一名女奴。 祁桓还在苏府为奴时,便见过苏淮瑛多次。这位贵公子是天之骄子,也确有过人之处,战绩彪炳,青出于蓝。他素来高傲,目中无人,整个玉京能入得他眼的人寥寥无几。如今的祁桓身居六卿之首,旁人见了都要卑躬屈膝战战兢兢,但他却能在祁桓面前谈笑自若,甚至不怕当着面讽刺他为“旧奴新贵”。 苏淮瑛身为异士,自然是一早听到了祁桓的脚步声,那一句讽刺也是有意说给他听。他徐徐转过身来看向祁桓,露出一张极为俊美的脸庞,眉眼风流含笑,却隐藏锋芒,他毫不遮掩地上下打量对方,才噙着笑道:“外间传言,高襄王姬耽于欢爱,日日纵情,我还以为是鉴妖司放的假消息,如今看你这气虚血亏的模样,竟是有八分可信了。贪欢纵欲,日上三竿方才会客,这可不是鉴妖司卿会做的事。” “苏将军向来秉承人分贵贱,在本官心里,自然人也分轻重。”祁桓神色从容回道。 苏淮瑛笑了一声:“哦,我在祁司卿这里想必不是那个‘重’了。” 祁桓扫了他一眼:“不然呢。” 苏淮瑛笑容淡了下来:“那祁司卿在高襄王姬在心中,是轻是重?” “夫妻之间的事,那就不劳旁人费心了。”祁桓越过苏淮瑛坐了下来,“苏将军一早便来,难道关心的是本官的家事?” 苏淮瑛也再祁桓对面坐下,他乃武将出身,行止间都多了几分不羁,却又不失贵重风流。 “我来是为了什么,你心知肚明。”苏淮瑛冷冷望着祁桓,“今日廷议,太宰为何驳回我执掌烈风营的请求?听说新婚燕尔的祁司卿昨夜竟孤身离开王府,密见太宰,有什么重要之事非得在这时说?” “苏将军耳目灵通,不来鉴妖司也是可惜了。”祁桓气定神闲,丝毫没将苏淮瑛咄咄逼人的气势放在眼里,“太宰统摄六卿事务,本官自然要向他汇报,却不知将军以何身份来向本官质询?” 苏淮瑛右手在桌上一拍,发出一声巨响,实木所制的桌面轻轻一颤,霎时间竟碎为细屑。 一品异士没有压抑的怒火如有实质,山崩海啸当前,给祁桓带来巨大的压迫感。 苏淮瑛忍了一早上的怒火此时终于发泄了出来,压低的声音冷若寒刃:“当年与你构陷高襄王通妖,我与太宰早有共识,高襄王死后,烈风营当归我苏家麾下。” 祁桓轻轻咳了一声,拂袖挥散粉尘,扫了一眼彻底被毁的木桌,眼底滑过一丝不满,语气却是淡淡:“烈风营是烈马,烈马难驯,当年高襄王被冤而死,他们不会认旁人为主,太宰也无可奈何。” “所以我才等了这么久!”苏淮瑛怒道,“烈风营是想投在高襄王姬麾下,然而高襄王姬不堪其用,不得军心,如今她既与你成婚,军中将士也该彻底死心了。一匹马不能没有主人,否则便是废马,除了我苏淮瑛,天下谁人配当他们的主人!” 苏淮瑛语气狂妄至极,眉眼俊美而凌厉,慑人心魄。 但祁桓却稳如泰山,静若平湖,丝毫没有被他的气势压倒。 “苏将军,鉴妖司不干涉军机要务。” 苏淮瑛冷笑了一下:“鉴妖司是不管,但你如今可是入主了高襄王府,今时不同往日啊……怎么,难道一个鉴妖司已经满足不了你的权力欲望,连烈风营的兵符都想握在手中吗?” 苏淮瑛说着徐徐站起身来,居高临下俯视祁桓,冷漠而傲慢地说道:“祁桓,不要在我面前一口一个‘本官’,哪怕你位六卿之首,得太宰宠信,在我眼里,你终究只是我们苏家出来的一个奴隶。你自出生,身上便烙印我苏府的印迹,你以为自己如今是个高官了,其实也不过是成了太宰府的奴!饿久了的狗,看到块肉便想往碗里叼,你配吗!” 苏淮瑛说罢拂袖离去。 祁桓静静地看着兀自在空中飘荡的细屑,轻声叹息:“多好的一张桌子,就这样毁了。” “苏家的罪证,又添了一桩。” 苏淮瑛离开不久,祁桓便回去见姜洄,却没在屋里看到她,下人战战兢兢地回答,他才知道姜洄去了祠堂。 他心头一沉,匆匆向祠堂方向奔去,少见地失了从容。 然而走到祠堂门口,却又慢下了脚步。 祠堂的门开着,阳光只蔓到门内数尺,偌大的房间都被阴暗笼罩。少女被阴影吞没了,她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泣不成声。 和那时候一样。 他将高襄王的骨灰送回王府,姜洄抱着冰冷的罐子,眼泪无声地涌出,肩膀不住地颤抖。 她抬起头,通红的双眸死死瞪着他,迸射出强烈的憎恨与痛悔。 她那时候就想杀了他,甚至想杀了她自己。 祁桓慢慢地走上前去,记忆中的身影与眼前的背影重叠,只是眼前之人更加无助。 他在她身后半蹲下来,犹豫着将手覆在她颤抖而单薄的肩上。 “姜洄……你伤势刚有好转……不要过分悲伤。” 姜洄抽泣的声音渐渐缓了下来,她抬起头看向祁桓,一双清亮的眼眸哭得红肿了起来。 “我不记得了……这三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阿父为何会死?祁桓……你能告诉我吗?” 梦中听来的事,都是苍白而遥远,直到她亲自走进了这间祠堂,看到父亲的灵位,悲伤才变得真实而沉重,仿佛天真的塌了下来,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的阿父是大英雄,是天下无敌的一品异士,她从未想过他会离开自己。 祁桓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良久,才告诉她一个故事。 “一年半前,鉴妖司收到有人密报,高襄王姜晟通妖叛国。这样的密报本不会被采信,但那人提供了详实的证据。事涉一等并肩王,关乎社稷,因此太宰亲自过问。为查清此事,鉴妖司将高襄王暂时收监。” “然而鉴妖司还在追查之时,有人劫狱,救走了高襄王。苏大将军率神火营捉拿逃犯。神火营追至城郊,发现了高襄王的踪迹,而其时高襄王正与妖族在一起,坐实了他通妖的罪名。” “神火营受苏大将军之令,就地格杀逆贼姜晟。神火营与妖族还有高襄王大战一场……高襄王力竭身亡。” 姜洄用力摇头,嘶哑着声音说道:“不可能,我阿父绝对不可能通妖!” “是,不久之后,鉴妖司便查清一切,还高襄王清白。”祁桓垂下眼眸,不敢看姜洄通红的眼睛,“是烈风营副将通妖,陷害高襄王。候在城外的妖族不是来救高襄王的,这是一个圈套……妖族,也是来杀高襄王的。” 那一日的高襄王,腹背受敌,前面是自己战斗了一世的妖族,背后是自己守护了一世的人族,所有的刀尖都指向了他,纵然是一品异士,举世无双,也无法在那样的包围下活下来。 有很多事,鉴妖司也不敢宣之于众。 比如那一日高襄王力竭而死,死后却直立不跪。 比如那一日高襄王杀了数十个大妖,却没有将刀尖对准过人族士兵。 比如参加了那一日围剿的神火营士兵,后来全都自尽而亡。 若这些事让那些几乎信仰高襄王的烈风营将士们知道,恐怕这匹烈马会彻底崩溃、疯狂。 祁桓对这些事一清二楚,但他也不敢告诉姜洄,或许等时间磨灭了伤口,他会让她知道一切。 姜洄抬起手攥住祁桓的衣襟,仰着脸直视他的眼睛:“是谁害死他的?” 祁桓眼神一黯,低声道:“是妖族。” “只有妖族吗?”姜洄不信,逼问道,“夙游说,你是鉴妖司卿……” “当时,我是鉴妖司少卿。”祁桓解释道,“我带走他,是为了保护他,鉴妖司有最强大的防护法阵,只有在鉴妖司,才能保证他的安全。” 鉴妖司的刑狱,是用来关押妖王与异士的,那些牢房固若金汤,既无法从里面打破,也无法从外面攻入。 “那他安全了吗?”姜洄苦笑了一下,眼泪如珠滚落,“他死了啊……” 祁桓黯然垂眸:“是我失察……有人将他带出了鉴妖司。” 姜洄直勾勾地盯着祁桓,眼中溢满了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用哭哑的声音问道:“我能信你吗?” 祁桓的掌心抚上她的面颊,轻拭她泪湿的脸庞。 “姜洄,信我,我永远不会做伤害你的事。” 有那么一瞬间,姜洄几乎要信了。 他的眼眸像无尽海域一样幽深,看似平静却又潜藏着风暴。 如果她是真的失忆,此刻便信了这唯一的依靠了。 但三年后的自己说的却和祁桓说的不大一样,有时候全部的实话也能拼凑出一个谎言。 ——留在他身边,自己去挖掘真相。 姜洄轻轻靠在他怀里:“我信你……虽然我不记得了许多事,可是既然选择与你成婚,那过去的我,应该是相信你,爱着你……” 祁桓心口一抽,环住她的肩膀,垂下的眼眸藏起了心底的苦涩。 “是,我们一直相爱着,是你向陛下请旨,为我们赐婚。你不知道,那一日我有多欢喜。” ——纵然知道你并不是真心想与我成婚。 “这三年的记忆,多是痛苦悲伤,既然忘了,我们便重新开始。” 第9章 贵族 下 祁桓练功的时候,夙游又给他送来了几套新衣。 “郡主对你可真好,又让裁缝给你做了好多新衣。这么好的料子,落魄贵族都穿不起的。”夙游羡慕两字都说倦了,“王爷还传授你修行之法……祁公子,以后你若飞黄腾达,可别忘了提携我。” 祁桓有些哭笑不得,等夙游放好了新衣,他才问道:“这两日……郡主风寒好些了吗?” “已经痊愈了,明日便是寿宴,天未亮便要出发去丰沮玉门举行祭祀大典,你可记得千万别误了时辰。”夙游郑重提醒道。 祁桓点了点头。 其实他是想问,为何这两日姜洄不传他。 虽然是高襄王让他专注修行,还亲自传授了正统修行之法,但以他对姜洄粗浅的了解,她应该会盯着他的修行进度——毕竟她说她要观察他的表现是否让她满意。 第13节 可是祁桓不好开口直接问,不过夙游正好是个碎嘴的。 “郡主可能是为明日的寿宴紧张了,这两日有些古怪,昨日气了一个早上,我也不知道是谁惹到她了……”夙游吐了吐舌头,心有余悸,郡主现在的脾气颇为古怪,虽然不打骂她,但她看着便觉得有压迫感。 祁桓回想那一夜的经历,觉得自己应该没有做错什么,至少回府之后郡主神色还是和善的。 姜洄恼火,虽然不是因为这个祁桓,却也和他脱不了干系,三年后的祁桓和眼前这个,不还是同一个人吗! 那天从梦中醒来,想起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她浑身血液都沸腾了一来,一把邪火从脚底烧到了天灵盖。她冲动之下衣服都没穿就冲出去打算杀了祁桓。 推开门时,天正好刚亮,远远传来的一声打鸣和清晨的冷风让她打了个激灵,冷静了下来。 ——杀了这个祁桓,于事无补。 ——三年后的身体脏了,不能要了。 ——十六岁的自己真的这么蠢吗? ——我不要回去那个身体了。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交织。嗯,也没有那么冷静。 但姜洄还是关上了门,重新躺回床上去生闷气,不时锤了一下床铺发泄心中恼火。 圆房? 她和祁桓? 她恨不得再回到梦中去揍那个十六岁的自己。 祁桓那个禽兽,竟然趁她身受重伤对她下此毒手! 算了,命都可以不要了,还要清白做什么。 就这样气了一早上,把夙游也给吓得一愣一愣的。 早膳后,还在丰沮玉门的高襄王让亲信送回来一卷正道修行之法,让她交给祁桓。 姜洄让夙游把祁桓叫来,把卷轴给了他,自己却没有和他见面, 她怕自己看到祁桓就忍不住又动了杀心。 午膳后怒火还是难消,便独自一人在园中散心,走到后院时,便听到了奇怪的呜咽声。 “这东西哪来的,还不赶快弄走,可别脏了王爷郡主的眼!” 姜洄心中生出疑窦,便疾走两步上前查看。 只见马车旁站了两个侍卫,其中一人手上提着个白色的物事,似乎还会动。 “你们在做什么?”姜洄问道。 两个侍卫吓了一跳,急忙转过身来行礼。 “参见郡主!” 姜洄这才看清侍卫手上拿的是什么,竟是一只长着白色毛发的幼兽。 “那是什么,我看看。”姜洄指了指他手中的幼兽。 侍卫犹豫了一下,双手捧着上前,口中说道:“不知是哪里的野猫竟在王府下了崽,定是奴婢们洒扫疏忽了。” 姜洄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无妨的。” 她将那只幼猫接过,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小猫看起来应该初生不久,估摸三两个月大小,身上长满细软的白毛,无一丝杂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恹恹地无精打采,耳朵尖尖小小的耷拉下来,发出细细的悲鸣。 姜洄手小,小猫也仅比她一只手掌大点。 “看起来好像很久没吃过东西了。”姜洄轻轻抚摸了一下它柔软的皮毛,叹息了一声,“不知道是被遗弃了,还是它的母亲出了什么意外。” 她不禁想起自己的母亲。她也是三岁便没了母亲,关于母亲的记忆已经变得非常遥远,有时候一些画面掠过脑海,她也不知道那是回忆还是臆想。只是她总算是幸运的,有世上最好的父亲,给了她无微不至的关怀。 “可怜的孩子。”姜洄垂下眼,轻叹道,“既然生在这里,也算是一场缘分,我来养着它吧。” 她当下便将小猫带了回去,见它雪白的一团,便取名为棉棉。 有了只小猫照看,对祁桓的怒火也像有了个出口,她心情也好了许多。 到了日暮时分,和昨天同样的情形又出现了,她的左眼又看到了三年后的景象,只是这一次她没有慌乱,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笔墨,在竹简上写下一行字。 ——我是姜洄。 左眼景象晃动了一下,片刻后,她看到一只手点了些水在桌上写下一行字。 ——我也是。 果然,和她想的一样。 她转头看向计时的滴漏,过了半刻钟,重叠的视野消失了,眼前又恢复了正常。 而这时,窗外的天也暗了下来。 “日出,日落……”姜洄徐徐走向门外,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昏晓之际,乃阴阳相生之时……” 这两个时辰,她便会和另一个自己产生交集。 日出之时,两个人都处于睡梦之中,便能在梦中相见。 而日落之时,两人都是清醒着,日月同天,她们两个人的眼睛也像这日月一样,同时看到了两个世界。 这个时间,大约是半刻钟,正好是一次完整的日出日落时长。 过去与未来产生了交集,这对双方来说都是好事,她们可以帮助对方去追查真相,改变未来。 “能改变吗……”姜洄幽幽一叹,她对自己目前的状况一知半解,原以为是自己回到了三年前,如今看来,三年前与三年后是两个独立的世界,独立的灵魂,就像同一片天下的白天与黑夜,她们看似相同,却又互不相关。 她或许可以改变这个世界的走向,救回这个世界的高襄王,但恐怕已经改变不了三年后那个世界了。对于那个世界的她来说,高襄王之死已成定局,而自己能做的,便是帮助未来的自己复仇。 那复仇成功了呢…… 那个卑劣的念头又浮上姜洄的脑海——她想留在这个有父亲的世界。 而另一个自己,恐怕也是这么想的。 当夜梦里,十六岁的“姜洄”把自己从祁桓处得到的故事转述给十九岁的自己。 “这就是祁桓告诉我的。”她说,“他带走阿父,是为了保护他,我与他成婚,是因为我们相爱。” 姜洄气得脸色都变了:“胡说八道,他竟这样颠倒是非!” “我也没信,但是我假装信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姜洄深吸了口气,忍着怒气道:“与他虚与委蛇,反正你这情况与真失忆并无分别,不大容易露出破绽。” “嗯……”“姜洄”点点头,迟疑了片刻,说道,“你知道我们怎么换回来吗?” ——果然,她也这么想。 三年的遭遇让自己性情有了极大变化,但终究是同一个人,很多想法都是相通的。 姜洄心沉了一下,说道:“我会想办法的,但是现在不能换,你要明白,若是换回来了,以你此时的状况很难救阿父。我比你多拥有三年的记忆,知道更多的先机,这样才更有把握对付太宰。” 虽是不甘愿,但“姜洄”还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四月初八,帝烨寿宴,到时候妖族会有动作,贵族中毒,死伤不少,原本祁桓就是在那个时候立功,得到帝烨嘉奖,这一次,我会抢占先机,立下功劳。”姜洄说道,“但那个时辰刚好是日落时分,所以你要闭上眼睛,否则我可能会受到干扰。” 她尝试过,同时看到两个画面会让她晕眩失衡,还不如只用一只眼去看。届时场面混乱,她不能让自己也出了意外。 然而“姜洄”听她这么说,却十分吃惊:“你既然知道了妖族侵犯,为什么不提前阻止。” 姜洄神色冷了下来:“第一,我无法解释自己为何能预知,只怕会被当成通妖的证据。” “第二,即便阻止了这个事件的发生,妖族也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以其他方式侵犯,到时我也无法防范。” “第三……”姜洄眼神冰冷,“有些人并不值得救。” 她看着对面的自己,心中哂笑——原来十六岁的自己,有一双那么天真单纯的眼眸。 丰沮玉门是一座山,位于玉京城西北百里之外,高三百余丈,不占高不占险,只占了一个灵字。传说在不可考的年代里,神族取人魂与神髓合二为一,创造了半人半神的巫,代神行走天下。感念巫圣之德,人族诸王各派出奴隶前往丰沮玉门,为巫圣修筑宫殿,耗时百年,方修成开明神宫。 巫族虽人数不少,但神族亲自创造的巫圣仅有三人,被称为开明三圣。开明三圣高坐神宫,选出人族中有先天慧根之人为弟子,共计三千,传授巫术,行走八荒六合。这三千人便是最早的巫族。 后来神族消失,众巫者失去了神明的指引,又恐是自身德行有亏遭到神明遗弃,不敢声张,便假借神明之意招摇撞骗,为非作歹,以至于后来巫族名声尽丧。 一千多年前,武朝先祖子垚率领异士强攻开明神宫,才发现传说不老不死的开明三圣早已消失,甚至连拱卫神宫的四神兽都不见踪迹,这才确信八荒为神明所弃。 虽然开明三圣已然消失,但丰沮玉门仍然是一块灵气馥郁的仙山福地,子垚便在丰沮玉门以南建立了玉京城,自号帝垚,一统六合。之后一千多年,丰沮玉门便成了帝陵,君王驾崩后便被葬入山中的风水宝地,开明神宫也成了武朝历代帝王的宗祠。每年伊始,或有大事,君王便在在此举办隆重的祭祀仪式。 这一年因为是帝烨的六十之寿,帝烨郑重其事,率百官乃至一众贵族登山祭拜,同沐仙山灵气与先祖恩泽。 天未亮便有八百人身着华服登仙阶。 云上羲和殿,人间开明宫。 这三千阶梯被认为是人族通往神圣的一道桥,也被称为“登仙阶”。经贞人计算,在日出之时登完仙阶,便有机缘得授长生。 对一些年迈的公卿贵族来说,登三千阶几乎能要去半条命,但丰沮玉门不同他处,此地灵气丰沛,凝为霜华,即便是凡人在此居住也能身强体健。如今武朝凡人寿命均数不过三十,贵族也仅到五十之数,而历代帝王却常寿达七八十,便是因为时常在丰沮玉门吐纳灵气。 因此登山虽累,对贵族们来说却是一件天大的好事,能有幸登仙阶的,也仅有身份尊贵之人,而奴隶们只能山下等候。 姜洄身着玄衣纁裳,华贵而肃穆,神色恭谨地站在队列之中,跟随众人登山祭拜。 周围起初是一片漆黑,仅有软绸做的鞋底在玉石地面上摩擦的声音。慢慢的眼前开始亮起来,像有光穿透水面照进了海底,熹微却不明朗。那是日出的征兆。 姜洄忽地感觉眼前一花,甚至有神魂出窍的玄妙之感。 “姜洄。”脑海中响起一个声音。 姜洄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但并没有慢下脚步。 “原来日出之时若没在梦中,是这种感觉……”那个声音喃喃自语,“我身上感觉到的凉意,是属于你的。” 此刻她们一人在登山,晨风料峭。 另一人在高床软枕间,温暖舒适。 但因日出之时阴阳相生,灵魂相融,她们拥有了对方的感受,甚至能在脑海中听到对方的心声。 姜洄若有所思,在心中说道:“日出,乃阴极生阳,强阳逐阴,或许是这个原因,我们能更强烈地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今日凶险,你一定要多加小心。”那个声音又道。 “你也谨慎言行。”姜洄说着,抬头向上看去。 天边像鸦青色的丝绸,被火星烫出了一道口子,金光顺势将裂缝撕开,自东向西地洒落人间。开明神宫高耸入云的飞檐如同烛火的灯芯,率先被旭日点亮,随即将更多的光芒倾泻而下。天上金光如被神明掀倒的琼浆玉液,顺着三千仙阶流入人间。 白玉所造的开明神宫沐浴在晨曦中,恢弘而圣洁,登上仙阶的众人看到眼前景象,无不心生触动,甚至热泪盈眶,低声哽咽。 第14节 第10章 祭典 上 姜洄看着眼前高大不似人间居所的开明神宫,一时陷入了恍惚。 前世她并没有参加过这次祭典,因此这也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了开明神宫的宏伟。 武朝有明确礼制,平民所住茅屋不可超九尺高,贵族的屋宇方可过一丈,而帝王宫殿则高两丈,如头顶穹宇,威严肃穆,足以给诸侯公卿无形的压迫感。 然而跟眼前的开明神宫比起来,泰华宫也不过像个稚子一般矮小。昔年八荒诸王为巫圣建此宫殿,亦将此视为神族降临人间之所。世人未曾亲眼见过神明,因此便以自己的想象为神明铸造宫殿。世人心中的神明,皆如传说中的盘古神一般,能分天地、移山海,高不可攀,深不可测,威不可仰视。自然这开明神宫也宏大得令人自感卑微,颤栗心惊。 通体白玉的宫殿数千年仍未见半点污浊侵蚀,威严凛然,晨曦金光更给它增添几分神秘与圣洁。众人俯首跪拜,不敢有丝毫疏忽懈怠。 随着贞人的一声声唱喏,诸人跟随帝烨行礼拜祭,三步一叩首,九步一跪拜,缓慢行至神宫面前。 左右各九名异士合力,推开天上宫阙的大门。 姜洄抬眼望去,只见这宫殿纵深不知几许,竟似无穷无极,然而所有人第一眼便会看到的,便是殿中的三座人形玉雕。 那是用最好的羊脂玉雕琢而成,三位神女面容神态栩栩如生,一肃穆,一悲悯,一欢喜。 这便是传说中的开明三圣,融合了神髓与人魂的半神巫圣,是三圣引领八荒人族走出了远古的蒙昧。 左首玉像神情肃穆,掌心捧着莲花灯,被称为烛幽巫圣。据说她手中的莲花灯名唤“烛幽台”,可照亮一切幽暗,穿梭于阴阳两界,她能看见过去,亦被称为“过去神”。 中间的玉像神情悲悯,手持宝镜,被称为洞玄巫圣。她手中的神器唤作“洞玄镜”,此镜可照朗朗乾坤,她对现世无所不知,也因知晓众生之苦而面露悲悯,她也称为“现世神”。 右首玉像笑意温煦,令人如沐春风,正是明真巫圣。据说她能算尽未来之事,而面上含笑,是因为她看到了人族的未来一片光明,充满希望。人们称她为“未来神”。 然而众人先拜武朝历代君王之灵,再拜开明三圣。 即便帝垚立国后肃清了巫族,但也没有否认过开明三圣的功德。武朝之前,神族在上,一切与神族信仰有关的建筑事物都宏大无比,彰显神威,威慑众生。神族消失后,帝垚用了很长的时间为人族重塑信仰,一开始仍是依靠着开明三圣的余威,又为人族自立了“神农无面像”,慢慢地将神族的威望逐步削弱,至今过去一千多年,君权俨然已凌驾于神权之上了。 开明大殿可容纳万人入座,八百君臣并不显得拥挤,贞人的唱喏在宫殿中回响,一股冷冽地香气也蔓延开来,驱散了众人的疲惫,让人清心凝神。 姜洄扫了一眼,贞人正往四周的烛台倒入寄魂草的粉末。 至此,祭祀大典方才拉开序幕。 祭祀有三,祭天,祭地,祭人。 上有日月昊天,乃是天道,祭祀于上天,祈求四季风调雨顺。 下有社稷神农,乃是人道,祭祀于社稷,劝勉万民勤于耕作。 最后祭祀武朝先祖,劝诫诸侯感念王之恩德,恭顺忠诚。 “天作高山——” “吾王荒之——” “彼作矣——” “吾王康之——” 八百公卿贵族齐声吟诵,声如仙乐飘渺,绕梁不散。 钟乐之声悠悠作响,祭品被送上了供桌。姜洄虽为贵族,却未有官身,按辈分也只能跪在外围,因此祭品被送上来时看不清楚,她只以为是牛首羊头,然而定睛一看,顿时冷汗流了下来,一股寒意直透心口。 ——那是人头! 甚至是烹煮过的人头,死前的惊惧凝固在了脸上,可以看出是活活烹死。被砍下的人头男女老少皆有,与牛首羊头并无分别,被盛放在精致的青铜器皿内送上供桌。 所有人似乎对这一幕早已司空见惯,他们仍沉浸在仪式中,神情或肃穆或安然。 姜洄手脚仿佛冻结了一般,胃中翻江倒海,只觉得恐惧又作呕。 她已经听不清贞人又唱了什么,也忘了去跟随旁人吟诵,失了魂似的跪坐着,不知谁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她才回过神来,看到了苏妙仪担忧焦急的脸。 姜洄意识到自己失态了,立刻站了起来,跟随众人离席,向外走出。 如此大典,不可私语,苏妙仪本是与她离了几个身位,见她失魂落魄,才冒着危险扯她袖子提醒她。 从侧门走出开明神宫,日光洒在身上,似乎驱散了一丝凉意,但姜洄还未回过神来,便看到眼前开阔的平台上有数百人正跪着。 他们瘦骨嶙峋,手脚被缚,双目处只余血洞,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精气,只剩下一副残躯无力地跪着。 他们身后是搭起的刑台木架,身前是挖好的巨大深坑。 一声令下,有人被绑上了木架,有人被推入了深坑,熊熊烈火燃了起来,一抔抔黄土填入深坑。 人牲被割掉了舌头,他们张大了嘴却无力呐喊,嘶哑的悲鸣很快便被烈火与黄土吞没。 火光将无瑕的神宫映成了腥红,神圣的吟诵与痛苦的呻吟交织。 这不是祭祀,这是人间炼狱。 姜洄瞪大了眼睛,冷汗湿透了后背,恍惚间脑海中似乎响起了徐恕曾经说过的话。 ——神族虽然不知何故消失,但人族的信仰并未变过,他们相信的,是得失之道,若要有所得,必先有所失。 ——上古之时,人族向神族祈求,须得献祭贵重之物,而下界最为贵重的,莫过于生灵。 ——祭祀之典,乃为祈福、感恩、立威,必用人牲,方得其效。 姜洄少时听到这些话,尚且不明其意,直到亲眼所见,方才明了。 这样一场“盛大”的祭祀,便残杀了五百奴隶,五百条生灵,便是给上天,给先祖的代价。而极尽残忍的屠杀,却是为了震慑一众公卿贵族,以达到立威的目的。 清冽的香气很快便被人肉的烧焦味盖过,而惨叫声却如耗尽灯油的烛火逐渐熄灭。 即便是刚刚还镇定自若的贵族们,看着眼前炼狱般的场景,许多人面上也露出了惊惧敬畏的神色。 丰沮玉门,不是仙山,而是尸山,皑皑神宫,脚下尽是白骨。 姜洄抬起头,正对上了三巫圣的面容。 烛幽巫圣的肃穆,洞玄巫圣的悲悯,似乎此刻有了个模糊的答案。 那明真巫圣的欢喜呢…… 她看到的未来,又是什么样的? 姜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这场祭典的,待到苏妙仪走到她身旁,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到了山下,而天色也已不早了。 苏妙仪有些忧心地看着她:“郡主,你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病了?还是……吓到了?” 姜洄扯了扯唇角,声音有些嘶哑:“前几日醉酒晚归,吹了风,风寒入体尚未痊愈。” 说着轻咳了两声,便从袖中取出一块面纱为自己遮住脸。 “怕过了病气给旁人,还是戴着面纱为好。” 她早已想好了借口,感染风寒之事已有医官记录在案,戴上面纱隔绝病气,也是理所当然。夜宴台周围开满了朱阳花,之后若有人怀疑她未中毒,她也可以解释是戴了面纱未吸入花粉,没有人知道她提前吃下了寄魂果实解了寄魂草的药性。 “那天我便说了那酒后劲极大,你偏要贪杯,当时看你吐得那么厉害,我便怕你生病了,误了今日的祭典,还好你还能来。”苏妙仪无奈地摇摇头,“不过你戴着面纱,其他人可看不清你的美貌了。” 姜洄并不在意此事,她此时也不想和苏妙仪多说什么。当年阿父被冤入狱,苏家可是有份参与的。她还惘然不知,以为苏妙仪与自己交好,可以求苏大将军代为查证,救父亲出狱。后来想想,也许苏妙仪一开始接近自己,就是别有用心的。 若不是经历了那些事,此刻看着苏妙仪真挚的笑容,她真不愿意相信她有此心机。 苏妙仪见姜洄神色冷淡,还以为是因为身体不适,精神不佳。她热情地挽着姜洄的手臂,柔声说道:“我们一起去夜宴台吧,我扶着你。” 姜洄不自在地动了动手臂,想要抽回来,但最终还是没挣脱。 她既然想接近自己,便给她个机会好了,也许,这也是个棋子。 夜宴台位于丰沮玉门山腰之处,山上流水蜿蜒而过,形如天仙玉带,环绕四周,而朱阳花便生在玉带河畔。 朱阳花只有在每年六月中极夏之时的正午才会开花,因此宫中医官纵然有知道朱阳花粉与寄魂草香不可同时吸食的,也没想到朱阳花会在四月初盛开。 姜洄来到夜宴台时,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玉带河,河畔的朱阳花甚至都还未长出花骨朵。 各家的奴隶是没有资格上开明神宫的,一早便被安排在夜宴台布置寿宴事宜。姜洄来到夜宴台时,便看到身穿黑灰麻衣的奴隶弓着身子于座席之间穿梭忙碌,他们就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地存在着,伺候贵族们饮酒作乐。 姜洄脑海中猛然闪过日间看到的那一幕人间炼狱,与眼前觥筹交错的交叠,顿时觉得胸口发闷。 一阵喧闹引起了众人的注意,苏妙仪没留意到姜洄神色的变化,拉着她的手好奇地往人群聚集处走去。 “这是谁家的奴隶,竟穿着与贵族一样的服色,难道不知道这是僭越吗!”一个愤怒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引起众人的附和。 “士不衣织,何况奴隶!此人当送司服监查办!” “不,当交由鉴妖司查办,此人不通人族礼仪,莫不是妖族混进来了?” 最后那句话让众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有人面上现出了惊色。 “苏将军来了!”一声惊呼像见到了救星一般,“这里有妖!” 众人循声望去,便看到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队列整齐地走来。 人群纷纷后退,让开了一道口子,更有人向将士们身后躲去,仿佛真的害怕那个奴隶是妖。 苏妙仪看到当先那人,顿时眼睛一亮,对姜洄说道:“郡主,那是我兄长回来了。” “苏淮瑛?”姜洄眼神一冷,脱口而出。 苏妙仪惊喜地挑了下眉梢:“你知道他?”随即又笑着说,“也是,我兄长也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高襄王应该有提到过他吧。” 姜洄淡淡点点头。 她对苏淮瑛刻骨铭心,不是因为父亲提过他,而是因为后来他率神火营杀了父亲。 拢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只有如此方才能扼住杀意。 今日是苏淮瑛刚从战场上归来,甚至祭祀大典上那五百人牲,都是他俘获的战俘。虽然苏淮瑛一身肃杀之气,但仍是有不少贵女对他投去爱慕的眼神。 此人面容俊美,身形高大,更有天生贵胄的傲气,但许是杀孽太多,那双眼眸令人望而生畏,隐隐带着凶煞之气,不怒自威。 苏淮瑛是今日守卫夜宴台的将领,他身披甲胄,锋芒毕露,傲然看向被千夫所指的奴隶,冷笑了一声道:“果然十分大胆,身着织缎,玄衣纁裳,这是有品阶的贵族方能穿的,难道你不知道贵贱有别?” 有苏淮瑛在,众人胆子也大了起来,一人说道:“我原先还以为是哪位公卿之后,上前攀谈才发现竟是一个男奴。” 被包围的奴隶穿着与贵族相似的高贵织物,只是他身形颀长修挺,相貌清俊出尘,站在人群中便如鹤立鸡群,早早到此的贵族们一眼便留意他的存在,以为是哪位贵公子如此相貌气度,还想着结交一下,得知对方的身份后,顿时恼羞成怒。 那人越想越气,仗着有苏淮瑛撑腰,上前便去拉扯奴隶的衣衫。 “奴隶后颈皆烙印主家姓氏,我倒要看看是谁家的!” 众人皆是束发簪冠,无须拉扯,只消用心一看,便能看到后颈的烙印。 “是,是苏……”有人大惊说了一句,随即捂着嘴看向苏淮瑛。 玉京贵族虽多,但最贵莫过八姓,子、姜、姬、姚、苏、蔡、风、嬴。 第15节 苏淮瑛,便是苏家下一代的家主了。 众人没想到竟惹到苏家头上,神色顿时惶恐了起来。然而苏家向来看重贵贱之别,又怎会犯这种错误? 苏淮瑛唇角弯了弯,杀意却浮上眼底:“既是我苏家的奴隶,犯了错,那杀了便是。” 他说着便拔出长剑,举剑向那奴隶刺出。 然而一道细长的黑影如灵蛇般从旁袭来,卷住了长剑,迫使它改变了轨迹。 苏淮瑛沉着脸看向黑影的主人。 一张戴着面纱的脸,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眸——清如月色,冷若冰霜。 他很少在女人脸上看到这种眼睛,她们要么倾慕他,要么畏惧他,而这人,胆子很大,竟敢拦他苏淮瑛的剑。 “他不是苏家的奴隶。”姜洄冷冷地直视苏淮瑛,握紧琅玉鞭,与苏淮瑛相持不下,“而是我高襄王府的人。” 第11章 祭典 下 苏妙仪在姜洄出手之时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她怔愕地瞪大了眼睛,待听清楚了姜洄的话,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转头去看那个好像置身事外,一脸淡定从容的奴隶。 “他……”苏妙仪恍然大悟,“郡主,他便是那日你从我府上带走的奴隶!他叫……” 叫什么,她也忘了。 姜洄没有看她,只是轻轻颔首。 苏淮瑛这时候也看到了站在姜洄身旁的苏妙仪,他一母同胞的妹妹,然而他更在意的,是“高襄王府”四个字。 “高襄王府……”他喃喃念了一下,玩味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姜洄面上逡巡,“难怪……” 难怪什么,他却没有细说,但众人心中各有答案。 苏淮瑛扫了一眼琅玉鞭,他见识广博,自然知道琅玉鞭乃是法器,否则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挡得住他的剑。 姜洄撤了琅玉鞭,徐徐走到祁桓身前,将他护在身后。 苏淮瑛也收剑入鞘,似笑非笑说道:“公卿五爵,尊卑有别,士不衣织,无君者不二彩。郡主可曾听过这话?” 姜洄淡定答道:“没听过。” 众人面露异色,眼神也微妙起来。 武朝有森严的等级制度,不同的尊卑等级,应守不同的礼法,言行举止,乃至穿衣饮食,都有相应的规矩,用以“昭名分,辨等威”,若有逾越,便是违法。甚至连穿衣是否符合规范,都有专门的司服监进行监督,严重僭越者可处劓刑,被生生剜去鼻子。 士不衣织,因为士身份低贱,而织乃最贵重的衣料,士不配穿。至于奴隶,倒是没有明确的规定如何穿衣,因为从来没人会在意这件事,奴隶多穿葛衣,也只有在这种隆重的宴会上伺候,他们才能穿麻衣。从来没有人想过,会有奴隶敢穿如此华贵的衣料。 苏淮瑛直勾勾盯着姜洄,不客气地笑了一声:“郡主自幼在南荒长大,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不过这奴隶应该知道自己的本分,苏家可是有教导过的,如此不懂规矩,明知主人犯错,却不出言规劝,也是当杀!” 众人点头附议,觉得苏淮瑛说的甚有道理。 姜洄漠然道:“苏家教导奴隶的第一条,不是上有所令,下必从之吗?奴隶的天职是服从,而不是质疑和规劝。我做错了,就是我的错,与他有什么关系?” 苏妙仪见姜洄丝毫不给苏淮瑛面子,以她对苏淮瑛的了解,他此刻的眼神是想把人碎尸万段的! 她悄悄靠近姜洄,满面忧色地拉了拉她的袖子。 姜洄斜睨了她一眼,又看向苏淮瑛,朗声道:“我高襄王府敢错敢当,还不至于为了一件衣服杀一个人。此事纵然有错,也归由司服监查办,就不劳苏将军多费心了。” 姜洄说罢便转过身去,扫了祁桓一眼:“跟我走。” 她微抬下巴,在众人的注视中扬长而去。 身后的目光凝而不散,各种窃窃私语也随之响起。 “高襄王长年征战,自己也是个莽夫,有女如此,也是自然。” “南荒之地,未开化,多蒙昧,无知无礼者众矣。” “如此粗鲁无礼,傲慢无知,真是丢尽了女子的脸面!” “传言说她美貌,今日倒未见着,无礼,呵呵,尤有甚之。” 压低了的窃窃私语并未传入姜洄耳中,而祁桓耳目敏锐,自然一句不落地听了进去。 姜洄找到自己的座席,拂袖跪坐,背脊挺若春竹,修挺柔韧。 祁桓在一旁跪侍,为她斟上一杯清茶。 姜洄垂下眼眸凝视他清俊的侧脸,没忽视他唇角细微的弧度。 “你还敢笑?”她压低了声音说。 祁桓抬眸看她,故作认真道:“那郡主想看什么?上有所令,下必从之,我定竭力让郡主满意。” 姜洄定定注视他:“他要杀你,你为何不躲?” “苏淮瑛想杀人,旁人不能躲,若一人躲过了,那九族便躲不过了。”祁桓顿了顿,轻嘲道,“虽然我没有九族。” “他们……”姜洄一怔。 “伊祁国破之日,多半已丧命刀戟之下。”祁桓神色黯了几分,唇角的笑意也显得苦涩,“后来沦为奴隶,有的已做了人牲,我当时因为年幼逃过一劫。他们以为母亲为我取名‘桓’……其实,是‘还’。”他伸出修长的食指,在深色的几案上写下字形,“她至死,都想还于伊祁。” 姜洄想起那些葬身于火海深坑中的奴隶,他们被剜去了眼,因为不得直视神明,被割去了舌,是为防止他们因痛苦而咒骂哭嚎。那些奴隶,是苏淮瑛大破恭国后俘虏回来的“叛民”,本来或许也是贵族,或许是平民,但战败国破之日,他们都沦为了奴隶。这些奴隶会被王室和贵族世家们瓜分。 苏家与姜家历代皆出名将,如今的高襄王,当年的姜晟,年少之时也被寄予厚望,但他不愿将刀枪对准同为人族的诸侯国,这才孤身一人行走八荒,聚集起志同道合的异士斩妖除魔,所过之处如烈风荡平污浊,维护人族安宁。 受高襄王影响,在姜洄眼中,人有善恶之分,并无贵贱之别,直到今日目睹了盛大的祭典…… 仿佛有血腥味直冲鼻腔,让她脸色苍白欲呕。 一杯清茶送到了她眼前,祁桓温声道:“郡主一日未食,王爷叮嘱你不可饮酒,让医官烹煮了药茶,让你多喝几杯。” 姜洄怔怔接过温热的酒杯,不经意碰触到祁桓的指尖,她才知道自己的手有多凉。她垂下眼眸,轻掀面纱,抿了口苦涩的药茶,待它慢慢在口中回甘,冲淡了胸口的瘀滞。 她以为自己查过祁桓的底细,对他了如指掌,但卷宗上只是一行苍白的文字——伊祁之后,亡国之奴,唯有走近去看,才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看到赤裸裸的真实,活生生的人。 姜洄不敢问祁桓,他的母亲是为何而死,她今日已经见到了足够多的惨剧了。 “苏淮瑛要杀你,你一点都不怕吗?”姜洄问道,声音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祁桓抬眸看她,漆黑的眼眸像一潭幽深的水,浮浮沉沉地映着姜洄的面容。“郡主不是在旁边吗?”他唇角好似弯了一下,“总不会看着他杀了我。” 姜洄被看得心慌,不自在地移开眼:“若我见死不救呢……若我失了手,没能阻止他呢?” “那也不过是一死罢了。”祁桓云淡风轻地笑了笑,“郡主希望看到我死吗?” 那轻笑却令她心头又沉重了起来。 她何止想看他死,她甚至杀过他一回,只是失败罢了…… 原本的满腔恨意,此刻却像一拳砸在了棉花上,让她愈发难受。 “你的死活,与我关系不大。”姜洄板着脸道,“我只是不能让高襄王府的脸面受损。” “是这样吗……”祁桓低下头几不可闻地低笑了一声,又道,“可是郡主如此维护我,不怕让贵族们耻笑吗?” 那日在苏府,他听到了苏妙仪与姜洄的谈话,知道姜洄因初入玉京,不知贵族礼仪,生怕惹人耻笑而心生烦忧。但今日所见,似乎并不如此。她哪里像在意他人耻笑的样子,她连苏淮瑛都不放在眼里。 “若是过去,还会有几分在意。”姜洄漠然回道,“现在,只当他们无能狂吠。他们愤怒又如何,鄙夷又如何,也不敢到我面前说三道四,不过像阴沟里的老鼠,躲在暗处窃窃私语,生怕被我听到看到。”面纱下的朱唇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应该是他们在意我,而非我在意他们。” 如今正是高襄王府如日中天的事后,她才是猫,而他们是鼠,以前她居然会在意鼠辈的眼光与非议,想想也是可笑。 祁桓细细凝望着姜洄,眼中漾起轻浅笑意。 ——这个主人,和他想的很不一样。 ——嘴硬又心软,跋扈又温柔。 “郡主,那边那人说你坏话。”祁桓若无其事地告状,“他说,‘高襄王府又如何,月满则亏,盛极而衰,今日得势,未必长久。’。” 姜洄不屑地笑了一下:“说得有道理。所以得势的时候不作威作福,难道等到失势了再任人欺辱吗?” 以前高襄王府得意之时,她也是学着温良守礼,与人为善,结果落难之时,不是照样众叛亲离? 既然如此,又何必给他们脸呢。 “祁桓。”姜洄正色说道,“你是高襄王府的人,以后也尽管直起腰做人,不要堕了我王府的威风!” 祁桓深深看了姜洄一眼,方颔首微笑道:“谨遵郡主教诲。” 另一边,苏妙仪见姜洄撇下自己离开,以为她是恼了自己,便也气呼呼地去找苏淮瑛算账:“阿兄,你怎么那么对高襄郡主说话!” 苏淮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妹妹,神色稍和缓了三分,但依旧是高傲凌人的模样。 “你又是怎么对兄长说话的?”苏淮瑛沉着声道。 “我今天本来想介绍她与你认识,你这样把人气跑了!”苏妙仪与苏淮瑛一母同胞,她也千娇万宠长大,并不畏惧这个看似冷傲的兄长,她一脸懊恼地跺了下脚,“她恼了你,也不理我了!” “你苏家贵女,何须怕她高襄郡主。”苏淮瑛皱起眉头。 “我是为了我自己吗?我想为你找个嫂嫂!”苏妙仪说出真心话,“你刚才也见到了,她长得美甚,性子又好……” “哧——”苏淮瑛冷笑出了声,却不由自主转头看向姜洄离去的方向。 她跪坐着,身子微微前倾,似乎在与身旁那个男奴说什么,看不清容貌,只看一个窈窕的侧影。 苏淮瑛想起那双眸子,心中便生起一股邪火——比他还高傲狂妄的女子,真是生平仅见。真想把她从高处拽下来,碾进尘埃,看她跪地求饶…… 他敛起双眸,藏起一闪而逝的猩红。 苏妙仪没有察觉到苏淮瑛的心思,她脸色微红地说:“她容貌甚美,又与我十分投缘,我喜欢她。”她拽了下苏淮瑛的袖子,眼睛亮亮地说,“我要你娶她。” 苏淮瑛收回袖子,看向苏妙仪,嗤笑道:“既然你喜欢,那你自己娶了,我祝你得偿所愿。”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恼怒又无奈的苏妙仪。 一道颀长的身影在姜洄身侧坐下,姜洄转过头,便看到一张俊雅含笑的面孔。 “东夷晏勋,见过高襄郡主。”青年束发簪冠,着浅绛色的贵族华服,向姜洄拱手行礼,仪态大方,举止优雅,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武朝等级森严,夜宴亦座次有别,以尊卑贵贱划分,姜洄与质子们位列同席,但却是当首第一人。东夷国在诸侯国中地位极高,因此质子晏勋便在其下。 姜洄微微一笑,回礼道:“久仰世子大名。” 晏勋似乎有些讶异姜洄的反应,异色一闪而逝,一抹笑意浮上眼底:“不曾想郡主在南荒之时,也曾听过在下的名字。” 姜洄愣了一下,随即道:“回京多日,听人提及,晏勋世子为人如清风朗月,芝兰玉树,乃众人楷模。” 武朝帝王分封七十二诸侯国,而诸侯各送其嫡长子至玉京为质。质子大多由帝王赐婚,若无意外,其父死后他们便可回封地承袭侯爵之位。这些质子生于玉京,在封地没有自己的势力与亲信,能依靠的便只有帝王,如此便能更加忠心。 高襄王原先也是七十二诸侯之一,封地便是位于南荒的高襄国。只因当年妖族将帝烨围困于丰沮玉门时,诸侯不敢相救,唯有姜晟率烈风营救驾,这才破例封为唯一的并肩王。 第16节 诸侯之子七十二人,唯有姜洄为女子,却不是质子,因为于礼法而言,她女子之身无法继承爵位。 诸多质子都是未来的王侯,他们五岁便入京,于辟雍学宫与众多贵族子弟一同学习礼、乐、射、御、书、数。质子看似平等,却也因国力强弱而无形中分出尊卑,晏勋在辟雍学宫声望极高,不只是因为东夷富庶,国力强盛,更因为其为人品行受人敬重。其人如明珠温润,似兰花清雅,行止雍容,气度不凡,人人都称赞他是个端方雅正的君子。 当姜洄闹了一场,人人避之不及的时候,唯有他向她问好。 晏勋温声道:“郡主为何以面纱覆面?” 姜洄答道:“偶感风寒,怕将病气染了旁人。” “乍暖还寒时候,最容易风邪入体,确实需要多加小心。”晏勋关切地说了一句。 前世,姜洄与晏勋交集并不多,但对他观感不错,因为在高襄王蒙冤未雪时,偌大玉京,只有他一人来高襄王府吊唁。 那日大雨倾盆,他孤身一人冒雨而来,湿了半边衣衫,在高襄王的灵位前长揖行礼,而后来到她身前,微微倾身,温声说道:“高襄王为人忠勇,我相信定有昭雪之日。” 她没有抬头,用哭哑的声音问:“你敢在这时来,不怕被牵连吗?” 那人轻轻叹息,用近乎笃定的语气说:“既能昭雪,又怎会牵连?雨势虽大,也有天晴之日,郡主耐心等候,勿忧伤成疾。” 她愣神了片刻,待回过神抬起头来,便只看到那个背影消失在大雨中。 后来也许是为了安抚暴动的烈风营,鉴妖司为父亲洗脱了罪名,她也“不合礼法”地承袭了王爵,成为唯一的王姬。满玉京的人或讨好她,或畏惧她,而那个在暴雨中前来吊唁的青年,却在雨过天晴后没再来过,偶尔相遇,他也只是恭敬地行礼,温文而疏远,就如现在一般。 晏勋微微笑道:“在下先前听说过一些与郡主有关的传言,不过今日一见,传言终究是传言。郡主不愧为高襄王之后。” 这句话旁人也这么说,但那明显是带着讽刺,而晏勋说来,却让人如沐甘霖,能感受到他毫不掩饰的欣赏。 玉京贵族女子亦上女学,而姜洄于六艺只精射御,于女学更一窍不通,不同爵位的贵族有不同的礼制,当年初入京的她一无所知,所以京中传言都说她是粗莽的草包,再好听点,也不过是个绣花枕头。如今她是知礼,却不想守礼了。 今日有不少人都在暗中打量她,但见她蒙了面,看不清面容有些失望,又见她失了礼,令奴隶僭越了贵族,心中更是愤怒。 也只有晏勋会面露赞赏之色。 “世子倒与他人不同。”姜洄淡淡笑了下,“听闻您是最知书守礼之人,难道不觉得我这么做狂妄悖逆吗?” 晏勋温声道:“当年高襄王背族离乡,与一庶民女子成婚,本就是不守礼法不受约束之人。他的女儿,也应该这般才对。” 姜洄恍惚了一瞬,喃喃道:“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可惜她原来并非如此。 她虽不愿受约束,却也努力地克己复礼,生怕自己成为父亲荣耀上的污点。 今日晏勋一言惊醒了她——她是高襄王的女儿,便该是纵横八荒的烈马,翱翔九天的苍鹰,怎能被他人的几句话就固步自封,畏首畏尾? 姜洄释然一笑,对晏勋行礼致谢:“多谢世子理解。” 晏勋虽有些不解她的释然,但亦微笑回礼。 坐在对面的苏妙仪看到了眼前一幕,顿时心中一跳——不好,有人要抢我嫂嫂! 祁桓也冷着眼看着两人谈笑甚欢的样子,刚才莫名好的心情,此刻又莫名地消失了。 他俯首斟茶,声音清冷了几分:“郡主,该喝茶了。” 第12章 妖袭 上 便在这时,礼乐声起,帝烨驾临。 众公卿大夫起身行礼参拜。 帝烨微笑抬手,示意平身。 与帝烨一同现身的,还有太宰蔡雍,显然来前他便伴驾左右。 帝烨左右两人,左侧是太子子瞻,右侧便是蔡雍。 帝烨今年六十整寿,有医官调理,用尽灵草仙芝,因此仍显面色红润,气色颇佳,看起来活到七八十不是问题。 蔡雍在帝烨为太子时便是他的心腹,帝烨登基后,他也水涨船高,极短的时间内便坐上了太宰之位,可谓权倾天下。帝烨年纪渐长后,便疏于朝政,一心求长生之道,太宰的权力也越来越大,如今很多人畏惧太宰更甚于帝烨。 而太子瞻今年已三十了,他是第三个太子。先前两位太子,都是因谋反之罪被车裂了。 帝烨十六岁时有了嫡长子,以武朝礼法,立嫡立长,嫡长子自出生之日起便毫无疑问被封为太子,更何况那位太子文武全才,毫无错处。 然而帝烨年纪大了,太子年纪也大了。或许是有人多嘴说了什么,帝烨便疑心太子等不及了,人若生了疑心,便看什么都有鬼,言行失礼,便是有谋反之心。 于是第一位太子被车裂了,第二位太子也被车裂了,如今第三位太子也三十了……前两位兄长的遭遇让他终日惶恐不安,生怕哪日说错做错,父亲的疑心便轮到自己。他虽才三十,却因忧虑过重而生了白发,看起来与帝烨不像父子,倒像兄弟,而唯唯诺诺的样子,比奴隶还更卑微。 夜宴台上八百公卿王侯,皆以尊卑列位次。而最为尊贵的,莫过于八姓家主。 子为王姓,最为尊贵的便是帝烨,而离帝烨最近的,便是其余几位家主,如今都在朝为一品公卿。朝中百官,有八成出自这几大姓氏。 高襄王虽同姓姜,却非玉京姜姓之主,当年为了娶一平民女子,他与家族反目,自请离家,后因战功封侯封王,与主家关系亦近亦远。这番回玉京,他为了给姜洄以后寻个依靠,才又与姜家重新缓和了关系。 此时朝堂上除了蔡家家主为太宰,其余六卿也都在七姓之中。六卿亦分高低,因与妖族征战不休,鉴妖司卿地位最高,此时任鉴妖司卿的,是姚家的家主,姚泰。 姜洄看了一眼姚泰身后的两名奴隶,一男一女,低眉顺目,都是清俊秀美的容貌。上一世因为她没有带走祁桓,苏妙仪将所有奴隶都发卖给了姚家,而姚泰一眼便相中相貌出众的祁桓,令他在夜宴上随侍左右。 姚泰的座席离帝烨极近,意外发生时,祁桓反应极快,才能救驾立功。 如今姜洄的座席离帝烨却是远了不少。 姜洄并无把握一切都会如历史一般重演,但这次机会她必须一搏。 此时日渐西垂,编钟奏起,琴瑟相合,六佾舞于庭,君臣同乐。 玉带河上游,有宫人将逐水花灯一一放入河中,灯芯被点燃,火光照亮了花瓣。这些花瓣薄如蝉翼,看似丝绢,实则是一种名为“夏枯蝶”的妖兽蝶翼。这种妖兽生于东夷海外,因天地灵气异变而体型增大,蝶翼也变得瑰丽而坚韧,上面有黑色斑纹,连起来看便如上古文字“福”。贞人称其为“福蝶”,将其蝶翼摘下,制为花灯,用以祈福。 此时天色渐昏,环绕夜宴台的玉带河上缓缓漂来一盏盏花灯,火光映照下的花瓣折射出瑰丽的斑斓,一个个“福”字若隐若现,美轮美奂。 众人起身向帝烨贺寿,高呼福泽延绵,万寿无疆。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蝶翼上那些黑纹在火光中颤抖了起来,慢慢地有了生机,就像无数只的蚂蚁聚在了一起,它们一只接着一只动了起来,从蝶翼上爬了下来,没进幽暗的水中,无声无息地游上岸,然后一头钻进了朱阳花的根系下。 本该在艳阳日才会开花的朱阳花在这时轻轻一颤,枝叶肉眼可见地疯长起来,几乎是在几个呼吸间便繁茂起来,花骨朵也冒出了头,花瓣颜色越来越艳,顷刻间便到了开花的时刻。 高台之下的朱阳花躲在阴影处悄然怒放,晚风徐徐拂动,暗香溢散,潜藏在酒肉香气之下,无人察觉。 一开始是靠近台边的宾客红了双眼,旁人只道是那些人喝醉了撒酒疯,因为是在角落里,还没有太多人注意到,只是赶在惊扰帝烨前让禁军将人拉走。 待五侯七贵们惊觉不对的时候,整个寿宴场面已经开始失控了。 夜宴台上七成以上的宾客都双目赤红,状若癫狂,发疯似的抓扯撕咬身旁之人。反倒是那些奴隶与禁军神智清醒。每个宾客都有两个奴隶随行伺候,贵族们中毒之后首先攻击的便是自己身旁的奴隶。一声声的哀嚎惨叫此起彼伏,奴隶们本已习惯凌虐,但看主人双目布满血丝,神情不似常人后,都惊惧地后退逃离,口中颤声尖叫:“妖怪,是妖怪啊——” 守卫夜宴台的神火营将士早一步察觉到异常,但在座之人皆是高官显贵,不敢下了重手,生怕过后被报复,眼看场面混乱,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苏淮瑛狭长锐利的眼眸涌出杀意,但很快便按了下去,低吼道:“召烈风营!” 左右之人立刻向天空发出信号烟火,口中高呼:“妖袭——妖袭——” 苏淮瑛持剑冲向高台,向帝烨而去,随手斩杀一名拦路的中毒贵族。 跟在帝烨身旁的侍卫都是上三品的异士,但这些人与帝烨寸步不离,也上过开明神宫,因此此时也都中了毒,却又不知道毒从何来,他们本该是帝烨最后的护盾,被激发了凶性后,却成了最大的威胁。 “保护陛下!”苏淮瑛大喝一声,将意图弑君的一名异士逼退。 中毒者神智不清,但都使出了拼命的架势,六名上三品的异士围攻苏淮瑛,让他也左支右拙。然而更大的难题,却是帝烨也中了毒,失控的帝烨扑向挡在自己身前的苏淮瑛,竟是要撕咬他的手臂。 苏淮瑛眼中闪过戾色,手已经举了起来,竟想要打晕帝烨。 眼看周围陷入混乱,诸多贵族状若癫狂,祁桓拉住姜洄的手臂,沉声道:“郡主,快随我离开这里!” 然而姜洄却眼神古怪地扫了他一眼,喃喃道:“离开?” ——难道他不想救驾立功? 然而她没有功夫多想,便听到身旁传来酒盏落地的声音。 方才还疏朗雅正的晏勋世子,此刻也变了神色,眼中开始漫上血丝,他死死攥着桌角,想用疼痛来维持清明。 姜洄对他素有好感,有心救他,便向他伸出手去,反被晏勋一把用力握住了手腕。 祁桓脸色一变,抬手就要将他打晕。 “住手!”姜洄厉声喝止,“你将他打晕在这里,他会被别人杀死!” 晏勋呼吸急促,俊美的脸庞因痛苦而微微狰狞,他掌心是姜洄细腻温热的肌肤,能清晰地感觉到血液的滚烫,耗尽了心神才能克制住撕咬的冲动。 “晏世子,我能帮你。”姜洄正色道,“这是渴血症,只要喝下一碗血,便可压制毒性。” 晏勋仍有一丝理智尚存,闻言一喜,但下一刻便见姜洄打碎了桌上的碗,拿着一截碎片,将锋利的一面对准他的手腕划了下去。 剧痛让晏勋脑中嗡了一下,几乎眼前一黑,就听到姜洄在说:“祁桓,按住了别让他乱动。” “等等,割都割了,我再盛一碗。” 晏勋:“……” 接着便是一碗温热的鲜血送到了唇边,血腥味涌入鼻腔,激起他对鲜血的渴望,他立刻抓住杯盏狂饮鲜血。 血液入腹,便像一碗水浇灭了心头燃烧的邪火,也让他恢复了七分的冷静清明。 “你现在好多了吧,自己包扎伤口。”姜洄说了这话,就没再搭理晏勋,转头看向帝烨方向,正看到苏淮瑛挡在帝烨身前。 她端起盛着鲜血的碗,便朝着帝烨奔去,却见苏淮瑛竟要打晕帝烨,她没有多想便甩出了琅玉鞭,制住了苏淮瑛。 “放肆!苏淮瑛!你竟敢弑君!”姜洄攥紧了琅玉鞭,厉声呵斥道。 “休得胡言!”苏淮瑛右臂一震,挣脱了琅玉鞭的束缚,却被一名异士打中了后背。 苏淮瑛阴沉着脸道:“我是要救陛下!” 说话间姜洄已经到了帝烨身旁,苏淮瑛正要去抓她,却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拦住了去路,他愤怒地盯着眼前的男人:“卑贱的奴隶,好大的胆子!” 祁桓漠然看着苏淮瑛,不将他的威胁放在眼里。 苏淮瑛挡开来自身后的攻击,余光看到姜洄手中举起一碗浓稠的鲜血,竟往帝烨口中灌去。 苏淮瑛愕然,只见帝烨闻到了血腥味,便如饿虎扑食一般,抓着杯具大口大口地吞咽鲜血。 眼中的血丝也在饮血之后消散了一些。 “你……”帝烨恢复了几分神智,浑浊的目光看向姜洄,沙哑的声音迟疑地说了一句。 “臣女姜洄,乃高襄王郡主!陛下中了渴血症,只要饮下鲜血便能暂时压制毒性。” 姜洄话音刚落,便感觉到一阵地动山摇,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高大的身影如天神降临一般出现。 帝烨眯起眼看向来人,顿时长舒一口气——高襄王来了,他有救了。 他恍惚想起许多年前,也是高襄王带兵出现,救他脱离困境。 第17节 此时夜宴台上已经有不少人流血倒地,生死不知。而这些人是死于何人手中,也难以查证,只是在一年后,他们都将这些人的死因归罪到通妖的高襄王身上。 姜洄见父亲出现,立刻高声喊道:“父亲,这些人中了渴血症!” 高襄王紧皱的眉头登时舒展开来。若是不知情,会以为这些人中邪,无从下手,稍有拖延,便会多死几人。 既然知道是渴血症,那便好办多了,先打晕,再灌血——鸡血牛血都无所谓了。 高襄王大手一挥,无须多言,烈风营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手起手落,将那些贵族一个个打晕。 然而那些中毒的上三品异士却最难对付,激发了狂性与凶性之后他们爆发出了超出本身修为的力量。 高襄王一杆长枪在手,势不可挡,他的出现让苏淮瑛压力陡然一减。 姜洄扶着虚弱的帝烨远离战场,数名烈风营的异士即刻上前保护帝烨。 姜洄焦灼的目光看向自己的父亲,高声喊道:“父亲,速战速决!” 她知道父亲心存仁慈,不想下手太重伤了这些人,但她知道真正的威胁不在这里,而在—— “吼——”一声惊雷般的吼声在所有人耳边炸开,登时有人吐血倒地。 日落时的天幕如贵族们身上的华衣,玄衣纁裳,半面为黑,半面浅红。 而此时从天而降的白色身影便如白练一般,将这夜色劈为两半。 高襄王仰头看着骤然出现的妖兽,神色凝重了起来。 “虎王——修彧!” 姜洄左眼漆黑一片,而右边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只雪山一般高大的妖兽,它就和图册上所画的别无二致,形如狮虎,毛白如雪,尾生九股,眉心有火,双目如炬。 帝烨看到修彧的时候,整个人都瘫软了,因为当年将他困在开明神宫的,便是一只和他极为相似的虎妖,那是他的父亲,南荒妖王修无,而眼前这一只妖兽,是有着五百年修为的虎妖修彧。 本来烈风营在山脚结阵,是丰沮玉门的第一道屏障,但是苏淮瑛将他们召回,这些妖兽便可长驱直入,杀上夜宴台。 而这八百贵族,便是他的人质。 “姜晟——”修彧低下硕大的虎首,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高襄王,低沉如闷雷的响声在夜宴台上回荡,“杀父弑母之仇,今天当报!” 高襄王举枪而上,如长虹贯日,锐不可当。 “那便一战!” 姜洄经历过的那一世,父亲在这场对决中击败了修彧,但也因此受了重伤,修为大损,退至二品,否则也不至于被苏淮瑛率神火营杀死。 她这一次便是做好了准备,绝不让父亲再次受伤。 姜洄终究只是个凡人之躯,面对妖王级别的修彧,磅礴的妖气让她心跳如雷,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但她还是稳住心神,自袖中取出一串铃铛。 ——震天铃。 此物并非武器,而是祭器,上古巫师以舞降神,便是以震天铃奏响乐曲,声音清亮,可达天听。 虎王修彧的弱点便是铃声,这件事几乎没有人知晓,是后来姜洄在追查修彧时才发现,他的来历极为不凡。他的先祖便是镇守开明神宫的神兽之一——陆吾,后来巫圣不知所踪,陆吾也随之离开,于南荒妖泽另辟家园。陆吾的血脉有好几只,皆遗传了它的部分能力。修彧有着陆吾相似的外形,同样也有陆吾的一个弱点。 作为巫圣的神兽之一,震天铃对陆吾有着极大的威慑力,那是流淌在血液里的恐惧与威压,让它们必须低下高傲的头颅,乖顺得像只小狗。 姜洄眼看父亲与修彧大战,不再犹豫迟疑,当即摇响了震天铃。 ——铃铃铃…… 清脆的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声音不大,却又无比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听到铃声的修彧猛地一僵,登时被高襄王的长枪刺中了肩头,鲜血涌出,染红了雪白的皮毛。 妖兽发出暴怒的吼声,它低下头去寻找铃声的来源,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唯一一个站立的身影。 纤细娇小,几乎一巴掌就可以碾死,却那么高傲地仰着头看他。 她按照古书上记载的谱子,有节奏地拍打着震天铃,清脆的铃声绕梁不绝,让修彧几欲发狂,神魂欲裂。 他大吼一声,立刻便弃了高襄王,向着最大的威胁袭去,伸出巨大的利爪抓向姜洄。 高襄王厉喝一声:“孽畜!” 长枪朝着修彧的虎爪刺去,径直洞穿了厚厚的掌心。 修彧发出剧痛的吼声,却没有收手,他用力往下一压,竟趁机制住了高襄王,于此同时伸出另一只爪子向姜洄抓去。 铺天盖地的妖气笼住了姜洄,让她无处可避,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虎爪向自己而来。 便在这时,一个身影如疾风般向她扑来,将她推向一边。携戾风妖气而来的虎爪没有罢休,紧追而至,祁桓没有退路,脸色一沉,转身将姜洄护在身下,锐利的虎爪向两人压了下去。 锐利的虎爪像一把巨刃刺入后背,祁桓脸色顿时变得煞白,玄衣之上绽开了一朵艳丽的血花,鲜血不住往下滴落,烫在了姜洄心口处。 姜洄怔愕地抬着头,看着双手撑在自己身侧,以血肉之躯抵挡妖王虎爪的祁桓。 便在这时,左眼的漆黑骤然消散,映入左眼的,是另一张脸。 不,是同一张脸。 左眼看到的,是三年后的鉴妖司卿,他身着官袍,俊美而雍容,背后是灯火阑珊,眼中是缱绻温柔。 右眼看到的,是此时此刻的奴隶祁桓,他身受重伤,清俊的面容全无血色,幽深的眼眸里映着她仓惶迷惘的面容。 两张脸在眼前拼凑成了同一个人。 可是…… 他们…… 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第13章 妖袭 下 高襄王府的马车徐徐往王宫方向走去,所到之处,众人尽皆避让。 姜洄一身华丽的衣裳,为她本就明艳的容貌更添了十分矜贵。她支着腮有些走神,脑中仍想着三年前的那场寿宴,从另一个自己口中得知,晚上会有妖族来袭,父亲可能会受重伤,她便一直心神不宁。 “姜洄。”男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回过头,便看到祁桓英俊的脸庞,还有一双若有所思的眼眸,“你看起来似乎忧心忡忡?” 他的声音清冷却又温柔,让姜洄时常觉得他与那些传言并不一样。 孤僻冷傲,她是一点都没感觉到,她被那样一双眼睛凝视着,经常有演不下去的感觉了。 也不知道温柔深情是装的,还是孤僻冷傲是装的,但无论哪一张脸是真的,至少他演技是好的。 “我毕竟失去了三年的记忆,总是担心今晚的宴会上会说错话,做错事……”姜洄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祁桓低笑了一声:“高襄王姬是从来不会担心自己说错做错的,你若是做错了,害怕的也该是别人。” 姜洄不解地皱了皱眉:“为什么?” “因为你是陛下最宠爱的王姬,无论你做什么,都是对的,与你不一样的人,才是错的。他们害怕自己与你不同。”祁桓认真解释道。 姜洄依旧觉得迷惑,那听着不像自己的为人。她垂下眼,掩饰心中的沉重黯然——父亲去世的时候,自己一定遭了不少罪吧,不然怎么会长出那么多的刺来呢。 “我那么骄纵跋扈,一定很多人怕我吧。”姜洄闷闷说道,“他们应该都讨厌我吧。” 祁桓迟疑了一下,还没想出安慰的话,便又听到姜洄问:“那你就不讨厌我,害怕我吗?” 祁桓一怔,对上了姜洄怀疑试探的目光:“你是真的心悦于我吗?” 姜洄以为祁桓会心虚,没想到他低低笑了一声,低下头去握住她的手,轻声道:“自然是千真万确。” 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姜洄心头一跳,随即又恢复了三分理智——他都不敢看着我的眼睛说,想必是假的了。 “今天晚上,我该怎么做呢?”姜洄问道。 “你可以尽情地做你自己,不用在意任何人。”祁桓微笑道,“你若不想理他们,便不用理会,不必勉强自己去迎合旁人,你是尊贵的高襄王姬,只有别人来迎合你,讨好你。” 姜洄忽然觉得,自己这边的生活好像比三年前的容易多了。 这是姜洄来到三年后第一次离开王府,而第一次出门参加的便是帝烨的寿宴。躲过了三年前的那一场,没躲过这次这一场,她知道三年前的那一场会有妖族来袭,却不知道今年这一场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不过这一次的寿宴并没有在夜宴台举办,也许是因为并非整寿便随意了一些,也许是因为三年前那场妖袭让帝烨受了太大惊吓。 祁桓走下马车,伸出左手搀扶姜洄,在外人面前,他们此刻是新婚的恩爱夫妻。 虽然坊间传言,鉴妖司卿与高襄王姬耽于欢爱三日三夜,但不信的人也有很多。有的人是因为知道高襄王之死祁桓或有参与,有的人是觉得这两人性情迥异,不可能投契。但是看到两个人挽着手出现时,谣言便被坐实了。 “往日嚣张跋扈看谁都想给一鞭子的高襄王姬,居然有这么温顺的一面?!” “嗯,祁司卿定有过人之处……” “呵,驯最烈的马,须用最粗的鞭……” 众人的眼神不禁暧昧了起来,那些衣冠楚楚的公卿贵族躲在阴暗处污言秽语,自诩上流之人自以为风趣地说着下流之语。 这样的字眼并未入姜洄的耳朵,但她还是明显察觉到了众人躲闪的目光,像是怕得罪了她似的,避之唯恐不及,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参拜。毕竟无论是六卿之首的鉴妖司卿还是诸侯之上的高襄王姬,地位都尊贵无比,于情于礼都须主动参见。 姜洄跟在祁桓身边,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但都比记忆中的要成熟或苍老一些。这些人大多本该是她的长辈,但因为她年少封王,地位反而在他们之上,纵有畏惧和不甘,也只能老实低头。 姜洄想着祁桓的话,不认识不喜欢的人便不用理会,她也就不花心思去认人记人了,谁来见礼,她都只是淡淡地点个头,心安理得地接受。 她以为自己足够傲慢了,却不知道旁人还觉得她今日算是温顺平和了。 姜洄百无聊赖地应付众人,祁桓看出她的不耐,便趁着天色还早,带她离开中庭,到玉池边上人少之处透气。 四月初的玉池已有鲜花盛开,垂柳婀娜,暗香浮动,水波微漾,鱼水相欢。 姜洄深吸了口气,鲜花与草木的清香沁人心脾,她顿时觉得舒服了许多,脚步轻快地向池边小跑过去。 祁桓看着她的背影,眼神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却在这时,一个宫人来到他身旁,毕恭毕敬地说道:“祁司卿,太宰有请。” 祁桓眉头一皱,目光没有离开姜洄。 姜洄回过头,便看到正向祁桓行礼的宫人,她眼神微动,了然道:“你若有事,不必陪着我,我自己在这里吹会儿风。” 祁桓犹豫了片刻,才道:“那我去去就回,你在这里等我。” 这个地方僻静人少,宫中守卫也是森严,他倒不担心她的安危,只是怕她失去记忆,没有自己在身旁会惶恐不安。 但见她此刻神色,倒是十分怡然,他便也稍稍放下心来,临走时又顿住了脚步,对身旁的景昭说道:“你留在这里看着她,若有情况,随时告知我。” 景昭低头领命,心中却又有些嘀咕——什么情况叫“若有情况”? 景昭原是景国人,与祁桓相似的是,两人都是国破为奴,而景昭也是开了十窍的异士,甚至年仅二十便已达六品。祁桓便是看中他的资质,从奴隶中选出他进入鉴妖司,加以提拔和重用。 景昭可算是祁桓的心腹,他几乎知道鉴妖司的所有情报,但却也不敢说了解祁桓这个人。比如他实在不懂,祁司卿是什么时候喜欢上高襄王姬的,纵然高襄王姬貌美惊人,但祁司卿不近女色,也不像是会被美色迷惑的凡夫俗子。 第18节 不过景昭也不敢过多去揣摩祁桓的心意,他只想听从祁桓的吩咐保护高襄王姬。 姜洄沿着池畔慢慢踱步,看着锦鲤争食,忽看到不远处有的树下立着一抹身影,她定睛一看,顿时面露喜色,提足向那人快步走去。 “妙仪!”她语气轻快地喊了一句。 树下那人却猛地僵住了身子,她抬起头看向姜洄,脸色一点点变得煞白,又急忙屈膝行礼,颤声道:“拜见王姬!” 姜洄愣了一下,缓缓慢下了脚步。 她有些意外苏妙仪的惊惶不安,其他人畏惧自己的地位权势或有理由,但是苏妙仪是她的好友啊…… 在姜洄看来,前几日两人还一起喝酒,相谈甚欢,而今日眼前的苏妙仪却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般。原先的苏妙仪面若银月,莹润有光,双目含笑,看到她总是十分热情,她说自己没有姐妹,与她一见如故,想和她当家人。 苏妙仪炽热的眼神会让她想起南荒的骄阳,这样的灿烂热烈在阴郁的玉京总是稀罕的,因此姜洄十分乐意与她在一起。 可今日见到的苏妙仪却形容消瘦,脸上失去了光彩,就连双眼也变得黯淡了。 她诚惶诚恐地行了礼,没有听到姜洄的回应,便一直屈膝不敢起身。姜洄回过神来,才看到她指节发白,膝盖微颤。 姜洄上前一步,一把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扶了起来。 苏妙仪却像被烫到了似的,猛地后退了半步,又想起来对方的身份,她连退也不敢退,压抑着颤音与哭腔说道:“我、我无意冲撞王姬,还请王姬恕罪……我立刻就走!” “妙仪?”姜洄心中浮起一丝不安,她皱起眉头凝视苏妙仪,“你……你……” 她想问她为何这样,但随即意识到,可能是另一个“姜洄”做过什么,才让苏妙仪这么害怕自己。可纵然她是尊贵的高襄王姬,苏家作为五侯七贵之一,苏妙仪又是苏家家主的独女,自己怎么也欺负不到她头上啊…… 姜洄此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到苏妙仪如此憔悴惶恐,她忍不住感到心疼,便放柔了语气安抚道:“我没有生气,也不是要怪罪你,你别害怕。” 姜洄掌心的手臂缓缓止住了轻颤,她感受到苏妙仪的恐惧稍减,但仍然十分不安。 苏妙仪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足尖,湿润的睫毛轻颤着,哀哀说道:“多谢王姬恕罪,我……我能走了吗?” 姜洄怔怔看着她——家里出事的不是她吗,为何苏妙仪看起来像受了比她还重的打击? 姜洄心中总觉得不对劲,她正色道:“妙仪,你在害怕什么?” 苏妙仪颤了一下。 却在这时,一个冷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苏妙仪,你怎么离席这么久?” 姜洄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看向来人。 一个高大俊美的男人徐徐走来,眼神如鹰视狼顾,气势令花草摧折,无形中充满了侵略性与压迫感。 “原来是高襄王姬在此。”苏淮瑛笑了一下,眼神却未有丝毫笑意,也未见丝毫恭敬,他步步朝两人逼近。 姜洄脑中空白一片,她对这人毫无印象,但看他对苏妙仪态度如此盛气凌人,而瑟缩在自己身后的苏妙仪显然十分恐惧,直觉告诉她,这人才是苏妙仪消瘦憔悴的真正原因。 眼看男人步步紧逼,姜洄心头一紧,攥住了琅玉鞭指向苏淮瑛,厉喝一声:“放肆!见到本王,居然不行礼!” 苏淮瑛脚下一顿,挑了挑眉梢,像是头一回见到姜洄似的上下打量她。姜洄心头突突跳,她不知道眼前这人是谁,但他穿着的是三品官袍,地位在自己之下,按礼便应该向她行礼,这没有错。 祁桓说过,如今朝中她需要在意的,只有帝烨与太宰。 苏淮瑛眼神阴沉了下来,极低地冷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行了个十分标准的礼。 “末将苏淮瑛,参见王姬。”他的嗓音低沉冰冷,语调缓慢悠长,就像一条蛇从姜洄心头游过,让她不寒而栗。 苏淮瑛…… 她猛然想起,那一晚喝酒的时候,苏妙仪和她提过这个名字,当时她语气显得骄傲又欢喜,说她的哥哥是仅次于高襄王的名将,如今正在班师回朝的途中,过几日要介绍与她认识。显然兄妹两人关系是极好的,但此时苏妙仪看到苏淮瑛,却像老鼠见了猫一样惊惧颤抖。 姜洄手心发凉,面上却是十分镇定,让人看不出破绽。她扬起下巴,装出一副目中无人的傲慢模样,冷冷道:“我与苏妙仪有话要说,你不要在此打扰我们。” 苏淮瑛闻言抬起头,鹰隼般的目光看向苏妙仪,充满了怀疑与探究。 苏妙仪躲在姜洄身后,虽未看到苏淮瑛的目光,但也已经颤栗了起来。 姜洄脚下轻移,用身体挡住了苏淮瑛。 苏淮瑛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姜洄防备的面容上,轻声笑道:“还未来得及恭贺王姬新婚之喜,听说王姬与祁司卿情投意合,有王姬支持,想必烈风营也会心甘情愿听令于祁司卿。” 三日前,玉京西南方又有妖族进犯,苏淮瑛上奏请求率领烈风营出战,本以为太宰与他已有约定,会站在自己这边。不料太宰竟出言反对,称生怕此为妖族调虎离山之际,玉京安危最为重要,应该将烈风营留在玉京保护帝君。 帝烨几次受妖族之困,早已是闻妖色变,听太宰这么说,当即便驳回了苏淮瑛的请求,转而令他率领神火营出征。 兵符易出难收回,苏淮瑛原想这次拿到烈风营兵符,便可趁机将其收编,但还是因为太宰的反对而功亏一篑。 他得到情报,正在婚假中的祁司卿竟连夜出入太宰府,而第二天太宰便改了口风。左思右想,便是祁桓动了权欲,他与高襄王姬成婚,目的便是在于夺取兵权。 诸侯王皆有封地,坐镇一方,自然也可养兵,但数量有限。烈风营虽精锐仅三百人,却各个是以一当百的异士,锐不可当,是妖族的眼中钉,也是所有人眼中的一块肥肉。 没有人不想把这支骁勇之师纳入麾下,为己所用,即便是帝烨,也需要一支这样的劲旅为自己拱卫帝京。 然而烈风营与其他军队不同,烈风营中每个人都是高襄王亲自从民间招纳的,与高襄王生死相托,情同手足,绝非一般的士兵。其他军队只认兵符不认人,而烈风营虽然认兵符,但更加在乎带领他们的人。 高襄王虽死,但姜洄还在,举着高襄王府的旗帜,她依然可以成为他们的领袖。只不过姜洄是个扶不起的草包,以前被高襄王保护得太好,没有城府,高襄王死后,又被帝烨宠上了天,成了个嚣张跋扈,只知道纵情享乐,又贪生怕死的纨绔王姬。她没有开窍,只是个凡人,也没有带兵打仗的雄心壮志,在玉京当个安乐王倒也不错。但若是有一天,她改变了心意,只要一声令下,还是能得到烈风营的拥戴。 她就是一枚活兵符,如今祁桓得到了这枚“兵符”,一旦他能说动姜洄,又有太宰的支持,他想掌兵也轻而易举。 苏淮瑛如此出言,便是为了试探姜洄的心意。 姜洄初到此地,便因为重伤卧床三日,并不了解朝堂上的风起云涌,也仅有两次短暂的机会从另一个自己口中大致了解自己的现状。她牢记自己现在的身份,就是一个贪生怕死、狐假虎威、胸无大志、只图享乐的草包纨绔,对兵权没有丝毫企图。 姜洄定了定心神,回道:“本王与祁桓自然是两情相悦,至于烈风营如何,本王不关心,一切自有陛下决断,苏将军也少操心自己分外之事。” “是吗?”苏淮瑛挑了下眉梢,直视姜洄的眼睛,似笑非笑道,“可是末将观王姬气色不佳,似乎与传闻有所不同。” 虽然祁桓这几日费尽心力为她疗伤,但身受重伤失血过多绝非三日便能弥补回来,神色间仍是有三分萎靡,这自然瞒不过苏淮瑛的眼睛。上三品的异士目光如炬,望气便知,姜洄并不是新婚燕尔该有的状态。 一个爱着人,且被爱的女子,应是容光焕发,目光如水,而姜洄显然不是。 如果没有得到姜洄的心,那祁桓哪里来的底气与他争烈风营? 苏淮瑛满腹疑窦,却唇角含笑,忽地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光,巨大的阴影将姜洄笼罩其中。 “难道祁司卿未能让您满意?”苏淮瑛压低了声音,轻柔了三分徐徐道,“他难道能比我更好吗?” 姜洄被迫仰起头,瞪大了眼睛直视苏淮瑛,琥珀色的瞳仁让她想起南荒妖兽的眼眸,潜藏着侵掠与杀戮的欲望,残忍而冷漠。 她脑中嗡嗡响着…… ——什么意思?她跟苏淮瑛有过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吗? ——祁桓知道吗? ——另一个自己怎么也不说啊? ——我现在该怎么办啊…… 姜洄还没想出个结果,身体已经先给了答案。 ——啪! 一巴掌甩在了苏淮瑛脸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打破了暮色的宁静。 苏妙仪倒抽了一口凉气,踉跄着连退两步,捂住嘴巴,眼睛发直,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一幕。 姜洄掌心慢慢烫了起来——那一巴掌是用了力气的。 苏淮瑛似乎也被打懵了,一时间也没回过神来。 姜洄攥住拳头,唯有如此方能抑制住颤抖。 “你也配和祁桓比?”姜洄木着脸冷冷地说。 ——这场戏,我快演不下去了…… 第14章 落水 上 蔡雍令宫人燃了一勺寄魂草香,清香溢散,他的神色也舒坦了许多。 自三年前夜宴台妖袭之后,寄魂草便成了一等禁物,除非有帝烨特许,任何人不得使用。蔡雍是帝烨最信重的臣子,也只有他能随意地燃用寄魂草。 “年纪大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蔡雍自嘲地笑了笑,“也只有靠着这点香,才能勉强提起精神,来应付朝政之事。” 祁桓站在一旁,他知道蔡雍在此时召他来,必然有要事。 蔡雍抿了口茶,看了一眼站在跟前的祁桓,笑了一声:“你还是一样,不会阿谀奉承。” 若是旁人,此刻定要说几句——太宰年纪不大,深受陛下倚仗,朝中一日无您不行…… 祁桓道:“太宰不愿意听这种话。” 蔡雍摇头叹息,似笑非笑道:“你的心思,还是不肯用一点在无用之处。我听说前两日,苏淮瑛去找你麻烦了。” “不麻烦。”祁桓淡淡道,“只是听他说了些无用之话。” “他太心急了。”蔡雍放下茶杯,“一心想将苏家推至七贵之首,我是老了,可不是死了。” 玉京八姓,一王七贵,子姓为王,七贵便是姜、姬、姚、苏、蔡、风、嬴。 不过高襄王一案,姜姓被牵连甚多,苏家使了不少阴招吞掉了姜家的产业,纵然之后高襄王被平反,但被夺走的土地财富,被杀死的族人异士,却是回不来了。 姚家则是三年前的姚袭案中被其余几家联手拔起,不复存在。 挡在苏家面前的,只有姬姓。姬家家主向来低调行事,谨慎小心,很难抓到其错处。苏家想越过姬家,便只有想方设法壮大自身。 蔡雍任太宰二十年,虽为蔡氏一族谋了不少私利,奈何族中嫡系不济,无可用之人,一旦他不在其位,只怕蔡姓难以维系今日荣光。 祁桓淡淡道:“苏淮瑛若将烈风营囊入麾下,那便无人是其对手。” 蔡雍唏嘘道:“下一代的家主中,苏淮瑛确实最为出色,我蔡姓嫡系若有这样一人,我也会不遗余力扶持他,可惜,他不姓蔡。” “苏淮瑛不能容人,他若为宰,六卿必同姓苏。”祁桓说道。 “呵。”蔡雍冷笑了一声,“我何尝不知道他的野望。让鉴妖司查的东西,可有结果?” 祁桓自袖中抽出一道密封的卷轴,放到蔡雍身前的几案上。 蔡雍打开扫了一眼,眼神冷了三分:“果不其然,苏淮瑛与太子瞻勾结,这几项罪证,足以让苏家覆灭,太子易人。” 祁桓道:“苏淮瑛知道太子瞻的弱点,他太害怕死亡了。” 蔡雍将密卷扔进了焚香的炉子里,浑浊的双眼被火光一点点映亮:“他终究还是走上和两位前太子一样的老路,我原以为,他会更聪明点……” 祁桓也在看那团火,仿佛看到了置身火海的苏家。 “太宰希望我何时动手?”他问道。 蔡雍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可有把握让烈风营听令于你?” 第19节 “有。” 蔡雍顿了顿,片刻后方道:“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会让你掌兵。” “因为我只是一个奴隶。”祁桓神色淡然地陈述事实,“苏淮瑛手中有神火营,背后有苏氏一族,他贵重已极,仍未满足。而我只是奴隶,一无所有,唯有倚仗太宰。” “与聪明人不说暗话,六卿之首,我能给你,也能收回,但是烈风营,给出去了,便难收回了。”蔡雍深沉的双眼紧紧盯着祁桓,“我能信你吗?” 祁桓镇定自若地回应蔡雍的审视:“我的命在太宰手中,太宰若不信,随时可取。” 蔡雍这才笑了一下:“我要的是你办事的能力,不是你的命。这些年你做的事我都很满意,我从不苛待为我尽心尽力之人,你也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这时门外传来了一个极轻的声音。 “禀太宰,高襄王姬有命,传见祁司卿。” 蔡雍揶揄地看向祁桓:“看样子,她是离不开你了。去把,别让王姬久等了,否则她可会迁怒旁人。” 祁桓行了礼,这才走出房门。 景昭焦急地候在一旁,见祁桓走来,急忙上前两步低声禀告。 “王姬在玉池撞见了苏将军!” 祁桓眼神一沉,大步朝外走去,行走如风。 绕过数座亭台假山,便到了玉池,还未见人影,便听到了一个清脆的巴掌声,还有姜洄冷漠的叱骂—— “你也配和祁桓比!” 姜洄现在只想眼睛一闭一睁回到三年前,不想再面对这复杂的男女关系了…… 尤其是眼前的苏淮瑛俊脸铁青,看起来要暴怒了。 ——我要是现在被杀死了,是会变成孤魂野鬼,还是回到三年前? 姜洄已经控制不住自己胡思乱想了。 苏淮瑛是上三品的异士,这一巴掌听着响亮,但是痛的只有姜洄的手,于他脸皮而言丝毫无损,于他脸面而言却是颜面扫地。 姜洄地位比他尊贵,这一巴掌他受着虽怒但也必须忍,可听到姜洄那句讥诮的讽刺——你也配和他比…… 怒火瞬间烧没了苏淮瑛的理智,他往前一步逼迫姜洄,勃然大怒道:“他不过是我苏家的一个贱奴,连名姓都不配有的东西,也敢和我抢!” 便在这时,姜洄感到右眼一花,一幕恐怖的景象出现在右边的视野中——被撞倒掀翻的酒席,状若癫狂互相撕咬的贵族。 失神间又看到一张狰狞的脸向自己扑来,姜洄心脏骤停,惨叫一声,下意识地往后躲去,却不料脚下一滑,身子顿时失去平衡,整个向后倒去。 苏淮瑛愣了一下,来不及伸手,便看到姜洄掉进了玉池里。 冰冷的池水登时便灌入鼻腔之中,姜洄是懂水性的,但是她此刻已经意识到,正处于日落之际,而三年前的此刻,正是夜宴台妖袭之时,她万万不能睁开眼睛,否则便会连累另一个自己。 好在她刚落水,便有一双手臂来捞自己。 “姜洄!”祁桓的声音骤然响起,姜洄心中一宽,急忙伸出双臂扑向他。 祁桓将姜洄从寒冷的水中捞出,紧紧抱在怀里。 姜洄靠在祁桓怀中,双目紧闭。 祁桓看向苏淮瑛,眼神冰冷锐利,几欲置他于死地。 “苏将军,本官亲眼所见,难道还会有假?你对高襄王姬不敬,意图谋害,将她推入池中,此事陛下自会定夺!” 苏淮瑛瞠目结舌,眉头皱起,喃喃道:“我明明没有碰到她……” 祁桓冷笑了一声:“你是上三品的异士,杀人于无形,推人落水,何须亲自出手?高襄王姬身份何等尊贵,难道会自己跳入池中来诬陷你吗!” 苏淮瑛也无法解释清楚,因为以高襄王姬的为人,她要真愤怒,自己脸上还能再挨一巴掌。她不像自己父亲后院那些妾室,会为了争风吃醋使出苦肉计自己跳河的。 但苏淮瑛现在感受到那些被陷害的姬妾是什么心情了…… “姜洄,姜洄……”祁桓低下头凝视姜洄,她的妆容有些花了,显得楚楚可怜,浓密的睫毛上挂着水珠轻轻颤抖,双目紧紧闭着,像是晕了过去。 祁桓虽及时将她从水中救出,但衣服还是湿了,晚风加剧了凉意,她不住地打寒战。 祁桓心疼得紧,将人从地上抱起,大步往医官所走去,擦肩而过时留给苏淮瑛一个寒意彻骨的眼神。 苏淮瑛以为自己修为超然,身份尊贵,无所畏惧,但祁桓眼中的杀意却在此刻让他后背一凉,真实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他失神了片刻,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阿兄……”苏妙仪哀哀叹了口气,说道,“你……你何必这么害她。” 苏淮瑛眉头一皱:“连你也以为是我害她落水?” 苏妙仪苦笑道:“我保证……不与她来往就是了。” 苏淮瑛气笑了。 得了,连苏妙仪都认定他的罪名,他的冤屈真是跳进玉池也洗不清了。 姜洄被祁桓紧紧抱在怀中,紧闭双眼让她更清晰地感受到祁桓身上的温暖与心跳。 他走得极快,但姜洄并没有感到颠簸,不多时便听到推门的声音,她知道自己进入了一个房间,闻到了浓郁的药香。 “拜见高襄王姬,拜见祁司卿。” 周围传来数道人声。 祁桓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对那些人说道:“王姬落水,恐受风寒,你们立刻熬煮一些驱寒的草药,再让宫人取一套干净的衣裳。” 医官们虽然惊讶,但低着头不敢多问,立刻便退下去煮药。 “拜见王姬,拜见祁司卿。”一个宫女双手托着衣裳低着头站在门口,“医官令奴婢为王姬送来更换的衣裳。” 医官所常备有干净的衣裳,以供病人换洗之用。能在医官所受诊的,都是达官贵人,因此这衣裳非但干净,面料也是极好的。 祁桓抬手擦拭姜洄湿漉漉的脸庞,温声说道:“这里没有其他人,赶紧把身上湿衣服换了,免得着凉。” 姜洄呼吸一窒。 她不是故意装晕,只是眼睛不能睁开,但这也解释不清楚,索性就直接装晕吧。 但是真正晕倒的人呼吸是不同的,祁桓一直抱着她,自然能分辨清楚,只是在苏淮瑛面前他也不会戳穿,毕竟姜洄落水是事实,他的心疼和愤怒也是事实。 姜洄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日落结束了没有,因此依旧闭着眼,僵硬着身子不言不语。 祁桓轻叹了一声,伸出手去碰触姜洄的领口,想为她解开衣襟的扣子——这件事他倒是做过很多次了。 温热的指腹触摸到姜洄的锁骨,她像被烫了一下,轻呼一声,下意识便睁开了眼睛,正对上祁桓的幽深而缱绻的眼眸。 两双相似的眼眸。 右眼看到的,同样是祁桓,只是却又不同,他的背后压着一只妖兽的爪子,脸上没有血色,眼睛却更加明亮坚定。 姜洄呆了一下,又立刻紧紧闭上了眼睛。 心如擂鼓。 祁桓对她的眼神和反应有些疑惑,但也猜不到她此刻正在经历什么。 “还要我帮你换衣裳吗?”祁桓柔声问道。 “你放着,我、我自己换!”姜洄不自在地说,“宴席要开始了,你先出去,我自己在这待着就好。” 祁桓这时候怎么可能再走开。 “我在这里陪你,我让景昭传了信了,陛下会知道苏淮瑛对你不敬之事,这个时候行差踏错,他会付出代价的。”祁桓眼中闪过冷意,看到姜洄这可怜模样,又忍不住轻轻一叹,抬手抚过她濡湿的鬓发,“是我不好,没有陪在你身旁,才让他伤害了你……” 姜洄知道,苏淮瑛确实是有些冤枉,不过也是活该。 姜洄闭着眼摸索着找到了衣服,支支吾吾道:“那你背过身去,我自己换衣服。” 祁桓哭笑不得看着她双目紧闭,好像衣衫不整的人是他。 但他还是听话地站起身来,朝一旁走了几步,背过身去。 姜洄闭着眼脱衣服,心里嘀咕着也不知道祁桓到底转身了没有,虽说他们已是夫妻,但祁桓是她的杀父仇人之一,她一开始不知道才便宜了对方,现在知道了就不能再放任他对自己乱来了。 而且另一个自己对他们圆房这件事是非常愤怒的,怒了两天…… 姜洄心里也委屈——还不是你自己要嫁给祁桓的,不然我会出现在他的床上,不然我会亲了他,不然我怎么会迷迷糊糊被圆了房…… 她觉得自己只是暂时住在这具身体里,无论如何还是要找到办法回三年前的,那里才有她的父亲。她现在虽然住在这具身体里,却没有真实感,三年后的自己也十分霸道,既不让她用这具身体与祁桓亲近,又要她亲近祁桓骗取鉴妖司的情报…… 姜洄脱着衣服,忽然想起来“自己”复杂的男女关系,不由支吾问道:“祁桓,我有些事记不得了……你知道我和苏淮瑛,之前有什么‘过节’吗?” 姜洄等了片刻,没等到祁桓的回答,心里便咯噔了。 ——糟糕,难道真的是有过什么情缘,祁桓吃醋了? 祁桓说:“便是他率神火营,杀了你父亲。” ——当时我就该多扇苏淮瑛几巴掌!! 姜洄呼吸急促了起来,都是愤怒所致。 “我会帮你报仇的。”祁桓的声音远远传来,却十分清晰。 第15章 落水 下 那一瞬间的重影很快便消失了,姜洄回过神时,便听到高襄王暴怒的呼喊。 一杆银枪径直穿透虎王的手掌,去势未绝,又如一道长虹贯穿了它的肩膀。 虎王修彧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松开了压制祁桓的手掌,巨大的身体向后跌去,发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高襄王厉声喝道:“烈风营结阵!不可让这虎王逃走!” 虎王因为震天铃的干扰,不敌高襄王,如今受了重伤,便打算化形遁走。 烈风营听到高襄王的命令,立即便结阵将修彧团团围住。 修彧带领的小妖见状没有去攻击烈风营的将士,反而去扑杀那些晕倒的贵族,逼迫烈风营将士转变目标。 苏淮瑛立刻便察觉到修彧的意图,高声下令道:“先救人!” 高襄王脸色铁青,但也知道救人才是最重要的事,大手一挥,阵型立散,那些小妖不敌,很快便被斩杀,但修彧也趁机逃走了。 很快夜宴台上的所有妖族都被杀尽,只余下一两个活口留待审问,而八百贵族此刻也不知道死伤多少,但能站起来的寥寥无几。 帝烨脸色苍白地看着眼前一幕,久久回不过神来。 第20节 高襄王大步上前,屈膝半跪道:“陛下,妖族已经被击退了!” 帝烨怔怔转过头,看向高襄王,哑着声道:“好,好,好……好在有你在。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目光又看向离自己不远的少女,抬起手颤抖着指向她:“那是你的女儿吧。” 姜洄扶着重伤的祁桓坐好,听到帝烨的话,她立刻上前回复。 “回陛下,臣女正是姜洄。” 帝烨想起来刚才就是她灌自己饮血解毒。 “你怎么知道这是渴血症?”他问道。 “臣女在南荒之时,师从南荒贤者徐恕,学过一些医术,因此方才一看便知道席上众人中的是渴血症。”姜洄早有准备,此刻作答,不慌不忙。 帝烨不明白,狐疑的目光环视四周:“场上这么多人,妖族又是如何下的毒?你为何没有中毒?那些奴隶为何没有中毒?”帝烨也看向苏淮瑛,“你也无事?” 姜洄答道:“下毒之法,无非从口鼻入,臣女方才查过酒水,并无异样,因此便怀疑是气味的问题。陛下可派人去玉带河畔一看,便知道原因。” 帝烨挥了挥手,苏淮瑛便立刻带人前往玉带河畔,不多时便带回来一朵已经枯萎的朱阳花。 “这是何意?”帝烨不解。他甚至不知道朱阳花长什么样。 苏淮瑛却是知道的,他惊疑不定说道:“朱阳花本是六七月中才会盛开,方才神火营巡视周围之时,并未见到朱阳花开,但现在过去看,却发现所有的花非但都开过了,而且也都枯萎了。” 帝烨看向姜洄,问道:“你知道这是为何?” “朱阳花粉与寄魂草香相遇,便会激发出人体的渴血症。参加宴席的贵族们今日都在开明神宫摄入了寄魂草香,药性未解,又吸入朱阳花粉,这才会狂性大发。而奴隶与侍卫们因为未上过开明神宫,仅吸入花粉,并不会中毒。”姜洄娓娓解释道,她抬起头,露出戴着面纱的面孔,“臣女因前几日在苏府赴宴,染了风寒咳疾,担心感染了旁人,这才戴上面纱,不想侥幸避开了朱阳花粉,这才没有中毒。” 姜洄早先为祁桓出头闹了一场,因此众人都对她有些印象,知道她所言不虚。 帝烨听完这席话,终于明白了怎么一回事,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多的疑问。 “七月开的朱阳花,为何会在此时突然开放?”他问姜洄。 姜洄俯首答道:“想促使花草迅速生长,方法有许多,臣女还需要时间去查验,请陛下准许臣女协助鉴妖司彻查妖族入侵之案!” 姜洄双目清明,注视着眼前地面上染血的足印。 她自然早已知道这一切是为何,背后真凶又是谁,但诱饵不能一次抛完,她只能展示自己的长处,才能顺理成章地进入鉴妖司,得到更多的权力。 有姜洄急智救驾在前,高襄王英勇降妖在后,帝烨对父女二人十分信重,当下没有犹豫,便下令道:“好,你今日救驾有功,孤定有重赏,另赐鹤符一枚,许你于鉴妖司卿行走,查办此案。” 姜洄闻言,心中一喜——这一切与当年祁桓所得相差无几,甚至尤有甚之,比如这枚鹤符。与虎符可调兵相似,鹤符亦是调令之符,是鉴妖司独有的令符,可调遣三品之下的异士。 祁桓是以奴隶之身立功,奖赏尚且有限,而她本就是郡主,父亲也救驾立功,这赏赐便更加丰厚。 姜洄立即俯首谢恩。 帝烨长叹一声,看向高襄王道:“倒是虎父无犬女,姜晟,你的女儿果真教得极好。” 有帝烨这一句认可,姜洄目无礼法这类话,便没有人敢再乱说了。 高襄王听了这话,心里却觉得有些古怪,他总觉得姜洄有哪里不一样,似乎与自己想的有些不同…… 不过再一想,他的女儿嘛,怎么样出众都是理所当然的! 高襄王便美滋滋地接受了帝烨的夸赞。 帝烨转头看苏淮瑛,脸色就冷淡许多了。“夜宴台是由你率神火营巡查守卫,朱阳花出现异常,你没有第一时刻察觉通报,难辞其咎,即日起停职查办。” 苏淮瑛半跪下来,俯首领罪。 姜洄嘱托高襄王,让烈风营的侍卫把祁桓带去疗伤。高襄王亲眼目睹他为了救姜洄而奋不顾身,自然也是尽心竭力救治。 姜洄自身则留在夜宴台查探踪迹。 夜宴台上昏迷受伤的贵族都被各家带回医治,死亡人数也清点完毕,共计六十三人,比姜洄记忆中的数字少了一百多人,这是因为她及时出声提醒,让一部分人提前解了毒性。 姜洄顺着台阶而下,来到玉带河畔,此时夜已经深了,山上的风也凉了许多,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郡主。”一个温和的男声自身后传来。 姜洄回头望去,便看到一个俊雅含笑的男子踏着月光走来,月色似乎也因为他的到来而温柔了几分。 看到姜洄时,他目光凝滞了一瞬,姜洄抬手摸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面纱已经摘下来了。 晏勋笑着道:“有些传言倒也不假,至少郡主的美貌是真的。” 旁人说来或许显得轻浮孟浪,但从晏勋口中听到,却让人心生欢喜。 “还以为这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这才摘下面纱,让世子见笑了。”姜洄微微一笑,扫了一眼他用白布包扎好的手臂。 “还没来得及多谢郡主救命之恩。”晏勋行了一礼。 “总不能见死不救。”姜洄还是受了他一礼,其实她不出手,他也未必会死,至少前世他也没死。不过她对晏勋素有好感,他又近在咫尺,她也做不出冷血旁观的举动,再者——正好她需要一碗血。 本来带着祁桓就是打算用他的血去救帝烨,一来他不会拒绝,二来他就近方便,三来他也活该应有此报。但是既然晏勋都已经割了一刀了,一时半会也止不住,干脆多接一小碗也不算过分。 以晏勋的为人,应该不会计较那一碗。 晏勋笑着问道:“郡主深夜未归,是在查朱阳花开的原因吗?” 姜洄点了点头,她半跪下来,取出早已备好的青铜铲,照着朱阳花根部刨去,很快便挖出了一朵完整的花。 晏勋看着姜洄手中的利器,手臂上的伤口便又隐隐作痛。 姜洄借着月光查看朱阳花的根部,便看到了被吸瘪了的幼虫。 晏勋也蹲了下来,皱着眉道:“这好像是什么虫子?” “应该是夏枯蝶幼虫的尸体。”姜洄说道,“不过已经被朱阳花吸干了灵气与阳气。” 她了解祁桓的点点滴滴,自然也知道这一场夜宴台妖袭的所有细节。导致朱阳花提前开放的原因,便是花灯蝶翼上的黑纹。很少有人知道,那些黑纹其实是夏枯蝶的虫卵。 “夏枯蝶……”晏勋若有所思,“似乎是东夷海外的一种妖蝶?” “世子也知道?”姜洄抬眸扫了他一眼,“夏枯蝶之所以取名夏枯,是因为这种蝴蝶会在盛夏之时自燃而死,犹如枯萎的花。成熟期的雌蝶会在雄蝶的蝶翼产卵,这种虫卵极小极黑,紧紧黏在蝶翼之上,旁人看上去便觉得是‘福’字斑纹。夏枯蝶的虫卵会吸收炎阳灵气,到了盛夏之时,阳气到了极致,雄蝶双翼承受不住这等热量,便会自燃。而陛下与诸侯喜爱福蝶的寓意,便令异士捕杀成年雄蝶,取其蝶翼作为祭品。” 晏勋恍然:“今日河上的花灯便是用夏枯蝶的蝶翼所做?可这与朱阳花又有什么关系?” 姜洄解释道:“本来虫卵在雄蝶死后便也停止了生长,进入休眠,但若是给予足够的热量和灵气,便会复苏,甚至破壳成虫。” 晏勋的目光看向身旁的玉带河,若有所悟道:“丰沮玉门,有足够的灵气,而花灯炎火,给了足够的热量,于是它们活过来了,是吗?” “不错,复苏的虫卵饥饿难耐。本能让它们去追逐同有阳气的朱阳花。但朱阳花日日受丰沮玉门的灵气滋养,并非普通花草,若是成年的夏枯蝶,便能从朱阳花身上汲取阳气,但虫卵虚弱,反而成了朱阳花的肥料。”姜洄抬高了朱阳花,让它的根系更加明显,上面的幼虫也清晰可见,“被朱阳花根系捕食的虫卵让朱阳花获得了足够多的阳气,便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迎来自己的花期。但阳气无以为继,花开不久,便又败了。” 晏勋轻轻颔首,赞赏道:“方才听说,郡主师从南荒贤者徐恕,果然博学多闻。” “世子过奖了。” 姜洄能够这么快便知晓这一切,只是因为提前便知道了。 她将朱阳花放进袋子里作为证物,站起身来看向河流下游。“不过那些花灯已经随水流去,直入汪洋了,想要找到证物恐怕极难。” 晏勋眺望远方,说道:“凡走过必留痕迹,往下不易查,往上应该还是有迹可循。” 姜洄收回目光看向晏勋:“世子这么晚还不回去,也是热心查案吗?” 晏勋笑了下:“先前说了,是为了向郡主道谢。如今既已谢过,也该走了。” “一起走吧。”姜洄叹了口气,“这里已经没什么可查的了。” 回京的马车都在山下候着,姜洄和晏勋一路同行,走到山脚时便看到两辆马车在等着。 晏勋将姜洄送上了马车,这才转身离去。 “世子。”姜洄忽然想起一事,叫住了他。 晏勋回过头,便见姜洄朝自己走来,从袖中取出一个药罐给他。 “方才事急从权,割伤了你的手臂,这药是徐恕给的药方调配,你每日早晚上药,三日便能愈合。” 晏勋含笑接过:“郡主有心了,晏勋感激不尽。” 见晏勋离开,姜洄才上了马车,刚撩起车帘,便看到倚在一旁的祁桓。 他身上衣服已经换过了,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包扎过的痕迹,但是脸色仍然很差,看到姜洄上了车,他才掀了掀眼皮,冷淡地说:“你回来了。” 姜洄心里咯噔了一下,莫名有种晚归的妻子被丈夫抓包审问的错觉。 她轻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不自在,马车徐徐动了起来,她才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祁桓说道:“我是郡主的奴隶,自然是要和郡主在一起,随行伺候。高襄王开恩,见我身受重伤,特许我与郡主共乘一车。若是郡主不愿,我即刻便下车。” 说着便弓着身起来,要下车去。 姜洄下意识便去拉他,偏巧马车碾过石子,颠簸了一下,祁桓没有站稳,被姜洄一拉,便身不由己地向她倒去,压在了一具软玉温香之上。 姜洄发出一声痛楚的闷哼,伸手去推祁桓,却触手湿热,血腥味又涌了出来,她登时僵住。 刚包扎好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了。 “你……”姜洄承受着祁桓的体重,呼吸不畅,心跳也快了起来,她怔怔看着祁桓胸口逐渐扩大的血花,结结巴巴道,“你小心点,慢慢起来。” 祁桓粗重的喘息声伴随着灼热的呼吸拂在姜洄面上,让她脸上越发滚烫起来,但她也不敢太用力去推祁桓,生怕加重了他的伤势,只能手足无措地任他压着自己,两具身体贴得严丝合缝,甚至伴随着马车的颠簸而有了暧昧的摩擦。 姜洄就算是和祁桓拜过天地,也没想过会和他有肌肤之亲,她是奔着丧偶去成的亲,但此刻两人的姿势与圆房又有什么区别! 她咬着唇,脸上红得快滴出血来,硬着头皮费力将祁桓扶起来。 但是看祁桓的脸色,她便知道是自己想多了——他脸色白得像死了三天一样。 他不过装得若无其事,这伤险些要了他的命,只是烈风营中救命的药极多,高襄王对救了宝贝女儿的奴隶也是在所不惜地用药,又教了他一套吐纳之法,这才抢了一条命回来。 现在摔了一下,又被姜洄按了一下伤口,鲜血又开始涌出来了。 姜洄暗自叹气,又找出两颗灵丹来喂他服下,帮他按穴止血。 毕竟他也是为了救她才受这么重的伤,当时若不是祁桓挡在她身前,恐怕她此刻已经死了。毕竟她凡人之躯,脆弱得像碰一下就化的雪花,可经不住妖王一掌。 祁桓调息许久,终于脸色稍缓,呼吸也平稳了下来。他微微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的伤,自嘲道:“似乎一直在浪费高襄王府的灵药和衣服。” 姜洄脸色一僵,抿了抿唇道:“你是在提醒我,你救过我多少次吗?” 祁桓看向姜洄:“我是你的奴隶,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为何要提醒你?” 姜洄张了张嘴,看着祁桓黑白分明的眼睛,竟一时语窒,过了片刻才问道:“你……你为何当时不救陛下?” 祁桓似乎觉得很奇怪:“我为何要救陛下?” “他是帝王,你救了他,便能得重赏,想要脱离奴籍,也是轻而易举。”姜洄认真说道。 祁桓轻笑了一下:“我说过,我是你的奴隶,只是你的,旁人如何,与我无关。” 他浓密的睫毛虚掩着幽深的眼眸,直直地望进姜洄心里。 第21节 姜洄心尖颤了一下,慌忙地别开了眼,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你若得了赏赐,便可以不用当我的奴隶了……也不用当任何人的奴隶,你可以当官,甚至鉴妖司卿……”姜洄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心里想着——你可是未来的鉴妖司卿啊,为了加官进爵,一心攀附太宰,谁都可以出卖,你现在口口声声说是我的奴隶,究竟是什么意图? 祁桓静静凝视着姜洄,许久方道:“这就是郡主一直在怀疑我的原因吗?” “什么?”姜洄怔怔看他。 “郡主几次三番的试探,是觉得我不甘为奴,会为了利益而背叛你?” 祁桓的话像一把利剑刺穿了姜洄的伪装。 她知道他智谋过人,却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轻易被他看穿。 祁桓面无表情地说:“在鬼市,故意让人追杀你,是想看危急关头我会不会抛下你。今日让我穿上僭越的华服,成为众矢之的,固然是想借我立威,也是想考验我的心性。而刚才你问我,为何不救陛下……我也是现在才想明白,原来你一直以为,我是一个重利轻义的小人。” “我……”姜洄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坦然面对祁桓的目光,“不错,我不相信你。” “那你为何从苏府带我回来?”祁桓眼中浮上讥诮的笑意,“你看中了我什么,十窍之躯?不,烈风营并不缺异士。难道是这张脸吗?”他忽地向姜洄探过身,一张清俊英挺的面容骤然贴近,几乎抵住了她的鼻尖,她不自觉屏住了呼吸,与那双漆黑的眼眸四目相对,从他眼中看到了强装镇定的自己,“以郡主的容色,何人不为你倾倒,自然无须贪图一个奴隶的皮囊。” 他想起那时她那样激动地向他扑去,一路上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好像怕他逃走似的,而第二次召见,她不由分说便抽了他一鞭子。 “所以,你当时看着我,想到了谁?”祁桓轻声发问,循循善诱。 =================== 第16章 猎人 上 姜洄瞳孔一缩,心脏仿佛被狠狠攥了一下,心上的酸痛几乎抽空了她的力气,让她支撑不住,身体失控向后倒去。 后脑勺将要撞上窗棱,却被祁桓伸手托住了,她背靠着颠簸的车厢,枕着祁桓的掌心,两个人的距离极尽,逼仄的车厢内她无处躲避,鼻腔间尽是属于祁桓的气息,腥甜中混杂着冷冽的药香。 十窍者五感敏锐,这样近的距离,姜洄知道自己的心跳声瞒不过他,那双幽暗的眼眸几乎看穿了她的一切。 那一日,在泰华殿她请旨赐婚,那双眼睛好像也是这样看着她,深邃而了然。 她以为自己占尽先机,棋高一着,却还是落入他掌心之中。 “你怕我?”祁桓声音微哑,他看到她眼中的颤栗,“不,你是在怕‘他’……” “我不怕。”姜洄说了一句,却连自己都听出了心虚,而这句话一出口,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给了祁桓的答案——确实有那个人的存在。 “我不知道他做过什么样的事,对你造成过何等的伤害,但那不是我,你将他的罪行放在我身上,是否对我不公?”祁桓的质疑进一步击溃了姜洄的防备,让她彻底陷入了迷惘与自我怀疑。 祁桓低头凝视她眼中的薄雾,自嘲地轻笑了一声,声音也冷了下来:“是我又僭越了,一个奴隶,居然向郡主谈公平……其实郡主无须对我解释什么,哪有奴隶不受责罚,郡主舍药相救,我已是感激涕零了。” “不是……”姜洄低低回了一句,她垂下眼眸,长叹了一声,才用沙哑的声音缓缓说道,“是我当时喝醉了,认错了人……” 三年前的自己,与三年后的自己,亦是判若两人。 没有人永远不变,经历会改变一个人,变得更好,变得更坏。 姜洄逐渐意识到,可能祁桓也经历过什么不为人知的痛楚,才会成为后来的鉴妖司卿。 此刻的他,要为自己未做的事背上罪责吗? 姜洄的目光落在他胸前,渗出的鲜血在白布上染了一朵艳丽的花,刺痛了她的眼。至少在这一刻,他刚刚舍身相救之后,她没办法将他视为杀父仇人。 微凉的食指轻轻托起姜洄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与祁桓对视。 “那现在,你能看清我了吗?”清冷的声音柔和了下来,低喃如耳语,蛊惑着她陷入他的眼眸中,“我是祁桓,不是别人,我不会背叛你。” 夜宴台上,无数人中毒发狂,所有的奴隶都恐惧逃走,只有祁桓一直护着她,第一时间想着是护送她离开。 她急欲为帝烨解毒,苏淮瑛阻拦,也是他挡住了苏淮瑛。 修彧要杀她,他没有迟疑便以血肉之躯挡住妖王的利爪。 眼前这人,与她了解到的祁司卿根本不一样。 他们明明是同一个人,但一个与她有仇,一个于她有恩。 姜洄黑白分明的眼眸笼上了一层迷雾,她有些看不清祁桓,也更加看不清自己。她憎恨祁桓,留他在身边只是想利用他,将他打磨成一把趁手的利刃,却又怕被这利刃所伤,于是一次次地试探。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若他当真背叛了她,或许她便会得到一个杀了他的理由,但他次次舍身相护,她却迷惘了…… “为什么?”姜洄不解地问道,“其他奴隶都在逃,你为什么留下来?你为什么要为我去挡妖王的攻击……” 姜洄想起前世的经历,那时候祁桓是姚家的奴隶,危急关头他并没有去救姚家家主——当时的鉴妖司卿姚泰,而是弃了自己的主人,转而去救更为尊贵的帝烨。此事帝烨虽有嘉奖,姚泰却暗藏不满。 “没有奴隶会喜欢自己的主人,因为主人给予他们的只有伤痛和死亡。高襄王以命相护的人族,奴隶并不在其中。在贵族眼中,一头牛可以换五个壮年的奴隶,奴隶只是一件廉价的工具,用完则弃。”祁桓的指腹轻轻摩挲姜洄细软的乌发,而她微仰着脸凝视他的眼睛,认真听他回答,对此浑然未觉。 祁桓低笑了一声:“我喜欢你的眼睛。” 突如其来的示爱,让姜洄心跳漏了一拍。 祁桓又说:“因为只有你眼中的我,不是奴隶,而是一个真正的人。” 姜洄这才明白,是自己误解了…… 但祁桓可能也误解了,毕竟在她眼中的祁桓,是鉴妖司卿,而不是奴隶。 “虽然你可能透过我看到了别人,但我能区分出差异。”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祁桓苍白的俊颜染上了极淡的笑意,他微微偏过头,露出颈上几不可见的红痕,那是几近痊愈的鞭痕,“你打的,是‘他’,却是为我上药。” 姜洄怔怔看着祁桓修长的脖颈,红痕之下的青筋强而有力地搏动着,一如她的心跳。 祁桓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肩伤,噙着笑道:“你不信任我,屡次试探,见我受伤,自己却又心软。明明心里恨我,见苏将军要杀我,却还是忍不住出手救我。” 祁桓的眼眸深邃,却隐隐跃动着火光,笑意轻浅浮于其间。“我要是不救你,哪里再去找一个这么好的主人?” 姜洄的脸顿时一点点红了起来,多半是因为被揭了底的尴尬和羞恼,还有一些自己也说不清的原因。她自己都想不明白的矛盾心思,却被祁桓清清楚楚地挑明了,甚至连她自己也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恍然。 ——原来她是这么想的…… ——原来他是这么想的! ——他背弃姚泰,是因为姚泰是个坏主人,他选择救她,是因为她是一个好主人! 姜洄想起祁桓一身的旧伤,不禁哑声问道:“苏家是不是对你不好?” 祁桓神色有些恍惚,淡淡笑道:“其实也无所谓好与不好,只是活下来了。” 姜洄忽地抬起手,绕过祁桓的脖颈,抚上他颈后的烙印。 祁桓的身体顿时僵住,感受着温热柔软的指腹在他颈后摩挲,像一片羽毛在心尖上来回拂动。 “这是家奴才会有的烙印吧……”姜洄感受到指腹之下粗糙凹凸的肌肤。 祁桓呼吸慢了下来,莫名有些口干,他点了点,回道:“五岁之时,留下的烙印。” “我能找到药水洗去这个烙印。”姜洄说道。 “然后烙上姜字?”祁桓戏谑说道。 姜洄脸上一烫,撤了手,皱着眉道:“你就不能有点志气,难道就非得当奴隶吗!” 祁桓敛了笑意,正色问道:“我亡国之奴,出身卑贱,不当奴隶还能当什么?男宠?” “你!”姜洄满脸通红,羞恼让双目染上了水光,本就娇艳的面容更添了三分媚色,“你还是继续当奴隶吧!” 祁桓受着伤,懒懒地靠着车厢,唇角微翘看着姜洄发火。 她大概是想让他去烈风营吧…… 如果是三天以前,那祁桓会对此求之不得,但现在,他竟觉得,当个奴隶也不错。 谁家奴隶像他这样胆大妄为把主人气得面红耳赤,却还能安然无恙地躺在主人的车厢里。 其实也不算安然无恙,他这次差点丢了半条命了。 但是值得。 “郡主,别生气了,是我说错了。”见姜洄躲到车厢一角,祁桓哭笑不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她的袖子,“你想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姜洄别过脸,抿着唇角兀自生气,心口也突突跳着。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祁桓的话便让她想起自己在三年后是与他拜过天地的夫妻,而且另一个自己还跟他圆了房了! 虽说她已经能理解,三年前的奴隶祁桓与三年后的鉴妖司卿经历不同,性情有异,不能完全当成同一个人,但是身体没什么区别啊! 她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两个人同床共枕肢体交缠的画面,血液也随之沸腾起来。 “别碰我!”她低斥了一声,扯回了袖子。 祁桓还不知道她心里想了什么,又在气什么,也有些纳闷“男宠”二字为何会让姜洄反应这么大——倒像是被人说中心事的恼羞成怒。 马车徐徐停了下来,外面传来声音:“郡主,我们到王府了。” 姜洄当即便推开车门下了车。 祁桓稍慢了一步下车,姜洄微微偏过头瞄了他一眼,见他伤势这么重,怒火稍微消了一些。 “你回去记得按时上药。”姜洄说着便伸手往袖里摸索,却摸了个空,她咦了一声,眉头一皱。 祁桓笑了下,声音却比半夜的风还凉:“徐恕先生的药,也只有晏世子才配得上,奴隶卑贱命硬,死不了的,便能活下来。” 姜洄愕然,总觉得这话一股酸味又一股茶味,没等她想明白,祁桓已经走开了。 忙碌了一夜,姜洄几乎沾枕即眠,不多久便又在梦中见到了另一个自己。 十六岁的小“姜洄”一见到她便扑了上来:“你怎么没告诉我,是苏淮瑛杀了阿父!” 姜洄愣了一下:“我没说吗?” “你没说!不然我就多打他几下了!”小“姜洄”怒气冲冲。 “你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快点告诉我。”姜洄知道时间紧迫,无暇闲扯,便催促她快说。 “今日寿宴还没开始,我便在玉池碰到了妙仪,刚和她说没两句,苏淮瑛便来了,阴阳怪气了几句,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我打了他一巴掌……”小“姜洄”顿了一下,“刚好那时日落,我看到有个面孔狰狞的人朝我扑来,吓了一跳,就掉湖里去了。旁人都以为是苏淮瑛把我推进去的,陛下大怒,责令他向我认错道歉,还停职罚俸。” 命运真是奇妙地相似…… 三年前,苏淮瑛是因为守卫不力,被停职,三年后,他又因为得罪了高襄王姬,也被停职。 帝烨的圣寿日,可真是苏淮瑛的受难日。 姜洄冷笑了一声:“他死了都是活该。” 小“姜洄”支吾了一下,问道:“他今日和我说话有些古怪,我问你,我……你与他有过什么情缘吗?” “没有。”姜洄当即否认,“苏妙仪是想从中撮合,让我与苏淮瑛成亲,但我不喜欢他的为人,与他从未亲近过,我们只有仇,没有情。” 那年夜宴台上,父亲为救驾而力战修彧,最后两败俱伤,父亲重伤卧床许久,修为也大损,苏妙仪和苏淮瑛便是那时上门探望过几次。 第22节 她第一次见到苏淮瑛时,心中便有些不舒服。 那一日苏妙仪与苏淮瑛登门探望高襄王,姜洄在园中水亭招待二人,中途苏妙仪借口离开,让两人于亭中独处。 苏淮瑛高大俊美,却像一柄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给人极强的压迫感与侵略性。他这样的豪门贵族,加上出众的相貌与过人的资质,向来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看着姜洄时,仿佛也将她视作囊中之物。 苏淮瑛的目光让姜洄如芒刺背,她硬着头皮请苏淮瑛喝了杯茶,心中却已经想好了离开的借口,但刚要站起来,便听到苏淮瑛开口说:“坊间传言,高襄王携郡主回京,是想为郡主寻一可托付之人。” “什么?” 姜洄霎时愣住,怔怔看向苏淮瑛。很多人都知道高襄王的心思,却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言不讳,让她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 苏淮瑛姿态慵懒地倚着栏杆,任凭春风拂面,他右手轻握杯盏,心思却不在茶里,抬眼直视姜洄,唇角噙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不知道郡主觉得,苏家如何?” 此言一出,姜洄如何还能不明白他的意思,登时脸便红到了耳根,更多却是因为羞愤。 “那是外人胡说。”姜洄坐立不安,攥着拳道,“苏将军误会了。” “哦?”苏淮瑛挑挑眉,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抿了口清茶,徐徐道,“高襄王是个有勇有谋之人,自然知道求万全之道。于武将而言,战场受伤是偶然,也是必然,谁也不知道哪一日便会战死沙场。姜家如今有高襄王,是以如日中天,但他也明白,这种荣耀想要延续百年,并不容易。便如今日一劫,他身受重伤,前景难料,姜家便也如这风中弱柳,任凭风吹。若只有他独身一人,自然可以毫无顾忌,但他最挂心的却是你,否则,便不会回京与姜氏本家言归于好。” 姜洄一颗心沉了下来。 她如何不明白父亲用心良苦,她只是一个凡人,无法站上与妖族的战场帮助父亲杀敌,苦学巫术与医道,也只是想为父亲尽一份力。若是可以,她宁愿永远与父亲留在南荒,但她也明白,柔弱的自己永远是父亲的软肋,妖族总想对她下手,以此来胁迫父亲。 父亲为她做了许多,她也想为父亲做点什么,至少……她不想当父亲的负累,让他在战场上还有牵挂和担忧。玉京远离战场,贵族世家也有足够的守卫之力,这是父亲思虑再三后为她选择的保护伞,她虽有不甘,却还是努力去迎合。 年轻时的姜晟孑然一身,可以一往无前,身为人父的高襄王却背负着对亡妻的承诺,对女儿的责任,他只能向现实低头。 苏淮瑛将杯中茶一饮而尽,笑着对姜洄说道:“与苏家结两姓之好,对姜家来说,是最好的选择,我也能护你一生周全,享尽荣华。” 姜洄端坐着,置于膝上的双手缓缓攥紧了,上好的丝缎有了褶皱。 她没有抬头看苏淮瑛,却能感受到对方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就像老鹰看着兔子,那不是情意,而是贪欲。 高襄王独女,烈风营兵符——那是苏淮瑛眼中的姜洄。其次,他看到的才是一个女子,长得十二分的明艳,也算是锦上添花,性情看着娇憨柔顺,也是他所满意的。 他并不喜欢女人身上有棱角尖刺,与其费尽去驯服,不如换一个合适的,反正世上女子多不胜数,他无意浪费时间与心思在女人身上。 姜洄刚刚好符合他的需求,那么娶她为妻,许她一世荣华,倒也无不可。 他是抱着居高临下的姿态施舍这一段婚姻,在他想来,姜洄没有拒绝的理由。 然而姜洄脸上的红晕很快便消退了,神情也恢复了镇定与理智。她缓缓抬起头来,看着苏淮瑛的眼睛,平静地说道:“承蒙苏将军错爱,不过父亲确实无意让我依附他人,我敬重苏将军为人,但也仅此而已。” 苏淮瑛眼中的笑意慢慢冷了下来,亭中的春风似乎也变得萧瑟冷冽。 苏淮瑛是个极其骄傲的人,被拒绝后不会死缠烂打,那时他听了姜洄的话,也只是笑笑便放下了茶杯,苏妙仪回来之时,他已若无其事地说起别的。 姜洄以为他已经放下了,便也松了口气,她不愿意与苏淮瑛交恶,因为苏妙仪仍是她最喜欢的好友。之后苏妙仪与她照常往来,苏淮瑛也未阻挠过二人,有时候看到苏淮瑛面带微笑的样子,姜洄都以为是自己误会了人家。 然而苏淮瑛自有他的报复之道,只是姜洄很久之后才意识这一点。 得不到的,他便要毁去。 父亲入狱,她被软禁在高襄王府,就连姜家本家都选择明哲保身,不敢相助,她只有试着向苏妙仪求助,但是没有等到苏妙仪的答复,等来的是苏淮瑛本人。 他热心地给她带来父亲的消息,只不过却是死讯。 “舍妹说,郡主想知道高襄王的消息,我便亲自前来告知,可惜,郡主好像对这个消息并不满意。”看着姜洄哭软在地,他屈膝半蹲下来俯视她,在她耳畔柔声低语,“苏家正妻,罪臣之女,当初,我是给过你选择的。” 她扬起头,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瞳仁里流淌着残忍傲慢的笑意,想伸手打他,却被轻而易举制住了手腕。 “恐怕是最后一次叫你郡主了……”苏淮瑛捏着她纤细的手腕,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了指痕,她痛得发颤,却不肯低头。苏淮瑛低笑了一声, “看在你与妙仪的情分上,你若被贬,我可收你为奴。否则以你这容貌和脾气,只怕落在谁手中,都会生不如死。” 姜洄怒目而视,冷冷地说:“你不会如愿。” 苏淮瑛本以为,高襄王一死,烈风营便会群龙无首,乱成散沙,却没想到反而激起兵变民愤。烈风营三百异士就连妖王都退避三舍,更何况是玉京贵族。 为了平息众怒,鉴妖司为高襄王洗脱了罪名,眼看要堕入泥泞贬为奴隶的姜洄反而扶摇直上,被封王姬,位列诸侯之上,地位尊贵仅次于帝烨。 姜洄许多次都想杀了苏淮瑛,但是苏淮瑛身为武将,长年在外,两人连见面的机会都极少,更别说苏淮瑛修为高深,她有心也无力。 后来她向帝烨请旨赐婚,向京中广发喜帖,自然苏家也有一份。 苏淮瑛和其他人一样,对这场婚姻不过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他不信姜洄连他都拒绝了,会真心喜欢一个奴隶出身的祁桓。何况在杀害高襄王这件事上,祁桓也是有份参与的。 姜洄在猎人们看来,就是一只可口的兔子,虽然兔子有时候逼急了也会咬人,但对他们来说亦是不痛不痒。 猎人不会把兔子当成对手,他们的对手,是其他猎人。 第17章 猎人 下 姜洄这一夜睡了很久,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睡梦中的交谈让她拼凑出了往事的一角,至少她知道苏淮瑛与自己的真正关系了——他们之间有仇无情。 不过苏淮瑛与祁桓的关系却更加扑朔迷离。 在姜洄的认知里,这两人共谋害死了高襄王,应该是狼狈为奸的利益关系。而如今祁桓竟不顾情面,申斥苏淮瑛对王姬不敬,甚至连蔡雍都帮腔几句,这才迫使帝烨小事重罚,将苏淮瑛停职罚俸。 “苏淮瑛与祁桓之间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矛盾,继续挑拨这两人关系,伺机窃取情报,这或许有助于对付蔡雍!” “啊?我该怎么挑拨他们两人的关系啊?” “嗯?你不是挺有天赋吗,就像落水那样,给祁桓递刀子,或者反过来,给苏淮瑛递,激化他们的矛盾。” “那只是凑巧……我不能反复用同一个招数吧?” “无妨,有效就好。祁桓是鉴妖司卿,他若要对付苏淮瑛,一定能查到最有力的罪证,他以为你失忆了应该不会设防,你找机会套出情报。” “我又该怎么套情报?” “你亲近他就能找到机会……” 说完这句话,对面之人就消失无踪了,只留下目瞪口呆的小姜洄。 亲近他?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前几天知道两人圆房了,她不是还生气吗? 难道破罐子破摔了…… 嗯,也不是没有可能,她们毕竟是同一个人,虽然三年的经历让未来的姜洄性情有所转变,但在某些问题上,她们都是一样不拘小节。 南荒向来被玉京视为荒蛮无礼之地,民风开放而不羁,生活无序且混乱。生活在妖兽威胁下的南荒人,第二天醒来都不知道头还在不在,生如浮云漂泊无定,谁又在乎两情是否能天长地久,不过本着能活一日是一日的心情在过日子,看对眼了便找个山洞花海睡一觉,天地为媒,日月为聘,如此便是一桩姻缘。 姜洄之所以一时接受不了是祁桓,只是因为祁桓与她有杀父之仇。但她为了报仇,连命都可以不要了,身子清不清白,那还要紧吗?只要能为父报仇,舍身饲虎,倒也不是不能做出牺牲。 反正祁桓早晚时要死的,自己早晚是要丧偶的,等大姜洄那边救了父亲,小姜洄这里也报了仇,两个人就能换回来了。 姜洄拉起被子蒙住了脑袋,深深叹了口气——这场戏,好难演啊…… 在祁桓面前,她要假装失忆。 在苏淮瑛面前,她要假装没失忆。 在祁桓和苏淮瑛面前,她要假装失忆的同时又假装没失忆。 如今的自己就算回到过去也没有办法救父亲,只有仰仗三年后成长起来的姜洄。想到对方每天水深火热,不是被恶鬼追就是被妖兽杀,自己只要演演戏骗骗祁桓,相形之下已经是轻松许多了…… 一辆马车驶出宫门,徐徐向西而行。 车夫无须扬鞭,两匹马便知道该往何处而去。 今日无风,草叶纹丝不动,只有花期已尽的残蕊不甘地从枝头飘落。 马车驶入无人的甬道,高墙遮蔽了日光,许是马车经过时带起了一阵清风,探出墙头的一枝丫杈便是在这时被吹落了花瓣。 然而本该落入尘埃的花瓣却在半空中骤然改变了去向,化为利刃破空刺向车窗。 极柔之物一旦有了速度,便会化成锋利无比的杀器。 车厢中的男子一身玄色官袍,双目微阖,似乎不知道杀机已至,他沉静如无风的平湖,未见丝毫动作,然而梨蕊洞穿车窗,却在即将刺入太阳穴之时湮灭为尘,只余一抹几不可查的幽香。 马车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司卿大人,前面……前面是苏将军。” 苏淮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说话声在门外响起:“没想到会在这里偶遇祁司卿,可方便捎带一程?” 祁桓缓缓睁开眼眸,似乎对此并不意外。 “苏将军客气了,上车吧。”祁桓回道。 车门打开,一道颀长的身影弓身进来,本来宽敞的车厢顿时显得逼仄了一些。 马蹄声再度响起,带来轻微的颠簸,但下一刻马蹄声便消失了,只余下颠簸。 是苏淮瑛布下了结界,隔绝了所有声音。 苏淮瑛目光沉沉地盯着祁桓,忽地勾唇一笑:“祁司卿藏得好深,如果不是昨日为救王姬,情急之下暴露了气息,我还真想不到,你居然也是上三品的异士。能挡下我的飞花,恐怕你已在一二品之间了。” 祁桓看着他淡淡道:“于宫墙之下刺杀鉴妖司卿,苏将军应该知道是什么罪。” 苏淮瑛挑了下眉,冷笑道:“凶器何在?凶手何在?祁司卿可有证据?” “苏将军莫不是忘了鉴妖司是做什么的?”祁桓眼神微冷,“鉴妖司抓人,不需要证据,只需要怀疑。证据,抓了人之后便会有。” “呵呵……想用对付姜晟的招数来对付我?”苏淮瑛嗤笑一声,“我可不是姜晟那种只有愚蠢的莽夫,会任由鉴妖司摆布。” 苏淮瑛郑重地审视祁桓:“我原还以为,太宰让你为他做脏事,只是看中你的心狠手辣,倒低估了你的修为。” 一品异士,纵观八荒也是寥寥无几的顶尖存在,若有野心,也是足以裂土封侯,纵然苏淮瑛看不上祁桓奴隶的身份,也不得不承认他已经有了让他自己看重的资格。 祁桓说道:“苏将军特地上车,不是为了恭维本官吧。” “太宰利用我们苏家替他除掉了姜晟,如今背信弃义,自毁诺言。祁桓,你是聪明人,自然知道鸟尽弓藏的下一句,是兔死狗烹。”苏淮瑛眼中掠过厉色,“你以为他会真的毫无保留地将烈风营交给你吗?那不过是一个诱饵,就和当初他给我的承诺一样。烈风营的力量,纵横八荒所向披靡,足以左右任何一场战争的结局,即使没有姜晟在,那也是一股威慑力极强的存在。我如今才明白,他绝对不可能让自己之外的人握有这支军队。太宰生性多疑,烈风营落在我手中是威胁,难道落在你手中就不是了?” “苏将军言之有理。”祁桓轻轻点头,“太宰不会信任任何人。” 苏淮瑛见祁桓听进去了,不由暗自松了口气,缓和了语气道:“所以,你不如与我联手,共抗太宰。” 祁桓静静凝视他:“你当真以为,你我联手,便能与他抗衡?” 苏淮瑛心中咯噔一声。 “你对太宰的势力,一无所知。”祁桓淡淡一笑,收回目光,“高襄王或许是雄鹰,但你不是良弓,他要除掉高襄王,可选择的手段有很多,不是他非你不可,而是你非他不可。同样,要对付苏家,我也不是他唯一的武器,你用来说服我的理由,并不成立。你说高襄王愚蠢,或许你也没有你自己想象的那么聪明。” “你!”苏淮瑛脸色巨变,勃然大怒,没想到祁桓竟敢如此对他说话,无异于打他脸面。“你堂堂一品异士,就甘愿当他的棋子!” “八荒为局,置身其中,谁又不是棋子呢?”祁桓眼神流露出一丝极淡的戏谑,漫不经心扫了他一眼,“苏将军为何会有自己是棋手的错觉?虎狼搏兔,眼中只有猎物,却不知道真正的猎人早已拉开了弓箭。你眼中若只有一家一姓,那永远不会是太宰的对手。” 苏淮瑛怒火中烧,背后却又升起一丝寒意。祁桓的话虽刺耳,却让他有拨云见月之感。 第23节 “苏将军,这条路快走到尽头了,你也该下车了。”祁桓微笑着抬了抬手,做出送客的姿态。 苏淮瑛眼神晦暗,静坐不动。 他听出了祁桓言外之意,祁桓不会选择与他同行到底,而留给他走的路,已经不多了。太宰必然会在自己老去之前,为蔡氏扫除一切障碍,铺好未来数百年的坦途。 在他眼中,有苏淮瑛的苏氏,就是必须清除的荆棘。 马车停了下来,苏淮瑛抬眸看向祁桓:“玉京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欲求,我能看穿每个人所求之物,唯独你,我看不明白。我本以为你所求的,是权势地位,与高襄王姬成亲,图谋的也只是兵权。直到昨天,我才突然明白了……你所求的,只是她这个人。” 祁桓眼神一凛。 苏淮瑛笑了,带着得意与不屑:“原来你和高襄王一样,你们都软肋,都在他人身上。若不是因为她,昨日你也不会在我面前露出破绽。” 苏淮瑛原先还十分忌惮祁桓,但如今却松了一口气。一个有破绽的一品异士,那便构不成多大威胁了。 “可惜她空有美貌,却实在愚蠢。她若足够聪明,当年便该选择成为苏家正妻,你我联手或许不足以对抗太宰,但烈风营与神火营联手,太宰也无可奈何。”苏淮瑛哂笑一声,“而你足够聪明,却败在多情。她选择你是因为她愚蠢看不清局势,而你选择她却是为了在这乱局之中护住她。” 苏淮瑛撩起衣袍,笑着起身,推开了车门,阳光洒了进来。他侧过身看着阴影中的祁桓,嗤笑道:“温柔乡亦是英雄冢,一个空有美貌皮囊的愚蠢女子,值得你这样用心谋夺,舍身相护?怎么,她救过你的命吗?” 看着祁桓的脸色,苏淮瑛也怔了一下。 ——难道还真让他说中了? 姜洄听说祁桓下朝回府了,却不见身影,一问之下,才知道他去了书房。 高襄王府占地极大,原先只有姜洄与父亲居住,府中的侍从也并不多,许多宅院屋子都是空着的。祁桓便选了一个僻静的院落洒扫出来,作为自己的书房。 这个院落不大,却十分清雅幽静,院中有一个小小的池塘,几条锦鲤悠哉曳尾,偶有几瓣梨蕊落于水面,点缀了小池春色。 四月正是春末,也是梨花开至荼蘼的季节。种在院中的几株梨树名为“商梨”,是源自于南荒商国的一种梨树。这种梨树生于商国会结出汁水甜美的梨子,移栽到北方的玉京后,便只开花不结果。不过这种梨花实在美丽,纯白无瑕,香远益清,即是没有结果,也让人沉醉于花开时的美丽与芬芳。 某段时间里玉京贵族兴起了赏梨的雅号,或许这几株梨树便是在那时候种下的。但是高襄王并不喜欢这种没有结果的花开,更觉得名字不祥,“商梨”即“伤离”,因此这个梨音小院便逐渐荒废了。 姜洄跨进小院时,祁桓正立于树下,高大的背影莫名显得寂寥,他伸出了右手,修长的五指微张着,接住了一瓣飘落的梨蕊,像是怕它被风吹走,又怕用力握住会揉皱。 谁也不知道此刻他想着什么竟如此出神,以一品异士的感知力竟未察觉到身后有人到来。 姜洄好奇地走上前,微皱着眉凝视祁桓掌心,实在看不出那梨花有什么特殊之处。 “祁桓。”姜洄轻轻唤了一声,“你在看什么?” 祁桓一惊,回过神来,无意荡起的灵气拂动了掌心的梨花,终究那花瓣还是落入了池水之中。 “你怎么来了?”祁桓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眉眼温软地看着姜洄。 “你刚才在想什么,竟想出了神?”姜洄的目光扫过水上的花瓣,狐疑地看向祁桓,“是不是朝中发生了什么事?” 她没忘了,自己是来打探消息的。 “倒也没有,不过是些日常琐事。”祁桓微笑道。 “我们是夫妻,你有事可别瞒着我呀。”姜洄放软了语气去拉他的手,上前一步向他靠近,忽地怔了一下,皱着鼻尖在他胸前拱了拱,像只小兽似的嗅他身上的气味。“你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姜洄眉头一皱,“是……是苏淮瑛的气味。” 祁桓哑然无语,哭笑不得。 姜洄打了个喷嚏:“他们这些贵族,总喜欢在衣服上熏各种名贵香料,昨日他靠得近,熏得我眼睛疼,你身上为何会有他的气息,他不是被停职在家了吗?” 祁桓无奈笑道:“停职,倒也不是软禁,我出宫时遇到了他,他要我捎他一程,我便让他上了车。” “他无缘无故为何要上你的车?”姜洄满腹疑虑,“是不是对昨天之事心怀不忿,想伺机报复?他对你下手了吗?你受伤了吗?” 祁桓温声安抚道:“他伤不了我。” 这句话语气虽淡,却有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姜洄松了口气,又恼怒道:“苏淮瑛那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当初便是因为她……我拒绝了他的求亲,他才如此害我阿父。我怕他对你不利。” “苏淮瑛是条不会被驯服的狼,你对他好,他只会认为理所当然,并且得寸进尺。那时你若答应了他,他只会更加肆无忌惮地吞噬高襄王府的势力。你拒绝他,并没有错。”祁桓声音温柔,眼中却浮起寒意,“你无须怕他,如今该畏惧不安的,是他。” 姜洄心念一动,下意识便抓住他的手,急切问道:“你有办法对付他吗?可是有抓住他的罪证?” 祁桓垂眸看她,小心翼翼拢住她细嫩的指尖,就像握着那瓣梨蕊一样。 “猎人须得耐心,陷阱已经布下,弓箭已在弦上,接下来便等他自投罗网。”祁桓柔声道,“姜洄,他欠下的血债,我会帮你一一讨回。” 春末的风温柔地拂过枝头,吹得梨花如雪落,立在树下的男子高大俊美,三分春色便落入那幽深的眼眸。 姜洄一时看得发怔,心跳缓了一下,又加倍急促了起来。 ——若他这深情是真的,那演技可比我强多了。 姜洄心慌意乱地垂下眼,嘟囔着问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祁桓低笑一声,温软了眉眼。 “自然是因为,我们是夫妻,我心悦于你。” 姜洄摇了摇头:“可是昨日寿宴上……我听到了许多关于我们的流言蜚语。他们说,是我飞扬跋扈,仗势欺人,强迫你娶我……” “传言多是虚妄,你不必放在心上。”祁桓打断了她的话。 “你说我们相爱,我却没有半点记忆。”姜洄迷惑地蹙起眉,“祁桓,你为什么喜欢我,又是从何时开始?” 祁桓沉默了很久。 漫长得姜洄以为自己等不到回答,才听到他极轻的叹息:“很久以前……你救过我……只是你忘了,但我记得,就足够了。” 姜洄微仰着脸看祁桓,他眼中映着她的面容,可她却觉得,她像方才落于他掌心的梨花,一样在他掌中、眼中,却不在他心中。那深邃的目光落在了遥远的地方,他此刻想起的是谁? 看着他怅然落寞,姜洄只觉得心尖像被人掐了一把,酸胀的感觉缓缓散开,她本该恨他,此时却觉得他好像挺可怜。 ——这该死的奸臣,怎么演技这么好。若不是有大姜洄告诉她真相,她几乎相信他每一个字了。 可能醒来后第一眼,她就已经接受眼前这个男人了,毕竟她喜欢他身上的气息。 姜洄强迫自己恢复理智,清了清嗓子才说道:“我、我不是挟恩图报的人,也不愿意强迫别人。不过既然你与我成亲,我也不会亏待你的。”她说着顿了一下,虚着眼瞄了一眼书房敞开的窗户,窗边摆着一张卧榻,这几日她借口伤势未愈,祁桓为他疗伤完便都来此休息,只有一晚力竭晕倒,才共枕而眠,“你回主屋睡吧……我伤口已经愈合了……” 姜洄的声音越来越小,她甚至没好意思抬头去看祁桓的表情。 不过握着她的手似乎僵了一下。 ——难道他还不愿意? ——也有可能,那天晚上好像是她先动了口。 ——这几天晚上也是他主动离开房间……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在侍寝,自尊心受挫了? 姜洄满脑子胡思乱想,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祁桓低低说了一声——“好”。 姜洄这才松了口气。 ——大姜洄给的任务,她算是完成一半了。 第18章 徐恕 上 夜宴台妖袭之后,玉京全城戒严,神火营把守京畿重地,烈风营与鉴妖司协作,方圆百里之内搜捕妖王修彧的踪迹。 姜洄从丰沮玉门回来,第二天一早便去了一趟鉴妖司。 玉京建城千年,而鉴妖司成立却不过三百年,是因为妖族威胁日益加剧而特地开设,其址并不在王宫之内,而是在王宫以西的神庙旧址之内。 武朝建都之初,仍需要倚仗神族的余威震慑天下万民与八荒诸国,因此彼时神权依旧高于王权,神庙是玉京的核心。但随着时间流逝,王权终究凌驾于神权之上,神庙也逐渐荒废,泰华殿真正成了玉京乃至天下的中心。 三百年前,妖族的势力越来越强大,狐蛇鼠狼更是狡诈多谋,它们化形为人,学习人族的文字礼仪,逐渐渗透进玉京的权力核心,酿成过不少大祸,给武朝的统治造成了巨大打击,险些颠覆王朝政权。 在清除了几次妖患后,武朝成立鉴妖司,吸纳了诸多能人异士,旨在对付诡计多端的妖族。鉴妖司三字,以“鉴”为首,最大的职能便是分辨并缉拿潜藏在玉京的妖族,尤其是公卿百官,后宫妃嫔,这些最有可能危害到王朝统治的贵人们,都是鉴妖司严密侦查的对象。 正因鉴妖司可监察百官权贵,地位才更加超然,俨然位于六卿之首。如今的鉴妖司卿,也是玉京八姓中势力居前的姚家家主,姚泰。 尽管鉴妖司中多是能人异士,但任鉴妖司卿的,却非修为最高之人,姚泰本人甚至不是异士。世家贵族,并不完全以能力论尊卑,嫡庶之道尤在强弱之上。 世家传承自有其考量,无论立贤、立能,都难以服众,若人人自觉有机会当家主,则传承之时必有纷争,贤者相争,能者相杀,如此一来家族势力必然内耗,让他人从中得利。而立嫡立长毋庸置疑,可减少传承之时的纷争,由宗族长老共同维护其秩序,方能保证世族力量长盛不衰。 然而并非所有的嫡长子都是才智出众之人,更多的是庸碌之辈。便如姜氏一族,如今的家主便是个平庸凡夫,而最为出众的却是出自旁支的高襄王姜晟。若不是高襄王回了玉京,两家言和,姜氏嫡系的势力已经是日薄西山了。 这一次在夜宴台上,姚泰也受了伤,如今正卧床养病,鉴妖司有失察之责,现在也正忙着戴罪立功。 相较之下,高襄王父女却立了大功,姜洄被赐了鹤符之事天未亮便已传遍鉴妖司,她背后代表高襄王的势力,手中握着天子令牌,司中无人敢怠慢。 鉴妖司少卿嬴禄点头哈腰,亲自招待姜洄,见姜洄看着牢狱失神,他还热情地为她作解释。 “这座神庙原先是供奉开天至宝混沌珠的,有开明三圣亲自布下的结界法阵,任何邪物都无法从外部入侵,而一旦打开结界,里面的妖物也无法冲破护罩,就算是那妖王修彧被困于此也逃不出。这里的结界,唯有司卿大人的手令方能打开。” 姜洄回过神来,看向嬴禄问道:“不是两个少卿的令符也能打开吗?” 嬴禄有些意外姜洄竟知道此事,但也老实答道:“确实如此,但只有司卿大人不在之时,少卿令符方能生效。两名少卿令符合二为一,便能化为一枚密钥。” 当年高襄王被冤入狱之时,姚泰已经因为通妖之事而伏诛,鉴妖司卿之位空缺,只有两名少卿在位,一个是祁桓,另一个便是眼前这人。嬴禄也是玉京八姓之一的嬴氏贵族,此人出身虽好,但本事不大,能走到鉴妖司少卿之位,靠的是裙带关系,做人强于做事。他背靠嬴氏一族,四处斡旋,上下打点,自以为下一任鉴妖司卿非自己莫属,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一个祁桓。 在原来的轨迹中,他会被烈风营副将徐照杀死,夺走令符,祁桓也身受重伤,但侥幸活了下来。徐照用两枚令符打开了结界,劫走了高襄王,坐实了他通妖潜逃的罪名。 苏淮瑛与其父苏伯奕率神火营追杀,于京郊斩杀逆贼姜晟。 后来祁桓作为唯一的少卿,戴罪立功,为高襄王翻案洗刷了冤屈,因此得以进一步高升,成为武朝千年来唯一一位官至六卿的奴隶。 但姜洄知道徐照的为人,他能被提拔为烈风营副将,靠的不只是能力,更重要的是赤诚。烈风营三百人,都是在战场上能互相托付后背之人,不可能为利益出卖手足。可若不是徐照窃了令符,那又是谁? 谁得益最大,便是谁…… 是离奇失了令符,侥幸活了下来,戴罪立功又得到太宰赏识扶摇直上的祁桓。 姜洄闭上眼,强忍住心中激愤,脑海中却浮现出那道独行于暗夜的孤寂身影,可却有一道月光突兀地撕裂了黑夜,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幽暗中响起。 ——但是奴隶不需要希望。 ——希望,会让他们不甘为奴。 祁桓,从来都是不甘为奴的人。 也许是前世没有选择,他攀附上了太宰,而这一世,他选择了她。 “郡主,参观了鉴妖司,可还有什么指教?”嬴禄笑眯眯地问道。 他不知道姜洄脑海中的万千思绪,虽有意讨好姜洄,却也不认为她能查出什么。 “嗯,我昨天夜里查到了一些线索。” 姜洄的话让嬴禄愣了一下,下一刻便见她拿出一个黑色麻袋,抽开绳子,从麻袋中提出了一株枯萎的朱阳花。 “这是昨夜从夜宴台旁挖掘出的朱阳花,花根处布满了被吸瘪的幼虫,这是夏枯蝶幼虫的卵。昨夜玉带河上点燃的祈福花灯,应该是福蝶蝶翼所制吧。” 第24节 嬴禄怔怔盯着花根看,果然看到了许多米粒似的细长之物,若不是姜洄说是虫尸,他还分辨不出来。 “福蝶蝶翼?”嬴禄疑惑地重复了一遍,“祭典之事,是由宗伯大人主持,鉴妖司并不干涉。不过那些花灯已经逐水而流,郡主这么问是何意?” 姜洄把昨日与晏勋说过之事重复了一遍,嬴禄的脸色才凝重起来。 “您的意思,是花灯上的蝶翼虫卵被孵化,导致了朱阳花提前开放,与寄魂草混合在一块,才致使陛下与诸侯公卿身中奇毒?”嬴禄意识到严重性,不由也重视了起来。贵族中毒之事固然是要查,但事分轻重缓急,鉴妖司此刻将更多的精力都投入到对妖王修彧的追捕之上,尚未有人发现朱阳花逆时开放的原因。“这会不会是凑巧?福蝶蝶翼用作祭品并不稀奇。” “既然有疑点,便不能用巧合之说来搪塞。”姜洄皱了下眉头,感觉这个少卿有一种混日子的敷衍,不过这也是大多数贵族的现状。他们几乎从生下来就决定了一生的轨迹,奴隶生来低贱无法改变,贵族生来高贵也不会轻易被罢黜,事情做得好与做不好都是一样的结果,既然如此又何必费心费力。 “郡主说得是,我这就让人去查清这福蝶花灯是由谁负责,又是从何而来。”嬴禄心中不以为然,但面上还是笑得十分恭谨,他挥挥手,招了人来,当即便下令沿着这条线索追查。 姜洄冷眼看着,目的达成,她便也无所谓对方怎么想了。 “郡主放心,若有发现,我们会立刻回报。”嬴禄笑呵呵地说,言下之意便是送客了。 但是姜洄恍若未闻,她点了点头,说:“我便在这里等着吧,正好我还有事要查,鉴妖司的密阁在哪?” 嬴禄闻言一怔:“密阁?那可是存放甲等机密的地方。” “我知道,所以我才要看。”嬴禄刚要出言拒绝,姜洄便亮出鹤符,“陛下许我查案,任何人不得阻挠。” 嬴禄看到鹤符,急忙行了个礼,这才不甘不愿地带姜洄进了密阁。 姜洄点了两盏油灯,便让嬴禄把她需要的卷宗都搬到跟前,嬴禄搬得汗流浃背,苦笑道:“这么多,郡主看得完吗?” 姜洄正翻看各种密报,头也不抬地说:“看不完明天接着看。” 嬴禄诧异地张了张嘴,却不敢多说什么——他虽是赢家的人,但玉京八姓中,赢家势力最弱,姜家如日中天,他可不敢去惹姜洄不快。 深入鉴妖司,这对姜洄来说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无数玉京的秘密正对自己敞开。 她早知道夜宴台妖袭一案背后的主使,但还是需要找到证据来指证。不过这也不急于一时,她更想借这个机会看清玉京的阴影。 鉴妖司密阁是一座堆满了秘密的宝库,姜洄沉浸其中,浑然忘了时辰。直到左眼晃了画面,她才意识到夕阳正在坠落。 她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双眼,左眼看到了一桌的珍馐美食,而坐在对面的正是祁司卿。 姜洄勾了勾唇角,满意地点点头。 看来自己说的话她还是能听进去的。 ——你亲近他就能找到机会……但不能让他亲近你。 她依稀记得昨晚自己最后是这么说的,不过昨夜实在发生了太多事,后来她睡得极沉,险些误了来鉴妖司的时辰。 姜洄亲自进了一趟鉴妖司,才感觉到祁桓掌控的鉴妖司与姚泰治下的鉴妖司有天壤之别。鉴妖司的威慑力,更多是在祁桓手中立起来的,他亲自在玉京织出了一张疏而不漏的网,令百官与妖族皆十二分的忌惮,而现在的鉴妖司,司中上下看似忙碌,却都是瞎忙。 做官的人不做事,做事的人不做官。异士虽有过人之处,但没有贵族的身份,没有上三品的实力,依旧是要当牛做马。 小姜洄若能从祁桓身上入手,进入三年后的密阁,那就是最好不过了。正好祁桓以为她失忆,对她没有防备。 姜洄走出鉴妖司,登上候在门前的马车。 夜幕笼罩玉京,车厢中燃起了一盏青铜灯,灯火如豆,伴随着马车的颠簸而摇晃。 从鉴妖司回高襄王府的车程要小半个时辰,姜洄正好闭目养神,梳理今日所见所得。 马车不知行了多久,忽然外面传来车夫戛然而止的惨叫,仿佛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之事。 姜洄心头一跳,睁眼看向门外,没有多想,手已经按在了琅玉鞭上。 一阵阴风拍在了车门上,仿佛要将车门拍开,但这车门却是向外开的,阴风阵阵拍打车门,并不能将车门推开,反而将车门关得更紧。阴风穿过车门的缝隙,发出刺耳的尖啸,似鬼哭一般。而门板缝隙之间,一道白色的身影时隐时现。 姜洄手心发凉,心跳如鼓,她知道躲避无济于事,牙一咬,抬脚踹开了车门,与此同时,琅玉鞭已朝外挥出。 赤色的长鞭打中了一道白色的身影,只听到刺啦一声,那白色身影便一分为二。 姜洄愣了一下,看着在阴风中飘荡的两半人影。 那是一个六尺高的纸人,只有薄薄的一片,脸上画着潦草的五官,却还是能看得出来眉眼,只不过此刻脸也分成了两半了。 那纸人的五官竟能看出表情来,似乎接受不了自己被撕成两半,它露出了痛苦的表情,薄薄的身子在风中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暗巷深处传来一声沉哑的低笑:“让你不要吓她的,非要自讨苦吃。” 姜洄猛地抬头看向声音来处,那两半纸人也朝来人飞去,一左一右地贴上来者的手臂,仿佛是在委屈哭诉。 姜洄又惊又喜,唤了一声:“先生……” 来者手提孤灯,灯火忽明忽暗,只堪堪照亮了身前半步,颀长的身形融入墨色般的夜幕里,形如幽魅,面容难辨,仿佛传说中行走于阴阳之间的勾魂使者。 直到走近了,才让人看清他的面容。 男人看上去二十五六的年纪,不像时下玉京的贵族一般以玉冠束发,长发只用一支木簪随意地绾起,些许垂落于鬓角,更多披散于身后,显得不羁随性。他五官极为深邃,鼻峰挺拔,双目微凹,眼眸狭长而幽暗,宛如危崖之下的深渊,行走间鬓发拂动,左耳上碧绿的耳铛若隐若现,给那张英俊的脸庞增添了几分妖异与神秘。 “徐恕先生。”姜洄上前两步相迎,行了个礼,“许久未见,先生安好。” “我说过,我只是送了你几本书,不算师徒,见我不必行此大礼。”徐恕淡淡一笑,又别过脸看向蹭着自己手臂的纸人,“你如此顽皮,竟把车夫吓晕,这次不帮你补身体了。” 纸人僵了一下,随即便飞离了徐恕,贴到姜洄身后,一左一右半张脸搁在她肩膀上,做出撒娇的模样。 姜洄哭笑不得,她也没想到是徐恕的纸人在故意捉弄她。 “你帮我在这看着车夫,我和先生说会儿话,我会帮你求情的。”姜洄笑着说道。 纸人登时立了起来,肉眼可见地欢欣雀跃,它一扭一扭地飘向马车,乖巧地贴在车门上,还朝姜洄眨了眨眼。 徐恕是古老巫族之后,擅长各种巫术,而炼妖炼器便是其中一种。纸人也是徐恕炼器所得,它们远不如门童子,灵智不高,能力也弱小,怕火又怕水,胜在简单易得,坏了也可轻松修补,平日里便是徐恕的仆人,替他跑腿端茶。 “小纸还是没变。”姜洄看着纸人的表情,忍不住笑着说道。 “它不是人,也不是兽,只有我赋予的一点力量,所以永远都不会变。而你……”徐恕语气一顿,凝神审视姜洄,“似乎变了。” “商梨只能在商国结果,在玉京只有徒劳无功的盛开。先生,玉京和南荒不一样……”姜洄神色黯然,声音也低沉了下去。 “看样子回京时日不多,你的伤心事却是不少啊……”徐恕慨然一叹,“走吧,你这么着急见我,应该是有要事。当然,我也有问题要问你。” 第19章 徐恕 下 畅风楼是玉京最好的酒楼,也是贵族们最喜欢的游乐之所。这里有酒池肉林,莺歌燕舞,也有流觞曲水,风花雪月,既是大俗之地,也是大雅之地,极尽所能地满足贵族们的需求。 姜洄找了个僻静的雅阁,设宴款待徐恕。 徐恕于饮食上十分随意,唯好杯中之物,而畅风楼可以买到各种好酒。 “昨日夜宴台发生之事,我都已知晓。”徐恕喝下第三壶烈酒,脸色依然不变,双目依旧清明,“说过我不是你师父,你又打着我的名号惹事,你和小纸一样,都是不听话的。” 徐恕说着叹气摇头,耳铛随之轻曳。 “先生虽不认我,但我跟您学过巫术,这件事许多人都知道。”姜洄微微一笑,“且容我狐假虎威一下吧。” “罢了,这件事你做的倒也不错,起码没给我面上抹黑。”徐恕轻咳了一声,“不过下不为例了。” “我记下了。”姜洄鞠了一躬,又为徐恕满上一杯酒,“我还以为先生远在南荒,要等上许久才能得到先生回信,没想到今日便得见先生本尊。” 姜洄确实是没想到徐恕会这么快来到玉京,因为前世此时,她并没有见过徐恕,而在高襄王受伤后,她却收到了徐恕从南荒送来的救命灵药。 南荒远在十万里之外,徐恕虽是一品异士,却也没有瞬息万里的神通仙法,更不可能同时出现在南北两地。 那只有一个解释,就是前世的徐恕在说谎。 说谎,必然是为了掩盖。 遮掩,是因为真相不敢为人所知。 看到徐恕从暗巷中走出的时候,她虽面露惊喜,心中却也陡然生出了怀疑。 徐恕握着酒杯,目光懒懒地扫了一眼姜洄,噙着笑道:“想知道我为何来得这么快,直接问便是。你果然是变了,以前你说话直来直往,不会这般迂回,若不是亲眼所见,我还以为是有人易了你的容貌来骗我。” 徐恕眼中掠过疑色,一道绿光转瞬即逝。他生来一双妖瞳,情绪激动之时眼瞳便会泛出绿色,因此被族人弃于荒野。谁也不知道那双眼瞳到底有何玄异之处,但随着他的名声越来越响,信徒越来越多,人们也不再称之为妖瞳,反而尊称为“天眼”。那双眼睛狭长而有神,如帝鸾凤目,即便是黑瞳之时,也有着洞悉人心的锐利,令人不敢直视。 原来的姜洄心无城府,爽快直接,无所畏惧,纯粹而透明,几乎可以让人一眼看透。但现在她经历了太多,更背负着沉重的秘密,这让她不得不更加谨小慎微。 徐恕的眼睛太过锐利,几乎已经看穿了她体内藏着的不是原先的魂魄,这让姜洄心中生出一丝凉意。 “不过这世上还没有能骗过我双目的易容。”徐恕笑了一声,手指摩挲着杯沿,看着琥珀色的酒液,“你想知道我为何突然出现在玉京,倒也不是不能告诉你,不过我告诉你答案,你也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姜洄敛起了笑意,神色凝重起来。 “半年前,高襄王在南荒斩杀了妖族首领修无与其妻子瑛招,修无拼死掩护瑛招逃走,最后被枭首带回了玉京。瑛招的尸身也在七日后被找到,不过尸体面目全非,肢体不全,已被其他妖兽啃噬过。”徐恕缓缓说道。 这件事姜洄自然是清楚的。 修无是妖族首领,智慧非常,也是人族最大的威胁。数百年前,他便捕捉了许多人族中的智者能人,逼迫他们教导妖族学习人族的文字,了解人族的历史。他甚至仿造人族修建王宫,让妖族走出了洞穴,变得于普通人族无异。 一开始了解这些的时候,姜洄还以为这是好事,妖族学习人族,主动接受教化,便能与人族友好相处。但很快她便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虎狼生来便是吃肉的,这是无法改变的天性。而人族是最为灵智的生命,也是妖兽最好的食物。 那一次姜洄随烈风营捣毁了一处妖兽巢穴,在那里见到了她毕生难忘的恐怖景象。 许多人族赤身裸体地被关在洞穴棚户之内,蓬头垢面,双目呆滞,遍体鳞伤,而在另一个温暖一些屋子里,则关着一些幼童,他们四肢跪地行走,宛如兽类一般。 妖族将捉来的人族当牲畜一样圈养,就如猪马牛羊一样,逼迫他们不停地生育,作为自己的食粮。 妖族将这些人成为“肉人”。 那些被救回来的人族,有的是刚被捉去不久的,已然彻底疯了,有的已经不知是第几代肉人了,已经彻底失去了人族的灵智,再也无法直立行走,回归人族。 高襄王与妖族争战多年,也是那一战之后,让他立誓必杀修无。 然而修无多智狡诈,经过数年追踪,埋伏布局,烈风营终于在半年前捕捉到修无的踪迹,高襄王亲手将其斩杀。修无之妻瑛招虽然逃走,但也是受了重伤,大概是一路躲避,没有找到妖族的救援,才死于荒地,被其他猛兽啃噬,留下了残缺的尸骸。 修彧此次在夜宴台发动袭击,便是为了替父母报仇。 徐恕说道:“此前我曾向你父亲提过,想要瑛招的骨头做一件法器,你父亲便在寻到瑛招的尸骸后令人送了一些骨头给我。妖兽受灵气淬体,鳞甲爪牙皆是极好的炼器材料,瑛招更是有数百年修为的大妖,即便是身亡,尸身依然可以炼成强大法器。但是,我收到的瑛招骸骨,却只残存非常微弱的妖气。” 姜洄疑惑不解:“这是为何?” “这说明她在死前流失了几乎所有的妖力。凡人与猛兽产子,皆会流失精血,而妖兽产子同样会有损耗,母体可以选择是否将自身的妖力传于腹中胎儿,此消则彼涨,只不过仍会有妖力流失,母体妖力每削弱三分,胎儿妖力仅能增长一分。胎儿尚弱,并不能吸收那么多的妖力。” 听到此处,姜洄已然明白过来了,她脸色微变,肃然道:“你的意思是,瑛招临死前诞下过妖胎,才会失去妖力?” 徐恕神色凝重地点点头:“我便是有此怀疑,因此花了点时间去调查,果然从妖族口中得知,瑛招死时身怀有孕,但论时间,仍未到产子之时,她即便抽空了所有妖力,也不可能强行分娩,除非……她是剖腹取胎。” “妖胎!”姜洄一惊,脑中似乎闪过了什么。 “瑛招的妖力亦十分磅礴,尽数给了妖胎,则妖胎离体后也能存活一段时间,直到吸收完妖力,到了时辰再破胎而出。我之前听说瑛招尸身被猛兽啃噬,便觉得有异常。此等修为的大妖,皮毛天然便是坚不可摧的法器,怎么会有猛兽能够吃得了她的尸身?后来见到那骸骨才明白过来,她早已耗尽了妖力,没有妖力的尸身便比普通野兽强不了多少。” 姜洄急忙问道:“那妖胎去了哪里?”刚问出口,她自己便有了答案。“玉京!” 徐恕的神情肯定了姜洄的猜测。 第25节 “我以瑛招遗骸上的妖气为指引,追查了两个月,才捕捉到一丝痕迹,确定妖胎被人带往玉京,着急赶来,便是为了在妖胎破胎而出之前找到它,否则小妖兽诞生下来,妖胎上属于瑛招的气息便会彻底消散,之后想再找到瑛招的幼子,便十分艰难了。”徐恕沉沉叹了口气,“此子吸收了瑛招太多的妖力,来日长成,只怕绝非人族幸事。” “先生最后追踪到的气息是在何处?”姜洄问道。 她心中隐隐有一个答案。 徐恕道:“鬼市。” 姜洄心中一沉——果然,便是她那日在鬼市见到的那个妖胎。 那时候妖胎出现便引起了不少骚乱,惹得许多高阶异士蠢蠢欲动,都想纳入囊中炼为法器。 若早知是修无与瑛招之子,姜洄当时便不会置之不理了。想到此处她面上露出了懊恼后悔之色。 徐恕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奇道:“难道你曾见过?” 姜洄迟疑了一下,回道:“我不能肯定是不是,但几日前,我确实在鬼市看到过一个妖胎,当时有人挂出售卖,惹来一阵哄抢,却不知道是谁趁乱出手抢劫。我当时有事在身,并不知道后来妖胎落入何人手中。” 姜洄说着心中一动——鬼市的消息,瞒不过鉴妖司的暗桩,或许自己可以从那处下手。 徐恕似乎是看穿了姜洄的想法,噙着笑道:“如今你手持鹤符,自由出入鉴妖司,要在玉京中寻找妖胎,倒比我方便许多。” 姜洄疑惑道:“先生既然知道妖胎的存在,为何不及早将此事告知我阿父?” “若是你父亲知道妖胎的存在,会如何?”徐恕反问道。 姜洄理所当然答道:“自然是会让烈风营全力搜寻,以我阿父的力量,应该早就找到了。” 徐恕又问:“找到又如何?” “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姜洄答道。 “呵。”徐恕笑了一声,啜了口酒,“可我并不想。” 姜洄顿时怔住。 “两大妖王之子,吸收了庞大妖力的先天妖胎,直接斩杀岂不可惜?若以炼妖术炼化,成为妖宠,那便相当于有一位一品异士为你驱使。”烛光在徐恕眼中燃烧,泛着诡异的绿芒,他似乎已有了三分醉意,向来冷静的眼神中透着一丝癫狂。 姜洄恍惚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原来这就是前世徐恕隐瞒的真相。 他想瞒着人族与妖族,私吞妖胎,炼为妖宠。 此事若被发现,他不但会招到妖族疯狂的报复,也会被人族唾弃敌视。 徐恕,是闻名八荒的贤者,他智慧超群,神通惊世,救人无数。但很少有人知道,他也是个疯子。 或许是因为天生妖瞳,从小被人族抛弃,他生于荒野,游离于众生之外,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于他而言都像是一种与己无关的玩物。他在南荒一处荒僻之地偶然得到了古巫的传承,多年修行终成一品,但和异士的身份比起来,他更像是一名巫师。 炼妖、炼器,巫医、巫蛊,他的眼睛似乎能洞悉每一种事物的特性,灵花异草在他手中是毒也是药,人族妖族在他眼中却也无甚区别,剔除皮囊去看,都是三魂七魄,炼化的材料。他自诩神明,剥夺了生者三魂,又让死物有了生命。 除我之外,众生平等——徐恕如是说。 那双绿色的眼睛仿佛天眼一般,冷静得近乎冷漠,清醒得仿佛癫狂,他自上而下地俯瞰六合八荒,将万物众生视为万物与刍狗。 十年前,徐恕还未成一品,便敢深入虎穴猎妖炼妖,将自己陷于绝境。恰好姜晟率烈风营经过,救他一命。 与徐恕的缘分便是在那时结下。看着眼前苍白俊秀的少年,姜晟也没想到未来他会成为名扬八荒的贤者,他只将这个聪慧的少年当成子侄晚辈,惊喜于他博文广知,就让姜洄跟着徐恕学习认字与医术。 姜洄六岁结识徐恕,视徐恕如兄、如友、如师,情谊深厚,非比寻常。但姜晟却慢慢发现了徐恕的狂悖之处,看穿了他的冷漠与危险,几次与徐恕发生争执,最终渐行渐远,变得疏离。 只是于姜洄而言,徐恕是陪伴自己长大的兄长,纵然分别,也常有书信往来。父亲过世后的那段时间,她几乎失去了活下去的力量,也是徐恕的书信支撑着自己往下走,找到复仇的方向。他一直是姜洄的引路人,她也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直到“死而复生”之后,她才想起徐恕当年说过的话。 ——除我之外,众生平等。 当时姜洄以为,自己对徐恕来说是不一样的。 但若是……她也在这众生之中呢? 姜洄静静地凝视坐在眼前的徐恕,七八坛酒下肚,那张苍白英俊的脸庞也染上了薄红。 他含着笑,用微醺的语气缓缓说道:“巫术,乃神术,能令生者死,能令死者生。你阿父只知道杀妖,实在是暴殄天物。” 姜洄轻轻摇头,沉声道:“我阿父说过,人族与妖族之争,是生存之争,是无从选择。人是灵智之物,更是有情之物,不该为了生存之外的理由,去凌虐其他生灵。妖非兽,已有了灵智,他杀妖,但亦尊重妖,从来不用妖物炼化的法器。” 徐恕对此不屑一笑,嗤之以鼻:“迂腐之说,物尽其用,才是尊重。远古之时,人族先祖便知道扒下兽皮御寒,我们为何不能剥下妖兽鳞甲作为防具?三魂七魄与兽皮尸骨又有什么区别?尸骸可以作为法器,魂魄一样可以。在我看来,人与兽,人与妖,有没有灵智,都是一样。” 姜洄沉默不语,难以辩驳。 “姜洄,我以为你和你阿父不一样,你应该懂我的,毕竟,你也是半个巫师了。”徐恕支着腮,笑吟吟望着姜洄,徐徐道,“好了,我已对你坦白,该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了。三日前,你从不速楼买走一颗寄魂果,寄魂果可解寄魂草香的药性,也能破解朱阳花与寄魂草混合后的毒性。所以,你一早就知道夜宴台上会发生的变故,是吗?” 姜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认真地凝视徐恕。“如果这就是你的问题,那我可以回答你。”她微微一笑,“是。” 徐恕愣住了,良久才发出一声大笑,他举杯一饮而尽,连叹三声:“小姜洄,你学坏了,敢在我面前耍小聪明!” 姜洄摊了摊手,无奈笑道:“我只是从某个渠道听到了一点事,才做出了这样的推测,其实并无把握会夜宴台上会发生什么,但总归是有备无患吧。对于这个问题,我只能言尽于此,先生就别追问了。” 姜洄换魂以来,一直在等待三年后的徐恕去找自己。徐恕为她找来七名异士,给了她摄魂蛊,无论成功与否,他不可能不关心,不可能不好奇。祁桓没有死,她的计划失败了,他本该在第二日就想方设法来探她消息。 但是他没有出现,整整五天了,始终没有徐恕的音讯。 除非,他其实已经知道那场袭击的结果。 那他又是从何得知? 天色已暮,高襄王府燃起了灯,水榭周围的湖面映着灯光,虽是夜晚却也十分明亮。 水榭中只有一人一猫,琉璃盏盛着温热的牛乳,比牛乳还白上三分的小猫正伸出粉色的舌头吸溜牛乳。 祁桓失神地摸着小猫的脑袋,背后传来的脚步声让他警觉地转过身来,却看到是夙游正提着食盒走来。 夙游将食盒放在桌上,端出了一道道精致的菜肴,带着一丝谄媚的语气说道:“郡主说你昨日受了重伤,特地让厨子给你准备滋补的菜肴,你看看合不合口味。” 祁桓舍命救主之事不是秘密,跟郡主同车回府更是多人亲眼所见。如今府中上下已无人敢将祁桓看成普通奴隶了,都将他视作半个主子。 夙游知道的还比别人更多一些,她今早浣洗郡主的衣服时,发现衣服胸口有血迹,可是郡主身上并没有受伤,这血迹从何而来呢? 夙游脑子比别人转得快,仔细一看血迹的位置就明白了,正好与祁桓伤口一左一右相对,她染上的血迹,自然就是祁桓身上的。 怎么样才会染上对方胸口的血迹呢,就是两个人抱在一起了啊!而且还得是很亲密,很用力的姿势! 夙游惊叹不已,她本来已经很高看祁桓了,现在觉得仍是低估了对方的本事,入府不过几日,就已经快登堂入室了,再过几日,那还了得…… 祁桓并不知道夙游心中对他的敬仰之情,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丰盛的菜肴,问道:“郡主还未回府吗?” 夙游点点头:“郡主去了鉴妖司查案,不过鉴妖司日暮落钥,她应该也在路上了。鉴妖司回来也就小半个时辰,看这时辰也快到了。” 见祁桓有些神思不属,夙游不由得打趣道:“瞧你这失魂落魄的样子,不就是郡主出门没带上你吗,何至于此呢?而且郡主也是看你受了伤,体恤你才让你多休息的,这样心善的主人,满玉京也没几个了。” 像是在附和夙游的话,一旁的小猫抬起头来,喵喵叫了两声。 “团团也说是呢。”夙游说着轻轻摸了摸小猫的脑袋。 这小猫极有灵性,它仿佛知道是谁救了自己,知道谁是这个屋子谁是主人,平日里见了姜洄便躺倒露出肚皮撒娇,就连姜洄的卧榻它也上得,乖乖地在床角给自己找了个地方,姜洄不赶它,它便也不走。府中其他人若是靠近,它便会竖起尾巴龇牙咧嘴,只有夙游和祁桓可以抚摸它的脑袋,或许是因为他们两个人和姜洄走得近,身上都有姜洄的气息。 夙游逗小猫玩了一会儿,见祁桓没有动筷子,以为他还心存芥蒂,便语重心长地开解道:“你虽是救过郡主,立了几回功,郡主也极为看重你,但奴便是奴,不可越了本分,否则会惹郡主厌弃的。咱们做奴隶的,最重要的就是谨守本分,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别动了妄念,得寸进尺。” 祁桓抬眼看了她一下,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他只是问了一句,她怎么这么多话。 然而夙游的话还没说完。 “你现在是得宠没错,不过这玉京的贵族,谁没有几个男宠女婢,你原来在苏府,应该是见过这些的。郡主不过是刚回玉京,又年纪尚小,还未懂人事罢了。”夙游摇头叹息,又意味深长地说道,“你只是第一个,以后一个个地进门,你要做好带头的榜样,不可扰了王府后院的宁静。” 祁桓脸色骤然一变。 夙游这席话着实歹毒,他在修彧手下都没受过这么重的伤…… 夙游自觉话都带到了,便也不再多言了。 “你赶快用了晚饭,我好收拾了,别想着等郡主了,郡主是主人,也不会和你一起用膳的啊。” 祁桓握着筷子,有种想往夙游脖子上扎的冲动。 恶言猛于虎。 祁桓刚动了一下筷子,便又听到外间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夙游耳力不及他,尚未意识到发生什么事,仍自低头逗弄小猫,却见祁桓弃了筷子站起来,神色严肃地看向门廊处。 夙游奇怪地转过头看去,便看到一队侍卫急匆匆地走过,当先一人是府中管事。 祁桓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脚下一动,身形便已出了水榭,拦住了管事等人的去路。 “你们行色匆匆,可是出了什么事?”祁桓问道。 管事皱眉驻足,刚想骂人,抬头看到是祁桓,便又把话咽了回去,焦急说道:“郡主不见了!” 祁桓一惊:“说清楚,何时不见的!” 管事道:“王爷午间派人传话,说妖王下落不明,怕对郡主不利,让我们一定要派人保护好郡主,日落之后不能让郡主独自在外。方才王府侍卫本是去接鉴妖司接郡主,但是鉴妖司值守的人却说,郡主刚刚离开。侍卫们一路搜寻,却在一处暗巷找到王府的马车,车上没有人,车夫也晕倒了。车上还有一个……恐怖的纸人!” 祁桓心中一沉。 “我现在已经派出去所有人手搜寻了,也让人快马加鞭向王爷报信,但是只怕一来一回耽搁了!”管事急得满头大汗。 “马车是在何处发现的?”祁桓问道,“那纸人呢?” “马车是在西岐巷发现的,纸人已经被异士们打碎了,兴许是死了。” 祁桓道:“不要挪动马车,我去找郡主。” 说着人便朝外奔去了。 ============= 第20章 景昭 上 不知说了多久的话,只知道徐恕已经喝空了十五坛酒了,雅阁中充斥着浓郁的酒香。 徐恕醉醺醺地站了起来,踉跄了两下方才站稳脚步。 “时辰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今日这些好酒,就当那些问题的报酬了。”徐恕提着酒壶笑吟吟说道,“我会在玉京逗留几日,你若要找我,便来不速楼。哦,对了……”徐恕又想起一事,伸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巴掌大的纸人,递给了姜洄,“小纸就留给你了,它总是比较喜欢跟你在一起。这是我给它新做的衣服,水火不侵,正好旧衣服被你打坏了,就给它换上吧,你知道怎么给它换的。它跟在你身边不适宜太张扬,小一点也好办事。” 姜洄接过纸人,感觉触手柔嫩,却不知道徐恕又是用了什么东西炼制而成。她知道徐恕的想法不会轻易动摇,多说无济于事,便也放弃多言了,收下纸人,微笑道谢。 “天之道,在失与得,欲有所得,必有所失,我的付出不是无偿的。”徐恕摆了摆手,“别忘了,找修彧的同时,帮我留意妖胎的下落。” 姜洄点头称是,起身开门,领着摇摇晃晃的徐恕往外走去。 畅风楼分为外三楼与内三楼,外三楼被称为风雅之地,而内三楼则是风月之地。姜洄领着徐恕行走于无人长廊,两侧悬灯映亮了前路,重重回廊隔绝了声乐,只隐隐约约能听到极轻的丝竹声与欢笑声,隔了无数纱幔,仿佛是从梦中传来。 眼看便要走出畅风楼,两人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喧哗声,伴随着尖叫与怒骂,朝着楼外方向迅速逼近。 姜洄顿住了脚步,错愕地转头去看,便看到一道身影冲过了层层纱幔向着自己奔来。那些价值不菲的绢丝被从门上扯落,无助地飘落于尘土之中,无垢的雪白染了刺眼的血色。 “站住!不许跑!” 第26节 “抓住那个逃奴!” 一阵阵的叫喊声撕碎了畅风楼的靡靡之音。 姜洄看向那个逃奴,那人鬓发凌乱,看不太清楚面容,却让姜洄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逃亡之人脚步踉跄,速度却是不慢,然而却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冷光破风而至,伴随着尖啸声猛地扎进那逃奴的小腿之中,去势如雷霆,入骨而力未竭,竟将那人生生钉在了地上! 如此力道,唯有上三品的异士方能做到。 姜洄一惊,抬起头看向箭矢来处。 被撕毁了纱幔的三重门后,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他手握长弓,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根羽箭,轻轻搭在弦上。箭簇闪着冷光,而比之更冷的,是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即便隔着百步距离,仍然让人不寒而栗。 苏淮瑛! 姜洄没有看清那人的面孔,心头却莫名跳出了这个名字。 他箭法奇准无比,若要射死那个逃奴,第一箭便能做到,可他偏偏不这么做,而是故意射穿对方的小腿,将他钉在原地,欣赏对方的绝望和痛苦,再慢慢发出第二箭。 这是猎人对待瓮中之鳖的态度,也是上位者的傲慢与冷酷。 骨节分明的五指一拉一松,啸声再起,苏淮瑛眯着眼聆听死神的尖啸,却没有等到预想之中的惨叫。 一道红色的鞭影从天而至,落在了箭矢之上。这是苏淮瑛的箭,上三品异士的夺命之箭,并没有那么容易打断,但还是让它失去了准头,夺的一声擦着逃奴的鬓角而过,钉在了一旁的木质地板上。 苏淮瑛的脸色顿时一变,抬起眼眸看向忽然出现的身影。今天本来就恶劣的心情,此时更是跌到了谷地。 “高襄王郡主……”苏淮瑛几乎是咬着牙叫出对方的尊号。 姜洄握着琅玉鞭负手于身后,此刻右手几乎麻痹。与夜宴台上不同,那时苏淮瑛要杀祁桓,人在眼前,他倒未使全力,姜洄要拦下对方轻而易举。但此刻苏淮瑛几乎是发泄一般地射出这一箭,箭矢灌注了灵力,与雷霆无异。姜洄虽然仗着琅玉鞭的法器之利打偏了此箭,却还是受到了箭矢之力的反噬,以凡人血肉之躯生扛异士的灵力,别说右手已经麻了,就连右臂都快失去了知觉。 “苏将军,真是巧啊。”姜洄微微一笑,“你不是被停职了吗,怎么还有心情在畅风楼消遣?” 苏淮瑛为人极其骄傲自负,夜宴台上姜洄两次三番让他下不来台,他已经恼怒非常了。如今高襄王得势,而他被停职,更是叫他怒火中烧。此时要杀一个逃奴,又被姜洄当众打偏了箭矢,他杀人的心已经快按捺不住了。 围观众人此时才明白了两人的身份,见礼的见礼,躲避的躲避,敏锐之人第一眼便察觉到两人之间势如水火,剑拔弩张。 苏淮瑛缓缓地向姜洄走去,唇角挂着冷笑:“郡主不是奉旨查案吗,不也有心情,来畅风楼饮酒作乐?” 苏淮瑛嗅觉何等敏锐,还未走到跟前,便闻到了姜洄身上浓郁的酒香,他几乎可以说出其中七八种酒的品名了。但他也看得出来,姜洄眼中脸上都无醉酒之意,显然喝酒的另有其人。 他心中生出一丝疑窦——是谁身份更加高贵,竟能让姜洄陪酒? 然而苏淮瑛扫视一周,并没有发现其他人的身影。 姜洄也发现了,徐恕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了——她也暗自送了口气。 “苏将军此言差矣,我来畅风楼不为饮酒作乐,而是为了查案。”姜洄理直气壮说道。 “呵。”苏淮瑛嗤笑一声,一脸的不信,“郡主也是此言差矣了,我来畅风楼也不是为消遣,亦是有公务在身。”苏淮瑛说着看向那个跪倒在地的逃奴,冷然说道,“我负责押送景国的战俘,这一批是筛选后送到畅风楼为奴的,刚才有个奴隶妄想逃跑,我职责在身,当然要出手制止。不知道郡主又是出于什么目的,阻挠本将军捉人,难道有意包庇纵容叛国之奴吗?” 苏淮瑛说着一顶大帽子便往姜洄头上扣,用心险恶,昭然若揭。 姜洄不紧不慢道:“苏将军是不是酒喝多了,记性也差了,我刚刚不是说过了吗,我是来查案的。你要射杀的这人,便是我来此的目的,我怀疑他与夜宴台妖袭一案有关,要带他回鉴妖司严加审问,怎能让你将他灭口。” 作为回报,姜洄还给苏淮瑛一顶更大的帽子。 苏淮瑛笑了,姜洄的话他是一个字都不信,他也不觉得姜洄与这个刚到玉京的景国奴隶有什么瓜葛,在他看来,姜洄纯粹就是对他抱有莫名的敌意,故意事事与他作对。 他实在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姜洄为何如此针对他,抑或是她就这嚣张脾气,平等地挑衅每一个人? “郡主说,是为这人而来?”苏淮瑛冷笑三声,指着伏在地上的逃奴说道,“那郡主一定知道,这人是什么身份吧。” 姜洄眉头一皱,还未开口,苏淮瑛又冷嘲道:“总不至于连名字都不知道,见着个人就抓吧。” 姜洄不慌不忙,轻笑了一声:“我既然是为他而来,自然知道他的名字。” 她说着向那奴隶走去,屈膝半蹲,看着这有几分熟悉的面容,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他的名字叫景昭,是景国国君的幼子。”姜洄的声音清晰而有力。 苏淮瑛愣了一下,他转头去看站在一旁冷汗涔涔的畅风楼楼主,楼主陪着笑点了点头,确认姜洄所言属实。 苏淮瑛狐疑地拧起眉头——这个逃奴是谁,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姜洄为什么会知道? 难道她还真的是为这个奴隶来的? 伏在地上的景昭也是心中惊骇,少年俊秀的脸庞面无血色。他刚刚在鬼门关转了一圈,以为眼前这个美若神明的女子是为救他而来,但听她所说,似乎是将自己与夜宴台妖袭之事联系到了一起,要将他关进鉴妖司。 鉴妖司的恶名,就算是他也曾有所耳闻,若地狱有十八层,畅风楼只在第九层,鉴妖司便在十八层。 数月之前,他还是景国的小王子,然而此刻却成了世间最卑贱的奴隶。亡国之奴,比世代为奴者更为不堪,世代为奴者或许早已对厄难感到麻木,甚至习以为常。而他却是从云端坠落,碾入尘埃。 畅风楼是供达官贵人享乐的地方,贵人们喜欢奴隶,却更喜欢被贬为奴隶的贵族,因为他们身上有被撕毁过的美好,被碾碎过的矜贵。 景昭年仅十七,眉目生得俊秀,有雌雄莫辨的少年之美,兼之王室之后的尊贵身份,注定他落魄为奴后会沦落到畅风楼,被打断傲骨、磨平棱角,成为贵族们喜欢的模样。 这一批被一同押往畅风楼的奴隶,都是景国的战俘,其中数人都是忠臣之后,与景昭一同长大,因此打定主意拼死护送景昭逃出畅风楼。没有人知道景昭也是十窍异士,若不是苏淮瑛在此,他本来可以逃跑成功的。 至少前世,他便成功了。 姜洄调查祁桓的时候,自然也查过了他的心腹景昭。前世因为高襄王重伤,无法主持大局,帝烨不得不倚仗苏淮瑛,便没有将他停职,自然他也不会在这个时刻出现在畅风楼。 景昭在旧部的掩护下逃出了畅风楼,躲进了鬼市。这个节骨眼上,鉴妖司正忙着四处搜寻修彧,自然不会有人去追查畅风楼丢了的奴隶。因此景昭得以躲过一劫,后来祁桓得势,在鬼市中发现了他的存在,对他的资质青睐有加,便招于麾下。 可是这一世,因为姜洄的介入,许多事情便如蝴蝶振翅般,发生了极大的改变。 苏淮瑛的出现让景昭逃亡失败,而徐恕的出现让姜洄来到此处,救下了景昭。 姜洄看到景昭的时候,心中莫名地生出一股寒意。 仿佛自己正被神明无形的手操控着,步入他预设的陷阱之中。 命运像一只张牙舞爪的蜘蛛,一圈一圈地织成了漩涡的形状,将所有生命囊入其中。 苏淮瑛酒醒了七分,眼神也恢复了冷静理智。 “他昨日才到玉京,怎么会和妖袭案有关?郡主抓人,可有证据?”苏淮瑛咄咄逼人道。 姜洄忍不住笑了,她不由得想起前世苏淮瑛说过之话,目光戏谑冰冷地望着苏淮瑛说道:“苏将军糊涂了,鉴妖司抓人,要什么证据,怀疑就够了啊!” “你!”苏淮瑛一时语塞。 姜洄站起身来,朝苏淮瑛步步逼近,目露疑色反将一军:“苏将军为何对鉴妖司办案指手画脚,多番阻挠?我鉴妖司要活捉审问之人,你为何迫不及待要将他灭口,难道夜宴台妖袭之事,你知道什么……还是参与了什么?” 苏淮瑛脸色巨变,脱口而出道:“胡说八道!你竟敢肆意污蔑本将军!” 异士陡然外放的灵力如平地飓风,扑面而来,让姜洄站立不稳,向后踉跄着连退几步,直到一只手抵住了她的肩,熟悉的药香味涌入鼻腔。 “苏将军,你放肆了。”晏勋的声音自姜洄身后传来,向来温煦清朗的声音少见地带上肃然之意,“郡主乃奉旨查案,又非异士之躯,你竟以灵力相逼,若郡主有了损伤,你如何向陛下与高襄王交代?” 姜洄退了两步,对晏勋微微一笑,以示感激。 “多谢世子仗义执言。”姜洄温声唤了一句,见了个礼。 姜洄闻到的药香便是从晏勋臂上传来,也是她所赠的秘方。 晏勋朝她点了点头,昏黄色的烛火之光不减他分毫俊雅从容,这是一个让月色都逊色三分的男子。 苏淮瑛也冷静了下来,目光在晏勋身上停留了片刻,缓缓道:“世子言重了,本将军无意阻挠郡主查案,不过是深夜在此见到熟人,好奇之下多问了几句,也是出于关心。” 苏淮瑛说着向姜洄拱了拱手行礼:“方才酒后失态,惊扰了郡主,还望见谅。” 姜洄冷冷扫了他一眼,并不接这个礼,转而对晏勋说道:“这个奴隶腿上中了箭伤,劳烦世子为他拔去箭矢。” 这箭出自苏淮瑛,穿骨之后又入木三分,姜洄凡人之躯,力量不足以拔出箭矢,因此才向晏勋求助。 晏勋点点头,微笑道:“举手之劳。” 他昨日伤在左手,右手无碍,本也有些修为在身,要拔出箭矢并不难,难的是手要稳,否则景昭便会伤上加伤,痛不欲生。 苏淮瑛冷眼旁观,见晏勋半蹲在景昭身旁,左手固定住景昭右腿,右手紧握箭矢中段,气息一凝,瞬间便将利箭从地上拔出,而右腿因为与箭矢同步移动,并未造成太大擦伤。 景昭闷哼一声,冷汗直流,却并不喊痛。 晏勋手上动作极快,只见轻轻一拂,箭簇便被抹去,随即将长箭从腿中抽出,又立刻封住穴位止血,抬手一握,还半挂在门上的纱幔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扯落下来,落进晏勋手中。 他在景昭的伤处打了个结止住流血,再一看,景昭已经疼晕过去了。 晏勋箭姜洄独自一人在此,便温声问道:“可需要我派人将他送离此处?” “那便有劳世子了。” 姜洄心中一暖,只觉得晏勋世子果真如传闻一般让人如沐春风,不等旁人开口便能急人所难,说话做事分寸都拿捏得极好,既不会让人觉得过分热情,也不会客套疏离,难怪连京中最挑剔的贵族都要说他几句好话。 苏淮瑛则是另一个极端,很少有人会喜欢他,而他也不需要这种喜欢,他更喜欢看到的,是别人的畏惧。 他自然是听到两人的对话了,缓缓上前几步,似笑非笑道:“这件事就不麻烦世子了吧,我方才无意得罪了郡主,正是该赔礼,这人便让我的手下送到鉴妖司去。” 姜洄从地上站起身,冷冷看着苏淮瑛。她何尝不知道苏淮瑛的用意,不过是想看她是不是真的打算审问这个奴隶。 晏勋心思玲珑,他派人送走这个奴隶,自然是会送到高襄王府,苏淮瑛就是故意要让姜洄骑虎难下。 “苏将军如今被停了职,不该你过问的事,你就别操心了,免得有越俎代庖之嫌。”姜洄漠然道。 苏淮瑛太阳穴青筋跳了一下,咬着牙微笑道:“我也是担心这人犯路上有了闪失,影响鉴妖司查案,还是由我派人押送较为妥当。” 姜洄嗤笑了一声,旋即又冷下脸来,盯着苏淮瑛道:“你在教我做事?” 苏淮瑛呼吸一窒。 气氛顿时又剑拔弩张起来。 第21章 景昭 下 便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清脆的叫喊声:“阿兄!” 姜洄闻声一怔,转头便看到一个身着黄衫的少女一脸焦急地朝自己跑来。 “郡主!”苏妙仪跑到姜洄跟前,一眼便看到了姜洄袖子上沾着血迹,顿时脸色一变,手足无措道,“郡主,你受伤了?” 姜洄愣了一下,顺着苏妙仪的目光看去,才发现自己的袖子上沾到鲜血,应该是之前帮景昭固定住伤腿时不慎扫到的。 苏妙仪误会了,没等姜洄解释,她便扭头去瞪苏淮瑛,怒气冲冲道:“阿兄,你太过分了,我已经告诉你郡主是我的好友了,你怎么能对她如此无礼!你不但射伤了她的奴隶,还伤到了郡主!” 苏妙仪没有看清地上奴隶的面容,还以为是祁桓。她知道苏淮瑛睚眦必报的性格,因此回家之后便和苏淮瑛郑重地强调了好多遍,让苏淮瑛不要对姜洄心存报复,就算不能当姑嫂,她也不想失去这个朋友。 今晚她本是去高襄王府找姜洄道歉的,结果到了王府,才听说姜洄失踪之事,当时心中便觉不妙,只怕是苏淮瑛做了什么。 第27节 高襄王府的人都在找姜洄的下落,而苏妙仪却在找苏淮瑛,很快便打听到苏淮瑛带了一列手下往畅风楼而去,无暇多想便也带人直奔畅风楼。这一路惴惴不安,着急忙慌地下了马车便向楼内奔去,结果映入眼帘的便是僵持不下剑拔弩张的两人,地上一个奴隶躺在血泊中,而姜洄的手臂也染了血色。 苏妙仪闻到了苏淮瑛身上的酒气,以为他是酒醉失去理智才出手伤人,她既心疼姜洄,又恼恨苏淮瑛,也担心苏淮瑛伤了姜洄会遭到高襄王的疯狂报复。心乱如麻,五内俱焚,苏妙仪眼中已浮上了泪意。 苏淮瑛看苏妙仪眼泛泪花,不禁揉了揉自己发胀的太阳穴…… ——所以他还是喜欢柔顺的女人。 ——眼前这两个,一个浑身是刺,一个骄纵任性,都是麻烦。 ——而且还都不能打杀了。 苏淮瑛沉着脸,冷着声道:“我没有伤到郡主,你收收眼泪。” 苏妙仪半信半疑,看了看姜洄,后者轻轻摇头。“那不是我的血,我没受伤。” 苏妙仪松了口气,又听到苏淮瑛训斥道:“这么晚了你跑到这种地方做什么?” “你又来做什么?”苏妙仪反唇相讥,“你能来,我便不能来吗?”说了也不等苏淮瑛发作,便又变了脸色关切地对姜洄说道,“郡主,我方才去王府寻你,听说你不见了,府中侍卫正在着急寻你呢!我听说我阿兄在这里,就……” 苏妙仪心直口快,一不留神就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把苏淮瑛的敌意摆到了明面上。 她急忙闭上了嘴,眼神游移着想转移话题,这才猛地注意到站在姜洄身旁的晏勋,她惊异地唤了一声:“晏世子也在这里?”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她登时想起昨夜两人谈笑甚欢的模样,又见两人挨得近,下意识便以为两人是结伴而来。 晏勋朝苏妙仪微微一笑,似乎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温声说道:“恰巧相遇。” 苏妙仪心虚地笑了笑,转头对姜洄道:“郡主,我的马车在外面,我送你回去吧。” 姜洄方才和徐恕聊得久了忘了时辰,本来要走又被苏淮瑛绊住了脚步,这才想起让家里人着急了。 父亲离世一年多,高襄王府只有她一人,她没有什么牵绊,去哪里也不用向旁人知会,没有人关心她,她也不再关心别人,此时忽然想起父亲还在,只怕府中管事已经着急派人去烈风营报信了,她便也没有了闲心再多言了。 “多谢苏小姐挂心了。”姜洄朝她笑了笑,却又转头去看晏勋,“不知道世子是否方便送我一程?” 晏勋和苏妙仪都是一怔,但晏勋很快便又笑着道:“自然是方便的。” 苏妙仪却一时回不过神来,缓缓红了眼眶,只当是姜洄因为苏淮瑛的无礼而迁怒了自己,她心中一阵酸楚委屈。 两人认识虽不过半月,但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她最喜欢听姜洄讲在南荒妖泽的见闻,参天蔽日的灵木,炫目婀娜的仙花,还有受灵气影响而产生异变的种种妖兽,这些都是困于玉京的贵族小姐们永远接触不到的。而她也乐意将玉京的风土人情,贵族的行止礼仪教与姜洄。 对苏妙仪来说,几日前两人还是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今日姜洄却对她如此生分,思来想去,只能怪到苏淮瑛头上了。苏妙仪向来知道苏淮瑛嘴上刻薄,即便是有爱慕他的女子,也会被他冷厉的眼神吓得不敢接近,更何况他还几次三番要杀姜洄身边的人,姜洄恨他怕他,也是理所当然。 苏妙仪既气恼苏淮瑛,又替自己觉得委屈,见姜洄抽手要走,她忙跟上前两步说道:“郡主……我阿兄嘴上刻薄,你、你别与他一般见识……” 姜洄挑了下眉梢,静静看着她。 “你就算生他的气……”苏妙仪声音低了下去,“也别生我的气……” 苏淮瑛站在不远处,脸色越发难看。 看着苏妙仪委屈丧气的小脸,姜洄脑海中闪过无数美好的画面。 在父亲出事之前,苏妙仪始终是她最好的朋友,甚至可以说,在她心中,苏妙仪是仅次于父亲的重要存在。 她们一起爬过春天的登阳山,泛舟夏日晴好的碧落湖,在秋夜饮酒赏月,于冬日逗猫玩雪…… 在南荒时,她终日随军奔波,生活自由,却也跌宕。而在玉京的那一年半,有父亲的庇护,有苏妙仪的陪伴,她度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像一个普通的贵族小姐一样,可以静下心去欣赏四时的美好。即便周围还有许多不善的目光,刻薄的非议,但是苏妙仪始终站在她身旁。 姜洄从来没有怀疑过苏妙仪与她的友情,那样一双热情爱笑的眼睛,怎么可能会是惺惺作态呢?可是高襄王府出事后,夙游好不容易逃了出去,去向苏妙仪求助,她却避而不见。若说那时姜洄还心存一丝希望,以为是苏淮瑛软禁了苏妙仪,但之后从父亲的尸体上找到一块自己亲手所绣的方巾时,她便彻底死心了。 那是苏妙仪教她女红后,她绣出的第一块方巾。笨拙的针脚,歪歪扭扭地绣着一个洄字。她想绞碎了,却被苏妙仪讨了去,视若珍宝地收起来,说是第一个绣品意义重大,她要替她珍藏。 那块方巾最终落到了父亲怀中,被鲜血染红了,但洄字依然清晰可见。 就在苏淮瑛将高襄王的死讯带给姜洄的那一天,也大发慈悲将这块方巾还给了她。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姜晟本来是不愿意离开鉴妖司的,可是他见到了此物……他以为你落入妖族手中,他是出来救你的。 以高襄王的修为,自然能从方巾上的气息判断出,这确为姜洄的绣品。 以高襄王的智慧,自然也会怀疑这块方巾的来历。 但他不敢去赌这万分一的可能性,万一姜洄真的落入妖族手中呢? 所以他还是孤身踏入那个陷阱,死在了人族与妖族的合谋之下。 姜洄没有烧掉那块方巾,被超一品异士鲜血染红的方巾自有灵气,不会朽烂。那抹触目惊心的血红日日提醒她父亲的大仇未报。她必须杀了苏淮瑛,也无法原谅苏妙仪,无论是她主动还是被迫,父亲的血仇都有她的一笔。 姜洄深吸口气,平息了胸中怒火,挤出一个微笑道:“我没有生气,你别多想了,不过你阿兄在这里呢,他也要催着你回府。” ——苏淮瑛可以利用苏妙仪杀了她的父亲,她难道就不能利用苏妙仪来杀苏淮瑛吗? 苏妙仪见了姜洄的微笑,不疑有他,终于松了口气,也跟着笑道:“那好吧,我明日再去找你!” “明日我还要去鉴妖司,不在府里,过几日得了空我再约你。”姜洄说道。 苏妙仪知道姜洄奉旨查妖袭之案,便也理解地点点头:“那你自己多小心啊,那只虎妖还没抓到呢。” 姜洄安抚笑道:“我会的,你也是,晚上别外出了。” 姜洄说罢便又转头看向晏勋:“晏世子,我们走吧。” 晏勋扫了一眼脸色铁青的苏淮瑛,轻笑一声道:“郡主,这边走。” 姜洄跟在晏勋身侧,刚走了几步,便看到外面一团白色的影子朝自己扑来。 晏勋眼神微变,脚步一动,挡在姜洄身前,右手向前挥出,广袖生风,将那团白色影子扫落在地。 白团子在地上连滚了好几圈,发出一声哀哀戚戚的惨叫——“喵呜……” 姜洄惊呼一声:“团团!” 晏勋也怔了一下,回头看姜洄,见她神情惊讶又紧张,便知道自己是误伤了。 姜洄还没来得及上前去查探情况,便看到一道高大的身影笼住了小猫,一人弯下腰去,提溜着小猫的脖子从地上捞了起来,扔自己的臂弯里。 姜洄抬起头来,便看到了一张神色晦暗的俊脸。 祁桓一袭黑衣,抱着一团雪白的小猫缓缓走了进来,目光不善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得满院子都是熟人。 姜洄被祁桓的眼神看得心头颤了一下,那种奇怪的感觉再度袭来,仿佛自己做了什么错事被抓包了。 她顺着祁桓的目光扫视了一周…… 两个人心中同时冒出一个念头——好多人啊…… 祁桓径直走到姜洄跟前,低头行礼。 “拜见郡主。”祁桓的声音又沉又闷,就像夏日暴雨前凝滞的空气,让人有些呼吸不畅。 姜洄回过神来,挥散心头那种诡异的负罪感,淡淡点了点头,便伸手去摸祁桓怀里的小猫。 “团团。”姜洄唤了一声,小猫犹豫了一下,才跳到姜洄怀里,仰起脑袋让姜洄抚摸,又拱了拱姜洄的掌心,低低喵呜了两声,十分地委屈。 “好可爱!”苏妙仪两眼放光,忍不住也跟着伸出手去触摸小猫。 许是苏妙仪刚才与姜洄拉扯了一番,手上也沾染着姜洄的气息,小猫虽有些迟疑的样子,却也没有十分抗拒,还是让苏妙仪摸了摸它的后背。 祁桓解释道:“方才管事遣府中所有人都出来寻找郡主,小猫不知何时窜到我身上跟了出来,它嗅着你的气息,从西岐巷一路追到了这里。” 猫的嗅觉远胜人族数十万倍,即便是超一品的异士也无法与之相比。猫团团原是在水榭中玩,被夙游揉得不堪其烦,便跳到了祁桓身上。祁桓听管事的说姜洄下落不明,便急忙出门寻找,也没留意到背上还扒着一只小猫,不过倒是阴差阳错让它立了功。 小猫本是兴冲冲地扑进姜洄怀里,却冷不防被晏勋扫落在地,雪白无垢的毛发顿时便沾了点灰。 晏勋面带歉意道:“抱歉,方才是我鲁莽了,下手太重伤了郡主的爱宠。” 姜洄微笑回道:“世子也是护人心切,不必太过苛责自己,团团只是皮毛沾了点灰,倒没有受伤。” 祁桓面无表情地提醒道:“郡主,王府的马车已经候在外面了。” 姜洄点了点头,又对晏勋道:“既如此,便不劳烦世子相送了。” “那郡主路上小心。”晏勋温声辞别,带着自己的人离开了畅风楼。 苏淮瑛也上前几步,冷着声道:“妙仪,你也该回去了。” 苏妙仪恋恋不舍地摸了摸小猫,对姜洄说道:“那我们也回去了,过几日你得了空再来找我……把这只小猫也带来好吗?” 姜洄哭笑不得,点头应允。 她知道苏妙仪确实是喜欢这种毛绒绒的小兽,前世的轨迹里,她也养了一只白色的小猫。 见苏淮瑛兄妹离开,姜洄这才指了指地上昏迷不醒的景昭,对祁桓说道:“你让人把他带回王府。” 祁桓问道:“这人是……” 姜洄答道:“景国的战俘,如今是畅风楼的奴隶,他有名字,叫景昭。” 祁桓眉头一皱,心头忽地涌起一阵异样的感觉。 姜洄边说边往外走去,并未留意祁桓的异样。门外停着的正是姜洄先前离开鉴妖司时所乘的马车,车夫似乎刚醒来不久,仍然脸色发白,惊魂未定的样子。 车旁站在几个侍卫,见了姜洄后尽皆躬身行礼。 姜洄问道:“可向我阿父报平安了?” 当先一人答道:“已经派人去追回急信了。” 姜洄松了口气,垂下眼眸却又是一转:“我还有要事,暂时不回王府,这件事不必告诉我父亲。” 众侍卫面面相觑,面带难色。“郡主,王爷有令,虎妖未擒,您不得外出,以免遇到危险。” 姜洄道:“陛下亦有令,让我查案捉妖,高襄王的命令重要,陛下的命令难道不重要吗?” 众人一时无言以对。 “放心吧,我自有分寸,我有鹤符在身,会让鉴妖司的异士随行保护我。” 听姜洄这么说,侍卫们才脸色稍缓,点头领命。 祁桓站在姜洄身旁,低声道:“我跟你去。” 姜洄轻轻摇头:“你刚受了伤,还是回去多休息吧。景昭……就是刚才那个奴隶,你将人带回去,他腿上中了箭伤,找个大夫给他医治一下,别让他似了。我对他有些……兴趣。” 祁桓终于知道自己方才那股异样的感觉从何而来的,姜洄对他太过关注了,就像之前对他一样…… 姜洄仍想着自己的事,完全没察觉到祁桓神色的变化,她将小猫放到祁桓怀中,又道:“景昭应该对府中的情况还不清楚,等他醒来你再和他说清楚,我不会杀他的,别让他又生出逃跑的心思。” 祁桓心头顿时如坠千钧…… 第22章 赌命 第28节 祁桓莫名想起了夙游那些胡言乱语。 ——这玉京的贵族,谁没有几个男宠女婢…… ——郡主不过是刚回玉京,又年纪尚小,还未懂人事罢了…… ——你只是第一个,以后一个个地进门…… ——你要做好带头的榜样,不可扰了王府后院的宁静…… 祁桓没想到,自己居然把那些话记得这么清楚,此刻一字不差地回忆起来,就像一块块巨石往他心上砸,一个字便是一个大坑,不多时便千疮百孔…… 想到那夜在苏家,他跪在地上低着头,听到少女醉醺醺的声音说着——人应该分善恶,怎么能分贵贱呢? 心中有根弦便被拨动了,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去寻找声音的主人,却冷不防撞上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眸,蒙着雾,又淬着光,让他一时失了神。 她也看到了他的脸,神色缓缓地变了。 祁桓本以为自己逾矩的窥视会遭到重罚,但她只是向他扑来,什么也没说便晕了过去。 在高襄王府的第一夜,祁桓一整晚没有睡,天未亮便在院子外等候郡主的指示。 被一鞭子抽在脖子上时,火辣辣的疼痛让他清醒了不少,妄念也被驱散了许多。 ——对了,这才是贵族该有的样子。 ——昨晚都是醉人醉语罢了。 祁桓心头那点温热的火光被风轻轻一吹便要散了。 可是抬头时看到她站在台阶上,晨曦中,抚着院中的花无声落泪,心头的火便又像被人添了一把干柴似的重新烧了起来。 这位郡主和别人,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她嘴硬又心软,冲动又冷静,单纯也复杂,就像藏在迷雾深处的一朵花,只闻其香,不见芳容。 他看穿了她的矛盾,有意地踩着她的底线步步逼近,她在试探他,他又何尝不是在反客为主。 祁桓终于可以确定,在苏府的那一句话,并不是醉话。她的心里并无贵贱之别,只有善恶之分,她不会因为他奴隶的身份而轻视践踏他,但是…… 祁桓心里冷笑了一声——原来她对谁都这样,她是不是想给每个奴隶一个家? 那个东夷质子要不是身份尊贵,恐怕也被她领回家了吧。 祁桓冷着脸吩咐人将景昭抬上了马车,借着微光看清了对方俊秀的面容,又想起方才姜洄的话——对他有兴趣? 什么样的兴趣? 祁桓心头一紧,抱着小猫的手不自觉地也紧了一下,换来团团不满地喵呜两声,从他怀中跳了下来,朝着姜洄离去的方向跑去。 ——它要去告状,祁桓偷偷打它! 姜洄离开畅风楼不远,便感觉到一阵凉飕飕的夜风袭来,一张巴掌大的白纸借着风势朝她飞来,啪的一下黏在她左肩。 如果纸人能发出声音,那它现在已经在嚎啕大哭了。 姜洄揭下纸片,便看到一道哭丧眉,还有耷拉着眼睛。 纸人就算碎到剩下指甲盖大小也不会死,因为它本来就只是一缕很轻的意识,只需要一点点纸片便能承载。 姜洄从袖中抽出徐恕赠与的纸人,咬破了指尖挤出血,在纸人上画下一道符文。 血色符文微微一亮,随即便渗入纸中,消失不见。纸人雪白如新,而一张面孔也徐徐浮现。 纸人活了过来,跳起来站在姜洄掌心,即便是从肢体动作上,也能看出来它有多兴奋。它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又蹦蹦跳跳感受双脚,仰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看姜洄,嘴型一张一合,好像在说什么。 这纸人上有姜洄的血,与姜洄心念相通,因此姜洄自能读懂它的心思。 “你喜欢自己的新衣服就好,先生让你这阵子先跟着我。”姜洄微笑说道。 听了这话,小纸更开心了,抱着姜洄的食指蹭了蹭。 小纸的意识只相当于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徐恕每天只会差遣它干活,根本不在乎它怎么想。姜洄却会陪它玩,还会给它画好看的衣服。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巷子深处传来一声呜咽的猫叫。 姜洄讶然回头,便看到团团从墙上跳了下来,落到自己肩上。 “喵呜喵呜……”团团的脑袋在姜洄耳畔拱来拱去,好像很气愤地在说什么。 小纸抱着姜洄的指头,大半个身子躲在手指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它好不容易得了新的衣服,看到锐利的猫爪就害怕被抓破了。 姜洄听不懂团团的话,却从这喵呜声中听出了委屈。 “怎么了,可是出什么事了?”姜洄挠了挠它的下巴。 “它大概是担心你。”祁桓的声音从巷中传来。 姜洄转头看去,皱眉道:“你怎么跟来了?” 祁桓徐徐走近,无奈道:“我不是跟着你,只是团团突然逃走了,我总得追上来,免得它走丢了。” 他说得振振有词,姜洄也无从反驳。 祁桓又问道:“你走这个方向,可是要去鬼市?” 姜洄微蹙起眉,嘟囔了一句:“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不是说,奴隶的本分是服从吗,她觉得祁桓有点得寸进尺了,从刚才进畅风楼就有些古怪。 “还是让我跟着你吧,免得发生什么意外。”祁桓说了一句,见姜洄面色犹豫,他又道,“你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我会守口如瓶。” 姜洄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还是点了点头:“你伤还没好,自己小心点。” 夜色掩住了祁桓唇角微翘的弧度,他脚步轻快了几分。 姜洄披上了深色长袍,斗篷盖住了身形,面具遮住了面容,无声无息地融入鬼市长街。 这时已是深夜,正是鬼市最热闹的时候,比上次来时人流多了一倍不只。但也许是受到昨日妖袭事件的影响,人虽多但声音也压抑了许多,侧耳细听,便能听到不少人在讨论昨日之事。 “听说是九尾虎妖修彧袭击了夜宴台,死伤了不少贵族。” “如今烈风营正在京郊四处搜捕,若发现修彧踪迹上报,可赏千金。” “我昨天在后院捡到了一根粗硬的白毛,怀疑是虎妖落下的,立刻就去鉴妖司上报了。” “可查到了修彧的踪迹?” “那倒没有,鉴妖司的术士来了一趟,说那根白毛是我老娘掉的头发。” “……” “何以这般看我,那万一是虎妖的毛呢,上报一下又不碍事,若是真的,那不是发财了!” 姜洄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今天她在鉴妖司翻看密卷,便听到司中术士在发牢骚,一天之内收到上千宗报告,都说是发现了虎妖的踪迹,奔走了一整天,不是猫爪印就是白头发,还有怀疑自家娘子被虎妖上了身,凶性大发变成母老虎的…… 这样乱七八糟的举报让鉴妖司本就不富裕的人手更加雪上加霜,根本无法一一排查,从中分辨出真实有效的讯息。 姜洄无声穿行于人潮之中,最终在一间赌坊停了下来。 门口站着个八尺高的壮汉,他低下头看戴着面具站在门口的姜洄,又看了一眼站在她身旁的祁桓,沉声道:“你们站在这门口作甚!” 姜洄道:“来赌坊,自然是要赌。” “第一次来吧。”壮汉看似粗莽,却意外的敏锐,他从姜洄身上感受到陌生的气息,那并不属于赌徒的冷静自持,“你知道这赌坊是赌什么的吧。” 姜洄点了点头:“赌命。” 壮汉咧嘴一笑:“那进来吧。” 说着便侧过了身,让出被挡得严严实实的门。 不同于其他赌坊的吵闹,这里的赌坊安静得吓人。赌桌摆放在阴暗的角落里,每张赌桌上至少有两人,最多也不超过四人。若仔细看,便会发现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桌面,冷汗顺着鬓角流下,紧张与害怕让他们双股战战。 其中一桌此时开出了结果,便听到有人发出了绝望的惨叫,但还没等他逃走,便被一个同样壮硕的彪形大汉制住了。那人似乎是有些功夫在身上,但还是敌不过这大汉,三两下便被打晕,拖进了一扇小门里。 另一个赌客紧随其后窜了进去,好像怕晚了一步门便关上了。 姜洄心中发凉,收回了目光。 壮汉把姜洄带到了赌坊二层,打开一个小门,便看到一个唇红齿白的美貌少女懒懒地靠在躺椅上晃着,她身着彩衣,五颜六色的丝绸拼凑了一身,像是恨不得把所有好看的颜色都堆在身上,让人看了眼花,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看。 听见开门声,彩衣少女微微睁眼看来,露出一个妩媚却又违和的笑脸,娇滴滴的声音说道:“又来了两位赌客,是谁想赌命?” 话刚说完,也不等两人回答,目光便落在了祁桓身上:“她不是异士,你才是,想赌命的人是你?” 祁桓没有回答,低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前的姜洄。 姜洄正打量那个俏丽少女,她开口问道:“你就是柳坊主?” 少女足尖点了一下,止住了木椅的摇晃,正眼凝视姜洄。 “看起来,你才是主事的人。”柳坊主支着腮,笑吟吟地打量姜洄,忽地皱了皱鼻子,眼睛一亮,“你身上有股美人香,面具之下应该是一张极美的脸蛋。” 柳坊主话音未落,忽然抬手一挥,一阵劲风向姜洄扫去。 祁桓始终留意着柳坊主的一举一动,在她手肘刚抬之时便侧身挡在了姜洄面前。 但是柳坊主却无伤人之意,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阵风,却刚好吹落了姜洄的兜帽和面具,露出那张明艳若芍药的面容。 柳坊主眼睛一亮:“我要你的脸,你要什么,我和你赌命!” “果然是爱美至死的不老妖姬柳芳菲,没有人知道你今年几岁,只知道你成名已有十几载。”姜洄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脸皮,“如今看你这模样,已经有四十几岁了吧。” 柳坊主听到姜洄的话,脸上显出惊恐愤怒之色,她不知从哪里掏出一面银镜,对镜自照,发出凄厉的尖叫:“四十几!你居然说我四十几!明明我这张脸才十五岁!我的脸老了吗,是哪里出问题了!不不不……我怎么会有问题,是你的眼睛出问题了!” 她猛地摔碎了镜子,转头怒视姜洄,眼中泛起血丝,本来年轻俏丽的面容顿时变得狰狞可怖。 壮汉脸上都流露出惊惧之色,连退数步,结结巴巴道:“坊主息怒……” 柳坊主充耳不闻,足尖一点便朝姜洄袭来,五指成利爪扑向姜洄的面门,仿佛要将她的脸皮撕下来。 “我要你的脸!我要你的脸!”她像恶鬼一般歇斯底里地扑向姜洄。 祁桓脸色一沉,气势陡变,灵力外放,如无形屏障挡住柳坊主的进攻。 姜洄不慌不忙,朝着柳坊主扔出一件银色暗器。 柳坊主冷笑一声,轻而易举地接住那件暗器,然而一如手便觉不对,低头一看,登时脸色巨变。 “鹤符!”柳坊主心头颤了一下,扭头再看姜洄,冷汗便流了下来,“您是……高襄王郡主。” “鉴妖司三品以下,见鹤符必须听令行事。”姜洄越过祁桓,徐徐朝柳坊主走去,细细打量她的面容,“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赌命坊原来是鉴妖司的暗桩之一……恶名昭彰的不老妖姬柳芳菲,原来是鉴妖司的人。” 第29节 今天姜洄花了几乎一整天时间,看遍了鉴妖司的核心机密。鉴妖司的据点、暗桩、名录,她都熟记在心,有许多名字都在她想象之外,因为据她所知,这些名录上的人,本都该是一些死人。 但现在她才明白,鉴妖司干的许多事本就是得罪人的,既得罪了妖族,也得罪了人族,大多数身怀神通的异士并不愿意加入鉴妖司求取上升之路,因此鉴妖司能用的人,一大部分都是恶名昭著之辈,这些人受到正道异士追杀,不得已只能投到鉴妖司门下,由鉴妖司开出一道告示,让他们明面上的身份变成死人。 死人办鬼事,这便刚刚好,鉴妖司中将这些人称为——鬼差。 鬼差都是见不得光的,他们为鉴妖司办事,鉴妖司庇护他们性命,算是互惠互利。因此这些人虽然有些本事,却没什么傲骨,不过都是些苟且卑鄙的恶鬼。 恶鬼最怕的东西有两样,一是鉴妖司卿的司卿令,二是帝烨的鹤符。如今鉴妖司卿姚泰受伤停职,鹤符便是司内至高无上的存在了。 身为鉴妖司的暗桩,柳芳菲自然也是消息灵通的,昨夜姜洄救驾有功,被赐了鹤符一事,外界或许还不知道,但鉴妖司的人没有不知的。 柳芳菲想到先前自己的不敬,只怕惹恼了姜洄,急忙卑躬屈膝谄媚讨好:“不知是郡主驾临,方才多有得罪,还望郡主不要怪罪。” 姜洄越过柳芳菲,向前走去,坐在了她先前的位置上。 在这个位置上才能看清,原来柳芳菲面前的桌子上刻着的是一幅幅人体图像,正面背面侧面,不同角度,各个部位,所有细节都刻得十分清晰。而桌上还有一些筹码模样的牌子,翻开的一面写着不同的字样,有的是肝,有的是肾,甚至还有心脏。 姜洄把玩着那些筹码,眼神渐渐冷了下来:“听说柳坊主原是名医,也是仵作,后来升为七品术士,精于巫医之道,赌命坊那些输了命的异士,经过你的巧手,都分散成不同部位,进了京中贵族的身体里了吧。” 这就是赌命坊,来到这里的人,多半是身患重疾,或者身上哪个部位出了问题需要更换的。有的人需要腿,有的人需要眼睛,甚至有的人需要心脏、大脑…… 在这里,你能找到匹配的人,与他进行一场赌命,赢的人,可以从对方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器官,从此获得新生。 输的人却会失去一条命。 赌坊并不是善堂,他们从输家身上摘下器官给赢家,而剩下的所有器官便归赌坊所有。一个失去了两种重要器官的人,活着也和死了无异。 不是所有人都能在这里赌博,也不是所有人的肢体器官都能移植到旁人身上,唯有异士的身躯开了十窍,接受过灵气淬炼,才能拥有远胜常人的活性与力量。 因此,这里是异士的生死轮回之地。两个人进来,一个入生门,一个入死门,以命为注,愿赌服输。从这里走出去的人都对赌命坊赞不绝口,称之为活神仙。当然,说她是活阎王的,都走不出这扇门。 柳芳菲之所以会被称为不老妖姬,是因为她为了常驻美貌,将活人的脸皮扒下为自己换上。有不少年轻貌美的女子因此丧命,此事引来官府与民间异士的注意,柳芳菲也上了诛邪榜。 走投无路之际,她便主动投向了鉴妖司,靠着自己的一手绝活,背靠鉴妖司,在鬼市干起了赌命的勾当。普通人的五脏六腑,贵族们自可从奴隶身上取,但是十窍异士的器脏,却是十分难得。有赌命坊的货源,有柳芳菲的手艺,如今贵族们是越发延年益寿了。 姜洄垂下眼眸,掩饰眼底的杀意,似笑非笑道:“难怪姚司卿一把年纪依旧矍铄,这其中当有柳坊主的功劳。真不愧是移花接木,妙手回春啊。” 柳芳菲还当真以为姜洄是在夸她,便陪笑道:“不敢居功,都是分内之事。郡主驾临,不知道有什么用得着在下的地方?” 武朝贵贱分明,国君之下有卿、大夫、士。士为最末,纵然是异士,也不例外,唯有上三品的异士,方能显出殊荣,得封卿大夫。如今世间公认最强的异士便是高襄王,有人称之为超一品,因为世间有数的一品异士都不是他的对手。 同为异士,柳芳菲如今也不过是七品术士,而一旁壮汉则是八品力士,姜洄即便没有鹤符在手,地位也远高于两人,他们丝毫不敢怠慢。 “赌命坊是鉴妖司安插在鬼市的暗桩,这里发生的事应该瞒不过你们的耳目。”姜洄微微倾身看她,“三日前,鬼市上出现过一个妖胎,你应该知道。” 柳芳菲一怔,随即答道:“知道知道,郡主可是对那个妖胎感兴趣?可是那妖胎已经被人抢走了。” “把来龙去脉说清楚一些。”姜洄说道。 柳芳菲便细细道来:“妖胎是鬼市一个贩子从猎妖人手中千金买来的,那猎妖人据说是从南荒逃来,身上中了妖毒急需银钱买药,这才让贩子捡了便宜。不过猎妖人似乎是中毒太深,没等到解药就毒发身亡了。前几日那贩子趁人多便挂出妖胎出售,以为竞价能高家卖出,没料想竟有人胆大包天,趁乱抢劫。也不知道是谁首先出手,可有人开了这个坏头,其他人便也都不守规矩了。” 柳芳菲说着顿了一下,指了指站在不远处的壮汉说道:“二八,那天是你跟着的,你跟郡主汇报一下情况。” 二八是那名力士在鉴妖司中的编号,他恭恭敬敬地回禀:“那日参与抢夺的有七个人,三死四伤,死的三个都是猎妖人,而受伤的四人都已逃之夭夭,妖胎也不知道落入谁手中。” 姜洄问道:“那三具尸体此刻可还在赌命坊中?” 柳芳菲答道:“正是。” 猎妖人也都是异士,他们开了十窍,自悟神通,或者拜了散修为师,不愿意受到官府的约束,便以猎妖为生。妖兽身上的皮毛鳞甲都是宝物,若能猎到一只卖掉,少则数十金,多则上千金,足以让普通人一辈子衣食无忧。 不过这些猎妖人自恃本领高强,不只是猎妖,也常干杀人越货的不法勾当,武朝对猎妖人的态度向来不善,他们也只能在鬼市这种地方偷偷摸摸进行交易。 那一夜三名猎妖人死于混战,柳芳菲自然不会放过这三具尸身。对旁人来说这或许无用,但对柳芳菲来说,那也是三具宝物。 姜洄站起身来。“带我去看那三具尸体。” 柳芳菲虽有些不解姜洄的意图,但还是恭谨地在前面带路。 赌命坊从外面看似乎占地不大,但这房子却是往下挖的,看似两层的小楼,下面还藏着两层。 越往下便越觉得冰冷,空气中也弥漫着诡异的气味,似乎是用什么药草来掩盖血腥。 柳芳菲推开地底深处的一扇小门,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阴暗的房中便摆放着几具尸体。 柳芳菲指着最里面的三具说道:“那三具尸体便是抢夺妖胎的猎妖人。” 姜洄刚要抬步进入,肩上便微微一沉,一股暖意包裹了全身。她回头看去,见是祁桓解下了自己的斗篷给她披上。 此处四个活人,只有姜洄一个人是凡人之躯,她虽忍住了寒颤,但微白的唇色还是出卖了她。 姜洄拢了拢披风,接受了祁桓的关怀,却没有多言谢意。 “柳坊主,你解剖过这三人了?”姜洄走进一看,一眼便看到了其中一人腹上的针脚。 柳芳菲解释道:“正好前几日有贵人需要一个肾脏……” 姜洄皱了下眉头,目光在三具尸身上逡巡。 “你原先是仵作,能看得出来这些伤口是什么造成的吧。”姜洄问道,“比对三人身上的伤口,应该能知道当时在场的另外四人使用的是什么武器。” 柳芳菲愣了一下,她验尸只是为了看还有什么器官能用,可没想过去找另外逃走的四人是谁。虽说妖胎珍贵,但她又不缺钱,不至于浪费那么多精力去寻找一个不确定性的结果。 “我先前验过尸身,都是一些寻常刀剑之伤。”柳芳菲敷衍了一句,又上前两步仔细比对三具尸身,“这三人使用的武器都是剑,不过剑厚薄不同,剑伤也有差异。三人身上都有彼此的武器留下的伤痕,除此之外还有两种刀伤,一种暗器……咦?” 柳芳菲也意识到违和之处了。 “你先前说有七个人,却只有六种伤。”姜洄神色严肃,“你确定没有看错看漏?” 柳芳菲眉头紧皱,甚至上手翻动尸体,查看背后伤势,但一番检查下来,她更加肯定地说:“确实是只有六种伤,那第七人,或许是没有使用武器。” 姜洄微敛双眸,眉心轻蹙,脑海中闪过那夜的鬼市,虽是匆匆一瞥,但余光仍是捕捉到了一些画面。 ——人群中飞出一条长链,如灵蛇般缠住了妖胎,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妖胎抢走。 首先出手的那个人,手上至少有一条锁链,并且可以灵活操控。但是这三人身上,却没有类似的伤痕。 看来最可疑的就是那个使用锁链的人,但是戴着面具披着斗篷,谁也不知道那人的身份。 “那第七人是用了武器,不过用的是别人的武器。”出声的却是祁桓,他目光盯着第一具尸体上的致命伤,沉声说道,“此人的致命伤是胸口的剑伤,一剑贯穿胸口,自上而下,可见持剑人身形极为高大。”祁桓又指了指旁边的另一具尸体,“但从伤口看,这把剑的持有者应该是这个猎妖人,他却是个身形矮小之人。” 因为三名猎妖人所用的剑厚薄不同,因此从剑伤便能比对出是何人下手。祁桓所指之人身上没有与第一具尸体胸口处相似的剑伤,便可知他是那把剑的持有者。 柳芳菲瞪大了眼睛在两具尸身上来回对照,眼中豁然一亮。“你说得不错,是这个道理!”她抬头盯着祁桓,奇道,“你也是仵作?能一眼看出剑伤的差异,你应该有过不少验尸经验。” 祁桓戴着面具,她看不见对方面容,只听到面具下传出一声淡漠的回应。 “只是有过不少受伤经验。” 姜洄听了这话,便又忍不住想起他一身的伤了。 她原先与祁桓接触并不多,却也素有耳闻祁司卿心思缜密,慧眼如炬,让人常有无所遁形之感。他既能看穿姜洄的心思,也能看出眼前这局的破局之处。 祁桓又顺手指出其他几处伤口的违和之处,确认消失的第七人并未消失,他一直隐藏在其他六人的武器之下。 “那人为什么要用别人的武器伤人?”柳芳菲不解问道。 姜洄若有所思:“有两个可能,第一,是他自己的武器太过特殊,会被人辨识出身份。” “第二,他其实根本不太会用武器。”祁桓接道,“从他留下的这几处伤可以看出来,他根本不擅长使用刀剑,只是借用了兵器之利。” 刀多以挥、砍,剑则用挑、刺,而这些伤乱七八糟的,并不像善用武器之人会使出的招式。 “还有第三种可能,就是他的武器太特殊,而且他也确实不会用武器。”姜洄喃喃自语,“他甚至没有留下拳脚的淤痕内伤……” “是妖。”祁桓说出了姜洄心中的答案,“他掩藏的身份,是妖。” 姜洄一抬头,撞上了祁桓漆黑明亮的眼眸,两人此刻都读懂了对方的心思。 “如果是妖族出手,妖气溢散,聚于体内,久之便成妖毒,即便死后也会被人察觉。出手的妖族要掩藏自己的身份,所以才以六人的武器杀死这三人。”姜洄神色凝重问道,“这三个猎妖人是什么修为?” 柳芳菲从震愕中回过神来,忙答道:“都是七品异士。” “那逃走的三人多半是在七品之上了。”姜洄心头一沉,“能在六名六七品异士的围攻下游刃有余,那必然是大妖……” 这个时候出现在玉京的大妖,所有人想到的都只有一个名字——修彧。 而姜洄比他们知道的更多一点,那就是这个妖胎是修彧一母同胞的手足,看来修彧这次来到玉京,并不只是为了报仇。妖胎如今已经落入修彧手中了吗? 柳芳菲也是想到了修彧出现的可能,也想到了自己的疏忽未能提前发现这个线索……若是事发之日她便从尸体上察觉到这个异常,便能提前知会鉴妖司,也不至于在夜宴台上酿成大祸了。 柳芳菲整张脸都白了,冷汗也流了下来,只怕姜洄追究责任,自己死罪难逃。 “修彧本就打算在之后的寿宴上发起袭击,因此不敢暴露自己的行踪,否则以他的修为,要斩杀六名猎妖人轻而易举。或许是他有意克制妖气,这才让另外三人逃走。”姜洄想了想,又问柳芳菲,“这三具尸体在哪里发现的,把位置告诉我。” 柳芳菲点头哈腰,又领着人离开了尸库,回到二楼房中,找出一幅鬼市的详细地图交给姜洄。 鬼市的布局乃建都之时有高人以阵法所绘,星罗棋布,宛如迷阵,但有这张地图便一目了然,不会迷失方向。 柳芳菲殷勤地给姜洄指路,又问需不需要带路,需不需要护卫。 姜洄摇头拒绝了,她实在不喜欢这些鬼差,他们身上有太重的杀孽与血腥味。若非不得已,她并不想和这些人打交道。 柳芳菲见姜洄虽然神色冷淡,但也没有追究责任的意思,心中不禁暗自松了口气,堆着笑脸送姜洄出门。 姜洄走到门口,却又顿住了脚步,回头看柳芳菲。她重新戴上了面具,只露出一双皎若明月的眼眸。 接触到姜洄冰冷的目光,柳芳菲心中一颤。 “柳坊主,换脸并不会让你永远年轻貌美。”姜洄直视她的眼睛,“你目睹过的春秋,都在你的眼睛里。四十岁的人,眼神不会有十四岁时的天真,你沾染过的杀孽,凝视过的深渊,最终都会在你眼中枯朽。” 柳芳菲浑身僵硬,血色从脸上褪去,即便是依旧年轻稚嫩的面容,也无法掩盖双眼的疲惫与枯寂。 凝视过深渊的眼睛,最终也会化为深渊。 柳芳菲目送姜洄离开,想到她那双清澈却又锐利的漂亮眼眸,心中不由浮出一个念头——她的眼睛,又见过了多少个春秋? 那是十六岁的贵族少女会有的眼睛吗? 第23章 同房 上 姜洄和祁桓循着柳芳菲所给的地图指引,绕过了整片鬼市迷域,来到一处荒村密林。 姜洄举目四望,觉得有些眼熟。 “从这里往南走几里,便是我们那天停放马车的位置。”祁桓说出了姜洄心中所想。 姜洄扫了他一眼——那种被人看穿的感觉又来了。 “四处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吧。”姜洄闷声说了一句。 这时怀中传出两声猫叫,她敞开斗篷,小猫便从她怀中探出脑袋,灵活地钻了出来,跳到她左肩。 第30节 而右肩很快便被另一个差不多大小的纸人占据了。它双手扒着姜洄的领子,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小猫,小猫圆溜溜的眼睛瞅着它看了片刻,便伸出爪子去挠它。 小纸吓了一跳,又躲进了姜洄的衣服里。 姜洄四处查看打斗痕迹,无暇调停这两个小东西的明争暗斗。 四周的地面上、树干上都有过刀剑的刻痕,土壤中渗着暗红色的血迹。异士的尸体和鲜血都有着与凡人不同的活性,是植物最好的肥料。鬼市是个乱中有序的地方,猎妖人之间的争斗往往会在鬼市附近的森林中解决,这片被异士鲜血滋养过的土地,花草长得格外妖异茂盛,遮天蔽月,于夜风中招展枝丫,像是活过来了一般。 或许再过上数百年,这里也会有草木生出灵智,化形成妖。 姜洄四下搜寻无果,忽地心念一动,从肩上把团团抱了下来,又从随身的锦囊中取出了两根白色毛发,凑到团团鼻下,摸摸它的脑袋柔声说道:“团团,你闻闻,这附近有没有一样的气息?” 这两根毛发是在夜宴台上捡到的,属于修彧的毛发,柔软如丝,却又坚韧无比,她试过用许多利器都无法斩断。 团团好像能听懂姜洄话中的意思,它皱着鼻子嗅了嗅,便从姜洄手上跳了下来,鼻子在地上到处拱来拱去。忽地耳朵竖了起来,朝着一个方向跑去。 姜洄急忙跟了上去。 一团白色的小球灵活地在林中穿梭,不多时便将两人引出三里之外。 姜洄一路小跑,眼看刚要出林,忽被人扯住了臂膀,身子一轻,已然腾空而起,落在了高处树枝上。 姜洄刚要开口,便被祁桓抬手捂住了口鼻,轻轻摇头,以眼神示意她安静。 姜洄心神一凛,不自觉屏住呼吸。 便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几声低斥:“吓我一跳,哪来的野猫,滚滚滚!” 紧接着便是几声愤怒的喵呜。 凌乱的脚步声在附近响起,伴随着各种不满的嘟囔,由远及近。 “大哥,我们已经找了一整夜了,天都快亮了,连个鬼影都没有,那人真的往这个方向跑了吗?” “除了鬼市,他还能跑到哪里去?”另一人声音阴沉许多,“你少抱怨了,找不到他,你我都要倒霉。” “鬼市找人,那还是鉴妖司比较方便……” “你疯了!”那人话音未落便被打断,“忘了大人交代的事了吗?这件事是万万不能惊动鉴妖司的!如今鉴妖司可不是只有我们的人了……” 几个人很快便出现在了视野之中,从两人下方走过。 好在这片林子枝繁叶茂,又正是黎明时分,光线昏暗,夜风呜咽,那几人被遮蔽了视线,模糊了听觉,一时未能发现藏在枝叶中的两人。 好在祁桓的五感敏锐,提前一步发现了这几人在附近,带着她藏了起来,否则这时便迎头撞上了。 身下是粗壮的树枝,祁桓背靠枝干,手臂紧紧箍着姜洄的身躯,以防她从高处坠落。 祁桓望着姜洄姣好的侧颜,兜帽在奔跑时滑落,面具在离开鬼市时也已摘下,月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吝啬地洒落了几缕清光落在她眼中,夜风拂过树冠,发出沙沙的呜咽,明艳照人的面容在月光中时隐时现,未有花开的树上却有了清雅的花香。 然而她只是专注地看着下方,不知道自己成了旁人眼中的风景。 姜洄眉眼微蹙,眼中划过一丝疑色,眼看几人便要走远,声音逐渐听不清楚,她心念一动,怀中便钻出个小脑袋来,小纸抬头看了一眼姜洄,明白了她心中所想,借着夜风向下飘落,朝着那几个人的方向飞去。 巴掌大的纸人虽然没有杀伤力,却也是个极好的探子。它行动起来无声无息,因为本身只是一道灵识,就算是异士也未必能察觉到它的存在。 姜洄侧耳去听下方的谈话,忽然感觉身上覆上了一层暖意,她初时不以为意,以为是祁桓又给她披上了斗篷,但紧接着便感觉到后背覆上一只手掌,掌心在背上游移着,热意仿佛灼透了单薄的春衫,在她心上烫了一下。 与此同时,她感受到拂在颈侧灼烫的呼吸。 姜洄猛然绷直了身体,扭过头去怒视祁桓,抬手便要扇在对方脸上,但立即意识到这一巴掌会打破夜的宁静,引起下方的注意,便又生生戛然而止,无声无息地落在祁桓面颊上。 若不是她神色愤然,这一下倒像是情人间的爱抚。 感受到脸颊上温软的触感,祁桓心中一动,讶然望着姜洄,却见姜洄的脸庞迅速涨红,乌亮的眼眸因为羞愤而泛起水色,她紧紧抿着唇,身体又是紧绷又是轻颤,似乎正受着什么煎熬。 祁桓俊眉微蹙,面露忧色,伸手要探姜洄的额面,姜洄见祁桓要朝自己伸手而来,顿时一惊,覆在他面上的五指屈起,向下扼住了祁桓的咽喉。 祁桓幽黑的眼底漾起波澜,却没有挣扎,只是疑惑却又平静地凝视姜洄。 姜洄放缓了呼吸,闭上眼不看祁桓的眼神,可是一闭上眼,身上的触感便更加清晰了。 她脑海中几乎可以还原此刻另一边的画面。 没错,此时正值日出,因为她未能入梦,强阳逐阴之际,她感受到的,便是三年后的姜洄感受的一切。 温暖的被窝,高床软枕,还有……躺在她身侧的另一个人。 抚过她背后的手掌分明是男人所有。 能躺在她身旁的男人,除了那个鉴妖司卿祁桓,还会有谁! 姜洄可以控制自己的肢体,却无法改变自己的感知,哪怕此刻她的手正掐着祁桓的脖子,却依旧无法感受到他的存在,她的掌心似乎正抓着丝绸织成的寝被,丝滑又柔软,另一只手碰到了一具温热的躯体,而环着她身躯的却不是什么寝被,而是一个坚实的怀抱。 她正躺在一个男人的怀中,一只手抚过她的后背,掌心的温度渗过了薄薄的丝衣,熨烫她的肌肤,不知是她主动往男人怀里钻,还是男人加深了这个拥抱,她被紧紧拥入怀中,鼻腔间充斥着不属于自己的清冽冷香,身上却越发温暖起来。 男人的呼吸在极近的地方,拂过她的鬓角耳畔,眉梢眼角,游移着与她鼻息交缠,温热的掌心贴上她的面颊,她仿佛正与那人四目相对,什么都看不见,可却什么都感觉到了…… 姜洄心跳猛地一颤,就在此刻,温暖的幻象骤然消散,如无痕春梦,寒意再度袭来,她的神智也恢复了清醒,清晰地感觉到了掌心的温热。 她猛地睁开眼,便对上了祁桓探究的目光,而她掌心扼住的,便是祁桓的咽喉。凸起的喉结划过她的掌心,姜洄急忙撤了手,她刚才感知模糊,下手不知道分寸,祁桓没被掐死,纯粹是因为他十窍之躯,足够坚韧。 树下那几人早已走远,但姜洄还没回过神来。 祁桓凝视着姜洄的眼眸——她自己大概不知道,那双漂亮的眼睛现在就像被投落石子的星湖,涟漪点点,星光粼粼。 “你放我下去。”姜洄哑声说道。 祁桓揽着姜洄的腰落了地,姜洄立刻躲开,与他拉开一丈距离。 “我做错什么,惹郡主生气了吗?”祁桓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轻轻咳了一声,“郡主可以直说,责骂我,或者,惩罚我。” “与你……无关。”姜洄声音带着颤意,多少有点言不由衷,她眼神回避着不敢多看祁桓。 祁桓何等敏锐,怎会听不出姜洄的心虚与羞愤。 但他也着实不解,为何姜洄反应会如此之大。以姜洄的冷静理智,自然会明白,他抱着她上树躲避是权宜之策,更何况两人的距离虽近,他也没有逾矩的行为。 至少一开始,姜洄对此并无反感不满,只是突然在某一刻变了脸色。 ——她身上藏了很多秘密。 祁桓向姜洄迫近了一步,拉起她的手腕,抵在自己喉间,低声问道:“若与我无关……这又是什么意思?” 姜洄下意识地抬头,祁桓再度拉近两人的距离,借着蒙蒙的月光,她看清了他颈上淡粉色的指印。 显然刚才她是下了死手了。 “抱歉……”姜洄指尖扫过他颈侧搏动的青筋,不由瑟缩了一下,心虚地移开眼。 祁桓挑了下眉梢——她道歉了。 他这一生受过数不清的虐打,却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向他道歉,这感受十分新奇,让他忍不住沉默着回味了一下。 又忍不住暗骂自己一声贱骨头——打一巴掌给一颗糖,自己便甘之如饴了吗? 祁桓轻咳了两声,淡淡一笑:“郡主是主人,我只是奴隶,要打要杀都是应该的,不必与我道歉。” 祁桓越是如此卑微,姜洄便越觉得自责,这仿佛是在提醒她,三年前后的祁桓,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姜洄叹了口气:“我刚才只是……把你当成了‘他’……” 祁桓狐疑问道:“他……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气愤?” 姜洄刚褪了红的双颊又泛起了胭粉,祁桓看了这一幕眼神却冷了下来。 ——她心中那人,究竟是谁? “我不想说,你也别问了。”姜洄摇了摇头,想把那些杂念晃出去,“这些都不重要了,现在当务之急,是追查修彧的下落。” 祁桓冷冷地想:这些都很重要。 姜洄看了一眼祁桓颈上的伤,心中也有些愧疚,好像这几天来祁桓一直因为她的缘故受各种伤,身上就没一天好过…… 又想到在赌命坊时,他云淡风轻地说——只是有过不少受伤经验。 姜洄心尖颤了一下,干咳一声,不自在道:“你那里还有伤药吧,自己擦一下脖子……” 祁桓淡淡一笑:“不必了,这点小伤,与我其他伤比起来不痛不痒,无须浪费伤药。” “你……我……”姜洄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又叹了口气,“我以后会冷静克制一些,不会再动手伤你的……” 祁桓微微讶异——真是个喜怒无常的主人…… 但像她这般容易心软的人,便也不难拿捏。 姜洄余光瞥见祁桓微翘的唇角,见他没有放在心上,自己不觉也松了口气,却也更添了几分歉疚,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目光甚至在对方唇上多逗留了片刻,忍不住去想——最后那个吻落在唇上了吗? 姜洄烦躁地吐了口浊气,晨曦中飘来一片薄薄的纸人,落在姜洄肩头,一通无声的比手画脚后,姜洄神色凝重地点点头,表示明白。 以血为媒,心意相通,也只有姜洄能明白小纸的意思。 姜洄和祁桓快步离开密林,此时林间飘荡着白雾,晨光熹微,周围一切都看不分明。 走了片刻,两人又听到了猫叫,循着声跑去,便看到团团站在荒村中的一间破宅之上。 姜洄推开半敞的房门,院中一片狼藉,显然已经许久未有人居住。团团从墙上跳落下来,敏捷地跑入屋中,姜洄紧随其后。 屋中弥漫着浓浓的腐朽气息,五感敏锐的异士却能从中分辨出淡淡的血腥味。 祁桓心生警觉,错身一步挡在姜洄身前,一把掀开了墙角的草席。 只见草席之下竟躺着一个血迹斑斑的女子,那女子气息微弱,昏迷不醒,一身锦衣罗裙,一望便知出身非同一般的富贵人家,无论如何不应该出现这种地方。 姜洄神色凝重,上前一步撩起女子覆面的长发,露出一张清丽娇美的脸庞。 祁桓眼神微动:“这……是方才那群人寻找的目标。” 祁桓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姜洄点点头,小纸尾随一路,偷听到的消息已足够让她推断出全貌:“这是鉴妖司卿姚泰最宠爱的姬妾,鸢姬。刚才那几人就是奉命捉拿鸢姬。” 祁桓若有所思,“姚司卿的人丢了,却不敢让鉴妖司去找人,这人身上只怕背负着不利于姚司卿的秘密。”祁桓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看了姜洄一眼,“他怕的是被你发现。” 姜洄并不意外这件事的发生,或者说,这一切本就在她计划之中。她一早去鉴妖司,为的就是打草惊蛇。 但她也没想到,蛇这么快就出洞了。 鸢姬——指控姚泰通妖最有力的证人。 一夜未眠,姜洄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对祁桓说道:“这个人非常重要,把她带回去吧。” 祁桓脸色微微一僵,问道:“带回哪里?王府,还是鉴妖司?” “带去鉴妖司,不是自投罗网吗?”姜洄理所当然道,“自然是带回王府。” 第31节 祁桓看着姜洄转身离去的背影,心头又覆上了阴霾。 ——怎么又多了一个…… ——虽然是个女人,但他心里还是不舒服。 祁桓沉着脸,俯身将那个昏迷不醒的女子扛上肩头。 姜洄自然没有功夫去留意祁桓的喜怒,她有太多的问题需要思考了…… 修彧的气息还是在这里断了。 妖胎的去向或许只能从另外三个下落不明的猎妖人身上着手。 徐恕所说的烛幽之力又是怎么一回事…… 小姜洄该不会又和祁司卿“圆房”了吧…… =================== 第24章 同房 下 祁桓是在深夜才回到主屋,姜洄许是等久了,早已沉沉睡去。 帘幔放下来,隔绝了外间的烛光,昏暗的光线看不清彼此的面容,但对一品异士来说,五感敏锐至极,无须睁眼,嗅觉与听觉便足够让他“看见”所有。 卧榻宽敞,睡着两个人并不觉得拥挤,但属于姜洄的气息却霸道地占据了所有空间。她面朝祁桓侧躺着,睡姿并不怎么老实,被子大半被压在了身下,一条腿伸了出来压在被子上,留给祁桓的地方也不怎么多。 轻浅而均匀的呼吸声声入耳,祁桓也不知道自己清醒了多久,和姜洄平稳的呼吸比起来,他的心跳便显得不那么镇定,有几次想着不如还是回书房去睡吧,又想起出门时姜洄拉着他的手,双目灼灼,殷殷期盼地说:“你早点回来,我在房里等你……” 他是答应了的,只是还是失了约,没能早点回来,那另外一半,他便不敢再失约了。 ——罢了,反正以他的体魄,几天不睡也无碍。 祁桓暗自叹了口气,闭上眼默念心法吐纳。 这时旁边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他偏过头看去,却见姜洄在梦中蹙起眉头,轻轻打起了寒颤。 祁桓以为她是冷了,倾过身将自己的被褥盖在她身上。 姜洄迷迷糊糊地喃喃,“冷……” 她微微瑟缩着蜷起,本能想去寻找一处温暖的地方,身上的被子并不能给她带来丝毫温暖。 祁桓心中一惊,以为是伤势复发,发热畏寒,便抬手探她额面,却发现并无发热。 她毫无由来地寒冷打颤,意识模糊地往祁桓怀里钻,一只手抓着被子,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胸膛。 祁桓不明所以,心中不安,只得将她抱紧,用自己的身体去温暖她。 但姜洄却依旧轻颤,似乎这寒意是从心底生起,无法轻易驱除。祁桓神色凝重起来,将手探入寝被之下,隔着薄薄的丝衣抚上她的脊背,灵力缓缓地涌入她体内,如温泉行走于四肢百骸。 他的灵力对这副身躯已然十分熟络,而在祁桓的感知中,姜洄的身体并没有任何异常,不应该无故生寒。 ——难道是装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逝,他低头凝视她的面容,听着呼吸便知道这伪装不来。 ——还是那摄魂蛊会对人有什么影响…… 祁桓面露忧色,在姜洄耳畔轻轻唤她的名字,想把她从梦魇中唤醒。 姜洄缓缓地扇动长睫,惺忪的双眼含着雾色,似乎还未从梦中清醒过来,她仰起头,怔怔地望着祁桓。 “身上还冷吗?”祁桓温声问道。 “冷?”姜洄蹙了下眉头,身上的寒意让她瞬间清醒了不少,她猛地瞳孔一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又抿上唇沉默不语。 祁桓将她异常的神色看在眼中,心中生出一丝疑虑——姜洄有什么秘密瞒着他。 姜洄闭上眼,借着身体的感受去还原此刻另一个自己的处境。 怎么会有这样的寒意…… 有冷风吹面的沁凉,她应该是在户外。 她好累啊,这么晚还在外奔波。 祁桓的右手抚上姜洄的脸颊,掌心感受到的是花瓣一般的温软柔嫩,并无丝毫凉意,不过她看起来好像对此毫无知觉,直到祁桓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她才睁开眼与他对视。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祁桓犹豫着问了一句,“你若有什么哪里不适……只管告诉我。” 姜洄眨了一下眼,忽然寒意退去,属于自己的知觉回来了。 她感受到自己的身躯与祁桓紧紧贴合,她的手抵着祁桓的胸膛,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内有力的搏动,而鼻间充斥着的是属于祁桓的清香。不同于贵族身上浓郁的熏香,他身上有一种草木与水汽混合的气息,就像清晨花叶上的露珠。 姜洄在那双漆黑的眼眸深处看到了担忧,他在担心什么,是担心她的身体有异,还是担心她有秘密瞒着他? 很遗憾,这些都不能告诉他。 姜洄眼波一动,没有回答,她的手松开了寝被,攀上祁桓的后颈,轻轻一按,他没有防备便吻上了姜洄温软的唇。 与上一次不同,这一次她是清醒着的,睁着明亮的双眸,将他的惊愕都看在眼里。 依旧是笨拙生涩的舔舐,她没有过这方面的经验,只是凭着本能去感受他的温度和气息。他的胸膛肌理坚实,嘴唇却意外的柔软,姜洄本只是想转移话题,却贪恋他唇上的气息,她毫无章法地吮吸舔舐,将对方浅色的薄唇染上了樱粉色。 呼吸顿时乱了,按在她背上的手骤然一紧。 祁桓别过脸,狼狈地避开她的唇舌,无意识的吞咽让声音变得嘶哑。 “你这是做什么?” 姜洄听到他急促的喘息声,紊乱的心跳声,当然,她自己也同样心如擂鼓,可能是跳得太快了,以至于心尖都有酸疼。 她的目光从祁桓湿润的唇角移到发红的耳根,心头又有些痒痒的…… 姜洄咽了咽口水,将祁桓压在身下,双手按在他肩头。 她俯下身,抵着祁桓的鼻尖,看着他讶然的双眸,低声说道:“我们不是夫妻吗……这种事,又不是第一次了……” 只不过上次她没有记忆罢了。 不过听说那种事第一次都比较痛,第二次就不痛了。上次她只记得醒来后浑身酸疼,那过程不记得也罢,这次不会疼,再好好感受一下…… 祁桓没有来得及回应,便又被姜洄俯身吻住,湿软的舌尖探入微张的双唇,她像只未受过礼法约束的小兽,本能地追逐欢愉。 祁桓喉头一紧,眼中霎时涌上暗沉的欲色。 维持了一夜的冷静自持,在她的侵掠下不堪一击。 他仰着头噙住她的唇舌,反客为主,汲取她口中的蜜意,趁她不防,翻身将人抵在身下。 但他怕压疼了她,残存的理智让他微微支起上身,腹部以下却紧密贴合,彼此勾缠,柔软与坚硬都过分清晰。 姜洄没想到自己的优势仅存那么片刻,瞬息间就攻守逆转,被人攻城略地,溃不成军。 祁桓的手自衣摆探入,毫无阻隔地抚摸她纤细单薄的背脊,与过去心无杂念的疗愈不同,粗粝的指腹摩挲着柔嫩的肌肤,勾勒她身体的曲线,掌心的热意带起一阵颤栗,压迫着她挺起胸膛,与他贴得更紧,心跳几乎缠绕在一起。 姜洄只觉被夺走了呼吸,喉间溢出一声甜腻的呜咽,唇舌发麻,浑身酥软,提不起一丝力气,只有双手攀着祁桓的后颈,像抱住巨浪中唯一的浮木。 “大人,天亮了……”远远地传来景昭忐忑的声音。 粗重的喘息声戛然而止。 祁桓眼中缓缓恢复了清明。 身下的少女眉眼昳丽,霞飞双颊,丰润微肿的唇瓣娇艳胜似三月红缨,素来乌亮的眼眸迷离地望着他,呢喃着唤了一声:“祁桓……” 像是在他心尖上掐了一把。 疼的同时,也让他清醒了不少。眼中的欲念便如晨光下的薄雾缓缓散去。 姜洄的呼吸也平复了下来,她看到祁桓眼中散去的欲念,与一闪而逝的后悔。 为什么…… 是她看错了吗? 祁桓起身欲走,却被姜洄扯住了袖子,又拉了回来。 “为什么?”她的声音还未从情欲中抽离,依旧三分沙哑,但却清晰地问出了她的疑惑,“你……不是喜欢我吗?为什么不抱我呢?” 她又不傻,祁桓方才的沉沦她能感受到。 祁桓喉头一紧,他沉默了片刻,才抬眸回应她的审视。 “男女之间求欢,无非两种目的。”祁桓苦笑一声,哑声说道,“或为情欲,或为利益。你既然不记得我,自然并无情欲,那……你是为了什么利益?” 姜洄一惊,讶然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若你有所求,不妨直言,我会尽力为你去做。”祁桓抬手轻抚她的鬓角,声音低沉而温柔,“不必委屈自己。” 姜洄感受着鬓角流连的温热,心头微微一荡,说不清的情愫在心上堆积着。 “可是……”姜洄低低呢喃了一句,“若我不觉得委屈呢?” 祁桓心跳漏了一拍,又见姜洄抬起盈着光的眼眸,幽幽望着他,“就不能是……情欲吗?” 祁桓也被她的纯粹和直白惊得失去言语,一时回不过神来,刚找回的冷静理智又被她三言两语吹飞了。 “为什么?”祁桓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说谎心虚的痕迹,但却被她眼中的热意烫了心。 她对他,是别有居心,另有所图,可是脑海中浮现那张沉沦于情欲的俊美面容,耳中似乎又听到他压抑克制的低喘…… 姜洄感觉到脸颊微微发烫,恍惚又诚实地暗想——这“利益”似乎也不那么纯粹,依稀还是掺杂了几丝情欲。 她本该憎恨他的,但身体有自己的想法,莫名地被他气息吸引,轻易地挑起欲望。 但是她也厌烦他的追根究底。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姜洄缓缓皱起眉,不满地嘟囔道,“司卿大人这是在审问犯人吗?” 一开始她确实是想转移他的注意力,但是后来自己沉沦进去了。 前者很难面对祁桓,后者很难面对大姜洄,这让她对自己感到恼怒。 见她动怒,祁桓黯然道歉,“我无意追问,若你不想回答……” “你是我的丈夫,我们同床共枕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姜洄别过脸不看他,怕被看出自己的心虚,“更何况,我失去记忆,醒来时只有你在身边……我愿意相信你。” 在祁桓听来,她的相信,只是别无选择,只是因为他刚好出现,只是因为他的身份是她名义上的夫君。 祁桓心中苦笑。 第32节 新婚之夜,她迷迷糊糊地亲了他一下,那时候,她好像并不知道他是谁,也不在乎他是谁,只问他一句是否愿意跟她。 “姜洄……若那时出现在你身边的是别人,你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吗?”祁桓低声问道,含着一丝几难察觉的颤音。 姜洄微微一怔,转过头,不解地看着祁桓。 “三年前,你为何不带我走……” 她看到他眼中压抑隐忍的痛苦,那片漆黑深处藏了一千个孤寂的夜。 姜洄蓦然有些心疼,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姜洄蓦然有些心疼。 “我……”姜洄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的问题,只能讷讷地说,“我不记得了……” 那段记忆,从来不属于她,仿佛是另一个人的一生,她没有办法替另一个自己回答。 祁桓笑了一声,苦涩而嘲讽。 “只有欲,并不是情。”他抬手想碰触她的脸,却还是又放了下来,“我以为你失去记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是我错了。”他叹息着笑了笑,“你可以重新开始,我不可以……没有记忆的你,不是‘她’。” 姜洄心脏猛地一抽,几乎以为祁桓看穿了自己的内在。 可若看穿,他的反应应该不止于此。 “你不必将我当成你的夫君。”祁桓温声说道,“这段婚姻不会成为你的枷锁。我只会是你忠诚的下属,永远保护你,不会干涉你的一切决定。” 姜洄哑然失神,怔怔目送祁桓离开,带走了最后一丝温度。 心口莫名地冷了下来,又浮上阵阵酸痛。 想占有一个人是情欲,是冲动,但克制这种冲动,才是真正的爱意吧。 她不知道祁桓身上发生过什么事,但她觉得祁桓不像会害阿父的人,因为直觉告诉她,祁桓……好像真的很爱姜洄,一点不似作伪。 只不过他爱的……不是她这个姜洄。 若是没有这一场变故,三年前的她,会从苏府带走祁桓吗? 姜洄心头一沉。 应该不会的…… 她并不喜欢压榨奴隶的感觉,却也无法改变这个世道,只能选择逃避和无视。 那一夜于她而言,只是醉后的一眼惊艳,一点心动,酒醒之后,便会遗忘。 可是他却一直记着。 景昭并不想打扰祁司卿的,但是眼看再不起身,便要误了早朝,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去喊人。 好在,祁司卿并没有怪罪他。 不过,祁司卿看起来心情似乎并不是很好。 景昭不太明白这夫妻俩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也是个观察力敏锐的人,他能看出来祁司卿走出房门时,唇色比平日鲜艳了七分,眼神却比平日沉郁了七分。 大概也只有他有胆子偷看这么一眼,其他人走路都是绕过鉴妖司卿,生怕走路声音太大引起他的注意。 早朝上,有蔡雍的力挺,帝烨将兵权与虎符给了祁桓。其余公卿对此深感惊异与不安。 鉴妖司本来权力就已经很大,如今又有兵权在手,只怕再无人能制约了。 诸位公卿都是人精,却也不明白太宰何以对祁司卿如此信任,将大权下放。屈屈一个奴隶,能在短短三年内官至一品已经是匪夷所思了,如今非但统揽文武职权,还攀上了高襄王府那样显贵至极的豪门,再给他二十年,只怕玉京便会再多出一个贵姓。 这不是其他几家贵族愿意见到的画面,毕竟玉京就这么大,多一个人分润,他们便少一分好处。 当年姚家破门,其余几家或多或少吃了点好处,他们可不想这么早吐出去。 祁桓孤身走出王宫,神色一如往常,似乎这些荣耀与非议他都不放在心上。 “去鉴妖司。”他淡淡对景昭说了一声。 马车徐徐行进,祁桓端坐其内,摩挲着冰冷的虎符,微敛双眸藏起万千思绪。 自武朝开国至今,他是唯一一个同时拥有虎符与鹤符的人。 虎符驱百万雄兵,鹤符驭八千仙鬼。 任何人得其一都足以睥睨朝野,而兼得二者,若有不臣之心,便足以祸国。 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 三年前人人都能践踏一脚的奴隶,如今成了所有人羡慕又畏惧的对象。 大概没有男人会不为权力而兴奋,但筹谋多年的东西到手,祁桓此刻眼中却分外沉静,这样的大权在握,丝毫未能动摇他的心神,冰冷的虎符,甚至不如枕边轻浅的呼吸那样让他大失分寸。 “大人,到了。”景昭的声音打断了祁桓的思索。 车门被轻轻推开,祁桓自阴影中走出,景昭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说道:“大人,王姬出门了……她给苏家小姐递了帖子,约她到畅风楼一叙,要不要派人阻拦?” 祁桓动作不着痕迹顿了一下。 “她想做什么,无须阻拦。”祁桓低声说道,“让人暗中保护好她。” 景昭愣了一下,看着祁桓的背影,心中暗忖——司卿大人对王姬可真够纵容宠溺的。 不过王姬对司卿大人的态度却十分古怪,比司卿大人的心思还让人捉摸不透。 景昭跟着祁桓进入鉴妖司,分立两旁的官吏恭谨地垂首行礼,祁桓目不斜视地越过众人,进入独属于鉴妖司卿的密阁。 上一任司卿姚泰在位时,鉴妖司管理松散,人浮于事,有不少贵族倚仗家族势力,在鉴妖司中安插一个职位,作威作福,唯独不做实事,因此鉴妖司臭名还大于恶名。上峰如此,僚属必然懈怠,有能力的异士也心灰意冷,鉴妖司只剩下一些因私废公以权谋利的小人。 若非如此,也不会酿成夜宴台妖袭惨案,而事发之后,更是久久未能破案,这才给了祁桓立功的机会。 祁桓当年便是靠着这件案子上位,是他找到了妖族下毒的手段,抓住了姚家通妖的证人,凭着鸢姬的口供罗列姚家九大罪状,证据确凿,罄竹难书。他将这份罪证送到太宰手中,一举端掉了整个姚氏家族。朝中顿时空出了不少肥缺,七大家族看红了眼,每日廷议便是为这些职位人选争执不休。而这时太宰提出立祁桓为鉴妖司少卿,也没有什么人反对。 鉴妖司少卿,听着官位虽高,但懂的人都懂,职务再高,只要挂副,便是个用来替上峰办事顶罪的劳碌人罢了。没必要为这种小事与太宰作对,损害自己在别处的利益。 那时没有人能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奴隶少卿,竟有那般野心与魄力,在不久的将来成为鉴妖司卿。 而如今的鉴妖司在他的治下,真正恢复了它该有的职能与威慑,自上而下行事迅疾,守卫森严,令人族与妖族都闻风丧胆。 等贵族们回过神来,鉴妖司已经彻底为祁桓所掌控,他们再难插入一根头发丝。 现今的鉴妖司,完全是祁桓的一言堂。三年前的姜洄凭着鹤符可以自由出入的密阁,如今是祁桓的办公之地,未得祁司卿允许,任何人无法进入。而司卿令,鹤符,乃至两枚少卿令符,都在他手中。 祁桓目光扫过书案上的几枚令符,修长的五指按上其中一枚,轻轻推出。 “景昭,即日起,你便是鉴妖司少卿。”祁桓淡淡说道。 景昭闻言惊讶抬头:“我?可是……” “没有可是。”祁桓打断了他,“不要质疑自己的能力,更不要质疑我的判断。” 景昭眼中压抑不住激动的波光,下跪行礼,双手高举过头,接过沉沉的少卿令符。 “属下遵命!定不负大人所托!” “你要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你自己,不是为了我。”祁桓沉声提醒道。 景昭神色一凛,端正了容色,眼神越发坚毅。 “属下明白。” 三年前,国破家亡,父母殉国,王兄披甲上阵,惨死于武朝铁蹄之下,尸骨无存。家中姐妹在国破之日也以身殉国,以免沦为贱奴,尊严丧尽,生不如死。 只有身为幼子的他被家臣拼尽全力掩护,想为景国王室留下一点血脉,却还是被苏淮瑛的部队追上。 后来,他被押入畅风楼,几名儿时同伴拼死抗争,他才得以逃脱,藏身于鬼市,与野狗争食,又落入赌命坊,险些便被开膛破肚。 那时恰逢祁桓破了妖袭案,姚泰倒台,赌命坊一时人心惶惶,这才没人顾得上处理他。祁桓整顿鉴妖司几处据点,行至赌命坊,看到了尸库中被冻得奄奄一息的他,将他救了下来。 他昏沉了几日,在鬼门关前转了数圈,醒来便看到一个身形修长面容冷俊的男人站在自己面前。 景昭是王室出身,见多了公卿贵族,却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这般的从容内敛,渊渟岳峙。那时他还以为自己落入了玉京其他贵族手中,心中已存了死志。 但祁桓一句话让他打消了念头。 他问他:“想回景国吗?” 景昭沉默了许久,双目通红,用干哑的嗓音说:“想。” 祁桓的眼睛看着他,却又像看在了更遥远的地方。 “那就活着。”祁桓淡淡地说,“和我一起,等一场雨。” 等一场雨,冲刷去天地间的污浊。 这一场雨,他们等了三年。 而今天祁桓对他说:“景昭,该起风了。” 第25章 挚友 上 四月的雨倒豆子似的落下,噼噼啪啪坠在屋檐上,成串的珍珠滑落,装饰了春末的窗。 姜洄托着腮怔怔地望着窗外,心情便如这遮天的阴云,郁郁沉沉,而心跳却如这场雨,时缓时急。 她在等苏妙仪赴约,好像等了许久,可是她并不着急。 高襄王姬的邀约,苏家人是不敢拒绝的。今时不同往日,苏淮瑛刚刚被帝烨申斥不敬王姬,如此风头上,再去得罪姜洄,只会再背上不敬帝君的罪名。 因此苏妙仪收到拜帖,便急忙梳妆打扮,赶往畅风楼,却没想到在畅风楼前耽搁了。 她遇见了一个最不想遇见的人。 姜洄订的是畅风楼外三楼最好的雅阁之一,视野开阔,一眼便能看到楼外的风光,因此苏妙仪的马车刚在门口停下,她便已经察觉。 她看着苏妙仪纤瘦的身影下了车,进了院,却在廊下停住了脚步,与一个锦衣男子说话。 姜洄看不清那男子的面容,雨声喧嚣,她也听不见对方在说什么,但却看到了苏妙仪退了一步——她的肢体语言暴露了她心中对眼前男子的态度。 或许是畏惧,或许是憎恶,总之她并不想与对方纠缠,却不得不与之周旋。 姜洄缓缓皱起眉,没有多想便提起裙子下楼。 还未走近她便听到了那男子说话的声音。 “高襄王姬再怎么飞扬跋扈,也不能毫无理由地欺凌你,她前日才找了借口害你兄长被陛下训斥,今日找你来此,定然也是不怀好意!” 苏妙仪隐忍着说道:“王姬不是那样的人,她不会为难我,还请宋世子让路,不要让王姬久等。” 第33节 “呵。”男人冷笑了一声,伸手便要去拉苏妙仪的手,“你跟我走!旁人怕她我可不怕,再过不久,我便回恭国继承爵位,她一个没有兵权的王姬,又怎比得上十大诸侯?” 恭国? 是东海之滨最富庶的诸侯国之一,难怪口气这么大。 姜洄若有所思,徐徐走近。 苏妙仪正要躲闪,一抬眼便看到姜洄,顿时脸色微变,躬身行礼。 “拜见王姬!” 恭国质子见状登时僵住了身子,缓缓转过身来,看到似笑非笑的姜洄,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甘不愿地折腰见礼。 “拜见王姬。”他梗着脖子说道。 姜洄朝他微微一笑:“原来是恭国世子,方才听说,你再过不久便要回封地袭爵了,本王先在此恭贺你了。” 恭国世子脸色难看,干笑道:“多谢王姬……” “不过。”姜洄话锋一转,笑眯眯道,“恭国离玉京十万八千里,这一路山高水远,路险且阻,还要越过遍地瘴气、妖邪肆虐的南荒妖泽,世子一路上可要多加小心,以免遭遇不测。” 恭国世子如何听不出姜洄话中的威胁之意,顿时汗流浃背,假笑都笑不出来了。 姜洄敛了笑意,冷冷剜了他一眼,朝苏妙仪伸出手,攥住了对方的手腕。 “妙仪,我们走。”姜洄懒得再看那男人一眼,拉着苏妙仪的手头也不回地往雅阁方向走去。 苏妙仪怔怔看着姜洄的背影,只觉得熟悉又陌生。待她回过神来,便发现已经身处在雅阁之内。 窗户是开着的,雨势小了一些,如丝如雾地笼罩着玉京城,一眼望出去,便见天地朦胧。 这样的景色也是熟悉又陌生。 这个窗口的景色是她所熟悉的,三年前,也是她第一次带着姜洄来到这里,指定了这个名为“夕鹊”的雅阁,因为从这个窗口可以看见近处的碧落湖与远处的登阳山,四时景色不同,却各有意趣。 她家中有兄长,她家中有父亲,互有不便,两个小姑娘便将这里当成了共同的小巢,在这里饮茶品酒,赏月逗猫,互诉心事。 但是距离上一次到此,已经过去了二十个月有余了,窗口的紫藤花不知何时被修剪一空,另外栽种了白色的铃花,正是开放的季节,染了雨水的湿气,美得皎洁而哀婉。 “妙仪,坐吧。”姜洄的声音拉回了苏妙仪的思绪,才发现姜洄不知何时已经在几案旁坐了下来,茶壶升起了淡淡的热气,炉火烧得正旺,银壶发出咕噜咕噜的冒泡声,茶香氤氲,室内的空气也显得清冽起来。 “郡主……”苏妙仪话一出口,便自觉失言,急忙拜倒认错,“不,王姬……” 苏妙仪脸色发白,诚惶诚恐,局促不安。刚刚那温馨的画面让她一瞬间失了神,恍惚间以为时光未曾过去,坐在自己对面的是三年前的高襄王郡主,她们仍是亲密无间的挚友。 姜洄怔怔望着苏妙仪伏倒的身子,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对别人而言,时间已过去三年,时移世易,物是人非,对她而言,却还只是几日前的人,今日竟似换了个人。 苏妙仪原本圆润的鹅蛋脸消瘦了许多,眼睛倒显得更大了,只是藏了太多的愁思,就像这扇雨中的窗户一样,朦朦胧胧氤氲着水雾,什么也看不清。 “妙仪,你不必怕我,我叫你来,不是想为难你。”姜洄想起方才那恭国世子说的话,便安慰着说道,“我只是……想见你了。” 她曾听人说,白首如新,倾盖如故,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也许是前世早定,那她与苏妙仪,应该也是如此。 回京后第一次参加贵族小姐间的聚会,投向她的目光多是审视与鄙夷,唯有一双眼睛燃着火花,热烈而好奇。 “你就是高襄王郡主?我知道你的父亲,他是武朝最厉害的英雄。” 只一句话,便让姜洄心中生出了好感。 “听说你在南荒长大,你一定见过很多的妖兽和仙花吧,能与我说说吗?” 其他的贵族小姐们都在谈论着玉京时兴的脂粉与花样,唯有苏妙仪眼里闪着光,津津有味听她说南荒的见闻。 “你为什么盯着我看?我脸上是敷了粉的,你可以摸摸。” 她说着便牵起姜洄的手,去碰触自己的脸颊,香香软软的。 “贵族以肤白为美,只有耕作的平民与奴隶才是面黄且黑。你也敷粉了吗?” 她不客气地摸了摸姜洄的脸颊,姜洄愣了一下,没有躲闪,任由她碰触自己的额面。 “你没有敷粉,为什么脸蛋是白的?你没有擦胭脂,为什么脸颊是粉红的?你没有熏香,为什么身上闻起来甜甜的?” 姜洄瞬间以为自己回到了南荒,面对着的是热情而直白的南荒遗民。 她觉得苏妙仪和其他贵族不一样,而苏妙仪也觉得,姜洄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 但她们两个人却是同类。 苏妙仪是玉京中最有名的贵族女子之一,不光是因为她显赫的家世,也因为她出色的仪态气度,她三岁启蒙,自幼便是女学中最优秀的学生,被称为贵族女子的典范。 可是苏妙仪偷偷对姜洄说:“我都是装的,我不喜欢那样。但我喜欢你,在你面前,我可以做自己。” 两个人并躺在软榻上,苏妙仪枕在姜洄肩头,看着姜洄讶异的眼神,她窃笑着说:“我可以教你怎么伪装,那些东西很简单,你那么聪明,一定一学就会。贵族们都是只做表面功夫的,我们要维持家族的荣耀与体面。” 苏妙仪当时就是在这间雅阁里对她说:“在别人面前,我们要戴上面具,但是在这里,我们可以做回自己。” 姜洄看着苏妙仪清瘦的脸庞,疏离恐惧的姿态,心中涌上一阵酸涩痛楚。 “妙仪,你说过的,在这里,我们可以摘下面具,做回自己。” 熟悉的话语让苏妙仪轻轻一颤,几乎要落下泪来。她紧紧咬着下唇,才不至于让自己失态,但声音已经带上了哽咽。 “王姬……我,我没有面具……”苏妙仪颤声说道。 姜洄沉沉叹了一声:“你这些年,一定过得很艰难……” 姜洄站起身来,朝着苏妙仪走去,在她身前蹲了下来,握住她瘦得几乎见骨的双肩强迫她抬起头来,不意外看到了一张泪流满面的脸。 十六岁那年无忧无虑的苏妙仪不见了,在她面前的,是十九岁的苏妙仪,她背负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悲痛。 “这玉京有很多人恨我,怕我。就连那个恭国世子,背后说了我一句坏话,也害怕被我报复。”姜洄无奈叹了口气,苦笑一声,凝视苏妙仪的眼睛问道,“你害死了我的父亲,为何却不怕我报复你?” 苏妙仪几乎咬破下唇,却说不出话来。 “你最敬爱的兄长,苏淮瑛,他说你把我的方巾给了他,骗我阿父我被妖族所擒,我阿父才会离开鉴妖司,背上越狱的罪名。”姜洄一字字说着,感受到苏妙仪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可是,我不信。” 苏妙仪瞳孔一缩,盈眶的眼泪落下,清亮的双眸盛满了震愕与悲伤。 “你如果当真出卖了我,看着我的眼睛怎么会没有心虚和恐惧?”姜洄直视苏妙仪的眼睛,“我在你眼睛里,只看到了悔恨和悲痛。你不怕我报复你,你甚至是在期盼这一切发生,我感觉得到……你想赎罪。这不是背叛者该有的眼神。” 苏妙仪再也绷不住,眼泪汹涌而出,精致的面具彻底崩塌,露出了憔悴的底色。 “不……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的父亲啊……”苏妙仪泣不成声。 姜洄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流露出一丝哀色。 姜洄抬手擦拭她面上的泪水,“在这里见你,我只想听你一句真话。苏淮瑛用什么样的手段,从你这里拿走了我的方巾?” 从在王宫看到苏妙仪的那一眼,她便坚信,苏妙仪不会出卖她们的友谊。 “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苏妙仪悲痛欲绝,“结果无法改变,高襄王的死,我难辞其咎,我不想为自己找任何借口,你杀了我,也是我应受的。” 其实这些时日来,她一直都在等着姜洄的报复。 可是她什么都没做…… 高襄王姬横行玉京,琅玉鞭下伤过多少人,却偏偏放过了她。 苏妙仪想,她定是心寒到了极点,连见都不想再见她一面了。 只是不知道如今为何突然改变了心意,要问她当年之事。 她更不知道的是,对姜洄来说,结果是可以改变的。她想知道苏妙仪身上的遭遇,就是为了让另一个自己及时改变一切,救阿父的同时,也救苏妙仪。 “妙仪,我已经失去阿父了,我不想再失去最重要的朋友。”姜洄倾身抱住她颤抖的身体,“苏淮瑛是苏淮瑛,你是你,他说的话,我不信,你说什么,我都信你。” 姜洄的肺腑之言,让苏妙仪的眼泪彻底决堤,她失了态紧紧抱着姜洄,汹涌的泪水湿透了姜洄半边肩膀。 “对不起……是我做错了……”苏妙仪痛哭失声。 那是苏妙仪第十几次潜逃失败了,被重重守卫的苏府让她插翅难飞。 苏淮瑛从容地品着茶,看着暴跳如雷的妹妹,他无动于衷。 “阿兄,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是犯人,你为什么不让我出去!”苏妙仪急得眼眶发红。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去哪里。”苏淮瑛冷笑了一声放下茶碗,“如今高襄王涉嫌通妖,高襄王府也被鉴妖司查封,你这时候去见高襄王郡主,不怕连累了苏家吗?” 苏妙仪气急道:“高襄王杀妖无数,怎么可能通妖,肯定是被人诬告的啊!” “也许是诬告吧。”苏淮瑛嗤笑了一声,“但是进了鉴妖司,无罪也会变有罪的,进了鉴妖司的犯人,就没有能活着走出来的,这世上没有无瑕之人,鉴妖司有千万种的手段,挖出人性最阴暗的一面。” 苏妙仪心凉了半截,双手不自觉发抖:“那怎么办啊……郡主也会被牵连的……” “是啊。”苏淮瑛垂眸藏敛冷笑,“罪臣之女,没籍为奴,她能活命,便算万幸了。如今鉴妖司把守高襄王府,便是怕她逃了,只待高襄王被定了罪,她便也会跟着遭殃。这时候玉京所有人都与高襄王府划清界限,就连姜家本家都龟缩不出,你一个小女子,逞什么能?” 苏妙仪义愤说道:“天日昭昭,我不信玉京是一个不说理的地方!高襄王若是死了,谁来抵挡妖族的进犯?诬告高襄王,分明是妖族的阴谋,难道偌大玉京,就没有一个公卿能看得出来吗?” 苏淮瑛冷冷扫了她一眼:“闺阁少女,又知道什么朝政大事了?” “我是不屑于知道大人们的纵横捭阖。”苏妙仪冷笑,“他们只知道顾着自己的利益,根本不管他人死活。” “你这么多的义愤填膺,难道不是因为自己的私情吗?”苏淮瑛戳穿了她的心思,“我知道你与高襄王郡主交好,但这件事干系重大,不是你能解决得了的。” “我是不能,那你和阿父也不行吗?”苏妙仪上前一步,哀求道,“高襄王于国有功,难道就由着鉴妖司罗织罪名,陷害忠良吗?阿兄,鉴妖司今日能构陷高襄王,来日便也能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你。” 苏妙仪这句话让苏淮瑛眼中闪过寒芒,若有所思。 苏妙仪以为自己说动了苏淮瑛,忙接着说道:“我们苏家若能救出高襄王,便能结成同盟,烈风营与神火营共同进退,这朝中又哪有第二股力量能与苏家抗衡。” 晓之以理,动之以利,苏妙仪费尽了唇舌,只希望能说服苏淮瑛解救高襄王。 苏淮瑛思忖了片刻,低头注视苏妙仪殷切的双眼:“你说的,确有道理。” 苏妙仪眼睛一亮,脸上顿现喜色。 “我是有一个方法能把高襄王从鉴妖司救出。”苏淮瑛屈指轻敲几案,眼神深沉,“不过,还缺一样东西。” 苏妙仪忙问:“什么东西?” 苏淮瑛说道:“一件高襄王郡主的信物。” 苏妙仪愣了一下,面露疑惑:“要她的信物做什么?” “鉴妖司的人打算启动天狱中的法阵,将高襄王诛杀于天狱之中,造成他畏罪自杀的假象。”苏淮瑛沉声说道。 苏妙仪脸色煞白:“他们怎么敢!” “想要救高襄王,便必须强夺法阵令符,打开法阵,救走高襄王。”苏淮瑛轻轻一叹,“这一点,倒是容易做到,最难的是,让高襄王主动离开鉴妖司。高襄王为人耿直忠义,却也不知变通,他宁愿枉死狱中,也不愿离开天狱。所以……”苏淮瑛深深看向苏妙仪,“必须给他一个不得不离开的理由。比如说,他最珍视的女儿遇到危险……” 苏妙仪瞳孔一缩,明白了苏淮瑛的言下之意。 “你与高襄王郡主交往甚密,应该有她的信物。”苏淮瑛温和地目视苏妙仪,“把东西给我,我会把高襄王‘救’出天狱。” 第34节 那时的苏妙仪看着自己心目中最敬仰的兄长,心中没有丝毫的怀疑。 而苏淮瑛没有完全骗苏妙仪,他是将高襄王带出鉴妖司了,却没有救他。 高襄王一身清白,没有任何证据可以定他的罪,他们唯有以越狱之罪杀他。 他们打开了鉴妖司的法阵,却也无法将高襄王骗出天狱,只能用姜洄的安危来引他入瓮。 她以为,只要高襄王离开了天狱,便算是安全了,却没有想到那才是真正陷入了绝境。 等到高襄王的死讯传开,她才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的愚蠢害死了挚友的父亲。 她无法面对姜洄悲痛欲绝的目光,也无法面对自己的家人,因为她终于想通了一切…… 真正通妖卖国的,是她最引以为傲的兄长。 是他联和了妖族,杀害了人族最坚实的壁垒,武朝最骁勇的英雄,只是为了苏家的利益。 他和玉京其他贵族,没有丝毫区别,他们都是一样的冷漠自私。 第26章 挚友 下 姜洄听着苏妙仪的话,心脏疼得几乎麻木了。 这一切与她所想的,相差无几。 只是姜洄心中仍有一丝疑惑。 苏淮瑛本不必欺骗苏妙仪,想要姜洄的信物,只要派人潜入高襄王府便能窃取到。然而他却说,高襄王府已经被鉴妖司的人重重包围。 如果是苏淮瑛与祁桓合谋,那他大可以让祁桓的人入府取走属于她的信物,又何必去欺骗自己的妹妹? 祁桓曾说,他将高襄王关押在天狱,是为了保护他,难道这句话是真的? 如果是另一个姜洄,定然是不会接受这种说法。但是…… 真的是她天真了吗?她相信祁桓的深情,也相信苏妙仪的眼泪。 姜洄轻拍苏妙仪的后背,十六岁的姜洄越过了三年的时光,拥抱十九岁这年,遍体鳞伤的苏妙仪。 在这一场悲剧里,苏妙仪和她一样,都失去了挚友与家人,陷入了无法自拔的绝望与悲痛之中。 那深不见底的隔阂,终于在这场雨后被消弭,两个女孩依偎着,从彼此身上汲取微薄的暖意。 “即使没有那块方巾,他们也会想出其他方法对付我阿父。”姜洄凄然摇头,“妙仪,我不怪你,你也放过你自己……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这其中牵扯到太多人的利益,太宰已经拉开了弓,苏淮瑛上了箭,他们不会轻易收手。 苏妙仪,只是其中一个牺牲品罢了。 权贵们的斗争中,女子的悲喜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没有想过,今生还能听到这句话……”苏妙仪笑了一下,眼泪却掉得更凶了,“其实今日相见,大概是我们最后一面了。” 姜洄一惊:“为什么?” “阿兄已经帮我定了门亲事了。”苏妙仪脸上没有丝毫的欢喜,只有心灰意冷,万念俱灰,“你方才见过的,便是那恭国的质子宋臻。不久后他便要回封地继承爵位了,我也会跟他离开,这一生大概都不会再回玉京了。” “恭国!那可是离玉京最远的东海之滨!”姜洄不敢置信,“你是苏家的嫡女,父母最疼爱的明珠,他们怎么舍得你嫁这么远,怎么舍得你终身不回玉京?” “这都是我应受的。”苏妙仪抿了抿唇,握住姜洄的手,忍着哭腔哽咽道,“离开前,能听到你这番话,我已经无憾了……” 姜洄听出了苏妙仪话中的死志,回握住她的双手,惊慌道:“你不要做傻事!” “我不会做傻事的……我已经做过太多傻事了。”苏妙仪挤出一个笑脸,“我只是要成亲了……有些害怕……我从出生起,便未离开过玉京,这一次能出去走一走,或许也是好事。外面的天地,不知道是不是像你曾经描述过的,那般广阔……” “妙仪。”姜洄哽住了喉,抬手帮她擦拭眼泪,“你是不是还瞒着我什么事,你告诉我,你若不想嫁给恭国世子,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的!” 苏妙仪轻轻摇头:“你不必为我费心了,这便是我应有的宿命。” 苏妙仪的目光远远地落在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暮光把远处的山峦漆上了淡金。她神色恍惚了起来:“郡主,你看,雨停了。这么美的登阳山,以后大概看不到了……” 看着苏妙仪失了魂的模样,姜洄心头一紧,攥住了她的手。 苏妙仪哀戚着垂下了眼眸,看向了窗畔娇弱的铃花,它们实在美丽,装饰了旁人的风景,却经不起一场风雨。 “我是出身显赫的苏氏嫡女,是玉京贵族女子的典范……虽然不说,但我也确实以此为豪,自矜尊贵。我向来以为,贵贱有别,直到现在才明白……”她轻轻笑了一声,心灰意冷,“强权之下,皆是奴隶,我……也不过是一个体面一些的奴隶。” 苏家的马车在暮色中离开了畅风楼,姜洄心里空落落又沉甸甸的,她觉得自己好像刚刚寻回一个朋友,转眼便又失去了她。 苏妙仪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让她这样万念俱灰,让苏家人这样狠心决绝,竟让她远嫁恭国。 她相信,苏妙仪一定还有更重要的事没有说出来。 姜洄恨不能马上到天亮,无论如何她要把想办法挽回一切,救过去的苏妙仪,也救现在的苏妙仪。 她满怀心事,急匆匆地下楼,然而走到院中,却迎面撞见了一个俊美高大的青年。 那青年气度雍容,矜贵清雅,让人难以忽视,姜洄多看了一眼,便撞上了对方温文含笑的眼神。 “见过王姬。”青年竟在她面前停了下来,向她行了个礼。 姜洄顿住了脚步,心头猛地颤了一下——这是哪位? 她对眼前这人毫无印象,毕竟实打实算,她到玉京也才半个多月,见过的人并不算多。 不过她还是强作镇定,猛然想起自己如今是个“飞扬跋扈”的人,大可不必给这人好脸色。 她扬起下巴,神色淡漠倨傲地点了下头:“嗯,免礼。” 青年微微一怔,抬起头来看向姜洄,留意到杏眼微红,显然是哭过一场的样子。 “王姬……可是遇到了麻烦,没有在下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青年温声问道。 姜洄心中叫苦——你这么温文有礼,让我这么飞扬跋扈啊…… “我没事,你……”姜洄正看着青年,话说到一半,忽然眨了眨眼,随即便双眼发直,失了神。 青年见姜洄神态有异,不由上前一步,关切问道:“王姬?可是身体不适?” 姜洄此刻左右眼又成了两幅画面,左边是靠近了一步的俊美青年,而右边画面一阵跌宕,似乎是正在奔跑,很快便来到了一张几案前,匆匆忙忙地取过竹简笔墨,在竹简上飞快写下了一行字。 ——东夷质子晏勋。 ——温文尔雅。 ——善待之。 姜洄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这是大姜洄在给她提示呢! “我眼睛进了沙子,有些疼,有劳晏世子关心了。”姜洄对晏勋露出友善的微笑。 晏勋看着姜洄的眼睛,显然是被泪水洗过的样子,但他素来不会让人难堪,也不戳破对方的谎言。 不过他还是对姜洄态度的转变有些好奇——倒不是介意她直勾勾盯着他看。 “王姬孤身一人来此,未带随从吗?雨后路滑,还须小心慢行,在下送您出楼吧。” 很少有人能拒绝晏勋世子的善意与微笑。 更何况是姜洄这样容易心软的人。 她支支吾吾地点了点头,不过心思并不在晏勋身上,她大半的心神都在右眼中的画面上。 那边的毛笔正在竹简上奋笔疾书。 ——今夜再会 ——独眠 姜洄专注地看着竹简上的字,一个失神便绊到了门槛,身体失衡向前倾去,幸好晏勋始终留意着姜洄的一举一动,适时扶住她的手臂。 姜洄在晏勋怀里撞了一下,忙连声道歉又致谢,抬起头看到晏勋的脸庞时,右眼中的画面又让她失了神。 ——远离祁桓。 “咦?”姜洄疑惑地发出了声。 见姜洄一脸疑惑又直勾勾地看着自己,晏勋终是忍不住问道:“王姬为何这样看在下?可是……在下有不妥之处?” 姜洄眨了下眼,天色暗了下来,她的眼睛也恢复了正常,她松了口气,微笑道:“不是不是,晏世子温文尔雅,仪表不凡,怎么会有不妥,是我失态了……” 晏勋不由失笑,但那种怪异的感觉却又浮上心头——王姬与平日所见似乎有些不同。 还未等他多问一句,便听到后面传来了一道清冷的声音。 “王姬。” 两人同时回头看去,便见到一袭官袍的祁桓缓缓走来。空中飘着细如牛毛若有还无的雨丝,他打着伞走向姜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掠过,神情平静无波。 “祁桓。”姜洄刚开口,便又想起方才眼中所见之字——远离祁桓。 大姜洄真是太反复无常了…… 她烦恼地皱了下眉头,松开与晏勋交握的手,却下意识地往晏勋身后躲了一步。 “祁司卿,可是来接王姬?”晏勋微笑着向祁桓见了礼。 祁桓点头回礼。 “鉴妖司下钥,路过此地,便来接王姬一同回去。”祁桓淡淡说道,无视姜洄的闪躲,他径自走到她身旁,将雨伞撑在她上方。 姜洄神色尴尬,进退两难,当着晏勋的面,她也不好做出异常之举,因此还是顺从地靠向祁桓,躲在了他的伞下。 姜洄与晏勋辞别,跟着祁桓上了车。 关上车门,马车上的气氛顿时凝重地让人坐立不安。 姜洄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用微哑的声音说道:“我下午约了苏妙仪在畅风楼会面,刚要回去,没想到碰到了晏世子。” 她倒不是想解释什么,但听起来却像在解释,方才一幕确实容易让人误会。 “晏世子精通音律,与畅风楼的乐师往来甚密,风雅颂均有涉猎,如今王宫雅乐也多出自晏世子之手。”祁桓的解释比姜洄更加官方,他对晏勋的了解更多,对方才之事也没有误会。他自然也知道姜洄与晏勋只是偶遇。 苏妙仪离开畅风楼时,他便已经到了楼外,只是默默等着姜洄出来。 她倚着窗失神,哭过的双眼微微红肿,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后来她下了楼,在院子里撞见了晏勋,两人的一举一动,他也看得分明。 她痴痴看了晏勋许久。 第35节 而且是两次。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心里却堵得慌。 姜洄别过脸,不敢看祁桓的脸色,怕看了就说不出下面这句话。 “那个……”姜洄有些不安地绞着袖子,“今天早上,你说的话,我想了一下。” 祁桓静静地凝视她,等她把话说完。 姜洄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往下说:“我觉得你说的挺有道理的,在我恢复记忆以前,我们还是分房睡吧。” 姜洄想通了一件事,祁桓真正喜欢的,是另一个姜洄。她们是同一个人,却也是性情迥异的两个人。她没有另一个人的记忆,却和她有着不同的性情。 祁桓或许猜不出真相,但他应该意识到了两者之间的差异吧,所以才会在那炽热的一吻后陷入了悔恨之中。 此刻的姜洄觉得,自己就像偷了本不属于自己的感情一样。祁桓的感情太过沉重,她背负不起偷窃与欺骗的负罪感。 那些纠葛,不属于她,她要完完整整地还给另一个自己。 “你想明白了……也好。”祁桓低低叹息了一声,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心头反而更加沉重酸涩。 就在天亮之时,祁桓还以为,自己可以心甘情愿地护着她,让她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可太阳还未落山,看到她的手放在别人手中时,他便发现,自己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豁达。 ============================================= 姜洄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小姜洄应该过了晏勋这关了吧,应该不会暴露失忆这件事了吧…… 还有最后那四个字应该也看到了吧。 姜洄可不想晚上再体验那与看不见的人同床共枕的感觉。 “郡主,郡主!”夙游急急忙忙地跑来,“昨天带回来的那个姑娘,刚刚醒了!” 姜洄闻言立即搁下未干的狼毫,起身向外走去,直奔鸢姬所住之处。 今天一早她将鸢姬带回来,便让夙游帮忙照看,让她一醒来便通知她。 这可是最重要的证人,她必须保护好鸢姬。 姜洄和夙游刚刚离开,祁桓便也进了院子,他是来告知姜洄,景昭醒了。 姜洄把景昭放在他院子里,也吩咐了景昭醒来后第一时间知会她。 这可是祁桓的心腹,必须好好利用。 祁桓进了屋没有看到人,刚要离开,便看到散落在桌上的竹简,还有匆忙间滚落到了地上的毛笔。 他上前几步,捡起了毛笔放在笔架上,不经意便看到桌上的竹简,还有竹简上的字。 ——东夷质子晏勋,温文尔雅,善待之。 ——远离祁桓。 祁桓面无表情地站着,把几个字反复看了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呵。”他冷笑了一声。 可真是有趣极了。 他又做错了什么,值得郡主煞有介事地“记仇”? 那东夷质子,就真的那么好? 难道他为她舍生忘死,就比不上那人多放了一碗血吗…… 这个郡主啊……到底是心软,还是心狠? ------------------------------------ ------------------------------------ 第27章 烛幽 上 躺在榻上的鸢姬脸上惊魂未定,花了一会儿功夫才镇定下来,相信自己没有被抓回姚府。 她身上的伤看似恐怖,其实都是皮外伤,多是逃跑时磕碰擦伤,未伤及筋骨,因此还比景昭更早恢复清醒。 姜洄让人给她准备了膳食,几口温热的药粥入腹,她脸上也恢复了血色,看起来精神了几分。 姜洄极有耐心地等鸢姬吃下小半碗粥,给了她足够的时间去思考如何应对眼下的局面。 “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姜洄微笑凝视鸢姬,和颜悦色地说道,“姚家的家奴在鬼市搜寻你的下落,却不敢惊动鉴妖司,你能伴在姚泰身侧,应该明白,姚泰畏惧的人是谁,现在能救你的人又是谁。” 鸢姬咬着唇,从床上起身,向着姜洄盈盈拜倒。 “鸢姬拜见郡主。” 姜洄虚扶一把,“你有伤在身,不必多礼了。姚泰如此宠爱你,为何突然要派人杀你。” 鸢姬生得极美,山泉似的双眼,含着盈盈水光,抬眸时眼里带着钩子,既有不谙世事的天真,又有动人心魄的妩媚,难怪男人为她神魂颠倒。然而她最为有名的还不是这副面容,而是天籁般的歌喉,据说闻者无不陶醉。常有人站在姚府墙外,竖着耳朵就为听鸢姬一曲。 姚泰年过五十,患有头疾,药石无灵,每到夜里就辗转难眠,唯有鸢姬的歌声能让他缓解疼痛,安眠一夜,因此在姚府,鸢姬虽只是个身份卑下的妾室,却无人敢怠慢半分,谁都知道,鸢姬是姚泰的命脉。 可如今姚泰却要杀了自己的治病良药,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她活着会让他的头更疼,疼得致命。 “因为司卿大人想杀我灭口……”鸢姬犹豫许久,终还是道出了实情,“主掌祭典之事的,本是宗伯大人,只是十日前,祭典配殿起了一场大火,许多祭品因此付诸一炬,看管祭品的贞人也葬身火海。宗伯大人不敢声张,转而向司卿大人求助,以鉴妖司的门路,从鬼市购得一批祭品,以做祭典之用。” 姜洄了然道:“这其中便包括了一批福蝶花灯。” 鸢姬答道:“正是。” “福蝶蝶翼的虫卵遇火灵则生,会令朱阳花逆时开放,难道负责祭典的贞人不知道吗?”姜洄问道。 “这……此事未曾听闻过。宗伯大人拟定的祭品,只说要一百零八盏逐水花灯,可没有指明要什么样式的花灯。” “诸多花灯中,以福蝶花灯最为珍贵,陛下六十之寿,他们理所当然会准备最珍贵的花灯,却没有想到酿成大祸。”姜洄冷冷一笑,“原先拟定祭品的贞人自然是知道福蝶蝶翼不能与朱阳花相遇,但是那人已经葬身火海,宗伯担心看管不力烧毁祭品之事会被陛下申斥,因此隐瞒不报,姚司卿愚蠢贪婪,酿成大祸。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所做之事无关紧要,却一步步将所有人都推进深渊。” 这就是如今武朝的贵族,人人都只顾自身眼前利益,却看不到大祸在即。 姜洄垂眸审视鸢姬:“可这些又与你有何干系,他为何要杀你灭口?” “司卿大人昨日听说是福蝶花灯导致朱阳花逆时开放,便害怕郡主早晚会由祭品的线索查到他身上。”鸢姬说着一顿,声音弱了三分,“那批祭品,是我奉司卿之命采买的。” “你侍奉姚泰三年,与他日夜相伴,他视你为救命良药,信重你,连祭品采买之事都能放心交给你,那肯定还有更多的罪证为你所知。如今鉴妖司不全受他掌控,我手持鹤符查案无阻,他担心我查到你身上,会抓了你严加审问,而你知道的秘密,远不止这些。” 鸢姬心头一跳,怯怯地抬眼看向姜洄,姜洄的眼睛清澈而明亮,让她不由得心生敬畏,只觉得自己无所遁形,仿佛被人看穿了一切。 她不知道的是,姜洄确实知道一切,甚至是她有意引导了这一切的发生,她等的是一个早已书写清楚的答案。 在原先的轨迹中,是身为奴隶的祁桓救驾有功,而祁桓本就是姚家的家奴,帝烨赏赐祁桓,便给了他一个鉴妖司的吏员身份,协助侦办妖袭一案。 鉴妖司在姚泰治下向来是疏于职守,祁桓又只是一个奴隶,姚泰对他也心存不满,所有人都借口捉拿修彧才是当务之急,对他不理不睬,因此祁桓查案处处受阻,直到半个多月后,才发现了朱阳花与福蝶花灯的联系,并将此事以书面形式上报。 两日后,祁桓在鬼市救下了躲避追杀的鸢姬,也从鸢姬口中得到了姚家的诸多罪证。身为鉴妖司小吏,想要状告自家鉴妖司卿,只怕罪证还未递上去,自己的人头已经落了地。祁桓知道,姚泰能杀鸢姬,必然也不会放过他,早已暗中派人准备让他“意外身亡”,因此他并没有将这些证据以正常的章法上报鉴妖司,而是私底下求见太宰蔡雍,把最锋利的刀子递到了蔡雍手中,只有蔡雍才能用好这把刀,联和在此次妖袭案中受损惨重的七大家族,给予姚家最致命的打击,将姚氏一族数百年的基业连根拔起。 而这一次与前世不同,姜洄在第二日便上鉴妖司,指出福蝶花灯乃问题所在。姚泰可以不在乎一个奴隶祁桓,却不能不在意高襄王。他并不相信姜洄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能有什么本事和心机,他认定这背后是高襄王在推波助澜,剑指姚家。 纵有万般不舍,他也必须杀了鸢姬,同时扫除与祭品有关的一切罪证,他已经做好准备,把一切都推到宗伯身上了。 姜洄若要顺着花灯的线索追查,只怕还没查到源头,便已经被姚泰斩断了线索。而没有证据,她更不能直接登门去抓姚泰的人。因此敲山震虎,打草惊蛇,走祁桓的路子,逼着姚泰先动手,她才能“救”出最重要的证人。 也不必她出手救人,自有人会救出鸢姬。 姜洄上下打量鸢姬,虽已知道内情,但还是问了一句:“你一个弱女子,姚泰有心杀你,你如何能逃出姚府?” 鸢姬垂下头去,神色复杂,犹豫了片刻才道:“是……姚氏长公子知道司卿大人要杀我,偷偷放我出来。” “呵,姚泰心狠手辣,自己的儿子却是个情种。”姜洄嗤笑摇头,姚泰老谋深算,却被自己的儿子暗算,“鸢姬,你可愿意将自己所知的一切供出?” 鸢姬眼神微微恍惚,她轻声问道:“若我说出来……长公子会有事吗?” “他救了你,你不想害他是不是?”姜洄叹息一声。 鸢姬为难地回避姜洄的目光,没有回答,却已是回答。 姜洄问道:“那以你所知,他做过的一切,是否触犯了武朝律法?他对你好,对他人又是如何?他是善人,还是恶人?他该不该杀?” 姜洄一连串的逼问,让鸢姬脸色苍白起来,眼中更加迷茫。 “我……”鸢姬声音轻颤,眼中浮起了淡淡的水雾,“我也不知道。我不懂武朝的律法,我只知道,他救了我,便于我有恩……郡主,你教教我,若一个救世济人的善人伤了你,你会因为他的大善而原谅他对你的伤害吗?若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救了你,你会因为他的大恶而忘记他对你的救命之恩吗?” 姜洄一怔,一时竟无法回答上来。 她曾说过,人不分贵贱,只分善恶,但善恶之分,又谈何容易。 “我不懂是非善恶,我这一生,从来没有过什么选择,做的所有事,都是由人摆布。”鸢姬面露迷惘,“郡主,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姜洄回过神来,“你想让我保住姚氏长公子的性命吗?” “可以吗?”鸢姬期盼着看姜洄。 姜洄看过姚氏的罪状,她很清楚,那位长公子并不无辜,他手上沾的血腥,并不比姚泰少,只是狠毒之人亦有一丝柔情,他竟对父亲的女人动了心。 姜洄不愿欺骗鸢姬,她坦诚相告:“若他当真十恶不赦,即便是我,也没有办法保住他的性命。” 鸢姬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了下来。 “郡主,能给我一点时间考虑吗……”鸢姬黯然垂首。 “我可以给你时间,但是姚泰不会等太久。”姜洄说道,“他寻你不见,必然会狗急跳墙,发动鉴妖司的力量来寻你,你藏在这里的事瞒不了多久,他一定会想尽办法杀了你。你想想吧,姚氏长公子对你的恩,值得你用自己和他人的性命来回报吗?” 姜洄走出小院时,心情低落了许多。 当年调查所得,不过寥寥数句——祁桓救鸢姬,得姚氏九大罪证,献于太宰。姚氏灭,祁桓升。 她以为自己知道了事态发展,然而亲历种种,才知道笔墨苍白,写不尽人心。 姜洄心思不属地走着,没留意便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她退了半步站稳,仰起头便看到祁桓有些冷沉的俊脸。 他穿着一袭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你怎么静悄悄站在这?”姜洄皱眉问了一句。 祁桓垂下眉眼,后退了一步,又侧过身:“是我错了,挡了郡主的路。我只是想告诉郡主,景昭醒了。” 姜洄隐约觉得祁桓有些古怪,却没心思多想,她此刻有些提不精神再去问另一个人了,意兴阑珊地摆摆手:“让他先好好休息吧,我明日再去看他。” 祁桓沉默着目送姜洄离开,她的目光几乎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过。 第36节 他站在这里等了她许久,甚至开口唤过她了,不过没进到她耳中,也没进到她眼里,更别提心里了。 祁桓回到自己的院中,景昭便住在院中的另一间小屋。祁桓进门时,他整个人绷直坐起,戒备地看着对方。 祁桓神色冷淡,漠然说道:“郡主让你好好休息,你不必如此戒备,这里没有人会对你不利。” 景昭愣了一下,身体却没有丝毫放松。 高襄王的名声响彻八荒,但是高襄王郡主为人如何,知道的人却很少。景昭已经想不起来对方的容貌了,当时他身心俱疲,浑身伤痛,几乎是半昏迷的状态,醒来后也只记得是在畅风楼遇见了姜洄,她说他与什么案子有关,接着便将他带回了王府。 景昭并不知道畅风楼分为内三楼与外三楼,外三楼乃风雅之地,并无风月之事。而他是被卖到了内三楼,目睹耳闻的都是淫声浪语,心中自然对出现畅风楼的贵族小姐有了先入为主的偏见。 更何况…… 方才有个侍女送饭过来,他见那姑娘圆圆脸蛋,面容和善,便壮着胆子问了一句,与他同住一个院落的俊美男子是什么人,看衣着气度似乎十分尊贵。 “王爷早就给府里的奴隶都脱了奴籍啦,不过祁桓是郡主带回来的,目前是府中唯一的奴隶,不过应该很快就不是了。”那个叫夙游的侍女笑容亲切,眼神暧昧,“郡主十分宠爱他,你可不要得罪他。” 景昭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他一下子就听明白了,那不就是男宠吗? 难怪他在祁桓脖子上还看到可疑的红痕,那不就是那个…… 现在他跟男宠住一起,难道要成为另一个男宠了吗…… 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他堂堂景国王子,怎会落到如此田地…… 姜洄又在梦中进入了那片迷雾,看到了与自己极为相似的那张脸——只是多了三分青涩与清澈。 “时间紧迫,你听我说!”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就在小姜洄发怔的时候,姜洄已经继续把话说下去了:“你明天去把祁桓扳倒姚氏的所有罪状找来,尤其是那些物证人证所在。还有,我要知道鸢姬的结局。” “鸢姬是谁?”小姜洄问道。 “现今鉴妖司卿姚泰的姬妾,祁桓便是从她口中找出了姚氏通妖的罪证。但是……如今鸢姬似乎并不愿意开口,生怕连累于她有恩的姚氏长公子。我不知道祁桓是如何说服她同意出来指证,不过即便她不愿意作为人证,只要我能找到足够的物证,一样可以扳倒姚泰。” 姜洄原来心存复仇之志,但心思全在祁桓身上,只知道他找到了鸢姬,挖出了姚氏通妖的诸多罪状,却没有留意更多的证据细节。如今鸢姬犹豫不肯配合,她也有其他途径可行。 姜洄握住小姜洄的肩膀,语气郑重道,“这件事不是秘密,阿父书房中应该就有卷宗记录。事态紧急,你明早便去查阅。” 小姜洄点了点头,刚要开口说话,又听姜洄急切追问:“徐恕仍然没有与你联系吗?” 小姜洄摇了摇头。 “我昨天见到他了。”姜洄眼神一凛,“我怀疑他有问题……他这时候本不该出现在玉京的,他说他来玉京是为了寻找妖后瑛招的妖胎,但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他说的是实话。我这三年来也从未听说过妖胎的存在。” 小姜洄不解问道:“先生为什么要骗你?” “我也不知道……”姜洄语气凝重,“回头去看这些人,我只觉得每个人身上都笼罩着疑云。我怀疑我们身上的变化与徐恕给我的摄魂蛊有关,便找了个借口向他问起摄魂蛊之事。” 当时姜洄只是问他,是否有什么蛊虫可以控制另一个人的心神,让那人成为自己的傀儡。 徐恕听了这话,奇怪地看了她几眼,笑着说道:“我们倒是想到一块去了,我最近确实在炼制一种类似的蛊虫,打算取名为摄魂蛊。” 姜洄没有追问,他炼制这种摄魂蛊的初衷是什么,但又一丝疑虑种在心底。 她待徐恕喝到七分醉,才迂回地问起,这世上是否有巫术能让人回到过去,改变未来。 徐恕晃着酒杯,懒懒笑道:“你怎会有这种奇思,可是在开明神宫见到了烛幽巫圣?” 姜洄却是一怔,不知道他为何提起烛幽巫圣,但既然徐恕这么说,她便也顺着他的话语点了点头。 “这天底下没有一种力量能让人在光阴之间穿梭,没有。”徐恕重重地重复了一遍,竖起食指指向苍天,“但是,天外天却有。时间是天道的权柄,而能共享此权柄的,只有源自混沌本初的两件至宝,在天,为天命书,在地,为混沌珠。他们凌驾于万物之上,他们,是规则也是因果,这样的力量,就连神族在他们面前也只是蝼蚁。” “那你方才说烛幽巫圣……”姜洄回想往日所学,“她能看见过去,也被称为‘过去神’。” “是啊,传说烛幽巫圣手提莲花灯,能照亮一切幽冥,见亡者,见过去。”徐恕慨然一叹,放下了酒杯,“不过那些都是传说,我在古巫传承上见到的,却不是这么写的。” 徐恕幼时误入古巫遗址,那座荒废破旧的传承之地记载了上古巫族的许多秘密,不过年月久远一半已经模糊难辨。 徐恕回忆起那面模糊的石板,缓缓说道:“烛幽巫圣并不是‘看见’过去,而是真正地回到了过去。” “可你方才还说,只有混沌之力可以穿梭于光阴之间。”姜洄忍不住打断了一句。 “我没说错。”徐恕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就像看待一个充满好奇的学生,“只有混沌之力可以穿梭于光阴之间,改变因果。烛幽之力可以回到过去,却无法改变因果。” 姜洄脑仁酸胀,面露迷茫。 徐恕放下了酒杯,不知如何手中便出现了一张雪白的纸。武朝如今著书写字仍是以竹简为主,这种纸张极其珍贵难得,也只有像徐恕这般厉害的巫者才能轻松造纸。 他捏着薄薄的白纸,“我们这个世界,便像这张白纸一样。”说着又用两指沾了点深色的酒液,随意地洒落在纸上,“而三界众生,都是这纸上的水墨,强如上界神明,弱如凡间蝼蚁,都无法挣脱这张纸的束缚。但是若水墨太多,超出了这张纸的承载之力,这张纸便会破。” 徐恕提起酒壶,往下倾倒,酒液如注,浸透了纸面,最终白纸吸附了太多的酒液,不堪其重,变得软烂残破。 “这便是天道所说的,盈则亏,满则溢。而天命书与混沌珠存在的意义,便是保证这张纸不破,至于这纸上是水多一些还是墨多一些,都不重要。” 徐恕淡淡笑着,将纸揉成一团扔到一旁地上,又重新拿出了一张白纸。“假如这天地众生便是纸上水墨,而你我二人便是天命书与混沌珠,那你看众生,与众生自观,便是截然不同。纸上众生无论如何都没有力量去改变这张纸的形状,只有纸外的你我能够做到。” 徐恕说着便轻松地将纸对折,倒扣在桌上,形成一个三角,稳稳地立着。 “混沌之力,乃因果之力,这也只是对天地众生来说,因为我们的命运轨迹只有向前,因在前,果在后,而对于混沌来说,没有前后,也没有因果,这张纸可以被随意地曲折,可是对我们来说,那就是因果的变化。烛幽之力,与混沌之力不同。” 徐恕抬手提起案上的青铜花灯,靠近那张倒折的白纸,桌上顿时清晰地出现白纸的阴影。 “姜洄,你看到了吗?”徐恕微笑着说道,“这就是烛幽。” 姜洄心中一震,眼底同时映着光与影,声音不自觉轻颤。“烛幽……只是原本世界的影子?” =====@===== 第28章 烛幽 下 “不错。”徐恕含笑点头,似乎很满意学生的聪慧,“古巫遗址中有壁画记载,烛幽巫圣提灯夜行,穿梭于幽冥,与亡者言,知过去事。后来人模糊了真实,以为烛幽巫圣能与鬼交谈,实际上并非如此,她只是回到了那些人还活着的时候。巫圣手中的烛幽台,点燃之时,能照见幽冥,回到过去的世界,这便是幽冥界。”徐恕提着灯离折纸忽远忽近,而桌上的影子也时长时短,“巫圣能利用烛幽之力,回到过去的任何一个时间,不过幽冥界越长,要消耗的力量应该也会越大。古籍记载,巫圣有问鬼神之力,而烛幽之力便是问鬼,历来烛幽巫圣都是只见只问,从不干涉改变幽冥界的轨迹。本世界与幽冥界,就像是光与影的关系,却不是过去和未来。影子的一切变化,并不会改变本世界的现在。” 姜洄恍然发现,徐恕所言,便和自己现在经历的一切极为相似。一开始她以为自己回到了过去,也想着改变未来,救回阿父。但后面便发现,她现在无论做什么,都改变不了另一个世界的现状。 他们就像是这桌上的折纸与倒影,唯一的联系,应该就是本体与影子的相接之处。 姜洄的手置于膝上,藏于袖中,紧紧攥着方能克制住颤抖,她不敢让徐恕 看出自己的异样,强作镇定问道:“那幽冥界,只是虚假的吗?烛幽台灯灭的话,幽冥界就消失了吗?” “消失?”徐恕哧笑一声,“对本世界的人来说,幽冥界从来就不曾存在过,又谈何消失?那是只有烛幽巫圣才能感知到的世界。”他将灯放回了远处,桌上的影子也变得模糊难辨,徐恕看着那淡淡的影子说,“没有人知道幽冥界是什么样的存在,但以我对天道的认知来看,但凡存在,都不是虚假,只是人太过自大,以自己的感知为准,感知不到,便称为不存在。我觉得幽冥界不但存在,而且有无穷世界,而烛幽台只是以微光打开了其中一条通道,沟通了阴阳两界。” 姜洄的目光落在那条细细的边缘上,心如擂鼓,“先生知道烛幽台的下落吗?” 徐恕笑了,“开明三巫消失已有一千多年,三巫器也不知所踪,我哪有本事去找到这样的上古巫器。更何况,即便有巫器,非巫圣之力,也无法催动。” 见姜洄目光沉沉地盯着那道阴影,徐恕提起酒杯,又劝了一句:“姜洄,不要知道太多世外之事,否则你也会和我一样,太过清醒而痛苦,只能买酒来浇愁。” 徐恕是世外高人,淡漠近乎无情,在他眼中,天地众生皆是蝼蚁,而他看自己,又何尝不是。这种念头经常让他觉得荒诞而痛苦,姜洄不能理解他的痛苦,却隐约能感觉到一点——徐恕在和天道斗。 他想挣脱出那张白纸。 姜洄和他不同,她在这时间有牵绊,有在乎的人,也热爱这个天地,她只是红尘中一个俗人,没有徐恕的清醒,却也有她自己的痛苦。 她愿意付出一切去换回阿父的性命,哪怕只是在幽冥界。 小姜洄听到了关于烛幽台与幽冥界的解释,震惊得久久回不过神来。 “你的意思是,我所在的世界,只是你的影子?”小姜洄心凉了半截,“但是我真实地活了十六年啊……” “影子,并不是不存在,幽冥界只是无法被寻常人感知到而已。”姜洄急忙解释道,“你的世界也是真实存在的,否则我便没有必要竭尽全力去救阿父了。即便无法改变我的世界,即便换回来之后我再也无法见到他……”姜洄苦笑了一下,黯然垂眸,“只要知道,他在这里依然好好活着,我便满足了。” 她终究还是会回到自己的世界,虽然也曾卑劣地想过永远留下来,但是她也做不到背叛另一个自己。 “我明白了……”两个人本是同一人,小姜洄一眼便看明了对方的心思,“我也会尽力帮你的,等你回来之后,也要好好地继续生活下去。但是……你能不能多帮我一件事。” 姜洄振作起来,问道:“什么事?” “帮我救救妙仪吧……我今天见了妙仪,她要远嫁恭国了。” 姜洄一惊:“我不曾听说,这怎么可能?” 苏妙仪是苏伯奕晚来得女,宠若明珠,苏淮瑛虽然凶戾,对这个妹妹也是爱护有加,怎么可能狠心将她嫁到万里之外。 “是真的。”小姜洄叹了口气,“而且我也问过妙仪当年之事了,她没有出卖我,她是真的想帮我救阿父,是苏淮瑛花言巧语骗了她。这些日子,她一直被负罪感折磨,你与她决裂,而她也与家人决裂了。” 姜洄怔愕莫名,但又狠下心来,哑声道:“你又被她骗了。” 小姜洄坚定地摇头:“是你被苏淮瑛骗了。妙仪的背叛,是苏淮瑛告诉你的,难道你宁愿相信苏淮瑛的鬼话,也不信自己的至交好友吗?” 姜洄一时语窒,却找不出反驳之语。 “而且我也觉得,祁司卿和你说的不一样,他……”小姜洄莫名心堵了一下,“他是真的很喜欢你。” 姜洄这回是真的气笑了:“原来三年前的我这么好骗啊!我跟你说过,祁桓最擅长撒谎,从你醒来到现在,他对你说了多少谎言,你都忘了吗?你该不会又和他同房了吧!你才十六岁!” “我身体十九岁了……”小姜洄嘟囔了一句,在姜洄发火前急忙又说道,“我没跟他同房!是他拒绝了!” 姜洄挑了下眉。 “他喜欢的是你,不是失忆的我,他推开我了。”小姜洄闷声说道,“我说了等我恢复记忆……就是等你回来之后,再自己去处理和他的关系。他现在已经拿到虎符跟鹤符了,权倾朝野……” “我就说他和我成亲只是为了兵权。”姜洄眼神冷了下来。 “你怎么这么固执呢……你不愿意相信妙仪是为了帮你,不愿意相信祁桓是为了保护你……” 姜洄打断了她:“我相信我的眼睛,相信我见到的事实。” 小姜洄沉沉叹息:“可是仇恨会蒙蔽你的眼睛,也许你见到的……未必是事实。” 三年的时间能让一个人改变多少? 其实改变一个人的,从来不是时间,而是生活。 徐恕说,人的一生就像一条长河,清清白白从天上来,一路奔流不复回,卷起所经之路的泥沙,生出不同的水草游鱼,最终汇入无尽海域。 世上没有两条一样的河,也没有两滴一样的水。 除非走过一样的路,否则上游的清澈永远无法理解下游的浑浊。 十六岁的姜洄依旧满怀赤诚地愿意相信身边的人,但十九岁的她已经竖起了心防,怀疑一切。 那缺失的三年,是一道除非亲历,否则无法跨越的鸿沟。 梦中的那场争执让姜洄在醒来之后额角还隐隐作痛,但她仍是强打精神,更衣前往鉴妖司。 她的时间很紧迫,必须抓住每一刻,抢占先机。 第37节 如今姚泰还未发现鸢姬落在她手中,而鉴妖司的人听了他的吩咐,都消极怠慢,没有用心去追查祭品的线索。姜洄也趁着这段时间摸鉴妖司的底牌。 日落时分,她看到了小姜洄找到的相关卷宗,清楚地记载了姚泰倒台一案的细节,包括鸢姬的口供与搜查出的物证。有了这些东西,她便可以先下手为强了。 最后有一支笔另外写了一行字——鸢姬在姚成珏死后殉情了。 姜洄心脏轻轻一抽。 姚成玦便是姚泰之子,姚氏的长公子。 鸢姬对姚成玦的感情竟如此深吗? 没有人会关心这个歌姬的下场如何,她是整个案子的关键,是她推倒了姚氏的参天大树,却悄无声息地死在风平浪静之后,卷宗上记载的都是大人物们的起落,关于这个歌姬的结局无人关心。 这还是小姜洄另外打听到的,才落笔写下。 ——你如果以鸢姬为刀,对付姚氏,那无异于逼她自尽。 姜洄左眼最后看到的便是这行字。 她们两个人想到的都是同样的问题,逼鸢姬指控姚泰,能成功推翻姚氏一族,但鸢姬也会因此负疚而死。 她原是一个平民女子,身如飘萍,命不由己,没有主动害过人,对于人生也没有任何选择。 或许最后的一死,是她自己做过的唯一的选择。 她要为了复仇,为了正义,去逼迫、牺牲一个无辜的女子吗? 姜洄在侍卫们的护送下回到王府,管家把高襄王的来信送上,粗犷潦草的大字见字如面,絮絮叨叨地表达慈父的担忧。 高襄王千叮咛万嘱咐,让她顾惜自身,不要冒险。 姜洄沉重的心情看着这字才松快了一些,眉眼也有了几分笑意。 “郡主,晚膳已经备好啦!”夙游见姜洄露出笑脸,也跟着松了口气,语调轻快地说道。 姜洄抬头看她,夙游和她年纪相仿,圆圆的脸蛋浅浅的梨涡,笑起来让人心生亲近。后来王府出事,夙游脸上的笑便消失了,话也少了。 姜洄珍惜此刻的暖意,想到终有离开之日,心中却更觉酸涩。 “祁桓呢?”姜洄问道。 “今日王爷让人给他送了些修炼的法门和丹药,他闭门一整日了,都没用过饭。”夙游跟在姜洄身后边走边说,心中感慨——祁桓不愧是王爷都看重的人啊。 姜洄脚下一段,脚尖便掉转了方向,“我去看看他。” 夙游加倍感慨——祁桓不愧是郡主心尖尖上的人啊! 姜洄来到小院时,祁桓的房门依旧紧闭,姜洄迟疑了一下,便没有打扰他修炼,转身去推景昭的房门。 景昭刚用过膳食,手中正捧着药碗,屋子里弥漫着浓郁而苦涩的药味。他听到开门声抬起头,便觉昏暗的屋室陡然一亮,站在门口的少女容光照人,宛如骄阳,让人不敢直视,却又移不开眼。 他失神片刻,便猛然意识到对方的身份,脸色陡然煞白。 ——是那个喜欢养男宠的高襄王郡主! 姜洄徐徐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捧着药碗轻轻颤抖的手,疑惑道:“你抖什么?你怕我?” 景昭心脏狂跳,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怕自己答错了会触怒对方。 他隐约记得,这个郡主脾气不太好。 “我、我不是怕……”景昭颤声说,“是碗烫。”说着又忙接了一句,“拜见郡主!” 姜洄默不作声地打量他,心中暗自和那个祁司卿身旁的“走狗”做比较。 那个景昭大概是在鉴妖司跟着祁桓久了,磨练出了性子,更加沉稳,行事亦干练,不像眼前这个少年,还保留着王室贵族的矜贵与怯懦。 他眼下虽然身受重伤,但依旧维持着贵族的仪态与气度,模样俊秀,举止雍容,倒是有几分晏勋的气度。不过从景国到这里一路受了不少折磨,让他也如惊弓之鸟一般,一眼看上去净是苍白惊惧。 姜洄的审视让景昭觉得浑身紧绷,头皮发麻,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郡主带我回来……”景昭低声问道,“是想审问我吗?” 姜洄怔了一下,笑道:“倒也不是,那是我骗苏淮瑛的。你放心吧,我不会把你带去鉴妖司。” “那……是为什么?”景昭惴惴不安。 姜洄其实也不知道把他带回来有什么用,但当时苏淮瑛已经要杀他了,她不能眼看着苏淮瑛在自己面前杀人。 留下景昭,只是顺势而为,这颗棋子也许未来会有用得上的地方,更何况,他也是个异士,加以训练,也是个得力助手。 “你愿意跟着我吗?”姜洄认真问道,“高襄王府不会亏待你,我给祁桓什么,便不会少你一分。” 她寻思着这一天下来,景昭应该能看到祁桓在王府过得如何,灵丹妙药,绫罗绸缎,功法秘籍,祁桓过的日子远胜寻常贵族了。 但她万万没想到,夙游曾对景昭说过那么几句话,让他产生了极大误会。 ——谁家奴隶过得这么豪奢,果然是男宠啊! 因此姜洄此刻的话在他听来便是——你要当我的男宠吗? 景昭脸色顿时变得煞白——虽然郡主生得貌美,但他堂堂景国王子,岂能当一个女人的男宠! 不过还未等他回答,门口传来一声轻咳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第29章 齿痕 上 祁桓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若不是他有意出声,屋内的两人大概还没发现他站在门外。 姜洄转过头,见祁桓冷沉着一张俊脸走来,许是因为他身形高大,本来尚算宽敞的屋子,因着他的到来竟显得有几分逼仄狭窄,景昭也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从祁桓若有似无的目光中感受到了敌意。 “郡主。”祁桓淡淡问候了一句,却不像寻常奴隶行叩拜跪礼。 姜洄对这种事并不放在心上,不过落在景昭眼中却是另一个解释——这个男宠恃宠而骄。 祁桓体格劲瘦,肩宽而腰细,背直且腿长,比寻常男子都是高出一个头,姜洄已算修长,却也只到他胸口,此刻他站着而姜洄坐着,更觉得压迫感自上而下覆压,胸口微微瘀滞。 姜洄未开十窍,不明修行之道,以为祁桓身上传来的威压是因修行之故,因为高襄王往日修行对敌之时也会给人这种压迫感。 “我听夙游说,今日阿父让亲信送了一份功法与丹药给你,你觉得如何?可对之前的伤势所有助益?”姜洄问道。 修彧的利爪在祁桓身上留下了恐怖的伤口,但高襄王亲自为其疗伤,又有灵丹功法相助,因此恢复速度也是惊人。 高襄王惊喜发现,祁桓的资质远比他想象的更加优越,可以说是他生平仅见。寻常人修行就算有名师教导,汲取灵气却也如漏勺取水,十不存一,而祁桓却不同,他本身就像一片汪洋,与天地共鸣,与万物共存,他虽未学过修行之道,却无时不在修行之中。 未经任何的训练,却已然有七品异士的修为,稍加点拨,便可突破至中阶,一品于他只是时间问题,甚至超一品也是不无可能。 高襄王惜才,甚至百忙之中抽空,亲自写了一封信给以指点。 ——你的问题在于挨打太多而还手太少,只有防守的本能,没有进攻的意识。 ——人乃启明之兽,自有兽性与人性,若无人性,则兽性无所约束,若无兽性,则人性无所依存。 ——破而后立,放而后收,攻而后守。唯有拿起,方能放下。 ——下品异士修体魄,上品异士修元神,超一品者修道心。 ——修道者之路为:立道,践道,证道,得道。 高襄王毫不藏私,倾囊相授。自下界灵气复苏以来,无数人族妖族探寻修行之路,将灵气视为利器,淬炼体魄元神,钻研法器法阵,而身为第一个突破超一品的强者,高襄王探索出了修道之路,并将这门修道之法传于烈风营众将士,由此横扫八荒。 但并非人人都有这悟性去修道,世上更多人终其一生浑浑噩噩,不知为何而活,不知为何而死,自然无法理解道之玄妙。而以灵气淬体,修成七品,便是绝大多数异士的选择。 高襄王自见祁桓第一眼,便觉此子不凡,而夜宴台上舍身救姜洄,更让他十分满意,心中已将祁桓当成自己部下了,因此悉心教导。 祁桓自幼聪慧过人,有过目不忘之能,高襄王的点拨如醍醐灌顶,让他想明白了过去未能想通之事,于是闭门一日,醉心于修行,进入物我两忘之境。 亦借此忘记昨日看到竹简时的烦闷。 但是姜洄的脚步声离院子还有数丈时,便像一击钟声响彻了他的领域,让他从玄妙的状态中惊醒过来。 祁桓不知道是自己突破了六品异士的感知上限,还是姜洄的存在对他来说太过特别,但在那一刻他便已睁开了眼睛,心跳也不受控地快了起来。 ——或许那根竹简上的字并非他想的那样。 ——郡主一回府便来看他了。 祁桓没意识到自己唇角已微微扬起,下一刻便要起身去开门。 但也是在此时,他听到那脚步声锦园之后陡然一转,向另一个方向而去,推开了另一扇门。 笑意霎时冻在了眼底。 双拳不自觉地攥紧,骨节发白,青筋分明,耳尖颤了一下,便听到了隔壁传来的声响。 她温柔含笑地问——你怕我? 另一个人很没用地否认,又跪地拜叩。 而后便是一阵令人胡思乱想的安静,因为听不见,所以他放任自己的想象飞驰,飞到快捉不住了,他才忍无可忍地推门而出,刚走到门边,便听到她说——我给祁桓什么,便不会少你一分。 祁桓心中蛰伏了十几年的兽性,便在这一刻破土而出,无声振翅。 但他敛眸藏起锋芒,轻咳一声走进去,不着痕迹却又难以忽视地插入两人之间。 “多谢郡主关怀。”祁桓淡淡说道,“我的伤已好了七成。” 姜洄宽慰点头:“那就好。” 她转头去看景昭,却见后者嘴唇发白,心神不稳。“景昭,你若愿意,我便让祁桓传授你修行之法,你如今是几品异士?” 景昭愣了一下,又很快回过神答道:“刚突破八品。” 姜洄因为自小在烈风营中长大,营中五品遍地走,七品八品不入流,但这只是因为烈风营太过特殊,放眼八荒,能开十窍便已是万中无一,如柳芳菲那样的四十几岁也不过是七品。而景昭年仅十七便已是八品,已经是资质不凡了,否则景国王室也不会拼死留下他这个血脉,便是指望他有翻身之日,复国兴邦。 姜洄回想自己看过的卷宗记载,景昭在十九岁时突破六品,晋为中阶,二十岁时便是五品。三品一个坎,以他的资质修行下去,可能不到二十五便是上三品,与苏淮瑛在伯仲之间。 或许这就是祁桓选中他为鉴妖司少卿栽培的原因。 姜洄目光灼灼看着景昭说道:“你跟着我,我保证你在二十岁前突破至五品。” 景昭闻言瞳孔巨震,不敢置信地看着姜洄。 贵族是不允许奴隶修行的,突破下三品的异士便不愿为奴了,自古以来便有不少奴隶天资不凡,甚至有奴隶异士率众反抗,但无一例外都被镇压绞杀,处以极刑。后来许多奴隶即便知道自己已开十窍,也不敢声张,只怕被镇压扼杀。 景昭被押入畅风楼的那一夜,本是要被毁去神窍,刺穿琵琶骨的,就是在那时景国旧部奋起反抗,才让他逃了出来。 他以为落到高襄王府,不过是进了另一个狼窝,从被万人亵玩的贱奴成了一个贵族女子的男宠,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但此刻听到姜洄说让他继续修行时,他顿时恍惚了,以为自己听错了,误解了…… 不,或许是之前的想法才是对郡主的不敬与误解! 第38节 “我……” 景昭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沙哑着声音就要说出愿意,却被一旁的祁桓冷声打断。 “他不行。” 景昭像被人掐住了咽喉,愕然转头看祁桓。 姜洄的惊讶更甚,她皱起眉头疑惑地审视祁桓:“为什么?” 她从来没想过祁桓会拒绝,因为原本景昭可是祁桓自己挑选的下属。 祁桓神色淡漠地回视姜洄:“他是景国王室之后。” “所以呢?”姜洄不明白。 “景国王室尽皆丧命于武朝铁蹄之下,他目睹了父母亲友的死亡,背负着国仇家恨,心存复国之志。你留他在身边,是养虎为患。” 祁桓一番话冷静而无情地戳穿了景昭的心思,他的脸顿时一阵红一阵白,刚刚燃起的火花转瞬便被扑灭,只余一股青烟于风中瑟瑟。 “我……不会……”景昭无礼地辩驳。 祁桓侧目看他,“景国十年不朝贡,君臣仗节死义,王后公主自焚殉国,难道唯一留下的血脉就是个没有复国之心的窝囊废?” 祁桓眼神锐利如冰刃,但比眼神更伤人的,是这一番话。 武朝强征暴敛,景国不堪其负,为护住百姓生机,景国国君才拒绝朝贡,激怒了武朝。 那一日,铁蹄踏破国门,烈火焚烧宫城,亲友一一死在面前,而他却不能一同殉国,被臣僚打晕,从暗道逃走,却还是落入了苏淮瑛手中。 他背负举国的期望,却无力回天。 景昭再也忍不住,强忍多日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他到底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国破家亡的打击,数月来的身心折辱,早已让他濒临崩溃,姜洄的善意让他看到了最后一丝希望,然而祁桓的这一番话却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姜洄看着失声痛哭的景昭,他的悲痛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不禁想起阿父被杀的那一天,她也是这样无助地痛哭,眼泪让名为“复仇”的种子生根发芽,也是这个信念支撑着她活下去。 国破家亡的景昭,承受的只会比她更多,复仇的信念也会更强。 祁桓此刻能看穿景昭的心思,那另一个世界的他,自然也会明白。祁桓明知景昭的复国之心,却将他带在身边,加以栽培磨砺,委以重任,那又是为什么? 景昭对祁桓死心塌地,又是为什么? 姜洄心中一惊,隐隐捕捉到了答案。 ——难道祁桓答应了景昭,帮他复国。 姜洄猛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祁桓幽深的双眼。 “你……”姜洄声音沙哑,呼吸急促,目光中带着强烈的质疑与防备,“难道你就不想复国了吗?” “复国?”祁桓仿佛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话,他不解地看着姜洄,“我为何要复国?” “你说过,你的母亲为你取名‘还’,是希望你还于伊祁。”姜洄质问道,“你的母亲,也是出自伊祁王室吧。” 祁桓沉默了下来,垂眸看着地上的阴影。 景昭也将目光投向了他,自见到祁桓第一眼,他便被他的容貌气度折服,不敢相信这样的人竟会是奴隶,此刻听了姜洄的话,他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祁桓这样的相貌气度,定然也是王室之后。 他隐隐期盼着,祁桓有着和他一样的身世,这样他便能理解他,认同他,与他并肩而立。 但是祁桓笑了一下,唇角的弧度却带了一丝讥诮与讽刺。 “我自生下来,便是武朝的奴隶。而我的母亲……她也只是伊祁最平凡的一个奴隶。”他抬起眼凝视姜洄,幽黑的双眸着火光,却没有丝毫的暖意,反显得凉薄冷酷,“景昭想复国,因为景国有他最美好的回忆。而我没有见过伊祁,即便是从母亲的口中,我也不觉得那里有什么值得怀念的地方。我与他不同,在伊祁为奴,与在玉京为奴,于我而言,并无区别。” 景昭讶然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来。祁桓的目光倏然看向了他,他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为那样的目光感到惊惧。 “你曾是高高在上的王子昭,一日为奴,也改变不了你骨子里的高傲与矜贵。”祁桓讽刺一笑,“我知你们心中所想,觉得像我这样的人,怎么会只是一个普通的奴隶,我的母亲或者我的父亲定然有一方出身王侯,只有高贵的血液才会生出不凡的傲骨。而奴隶不配拥有一切美好的品质。” 祁桓的话如冰棱坠地有声,寒彻人心。 “我的母亲只是一个普通的浣衣女,她相貌平平,木讷寡言,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也无法选择自己的死亡。”祁桓想起那个苦命的女人,眼中覆上了一层黯色,“我的父亲……她也不知道是谁,也许是那个马夫,也许是那个门房,除此之外也没有旁人了,听说国破之日,他们都死了……不过这对她来说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确实是她的孩子,而不被挨打地过完一日,有粗糠填饱肚子,便是最幸福的事。” 她一身伤病地死去,和大多数奴隶一样,二十几岁便匆匆走完了一生。没有抱怨与不甘,甚至也没有抬头看过一眼天空,只是这样麻木地认了命。 姜洄看着祁桓眼中的哀色,心头像被一只手掐了一下,酸胀的感觉便在心口缓缓漫开。 “郡主于我有恩,因此我不能看郡主被人欺骗,蒙在鼓里。我把景昭的心思挑明,之后他的去留,就由郡主自行决定了。”祁桓说着便躬了躬身,行了礼向外走去。 景昭忐忑地看向姜洄,等待着又一次审判。 高襄王是武朝最忠诚的将军,姜洄是他的女儿,她能容许身边埋着一颗钉子吗? 但是姜洄并没有回头看他,她的目光追随着祁桓的背影,怔怔地看着他离去。 “郡……”景昭的话尚未出口,姜洄便已起身,踉跄了两步便朝祁桓离去的方向追去。 景昭讶然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苦笑一声,低下了头。 ============= 第30章 齿痕 下 祁桓并没有回房,而是径直朝演武场走去。 长枪在手,一点一挑,一劈一扫,带动灵气激荡,回风落叶,搅碎了月华与春夜。 胸腔中充斥着太多莫名的业火,让他思绪纷乱,情绪失控,方才才会在姜洄面前失态,说了那样一番话。 一开始或许是因为些许妒意与幽怨,但后来,却夹杂了更多积年的沉痛。 而现在,他以长枪为笔,灵气为墨,夜幕为纸,怒写悲愤。 姜洄向府中侍女问了祁桓的行踪,一路小跑,还未到演武场,便听到了银枪破空的啸声。 夜空之上灵气纵横,府中之人无不侧目,就连小猫都跳到了附近的屋檐上,伏着身子瑟瑟发抖。 姜洄脚步一顿,但还是踏进了演武场,扑面而来的狂风撩起了她的鬓发与衣裙,如罡风摧面,隐隐生疼。 “祁桓。”姜洄的声音被搅碎于风中。 但祁桓还是感知到了她的到来,倏然一惊,撤手收枪,却还是失了手,一道锐气向姜洄斩落。 好在姜洄有所防备,适时侧身避开,没有受伤,只是过长的衣袖被削去了一片,像蝴蝶一样翩翩飘落。 祁桓急忙来到她身前,握住了她手仔细查探。 “郡主可有受伤!” 姜洄心跳得飞快,她只是普通人,挡不住那样纵横的灵气,虽没有受伤,却也吓了一条,脸色微微发白。 祁桓见她没有说话,手却轻轻颤抖,以为她受了内伤,便将人抱到了一旁亭中,扶着她做好,自己半跪在身前,握着她的手,缓缓将灵力渡入她体内。 姜洄这时才缓缓回过神来,低下头去看祁桓,他小心翼翼地握着她的手,月华淡淡地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流淌,神色凝重得近乎虔诚。 姜洄的手下意识地往回缩,却被祁桓握得更紧。 “别动。”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异样的暖流从两人交握的掌心蔓延开来,一种酥麻的感觉从手臂爬到了后背,于她周身游走,最后在心尖上掐了一把。 姜洄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她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掌心略高于自己的体温,为了防止她乱动,他用了点力气握紧,略显粗粝的薄茧便紧紧贴着她柔嫩的肌肤。 “我没受伤……”姜洄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只是仍显得有几分颤抖与低哑。“我只是……吓了一跳。” 祁桓抬眼看她,却没有松开手的意思,不过姜洄能感觉到,暖流正从体内缓缓退去。 “郡主,是特地来寻我的?”祁桓低声问道,“有什么要紧事吗?” 姜洄被吓了一跳,这时脑子一片空白,也想不起来自己是为什么来找他。 祁桓安静地等待她的回答,放肆地感受掌心的温软,聆听她紊乱的心跳。 一开始,是担心。 而现在,是私心。 她想远离他,他偏不让她如愿。 更何况,这次是她主动找上门的,多难得。 “我……”姜洄努力地回想自己来此的目的,也忘了自己的手正被人轻轻地握着,“刚才我说的那些话……”姜洄艰难地开口,“抱歉……我不是故意提起你的伤心事……” 祁桓淡淡笑了一下:“其实郡主不必解释,更无须道歉,以您尊贵的身份,做什么都不会有错,即便有错,也当由底下人待您受罚。” 祁桓聪慧而敏锐,怎么会不知道姜洄的质疑是无心还是有意——这样的道歉并不真诚,她没必要,他也不需要。 她总是这样矛盾,浑身是刺地去试探他,又后悔自己造成的伤害。 姜洄碰了一鼻子软钉子,顿时脸色涨红。 “我见过你身上的旧伤,知你过得艰难,也想对你好……”姜洄轻轻一叹,“我没有因为你的身份而轻视你。” “我知道你没有轻视我。”祁桓语中带着一丝笑意,“你是太过重视我,轻视的,是‘奴隶’这个身份,你觉得这样的身份,配不上我。” 姜洄讶然望着他清俊的面容,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话,尖锐地洞悉了她的想法。 她也曾经派人查过祁桓的底细,但无论如何都查不出他的生父是谁,只知道他的母亲是伊祁的奴隶。但国破之时,也有许多贵族伪装成奴隶出逃,就如景昭这般。因此祁桓的父母究竟是谁,恐怕除了本人无人知晓。直到今日听他亲口所说,她才知道。 如此平凡,意料之外,却又是情理之中。 “郡主以为,奴隶是什么样的存在呢?”祁桓姿态极低,微仰着头,幽深的眼眸锁住了她。 “我……不知道。”姜洄眼中浮上迷惘之色,“阿父说,天道之下,万物平等,天地赋予人族灵气,不会因为尊卑而有区别,即便是草木鸟兽,也一视同仁。”她想起祁桓颈后象征奴隶身份的烙印,又低声道,“没有人生来便带着烙印,只是后天被人为定义了尊卑,奴隶与贵族,不应有贵贱之分。” 姜洄以为自己的回答足够谨慎,不会伤到祁桓,却没想到在祁桓眼中看到了一丝淡淡的轻嘲。 “郡主并不懂这个世道,尊卑贵贱之分,只存在于‘人’之间,而奴隶甚至算不上是人,而是两脚羊。还记得我与你说过的吗,高襄王以命相护的人族,并不包括奴隶在内。奴隶不属于人族。”祁桓漆黑的眼眸宛如看不见底的深渊,“你在丰沮玉门见过活殉,你觉得,他们算得上是人吗?” 姜洄冷汗顿时渗出,鼻间仿佛又闻到了尸体焚烧的焦味,耳边又想起了阵阵悲鸣。他们被挖去了双眼,割掉了喉舌,和牲畜牛羊没有分别,唯有在悲鸣中死去。 “你见过的。”祁桓笑了笑,眼中却无一丝暖色,“甚至你也为之难过,但是,这样的难过并不会持续多久,若不是我提起,你怕是已经忘了。” 姜洄想要反驳,却无力砌词。 “这世上并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除非同样的疼痛加诸己身。我并不奢望你能明白我的处境,因为我们本就有天壤之别。你更不必道歉……”祁桓眸光终于温软了几分,也说出了一句真心话,“不是因为你身份尊贵,而是因为……你已是在这世上,待我最好之人。” 这句话让姜洄心头一悸,却又化为了心虚。 她对他好吗? 锦衣玉食,对她来说微不足道的东西,灵丹妙药,也是因为他救她而受伤在先,修行功法,是因为她想将他磨砺成更趁手锋利的兵刃。 第39节 她给的不多,想要的,却是他的命。 她的善意别有所图,可真的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她却觉得烫手。 “我对你……并不算好。”姜洄声音弱了几分,她觉得自己的示好,多少有种趁火打劫的卑劣,“我……数次试探你,伤过你,你也因为我而受伤。我给你的,与你付出的,并不相等。” 祁桓看着她心虚又实诚的模样,眼底不由浮现一丝笑意。 “那如何才算相等?”他似笑非笑问道,“难道也要郡主为我挡刀?” “啊?”姜洄一怔,顿时心慌——她倒没想玩这么大。 祁桓指腹的薄茧摩挲姜洄手背娇嫩的肌肤,她的手柔若无骨,不堪一折,不像他早已经受过无数的风刀霜剑,无惧死亡与疼痛。 怎么可能让她为他舍命挡刀。 祁桓垂眸掩住了眼中的笑意与锋芒,忽地抬起姜洄的手,张口在她手上咬下。 手上传来的尖锐疼痛让姜洄惊呼出声,她下意识便抬手向祁桓推去,却在即将落到他胸前时,望见了他颈上淡粉色的指痕——是她昨夜掐的。 这一掌便再也落不下去了。 是她答应过不打他了,而且,也是她说好要等价回报,他因为她受过那么多伤,让他咬下一块肉——也算公平。 于是她闭上眼,忍着痛,任由祁桓咬着她手上的软肉。 黑暗放大了感知,姜洄听见自己急促而颤抖的呼吸,擂鼓般的心跳,手背上传来齿尖陷入肉中的刺痛,伴随一片湿软灼热的触感。 但是他并没有想象中的用力,只是轻轻一口便止住了,在手背上留下了浅浅的齿痕,却不离开,唇齿抵着白皙细腻的肌肤研磨,灼热的气息伴随着疼痛扩散开来,逐渐覆盖过了疼痛,她清晰地感受着口中的柔软与坚硬。 舌尖扫过手背,带起一片酥麻,姜洄猛地一颤,下意识地睁开眼看向祁桓,便撞进一双幽暗的眼眸。 他噙着她手背的软肉,却自下而上地仰望她,月华穿过树梢,倾落在他清俊的面容上,映亮了幽暗而漆黑的双瞳,还有湿润的薄唇。 眼眸更黑,唇色更艳。 这一刻的他看起来漂亮而近乎妖冶,眼底却悄然划过一抹猛兽掠食的侵略欲与攻击性,只是转瞬即逝,让人来不及发现。 姜洄只觉一点灼烫从手背蔓延到了心口,让她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祁桓却在这时松了口,沉哑着声说:“我们……这便算相等了。” 姜洄僵硬不能动弹,耳中嗡鸣,脑中混沌,心脏狂跳,分不清是害怕还是其他,只知道怔怔看着祁桓眼中的笑意,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便相等了吗? 她模模糊糊地想。 ——不用咬块肉吗? 她松了口气。 却莫名有种占了便宜,但好像也吃亏了的感觉。 祁桓垂下眼眸,口中似乎还残余着属于少女的甜香。他心中烧着一团火,自昨夜见到那一根竹简起便未曾灭过,但又被他隐忍着藏起,生怕伤了她。 然而她今夜的一言一行轻易地便将他好不容易压下的幽愤挑起,让胸腔中的邪火千百倍地燃起——她和其他贵族并无区别,而他在她眼中,与其他奴隶也没有区别。 他带着满腔的幽恨张口,在她手上烙下了痕迹,等待着她再次动手打他。 预料之中的手扬了起来,却是轻轻地落下,扶在他的肩头。 他惊愕地抬眼看去,便看到她紧闭着双眼,微抿着朱唇,脸上写满了委屈、不解、震惊、羞愤、害怕,但最后都化成一抹——释然。 ——算了,让你咬吧。 胸腔中的怒火便骤然被一场春雨浇灭,有什么东西在心上破土而出,肆意生长,紧紧缠绕。 他松了口,唇舌却不舍流连。 少女的身体没有贵族的熏香,却有一种花果的清甜,就连掌上的肌肤都柔软而细腻。就像一个浑身是刺的果子,剥开了坚硬的外壳,露出细腻柔滑的果肉,任人品尝。 她紧闭双眼微偏过脸,不知道一道放肆的目光落在她纤细脆弱的颈上,血管因心跳加速而剧烈地搏动,咽喉因紧张的吞咽,划过动人心魄的起伏。 祁桓不由想象齿尖陷于其中的柔软,她在他颈上留下的痕迹,他应该同等相报。 ——以齿尖厮磨,以唇舌吮舐。 这一刻祁桓忽然明白了高襄王所言之意。 是姜洄点燃了他的兽性,而他正用自己的人性约束兽性。 释放而出的锋芒,又缓缓地收敛回来。 “喵——”一声猫叫撕碎了夜的宁静,雪白的团子从屋檐上飞来,横插到两人之间,一道利爪向祁桓抓去,祁桓手一抬,被猫爪撕碎了袖口。 姜洄趁机把手从祁桓掌心抽出,双手抱住了柔软的毛团子。 团团瞪着湛绿的眼瞳,竖起尾巴对祁桓龇牙威吓,只是小小的一团,奶奶的叫声,实在没有什么威慑力。 它趴在一旁的屋檐上看了许久,自然是听不懂两人在说什么,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的尾巴,猛一低头却看到祁桓在咬姜洄。它登时便炸毛了,嗷叫一声便跳下来护着主人,也没有意识到自己与对方体型和力量上的差距。 姜洄一手抱着团团,另一只手轻轻抚摸它柔软的毛发。 “没事没事,祁桓没有欺负我。”姜洄柔声说着,安抚它躁动愤怒的情绪。 团团从姜洄怀中抬起头,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姜洄的话,也许是姜洄平和的语气和温柔的抚摸平息了它的怒火,它低低叫了两声,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了舔姜洄掌上的齿痕。 ——把另一个人的气息盖过去。 祁桓垂眸看着,眼中滑过一丝冷意。 姜洄手上的伤已经不怎么痛了,却有些莫名的酸麻,心跳急促而紊乱,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些什么,没有抬头去看祁桓,只将自己的目光凝在团团身上,踉跄着站了起来,越过祁桓向亭外走去——多少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郡主。”背后传来祁桓的声音,姜洄顿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关于景昭的威胁,我已经挑明了,这件事,你还需要慎重考虑。” 听到是说景昭的事,姜洄莫名松了口气,紧绷的情绪也松弛了许多。 她抱着团团思忖片刻,才转过身来看祁桓,认真问道:“如果你明知一个人有复国之心,却还是将他带在身边,会是因为什么样的原因?” 祁桓微微一怔,他以为自己说明了一切,会让姜洄打消念头,却没想到她竟如此固执。这也让他生出一丝不悦——景昭有何过人之处? 祁桓垂下眼眸,沉默了片刻,才问道:“郡主对他很看重?即便已经知道他有不臣之心,也要冒险用他?” 其实不是姜洄想留景昭,她真正的目的,是想窥探鉴妖司卿祁桓的真实意图,最了解祁桓的,应该只有他本人。 姜洄没有察觉祁桓情绪的异常,坚定地说道:“如果我一定要带着他呢?” 祁桓喉结微动,声音冷沉:“除非……你也有不臣之心。” 姜洄顿时僵住。 这就是祁桓真实的心思吗…… 她总以为,祁桓所求,不过位极人臣,却从未想过,他要的,比这更多。 他不只是蔡雍的鹰犬,他要的也不只是一人之下,他竟是想颠覆武朝政权! 如今他手握鹤符虎符,坐拥百万雄师八千异士,如果确有谋反之意,只怕武朝会再起腥风血雨! 而高襄王已死,没有人能阻拦他,无论他失败还是成功,都注定生灵涂炭…… 她失神地望着祁桓,眼前却浮现出另一个男人的身影。 高大,孤寂,是高山,也是深渊。 祁桓从姜洄的眼中看到了惧色与忌惮,她无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想与他拉开距离。 祁桓忽然明白过来,她并不是在看他,而是透过他去看另一个人。 他心中一紧,上前一步握住了姜洄的手腕。 “郡主。”他低低唤了一声,“我不是他。” 姜洄眨了下眼,眼中迷惘之色渐渐散去,她看清了祁桓的面容,比那人年轻三分,比那人温柔三分。 姜洄忍着颤意,轻声问道:“那你的心呢……你也有不臣之心吗?” “我?”感受到掌心的颤抖,祁桓眼眸微动,对上那双琉璃似的漂亮眼瞳,他不明白那里为何闪烁着惊惧和不安,他心头酸软了几分,声音也因此温柔,“郡主……我是你的不二之臣。” 这样的宣誓效忠,胜过世间万千情话。 姜洄心口一悸,甚至生出了一个念头——如果三年前在苏府,她带走了他,那该有多好。 她低下头,回避祁桓的目光,却没有挣脱他的掌心。 半晌,她轻声说道:“记住你此刻的话。” ======+== 第31章 立道 上 祁桓回到小院,没有意外在自己房中看到了景昭。 “你是什么意思?”景昭对他怒目而视,“我并没有得罪你,你为何要绝我之路?” 祁桓淡淡扫了他一眼,视若无物地走了过去。 景昭瘸着腿追上两步,却没忍住钻心的疼痛,跪倒在地。 他抬起头,含恨仰视祁桓:“你不想让我留在王府,你怕我的存在会威胁到你。” 祁桓给自己倒了杯水,举杯到了唇边,却犹豫着没有饮下。 似乎是担心这杯水会冲淡唇齿间的余香。 他微掀眉眼,漠然看着景昭悲愤的脸,听着他的控诉却无动于衷,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威胁? 他? 呵,不存在。 “我是在帮你。”祁桓还是放下了杯子,他此刻心情不错,也愿意和景昭多说几句。 “帮我?”景昭一脸不信,“你是想让郡主杀了我。谁不知道,高襄王是武朝最忠勇无双的臣子,他怎么会容得下我……” 景昭说着,面上已露出了绝望之色。 “高襄王或许会杀了你,但是郡主不会,郡主不想杀的人,高襄王也会全力保护。”祁桓徐徐说道。 第40节 景昭愕然看着祁桓,他端坐于阴影之中,景昭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觉得此人高深莫测。 “郡主她啊……”祁桓把她的名讳含在唇间厮磨,低笑了一声,半是无奈半是温柔,“太过心软,她不会为了一丝潜在的威胁,去杀一个无辜之人,更何况……”祁桓将目光投向遍体鳞伤一身狼藉的景昭,“她既知景国君臣乃仗节死义之人,又亲眼目睹了景国战俘活殉的惨况,对你只有怜悯,不会有忌惮。” 祁桓难得心善,没有把另一句话说出来——你也没什么好忌惮的。 她倒是对他莫名地忌惮、害怕,不知曾经是什么样的人伤过她,才让她百般提防。 他可是费尽心思,拼尽全力,才能让她卸下一丝心防。 “你知道她不会杀我,又为何要说那番话,在她面前挑明我的心思?”景昭听说姜洄不会杀他,便已稍稍松了口气,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多的不解。 “你的心思昭然若揭,说与不说并无区别。”阴影中的男子沉默了片刻,景昭看不清对方,却感受到那锐利的目光如有实质地压迫着他的灵魂,良久听到他说出下半句,“我想让她明白的,是她自己的心思。” 景昭心中一震,一个怪异又狂悖的念头让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生怕是自己误解了对方的意思。 “你……”景昭咽了咽口水,声音嘶哑微弱,“你难道以为,高襄王郡主,也会生出谋逆之心吗?她可是高襄王的女儿……” “有何不可?”祁桓轻笑一声,“她和她的父亲不一样。高襄王生于公卿之家,将忠君卫国刻于脊背之上。郡主却不然,她生于南荒,未受过礼法的约束,眼中无贵贱,心中无君臣,她在乎的,除了至亲之人,便唯有国泰民安,但若这君令国不泰,臣令国不安呢?” 祁桓的话犹如一记警钟,震得景昭耳中嗡嗡作响。 “景国能为民而反,难道高襄王便不能了吗?” 轻轻一句,掷地有声。 景昭抬眸再看祁桓,已经说不出反驳之语了,他失神地看着那山岳一般的身影,他向来自矜贵为王室血脉,却在这一刻深深感受到,自己远不如一个奴隶看得深远。 “高襄王胸有丘壑,世称忠勇,但却也有不敢面对,无法改变之事。”祁桓徐徐说道,“他也痛恨人族之间相互倾轧,成王败寇,上位者对下民无尽盘剥,视人命如草芥刍狗。但这样的世道,他无法改变,只有选择逃避,投身于南荒妖泽的战场,只将刀刃朝向妖族,不参与人族之间的征伐。他并不认同武朝的统治,只是缺少一个契机,让他发现一条新的道路。” 景昭屏住了呼吸,颤声问道:“什么是新的道路?” 祁桓却没有直接回答,他似乎陷入了回忆,“你去过丰沮玉门吗?” 景昭心口一痛,含泪点了点头。 所有的景国战俘都随军被押送到了丰沮玉门,其中一部分被送上山,成了祭品。 他亲眼目睹景国子民被剜去双目,割掉舌头,像牲畜一样赶上了山。 “上山有两条路,贵族们走登仙阶,而奴隶走羊肠路,两条路都可通往神宫,但却是一生,一死。”祁桓冷冷说道。 那一日,他便是站在山脚下仰望着云雾缭绕的山顶,日出时,金光遍洒人间,万物同沐恩泽,天道并无偏颇,但对他们来说,却并不如此。 “祭典那日,郡主让我穿上了唯有贵族方能穿的玄衣纁裳。”祁桓声音温软了几分,“高襄王许诺,为我脱去奴籍,入烈风营为副将。” 景昭知道,祁桓这句话并不是在炫耀,他甚至福至心灵地明白了他的选择:“你……没有答应?” 祁桓抬眼看景昭:“我为何要答应?” 景昭答不上来,他知道祁桓没有答应,却也同样不知道为什么。 “对你们来说,给奴隶最好的赏赐,便是让他脱离奴籍,翻身成为贵族,从被压迫的奴隶,成为压迫奴隶的上位者。一切都没有改变,不,一切变得更糟了!”祁桓冷笑道,“就像丰沮玉门的那两条路,不是登仙阶,便是羊肠路,但是这世间并不只有这两条路,也不该有这两条路。” 祁桓的声音陡然一沉,如雷霆万钧,撕裂了笼罩武朝千年的暗夜。 “不如推翻这座山,重新开出一条路,一条没人走过的路,一条人人能走的路。” 高襄王不知道,他的一番话如溅起的火星,点燃了另一把炬火。 这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三个立下大道之人,道心之坚定,道义之宏大,足以震天彻地。 修道者,立道证道,越接近天道者,便越能引起天地共鸣,获得天地的回馈。 但此刻无人知晓,唯有一室静默。 长久的寂静,让景昭剧烈的心跳变得震耳欲聋。 从未有人说过这样的话,这样的……大逆不道,惊世骇俗。 他久久回不过神来,胸腔之中有一股浩然之气激荡着,他莫名所以,却又热泪盈眶。 “为什么和我说这些……”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却是沙哑哽咽。 “因为我向郡主揭穿你的时候,你并没有因为畏死而否认自己的复国之志。景国国君是个明君,那么多君臣拼死护下的王子,应该也不是个废物。” 祁桓站起身来,徐徐从阴影中走出,来到景昭面前。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狼狈的王子昭,他不怕死的时候,才真正像个人。 只不过也太爱哭了一些——到底是没受过多少挫折的贵族。 “你不怕我向郡主说你这些悖逆之言……”景昭话刚出口,便自嘲地笑了,“是我又犯傻了,你当然知道,我不会。” 祁桓最终问出了景昭翘首以盼的那句话:“想复国吗?” 景昭咬紧牙关,不让哭腔溢出来,但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他仰视祁桓,用力地点头。 眼前这人明明只是一个出身卑贱的奴隶,但身上却蕴藏着让人难以忽视的能量,让他莫名地信服,他有推翻那座神山的力量。 祁桓敛眸一笑,向他伸出了手:“起来吧,你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景昭看着那只修长有力的手,一咬牙,伸手握住,借着他的力道强撑着从地上站起。 “我会教你修道之法。”祁桓说。 而不等他往后说,景昭便主动开口:“景国有复国宝藏……你知道?” 祁桓的神情让景昭觉得自己又犯傻了。 “敢与武朝为敌,景国国君不可能不留退路。”祁桓淡淡说道,“景国还有多少旧部?” 景昭讪笑了一下:“我不知道,我还没联系上他们,也许八百,也许三千。” 国破之时,几支火种小队从暗道撤离,他们接收的旨意是保护王子昭,静待复国日。 景昭本是打算逃出畅风楼后便设法与那些人取得联系,却没想到落入高襄王府,还以为自己会被祁桓害死在这里。 他心里也有些忐忑,生怕祁桓是诈自己诱骗出景国残余的部众,但是能说出那样一番话,有那样一双明澈双目的人,他相信不会做这种事。 但景昭仍有些惴惴不安:“你……一直在欺骗郡主吗?郡主对你挺好的吧。” 祁桓的眼睛因为提到她的名字而温柔了起来。 她一直在试探他,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只是她像一汪轻浅的湖水,轻易让人一眼看穿。 他也确定,她是他要找的人。 “我没有欺骗她,我是在引导她,帮她看清这个世道,也看清自己的道。”祁桓轻声说道,“弱者心软,强者慈悲。” “她本应成为强者。” 屋中燃起了数盏油灯,暖色的光柔和了少女清艳的脸庞,她穿着单薄而柔软的丝衣,神情恍惚地坐在灯下,小猫依偎在她手边,又好奇地伸出爪子去抓少女手中的鹅羽。 姜洄回过神来,按住了小猫的爪子,哭笑不得地低斥一声:“团团,这不是让你玩的。” 小猫委屈地喵了一声,又想去抓玩桌上圆鼓鼓的罐子,却还是被姜洄拦了下来。 “这是药罐。”她无奈一笑,盖上了盖子,掩住了清冽的药香。 她用羽毛沾取了些许乳白色的药膏,轻轻涂抹于左手的伤处。掌缘处的牙印虽不深,却也清晰,此刻已经没有痛感,擦一下药膏明日便也看不见痕迹了。 晚上不慎被夙游看到,她大惊失色,问为何受伤。 姜洄慌忙将手藏到了袖中,也不知道自己慌什么,支吾着说了一句——团团抓的。 团团仰起头来,用湛绿清澈的眼睛看她。 “喵?” 好在它听不懂,也不会反驳。 夙游要帮她擦药,她也谢绝了,只说伤在手上,自己可以擦。 临走时,姜洄顿住了脚步又嘱咐了一句:“别让我阿父知道……我是怕他不让我养团团。” 团团晚上的餐食多了两条鱼,它大概以为是护主有功的奖励,却不知道还有替人背锅的补偿。 羽毛扫过齿痕,带起丝丝痒意,姜洄呼吸急促了半分,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双幽暗的眼眸。 是她看错了吗…… 那一瞬间,她有一种被猛兽盯上的危机感,心脏止不住地狂跳、惊颤。 但仔细看去时,却只有深沉的温柔。 ——我是你的不二之臣。 听到那句话时,刚刚平静了一些的心跳便又急促了起来,像夏日午后的一场暴雨,突如其来,猝不及防地,在心湖上甩落万点漪澜。 姜洄心想,其实她这三年来,大概也没多少长进,依旧那样容易被旁人的善意打动,他说的话,理智让她质疑,直觉却让她相信。 姜洄幽幽叹了口气,摸了摸小猫柔软的脑袋,喃喃自语:“还是你好,不会说话,便不会骗人……” 团团眯着眼,用脑袋拱着姜洄温热的掌心。 姜洄轻笑一声,任由小猫将自己的右手当成玩具,只有这一刻,她才能彻底放下心神,回到十六岁时无忧无虑的自己。 但片刻后,忧思便又席卷而来。 眼前这个祁桓无论是否对她忠心,反正羽翼未丰,不足为患。但三年后的那个祁桓,如果当真图谋不轨,那又该怎么办? 他为何要谋反? 是他自己的野心,还是背后另有他人? 蔡雍为人多疑,怎么敢如此信任他,放权给他? 暴雨将至,可是站在祁桓身旁的,是十六岁的姜洄,哪里还能指望她复仇,能自保便不错了…… 姜洄揉了揉忧思过度而发胀的太阳穴,起身向床榻走去,倦懒地陷进柔软的寝被之中。 团团熟门熟路地在床上找到自己的位置,蜷成一团伴着姜洄入梦。 姜洄的意识浮浮沉沉着在梦境边缘徘徊,恍惚着又回到了那夜的密林中。 高高的树枝上,她被祁桓圈在怀中,身上笼罩着不属于彼处的暖意,背上覆着男人灼热的掌心,薄茧隔着丝衣摩挲肌肤,清晰的呼吸声近在耳畔,温热的鼻息游移着,从她的眉间往下,拂过鼻尖,拂过唇瓣。 ——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的心像悬在崖上,生怕下一刻便会坠落,却又止不住想坠落时是什么样的感觉。 今夜梦中,她终于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细细密密的痛,湿湿热热的软,缠缠绵绵的酸,从手上蔓延到心尖,恍惚也似落在了唇上。 她猛地一惊,睁开双眼,却未醒来,仍在梦中,不断坠落。 第41节 低头看去,那幽暗的一片不是深渊,是他温柔的眼。 -------------------- 第32章 立道 下 祁桓下朝回来,不等他开口,景昭便主动上前回报。 “王姬又在书房待了一整日。” 景昭口中的书房,自然不是祁桓所在的小院,而是高襄王在时的书房。 高襄王生前居住的院落一直都被人用心地看守洒扫着,纤尘不染,一如往昔。书房内整齐有序地堆放着如山的卷牍,天文地理、时政案件,尽在其中。 这几日姜洄一有时间便将自己浸在其中,看得废寝忘食。 祁桓前两日午后回府,夙游说王姬连午膳都没用,他才进门查看。 姜洄大概是看得累了,枕在摊开的竹简上睡着了。 祁桓小心翼翼地把她抱了起来,她靠在祁桓胸口,嘟囔着梦呓了两句,扇了扇睫毛,迷迷瞪瞪地醒了过来。 祁桓低头看她,温声问道:“昨夜没睡好吗?” 姜洄缓缓回过神来,总算意识到身在何处,急忙答道:“睡、睡得很好啊。” 昨夜祁桓又搬了出去,在商梨小院休息,她其实躺了许久才睡下,辗转反侧想了许多事,又一场接一场地做着胡乱的梦,醒来后把大姜洄交代的事理了一遍,分了个轻重缓急,便去书房查找需要的卷宗。 书房的卷牍虽多,但都有序,有明确的目标按照时间索引,很快便找到了目标。她细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疏漏,把需要的卷牍另外收到一旁,便又去查三年来所有发生过的一切大事。 她本就不是个喜欢看书的人,更喜欢原野上自由的风,更何况这些卷宗枯燥乏味,因此看着看着便睡了过去。 姜洄的身子被祁桓横抱着,她下意识地攀紧了祁桓的肩颈,鼻尖蹭到了他胸口官袍上的蟒纹,刚想退后,却又狐疑地皱起眉,往前凑近了,像只小狗似的在他胸前细嗅,从领口到颈侧…… 温热的呼吸拂过凸起的喉结,若有若无的柔软擦过颈上的青筋,祁桓顿时浑身紧绷,别过脸躲避她的亲近,耳根微烫。 “又怎么了?”他无奈叹息,低声问道。 姜洄眯起眼,若有所思地说:“你身上,又有别人的味道。” 这话说起来像是捉奸似的。 姜洄垂眸思索,喃喃自语:“好熟悉啊的味道……啊,我想起来了!” 姜洄扯住了祁桓的领子,紧紧盯着他清俊的脸庞:“是晏世子的熏香。他善音律,爱抚琴,手上和身上都有一股很重的松香味,你今日见到他了?” 祁桓知道她嗅觉灵敏,却也没想到敏锐至此,昨日见过一面的人,就把人家身上的气味都记住了。 “你是鉴妖司卿,每日除了上朝便是去鉴妖司,他是东夷质子,若不是犯了事,跟你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你身上为什么会有和他的松香?他找你了?不对,你找他了?”姜洄眉梢一挑,隐约想到了个答案,“你把他抓了?为什么?” 祁桓徐行几步,将人放在了窗边的榻上,双手顺势撑在她两侧,午后的光影剪裁成梨蕊的轮廓,细碎地落在眉眼深处。 “我抓他做什么?”祁桓低低叹了一声,“你以为我会伤了他吗?” 两人的影子交叠着,沉郁的草木香气温柔而不容抗拒地覆压着清甜的花果香,姜洄怔怔地仰视祁桓,被他眼中跃动的光芒灼烫了一下,一时竟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祁桓静静地凝视着她娇美的脸庞,左颊的肌肤被竹简印上了一道道红痕,清润的眼眸浮着轻浅的水雾,似醒非醒,如在梦中,也不知又在想什么,竟当着他的面失了神。 他以为自己能洞悉人心,却常常看不清枕边人的心思,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 他无意识地抬起手,碰触她颊边的红痕,触手柔嫩,胜过初生的花蕊。 姜洄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似的,瑟缩了一下。 祁桓自嘲地笑了笑,收回手探向自己,从怀中取出了一朵淡粉色的珠花。 “你昨日遗落在畅风楼的,晏世子特地送来还我。”祁桓解释道。 姜洄这才想起来,昨夜夙游是说不见了一朵珠花,她倒没有多想,遗落了就遗落了,却没想到被晏勋捡去了,想来是在门口摔倒时掉落的。 姜洄方才从祁桓胸口闻到的松香,便是从珠花上传来,或许是因为被晏勋揣于袖中多时,也沾染上了他的气息。 祁桓低头把玩着珠花,似笑非笑道:“世子也是个有心之人,生怕这东西落在别人手中,引起流言蜚语,也怕亲自送来给你,引起我的猜忌,因此便直接找到了我。” 姜洄没想到如此简单一件事,当中却包含了那么多思量。她附和道:“是啊,他是个胸怀坦荡、思虑周全之人。” 祁桓抬眸望去,眼中多了三分审视的意味。“你失去记忆,第一次见他,怎么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姜洄呼吸一窒,有种无所遁形的窘迫。 “我、我原来就听说过他的……”姜洄紧张地攥着手,白皙的脸庞微微泛红,“而且,我今天……看过一些关于他的事迹。” 一旁散落一地的卷牍似乎在印证她的话。 祁桓眼神幽暗,似乎是在判断她话中的真假。 姜洄心脏砰砰直跳,她似乎感受到了鉴妖司中被他审问的犯人是何感受。 一品异士的威压本就凡人难以抵御,即便祁桓有意收敛了气势,心虚在前的姜洄也是感受到了压迫感。 “你看了一个早上,就是为了翻找与他有关的事迹?”祁桓心中一沉。 “不、不是!”姜洄急忙否认。 “那你在找什么?”祁桓说着便转头去看地上摊开的卷牍,却忽然被姜洄勾住了脖子。 他讶然低头看她。 “我……”姜洄脸上红得更厉害,几乎盖过了竹简的红痕,“我想看看这三年发生了什么事……我想看看这些,或许能帮我找回记忆。” 祁桓微怔,不由想起她昨日说,恢复记忆前先分开,那时他松了口气,却又怅然若失。 明明是自己先推开了,却又舍不得她真的走远。 谎言一旦开了个头,便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去。姜洄怕被祁桓看出心虚,便将脸埋在他胸口,压低了声音说:“我想知道更多关于你的事……还有关于我们的回忆……” 珠花被主人抛在了榻上,他收拢双臂重新将她拥入怀里。 “对你来说,有没有记忆的姜洄,是不同的人吗?”谎言中带出了她真实的疑惑与迷茫。 祁桓沉默了许久,用沉哑的声音给了肯定的答复:“是……你们不同。” 姜洄心口一紧,张口无言。 “其实我也想了很久……我这样折磨自己是为了什么,你和‘她’,有着相同的肉体与灵魂,难道不是同一个人吗,我放不下的是什么?”祁桓自嘲一笑,苦涩而无奈的叹息落在姜洄心上,他说,“是回忆……” 祁桓低下头去,右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腹落在她的眼角,深深地凝视她澄澈的眼眸。 “‘她’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我……”祁桓柔声低语,眼神中流露出眷恋与痛楚,“你的眼睛太过澄澈。人生在世,便是一场修行,你脚下的路,便是你心中的道,少一分,都不成道。成就一个人的,是她的身与魂,还有她的道。” 姜洄一震,哑声道:“所以在你眼里……我是不完整的姜洄。” 祁桓没有回答,但眼神便给了姜洄答案。 姜洄心口泛起一阵酸楚和胀痛,她的掌心贴着祁桓的胸膛,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中剧烈的起伏。 “那你为何不告诉我那些我遗忘了的回忆。”姜洄颤声问道,“或许我会想起来,会成为你想要的那个人。” “你的路,只能你自己来走,不能由我告诉你。”祁桓温柔地轻抚她的发心,他的灵魂比她成熟太多,在他眼里,小姜洄只是个懵懂的少女,“你要自己去经历,才会明白。” 姜洄明白的…… 就像她来到了这个地方,她没有亲身经历过失去父亲的绝望与悲痛,只是被告知了一切发生过,她不曾真正坠入过深渊,就长不出翱翔九天的双翼。 她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却难以自抑地嫉妒另一个自己,被祁桓这样深沉而全然地爱着。 “原来如此……你不喜欢我……”姜洄眼角微红,心中涌起莫名的委屈。 “喜欢。”祁桓却没有犹豫地打断了她的话。 姜洄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祁桓低下头,温柔地亲吻她湿润的眼角:“所以,我想帮你找回完整的自己。” 这样一个轻浅的亲吻,恰似春风拂过眉眼,却吹开她心头满树繁花,让她明白了情与欲的区别。 姜洄闭上了眼,听到自己春雷般的心跳。 ——她想自己是真的爱上祁桓了。 ——她可以还给祁桓一个“完整的姜洄”。 ——但那不是她自己。 似乎顺理成章的,她以找回忆为理由,整日地埋首于卷牍之中,没有走过的路,她只能用眼睛来了解。祁桓对她毫不设防,总是耐心地回答她所有的问题。 第二夜,她从梦中得知,祁桓有不臣之心,意图颠覆武朝政权,大姜洄让她多加留意,保护好自己。 她本该更惊骇愤怒的,但心中却只是掠过了一个念头——难怪他说,这场婚姻不是她的枷锁,他只是为了保护她。 “我向祁桓打听过鸢姬的事。”姜洄回过神来,继续正色说道,“他说鸢姬也是个受害者,她本是不愿出面指认姚氏,但最后不知为何还是站了出来。后来也许是因为有负于姚成玦,良心不安,她选择服毒自尽。” “她死后……尸身葬在了何处?” “她既无族人,也无父母,没有葬身之处,早已一把火烧了,只剩下飞灰。你……当真要逼她出来指证姚氏吗?”姜洄不安地问道,“姚成玦对她有救命之恩,我们逼她出卖救命恩人,这样符合道义吗?她若自尽,岂不是被逼死的吗?” 这个问题何尝不是让她辗转难眠…… 鸢姬情与义两难,她亦是进退维谷。 倘若一艘船上载满了十恶不赦之人,却也有一个无辜稚子,难道她能为了杀死那些恶人,而让无辜之人也一同陪葬吗? “也不是只有这条路可走。”大姜洄叹了口气,“姚泰通妖的罪证,大多藏在登阳山下的别院,那些罪证也足以让姚泰成为众矢之的。正好苏妙仪约我两日后前往登阳山观丹霞花,我以此为由出城,不会引起旁人的猜疑。” “妙仪,登阳山?”小姜洄忽然想起,之前是有听妙仪说过,四月丹霞花开,美不胜收,她们已约好一同前往赏花,“你同意救妙仪了吗?”小姜洄欣然笑道,“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狠心。” 大姜洄冷哼一声:“我何时说过要插手她的事?纵然她对你说的那番话没有作假,但到底也是苏家的人,我为何要救她?苏淮瑛利用她来对付阿父,我亲近她,也不过是想利用她来对付苏淮瑛而已。” 小姜洄微微一怔,随即哧笑道:“这话你也就骗骗旁人,但是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我。你若是做了和苏淮瑛一样的事,辜负旁人的信任,那又和苏淮瑛有什么区别?” 她说着伸手去揉对面那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只是看起来眼睛比自己冷漠了几分。她偏了偏头却没能躲开小姜洄的手,面上顿时露出窘迫的神情。 “未来的我,真可怜啊……伪装成冷酷跋扈的模样,险些把自己也骗过去了。”小姜洄轻轻叹了一声,“我知道,你不见妙仪,不是因为你恨她,而是因为你害怕一旦见了她,就会忍不住心软原谅了她。” =============================================== 姜洄隐藏多年的心思,终究还是骗不过自己。 三年前,苏妙仪也是同样与她相约去登阳山看丹霞花开放。 丹霞花生在绝壁之上,日出之时,在晨曦中徐徐展开花瓣,如流霞焰火,美艳不可方物。日落之时,花瓣便会褪去金红之色,像燃烧殆尽的烟灰,纷纷扬扬地落入悬崖下。 传闻丹霞花被称为仙人之花,千日一开花,花期仅有一日,见得丹霞花开的人,便是有仙缘之人。若有两人一同见得花开,携手结印,便能白首偕老。 第42节 姜洄听她这么说,不由笑道:“白首偕老?那为何不找你的意中人去?” “我又没有意中人。”苏妙仪脸红了一下,“而且,谁说白首偕老,一定要是男女之情,难道我们两个人一起活到老,玩到老,不好吗?” 但最终姜洄也没能去赴那场约,因为夜宴台上,父亲受了伤,她留在王府照顾父亲,也没有闲心再去赏春花秋月。 那一日天快黑的时候,有人敲响了高襄王府的大门,少女急匆匆地跑过中庭与连廊,来到她面前,怀中抱着一个锦盒。 “郡主郡主,快看!”她跑得飞快,失了平日的端庄,鬓角汗湿,眼中却有光。 锦盒打开,流霞顿时溢散出来,如一捧暖阳在匣中安静地燃烧,姜洄不由屏住呼吸,满目惊艳。 但不多时,伴随着日落,那朵花也在匣中迅速枯萎,瓣瓣金红黯淡了下去,化为一堆香烬。 “总算赶上让你看了一眼。”苏妙仪松了口气,又皱起眉,“但还是来不及结印了。” 姜洄许久才回过神来,她看着苏妙仪兴奋却又疲惫的面容,忽然意识到,她是半夜登上山顶,等到花开之时摘下花来装入锦盒,又一路疾驰回来,才赶在花败之前让她看上这一眼。 因为父亲的伤势而烦忧许久的心情,一点点被这那片丹霞熨暖了。 “没关系。”姜洄弯了弯眉眼,“下一次花开的时候,我们再一起去。” 千日花开,也就是三年而已,她觉得她们两个人能等得到的。 却没有想到,后来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是仇恨的鸿沟。 第一次的花开她失约了。 第二次的花开,两个人都失约了。 高襄王府的马车宽敞舒适,车队来到苏府门口停下,等着接苏家小姐一同出城。 因为修彧尚未被擒获,高襄王和苏府都担心路上危险,便也和上一世一样,派了不少士兵一路保护。 车外响起苏妙仪欢快的笑声,下一刻车门便被打开,姜洄抬头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笑容满面的苏妙仪,第二眼看到的,便是站在不远处的苏淮瑛。 姜洄一怔,望着苏淮瑛的眼睛。 苏淮瑛笑了一下,行了半礼:“见过郡主。” 苏妙仪轻哼了一声,拉扯着姜洄的袖子说:“阿兄不放心我们,说既然他停职无事,便一路护送我们去登阳山。” 姜洄垂下眼眸——这是与前世不同的意外。 还有第二个意外。 她看向苏妙仪怀中的白猫,苏妙仪献宝似的说是她新捡来的宝贝,漂亮却又傲慢,一双灰蓝色的眼眸冷漠至极,不像姜洄的小猫那样温软黏人。 上一世,苏妙仪也养了一只白猫,与眼前这只似乎别无两样,只是时间没有那么早,难道是受了团团的影响? ------------------------------------- 第33章 修彧 上 登阳山离玉京不远,与丰沮玉门成犄角之势拱卫玉京。登阳山风景秀丽,虽远不如丰沮玉门灵气充沛,但却也少了许多禁制,京中王室贵族平日里都常去山上踏青游猎,因此城门至登阳山的几十里路修了供马车行驶的驰道,并不颠簸。 姜洄心神不属地望着苏妙仪与两只猫玩闹。 她兴致勃勃地告诉姜洄,她给自己的猫取名“苏妙二”,因为她是“苏妙一”。 姜洄挑了下眉梢——真是一点都不意外。 苏妙二对这个名字好像没什么反应,不管妙一怎么叫,它都懒懒地趴着,不时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瞟一下姜洄。 团团似乎觉得这只猫入侵了它的领地,对它发出示威的嚎叫。不过它的体型比对方小了太多,喵喵叫了两声,便被大猫一爪子按在脑袋上,变成猫饼贴在地上。 团团四爪无助地抓挠,发出可怜又委屈的声音,苏妙仪急忙把大猫抱走,团团这才逃命似的躲回姜洄怀里。 “妙二,不要欺负小孩!”苏妙仪低着头教训了一句,也没舍得真心教训它,揉了两下,又忍不住把脸埋在它雪白蓬松的毛发里蹭了蹭。 妙二顿时沦落到方才团团的处境,抗拒又无力地挣扎着,口中喵喵直叫。 苏妙仪一脸满足地说:“你听,它像不像在叫‘妙妙’,‘妙妙’?我阿母也这么叫我!” 姜洄哭笑不得,眼前情景与对话与前世如出一辙,包括那只猫的抗拒。 姜洄有些记不起苏妙仪是什么时候捡到它的,她隐约记得是在一个多月后,因为阿父受伤卧床的那段时间,她并没有听说苏妙仪养了猫。 是因为看到了团团,才起了养猫的心思吗? “妙仪,你是从哪里捡到这只猫的?”姜洄好奇问道,“这猫生得好看,看起来不像野猫,只怕是有主人的。” “是它自己闯进我马车里的,被侍卫打伤了,我才把它抱回家养着。”苏妙仪边蹂躏妙二边说,“它性子不太温顺,阿兄不让我养,我求了阿父阿母好久,答应了他们好多条件,他们才让我养它。阿兄说这猫一定是因为性情恶劣抓伤了主人,才会扔掉,这次出来也不让我带着,生怕抓伤了郡主。” 苏妙仪说着叹了口气,捏捏妙二的肉垫子,“可是我觉得它很有灵性啊,虽然叫声听起来凶,但也没有抓伤过我。”她双手抱着猫放到姜洄怀里,“郡主,你也抱抱它,好软好舒服!” 这下妙二和团团都嚎叫起来了,两只猫都不愿意。 “你们都是猫,怎么不能亲近一下了?”苏妙仪嘟囔了一句,把妙二又抱回来,生怕它把姜洄和团团抓伤了。 “猫的性子本来就不算温顺,它可能是因为之前被人伤害过,对生人会更提防。”姜洄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那过几天熟悉了应该会好些吧……”苏妙仪叹了口气,心疼地蹭了蹭,又把目光投向姜洄怀中黏人的小猫,有些羡慕地说道,“还是你家团团可爱多了。我本来还想,等团团长大了,让它们两只配一对。” 姜洄摸着团团的脑袋,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团团是公猫,妙二是公是母?” 苏妙仪一怔:“我检查一下。” 说着便去扒妙二的后肢。妙二再度表现出强烈的抗拒,但是小小的车厢并没有给它多少腾挪的空间,刚伸开腿便被苏妙仪抓住了按在软垫子上,被迫露出柔软的肚皮,张开了双腿。 苏妙仪仔细看了看,懊恼地说:“哎呀,有一对毛绒绒的铃铛,也是公的。” 苏妙仪话音一落,手便松了力气,妙二霎时间便躲到了角落里去,肉眼可见地发抖。 姜洄讶异地挑了下眉梢——这猫颇有灵性,居然还有羞耻心呢。 “看样子是没法配对了。”苏妙仪托着腮,懊恼地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铃铛也没什么用了,干脆给它去势好了,免得春天到了到处留情。” 妙二闻言,身子顿时僵住。 马车不疾不徐地走了半日,天黑后才到了山下的一座别院。 京中许多贵族都在登阳山修了别院,以作避暑之用。高襄王因为久不在京,反倒没有这样的住处,这次下榻的便是苏家的别院。 别院占地百亩,亭台楼阁,汤池花园,一应俱全。姜洄其实不是第一次到此,但是苏妙仪并不知道,仍是热情地领着姜洄四处参观。 两人同住在一间小院,抵足而眠。 登阳山的夜晚比玉京要凉爽许多,春末初夏的夜晚已有虫鸣阵阵,两人解下繁冗的钗裙,只穿着丝薄的寝衣,摇着小扇倚着窗,仰头便能看到星河璀璨。 苏妙仪喝了几杯果酒,那是放在井水中冰镇过的,酸甜爽口,却不醉人,微醺的感觉最是舒服,整个人飘飘然如在雾中。 她殷勤地给姜洄斟了一杯,笑着说:“这是我们苏家才有的秘酿,用登阳山上的葡萄酿的酒,别家虽也有,却都不如我家的香甜。” 姜洄笑了笑,浅浅含了一口于舌尖,熟悉的酸甜香气让她有些失神。 其实姜洄喝过许多次,都是与苏妙仪一起。她有什么好东西,总是想着与她分享,两个人在一起,似乎快乐也多了一倍。 但这样闲适悠然岁月静好的日子,好像已经离她很远了。 姜洄垂下眼眸,暗自叹了口气。 在她有心地劝酒下,苏妙仪一杯接一杯喝下,脸上很快便见了胭粉色,眼神也迷糊了起来,加上车马劳顿了大半日,不多时便昏睡了过去。 姜洄将她抱回床上盖好被子,她仍嘟嘟囔囔梦呓着什么,确认她睡沉了,姜洄才起身离开,换上一套夜行的黑衣,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院子。 不多时,屋子里便只余下苏妙仪轻浅的呼吸声了。 白猫姿态优雅地跳上了床榻,一双灰蓝色的眼眸冷冷地俯视沉睡中的少女。 清冷的月光照在床前,在少女身上投下一片柔软的阴影。 仿佛有风吹过,阴影如墨水似的晕开,不断侵占更多的空间,尖耳缩入发间,长尾消失不见,纤细的四肢如柳条抽伸,变得更加修长,也更加粗壮。 直到最后,那团墨彻底幻化出了一个人形的轮廓。 四肢修长而矫健,肌肉如玉石一般坚实,即便是人形,也有着狮虎一般的压迫力,几乎占据了整张床榻,身形遮蔽了所有的月光,阴影完全笼罩住苏妙仪娇小的身子。 她陷入梦乡,对身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不知道上方正有一双冷漠嗜血的眼睛凝视她。 修长的五指虚拢着探向她纤细的脖颈,只消轻轻用力,这条脆弱的性命便会无声无息地消亡。 灰蓝色的眼眸有凶光一闪而逝,但理智又占据了上风。 不能杀她,这时杀了她,必然会惊动苏淮瑛,暴露自己的行踪…… 但不杀她,他满腔屈辱的悲愤又无处释放! 修彧压抑着粗重的呼吸声,都是因为气的,他没想过,自己会在一个弱小的人族身上遭遇平生未曾有过的奇耻大辱。 堂堂妖王,被人扒开了双腿看下身,还被威胁要去势? 什么叫做那东西没用? 那时他几乎要克制不住自己的妖气了,直接化出原型把这两个女的都撕碎算了。 要不是他身受重伤此刻还打不过苏淮瑛…… 当日夜宴台上,他被震天铃伤了元神,又被高襄王刺穿右掌,打成重伤,情急之下化为一只白猫,躲在了一个装饰最为奢华的马车里。 以他的认知,这种马车的主人必然身份贵重,不会有人仔细盘查。 果然不出他所料,那些人甚至都没有检查,就放马车的主人离开了。 他本是打算在半路就离开,但因为失血过多受伤太重,路上便晕了过去,待醒来之时,马车已经停在了深宅大院之内,而他也从来往的奴隶口中得知,自己身在苏府。 当今六卿之一的司马便是姓苏,苏伯奕。 修彧终于明白,为何自己所在的马车无人盘查,因为苏伯奕便是他们的最高长官,没有人敢去细查司马大人的家眷,而这也让修彧意识到,自己藏在苏府,反而是最安全的。 没有人会想到妖王修彧不往外逃,反而躲在了最危险的皇城脚下,司马府中。 也没有人会想到,九尾虎妖,拥有开明神兽血脉的妖王,真身其实是一只白猫。 其实有开明神兽之称的陆吾,本来也就是巫圣的家宠。巫圣养的猫,和凡人养的猫,本质上并无区别。 不过要威慑群妖,自然需要更加磅礴雄浑的妖力,威猛神俊的外形,激发血脉妖力,修彧便会化出九尾,身形也会暴涨如小山一般,虎王一吼,万兽伏首。 而化为原型真身,他张大了口,发出的声音却是——喵! 躲在苏府养伤的那几天,他便是借着身形娇小的便利,来去自如地窃取苏府的灵果灵药,顺便也能窃听到一些外面的消息。 苏伯奕夫妇的谈话中常有机要秘闻,这对他来说非常有用。 第43节 但苏府也有个不安全的因素,便是苏伯奕的长子苏淮瑛,那是个有着二品修为的异士,修彧全盛之时自然不会把二品修士放在眼里,但是他被高襄王打落了一个大境界,重伤未愈,若是对上苏淮瑛,便生死难料。更何况苏淮瑛这种人,也不会跟你单打独斗,他肯定是率领一支军队来围剿他。 修彧虽然收敛了所有妖气,自信不会被苏淮瑛察觉出异常,但是也不愿意引起他的注意,便一直躲在苏府后院之中。 他本打算就这样躲一两个月,等到身体复原,风头过去,再伺机而动,找高襄王复仇。 却没想到几天前,他从一辆马车上闻到了妖胎的气息,当时没有多想,便撞开了车窗进到车内,惊到了车里盛装打扮的贵族少女。他窜到她膝上,从她掌心闻到了熟悉亲切的气息。 旁人或许不知道,但他是亲自接触过妖胎的,那是他一母同胞的兄弟,他不可能会认错那气息。 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侍卫们已经冲上来围攻他。 他在长枪的围攻下左右腾挪,正打算化出原型,便看到了苏淮瑛的车驾。 一个愣神,被一棍子打在了尾椎处,落在了地上,乱棒加身,它发出痛苦的嚎叫。 “发生什么事?”苏淮瑛骑在马上,冷然问道。 侍卫们上前回报:“一只野猫冲撞了小姐。” 苏淮瑛挑了下眉,扫了一眼地上灰扑扑的猫,淡淡说道:“打杀了就是。” “等等!”车厢中的少女探出半个身子,一脸焦急,“不要杀它,它又没伤到我!” “野兽凶性难驯,杀了就杀了。”苏淮瑛心情正差,不欲多言。 “阿兄!”苏妙仪气急地从车上跳了下来,径直跑过去,从地上抱起受伤的猫,猫被打伤了,奄奄一息地动弹不得,“我要养它!” “胡闹!”苏淮瑛不耐地怒斥了一声,“什么脏东西你也往怀里抱!” 修彧心中大怒:“喵!” ——你才脏东西! 苏妙仪恶狠狠地怒视苏淮瑛:“别人怕你,我才不怕你,你欺负我的朋友,还欺负我的猫,他们又没得罪你,你为什么要打要杀的!” 苏淮瑛气得额角青筋直跳,但对这个被父母娇宠长大的妹妹,他是真没什么办法。 “这野猫满脸凶相,一身脏污,就是阿父阿母宠你,也不会放纵你养这种东西,若被它抓伤了染病了,你便后悔莫及了。”苏淮瑛耐着性子说道。 “我自会和阿父阿母说好,你管不了我。”苏妙仪冷哼了一声,转身便朝门内跑去。 修彧不知道苏妙仪和父母说了什么,但是他最终被留在了苏妙仪身边。 本来还没养好的伤,被乱棒打了几下,又旧伤复发了。 苏妙仪满眼心疼,小心地替他治伤,用温水帮他清洗毛发,还给他做了个舒服无比的窝。 这日子倒是比他东躲西藏舒服,也不用自己去偷吃偷药了。 修彧也没有急着逃跑,因为他想弄清楚,苏妙仪掌心那些属于妖胎的气息是从何而来。 直到今日,他终于明白了…… 他心心念念寻找的幼弟,居然认贼作主,对着仇敌之女喵喵献媚,他气得当场甩了他几个耳光。 团团,呵,多么可笑的名字。 妙二跟他比起来都要顺耳一些。 啊呸,他在得意些什么…… 高襄王,是他率领烈风营杀了他的父母,此仇不报,不为人子。 姜洄,是她用震天铃伤了他的元神,毁了他的计划,他也会同样毁了她的人生。 至于苏妙仪加诸他身上的屈辱…… 修彧眼神闪着晦暗的冷芒,俯身压迫,虎口扼住了苏妙仪细细的颈子——先给她一些教训。 “喵喵——”一团白色的毛球窜了上来,撞在了他手臂上,冲着他龇牙咧嘴。 修彧另一只手提起它颈后的软肉,冷着眼低头看它,压低了声音吼道:“你这不孝子,要不是看你现在还不懂事,我定狠狠揍你。” 团团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却也不明白他的意思,但它从修彧身上感受到了杀气与威胁,它怯怯地缩了缩脖子,又不甘示弱地嚎叫了几声。 它是未足月便从母体剥落下来的妖胎,虽然吸收了母体的妖力,但终究是还未发育完全,有灵性,但不多,想要激发体内所有的妖力,还需要修彧慢慢教导。 “你有自己的名字,你叫修明,不叫团团。”修彧嫌弃地说起那两个字,“没用的东西,对着人族摇尾乞怜,她的父亲杀了我们的父母,你要杀了她为父母报仇。” “喵?”团团歪着脑袋叫了一声。 “现在跟你说这些真是对猫弹琴。”修彧自嘲一笑,一甩手把它扔了出去,低吼一声,“滚一边去。” 他对这个弟弟真是没多少感情,要不是为了保住他的命,母亲未必会死,而母亲用性命换来的弟弟,却转身投入仇人怀中。 修彧一路追寻妖胎的下落来到玉京,那日在鬼市终于找到妖胎的踪迹,冒险当街抢夺。后来被几个猎妖人围攻,他担心泄露踪迹,引起人族警觉,影响了之后的行动,便遮掩痕迹杀掉其中几个猎妖人。 不过如此束手束脚,却让另外两人抢得了机会夺走了妖胎,待他追上去后,却只在地上看到了一个空空的妖胎,胎囊上不知何时被人用利器划破了,其中的妖兽早已不见。 地上的两个猎妖人或许是因为分赃不均,大打出手,最终两败俱伤而死。他们身上都有妖胎的气息,修彧为了遮掩痕迹,便将那两人的尸体吞吃入腹。 后来尾随妖胎的气息一路追寻,却在一处荒宅中断了气息。 修彧也想不明白,它是如何落到了高襄王府,但如今去追究过往也没有意义了,能找到修明,他便算不负已故的父母了。 修明未足月便被剥离母体,又被猎妖人剖开了妖胎,他虽有灵智却还不多。虽然有意保护苏妙仪,但是修彧对他有血脉压制,他也只能呜喵几声抗议一下,最后委委屈屈地回自己的窝去。 修彧长长叹了口气,他忽然有点体会到苏淮瑛对苏妙仪的无可奈何,又生气又不能打…… 当兄长哪有容易的。 他心情复杂地低头看苏妙仪,垂落的长发无意识地扫过苏妙仪脸庞,带起轻微的麻痒。 苏妙仪抬手揉了揉脸,翻了个身,左手便搭在了修彧腰臀处,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看向修彧。 修彧顿时一僵。 那双杏圆的眼睛雾蒙蒙的,月光被修彧高大的身形彻底挡住,床上一片昏昧,什么也看不清。 苏妙仪并没有清醒,她脸上还带着醉酒的胭粉,呼吸间都是酸甜的果酒香气。 “郡主……”说话也似梦呓似的,沙哑中带着浓浓的鼻音,“你再喝点……” 说完便又阖上了眼,嘴里咕咕哝哝的好像在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听不清。 修彧刚挣扎了一下,便又惊动了苏妙仪,她手上下摸了摸修彧的腰臀,没有睁眼,咕哝着:“你要去哪里……” 修彧本是想追出去看看姜洄葫芦里卖什么药,但这时却身陷困境了。 万一他挣脱出来,惊醒了苏妙仪怎么办? 把她打晕吧! 修彧眼中闪过狠色,刚抬起手,苏妙仪便又贴了上来。 她侧躺着蜷起身子,薄薄的寝被勾勒出曼妙柔软的曲线,额头抵在修彧胸腹处,温热湿润的呼吸都喷在了他敏感的腹间。 修彧的手顿时便僵住了,掌缘刚碰到苏妙仪的后颈便没了力气。 猫眼有极强的夜视之力,即便床上一片昏暗,他也能清晰地看到寝被之外裸露的肌肤。 甚至寝被之下的身体,他也是清晰地看过好几回。毕竟苏妙仪只当他是只普通的猫,更衣沐浴从不会避着他。 修彧对人族少女的身体没有什么特殊的嗜好,最多只是当口粮一样看待。他也曾懒懒地看过几眼,这个被父母娇宠着长大的贵族少女从未受过苦,身上肌肤雪白细腻,无一丝瑕疵,宛如青瓷壶中倾倒而出的一束牛乳。 ——虽然不是异士,吃了于修行无裨益,但口感应该很滑嫩。 他也就是这么随意地划过这个念头。 甚至被苏妙仪抱在怀里时挤压着她胸前的柔软,他也只觉得烦躁,而无邪念。 但此时被少女的呼吸拂过敏感之处,他纵然无意,也会有本能。 修彧的呼吸顿时粗重了起来——这次不是气的。 苏妙仪口中“没用的东西”,不合时宜地起了反应。 ----------------------- 第34章 修彧 下 苏家别院外有重兵把守,园内也有士兵巡逻,不过两个少女的住处便不方便派一群男子守在外面。苏淮瑛对此尚有分寸,也不会无礼地去打探两个少女在做什么说什么。 姜洄有小纸做前锋四处打探,轻易便寻了个守卫交接的漏洞从府中溜了出来。 姜洄来到别院西南方的小湖畔,祁桓已在这里等候许久了。 这次他并没有虽车队同行,而是独自一人骑马走了小路,比车队还早了两个时辰到此,查探清楚地形后便在约定地点等待姜洄。 还未靠近,他便闻到了姜洄身上果酒的香气。 “郡主,你饮酒了?”他想起姜洄的酒量并不怎么好,第一次见面便吐了他一身。 “只喝了一点,不会误事。”姜洄双目清明,显然并未喝多少。 其实她酒量并不差,只是那日苏妙仪偷偷拿出了苏淮瑛珍藏的佳酿,专为异士酿造的烈酒。 异士体质异于常人,不易饮醉,自然也会有酒鬼想要体验喝醉的快意而去酿造烈酒。两个小姑娘初时不知厉害,姜洄更是自恃千杯不醉,这才喝得失态。 这次是另有要事在身,她自然不会放纵自己喝醉了。更何况,她也不是三年前的自己了。 “我已经查过了,姚家的别院离这里不远,骑马过去一刻钟便能看到。”祁桓说道,“不过姚家别院看似无人,守卫却十分森严,日暮之时有燃起炊烟,观其形势,别院中住的人不少。” “现在姚泰受伤,姚氏族人也都不在这里修养,哪里来这么多人用膳。”姜洄心中稍定,“看来他还没有意识到变故,没有转移这里的罪证。” 虽有前世经验,但如今随着她的到来,许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让她不得不更加小心谨慎。 “我们快走。”姜洄说着,也不等祁桓,自己便翻身上马。 她身轻如燕,动作干净利落,若论骑术,她是高襄王亲自教出来的,祁桓还远不及她。 她坐在马上,低头看失神的祁桓,挑眉催促道:“你愣着做什么?上来。” 祁桓回过神来,眼神闪烁了一下,狐疑问道:“我上马?” “不然怎么带路?”姜洄不耐道,“快点,我们得在天亮前回来。” 祁桓心说,他可以用跑的。 但这种时候,他再说这话就显得太蠢了。 他弯了弯唇角,没再迟疑,便上马跨坐在姜洄身后,收拢双臂握住缰绳,掉转马头,稍一夹马腹,马儿便撒腿飞奔而去。 第44节 两旁的树木不住往后移,夜风撩动鬓发,也让幽香漫开。 姜洄心无杂念,祁桓却很难不多想。 有时候觉得,她真没拿当外人。 有时候又觉得,她似乎也没拿他当男人。 是因为年纪太小尚未意识到男女之别吗? 但有时候看她的眼神,却有种超乎年龄的成熟冷静。 祁桓自嘲着叹了口气,将披风往前拢紧,帮她挡去迎面吹拂的风。 这马上的一刻钟显得漫长而又匆匆,在离姚家别院还有一里处,祁桓便勒马停了下来,将马系在附近的树上,免得靠近别院声响太大会惊动里面的人。 两人无声无息地来到姚家别院外,祁桓抱着姜洄,轻松便飞上了树冠之处,如此可以看得更远一些。 不过姚家别院的墙也比别家的更高,似乎也是担心被人从高处窥视,附近的树大多被砍掉了,剩下的也只是一些刚长不久的小树,高度不足以窥视太远,只能看到宅子内燃着不少灯火。 姜洄这时候便庆幸徐恕把小纸给了她,小纸与她心意相通,不用多言,便从她怀中钻了出来,浮在空中对她招了招手,然后转身朝别院飞去。 祁桓这才和姜洄从树上下来。 她神情凝重地感知小纸的反馈。 ——这里有好多人。 ——这个屋子都是活人。 ——这个屋子都是死人。 ——这个屋子里有妖! 随着小纸的反馈,姜洄眼前仿佛清晰地展现出姚家别院内部的景象。 但她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了下去。 鉴妖司权力极大,手下掌管着上千名异士,更可怕的是,从她查阅所得的资料来看,这些异士有相当一部分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不少是和柳芳菲一样的,上了诛邪榜,走投无路了才向鉴妖司投诚,成了一个见不得光的鬼差。 鬼差办的自然就是鬼事,鬼事不但违法乱纪,更是伤天害理。赌命坊的规则看似公平,以命换命,但却为姚泰提供了无数异士的身躯。这些赌输了性命的人,以为自己最惨也不过就是被杀,其实不是…… 异士的身躯异常坚韧,拥有凡人所没有的活性,重伤也不至于会死。赌输了性命的异士并不会当场被杀,而是会被注入毒素,周身麻痹,被秘密地送到姚家别院,成了活牲,有知觉却丧失了行动力,被圈养着等待哪天某个贵族需要脏器了,他们就会被开刀取走其中一样。 少了一个肾脏一个肝,都还能活着,只是会无比痛苦,但谁会在乎牲畜痛不痛。他们就维持着这种不人不鬼的状态,直到彻底活不下去。 这些身负神通的异士,本可以风风光光地活着,却沦落至此。他们或许会觉得自己只是命不好,赌输了,不怪旁人。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可能到死都不知道,其实他们并没有病,也不需要赌命去换脏器,自有另一个鉴妖司的暗桩会给他们下一点微量的毒素,让他们以为自己寿命将近…… 鉴妖司的三个据点,下毒的天香酒楼,行医的天寿医馆,治命的赌命坊。 这三个据点构成了完整的一条锁链,把那些不受朝廷管控的猎妖异士勒住了咽喉。 而更让姜洄作呕的是,朝中贵族大多鉴妖司以某种手段猎取异士的身躯,但谁也不会说穿,因为人人都会有生病的时候,他们都需要异士的脏器和鲜血来给自己续命。姚泰扼住了猎妖人的咽喉,也扼住了朝中贵族的咽喉。 直到三年前祁桓找出了一切罪证,但扳倒姚泰并不是因为他以权谋私,猎杀异士。而是因为他将这些资源卖给了妖族,甚至勾结妖族谋害朝中贵族。 只有鞭子打到了自己身上,他们才会觉得疼。 姜洄忍着怒火,那些卷宗的字句,远不如亲眼所见让她愤怒,唯有紧攥双拳才能遏制住颤意。 小纸无声无息地从姚家别院溜了出来,回到姜洄怀中。 祁桓看到了姜洄神情的变化,但他没有多问,沉默着陪着她踏上返程的路。 “好脏……”怀中忽然传来一声低哑的呢喃。 祁桓低头看去,只见姜洄脸色发白,呼吸不稳,眼中写满了憎恶与迷茫。 “玉京的人,真的好脏。”姜洄低声说了一句,神情痛苦,“阿父要保护的,就是这样的人族吗……” 那一瞬间,她心中生出一个念头,就是一把火把这些都烧了。 祁桓悄悄地收紧双臂,把她轻颤的身体抱在怀中。 “玉京的人,不都是那样的。”祁桓轻声说,“这世上的人,本就有好有坏,有善有恶。这玉京城中只要还有一个好人,高襄王的守护便不算没有价值。就像你……也会为了成全鸢姬的情义,自己铤而走险。你们可以将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却不能将旁人的性命也置之度外。” 姜洄轻轻一颤,低着头看着环绕在自己身前的手,他轻轻覆上她的手背,一点一点地收紧,似乎想用这种方式给她一丝支撑。 原来祁桓知道她的心思…… 祁桓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伴随胸腔轻微的震动,温暖而有力:“玉京就像一幢摇摇欲坠的房子,房中有善人,也有恶人,高襄王独力扶住了将倾的危墙,无瑕分手再去救助当中趁火打劫的恶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有人受苦。于是他选择了保护,并且闭眼。” 姜洄沉默着,她能听明白祁桓的意思,她也慢慢地明白了阿父心中的矛盾与无助。明明拼尽全力去守卫人族与武朝的安宁,却不愿意回玉京,因为他也不想看着自己拼命守护的邦国,底下竟是如此不堪。 “那又能如何呢……”姜洄哑声说,“阿父没有选择。” “那郡主,有选择吗?”祁桓轻声问道。 “我?”姜洄一怔。 “你愿意伸手去帮那些身陷苦难的人吗?”祁桓问。 握着自己的那双手温暖有力,而背后传递而来的心跳,却显得没有那么平静。 同样紊乱的,是姜洄的心。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要往外钻,几欲突破黑暗的封锁。 “怎么帮……”她自言自语地低声呢喃。 “房子快倒了,只是扶着未必能撑多久,甚至撑得越久,于屋中人来说,苦难便也越久。”祁桓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低语,“不如推倒,另起高楼。” 姜洄蓦然一惊,下意识地偏过头去看他。 温热的唇擦过脸颊,她撞进一双幽深的眼眸。 “你……”姜洄心脏狂跳,近在咫尺的双眸漆黑如夜,却有星辰骤然亮起。 这一刻,她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三年后的祁司卿。 “你也和景昭一样,想谋反吗?”姜洄声音干哑,双手微颤。 祁桓更用力地握紧她的手,微笑道:“我只是一个奴隶,我怎么想都不重要,因为我什么都做不了。” 姜洄心中暗道——不,你做得了,你甚至已经快做到了…… “郡主不一样……你是选择去扶危墙,还是另起高楼?” 姜洄沉默片刻,问道:“若我选择前者呢?” 祁桓眼神一动,轻笑了一声,温柔而坚定地说:“那我自然是跟着郡主,墙倒楼塌之时,我一定用自己的命护着郡主。” 墙倒楼塌…… 姜洄心中猛然一阵剧痛。 她的阿父,早已被压在了废墟之下。 是屋子里的人杀了他。 祁桓静静地抱着姜洄,有意地放慢了归程的速度。他能清晰地听到怀中的呼吸,感受到她心中的起伏。 感受到她的犹豫和迷茫,祁桓轻轻勾起唇角。他知道她会怎么选的。 ——我是你的不二之臣。 ——愿与你同行其道。 苏家别院易出难进,回到别院,为了让姜洄找到机会悄然回去,祁桓故意大张旗鼓地弄出动静,外面的守卫以为有人图谋不轨,登时都围了上来,而姜洄也趁此机会回到了屋中,赶紧换回了寝衣,躺回床上。 床上不知为何有一股浓浓的猫味,姜洄转头看了一下,那只叫妙二的猫正蜷成一团,应该是床上呆了许久才回去的。 ——看起来冷傲的一只猫,想不到睡觉也会黏人。 姜洄脑中闪过一个古怪的念头,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苏淮瑛被屋外的动静惊醒,披上外套,阴沉着一张脸走出来,看到被侍卫押在中庭的男人。 很眼熟。 苏淮瑛几乎是第一时间便想起来对方的身份了。 “是你。”一些不愉快的记忆掠过脑海,苏淮瑛眼中浮上杀意,“大半夜,私闯苏家别院,是想死吗?” 祁桓不紧不慢回道:“我是奉郡主之命前来。” 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道令牌,正是高襄王府的手令。 苏淮瑛神色不善道:“她让你大半夜来这里?” “是与不是,一问便知,我何必在这种事上说谎。”祁桓对苏淮瑛的杀意不以为然,面上依旧从容。 就算是其他贵族,在苏淮瑛面前都是卑躬屈膝,祁桓一个奴隶对他竟敢态度如此不敬,这让他本就不快的心情更是火上浇油。 “呵,就算是郡主让你来此,也没让你夜半扰人吧。”苏淮瑛冷笑一声,“言行无状,拖下去杖责五十。” 苏淮瑛话音一落,便有侍卫上前要捉拿祁桓行刑。 祁桓微笑道:“苏将军最好不要这么做,我是高襄王府的人,若有错处,自然有郡主发话责罚,苏将军越过郡主下令,难道是想做高襄王府的主吗?” “你!”苏淮瑛勃然大怒,“好一个恃宠而骄的贱奴!” 祁桓一怔,竟然没有生气,反而隐隐有丝窃喜。 ——恃宠而骄,这个词他喜欢。 “原来苏将军也知道郡主对我有几分宠爱。”祁桓一张清俊的脸庞带着几分骄矜,“若是伤了我,只怕郡主会不开心。” 苏淮瑛强忍着怒火。 如今他正因犯错被停职,而高襄王府风头正盛,他无意与姜洄作对。 只是这个奴隶真的是太气人了! 这时候一个侍卫急急忙忙走到苏淮瑛身旁,压低了声音道:“郡主那边的侍女回话了,这人不是贱奴……是郡主的男宠。” 苏淮瑛愤怒地甩了传信之人一个耳光,呵斥道:“需要你来多嘴吗!” 祁桓把刚才那句话听进去了,心想应该是夙游说的吧。 夙游几乎把这个谣言传遍整个高襄王府了,现在终于要走出王府传遍玉京了。 也好,只是他目前还名不副实。 苏淮瑛脸色铁青地看着祁桓:“既然是高襄王府的人,就领他下去休息吧,‘好好招待’。” 苏淮瑛说罢拂袖而去,砰的一声用力关上了身后房门。 第45节 姜洄车马劳顿了大半日,又折腾了一夜,回屋不久便睡沉了。她相信祁桓能处理好那点琐事,因此也没有多问。却没想到苏家的侍卫不敢大半夜惊扰了她,便去问了夙游,经夙游的嘴巴一传,整个苏家别院的人都知道了,高襄王郡主对那个叫祁桓的男宠视若珍宝,一天也离不了,大半夜的就把人从王府召来了。 伺候苏妙仪的奴隶对此更是自诩知情人,绘声绘色地说郡主是如何对祁桓一见钟情,硬是把人从苏家抢走了。 祁桓本就是苏家的奴隶,因姿容出众,俊朗高大,许多人对他还是印象深刻的。像他这样的奴隶,要么会被选到家主身边伺候,要么便会被作为礼物送出。苏伯奕乃主掌兵事的司马,苏淮瑛率军征战,府中是最不缺战俘奴隶的,因此当日苏妙仪才会让管家选出一批出色的奴隶送给姜洄。 没想到姜洄最后只要了祁桓一人,其他人便被苏家转手卖给了姚泰。 如今看到祁桓攀得高枝,眼红嫉妒之人不在少数,但也无人敢在背地里动什么手脚,毕竟祁桓如今正得宠,连苏淮瑛都不放在眼里,谁又敢去招惹他不快。 “小人得志,狐假虎威!” “不就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狐媚惑主。” “花无百日红,早晚年老色衰被厌弃。” “郡主喜欢他那样的吗?我长得也不比他差啊……” 祁桓目不斜视地从众人闪烁的目光中走过,来到姜洄院外等候差遣,那些阴阳怪气的低语瞒不过他的耳朵,他倒也不生气,只是觉得古怪又有趣…… 这些词,他怎么都想不到有一天会和自己扯上关系。 此刻的姜洄才刚刚被苏妙仪唤醒,不知道自己的名声经过一夜的渲染,已经又黑了几分。 “睡过头了,也不知道有没有错过丹霞花开!”苏妙仪推醒了姜洄,一脸的懊恼,“昨夜不该贪杯的!” 姜洄睡眼惺忪地翻了个身,懒懒说道:“没事,今天应该开不了花。” 她清楚地记得,花是明天才开的。 苏妙仪狐疑地看着她的后背:“你这么肯定吗?” “若不放心,便让人上山看一眼回禀。”姜洄闷声说,“我再睡一会儿。” “那也该起了。”苏妙仪看了一眼外头,喜笑颜开道,“今日天气真不错,我们出去骑马吧!” 姜洄依旧懒懒的不想起来,苏妙仪推了推她,嘀咕道:“你不是和我一起睡的吗,怎么睡这么久还没睡饱吗?” 姜洄睫毛颤了一下,又缓缓睁开了眼,无奈道:“好吧好吧,我起来就是了。” 苏妙仪这才笑着攥住姜洄的手臂,把她从床上拉了起来。 她捏了捏姜洄的胳膊,只觉肌肤柔软,骨骼纤细,和昨天晚上摸到的好像不太一样。 昨晚半梦半醒间,她的手好像摸到了姜洄,模模糊糊地捏了几下,觉得硬邦邦的,还以为是因为她平日里随高襄王修行锻体,这才肌肉紧实坚硬。 “妙仪,你发什么怔?”姜洄拉了她一下。 苏妙仪回过神来,笑道:“没事,我在想穿什么衣服呢。” ——应该是她喝醉了做梦呢吧。 ------------------------------------- 第35章 丹霞 上 姜洄和苏妙仪梳洗用完早膳,出门时已近午时了,好在登阳山绿荫茂盛,暖日清风,春夏之交温暖又不失凉爽。 两人都换上了骑装,服帖的衣衫勾勒出纤细的腰身,笔直的长腿,倒多了几分与平日不同的飒爽。 苏妙仪所谓的骑马,也只是骑在马上慢慢溜达,吹吹风看看风景,寻一个花开得正好的湖畔休息品茗。贵族小姐们更注重仪态优雅,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策马游猎容易把自己折腾得香汗淋漓鬓发散乱,因此大多数人都不擅此道。 姜洄却是随着高襄王南征北战在马背上长大的,骑上马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无拘无束的南荒,脸上不自觉便露出了笑容,连眼睛也比平日更加璀璨明亮。 没有等苏妙仪,她便策马扬鞭,绕着湖畔的平野疾驰狂奔。 掠过湖面的微风带着泥土与花草的芬芳,吹走了燥热与烦闷,让姜洄胸怀为之一畅。 苏妙仪见姜洄红色的身影瞬间便跑远了,急忙呼喊道:“郡主,不要走远了!” 但姜洄早已跑远,哪里听得到她的声音。 苏淮瑛皱眉看着那道身影,有些意外姜洄的骑术如此之好,也有些不满她的自我与轻狂。 “阿兄,你追上去,别让她遇到危险了。”苏妙仪忙道。 苏淮瑛淡淡点了点头,立即策马朝姜洄追去。 姜洄借着驰骋之快,将心中许多的烦闷暂时地抛诸脑后,也想起来苏妙仪还未跟上,便放慢了速度,想着等苏妙仪跟上来。 但身后很快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她回头望去,便看到苏淮瑛紧追而来的身影。 苏淮瑛来到姜洄身旁,两匹马并驾齐驱,苏淮瑛看了一眼姜洄身下的坐骑,微笑道:“不愧是烈风营日行千里的神驹。” 姜洄淡淡道:“神火营的马也不逊色多少。” 姜洄说着,便踢了踢马腹,马儿又小跑了起来。 她不想在心情不错的时候面对苏淮瑛,否则她还要分心去克制自己动手打他的冲动。 有时候她也觉得费解,三年前和三年后的祁桓差别不小,但苏淮瑛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惹人生厌。每每看到他的脸,她就会想起那日他来到王府,交给她染血的方巾,告诉她阿父的死讯。 那双鹰隼一般残忍冷血的眼眸,几乎成了她的噩梦 苏淮瑛看到姜洄骤然加速,顿时一怔。 他如何看不出来姜洄对他的厌恶,但他实在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最多也就是夜宴台上教训了祁桓一下,甚至都还没真的碰到他。 她就当真那么喜欢那个男宠? 如今高襄王如日中天,他并不想得罪姜洄,这次提出护送两人来登阳山,也是存着修好关系的心思,但看来姜洄并不领情,甚至连表面上的客套也懒得敷衍,浑身上下写满了抗拒与厌憎。 苏淮瑛为人自傲,自小到大,他从旁人身上感受最多的,不是欣赏仰慕,就是畏惧臣服,还从未有一个人如此明目张胆地表现出厌憎。 他脸色当场便沉了下来,踢着马腹追上姜洄。 “郡主,还请掉头回去,不要远离侍卫的保护,免得遇到危险。”苏淮瑛沉声警告道。 姜洄没有理会,目不斜视地策马而行,甚至速度越来越快。 苏淮瑛不悦更甚,始终紧紧跟着姜洄,两人已经暗自较上了劲,到最后竟是一个比一个快。 苏妙仪远远看着,瞠目结舌:“这是在做什么?” 祁桓眉心紧锁,即便隔了很远,他还是感受到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众目睽睽之下,他倒不担心苏淮瑛做出对姜洄不利之事,他反而担心姜洄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伤了自己。 登阳山的湖不小,两人较劲赛马,竟极快地便跑完了一圈,几乎同时回到了苏妙仪身边。 苏妙仪忙上前去找姜洄,后者面颊上已经微微泛着粉色,鬓角也出了一层薄汗。 她不遗余力,苏淮瑛也寸步不让,双方都没想到,自己居然赢不了。 姜洄对这个结果不满意,而苏淮瑛更是觉得屈辱,他一个身经百战的大将,居然在骑术上一个小姑娘不相上下,没有大胜,便是大败了。 “郡主,我们是出来散心的,不要伤着累着了。”苏妙仪一边说着,一边捏起帕子给她擦汗。 苏淮瑛冷冷看着姜洄,忽地笑道:“听说郡主精通骑射,既然是来游猎,不如试试身手?” 苏妙仪扭头对苏淮瑛不满说道:“我们只是来骑马吹风,不是来打猎的,更何况这个时候又没有猎物。” 贵族们游猎,并不会将自己置于险地,往往是到圈定的围场,让人准备好温顺的猎物投放其中,再进行逐猎。而有些人甚至会将战俘奴隶也当做猎物投放,以此游猎取乐。 苏妙仪不喜欢这种游猎,她觉得姜洄也不会喜欢,因此并没有提前让人准备。 苏淮瑛却道:“手中有弓箭,何愁没有猎物?” 他刚说完,便反手从马背上抽出弓箭,弯弓拉弦,一声利响,箭矢如闪电射出,瞬间便洞穿了平湖上飞过的燕雀,而箭矢去势未绝,直直钉在了远方的树干上,余颤不止,嗡嗡作响。 “上三品的异士,对付一只燕雀,竟也用上了灵力。”姜洄不屑地笑了一下。 苏淮瑛呼吸一窒——这个女人是很懂得怎么激怒他。 攥着长弓的手指节微微发白,苏淮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笑意的笑容。 “与郡主狩猎,我自然不会用灵力,免得胜之不武。”他说着举起长弓,轻拉空弦,“我也不会用箭。” 姜洄冷冷扫了他一眼,侧过身,接过侍卫送来的弓箭。 苏淮瑛笑道:“我们便比比看,三箭之内,谁射落的猎物更多。” 三箭即便全中,也就是三只而已,他竟要比谁射落的多,言下之意便是有把握一箭射落两只甚至更多。 姜洄双指拈起长箭,徐徐拉开弓弦。 便在这时,一只灰雀从湖上飞过,两人同时松手,箭矢飞射而出的同时,无形的劲气也劈向了灰雀。 姜洄的箭矢正中灰雀的翅膀,但无形的长箭却削去了灰雀的脑袋。 姜洄脸色微变。 “郡主仁慈,只射灰雀的翅膀,还想留它一命。”苏淮瑛笑道,“不过既然参与了这场狩猎,就不需要多余的仁慈了,这对它来说不是好事,对你来说,也未必是好事。” 苏淮瑛的话让姜洄心中一震,刹那间许多念头划过脑海。 ——她既已决定成为猎人,那也该放下一些多余的心软了。 苏淮瑛察觉到姜洄神色的变化,再度举弓之时,那双漂亮的眼睛便笼上了一层锐利的杀意。 苏淮瑛心神一凛,他隐隐有种感觉,哪怕那箭矢没有对准他,但那杀意似乎冲他而来。 苏淮瑛定了定心神,又道:“郡主稍等,由我先惊起林中飞鸟,免得猎物不够多,让郡主不能尽兴。” 说着便拉满长弓,双指一送,磅礴的灵力从湖面掠过,惊起一道白浪,灵力没入林中,顿时惊起鸟雀无数。 苏淮瑛微微一笑,举弓欲射,但便在拉满弓弦之时,余光瞥见姜洄的箭矢掉转了方向,正对着自己! 苏淮瑛一惊,转身抬手,想要挡下姜洄的离弦之箭。 然而那弓箭却不是朝他而来,离着两尺距离从他身畔掠过,朝他身后的苏妙仪而去。 苏妙仪已经惊呆了,她抱着白猫坐在树下,正看着两人比试箭术,却眼睁睁看着姜洄的弓箭朝自己射来。 她没有动弹半分,而弓箭已经从她头顶擦过,夺的一声钉在了她身后的树干上。 一箭钉住了那只从树梢上探出脑袋的青绿毒蛇。 苏妙仪回头一看,冷汗顿时流了下来,脸色发白地逃离那棵树。 苏淮瑛上前查探,问道:“妙仪,你有没有受伤?” 苏妙仪摇了摇头,惊魂未定地说道:“没、没有……还好郡主把那只蛇钉住了。” 那只蛇离她头顶只有一二尺的距离,若非姜洄发现及时,只怕她就要被蛇咬中了脖子了。那蛇头尖尖,浑身青绿,是剧毒之蛇,若被咬了一口,不死也去了半条命。 第46节 方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这场比试上,没人注意到突然出现的毒蛇,除了姜洄。 苏淮瑛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误会姜洄了。 也是,她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想杀他…… 苏淮瑛自嘲多疑,他上前向姜洄拱手道谢:“多谢郡主出手救了妙仪。” “无须客气。”姜洄淡淡说道,又看了一眼苏淮瑛的弓箭,“你方才那一箭射空了,我赢了。” 苏淮瑛一怔,随即道:“还有第三箭。” 姜洄笑了一下,居高临下看着苏淮瑛,眼神带着几分轻嘲。 “苏将军,输赢的规矩,并不由你来定。我只比两箭。” 姜洄说罢,便策马离去,不多给苏淮瑛一个眼神。 苏淮瑛眼神暗了下来,紧紧盯着姜洄远去的背影,一股无名的火在心头燃了起来,心跳快了几分,血液也随之而滚烫。 他自生下来,便是猎人的角色,却在这一刻,有一种被人当成猎物的感觉。 姜洄垂下眼去自己的手。 其实刚才,她是想射杀苏淮瑛的,虽然不太可能成功,但是反正失败了他也不能拿她如何。 可是也幸好是那一眼,让她看到了距离苏妙仪仅有一尺之遥的毒蛇,她没有丝毫犹豫,便将箭射向了那只毒蛇。 果然,她当不了苏淮瑛那样的人。 “郡主。”祁桓从身后追了上来,轻轻唤了一声。 姜洄回过神来,转头看向他,苦笑道:“苏淮瑛说得对,我明明参与了这场狩猎,心中却还是放不下多余的仁慈。” 祁桓看着她眼中的自嘲与悲哀,不由得轻叹一声,伸出手去握住她的微凉的掌心。 “没有什么仁慈是多余的……”祁桓温声说道,“也许一时的仁慈会让你失去猎物,但失去了仁慈,你便失去了自己。” 姜洄闻言一震,笼罩在心头的迷雾瞬间被这一句话轻轻吹散。 姜洄心中豁然开朗,她不该被苏淮瑛的话影响,她本就不想当他那样重利轻义的人。 “你说的,比他更有道理。”姜洄朝祁桓露出轻浅的笑容。 那样波光潋滟的双眸,真的让人很难忍住不去沉沦。 看着那成双成对的背影,苏妙仪长长叹了口气,转过头看苏淮瑛,神色严肃地说道:“阿兄,我本来是希望郡主能当我的嫂子的,但现在看来,你真的是配不上人家。” 苏淮瑛看着姜洄对祁桓露出的笑容,心头顿时沉了三分,又听到苏妙仪这句话,便继续沉三分。 “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了,郡主是我最好、最好、最好的朋友,你绝对不能对她不敬失礼!”苏妙仪重重地强调了三遍,这才骑上马去追姜洄。 他配不上姜洄? 苏淮瑛心里冷笑了一声。 她连奴隶都可以,那他为何不行? 苏淮瑛生平第一次如此挫败,这种陌生的感觉几乎要撕碎他的心脏,让他满腔郁结,无处发泄。 为了赶上第二天日出的花开,姜洄和苏妙仪早早便睡下,半夜便起床登山。 一队人马跟在身后,苏妙仪不如姜洄矫健,走到一半歇息了一会儿,怕赶不上日出,还是咬牙继续往上走。 姜洄一手拉着苏妙仪,一手拄着登山用的木杖,到山顶时天还未亮,她身上也出了一层薄汗。 天是靛蓝的,兑了墨一般的浓稠,但旭日升起,它便会慢慢褪色。 山间弥漫着浓雾,绝壁上什么也看不清,苏妙仪坐在一旁气喘吁吁:“要是今天不开花,我们明天还要再爬一次山呢。” 姜洄看着浓雾,微微笑道:“那你还爬得动吗?” 苏妙仪咬咬牙,说道:“爬得动!爬不动……就让他们抬我上来吧。” 姜洄忍俊不禁,扭头看她:“这么执着啊。” “是啊。”苏妙仪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因为一起看到丹霞花开的人,可以白首偕老呢。虽然这是男女之间的期许,但我却常觉得……”她眼神微微黯淡,“世间婚姻大多身不由己,贵族夫妻往往貌合神离,有情人常成怨偶,也许女子之间的情谊,反而更能长久。” 这似曾相识的话,让姜洄又陷入了恍惚,她低下头,露出苦涩的笑意,轻轻叹息。 苏妙仪看着她,轻声问道:“郡主,你也是在为婚姻之事烦忧吗?我知道,你父亲希望你能在玉京找一个可以白首偕老的夫君。” “嗯?”姜洄眨了下眼,她都几乎快忘了这遭了。 三年前的此刻,这确实是她的烦心事,但重回此时,她哪里还想得起这种无关紧要之事。 苏妙仪也跟着叹了口气,幽幽说道:“我前几日为了养猫之事,也与阿父妥协了,答应过了生辰,便去相看。” 玉京的贵族少女,大多十六岁便开始婚配。 “京中贵族有百姓,但望姓豪门仅八,我们苏家的势力也算强盛,我的夫婿,大概也就是在其他七家之中进行挑选。那些差一点的门阀,才会将女儿许配给诸侯质子,远嫁他乡,终其一生都再难回到玉京了。”苏妙仪说着,明亮的也眼眸也黯淡了下去。 姜洄想起,三年后,苏家将苏妙仪许给了恭国质子,那几乎是最远的诸侯国了,不要说回京了,这路途遥远,妖兽横行,能否安然到达,都是个未知数,加上水土差异,娘家远在天边…… 很多远嫁的女子,受夫家薄待,也求救无门,年纪轻轻便客死异乡。 “我能留在玉京,常常能看到家人,与其他人相比便已算幸运了。”苏妙仪苦笑了一下,她虽然平日里看起来胸无城府,心思单纯,但许多事情她其实看得很透彻,她只是清醒着苦中作乐,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一点。唯有在姜洄面前,她才会袒露心声。 “妙仪……”姜洄忍不住轻唤了一声。 大概是她的声音无意识地流露出了担忧,苏妙仪抬起头看她,又挤出了一丝笑容。 “郡主别为我担心,我没有难过怨恨,其实我很知足,我受家族庇荫,父母宠爱,自生下来便已经胜过世间千万人了。哪有只享福不回报的,婚姻之事,身不由己,又算得了什么呢。”苏妙仪笑眯眯的,藏起了一缕哀思,“反正我也没有喜欢的男子,和谁成亲,都是一样的,而且阿父阿母那么疼我,定会帮我挑一个最好的郎君。” 不,他们没有…… 姜洄鼻子发酸,别开了眼,不敢看苏妙仪的眼睛。 他们疼爱的,是那个让他们引以为豪的女儿,是京中贵族女子的典范,而不是悖逆父兄的逆女。 第36章 丹霞 下 苏妙仪看着姜洄骤然发红的眼眶,怔了半晌,小心翼翼地向她靠去。 “郡主……我说错话了吗?”她轻声问道,伸出一只手扯姜洄的袖子。 姜洄清了清嗓子,忍下了泪意,声音却有些沙哑:“没有,只是听你说起家人,有些感触……” 苏妙仪忽然想起,姜洄很小便没有了母亲,她方才说阿父阿母疼爱自己,一定是勾起了她的伤心事。 苏妙仪心中一紧,张开双臂环住姜洄的肩膀。 “郡主。”苏妙仪微微哽咽,“你也有世上最好的父亲,我看到在夜宴台上,他为了你拼尽性命。” 少女的体温并不滚烫,却足以化开一切坚冰。 “是啊……阿父会为了我豁出性命,我也可以。”姜洄喃喃自语。 “他一定不希望你这么做。”苏妙仪轻声说,“他做了很多事,都只是希望你能好好地活着,远离危险和忧愁,只是他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你最好的。” 姜洄微怔,抬起头来,看着苏妙仪的眼睛。 妙目晶莹而清澈,她年纪虽小,但贵族世家的嫡女,怎会不谙世事。 “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不属于这里。”苏妙仪浅浅笑着,“这里虽然不像南荒妖兽横行,但只是表面平静,底下暗涌凶机,我常听父兄谈话,所以多少知道一些。如果说玉京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那高襄王就是一条突然闯入的巨鳄,打破了这一池水的平衡,有的人想巴结他,有的人想对付他,生怕他的到来会吞噬自己的领地。” 姜洄喉间一紧,问道:“那苏家呢?” 苏妙仪笑了笑,非常诚实地说:“我阿父想巴结高襄王。” “所以……才让你接近我吗?”姜洄无奈苦笑。 苏妙仪定定望着她,忽地噗嗤笑出声来:“倒也不是……只是,我想保护你。” 姜洄讶然瞪大了眼。 “可是现在我觉得,你好像并不需要我的保护。”苏妙仪笑得眉眼弯弯,“你和我最初想的,不太一样。我原以为你是只傻乎乎的小兔子,到了玉京这龙蛇混杂之地,只怕要被人生吞活剥了。” 姜洄心道——我原也是这么看你。 不过,原来的姜洄是实打实的天真,而苏妙仪却从来都不傻。 “你和玉京其他人都不一样,我觉得很新奇,忍不住想逗你玩。”苏妙仪见姜洄皱起眉,便又笑着去拉她的手,“你别生气,我没恶意的,我想保护你,教你贵族的规矩,却又不希望你变得和她们一样。”她目光皎洁,真挚而温软,“我本没有想过和你说这番话,但这几天我却在想,许是我看轻你了,你比我们都更聪明勇敢,我不该自以为是地想要保护你。” 姜洄终于明白了…… 原来苏妙仪一直是这样的想法,她是以自己的方式保护她。 这番话,三年前她并未同她说过,因为那时候的姜洄未经磨难,不谙世事,苏妙仪想保护她的天真,甚至以为可以永远保护下去。 姜洄黯然垂眸——阿父何尝不是这样想的,但她不能永远活在别人的羽翼之下,总有一天要自己去面对那些风雨。 “妙仪,谢谢……”姜洄苦涩笑道,“我明白你的心意。” “不必说谢谢,我也不能为你做什么。”苏妙仪无奈地笑了笑,“我本来是想……如果你能嫁给我阿兄就好了。” 对她这份心思,姜洄倒是知道的。 “如果高襄王府与苏家结盟,那么朝野再无任何势力能与之匹敌,也不用担心会有人欺负你,就连我阿兄也不能欺负你,因为我一定会站在你你身边。” 苏妙仪此刻直言不讳,前世未说,是因为她不愿用这种权谋利益去玷污两人之间的关系,但如今她却觉得,她没必要遮遮掩掩,因为姜洄的明智足以洞悉其中诡谲。 苏妙仪遗憾地叹了口气,故作轻松着笑道:“不过看起来,你和我阿兄的缘分不如你我之间深厚,他确实不会讨人喜欢。” 她与苏淮瑛缘分可深了,不过是孽缘。无论是三年前还是三年后,他一点都没有变,依旧那样傲慢冷酷。 “所以……”苏妙仪握着姜洄的手说,“你不喜欢他就不喜欢吧,反正讨厌他的人本来就很多。只是不要因为他,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好了。” 姜洄忍俊不禁,弯了弯唇角,轻声道:“好。” 心中却长长叹息——她又有什么资格去说小姜洄,她也没什么长进,一样是人家说什么,她便信什么…… 便如小姜洄说的那样,父亲去世之后,她便不再见苏妙仪,因为她知道,只要见了苏妙仪,她便会忍不住心软,忍不住相信她…… 可她终究是仇人的女儿、妹妹,她若是原谅了她,又怎能对得起枉死的父亲。 姜洄忍着心头苦涩,忽听到苏妙仪惊喜大喊:“天亮了,开花了!” 姜洄举目望向云海,金光破云洒落,由远及近,一步步走到了群山之上,仿佛有火种投入了山谷之间,消融了山间的浓雾,点燃两侧绝壁上的丹霞。 硕大的花苞被金光点燃,徐徐展开金红色的花瓣,像一团团火苗相继燃起,转眼间便成了燎原之势,流霞漫山,几乎要映红了上方的天空,浓烈的花香肆无忌惮地溢散,霸道地宣告着自己千日一次的盛开。 无论多少次见,都会被这样的盛景震撼。 第47节 丹霞花,真无愧为仙人之花。 姜洄失神地看着丹霞花开的美景,忽觉手心一热,才发现不知何时已被苏妙仪握在掌心。 她与她十指交扣,结了个手印,笑着说:“这样,我们就能白首偕老了!” 姜洄哑然失笑,眼底却有了湿意。 苏妙仪又道:“下一次,若你找到了想要与之成亲,共度一生的人,便也和他到这里来看花开吧,记住这个结印的手势哦。你的左手已经和我结印过了,右手就留给他吧。” 姜洄才不信这种无的放矢的传闻,但苏妙仪如此兴致勃勃,她也不会拂她的意,便微笑着点头称是。 与之成亲,共度一生…… 姜洄心想,她其实是已经成亲过的,只是,她没有想过和那人共度一生。 “郡主心里是不是想到谁了?”苏妙仪凑近了看她的眼睛,“一个让你心情复杂的人,你想与他白首偕老吗?” 姜洄眼神闪烁,回避她的探视,支吾说道:“我和他……不可能。” 苏妙仪恍然大悟,轻拍她的肩膀宽慰道:“郡主,你和我不一样,我没有选择,但是你有的。只要是你喜欢的人,无论富贵贫贱,身份地位多么悬殊,都不是问题,我相信,高襄王在乎的,只有你的喜乐。” 姜洄苦笑叹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和他之间,并非简单的尊卑之别,更有杀父之仇,甚至隔着最遥远的时间。 而且,她也没想过与他共白首。 “难道你真的只是把他当成男宠吗?”苏妙仪不信,“我觉得远不止如此的。” 如果昨日之前,她还想过把姜洄拐回家当嫂子,那见到姜洄与祁桓相处时无言的默契,还有姜洄对祁桓露出的笑容,她便知道,自己那个不成器的阿兄没戏了——姜洄对他的厌憎简直快溢出来了。 “什么男宠?”姜洄一怔,对苏妙仪的话感到茫然。 “就是祁桓啊,他不是你的男宠吗?”苏妙仪说道。 姜洄顿时涨红了脸:“谁说的!” 苏妙仪道:“每个人都这么说。” 姜洄眼前一黑,险些软倒:“胡说八道,他才不是,他……” “他是什么?”苏妙仪扶着姜洄,好奇追问。 姜洄闭上了嘴,抿着唇。 他是什么? 她也说不清,下辈子拜过堂的丈夫,这辈子签了契的奴隶? 她既没有将他当成丈夫,也没有将他当成奴隶,这不上不下的,难道还真算是个男宠吗? 姜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不行,可不能让别人把她绕进去。 姜洄别过脸去,冷哼一声:“你别问了,反正……我和他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苏妙仪了然地点点头,心中暗笑——小郡主害羞了。 苏淮瑛没想把那两个姑娘的对话听得这么清楚,但是上三品的异士,耳力自然不同凡人。 苏妙仪的心声他都听在耳中了。 她自幼就是个聪慧的孩子,虽然父母宠得她有几分任性,但她识大体,在大事上从不会让家里人失望。或许也是因为知道她早晚有一天要为家族利益牺牲自己的婚姻,所以父母才对她加倍补偿。 世家贵族的子女,既享受了荣华富贵,又怎能不为之牺牲一点个人的利益。 苏妙仪如此,苏淮瑛也一样。 但苏淮瑛没想到的是,苏妙仪与姜洄之间的感情竟如此深厚。 这世上真有白首如新,倾盖如故吗? 那他和姜洄之间,是否算得上倾盖如敌? 苏淮瑛自嘲一笑。 他喜欢柔顺体贴的女子,不愿意把精力放在驯服女人身上,像姜洄这种一身傲骨满身桀骜的女子,便是他最讨厌的。 或许姜洄和他是一样的人,她也不喜欢一身傲骨的自己,喜欢的是那个谦恭柔顺的奴隶。 原本他也曾想过,若是为了家族利益,娶一个自己讨厌的女子,倒也无所谓,反正苏家正妻只是个摆设而已。 但事到如今,选择权也不在他了。 就如姜洄说的,输赢的规矩,不由他来定。 姜洄和苏妙仪互相搀扶着,徐徐走下台阶。 苏妙仪远远对苏淮瑛喊道:“阿兄,你帮我从绝壁上摘一朵丹霞花吧!” 苏淮瑛转过头去,看着两个牵着手的小姑娘,姜洄清亮的眼眸含着轻浅的笑意,在晨光中仿佛散落了碎金,比山间怒放的丹霞花还要美上三分。 他收回目光,冷淡地说道:“这花日落便会化为灰烬。” “那我也想要。”苏妙仪哼了一声,“你若不去摘,便让侍卫去吧。” 苏淮瑛无奈道:“我去摘。” 见苏淮瑛纵深飞向绝壁,姜洄对苏妙仪道:“苏淮瑛对你倒是不错。” 苏妙仪笑道:“他其实烦我,因为我总爱告状,阿父也偏心我一些。或许是因为知道我并不能在家中留多久,这十几年的宠爱,便是对往后几十年的弥补。” 苏妙仪的天真烂漫之下,藏着一颗玲珑通透的心。她自小所受的教导,让她早已准备好为家族利益而牺牲自己的自由。人人如此,她亦如此。 “阿兄是武朝的大将军,是苏家的下一任家主,他为家族付出的,只会比我更多。”苏妙仪看着山间云雾,浅浅笑道,“我们在京中能有安稳的日子,都是因为他在外南征北战,这么多年,也未有过一日安定。虽然很多人都惧怕他,但在我心里,他是苏家的支柱,也是武朝的英雄。” 苏妙仪的话让姜洄微微失神,良久唇角勾起苦涩的弧度。 苏家的安稳,建立在无数人的尸骸之上。苏妙仪能明白贵族之间的利益争端,却看不到玉京之外的苦难。她的一生都在这个镶金嵌玉的锦盒之中,看不到更多的光景。 她一直把苏淮瑛当成英雄,甚至希望他能成为第二个高襄王,所以在知道是苏家构陷忠良,杀害高襄王之后,她的信仰也随之崩塌。 ——她引以为傲的家族与家人,并不是什么英雄,而是通妖的叛贼,人族的蛀虫。 ——那她的牺牲又算什么? “妙仪,也许……苏淮瑛和你想的不一样。”姜洄艰难地开口,不知道该如何让苏妙仪明白,这种肮脏的世道不值得一个少女为之牺牲。 苏妙仪转过头,定睛凝视姜洄。 却在这时,变故陡生。 一道道迅如闪电的影子从旁边的林中窜出,直直扑向姜洄和苏妙仪。 守在一旁的侍卫眼疾手快,登时便围了上来。 “妖袭!妖袭!”有人厉声大喊。 姜洄眼神一凛,攥住琅玉鞭挥向扑来而妖物,那身影十分灵活,竟一下子就躲开了姜洄的鞭子。 姜洄也看清偷袭的妖物是什么模样了,那些妖兽形如猿猴,双目赤红,头部是白色,四肢却颜色赤红,背后拖着一条粗壮的尾巴,倒挂于树上来去如风。 “朱厌!”姜洄一惊。 朱厌现世,天下大兵。 这种妖兽攻击性极强,四肢极为有力,可轻易将人撕碎,在南荒战场上的威胁不亚于狼妖,其实力相当于一名八品力士,速度却远胜力士十倍,而且经常成群出没。 朱厌所到之处,必有兵事,见之大凶。 它们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 姜洄将苏妙仪护在身后,挥舞长鞭逼退朱厌的袭击。 随行的侍卫有二十人,但朱厌竟一下出现了不只二十只,而且朱厌有灵智,几只一起围攻一人,起落间便已经杀了三四名侍卫。 姜洄且战且退,眼看朱厌便要围攻上来,一道银光当空扫落,把几只朱厌逼退。 祁桓手握长枪,挡在姜洄身前,灵力纵横,让那些朱厌无法寸进半步,发出刺耳的嘶鸣。 “郡主,快走!”祁桓杀出一条道,护着两人离开。 苏妙仪脸色发白,颤声道:“等我阿兄来了就没事了。” 她懊悔万分,不该叫苏淮瑛去摘丹霞花。 那些朱厌颇有灵智,潜伏许久,也是等到苏淮瑛离开才现身围攻。 好在苏淮瑛感知敏锐,刚刚摘下一朵花,便察觉到山顶的异动,当即便转身折回。 苏淮瑛神色狠戾,虚空一攥,当即便有一只朱厌爆头而亡。 二品异士的怒火不是这些妖兽能承受的,一团团血花相继炸开,浓烈的血腥味盖过了丹霞花香。 一道尖啸从天而降,张开的双翅遮天蔽日,苏淮瑛仰头看去,向俯冲而来的妖兽挥出一拳。 “是朱鸾?”姜洄不敢置信地看着空中盘旋的妖兽。 朱厌,朱鸾,都是不祥的妖兽。朱鸾形如鹞,却生人手,叫声凄厉,能慑人心神。这种妖兽有着稀薄的神兽血脉,但即便只有一分神血,也让它们足以傲视群妖。 朱厌不过是八品力士的实力,朱鸾生来便在五品之上,而眼前这只朱鸾观其气势,恐怕已修炼大成,就算未成妖王,也与上三品异士没有差别。 而它背生双翼,对上人族异士,便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朱鸾对着苏淮瑛不断发起进攻,让苏淮瑛无暇他顾。 ——上一世并未听苏妙仪说过山上有朱厌和朱鸾。 ——难道是冲着她来的? 姜洄心中一惊,却在这时,耳后吹来一股腥臭的冷风。 “郡主小心!”苏妙仪大喊一声,双手已经用力将姜洄推了出去。 姜洄向前倾去,回头便看到一只体型巨大的毒蛇咬在了苏妙仪推开她的手臂上,尖锐的毒牙扎入细嫩的血肉中,苏妙仪顿时血色尽失。 毒蛇一击失败,眼中闪过怒色仰头一甩,竟将苏妙仪的身体抛了出去。 而此处便在山崖边,苏妙仪的身体轻如一瓣落花,瞬间便被吞没在云雾之间。 “妙仪...” 第48节 第37章 妖市 上 姜洄的喊声让苏淮瑛惊愕回头,却只看到苏妙仪的衣角消失在云海间。 他大怒之下,全力逼退朱鸾,飞向崖边,但哪里还能看到苏妙仪的身影。 姜洄被祁桓紧紧攥住,她俯在悬崖边上,差点跟着苏妙仪一起坠落。 那只毒蛇被祁桓的银枪钉住了七寸,痛苦地扭曲着,苏淮瑛神色阴狠,一掌震碎了蛇头。 他右手一握,凌空抓取不远处的长弓,灵力聚于弦上,七箭连发,将空弦奏成了古琴,箭声如音浪,一箭强过一箭,几乎要撕裂此方天地。 朱鸾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鲜红的妖血洒落如雨,红色的羽毛根根飘落,与丹霞花融为一体。 朱鸾狼狈的身影远去,朱厌亦作鸟兽散,不敢去招惹怒火滔天的二品异士。 苏淮瑛脸色铁青,长弓应声而断,他抿着薄唇走向惊恐万分的侍卫。 “立刻调集士兵,下山搜寻小姐的下落!”他声音顿了一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姜洄扶着祁桓的手臂站了起来,看着苏淮瑛的眼睛,颤声说道:“我也要去。” 苏淮瑛冷冷看了她一眼:“妖兽是冲你来的,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姜洄心中一阵绞痛。 苏妙仪是为了救她…… “所以,我才更要找到妙仪。”姜洄定了定心神,“我不是征询你的同意,只是告知。” “郡主,你回去吧。”苏淮瑛挡在她面前,“如果你再出事,苏家承受不住高襄王的怒火。” “你想找到妙仪吗?”姜洄仰头看他。 苏淮瑛眼神一沉,却不回答。 “我能找到她,无论她……”姜洄眼眶发红,攥紧了双手。 掌心还残存着她的温度,刚刚说好要白首偕老的人,此刻却已生死不知。 他们都知道,那些妖兽是冲着姜洄来的,也是冲着高襄王来的。苏淮瑛不让她冒险,她也不愿意和其他人同行。与其他人同行,目标太大,会给他们带去更多的危险,她宁可选择独行。 “祁桓,我们走。”姜洄没有再多说一句,绕过苏淮瑛,和祁桓向山下走去。 “郡主,你知道苏妙仪在哪里?”走出许久,祁桓才问道。 姜洄微微阖上眼,片刻后又再度睁开:“她没死,小纸在她身上。” 就在苏妙仪坠崖的那一刻,小纸感受到她的心意,从她怀中飞了出去,贴在苏妙仪身上,跟着她一起坠落。 姜洄与小纸心意相连,因此她很快便听到了小纸的回音。 ——有个人救了妙仪。 ——一个穿白衣服的神仙。 ——妙仪中毒了。 ——神仙说能救她。 姜洄心中稍定,但旋即又生出一丝疑惑。 哪里来的神仙? 这地方,精魅妖怪倒是比较多。 她担心苏妙仪又遇险恶妖怪,因此不敢耽搁,当即便和祁桓下山,靠着与小纸之间的联系,向苏妙仪所在的方位而去。 走到半山腰,无路可下了,姜洄才向祁桓问道:“你能带着我下去吗?” 这里离谷底约莫还有数百丈,但祁桓看了一眼,便自信地点点头。 “你抱紧我。” 姜洄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自信,更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对他如此相信,但听他说可以,她便也没有多想,靠进祁桓怀中,双手紧紧攀着他的脖子。 一只手臂环住了她的腰身,将她牢牢扣在怀里,随即便觉身子一轻,向着崖底坠落。 祁桓右手握着长枪,借着石壁的摩擦减缓下坠的趋势,在石壁上凸起之处腾挪借力,身形灵活,步履稳健。 姜洄心脏砰砰直跳,耳边听得风声呼啸,不多时便听到祁桓说:“到了。” 祁桓松开了手臂,让姜洄从自己怀中离开,脚碰到了实地,她才松了口气。 崖底可能是因为疏于光照,植物也不如山上繁茂,四周阴暗处隐隐有蛇虫鼠蚁出没。 祁桓小心翼翼地护着姜洄,而姜洄的心神全在小纸和苏妙仪身上。 她跟着小纸的指引,一路小跑着,片刻后忽然顿住了脚步。 “小纸?”她低低唤了一声,神色微变。 祁桓问道:“怎么了?” “我与小纸之间的联系断了……”姜洄面露惊色,“是那个‘神仙’做的?我们快走!” 姜洄加快了步履,不久便听到远远传来的水声,走近一看,才发现是一道气势恢宏的瀑布,而瀑布之下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潭。 “小纸!”姜洄快步走到水潭边,在地上看到了被揉成一团没有了意识的小纸。她试图恢复小纸的意识,却徒劳无功,显然那个封住小纸意识的男人修为比她更高。姜洄无奈只有先把小纸收进怀里。 “难道他们进入水底了?”祁桓走到水潭边,低下头去查探。“我下去看一下,你在这里等着,自己小心,注意安全。”祁桓说罢便纵深跳入水潭之中。 姜洄攥紧了琅玉鞭,一边留意着周遭的动静,一边等着祁桓的消息。 过了不知多久,就在她快按耐不住跳入湖中之时,终于水面有了动静,祁桓从水底探出身来。 “瀑布下面有一条暗流,是一条隧道,看洞口的痕迹应该常有人出入,他们想必是从那里离开。”祁桓说道。 姜洄大喜:“那我们赶快追上。” 祁桓却拦住了她:“那边是什么情况我们不得而知,你不能以身犯险,还是回去告知苏淮瑛,让他派人来此。” 姜洄一怔,但立即摇头:“一来一回,怕妙仪等不及,晚一刻她便多一分危险。小纸口中的白衣神仙,我觉得不是什么好人,这世上哪有神仙,只怕是骗人的精怪,否则他为何要抹去小纸的意识,定是怕被我察觉。” 祁桓见姜洄去意坚决,自己多说无益,也唯有轻轻一叹:“你对她……倒是情深义重。” “她是因为我才遭此劫难……”姜洄苦笑道,“我们说好白首偕老的。” 她轻轻攥了攥左手,而右手却在这时被祁桓握住。 “那我陪着你。”祁桓仰着头看她,温声说,“有危险,我会挡在你身前。” 姜洄心跳猛地颤了一下,她没有推开祁桓的手,任由他握着自己。 ——要和他白首偕老吗? 这个念头在心上烫了一下,她别过脸,轻咳了一声,不自在地说:“你也要自己小心。” 崖底的寒潭水温比别处更低,祁桓一手握着姜洄,另一只手分水破浪,如游鱼般穿行于水草之间。 很快姜洄便看到了祁桓口中的暗流甬道,刚一进入,便觉眼前一暗,几乎什么都看不清。这种寂静与黑暗给人带来极端的压抑与恐惧,姜洄紧紧回握着祁桓的手,借着掌心的温度与力量来驱散心中的不安。 片刻后,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 不,是前方出现了亮光。 黑暗中悬浮着一个个光球,定睛一看,才发现是腹部发亮的鱼。这种有如灯笼的鱼本该生活在东海水域深处,而这里却是淡水寒潭,怎么会有海鱼? ——果然有古怪。 ——这是有“人”故意养在这里的。 姜洄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灯笼鱼的微光照亮了水底,也让姜洄看清了周遭。这里不仅有灯笼怪鱼,还有更多形状古怪的水生动物。她跟着徐恕学过妖物志,对妖兽的认知已经算是不浅,但这里仍有一些她都叫不上名字的妖物。 这些被灵气催生出异变的妖物灵智低下,但是攻击性却不低。 姜洄看到一种头顶尖刺双目赤红的鱼,顿时脸色微变。 ——剑齿鱼妖。 这种妖兽十分凶残,头顶生着尖锐无比的肉刺,游行速度飞快,口中生着恐怖的獠牙,咬合力惊人,对血腥之气无比敏锐,一旦在水中察觉到血腥味,便会一拥而上将其吞噬殆尽,连骨头都剩不下。 姜洄拉了拉祁桓的手,对着剑齿鱼妖的方向摆了摆手,示意他避让小心。 祁桓了然地点点头,把姜洄拉得离自己更近一些,小心地穿过鱼群。 这群鱼妖应该也是有人刻意养在这里,像是侍卫一样守着洞口,不断地在洞口周围逡巡游动。 鱼妖的嗅觉是用视觉换来的,它们比瞎子强不了多少,但是水流的涌动它们却能清晰感知到。 因此当祁桓和姜洄从鱼群中穿过时,还是惊扰到了鱼妖,它们不安地躁动起来,加快了游行的速度,在水下几乎卷出了漩涡。 祁桓紧紧抱着姜洄,加快了速度穿过鱼妖。 却在这时,一只剑齿鱼冲着两人的方向扑来,祁桓抱着姜洄偏转身子,躲过了剑齿鱼妖的攻击。 尖锐的肉刺掠过姜洄的脸畔,却划过了祁桓的颈侧。 只是破了皮的轻伤,却还是有一丝淡淡的血腥气涌了出来。 所有的鱼妖顿时一震,霎时间疯了一般地躁动起来,掉转了方向朝着两人追来。 祁桓立刻一蹬双腿,加速离开了此地。 但人在水中的速度,无论如何都是比不上鱼妖的。 只要血腥气不散,那些鱼便会穷追不舍。 姜洄是眼看着剑齿鱼妖划破祁桓颈侧的,当时便顿觉不妙,下一刻便看到鱼妖沸腾似的涌了过来。 她心中一慌,来不及多想,便俯首用双唇堵住了祁桓颈上的伤口。 祁桓身子猛地一震,湿软的唇舌紧紧贴着他颈侧的肌肤,想要舔去他伤处的血丝,不敢让血丝流入水中。 他用力将姜洄的身体扣紧,不敢有丝毫的耽搁,在鱼群包围之前冲出了甬道。 而鱼妖失去了血气的来源,只能在原地茫然打转。 姜洄不敢松口,双唇吮吸着祁桓的颈侧,口中尝到淡淡的腥甜,本来只是浅浅的一道擦伤,好像反而被她弄出了更大的伤口。 终于在她气息竭尽之前,祁桓抱着她向上一蹬,钻出了水面。 姜洄立时松了口,剧烈地喘息起来。 她只是个凡人,虽然常年修行,气息比一般人强一些,但跟异士之躯完全不能比拟,在水下憋气这么久对她来说已经非常不易了。 第49节 两人游到岸边,祁桓仍有余力,姜洄已经手脚发麻了。 一半是因为水冷,一半是因为气竭。 她无力地靠在祁桓怀中瑟瑟发抖,一股灵力从她背后涌入,帮她驱散了寒意。 姜洄摇了摇头,颤声道:“不要浪费力气……我缓一缓……就好……万一……等一下……遇到……危险……” 祁桓低着头,一双幽暗的眼眸紧紧盯着她,目光凝在她湿软的唇上。 酥麻的感觉似乎还在颈间流连,让他呼吸也粗重了三分。 虽然不合时宜,但他的心却还是为此而动。 姜洄抬起头,碰触到祁桓的目光,顿时心口颤了一下,目光也落在了祁桓的颈侧。 颈上的伤口只是浅浅的划痕,但划痕周围却还有一圈暧昧的红痕。 她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紧张之下,用了多大的力气去吸吮。 姜洄呼吸刚平稳了一些,便又乱了起来:“我……刚才是怕血腥味吸引来那些鱼妖。” 祁桓低笑了一声,胸膛轻轻震动:“我知道。” 两人都是浑身湿透,衣服紧紧贴着身体,身体亦紧紧贴着身体。姜洄慌乱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颤颤巍巍地坐起来,装作若无其事地环视四周。 “没想到这里面另有乾坤……”她哑着声说道。 穿过瀑布底下的甬道,他们应该是进入了山腹之中,也或是在地下深处。这里穹顶极高,几乎看不见顶,只有一片黑暗,但远处却隐隐有光。 祁桓也坐了起来,把她慌乱看在眼底,笑而不语。他摸了摸颈上麻痒之处,心道——本是自己想做的事,倒让对方捷足先登了。 “从这里往前,路上都有水渍,他们应该是进了前面的山腹。”祁桓说着拧干了衣服上的水,又转头看姜洄,“郡主,你衣服都湿透了。” 姜洄站起身来,和他一样拧干衣袖,衣服虽然湿哒哒地贴着身体,但是此刻也顾不上其他了。 “没关系,找人要紧。”姜洄急切说道,理了理鬓发,便向着有光的地方快步走去。 越往前光芒越盛,渐渐地也有声音传来,两人心中生起疑团,相视一眼,谨慎地慢下了脚步。 姜洄仰头看向穹宇,眯着眼仔细一看,终于分辨出来那些星辰似的幽光是什么了。 是一株株的鬼火菌。 这种灵菌草会发出绿色的微光,常生于墓地,有人见到便会以为是鬼火,因此得名。 鬼火菌吸食尸骸而生,这里是山中腹地,不应该生有那么多鬼火菌,显然和那些灯笼鱼、剑齿鱼妖一样,是被人有意栽种,作为照明之用。 而随着两人走近,喧嚣之声也更加清晰,一幅瑰丽诡魅的画卷徐徐在面前展开。 高耸数十丈的神木犹如通天巨塔,交错横生的树枝便是勾连其间的道路,枝头悬挂着各种蔬果模样的灯笼,山壁上挖出了一个个洞府,有精怪出入其间,树上树下,皆有身负双翼的精怪翻飞穿梭,而在树根四周,却盖着不少茅草屋,与人族的村落极为相似。 姜洄愕然惊觉:这是一个妖族的巢穴! “登阳山里面,竟然藏着这么多的妖族……”姜洄喃喃自语,“这么多年,没有人发觉……” 谁也想不到,就在离玉京这么近的地方,便住着一群妖族。 一眼看去,种族不下百数,花草精怪,蜂蝶飞鸟,乃至蛇鼠狐狼,几乎什么都有。 难道朱厌和朱鸾也是住在这里? 那白衣神仙把苏妙仪带到这里,是何居心? 祁桓也是看出了姜洄的担忧,他握住姜洄的手腕说道:“这里的妖族,只怕会对你不利,你不要进去。” 姜洄摇了摇头:“你对妖族不了解,自己去太危险了。你放心吧,妖族就算想抓我威胁阿父,它们大多也不知道我长什么模样。妖兽对人族的脸孔分不太清楚,它们更多是靠嗅觉和气息来分辨。” 姜洄在南荒与妖族打交道更多,对多数妖兽的习性都了然于胸,因此并不惧怕。 她更担心的,是这些妖族对苏妙仪不利。 “祁桓,你找个空屋,换一套妖族的服饰,用它们的气息来掩盖我们身上的气味。” 见姜洄如此镇定自若,祁桓也不再劝阻,他牵着姜洄的手,悄悄向妖洞靠近。 长长的围栏挡住了两人的去路,门口有一对妖兽正在看守,两只都形如野猪,猪头人身,背上长着肉翅。 “唉哟,痛死我了……”粉色的猪妖靠在地上呻吟,“刚才那人下手也太狠了,差点没把我骨头拆了。” 黑色的猪妖神色也不好看:“要不是我躲得快,也被他撕碎了,现在后背还疼呢。” “那人什么来头,九阴大人都对他这么客气?”粉猪好奇道。 “我哪里知道,要是知道,我哪还敢拦他。”黑猪说着又哼唧了两声,“他怀里还抱着个人,嘿,看起来挺好吃的。” “你这个馋鬼,就想着吃,别人嘴里的食物,你也敢抢。”粉猪骂了一声,“你回屋里去,把药油拿来给我擦一下,我浑身都痛,痛得快死了。” 黑猪撇了撇嘴:“行吧行吧,下次有人肉吃,你可别跟我抢。” 黑猪说着便往村里走去。 粉猪趴着哼唧了几声,被祁桓敲了一下后颈,登时晕倒过去。 姜洄神色凝重地走出来:“它们刚才口中的人,应该就是妙仪了。九阴大人……” 这个熟悉的名字让她一颗心沉了下来:“北域妖王,烛九阴。” 第38章 妖市 下 如今八荒分四方,东夷西陵,南荒北域。 北域灵气最盛,是最靠近天梯的地方,丰沮玉门便是北域的核心,而武朝也因此选择定都玉京。 东夷濒临无尽海域,生机最旺,虽然妖族众多,但妖族占据海域和岛屿,与滨海的人族倒是可以暂时相安。 西陵地势险峻,多高原,人族与妖族都稀少。 而南荒瘴气弥漫,人族与妖族征战不休,已有数百年。 四方之地皆有妖王,南荒妖王便是虎妖修无,而北域妖王则是烛九阴。 烛九阴人面蛇身,通体赤红,坚硬如红玉,双目竖瞳,口衔火精,呼气如焰,也是有着一丝神血的大妖。 据传当年神界取了人魂与神髓合二为一,造了巫圣,与此同时,也以兽血和神髓造出了四种神兽,分别为帝鸾、负岳、云蛟、吞天。这四种神兽都各自拥有神脉与神力。后来四神兽与其他妖族交合,诞下了一些血脉不纯的大妖,这些神兽旁支虽然神脉稀薄,但对其他妖族也有血脉压制。如朱鸾便是帝鸾的旁支,而烛九阴传闻是云蛟的旁支。 四大神兽自矜身份,向来深居于洞天福地之内,不与妖族同流合污,也不屑与人族往来。这些有着稀薄神脉的大妖便趁机为害八荒,称霸一方。 烛九阴在千年前便已成名,修无与之相比还是晚辈,不过传说烛九阴曾败于武朝先祖之手,因此蛰伏千年不出,也有人说烛九阴可能已经死了,却没想到他非但活着,还就在离玉京最近的一座山下,挖空了登阳山,种出了建木,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姜洄恨不得立刻就把这件事回报父亲,但眼下更紧急的是苏妙仪的安危。 两人潜入村中后,很快便找到了一个空屋。屋中十分简陋,看起来这些妖族一直在模仿人族,但未能改去自己的生活习性。 祁桓在柜子里找到了两套衣物,虽然是粗布麻衣,但好在尚算干净。人族是灵智之兽,妖族修炼至化形期,都会幻化出人形。早期的妖族化为人形后并不知道以衣物蔽体,都是光着身子行走,还是向人族学会了穿衣,但大多数妖族不会那么麻烦地去学织造,都是烧伤抢掠了人族村落,把人族的东西据为己有,甚至直接吃掉村子里的人,而自己装模作样地扮起了人。有些村子甚至全村都是妖怪。 眼下姜洄二人换上的衣物,显然便是妖族从人族偷抢而来。 姜洄从屋中的摆设与气息判断,这屋子的主人应该是一对垂耳狐。垂耳狐体型娇小如猫,耳朵却比脑袋还大,这种妖兽多出没与寒冷干燥之处,与其他妖兽混乱的雌雄关系不同,垂耳狐多是一夫一妻,关系稳定,共育后代。 化形期的妖兽实力与人族六品异士相当,这屋中既然有人的衣物,那说明两个屋主至少也是化形以上的修为。 两人相背换好了衣物,走出房门,祁桓便将换下的湿衣服找到一个隐蔽的角落藏好。 姜洄仔细观察四周环境,刚要离开,便听到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顿时绷紧了后背,紧张地看去。 只见稻草堆下探出了一个小小的狐狸脑袋,脑袋上顶着两个又长又尖的耳朵。那只小狐狸看起来只比团团大一些,浅黄色的皮毛柔软蓬松,一双眼珠子乌黑发亮。它用鼻子到处拱,发出吱吱呜呜的低鸣,朝姜洄的方向走来。 “娘亲,你回来啦!”小狐狸发出欢快的叫声,四肢一蹬,便扑到姜洄怀里,眯着眼睛在她身上拱来拱去,闻到熟悉的气息,它整个身体都放松了下来,“娘亲,我肚子饿啦……” 姜洄僵硬着身体,低头看着把自己错当成母亲的小狐狸。它看起来应该年纪很小,还未能化形,但是却会口吐人言。它也分不清人族的长相,只是闻到了姜洄身上的气味,便以为是娘亲化成人形了。 祁桓一回头便看到姜洄怀里抱着只幼狐,那幼狐还一口一个娘亲地叫着。 祁桓眼神一动,抬手便要将那幼狐杀了。 幼狐抽了抽鼻子,抬起头看向祁桓:“爹爹,你没事啦!我就知道娘亲能把爹爹救回来!娘亲把那些猎妖人都杀了吗?” 姜洄朝祁桓摇了摇头,让他不要动手。 小狐狸很快又耷拉下耳朵,声音也低落了下来:“娘亲,叶子在草堆里躲了好久了,果子吃完了,肚子好饿好饿,都没有出来。叶子有听话,娘亲不要生气……” 叶子应该就是这小狐狸的名字,从它的话听来,它的父亲应该是遇到了猎妖人,母亲出去救他,临走时让它在草堆里躲好。 “叶子,娘亲带你去找吃的。”姜洄摸了摸叶子的脑袋,温声说。 叶子耳尖颤了一下,高兴了起来,又狐疑道:“娘亲,你的声音好像变了。” 姜洄咳了咳:“娘亲受伤了,所以声音变成这样了。” 叶子紧张地问道:“娘亲还疼吗,叶子帮娘亲舔一舔。” 兽类受伤,往往都用舌头舔舐伤口,叶子也贴心地想帮自己的娘亲。 姜洄忙拒绝了它的好意:“不用了,已经舔过了。” 祁桓皱着眉头,用口型问道:“为何不杀了?” 姜洄无声答道:“掩饰。” 祁桓心领神会。 叶子又转头看祁桓:“爹爹也受伤了吗?” 祁桓轻咳一声,说:“嗯。”不等叶子开口表示尽孝,他又说道,“你娘亲已经舔过了。” 姜洄的脸顿时烧了起来,差点没站稳。 祁桓说得太过正经,她都不好意思发作,显得自己心虚。 “我们快走吧。”姜洄低低说了一句,便抱着小狐狸朝外大步走出。 人族有鬼市,妖族有妖市,只是和人族的鬼市不同,这里的妖市高达十层,分散在不同的枝丫之上。 妖族的修为大多可以从外形上看出,未能完全藏起本体特征的,修为便较低,越像人族的,修为则越高。而不同的妖兽之间还存在着血脉压制,如猫对鼠,龙虎对百兽,这种血脉上的威压让妖族之间也存在着明显的阶级差异。 妖市上来往的妖族大多修为不高,露出兽耳首尾的不在少数,姜洄抱着小狐妖行走在一众妖族之间,并没有引来其他人的关注。 那个带着苏妙仪来此的白衣男子似乎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往来妖族都他的来历议论纷纷。 “那男人好生厉害,一挥手就把守卫都打趴下了。” “你怎么就知道是男人了,也许是个男妖呢,不然怎么会知道烛龙洞入口?” 第50节 “可我看不出他的真身,也闻不到兽味。” “人家高你几个大境界,你当然看不出他真身了。” “这么强的修为,不管是人是妖,只怕都是来者不善啊……” “九阴大人让花梨左使亲自迎接,他应该不是来挑事的吧。就算是来挑事的,他单枪匹马,难道还能打得过九阴大人?” “蝶妖刚才说,她见到林芝右使从崇阳洞出来,去取了回雪丹。” “回雪丹?那可金贵着,九阴大人的火精毒素只有回雪丹能解,那男的也不像中毒了。” “是他带来的那个人中了毒。” “嗯?为什么要给人解毒?” “谁知道呢,兴许是怕毒坏了不好吃吧。” 几只小妖怪席地而坐,围着木桩子打磨而成的矮桌,你一言我一语地嚼舌根。桌上用粗糙地陶器盛放着酒菜瓜果,不一会儿功夫就只剩下骨头果核了。 若不是这些妖族都长得怪模怪样,这个地方看起来就和人族的酒楼客栈没什么区别,一样的热闹繁华,洋溢着浓浓的烟火气。 但仔细看的话,区别还是很大。 底下的店铺门口挂着一张贵族美人皮,有猴妖当街叫卖“新鲜的孩儿脑”,头顶牛角的妖怪在墙上挂起木牌,上头刻着歪歪扭扭的大字——下品异士里脊,一百贝。下品异士心脏,五百贝。 她捂住了口鼻,脸色发白,强忍恶心。 祁桓握住她的肩头,轻轻抚着她的背脊。 “你还好吗?”祁桓低声问道。 姜洄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只是有点恶心。” 这些景象让姜洄想起当年在南荒妖泽时见到的活牲,那些被修无圈养起来当做牲口的人族。 祁桓扫了一眼热闹的妖市,神情却是平常:“其实和鬼市并无差别。” 姜洄苦笑一声:“人族把兽类当成食物,剥下兽皮为衣,把妖体炼成法器,妖族也把这一切无分巨细地都学了去。人族如何对待妖族,他们也如何对待人族。” 妖族看鬼市,与人族看妖市,感觉基本相似,都是物伤其类。 “不。”祁桓轻轻摇头,“不是人族对妖族如此,而是人族对人族,亦是如此。” 姜洄心头一紧,她抬起头,看到祁桓毫无波澜的双眸。 他早已对这种吃人的场景司空见惯,又怎会觉得愤怒与恶心。 但姜洄却也分明地看到了,那看似平静的黑眸之下,藏着汹涌的逆流。 这让她不由轻轻一颤。 叶子从姜洄怀中抬起头,小爪子挠了挠姜洄的手背:“娘亲,你是不是难受?” 姜洄说不出话来,祁桓轻拍她的后背,低声回道:“娘亲没事,你不用担心。” 叶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它抽了抽鼻子,奶声奶气地说道:“娘亲,叶子闻到羊桃的香味了,叶子想吃羊桃。” 不远处便是一个水果铺子,摊上随意而杂乱地堆放着各种果子,卖果子的是只体型不大的灰熊,正挠着肚子打鼾。 祁桓眼疾手快地从摊上拿了几个果子,放在姜洄怀中。 叶子两只爪子抱起一个羊桃,大概是饿坏了,急急忙忙就连啃了几口,险些被噎到。丰沛的汁水溅了出来,酸甜的果香冲淡了一丝烦恶,姜洄呼吸稍缓,又感觉到手背被挠了两下,低头便看到叶子用双爪捧着啃了一半的羊桃,两只乌黑的眼睛闪闪发亮地望着她,乖巧又可爱。 “娘亲也吃。” 姜洄神色复杂地看着小妖狐,哑声道:“我不饿,你吃吧。” 叶子低下头,嘟囔道:“娘亲每次都说不饿,把果子留给叶子吃……” 姜洄闻言,忽觉心头一酸。 一些久远得快要模糊的记忆又鲜明了起来。 她已经快记不清自己娘亲的模样了,却还记得她身上的气息,还有掌心的温度。那时父亲叛离家族,与母亲在洄水之畔成婚。南荒妖兽肆虐,常有人向他求救。父亲若听闻有妖兽袭击人族村落,便会率部下出征,这一走有时是数日,有时是百日。 只有一次,过了半年还没等到阿父回来,只听说他去的那个地方有妖兽作孽,发了洪灾,很多人都死了。 母亲终是等不下去了,她带着三岁的姜洄出了门,跋涉了不知多久,一路艰难却又坚定地向前。 那时候姜洄听母亲说得最多的,就是“娘亲不饿,洄儿吃”。 抚着她发心的手纤瘦而温暖,她把姜洄背在身后,单薄又坚韧的背脊像一张温暖的网包裹着姜洄,她们走过尸横遍野的大泽,空无一人的荒村,终于见到了人烟。那些形容枯瘦的难民听说她是姜晟的妻子,急忙簇拥着将她送到了父亲身边。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这半年来的灾难,若不是有姜晟带着烈风营帮他们抗击妖族,抵御洪灾,这里的人早已死绝了。 后来她们才知道,原来父亲早已派了人回去报平安,只是那人在半途死于妖兽掌下,并没有将消息带回。 母亲跋涉月余,没有幽怨,只是心疼地抚摸父亲消瘦的脸庞和新添的伤口。 或许是因为那一次的长途跋涉,让母亲本就羸弱的身体雪上加霜,不久之后便与世长辞,临去时,她握着姜洄的手温声叮嘱。 “洄儿要坚强起来……帮阿母……保护好阿父。” 只有她见过,威震八荒攻无不克的姜晟也会有软弱和孩子气的一面,他只会在她面前委屈流泪。她若不在了,谁来当他的依靠,抚平他的伤口。 所以她殷殷叮嘱姜洄——阿父要守护人族,洄儿要守护阿父。 姜洄没有忘记母亲临终前的话语,所以这些年来,她始终把阿父放在心上最重要的地方,只要是阿父的心愿,她都努力地去完成。 她没有开神窍,无法修行,便跟着父亲学骑射,跟着徐恕学巫术,想要有自保之力,不让阿父为她担心。阿父希望她能找一个安稳的归宿,远离南荒的战乱,她便也听话地回到玉京,认真地相看每一个男子,只是阿父却看那些贵族男子都不顺眼,觉得谁都配不上他的宝贝女儿。 她本以为,这世上夫妻,应该都和她的父母一样,相爱至死不渝,但苏妙仪却说,世间婚姻大多身不由己,贵族夫妻往往貌合神离,而看似宠爱女儿的苏伯奕夫妇,最后却将女儿远嫁万里之外的侯国,成为家族利益的牺牲品。 或许就像祁桓说的那样,妖族会吃人,而人族比妖族更懂得如何吃人。 小妖狐的母亲,有着拳拳爱子之心,亦有为救伴侣舍生赴死之情,那与人族何异? 而玉京中那些啖人血肉,背信弃义,寡恩薄情的贵族,又与妖鬼何异? 姜洄一时陷入迷障,然而就在此时,建木高处忽然传出一声巨响,整株建木都为之震颤,妖怪们尖叫着四处逃窜,到处乱作一团。 祁桓攥着姜洄的手远离妖群,两人仰头看向高处,只见树冠处发出了赤红的火光,火精弥漫,周围的空气也陡然变得炙热起来。 “崇阳洞出什么事了!”妖兽们惊慌失措。 建木之上一百零八洞,而最高处的崇阳洞,便是烛九阴所住的洞府。 而那个不知名的白衣男子,也是将苏妙仪带到了那里。 第39章 仙君 上 被甩出悬崖的时候,苏妙仪以为自己死定了。 她睁大了双眼,看着天空离自己越来越远,人生须臾十六年,过往岁月如流金,弹指间便是一世。 她凄然闭上了眼,等待着落地时粉身碎骨的剧痛,心中竟意外的平静。 但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她感觉到自己落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环着自己的手臂修长有力,稳稳地将她托起,御风而行。 苏妙仪讶然睁开了双眼,绝壁上的丹霞花无声怒放,似流霞飞火,却有一人容颜艳丽,胜过烟霞万分。 苏妙仪恍惚间想起了神庙里的神像,无瑕的白玉雕琢出深刻的五官,修长高大的身躯,他俊美神武,却又淡漠无情,让人心向神往,又不敢亵渎。 “仙君……”苏妙仪无意识地喃喃出声。 白衣仙君抱着她穿过云雾,缓缓地落在了崖底,他松开了手,苏妙仪才回过神来,踉跄着在地上站稳。 手上一阵剧痛让她眼前发黑,但她仍是站直了身子,用最端正的礼仪朝眼前的白衣仙君行礼。 “拜谢仙君救命之恩。”苏妙仪弯下了腰,鲜血顺着手臂滴落,“斗胆请问仙君尊名,苏氏女必为仙君塑像供奉,日日上香。” 白衣仙君低着头看她,沉默了才说道:“不必了。” ——他既不是神,也没有死,并不需要别人上香供奉。 修彧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出手救她,但看到她坠落悬崖时,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化出人形接住了坠落的她。 松了口气后他才懊悔起来——万一暴露了行踪,被苏淮瑛发现自己的身份怎么办。 好在他并未感知到苏淮瑛跳下来的气息,适才灵气激荡,隔了那么远的距离,又有云雾遮掩,想必没有人发觉他的存在。 修彧心想,救她一命,就当还了她几日的照拂之恩了。父亲说受人恩情必须偿还,否则便欠了因果,不利于修行。如今这般,也算还清了。却没想到,苏妙仪竟将他当成了神仙,真是无知可笑。 修彧身形挺拔傲岸,巍峨如玉山,在人族男子中极为少见,一身雪白的皮毛化作了白衣,衬得那张俊美的脸庞更加超凡脱俗,也难怪苏妙仪将他当成了神仙。 修彧刚想把苏妙仪带回苏家别院,便看到她被鲜血染红的半幅袖子。 “你的手臂怎么了?”修彧脸色微微一变。 苏妙仪几乎抬不起手来,仍是弯着腰不敢直视仙君圣颜,谦卑地回道:“回仙君,我的手臂被蛇咬伤了。” 修彧上前一步,阴影骤然笼罩住苏妙仪,慑人的压迫感让她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修彧抬起她的手,剧痛让她呼吸一窒,整个人微微打颤。修彧拉开袖子,露出苏妙仪细嫩的手臂,本是无瑕的肌肤,此刻赫然多了两个恐怖的血窟窿,鲜血正不断地往外涌出。 修彧封住穴位,止住了出血,但神色未有丝毫缓和,因为他从流出的鲜血中看到了一丝黑气,那是中毒所致。 他微微俯身,鼻尖几乎触到苏妙仪手臂上的肌肤,苏妙仪讶然看着,顿时脸上发烫起来。 “火精……”修彧俊脸一沉,“是烛九阴的毒。” “什么?”苏妙仪茫然问道。 修彧沉声说道:“咬伤你的毒蛇,拥有北域妖王烛九阴的血脉,它毒牙上带着火精之毒,一日之内若不能服下解药,便会血液沸腾,焚身而亡。” 苏妙仪听到这顿时脸色煞白,她无措地睁大了眼,眼中的惊恐又缓缓化为了释然与苦涩。 方才在坠崖之时,她便已做好了赴死的决心了,现在还多了一日可活,也算是幸事。 苏妙仪敛眸藏起哀色,对修彧屈膝行礼,诚恳道:“多谢仙君告知……不知能否求仙君一件事,劳烦仙君将我送到苏家别院,我想在临死之前,再见一见我的家人和好友。” 好歹,她还能和他们做最后的告别,一日时间,她也能回到玉京见父母最后一面。 修彧垂眸看着她弯折的细腰,不悦道:“我何时说了你会死?” 苏妙仪一怔:“仙君方才说,会血液沸腾,焚身而亡。” “我是说,一日之内没有服下解药,才会毒发身亡。”修彧不耐道,“只要服下解药,就不会有事。” “可那是北域妖王的毒……”就算苏妙仪对妖族不甚了解,却也知道北域妖王的名头。南荒妖王修无就让武朝疲于奔命数百年了,北域妖王与南荒妖王齐名,那定然也是危险无比的强大妖兽。 修彧却云淡风轻道:“知道是什么毒,其他的就好办多了。你跟我走。” 第51节 修彧说罢便越过苏妙仪,阔步向前走去。 苏妙仪愣了一瞬,才急忙转身跟上。 修彧身形高大,腿长亦是远胜常人,他走一步苏妙仪便要走上两三步,更何况他步履极快,苏妙仪只有咬着牙小跑才能跟上他。 修彧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便看到苏妙仪脸色惨白满头大汗地跑着,身后滴滴答答地落了一地的血。 他不由皱起眉头。 苏妙仪气喘吁吁,一抬头便看到修彧神色不豫,她只怕是自己动作迟缓惹恼了仙君,急忙躬身致歉:“仙君恕罪,我、我会走快点的。” 修彧默不作声,径自朝她伸出手去,苏妙仪还没反应过来,便已被他勾住了腰肢,轻轻松松地抱在了怀里,与此同时足尖一点,身形便疾如轻风,只余残影。 苏妙仪惊呼一声,下意识要去攀住修彧的脖子,又看到自己满袖的鲜血,怕染污了仙君圣洁的法袍,便又将手收了回来,两只手乖顺地拢在胸前。 修彧见她这般动作,倒猜不出她心中那些细腻的心思,但看她如此乖顺,他抱着倒也省心。 与修彧高大的体型比起来,苏妙仪显得太过娇小,站在也只堪堪到他胸口,头顶还够不到他下巴,抱在怀中倒是正好,轻盈温软的一团,乖乖地靠在他怀里,让修彧不由想到平日里苏妙仪抱着他的情景。 ——难怪苏妙仪喜欢抱着猫在怀里,原来抱着只温软的小东西是这种感觉。 不过苏妙仪抱起来可比他更加乖顺,也更加香软。 修彧低眸看向怀中的小姑娘,从上方看去,只能看到她颤动的羽睫,还有几乎没有血色的双唇。许是正受着剧痛的煎熬,她的呼吸比平日急促了许多,却不敢发出呻吟,只紧紧抿着唇,强抑着颤抖。 看起来虚弱极了,也可怜极了。 修彧从来不觉得人族可怜,只觉得他们弱小又卑劣,此刻这莫名的念头也不知道从何而起。 “知道难受了吧。”他冷然说道,“早知如此,又何必替人挡灾。” 苏妙仪晃神了一下,才明白修彧言下之意。 “她是我的朋友。”苏妙仪声音低弱,却没有埋怨与后悔,“如果……毒蛇攻击的是我,她也会救我的。” 本来……一直就是姜洄在保护她。 她一手握着琅玉鞭,另一只手一直紧紧攥着她的手腕,把她护在身后。 那时候苏妙仪只恨自己身娇体弱,帮不上一点忙,还拖累了她。更加后悔是自己任性让苏淮瑛去摘花,才让妖兽趁虚而入。 看到毒蛇的时候,推开姜洄是自然而然的举动,也是本能。若是多想上一分,结果也不会改变。 “毒蛇不会攻击你,它们本来就是冲着高襄王郡主来的,你是被她拖累了。”修彧觉得她多少有些自作自受。姜家与他有杀父弑母之仇,他此刻不方便现身报仇,乐得见有人替他出手教训姜洄,却没想到苏妙仪要干这种蠢事。 而跑出来救苏妙仪的自己,好像也不比她聪明多少。 这让修彧越想越是恼怒,想要把这蠢姑娘扔在这里,但手却不自觉抱得更紧了。 “如果不是我一定要带她来看丹霞花,她也不会落到险地,如果不是我支开了阿兄,妖族也不会有可趁之机。”苏妙仪苦涩一笑,“是我任性又大意。” 修彧咬了咬牙,说不出反驳的话了,唯有冷哼一声。 苏妙仪感受到修彧的不悦,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他,见他薄唇微抿,眉眼冷峻,不禁心中惴惴不安。 “是我做错什么,让仙君生气了吗?” 修彧垂眸扫了她一眼,那冷漠高傲的眼神让苏妙仪心头颤了一下,竟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你管好自己就够了。” 修彧说罢,便停下了脚步,将苏妙仪放了下来。 苏妙仪仰头便看到瀑布,四周却是绝境,不见出路,但转念一想,神仙应该会飞天遁地吧。 她正要开口询问,便觉手腕一热,却是被修彧握在了掌心,他另一只手略一用力,便撕碎了苏妙仪的袖子,将染血的半幅袖子扔进水潭里。 苏妙仪瞠目结舌,还没弄清楚状况,又见修彧在自己身前半蹲下去,把她衣裙下摆所有带血的布料都撕开了。 “仙、仙君……”苏妙仪结结巴巴,心跳如雷,“这、这是做什么?” “不必多问。”修彧没有解释,“我又不会害你。” 苏妙仪心想,好像也是…… 他一定是为了救她。 神仙做事,又何必跟她解释,解释了,她也未必会懂。 只是光天化日之下,被一个如此俊美高大的男子撕扯衣服,作为知书达理的贵族小姐,她很难保持心绪的平稳。 修彧将所有带血的布料都撕掉了,却在苏妙仪身上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东西。 他捏起那个试图逃跑的纸人,冷笑了一下。 这是姜洄的东西,他之前见过。 虽然不太清楚这东西有什么用途,但既然是姜洄的东西,那就不是好东西。 修彧猛然收拢掌心,将纸人攥住,以妖力抹去了它的灵识,随后扔在了地上。 修彧又撕下自己身上的半幅布料,紧紧地缠在苏妙仪的伤口处,确保不流出一滴血液,这才对她说:“等下我们需要进入水中,我会封住你的五感,你屏住呼吸,一会儿就能出水。” 苏妙仪怔怔地点头。 修彧抬手在她眼前与耳畔一抹,苏妙仪便觉双眼一亮,随即便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之中,而与此同时,她的双耳也失去听觉。 黑暗与寂静会让人心生恐慌,这是无法避免的,唯有身旁男人的体温能给她一丝安全感。 苏妙仪被修彧抱着,自己用手捏住了鼻子,下一刻便感觉到身体一轻,冰冷刺骨的潭水霎时间将她淹没。 她紧绷着身体不敢动,任由修彧带着她在水中前行。 修彧是虎妖,也是猫妖,他生来厌水,水中不是他擅长的战场,若非必要,他真不想来烛龙洞。 但此刻说什么也迟了,他加快速度穿过拥挤的鱼群,释放出的妖力震退了其中一部分,但还是有些生性凶猛又愚蠢不怕死的,非要来撩虎须。 修彧沉下脸,右手扣着苏妙仪的腰,左手向前一挥,斩杀了几条鱼妖,涌出的鲜血让它们成了众矢之的,其他剑齿鱼妖顿时一拥而上。 这时修彧察觉到怀中的人有些不对劲,还以为是血腥味惹来剑齿鱼妖的注意,低头看去,才发现是她气息不足,张开了口被呛进了潭水。 修彧心中一紧,伸手扣住她细细的下巴,低下头去对着她张开的双唇哺入一口妖气。 苏妙仪睁大了不能视物的双目。 无边的黑暗与寂静,让唇上的触感更加清晰。 涌入口中的气息让她发胀的大脑与剧痛的胸肺都得到了缓解,而求生的本能让她更加贪婪用力地去汲取对方口中的气息。 修彧眯了眯眼,又哺了一口妖气给她,同时感受着她唇舌的柔软。 ——确实口感是很滑嫩,还带着几分清甜。 修彧松了口,若有所思地想着,舔了舔唇角。 ——吃不吃呢…… ——算了,这么费劲救活的,还是不吃了,一个脆弱的肉体,吃了对修行没有好处。 ——身为妖王,不能沉溺于口腹之欲。 妖气对脆弱的凡人来说,有害无益,但对死人来说,就没什么区别了。苏妙仪反正都身中火精剧毒了,再多一两口妖气也无关紧要,到时候吃了回雪丹可以一并治好。 修彧这救人的方式多少有些简单粗暴,但苏妙仪对此浑然不知。 她只有满心的感激,和三分难以言说的悸动。 仙君为了救她,竟然以唇渡气…… 实在是亵渎仙君了。 不知是否因为这口“仙气”,她觉得自己身上烫了起来,连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加快。 修彧将人带出水面时,便发现她身上滚烫,本是煞白的小脸,也变得一片绯红。 修彧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又以两指探了她的脉搏,顿时心头一沉。 ——大意了,妖气加速了蛇毒的运行,看来她只能撑不到半日了。 修彧当下不敢再耽搁,将人抱起便往建木大步而去。 守门的两个猪妖已经百年没遇过擅闯者了,刚看到修彧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待人闯了过去,他们才急吼吼地追上去,大喊着“敌袭”。 霎时间便有无数的妖族守卫围了上来,对修彧亮出了武器。 修彧冷哼一声,不再压制血脉妖力,漆黑的眼瞳浮现冰蓝之色,妖王的妖力足以碾压这些不入流的小妖,他甚至没有出手,便让守卫倒了一地。 “住手!”远远传来一声娇滴滴的呵斥。 修彧抬头看去,便见空中飞来一个花枝招展的女妖。 “九阴大人座下左使花梨,见过阁下。”花梨左使朝修彧露出甜甜一笑,“九阴大人请阁下上崇阳阁一叙,这边请。” 修彧冷沉着俊脸,没有二话,便跟着花梨左使上了崇阳阁,只留下身后的哀鸿遍野和议论纷纷。 苏妙仪虚弱无力地靠在修彧怀中,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何事,黑暗加剧了她对痛苦的感知。手上的伤口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因为体内血液的升温让她更加煎熬,每一次呼吸都灼热无比,即便是修彧也能感受到她的痛苦。 但她紧紧咬着唇,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修彧看着她紧蹙的眉心,心想,这肉身脆弱的人族,精神力量倒是有几分坚韧。 第40章 仙君 下 崇阳洞内,暖如仲夏,亮如白昼。 寒玉雕琢而成的榻上横躺着一个美艳妖娆的女子,她一身红裙裹着玲珑有致的身躯,曲线起伏犹如山峦深谷,引人遐思,修长笔直的双腿露在裙外,柔弱无骨地搭在一个清俊男子的膝上,让男人为她揉捏双腿。 她只手托腮,懒懒地掀开眼帘,眉间两道赤色竖纹随之一亮,一双无情又动人的眸子似笑非笑地俯瞰进入洞府的高大男子。 “真是稀客。”女子勾着唇开口,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南荒妖王,跑到我烛龙洞来逞威风了,你死去的父亲,不是最喜欢学习人族礼仪吗,你就没有学到半分?” 修彧俊脸沉了下来:“九阴前辈,应该知道我来的目的。” 就连妖族都少有人知,千年前凶名震八荒的烛九阴竟是个女妖。不过这在四方妖王之间却算不上秘密,每一任新起妖王都会拜会其他三位,四大妖王之间也有一些默契,虽有争端,却不会大动干戈,免得伤了自身实力,便宜了其他人。 妖王之争比人族权位之争更加血腥凶残,而妖族身躯强于人族,寿命更加悠长,他们可不想把自己的寿命轻易地作践没了。能当上妖王的,非但有血脉优势,更有超凡的智慧。 这千年来,其他三域的妖王都更迭过几次,唯有北域妖王千年来未曾变过,即便她蛰伏千年不出,也没有后起之妖敢挑战她的权威。不仅是因为烛九阴血脉之力强大,更因为她御下有方,只看建木的构建,便知她已深谙人族经营之道。北域的妖族在烛九阴治下,是最为太平安乐的,任何人试图破坏这种安定,都会遭到整个妖族的对抗。 修无向来对烛九阴推崇有加,三百年前便带着修彧前来拜访过一次。那时候的修彧不过是刚修行有成的少年,他对烛九阴的傲慢记忆犹新,但修无对他叮嘱过多次,若非必要,不要与她发生冲突。 修彧也不知道何为必要,但眼下他确实是非常需要回雪丹。 第52节 烛九阴扫了一眼修彧怀中的人族少女,笑吟吟道:“南荒妖族与人族不是有深仇大恨吗,你竟要救这个人族?更何况,你既然知道人是我的手下伤的,那我又怎么会给你解药救人?” “你要对付的人是高襄王的女儿,她不过是被误伤了。”修彧皱了下眉,不耐解释道,“我要一颗回雪丹,你开价吧。” 烛九阴森森盯着修彧,一双美目流转生辉。 “我最讨厌看到妖族为人族求情,自古以来,为人族动情的妖,都没有好下场。唔……”她微一沉吟,又笑道,“反过来也是一样。或者说,但凡动情者,都不得好死。” “动情?”修彧冷哼一声,“我想你是误会了,我救这个人族,是为还因果。” “每个妖一开始都是这么说的。”烛九阴轻轻摇头,可怜地看着修彧,“但还到最后,把自己都搭进去了。”她伸手指了指花梨,“喏,她的姐姐,也是为了了却因果,放着我的左使不当,去给人族报恩,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现在想回都回不了了。” 花梨听到此言,眼神黯了下去。 “因果就像滚雪球,还不完的,牵扯越多,便越滚越大,不如一把火烧了干净。”烛九阴看着修彧,别有深意地笑道,“看在与你父亲有几分交情的份上,我这个过来人指点你一下。你想了却因果,有另一种方法。我给你回雪丹救她,你便与她两清了。你再吃了这个人族,这样,你与她的因果,便算了断了。” 烛九阴从寒玉床上缓缓坐了起来,并不着急催促修彧做出答复,她居高临下看着这个年轻的妖族后辈,依稀看到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 其实对于她这种有着神脉的妖兽来说,一千多岁并不算老,但催人老的从来也不是时间,而是经历。人世百年的经历,便已让她不再年轻,而山中千年,反而是弹指一瞬。 那双冷酷的蛇瞳少见地流露出一丝怅惘,恍惚间她脑海中划过一个念头——若能回到当年,她也想对当时的自己说这样一番话。 ——但那时的自己,能听得进去吗? 阶下传来男子冰冷的声音:“好。” 烛九阴回过神来,缓缓露出一个笑脸,她很难得有这样一丝笑意,因为她觉得自己仿佛是救了年轻的自己一回。 “林芝,去拿回雪丹。”烛九阴轻轻踢了身旁的男子。 那男子一身白衣,容貌甚是清俊,身上萦绕着一股淡雅的药香,原身是一株雪灵芝。 烛九阴体内流着神兽云蛟的一缕血脉,因天地异变而有了灵智,因血脉异变而口衔火精。火精乃是剧毒,但世间万物相克者亦相伴而生。伴着烛九阴而生的雪灵芝,便是火精的解药。 林芝外貌看只是个二十五六的俊美青年,低眉顺目,沉默寡言,但其实与烛九阴年岁相同。他生性温和,很难看出是一名有着千年之寿的大妖,甚至也从未有妖族见他出手过,在所有人看来,林芝右使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当九阴大人的解药。 火精于旁人是毒,于烛九阴自身亦然,她每年都有十日要受热血焚身之痛,唯有雪灵芝能够压制这种毒性。而回雪丹便是用林芝的血肉制成,珍稀无比。 烛龙洞内的一些蛇妖被烛九阴赐下过火精之毒,这些毒素已经被削弱了九成,否则以苏妙仪人族孱弱的身躯,根本承受不住烛九阴原身之毒,片刻间便会化为灰烬。 烛九阴此刻心情不错,托着腮打量修彧,噙着笑道:“你在丰沮玉门闹出的动静可不算小,可惜功败垂成,如今姜晟正带人到处搜寻你的下落,回南荒的路都被堵上了,不过我看你也是铁了心要报仇,没那么容易回去。看在同为妖族的份上,姐姐这里可以借你躲几天,等你养好伤了,帮你杀姜晟。” 烛九阴身体生来燥热,最喜欢这种生得俊美却又冷若冰霜的男子。 “多谢前辈好意,我另有要事在身。”修彧谢绝对方的邀请。 烛九阴挑了下眉梢:“要事?呵呵……虽然有些好奇,但看你的神情,是不想说的,只要不危害到我北域妖族的利益,我也懒得搭理。” “北域妖族向来不与人族相争,九阴前辈这次竟对姜晟的女儿出手,不怕招来烈风营的报复吗?”修彧问道。 烛九阴轻轻笑道:“这不是有你帮着背黑锅吗?谁能想到是我北域妖族出的手呢。” 修彧俊美的脸顿时变得黑沉。 “别生气,反正南荒妖族与人族的仇也不差多上这么一点,我若是成功杀了姜晟的女儿,难道不也是帮你报了仇?你感谢我还来不及,何来怨愤?”烛九阴振振有词地说道。 “倒未曾听说过,九阴前辈与我南荒妖族有这般深厚情谊,竟愿出手为我父亲报仇。”修彧冷笑了一声,“既与我无情,又与姜晟无仇,这样贸然出手,应该只是为了自身利益吧。” “嗯,倒是不傻。”烛九阴蛇瞳微微一亮,笑着道,“但我北域的事,你最好也别知道太多,正如我不会去打听,你在玉京另有何要事。” 四大妖王之间的默契,便是互不干涉。 说话间,林芝已经取了回雪丹回来,他将盛放着药丸的盒子交给修彧,那盒子触手沁凉,散发着清冽的药香,让人闻着便神清气爽。 修彧将苏妙仪放在地上,她已经烧得意识昏沉了,原本细腻如雪的肌肤都呈现出不自然的粉,睫毛上沾着泪水,朱唇像是染血一般嫣红,无意识地微张着,每一次呼吸都吐出灼热的气息。 修彧单手打开盒子,将回雪丹抵在她微张的唇间,稍一用力便推入口中。 回雪丹入口即化,化为一股沁凉的液体流入喉中。 “哈……”苏妙仪皱起眉,发出一声极低的呻吟,就像突如其来的凉意浇在了烧红的烙铁之上,她的身体乃至神魂都在冒着热气。 回雪丹药性极强,很快便舒缓了她体内的灼痛,解除了毒素,但她的肉身太过脆弱,受了这样一场煎熬,也没那么容易就恢复过来。 烛九阴好整以暇地看着苏妙仪吃药解毒。 她倒不怕修彧骗了解药出尔反尔,毕竟这里是她的烛龙洞,而一只受了伤的老虎,在她面前也翻不出花样来。 而且她从方才修彧的神情看出,他确实是认真思考了她的建议。 听人劝的漂亮后辈,总是会让她心软一点点。 “现在这块肉没有毒了,你可以放心吃了。”烛九阴看戏似的笑道。 吃了她? 修彧不得不承认,烛九阴的话说得没错。妖族与人族唯一的关系,就是猎物与猎人,他们是彼此的猎物,也是彼此的猎人。 苏妙仪虽然从苏淮瑛手下救过他,也有过几日的照拂,但他也救了她的命,算是两清了。 两清之后,一个普通的人族,对他来说唯一的价值就是食物。 修彧的手扣住苏妙仪的下颌,抬起她的脸。 她的意识大概清明了几分,此刻已经微微睁开了眼,不过没有解开封印,她还是什么都看不清,依旧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拽着他的衣袍,以此安抚内心的恐惧。 却不知道最大的危险就在身边,自己已经被老虎当成一块嘴边的肉了。 修彧俯下身去凑近她。苏妙仪看不见也听不到,但能感受到温热的气息拂在脸上,她脸上露出茫然而疑惑的神情,下一刻便被人叼住了唇。 她霎时僵住了身体,瞪大了眼睛,不知道该如何动作,只能僵硬地承受这暴虐的噬咬。 那并不想一个吻,她觉得自己好像要被吃掉了。 坚硬的牙齿咬住了她柔软的唇瓣,研磨出伤口和血珠,又被灼热的舌尖舔去。卷携着腥甜血气的长舌撬开她的唇齿,在她口中肆虐掠夺,吮吻她柔滑的舌尖,将她的呻吟与呼吸一并吞下。 唇上的痛,舌尖的麻,让苏妙仪的呼吸急促了起来,面颊上刚褪下的绯红又翻涌了起来。 她看不到近在咫尺那双晦暗的眼眸,漆黑与灰蓝在瞳中流转,兽性与人性在眼中胶着,食欲悄然化为了更加深沉的欲望。 烛九阴支着腮看着这香艳的一幕,冷笑了一声:“我是太久没吃人了吗,现在吃人,都从嘴巴开始吃起了吗?” 她活了一千多年,难道还听不出男人呼吸与眼神的变化。 世间生灵都有四种欲望。 生欲、食欲、性欲、情欲。 创世之初,众生万物,唯人有情欲,渴望爱与被爱。后来天地灵气生变,百兽化妖,竟也和人一样,生出了情欲。 妖若有了情欲,就和人相去不远了。 而妖若有了情欲,也会变得和人一样脆弱。 “真是冥顽不灵。”烛九阴的心情瞬间变得极度恶劣,眉心焰纹因此亮了起来,崇阳洞内也霎时变得炙热万分。 林芝眼神一凛,侧目看向烛九阴,面露忧色。 花梨也回过神来,惊惧地后退了一步。 修彧松开了对苏妙仪的桎梏,她闭着眼,面上绯红,双唇惨遭蹂躏,一片红肿。修彧用指腹轻轻捻过她唇上的伤口,又将人抱回怀里,然而不疾不徐看向暴怒的烛九阴。 “四方妖王虽言互不为敌,但你不会以为,自己能在我的地盘上为所欲为吧。”烛九阴竖瞳变红,长发因怒火而无风自扬。 修彧淡淡一笑:“九阴前辈方才的忠告,我记下了,但这不代表,我会受人威胁。而且我与你不同,你犯过的错,我不会犯,我想走,你也留不住我。” 烛九阴脸色巨变:“你说什么!” “世人或许不知,但我却听父亲说过,千年前,烛九阴助武朝先祖子垚平定八荒,约定共分天下。然而功成之后,子垚出尔反尔,将你打伤,借丰沮玉门的灵气,建玉京宫城,以天地大阵将你镇压在玉京城下。”修彧单手抱着苏妙仪,不疾不徐说起烛九阴的陈年痛处,眼含轻蔑,语带轻嘲,“你方才对我说的那番话,当真是对我的劝告吗,抑或是对自己的自省?你会受此劫难,是因为你相信人族的承诺,而我不信。你愿意为了一个男人牺牲自己,而我只会索取。” 烛九阴被修彧的这番话彻底激怒,气极反笑:“哈哈哈哈……愚蠢又狂妄的东西,你家先祖都是我的手下败将,修无在我面前都不敢放肆,你一只才活几百年的小猫,凭什么在我面前大放厥词!” 烛九阴话音刚落,长腿便已化为粗壮的蛇尾,上面覆满了红宝石般的蛇鳞,光彩夺目,灼气逼人,大妖的威压让洞内空气为之凝滞。 修彧却岿然不惧,轻笑了一声:“当年的烛九阴,自然可以目空一切,令群妖闻风丧胆,但如今的烛九阴,被钉住了七寸,成为武朝气运的龙脉,终生无法离开玉京,甚至不得见天日,你这般虚张声势,也只能恫吓不知情的小妖。现在的你只是一缕苟且偷生的元神,我父亲只是见你可怜,才为你保守秘密,你若不识好歹,也别怪我对你无礼了。” 修彧轻描淡写地道破了千年不传之秘,让烛九阴和林芝都变了脸色。 “难怪你敢只身到此,原来你父亲什么都知道……”烛九阴美艳的脸庞阴沉下来,红曜石般的双瞳喷薄着怒意,“早知道当年在开明神宫,就该杀了陆吾,那只多嘴的猫……” 烛九阴丰满的胸脯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妖气澎湃。林芝挡在烛九阴身前,神色凝重道:“你不能与他动手!” “让开!”烛九阴暴怒之下已经失去理智,长尾向林芝扫去。 林芝双臂挡住蛇尾一击,身体微微一颤。 修彧冷笑,身后缓缓现出九条雪白无垢的长尾,浓密的黑发间钻出了两个毛绒绒的尖耳,眼眸也转为灰蓝之色,他不再收敛妖力,化为半兽之态。 纯白与赤红的气息分庭抗礼,承受不住这等妖力威压的花梨顿时口吐鲜血,被逼到了墙角,面上露出惊惧之色。 修彧神态从容,心中也是惊骇。烛九阴的一道元神便已如此强大,当年全盛之时又该有多么恐怖,难怪能助子垚横扫八荒。 可惜,耽于情欲,被人镇住了七寸,除非武朝覆灭,否则永世不得翻身。 两道雄浑无比的气息在狭窄的妖洞内发生剧烈的碰撞,修彧收起一条长尾,将苏妙仪裹入其中,隔绝外界妖力激荡对她的伤害。身处黑暗与寂静的她只觉得身上忽然覆上了柔软的暖意,却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但妖力激荡之下,她的元神仍是受到了一丝冲击,本就虚弱的身体彻底承受不住,终是陷入了昏迷。 ——仙君是不是遇到危险了? ——是为了救她吗…… -------------------------------------------- 第41章 烛龙 上 崇阳洞的动静太大,建木巨震,妖族四处逃散。 祁桓抱着姜洄,借着枝干与藤蔓攀援而上,偶有妖族经过,便躲避于花果之后。妖族或往下逃或往上支援,没有谁也没有注意到悄然向上的两人。 建木恐怕有百丈之高,巨震之下,不断有东西从高处往下坠落。祁桓一边闪避坠落物,一边躲避妖族守卫的视线,当二人来到树冠平台处时,建木的震颤已经停了下来。 崇阳洞周围的花叶都受到炎气烧灼,呈现出枯败之相,刺鼻的烧焦味四处弥漫,烟雾缭绕,让人连眼睛都难以睁开。 小妖狐害怕地躲在姜洄身后,怯怯开口道:“娘亲,叶子怕……” “别怕,你在这里等娘亲。”姜洄拍了拍它的脑袋,让它躲在一丛树叶中间,自己和祁桓向崇阳洞靠近。 祁桓当先一步开路。洞口倒着不少小妖,都是被妖力震晕过去,两人没有受到太多阻碍便来到了崇阳洞外。 洞内一片狼藉,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人。 一个容貌秀美的女妖晕倒在墙角处,不远处一个白衣男子正端坐调息。 第53节 “妙仪!”姜洄一眼看到寒玉床上昏迷不醒的苏妙仪,急忙跑上前去。 苏妙仪的情况看起来并不乐观,她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好像被人为撕扯过,脸色苍白,而唇上却一片红肿,这情形任谁看了都不免多想,更何况她是被身份不明的男子掳走,晕倒在妖洞之中。 姜洄抬手扯过寒玉床上的一条薄被盖在她身上,颤着手按住她的脉搏,眉心紧皱,良久才松了口气,却又生出更多的疑惑。 苏妙仪的身体并不像她表面看起来这么狼藉,虽然有些虚弱昏迷,但无大碍,好生休养几日便也能恢复如初。肉眼可见的伤口,除了被毒蛇咬过的两个血窟窿,便是唇上的细碎红痕。 姜洄转头看向一旁闭目调息的男子,质问道:“你是谁?是你将妙仪带来此处?” 她从小纸口中听说了,是一个白衣男子救了坠崖的妙仪,又说她中了毒,要带她去找解药,而此时妖洞之中唯一看到的白衣男子,便只有眼前这人。 白衣男子听了姜洄的话,徐徐睁开双眼,清俊的面容平静中藏着一丝哀伤。 “我叫林芝,是烛龙洞九阴大人座下右使。”男子声音清润低哑,让人听着便如沐春风,心生好感。 听到对方的身份,姜洄警惕更甚,因为便是烛九阴派人偷袭,令苏妙仪中了毒。 “你便是姜晟的女儿吧……你的朋友毒已经解了,你们可以带她走了,不会有谁拦着你们。” 林芝受了不轻的伤,轻咳了几声,唇角也溢出了丝丝殷红。 很显然,此刻的他对祁桓二人来说并没有什么威胁。 姜洄半信半疑地看着林芝:“你既然知道我是谁,会有那么好心放我走?是烛九阴派手下伤人,你为何要救?你们有什么企图?烛九阴在哪里?” 姜洄连声追问,环视四周,却没有感受到任何大妖的气息。 刚才那么大的动静,定然是有大妖在此激战,崇阳洞是烛九阴的巢穴,除了她也不会有别人。 但听到姜洄提起烛九阴,林芝眼中却露出了哀痛之色,他垂下眼眸,轻轻叹息:“她不在这里,是你们的幸事。烛龙洞无意与高襄王为敌,既然郡主的朋友无事,还请你们保守此间的秘密,我们保证五百年内,不犯武朝分毫。” 林芝的话让姜洄愕然睁大了双眼,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什么时候妖怪姿态摆得这么低了? 她以往见过的南荒妖族,皆是猖狂嗜血之辈,而眼前这个名叫林芝的妖族,却温柔得像一汪清泉,语气悲伤近乎卑微,让她的怀疑和怒火都无处发泄。 姜洄眼神一动,与祁桓对视一眼,两人心中都有了相同的猜测。 “烛九阴出事了。”祁桓低声说了一句,“你急着催我们离开,可是有什么秘密害怕被我们发现?” 林芝不是会藏心事的人,被祁桓洞悉了意图,顿时脸上流露出忧色。 姜洄趁机上前一步逼问道:“我父亲与北域妖族向来没有瓜葛,烛九阴为何要派人伤我?又是谁杀了烛九阴?” ——难道是修彧? 一个念头划过脑海,但又随即抹去。 不可能,四大妖王从不内斗,更何况南荒与北域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过节。修彧不久前才受了重伤,也没有那个能耐重挫烛九阴,甚至于杀了她。 林芝眼神游移,隐隐现出焦灼之色,犹豫片刻,终于开口:“若我将此事告知,你们能否保守烛龙洞的秘密,不让人族侵扰这里。” 姜洄一怔,却没有答应。 “不……”她摇了摇头,“你们这些妖族,藏在玉京脚下,吃人肉,啖人血,为害一方。我也不愿骗你说出真相,但为人族安危,我不能包庇妖族所在。” 林芝苦笑道:“吃人肉,啖人血……你们人族不也如此?为何人族吃人者可封侯拜相,而妖族吃了人,便十恶不赦。我们……也是向你们学的啊。” 似曾相识的话让姜洄登时僵住,无言以对。 她看了祁桓一眼,却见对方眼中一片暗色,似乎对林芝所言并不否认。 姜洄微抿着唇,脑中一团乱麻,竟想不出该如何反驳林芝的话,甚至心底隐隐也有一个声音在问——为什么? 为什么人吃人非但无罪,反而显贵? 开明神宫中宛如地狱的活殉,姚家别院惨无人道的养牲,人下人与妖吃人又有什么区别! 姜洄呼吸急促了起来,她害怕自己心中的那个念头,那个大逆不道的念头,在黑暗中撕开了一道裂缝,隐隐有光透了出来。 忽然一只手握住了她,她抬头一看,便撞见了祁桓温柔的眼眸,正无声地给她慰藉与力量。 林芝以袖掩口,咳出了点点腥红,脸上疲倦已极。 “不是我们想留在玉京脚下,只是……我们走不了。”林芝长叹息道,“九阴大人的真身,被钉在了玉京脚下。” “什么!”姜洄讶然失神,“是谁这么做的?” “是你们武朝的先祖,帝垚。”林芝轻声说道。 炙热的空气仿佛被这沉哑的声音吹凉了几分,雾气散去,一道红光于空中缓缓凝聚成型,幽暗的光芒忽闪忽闪,终于凝成了一个赤红的圆环,圆圈透着琉璃般的光泽,细细看去,竟是一道道蛇鳞,而那圆环正是一条只有小指粗细的小蛇。 小蛇被林芝的声音与气息吸引,闭着眼睛便往他所靠之处游去,沿着他的腰腿游到了他的手上,在腕上缠绕一圈,仰头便咬在了他掌心。 林芝似乎并未感觉到疼痛,他垂着眼眸看着小蛇,眼中流露出一丝悲凉的温柔。 姜洄警惕地盯着那条小蛇,哑声问道:“这、这便是烛九阴?” “她是九阴的一道元神,非常脆弱,你们不要惊到她……”林芝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赤色小蛇的身体,那细细的一道宛如缠绕掌心的红线,散发着温暖的气息,“一千多年前,她爱上了一个凡人,倾其全力,助他平定八荒。那个凡人答应她,待功成之日,便与她共治天下,让妖族与人族同享这天地灵气。” “那个凡人,便是帝垚?”姜洄方才已听到了答案,声音也沉了下来,但她仍不敢相信这件事,“武朝史书上,并未提过此事。” “兽族没有语言,妖族没有文字,史书,是你们人族所书,我们妖族没有历史,只有活着的妖会记得发生过的事。我不知道你们是如何书写这段过去,但我曾亲身经历过那一段往事……神族弃世的那百年里,大地生出了灵气,人族出现异士,兽族也化形成妖,你以为只有你们人族有扫六合平天下之志吗?妖族亦渴望一个可以安享太平的盛世。九阴是妖族中最为强大,也最有智慧的王,她也想为妖族寻一方盛世桃源。便是在那时候,她遇到了子垚……”林芝的声音飘渺而悠远,宛如一阵悲凉呜咽的羌笛,吹过千年的旷野。“天生万物,有情则灵。兽因生情而为妖,人若无情枉为人。妖与人,又有何殊异之处?” 子垚是烛九阴见过的众生里,最为不凡的一人,他的眼中含日月,心中有乾坤,比世间所有人看得都更远,更深。数日的相处,让烛九阴毫不怀疑,这位孤竹国的国君,是唯一有希望横扫六合平定八荒的英雄。 “八荒战乱不休,人族百业俱废,妖族亦无安寝之地。”烛九阴对子垚说,“我可助你横扫八荒,但我有一个要求,他日天下太平,妖族要与人族共享这盛世。” 子垚定睛看着这个美艳得惊人的女妖,她像一块耀眼的红宝石,华贵无比,让人不敢逼视。 ——却也清澈无瑕。 刚化为人的妖,虽有灵智,却又怎及得上拥有悠久历史的人族。 妖族中最有智慧的王,与人族国君比起来,也不过是一个刚学会说话的稚童,她还不知道人心险恶,更不知道人族因有语言,而生谎言,所谓的誓言,对不信上神的人来说,就像写在沙地上的字,风一吹便散了。 烛九阴是好学的妖,孤竹国在子垚的治下,富庶安稳远胜其他邦国。她一边帮着他征战八方,一边跟着他学治国之道,想着等到功成之日,她也要让妖族有一个安栖之地。 她视子垚如师如友,也从子垚身上学会了人族才有的情。来自北海潜渊的神脉蛇妖,拥有焚烧一切的恐怖力量,生就一副美艳风情的皮囊,却有一双与之不符的澄澈眼眸。 爱上子垚,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他俊美而渊博,温柔而强大,如天神一般引领着她的步伐。不知道是谁先燃起了那一丛火苗,又放纵着它越烧越大,烛九阴以为,不是只有自己沉沦其中。 “子垚,我们成亲吧。”先提出来这一点是烛九阴,她目光灼灼,“人族男女之间,最为亲密的关系便是夫妻,我们既要共分天下,便应该是夫妻。” 子垚含笑看她:“你若愿意,我已可以,只是……你是妖族,又有神脉,寿命可长达万年。而我只是一个凡人,纵然开了十窍,也不过百年之寿。我不能伴你长久。” 烛九阴的笑容凝滞在脸上,她从未想过这件事,原来人族的生命如此短暂。 子垚轻抚她的发心:“九阴,你不必为我难过,天道有所给予,便会有所索取。人族的一生虽然短暂,却足以辉煌。” “那为何巫圣可以长生不老?”烛九阴不解问道。 “因为巫圣并非是人,她们由神族所创,融合了人魂与神髓。神髓不死不灭,可令她们永生不朽。”子垚解释道。 “那你夺了她们的神髓不就可以了?”烛九阴天真地说道。 子垚轻轻摇头:“巫圣尊贵,受神族庇佑,万民敬仰,你不该有这种妄念。” 但妄念便是一颗顽强的种子,一旦种下,便难以自抑地疯长。 有烛九阴率妖族相助,子垚横扫八荒势不可挡,以摧枯拉朽之势完成了八荒的统一,终于建立了武朝,自号帝垚。 他们本将大婚定在了开国建都之后,但烛九阴心心念念的,却是那一缕神髓。 她想为子垚取来神髓,作为新婚的礼物送给她最爱的人。她也从来不信神族,不敬巫圣,亦不惧怕神族的报复。 于是她只身一人独闯开明神宫,把那头陆吾揍得痛哭流涕,躲在角落里呜咽。 推开那扇大门,空旷的神殿里,她却只看到了一个如在雾中的背影,圣洁而飘渺,遥不可及,令人望之失神。 她燃起了一炷香,才徐徐转过身来看烛九阴。 那一刻,烛九阴觉得,世上若有神明,神明便应该有一双那样的眼睛。 一眼慈悲,一眼淡漠,似近还远,难以捉摸。 用美这个字来形容她,都显得亵渎。 烛九阴无畏的脚步顿时变得踟蹰,她僵在了原地,目视着她向自己走来。 “我是洞玄。”女子微笑开口,“我等你很久了。” “你知道我来找你?”烛九阴一怔。 “日月之下的事,我无所不知。”洞玄巫圣敛起双眸,声音悠远。 “那你知道我来是为了什么?”烛九阴问道。 “你想取我的神髓,去为你的丈夫求一份长生。” “那你为何不逃?你能打得过我吗?”烛九阴眯起眼,戒备地看着她。她从对方身上感受不到一丝力量的波动,但她却如此从容无惧,这令她又疑又怕。她悄悄看向周围,害怕有埋伏,“不是有三个巫圣吗,另外两人呢?” “她们啊……”她笑了一下,“她们一个回到过去,一个去到未来,而我,只能留在现在。” 烛九阴费解地皱起眉,她是妖族,并不那么了解开明三巫的存在。 洞玄巫圣忽地抬起手,摸了摸烛九阴的脸庞。 烛九阴竟僵在原地了,好像有什么力量定住了她,让她无法动弹。 微凉的五指抚过她比常人更加温热的脸颊,巫圣的眼中浮起一抹悲悯。 “我不能选择自己的命运,但你现在若能离开,那还为时未晚。” 那时烛九阴并不理解这句话的深意,她只将那当做洞玄巫圣故弄玄虚的恫吓,直到后来被钉在了玉京之下,她才恍然明白。 开明三圣,她们分别看到了过去、现在、未来。明真巫圣早已看到了洞玄巫圣与烛九阴的劫数,但是谁都无法改变。 从帝垚看到看到洞玄巫圣的第一眼,或者从烛九阴看到子垚的第一眼,后面的故事便已经被写好了。 在她期盼多年的大婚之日,她放在心上的男人,以婚宴为局,用天地画阵,取神兵在她七寸之处狠狠刺下一剑。 “为什么?”那一刻她没有恨,只有迷茫,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仍向以前那样,遇到不懂的事就问他,而他总是一次次耐心温柔地给她答案。 “我是人族的帝王,只在乎人族的福祉。妖就是妖,没有资格与人族共享天下。”帝垚手中的剑很稳,眼睛亦很冷。 只有烛九阴的血是热的。 “原来你一直都在利用我……”烛九阴双手握住了神兵,任由鲜血从掌心涌出。 “你何尝不是想利用我?”帝垚冷眼看着她的失态,“你我所求不同,道亦不同。” “那你与她所求便相同了吗?”烛九阴苦涩质问,“你爱上巫圣了,是不是?” 听到巫圣的名字,帝垚瞬间失了神。 第54节 烛九阴看到了,她没有痛苦,却大笑了起来,畅快无比。 “那可太好了啊……”她快意地看着帝垚英俊无情的脸庞,“那你就能体会到我的痛苦了,因为,她也永远不会爱你,她会替我报复你。” “帝垚,你瞧不起我妖族,而巫圣,她是你永远也高攀不上的半神!” 帝垚心中一痛,漆黑的眼眸涌起了风暴,他伸手将烛九阴推入深渊。 她的身躯不断坠落,璀璨的红鳞失去了光泽,那双宝石般的眼眸也逐渐黯淡了下去。 那把神兵将她的真身钉在了玉京深处,天地大阵禁锢了她的身躯与灵魂,她成了阵眼的祭品,被源源不断地抽走妖力,成为拱卫玉京的力量,也成了武朝的龙脉所在。 帝垚利用她统一八荒,甚至在她死后千年,仍剥夺她的力量去保护武朝。 而她不见天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直到数百年后,有人挖穿了那个大阵,硬扛法阵的反噬之力,垂死之际从阵中救出了她的一缕元神,小心翼翼地蕴养五百年,她才从沉睡中苏醒。 “林芝……”她看着眼前熟悉而清俊的面容,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噩梦,醒来仍在北海潜渊。 男人温柔而眷恋地亲吻她的指尖,哽咽着低唤她的尊名。 “九阴大人。” ============ 第42章 烛龙 下 林芝轻抚着小蛇,眼中满是心疼。 “我没有力量破除玉京的护国大阵,拼尽全力,也只能救出她的一缕元神。这缕元神无法远离她的真身,因此,我便在登阳山下为她开辟一个洞府。我取建木之心,献祭自身妖力种于此处,取名烛龙洞。她无法见天日,我便种下无数灵草菌,让她仰头便能看到满天星辰。她希望妖族能得享太平盛世,我便按她的想法,将这里打造成妖族的世外桃源。我……希望她快乐。” 她心里装着天下,而他心里只有她。世人称她为蛇妖,在他心中,她却是翱翔九天的龙。 他只是一株安静开放的雪灵芝,与她相伴而生,是她的解药。她很少会回头看他,但回头时,他永远都在。 他并不知道人世间的情与爱,说不出那么多的道理和情话。上一任左使临去时曾问过他。 ——林芝右使,你对九阴大人,难道不是爱吗? 都说草木无心,最难动情,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学会了人族口中的情爱。但他想了片刻,也有了自己答案。 ——是命吧…… 比爱还要更多一些。 他这么想。 姜洄震惊地看着林芝,男人的声音若浮云轻风,却承载了太过深沉的情意。 他不言爱,而爱已深埋其中。 她不知道自己心中涌动的热血是为烛九阴的不幸,还是为林芝的痴情。 抑或是……为帝垚的绝情。 一千多年来,从来没有人怀疑过帝垚的英明神武,是他一统八荒,为人族开拓了千年的盛世。但也没有人知道,这样的盛世太平,建立在一个痴情女子日日夜夜的痛苦之上。 她什么都没做错,只是信错了。 姜洄十几年来的信仰几近崩溃,她质疑过玉京的腐朽,贵族的残忍,世道的不公,却从未怀疑过人族立国的根基。 原来从一开始,便是错了…… “天之道,未有不公,给予人族灵气,也未薄待妖族,甚至一草一木,都有灵智。”林芝哀伤道,“天地万物,有情则灵,为何要分人与妖?” 姜洄沉默了许久,才哑声道:“我……不知道。帝垚……为人族而战,他……” 他没错吗? 姜洄不敢说。 那是人君的大义,却也有帝王心术的诡谲,他是为人族开千秋太平,却也对妖族背信弃义,对伴侣始乱终弃。 这世上当真有圣君吗?可世人从未听说过。 林芝苦笑一声,抬起头来看姜洄:“小郡主,他若是对的,难道妖族便错了吗?” 姜洄闭上了眼,长长叹了口气:“或许,本就没有对错,只是我们立场不同。” “是啊,立场不同罢了……”林芝低头看九阴的元神,她从他身上吸食了精血,压制住了热意,便又在掌心沉沉睡过去了。 姜洄看着眼前一幕,忍不住问道:“她便一直这样吗?” “如今这一缕元神十分脆弱,也没有灵智,要温养百年,方能长到一丈长,两百年化成人形,如孩童一般,五百年成人,到时候,她才能恢复所有的记忆。但即便如此,她最多也只能恢复到往昔一成之力。”林芝怜爱地抚摸沉睡的小蛇,他花了很多心血,才让她重活了一世,如今又要重头再来过了。 “或许,这对她也不是一件坏事……这五百年内她不会想起帝垚的背叛,便能快乐地活着。在此期间,她只是一个善良懵懂的妖,不会做出任何伤害人族的事,她也无法离开此地,我亦会守着她,守着这烛龙洞。”林芝看向姜洄,诚恳地说道,“请你相信,我会约束下属,绝不与武朝为敌,我……只想她安然无恙。” 姜洄看着他的眼睛,她相信他说的是事实。 “我……相信你。”姜洄低下头去,做了一个几乎是摧毁了自己信仰的决定——她背叛了自己的立场,因为心中的一丝悲悯。 林芝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 “很抱歉,她伤了你们,只是她心中有太多的怨恨寻不到出口。她爱过恨过的人,早已化为枯骨,即便想要复仇,也四顾茫然,而加诸她身上的封印,让她此生都无法对一个人族出手。我只能在这里为她开辟一小方天地,这里的妖族也大多安分守己,烛龙洞只是给它们一个安身之所,它们妖力低微,害怕被人族伤害,除非逼不得已,否则也不会离开烛龙洞。” 姜洄这一路走来,看到的妖族确实大多修为不济又胆小怕事,它们蜗居于此倒也自得其乐。 “今日山上袭击我们的朱鸾与朱厌,还有赤磷蛇,是烛九阴派的吗?”姜洄问道。 林芝无奈叹了口气:“我劝阻过她,但是她执意如此。或许是有人想挟持你去对付高襄王。” “那人是谁?”姜洄追问。 “我不知道。”林芝摇了摇头,“自她恢复记忆后,我便只是她座下右使,她是烛龙洞唯一的主人,洞中一切都由她决断。昨日崇阳洞来了一个外客,那人戴着面具,身披斗篷,我看不见他的面容,只知道是一个人族的男子。” 难道是姚家的人? 自己夜探姚家别院,难道惊动他了? 姜洄心中一凛,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姜洄对林芝说道:“多谢你为我的朋友解了毒,我相信你会约束好洞中妖族……此间之事,我不会对外人提起。” 林芝低头,向姜洄行了个礼。“离开此处,除了水帘洞天,还有另一个出口,就在崇阳洞上方,容我为你们引路。” 姜洄点头致谢,俯身便要抱起苏妙仪离开。 却在这时一道藤蔓从旁袭来,如蛇影一般攻向姜洄。 姜洄一惊,下意识便背过身,护住了床上的苏妙仪,却把自己的后背暴露在藤蔓之下。 祁桓适时出手握住了藤条,却见藤上骤然开出一朵花,花瓣皎洁柔软,却在花开之时变为锋利的花刃,飞旋着射向两人。 “花梨住手!”林芝惊愕,挥袖拂退花瓣。 但仍有数片花瓣依旧向前。 祁桓的身体挡下了其中两瓣,而最后一瓣噗的一声,射入了一个浅黄色的毛绒绒的身体内。 “吱——”那小家伙叫了一声,颓然摔倒在地上,鲜血顿时染红了皮毛。 长长的耳朵垂落下来盖住了脑袋,它发出低低的悲鸣。 “叶子!”姜洄大惊失色,急忙上前一步将它从地上抱起,抬手捂住它腹部的伤口,鲜血不断从她指缝间渗出。 叶子呼吸急促,小小的身体剧烈地起伏着,它抬起又黑又圆的眼睛,依恋地望着姜洄:“娘亲……没回来……叶子害怕……娘亲又受伤了……” 它费力地仰起头,想要去蹭姜洄的身体:“叶子……不想等……想和娘亲在一起……” 它等了好久啊,娘亲一直没有回来。 它已经等过一次了,不想再等了。 它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进来的。 “叶子长大了……也能保护娘亲了……” 姜洄眼眶发红,颤抖着捧着小妖狐。它的血液太过滚烫,让她几乎承受不住。 “我不是你娘亲……”姜洄哽咽着说道,“我是骗你的。你娘亲很快就回来了。” 它的娘亲和爹爹,可能已经被猎妖人杀了,但她不忍心说出真相。 “明明是娘亲的气味啊……”小妖狐无力地呢喃了一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林芝急忙将手覆在它腹部的伤处,一团柔和的妖力凝住了伤口,将它体内的妖花彻底震碎。 林芝脸色发白,却还是强撑着用自己的妖力护住小妖狐最后一口气。 花梨怔怔地看着眼前一幕,清丽的面容露出惶恐和不解。 “林芝右使,你为什么不杀他们?你忘了九阴大人的命令了吗?” 林芝沉默不语,片刻后终于止住了喷涌的鲜血,又将一粒丹药喂入小妖狐口中,总算是保住了它一条命。 他回过头去看花梨,神色沉痛,哑声说道:“九阴大人受了重伤,已经陷入沉睡了,烛龙洞的一切事务,暂由我代理。即日起封闭水帘洞天,任何妖族未得我许可,不可擅自出入。” 花梨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九阴大人怎会受这么重的伤,她何时能醒来?那……那谁来救我姐姐?”花梨身子一晃,失神地喃喃道。 “翎音已经回不来了,从她换脸的那一刻起,她就走上了不归路。”林芝悲哀地摇了摇头,“花梨,你接受现实吧。” 听到换脸二字,姜洄抬起头,看向林芝:“换脸?妖族可以换脸?” “是,有一个人族的异士懂换脸之术。”林芝答道。 “你说的是柳芳菲?”姜洄神情一凛。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知道,妖族化形成人后,若是以人的形态换上其他人族的脸,便永远也无法变回原形了。花梨的姐姐翎音,为了一个人族,舍弃了自己的妖身。” 林芝的话让花梨失声痛哭起来:“她太傻了……她应该听九阴大人的话,人族怎么会真心待妖,她就算换上了人脸,在他眼里也永远是个妖。” 而在妖族眼里,她却成了不人不妖的东西。 “她爱上的人族,是什么样的人?”姜洄问道。 花梨抬起泪眼,戒备地盯着她:“你想打听出我姐姐的身份,然后杀了她吗?我不会相信你们人族的!” 林芝叹息摇头,对姜洄说道:“小郡主,你们走吧。” 姜洄看花梨强烈的敌意,知道她不会再多说半句,便也放弃了追问的念头。 第55节 “林芝先生,叶子让我带走吧。我回去之后,会帮它找寻它父母的下落。”姜洄温声说道。 林芝看着姜洄的眼睛,片刻后终于轻轻点头。 或许这一双眼睛,能看到不一样的众生——他如是想道。 苏淮瑛带着人四处搜寻未果,便听到有人急匆匆来报,说郡主找到了苏妙仪,已经送回别院了。 苏淮瑛没有片刻耽搁便赶回别院,直奔苏妙仪房中。 她已经被人梳洗过,也清理了伤口上好了药,此刻正安稳地睡着,呼吸平稳,脸色也逐渐红润起来。 医官回报道:“小姐只是受了惊吓,并没有什么大碍,手上有被蛇牙咬过的伤口,所幸无毒,只是失了血,身子虚一点,休养几日便好。郡主已经为小姐上过伤药了,那都是极好的药膏,不会留下一点疤的。” 姜洄心思细腻,担心被人看到苏妙仪身上的狼藉生出猜疑,因此用薄被盖住她衣不蔽体的身躯,又亲自为她上药。她用的药都是徐恕亲传的配方,唇上那些咬痕与肿胀的痕迹,片刻间便能消退,手臂的伤口也能加速愈合。 苏淮瑛也没有多想,见苏妙仪安然无恙,他也长长松了口气,心中却也有许多疑惑。苏妙仪是他眼见着从悬崖上坠落的,怎么可能丝毫无伤,是谁救了她? 苏淮瑛沙哑着声问道:“郡主呢,她受伤了吗?” 一旁的侍女答道:“郡主没有受伤,她刚才拿了伤药便出门了,听着是去给那个叫祁桓的奴隶送的。” 苏淮瑛闻言皱起眉头:“我知道了,你们照顾好小姐,不得有丝毫闪失。” 苏淮瑛说罢便走出了房门,脚步顿了一下,便朝奴隶的住所走去。 姜洄处理好苏妙仪的伤势,便也为自己换洗了一番,怕被有心人看出端倪,生出猜疑。 这里毕竟还有一个二品异士在。 梳洗罢,她便拿了些伤药便去找祁桓。叶子现在正在祁桓的住所养伤,这一点是祁桓主动提出的,他说担心被苏淮瑛看到了起疑。 姜洄本不同意,因为奴隶多是数人一间房,人多反而不方便。 祁桓笑着说:“倒也不是,我是单独一间。” 姜洄讶然问道:“苏家何时也这么优待奴隶了?” 祁桓轻咳了一声:“并非苏家优待奴隶,他们只是优待我一人而已。” 姜洄半信半疑:“苏淮瑛恨不得杀了你,苏家怎么可能优待你。” “因为他们都知道,我是郡主最喜爱的男宠。”祁桓理所当然地回答。 姜洄顿时无言以对,脸上浮现窘迫之色,把叶子扔给他便匆匆逃走。 但叶子身上的伤总让她放心不下,因此换了衣物便又拿些伤药过来查探。 叶子的呼吸已经平稳许多了,林芝费了不少妖力才救下了它的性命。它虽弱小,求生意志却很强,在药物的帮助下渐渐稳住了生机。 祁桓让它躺在自己的床上,给它盖好被子,这才和姜洄走出来。 姜洄走了两步,便又顿住了脚,转过身去,脚尖对着祁桓。 她似乎有些踟蹰,犹豫了片刻,才从怀中取出一瓶药。 祁桓接过药瓶,疑惑问道:“这也是给叶子用的药,外敷还是内服?” “不是。”姜洄轻咳了一声,“这是给你的。” “我?”祁桓讶异地挑了下眉梢,随即笑道,“你给我的伤药还有很多。” “这不是伤药。”姜洄垂下眼眸,有些不自在地说,“这是祛除烙印的药。” 祁桓恍然道:“你想让我用这个药,洗去颈上的奴印?” 姜洄点了点头。 祁桓低笑了一声,垂着眸把玩着掌心的药瓶。 “若我说,我并不想洗去这个烙印呢?” “啊?”姜洄闻言抬起头,诧异地看向祁桓,“为什么?” 怎么会有人愿意在颈上烙上一个屈辱的奴印。 祁桓低着头看她,暮光给他英俊的眉眼染上了温柔的暖色:“在郡主心里,将我当成了奴隶吗?” 姜洄眼波微动,她抿了抿唇,坚定地摇了摇头。 祁桓眼中笑意更深。 “那我身上有没有奴印,对郡主来说,会有区别吗?” 姜洄沉默了片刻,回道:“没有区别。” 祁桓又问:“那在世人眼里,我洗去了奴印,便不再是奴隶了吗?” 姜洄神色暗了下来。 她恍惚想起了那个孤寂独行的背影,那个位居六卿之首的鉴妖司卿,无数人畏惧他憎恨他,却也会在背后鄙夷轻视他。他们畏惧他的手段,却依旧轻视他的出身。 在贵族们眼里,祁司卿终究也只是个卑贱出身的奴隶,而在苏淮瑛眼里,他也永远是苏家的一个家奴。 生而为奴,便终生为奴。 姜洄的沉默已经给了祁桓的答案,于是他笑道:“你看,这奴印并不在我身上,而在人心中。那我洗与不洗,又有什么区别。” 姜洄低低叹了一声:“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世人心中的奴印,想要洗去,又谈何容易。” 祁桓静静凝视着她眼中的哀色,美得像一抹月光,无声地照亮黑夜,也照在他心上。 他忽地向她靠近了一步,伸手勾住她的腰肢,在她还未反应过来时,便提身一跃,飞上了屋顶。 姜洄错愕地攥住他的衣襟保持平衡,回过神来时,人已坐在了琉璃瓦上。 夕阳斜斜地洒落了一地光辉,天边的云像打翻了少女的胭脂盒,被层层染红。 祁桓的长臂圈着姜洄,乌黑柔软的长发刚刚洗过,尚未完全绞干,散发着淡淡的湿气,氤氲着皂荚与花朵的清香,一丝一缕地钻入祁桓心里。 “郡主,你看,太阳要落山了。”温润的声音在姜洄耳畔响起,“可是太阳落山之后,不是只剩下黑暗,还会有月光照亮人间。” 姜洄看向远方西沉的红日,红彤彤的一轮,正往登阳山下而去。 “你……一直是在黑夜中仰望明月吗?”姜洄没有看他,她像是在对他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如今才发现……原来自己看到的世界,很小,很小……我只看到了自己的苦难,但是和众生相比,却不值一提。” 而祁桓的眼中却一直只有她。 “因为郡主一直高高在上。”祁桓轻声说,语气中却没有嘲讽,只有温柔,“身居高位,能见风光,而置身低处,才能见众生。” 祁桓的话轻轻在姜洄心上落下一锤,让早已摇摇欲坠的铠甲,彻底崩溃瓦解。 她长长叹息,苦涩微笑:“我明白了……你想让我明白的事。你希望我能像明月一样,成为日落之后的光。” “不,你还没有完全明白。”祁桓悄然握住她的一只手,用自己的掌心去温热她,“没有谁的苦难不值一提,你是明月,也是众生。” ========= 第43章 心动 上 在此之前,姜洄以为自己见过足够广阔的世界,但现在她才发现,她见到的,只是大千世界的其中一面。这幽冥界与她原本的世界别无二致,可回到过去,她才看到了这个世界的阴暗面。 过去的她,不过是自以为是。 是祁桓带她看到了另一面。 感受到掌心的热意,姜洄抬起头看祁桓——这何尝不是鉴妖司卿的另一面。 明明是同一个人,却给她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是时间与经历改变了他,还是她从未真正走近他,了解他。 姜洄失神地看着祁桓,在她眼中骤然浮现出另一个人的面容。两副面容同样的俊美英挺,只是另一个人身上似乎笼罩了更多的阴霾,让人难以看清,捉摸不透。 祁桓发现了姜洄的失神,他隐约在姜洄眼中看到了另一个人。 祁桓的心陡然一沉,低声问道:“郡主,你现在看到的,是谁?” 姜洄呼吸凌乱,眼神游移,不知道该看向何方。 “我……”她无措地呢喃着,忽然眼前被覆上了一只手,睫毛颤抖着拂扫他的掌心。 “闭上眼睛,告诉我,在你面前的,是谁?”祁桓的声音变得沉哑,似蛊惑,又像诱导,他离她很近,近到呼吸都拂在面上。 姜洄无意识地听从他的指引,闭上了双眼。 没有视觉的干扰,其他的感知似乎更加清晰了。 她缓缓抬起手,碰到了祁桓的胸膛,掌心贴着的肌肉坚实而温暖,胸腔有力的搏动震颤着她的掌心。她想起来,这里为了救她而受过的伤,当时鲜血滴落到了她身上。她似乎又回忆起了鲜血渗透衣衫,烫在心口的感觉,呼吸也不由急促起来。 顺着胸膛往上,便摸到了修长的脖颈,左侧有过她留下的鞭伤,如今已经痊愈了,而另一侧此时仍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她来回摩挲着细窄的伤口,想起在水下时,唇舌覆在其上尝到的腥甜,无意识地吞咽了忽生的津液。 柔软的指腹擦过滚动的喉结,抚上祁桓的脸庞。男人的五官深刻犹如精心雕凿,双唇薄而软,鼻梁高挺如峰,眉眼锐利,眼神却深沉而温柔。 只是她不知道,此刻那双眼眸除却温柔,更多了几分涌动的晦暗欲望。 祁桓低着头凝视姜洄的脸庞,她微仰着脸,闭上了那双清亮的眼睛,睫毛轻颤,她身上那些无形的软刺似乎也变得柔软起来。西边的云霞逐渐失了颜色,不如她面上的三分薄红让人心动。 他按住了在自己面上游移的手,揉捏着她纤细的指尖,呼吸粗沉,声音低哑:“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吗?” 姜洄手微微颤了一下,像被他掌心的温度烫到,她轻声唤了一句:“祁桓。” 下一刻,指尖便感受到了温软的湿意,好像被人置于唇边,轻轻亲吻。 她呼吸一窒,想抽回手,却没有成功,心跳陡然剧烈了起来。 轻吻自指尖而上,在她的手背上逗留,那里是他曾咬过的地方,以为他又要咬上一口,姜洄顿时紧张得绷起后背。 “郡主……”祁桓低低叹了一声,呼吸灼烫了她的手背。 “姜洄……” 两个字百转千回地在唇齿间厮磨萦绕,姜洄只觉心尖像被人狠狠捻了一下,酸胀的感觉蔓延开来,而下一刻,那温热的气息便覆在了她唇上。 姜洄一惊,猛地攥住了祁桓的手,想要后退,却又被他扣住了后脑,让她无可避让地承受了这份温柔。 大概是怕吓着她,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是处心积虑地步步紧逼,压着她的底线一点点地厮磨,让她心软,以至于心动。 但他也心动了,比她更多,更多。 隐忍而克制的吻在她唇上辗转,他用唇舌小心翼翼地描摹花瓣似的轮廓,品尝她唇上清甜的气息,直到她脸颊绯红,呼吸紊乱,也忘了抗拒,他才撬开双唇,贪婪地加深与她的羁绊。 姜洄紧闭着眼,感受着男人的气息在口中侵掠,他几乎夺走了她的呼吸,让她身子不住地发软,只有攀着他的肩膀才不用害怕从屋顶滑落。 第56节 ——他们不该是这样的关系。 她迷迷糊糊这么想,但沸腾的血液,巨颤的心跳遏制了她的冷静和理智。 她模糊地想起,自己是与他拜过堂的,只是当时她未曾认真看过他的面容与神情,她心里想着,只有晚上的行动。 在她心里,只将他当成了杀父仇人,她对他所有的了解,都是基于仇恨与报复。那个藏于司卿长袍之下的灵魂孤寂而神秘,她从来没有真正走近过他,看清过他。 而眼前这人,却更加温暖而真实。 当听到帝垚利用烛九阴时,姜洄心中掠过一丝惊惶,她想起自己最初将祁桓收到身边为奴,何尝不是一样的想法。 她在别人的故事里,看到了自己卑劣的一面。她若是在这条歧路上走下去,结果会是如何? 姜洄知道,自己做不到帝垚的狠心绝情。当祁桓牵着她的手说,愿做她的不二之臣,她的心便彻底动摇了。 她想对他更好一些,思来想去,便为他调配了驱除烙印的药水。 但他却说自己并不需要。 他要的,却比她给的更多。 浅樱色的唇瓣被吮吻着染上了艳丽而湿润的丹红,压抑的喘息被吞没于勾缠的舌间,祁桓的手扣在她腰背之间,让她几乎无间地感受另一副身躯的滚烫。 姜洄缓缓睁开了眼,看清了那张俊美的面容,还有眼中幽暗的火光。 生动而温暖。 攀在他肩上的手本该推开他,此刻却改了主意,绕过他修长的颈项,覆在他背后的烙印之上。 于是她轻轻地回应了他的吻,不只是被动的承受。 苏淮瑛本是有满腹的疑问,但站到院外时,他忽然觉得没有必要再进去了。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地上映着相拥的身影,亲密无间,几乎融为一体。 苏淮瑛不用抬头去看,敏锐的听力足以让他听清女子紊乱的呼吸与压抑的轻喘。 他倒也不是如此不知趣的人。 冷笑了一声,他转身便离开了院子。 走出不远,他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了下来,从怀中取出被压扁了的丹霞花。 一朵,以及另外一朵。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在绝壁上摘花时,会突发奇想多摘了一朵,方才才想起,另一朵是给郡主的。 但她已经看过了丹霞花盛开的模样,又怎么会稀罕这压扁了的残花。 苏淮瑛就这么看着掌心的丹霞花,在日落的时候,一点点地烧成了灰烬。 这就是孕育千日,只开一朝的花,错过了,就没有了。 苏妙仪的寝榻上,白猫迈着优雅的步子,徐徐走到她身旁,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挨着她躺下。 他受了不轻的伤,暴怒的千年老妖还是不好惹,是他轻敌了,不过对方更惨。 修彧本想抱着苏妙仪离开,却看到姜洄和祁桓的身影在逼近。这个时候对上祁桓,还有那么多妖族,他觉得自己胜算不大。他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暴露自己的存在,便放下苏妙仪,自己变回原身,悄然从窗口离开。 剩下那个林芝也只剩一口气,祁桓和姜洄也能对付得了,修彧觉得把苏妙仪留给他们两个人,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撑着一口气回到苏家别院,侍女只以为小猫调皮跑出去玩,把自己弄得毛发脏污。 他配合地洗干净自己,恢复了平日干净漂亮的模样,趴在门前廊下,缓缓调息等待姜洄把苏妙仪带回来。 姜洄给苏妙仪换衣上药时,他便在一边冷眼看着,等到苏淮瑛也来看过了,所有人都走了,他才施施然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苏妙仪的身体已经不烫了,香香软软的,让他十分喜欢。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背。 ——我为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以后你就是我的了。 =============================================== 小姜洄没想到,短短数日,大姜洄便做了那么多事。 苏妙仪坠崖中毒,登阳山下藏着的烛龙洞,还有姚家别院里的人间炼狱…… 妙仪受伤的当夜,早已收到情报的烈风营将士便在姜洄的带领下包围了姚家别院,抓获了数名姚氏族人,还有与姚氏合谋猎人的妖族。 姚氏通妖证据确凿,而其他几项罪证,便可从姚氏族人审问得出,鸢姬不必陷于情义两难,而也与姚家的罪孽无关,待姚家被清算完,她便能回到自己的故乡,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但让姜洄更为在意的是,她并没有从几个姚氏头目口中问出煽动烛九阴利用妖族袭击她的人。 烛龙洞的存在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姜洄之所以觉得姚泰嫌疑最大, 一是因为自己正在调查对方,二是因为姚泰与妖族有利益往来,他极有可能知道烛龙洞的存在,而为了自己的利益,他也会为之隐瞒。 姜洄用了巫术审问数人,确认他们确实都对烛龙洞毫不知情,有可能面见烛九阴的,不是姚泰便是姚成玦了。高襄王与烛九阴并无直接的仇恨,能说动她冒险出手,那便唯有利益了。 姜洄将自己后续的计划告知小姜洄,又问她祁司卿近日的动向。 小姜洄回过神来,说祁桓奉了帝烨旨意,明日便要去烈风营巡营。 “巡营?他竟如此大胆?”姜洄一惊。 “巡营很危险吗,不就是去烈风营里阅兵吗?”小姜洄不解。 姜洄神色凝重地摇摇头:“阿父过世后,烈风营没有了首领,按武朝律例,烈风营便直属王师。之前因为徐照副将叛族之事,鉴妖司彻查了烈风营每个人的来历,太宰蔡雍也趁机将纳入麾下。这一年多来,朝廷数次派人接掌烈风营,但是每个奉旨巡营之人,都被烈风营的气势所震慑,没有一个人能完成巡营之事。” 烈风营这样的人族精锐之师,地位超然,听调不听宣,否则也不会成为某些人的心病。苏淮瑛对烈风营志在必得,也是自信只有他这样的二品异士才配当这匹烈马的主人。 过去姜洄一直不清楚祁桓的真正实力,但新婚之夜才知道他藏得有多深,而当时他展露的实力,也未必是他的全部。 “如今朝中有能力驾驭烈风营的,以众人所知,也就只有苏淮瑛了。但苏淮瑛遭太宰忌惮,在这种时候被停了职,反而是祁桓被赐虎符,奉旨巡营,蔡雍一定对祁桓的修为非常清楚,而且极有信心。但我是了解烈风营的,三百将士合力,就算是阿父这样的超一品异士也不敢说能扛住。而以烈风营将士对祁桓的憎恨,定然会在巡营之时不遗余力……祁桓此行必定十分凶险。” 听了这番话,小姜洄面上也露出了忧色:“那如何是好?我陪他一起去!烈风营的叔叔伯伯们应该不会为难他。” 姜洄一怔,定睛凝视小姜洄。 “你在为他担心?” 小姜洄心虚地眨了眨眼,低下头。 她想,自己大概又要被姜洄训斥了。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姜洄这回没有骂她对敌人心慈手软,她沉默了片刻,才说道:“你若要帮他,便去找秦傕伯伯。” 小姜洄讶然抬头,却在姜洄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担忧。 “你……也想帮他?”小姜洄惊愕不已。 姜洄眼波微动,低声道:“我见到了三年前的祁桓……如果他三年前是那样的人,我想,他后来不应该变成传闻中那般卑劣的模样。” 两人之间有着超越双生子的默契,看着姜洄眼中的涟漪,小姜洄霎那间便明白了什么。 “你喜欢他了吗?”她轻声问道。 可是没有等到回答,这场梦便结束了。 夙游天还未亮便起身了,祁司卿出门前叮嘱,说王姬夜里有些咳嗽,让她晨起炖煮甘草姜汁,盯着王姬喝下。 夙游心想,祁司卿深夜回府,肯定又在王姬门外站了许久。 作为贴身照顾姜洄的人,夙游知道的比旁人更多一些。外间纷纷扬扬地谣传王姬与司卿如何纵情纵欲,夜夜缠绵,但她却是十分清楚,这两人是夜夜分房而寝。祁司卿十分忙碌,经常下了朝回到王府,与王姬用过膳后便又出门,到了深夜才回来。 回来后他便在王姬的门外站了片刻,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才放心地回到书房休息。 夙游也不知道这两人到底算是什么关系。她经历过当年高襄王下狱身死之事,目睹了一切惨剧的发生,深知如今的王姬对祁司卿有多么的憎恨。 成亲之日,她为王姬穿上沉重而华丽的喜服,细细描眉添妆,清晰地看到她眼中冰冷的恨意。她虽不知道王姬为何要突然与祁司卿成亲,但显而易见,王姬对祁司卿没有半分情意。 新婚之夜,洞房之时发生了什么事,她也不知道,只知道醒来后的王姬仿佛变了个人,让她觉得熟悉又陌生。王姬好像忘记了许多事,眼里也不像过去那样总是沁着薄冰似的寒意,她变得不像自己了…… 却更像夙游刚刚认识的那个小郡主。 那个天真快乐,温柔懂事的小郡主,即使偶有哀伤烦闷,也会藏起来,不让高襄王为她担忧。 夙游常常会怀念小郡主刚回京的时候,漂亮的眼睛还带着南荒骄阳的暖意,她的笑容灿烂而热烈,能轻易地感染身边的每一个人。 不像京中受过规训的贵女,一颦一笑都有着严格的尺度,既要骄矜,又不宜张扬。 高襄王府就像是玉京最后一片净土,这里的每个人都爱着王爷和小郡主。夙游总是忍不住怀念那些日子,阳光晴好的午后,小郡主笑容灿烂地向她招手,拉着她一同吃果子说闲话。 夙游是王府里最机灵,耳目也最灵通的人,她会把京中贵族的秘闻糗事分享给小郡主,乃至于王府哪个侍卫暗恋哪个婢女,她都说得绘声绘色。 小郡主听得眼睛亮亮的,大开眼界且乐在其中,甚至还撮合了其中两对有情人。 但后来,王爷出事,她失去了遮风挡雨的屋檐,被迫走进玉京的漩涡之中。爱笑的眼睛失去了光彩,在黑夜中长出了冰冷的软刺,防备别人,也伤害了自己。 如果高襄王还活着,她一定是世上最快活的小姑娘。 但是没有如果。 小郡主把自己围在了一座孤独的城里,成了玉京中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跋扈王姬,就连夙游也无法再走近她的身边,她只能远远地看着,沉默地陪伴。 如今王姬依稀又变回了三年前的模样,夙游却对此感到惊慌。她不知道是不是祁司卿对王姬做了什么手脚,想到新婚第二日,王姬憔悴苍白的面容,显然是受过很重的伤,她便感到惊惧害怕。 王府的旧人大多还记得当年祁少卿带走高襄王时的景象,他们对这位新王夫畏惧又怨恨,他们不理解王姬的决定,也不能接受祁桓王夫的身份,因此王府旧人并不以王夫之名称呼祁桓,依旧疏远地称他为“祁司卿”。 祁司卿对此并没有表示过不满,他在这个王府也像个客人一般,只占据着一方小小的商梨小院。他唯一关心的,好像只有王姬。 夙游惊讶地发现,祁司卿对王姬十分了解,包括她的饮食喜恶,起居习惯,穿衣偏好。 前两日,夙游状若无意地对王姬说起此事。 “祁司卿对王姬十分上心,对王姬的喜好都了如指掌,比我还了解王姬呢。” 王姬听了这话,便顿住了动作,垂下眼眸看着碗中清甜的梨汤,失神了片刻,喃喃低语:“是啊……他是鉴妖司卿,若有心想知道什么,又有什么能瞒过他的耳目?这三年来……他都在看着‘我’吗?” 那些温柔体贴,顿时便让夙游不寒而栗,只觉得祁司卿处心积虑,诡计多端,一直在暗处监视高襄王府,简直太可怕了。 若是过去的王姬,察觉到这点,便该起了警惕和防备,但如今的王姬,却是轻轻叹了口气,眼中缓缓漫上了惆怅的哀色。 “他一定很难过……” 夙游怔住:“嗯?” 夙游觉得,王姬果然病得不轻,自己被人监视了三年,居然还心疼上对方了? 祁司卿到底给王姬下了什么蛊啊! 第44章 心动 下 终于好不容易盼到祁司卿奉旨巡营,大概要有几日不能回府,夙游心里想着,得找个机会劝说王姬另外找个信得过大夫把把脉。 第57节 算着时间,王姬也该醒了,她把炖煮好的甘草姜汁端到小院,刚过了门廊,就听到开门声,抬头便看到只穿着单薄寝衣的王姬正站在门口。 夙游想到她这两日有些受凉咳嗽,急忙上前两步说道:“王姬,清晨露重湿寒,小心着凉了。” 姜洄却没听她的话,一脸急切地问道:“祁桓呢?” 夙游一怔,当即回道:“司卿大人天未亮便已出城了。” 姜洄皱起眉头:“怎么这么早便出门,他都未和我说一声。” 夙游说道:“昨夜祁司卿很晚才回来,王姬已经睡下了,他说王姬夜里有些咳嗽,还嘱咐我煮了甘草姜汤,让王姬晨起喝下。王姬,赶快回屋吧,外面还有些冷呢。” 姜洄有些魂不守舍,被夙游带回了屋内。 夙游将甘草姜汤放在桌上,转身便去取了外衣给姜洄披上。 桌上的汤碗缓缓氤氲着温暖的甜香,姜洄的目光无意识地凝聚于挥散的热气之上,夙游在一旁的念叨她也听得恍恍惚惚。 “夙游,帮我准备马车,我要去烈风营。”姜洄忽然开了口。 夙游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时回不过神来,问了一句:“什么?” “我要去烈风营!”姜洄重复了一遍,语气坚决了许多。 夙游微微失神,片刻才道:“可是……王姬如今没有兵权,不能入营……而且……烈风营的人……可能不欢迎王姬……” 夙游说得比较委婉。 这一年多来,高襄王姬恶名昭彰,有辱先父英名,传言烈风营的将士都对她十分失望。而姜洄也许久未见过那些旧部了,双方之间总归是疏远了。 而且当年高襄王出事后,因为徐照叛族,烈风营也被鉴妖司彻查了一番,每个人的来历与经历都被祁桓清清楚楚地记录在案。虽然查过之后,确认了其余诸人的清白,但这仇怨也是结下了。 烈风营的人既憎恨鉴妖司,又疏远了姜洄,而姜洄不但辱没亡父英名,还与仇人成亲,烈风营对她的态度只怕不会友善。 但姜洄好像已经打定了主意,不顾夙游的劝阻,便起身更衣。 夙游欲言又止,看着姜洄的目光,她知道自己是阻止不了了,只有叹了口气,转身便要去准备马车。 “等等。”姜洄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夙游以为姜洄改变了主意,松了口气,却又听姜洄说道:“马车太慢了,给我准备雪云驹,我骑马去。” 夙游顿时瞠目结舌。 烈风营驻扎在玉京与丰沮玉门之间的关隘处,是玉京最坚不可摧的屏障。 帝烨在丰沮玉门两次遭困,几乎已被吓出了心病,三年来未再踏过登仙阶一步。 鉴妖司卿的到来似乎并没有在营中引起多大的波澜,将士们依旧维持着日复一日的操练,和高襄王在世时没有区别。 高襄王的离世,对他们来说都是极其沉重的打击,但心中有道之人,并不会轻易被磨难摧折,反而如宝剑一般,千锤百炼而愈见锋芒。 迎接祁桓的是烈风营的校尉,名为秦傕,年近四十,皮肤黝黑,长着一张憨厚无害的脸,完全看不出来是一个有着二品修为的高手。 三品是一个坎,跨过上三品的异士,但凡愿意,都能裂土封侯,但秦傕却甘心在烈风营当一个校尉,固然是为昔日情谊,也为心中道义。 当年高襄王出事不久,副将徐照通妖卖国,畏罪自杀,太宰蔡雍便以此为借口,让祁桓彻查烈风营,因此无论是祁桓还是烈风营,都对彼此非常熟悉。 秦傕领着下属对祁桓行了礼,神色淡淡说道:“军中将士正在操练,身披甲胄,不宜跪拜,还请大人见谅。” 祁桓自然不会在这种事上计较。 “本官奉陛下旨意巡营阅兵,还请秦校尉带路。”祁桓说道。 巡营只是一个借口,为的是让祁桓名正言顺接手烈风营。 其实这并不是第一个来巡营的上峰,但之前派来的人在营中走不了半圈,便都被营中的威压吓得落荒而逃。 这个由中高阶异士组成的军团,是帝国最强的利器,甚至可以说,这三百人便足以横扫人族战场,碾压七十二诸侯国。只是高襄王从不让这股力量用于人族之间的征伐,而烈风营因为力量超然,地位也是超然,听调不听宣,他们会誓死守护玉京的安宁,却不接受旁人的指手画脚。 这把神兵利器,没有人不想握在手中,但过去这么久,有信心将其收服的,也只有苏淮瑛一人。他本也以为志在必得,却没料到被祁桓横插一手,夺走了兵符。 祁桓被赐予了虎符,代表了帝烨对他的信任。但要真正得到烈风营的认可,还需要通过此次巡营,得到三百将士的认可。 烈风营中一片森然,这座军营横亘于丰沮玉门和玉京之间,在关隘处竖起最坚不可摧的一道屏障,任何试图越过关隘潜入玉京的妖族都逃不过这座军营的感知。 而今日的军营沉默得异常,就连鸟雀不敢振翅。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这异常的平静,营前士兵生出警惕,列阵布防,只见视野尽头扬起一道烟尘,马蹄声由远及近,一袭红衣凌于白马之上,风驰电掣,转眼间便来到了营前。 “此乃烈风营,任何人不得靠近!”营前守卫士兵齐声厉喝,气势逼人。 姜洄勒停了雪云驹,气息未平,低头看到营前之人,不由笑道:“冯叔叔,程大哥,是我啊!” 两位负责守卫的将士都是中三品的异士,眼力敏锐,远远就看到了马上之人的面容,哪里还不知道来者的身份。 冯志绷着黢黑的脸,神情肃然,不怒自威,沉声道:“拜见高襄王姬,王姬虽身份尊贵,但军营不是外人可以来去自如的地方。” 程锦年瞟了冯志一眼,又看向马上的姜洄,心中暗自叹息,亦低沉了声音劝道:“王姬请回吧。” 姜洄怔怔地看着两人。 在她的记忆里,眼前的将士都是她最熟悉的亲人朋友,不久之前她还跟着他们一同进京,一路欢声笑语。冯志加入烈风营已有十三年,是看着姜洄长大的,而程锦年比姜洄大了八岁,入营时间虽短,两人却也情同兄妹。 然而现在他们看起来都十分冷漠,好像不认识她了一样。 姜洄这才意识到,夙游的担忧并不是没有道理,一年多来有意的疏远,刻意地自毁名声,或许已经让这些父亲的旧部对她彻底失望了。 “冯叔叔……”姜洄翻身下了马,走到两人面前,“我……”她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解释,又应不应该解释,这些疏远都只是伪装,她只是想自保,同时让烈风营不必陷入玉京的内斗之中。 她黯然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我有要紧事,想找秦傕伯伯。”她想起梦中的嘱托,便找了一个理由。 冯志却不为所动,依旧板着脸冷然道:“任何人无圣旨或者虎符,不得进入军营,未有正当理由,也不能面见军中将领。” 冯志所说确是正理,但姜洄看着往日对自己慈爱有加的叔叔,骤然间变得如此冷漠疏远,不由心中一酸,眼眶发红。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酸楚之意,正色道:“那你叫祁桓出来,鉴妖司有非常重要的事要上报,不得耽误!” 听到祁桓二字,冯志神色更冷,杀意一闪而逝,锐利的目光落在姜洄面容上。 “鉴妖司的事,与烈风营无关,鉴妖司的人有事要报,也越不过烈风营。高襄王姬虽与祁司卿是夫妻,但军营不言私情,手执虎符者可入,家眷,请回!” 冯志尾声二字用上了灵力威喝,姜洄听得“请回”二字,便觉耳中一阵嗡鸣,恶心欲呕,连退两步,脸色发白。 程锦年看不下去,转身拦住了冯志,鼓起勇气道:“够了……别对她这样……” 冯志冷冷扫了程锦年一眼。 “你还当她是以前的小郡主吗?你又忘了自己的身份和责任了吗?退下!” 程锦年无奈叹息,回过头看姜洄,苦口婆心地劝道:“王姬,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赶快回去吧……我也是为了你好。” 姜洄见程锦年这么说,心中顿时涌上一阵不安。她正要开口追问,忽然听到远远传来山呼海啸一般的吼声,那是将士们有意释放了杀气,这种威压即使隔了很远也让她感受到极强的压迫感。 姜洄脸色顿时变了,喃喃念道:“六合破军阵……” 异士修行多是单打独斗,而烈风营乃是军营,更将就协同作战,行军布阵,以此放大每一个个体的力量。而六合破军阵,乃是所有战阵中威力最强的一种,修无便是死在了六合破军阵中。 “只是巡营,为何要摆出六合破军阵?”姜洄颤声问道,她紧紧盯着冯志,在他眼中看到了杀意,也得到了答案,“你们要杀祁桓?” 冯志到这时也不装了,他注视着姜洄的眼睛,毫不掩饰自己对祁桓的恨意,一字字道:“为何杀不得?王姬难道忘了王爷生平所愿吗?诛妖邪,平天下,鉴妖司为虎作伥,构陷忠良,令人族折损大将,助长妖族气焰,与通妖无异!该杀!” 冯志的怒与恨如有实质,压得姜洄喘不过气。 “他手握虎符,奉旨巡营,你们杀了他,如何向陛下交代?” “烈风营从来就不是王师,我们是感念王爷的恩义才会走到一起,为了王爷的遗愿,也为了心中的道义,才会留在这里守卫玉京。烈风营听调不听宣,即便是陛下也心中有数,烈风营认的不是兵符,而是人。能得到三百将士认可的,才能成为烈风营的下一任将领。” 远处传来的声浪与威压越来越壮阔,一种天崩地裂的大恐怖笼罩着此方天地。 冯志冷笑了一声,又说道:“陛下既让祁司卿来巡营,要么,是相信他有能力能得到烈风营的认可,要么,便是不在乎他这个人是否会死在营中。一个死去的鉴妖司卿,难道比得上三百个活着的精锐之军吗?” 冯志字字诛心,却又句句属实。 没有人在乎祁桓的死活,即便是太宰蔡雍,也只是将他当成一颗好用的棋子,一把锋利的刀。 姜洄不清楚祁桓真正的实力,但估计再强也就是上三品之间。烈风营中上三品的异士就有五位,各个都和苏淮瑛在伯仲之间,而中三品者也有百人,这样的一群人联手之下,连南荒妖王修无夫妇都只能饮恨而死,祁桓再强,难道还能强过两位妖王? 姜洄一咬牙,翻身上马,掉转马头离开军营。 程锦年见她转身离开,终于松了口气,然而那身影走出不远,忽然便又折返回来。 雪云驹四蹄疾如风雷,这匹万中无一的神驹吸收了南荒的灵气,已晋灵兽之类,此时一阵助跑,将速度提升到了极致,在冯志与程锦年错愕的目光中,雪白的神驹凌空一跃,像一道白练划过半空,突破了营前的包围。 这世上应该没有人能在进入烈风营的包围后还能活下来的,即便是超一品的高襄王,或许也没有这个自信。 祁桓来之前,就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 仇恨鄙夷的目光,悲痛愤怒的力量。 就如苏淮瑛所说,这是世上最烈的马,他们只会服真正的英雄。 其他人到这里,大概也就是被吓得落荒而逃,而他来这里,便是九死一生了。 被质疑,被憎恨,被唾弃,他心中并无波澜,因为这本就是他所求。 六合破军阵乃是最强的战阵,集百名士兵之气,形成足以横扫六合的威压,足以让蛟龙俯首,猛虎低头,除了超一品的高襄王,这世间还未有人能在这样的战阵中直起腰来,更遑论在重重威压之下面对上三品异士的车轮战。 但是当几名上三品的异士接连战败之后,他们面上终于露出了惊骇的神色。 是一品? 还是超一品? 这怎么可能? 一个奸佞之徒,怎么可能有一品之上的修为? 众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尤其是是几位上三品的强者,这些人都已是卡在二三品多年,他们是高襄王亲自教导修道的,自然知道一品有多难。 三品为一个坎,而一品则是另外一重境界。 高襄王是人族第一个完整地阐述出修道论的异士,他曾说过,要晋一品,须道心坚定,道义宏大,智与勇缺一不可。离天道越近,则受到的天道回馈越多。 或者触摸到一丝天道法则,或者有开天辟地之伟愿,否则想晋一品,难如登天。 然而这两条,与登天又有何异? 八荒公认的一品异士,还有一个南荒徐恕,这人烈风营中的将士也都见过,那人多智近妖,念头通达,确实是触摸到天道法则的异人。 那这个祁桓呢…… 难道他有开天辟地之伟愿? 何为开天辟地之伟愿? 第58节 破而后立。 顺天道之势,行开创之举,立万世之功。 连退三名上品异士而不败,毫无疑问,他至少已成一品。 然而这样的人,能力越大,危害便越大。 众人相视一眼,眼中杀意凛然,决意倾尽全力,联手将祁桓镇杀于营中。 六合破军阵以天崩之势自上而下压迫着阵中之人,祁桓呼吸一窒,膝盖几难察觉地一颤,加诸于身上的威压让他必须拼尽全力方能站立,而胸腔中因内伤而导致翻涌的血气再难遏制,溢出唇角,点点滴落于尘土之上。 那张英挺俊美的面容苍白至极,却显得唇角愈发鲜红,而眼眸愈发黑亮。 他本就是习惯了剧痛的人,疼痛让他知道自己活着。 他一直都是清醒地活着。 以一人之力,面对八荒第一的精锐之师,他已经现出了颓势,却让三百人哑然失神,心生惊悸。 祁桓知道此战艰难,但这些人,只有打服了,他们才会坐下来听你说。 他深吸一口气,双袖盈风,鬓发飞扬,气势节节攀升,竟似有压过众人合力之势。 烈风营中,三百名士兵神色一变,同时外放杀气与之相抗。 霎时间,营地内飞沙走石,百草摧折。 数道身影向场中之人袭去,灵气激荡卷起了飓风,天地为之色变。 一品与二品之间有天堑之隔,但三百与一人,同样是悬殊的差距。 祁桓脸色逐渐苍白,一人败退,一人又上,这一场战斗仿佛永无止尽。 上三品的异士接连战败,但还有一人尚未出战,便是那个名为秦傕的校尉——高襄王之下的第一人。 如虹的气势从远处而来,秦傕终于按捺不住出手。 人未到,长枪先至。 枪头破风发出尖锐的啸声,灵气荡开,二品巅峰的实力有摧枯拉朽之势,这一枪便要分出生死胜负。 祁桓双手合于胸前,双目一凝,竟生生将长枪挡在了一尺之外。 尖锐的枪头陡然一转,却如莲花一般绽开,九片花瓣脱离了枪头,向着祁桓胸口刺去。 八虚一实,灵气逼退了八片花瓣,唯有化实的一片花瓣穿透了胸膛,在胸口散开了浓艳的血迹。 “住手!”姜洄的声音远远传来,众将士闻声一震,转头看向飞奔而来的身影。 姜洄身骑白马,迅疾如风,红衣被烈风吹得飒飒飞扬,宛如一团燃烧的烈火。 ===== 第45章 知己 那烈火般的身影没有片刻停滞,越过众人向祁桓而去,翻身下马一气呵成,扶住了身形不稳的祁桓。 “你还好吗?”姜洄脱口而出,说完便看到了他胸前迅速晕开的血迹。 姜洄急喘未定,脸色发白,她转头看向不远处的秦傕,急道:“秦伯伯,你们不能杀他!” 众人从怔愕中回过神来,不仅看清楚了来者身份,也听明白了一件事——那句住手是对谁说的。 秦傕似乎对姜洄的出现感到惊诧,他脸色沉了下来:“王姬,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凌志!” 秦傕震怒地看向匆匆赶来的凌志、程锦年二人。 凌志苦着脸解释道:“王姬骑着雪云驹闯营,我们拦不住……” 她目光坚定,势不可挡,而雪云驹与她心意相通,风驰电掣之下,速度惊人。 他们要拦下她倒也不是不能,但那样一来,必须伤了雪云驹,而姜洄也势必受伤。 她这样做,便是将自己架于刀尖之上,以自己的性命胁迫凌志二人让路,让凌志左右为难。 秦傕看着姜洄长大,自然也是知道她的脾气,看似绵软活泼的小姑娘,实则和他父亲是一样的脾气,她打定主意要做的事,从来没有人能阻拦。 但他没想到,姜洄为了祁桓竟然如此奋不顾身,闯营犯禁不说,甚至身入六合破军阵,方才若不是他及时撤手,她恐怕已经受重伤了。 “送王姬出营!”秦傕沉声厉喝。 凌志这便要上前去擒姜洄。 “我不走!”姜洄的眼睛直直盯着秦傕,不退不避,朗声说道,“秦伯伯,我不会让你们杀祁桓的,难道你们忘了烈风营存在的宗旨了吗?烈风营征战八荒,不为私情,只为公义!” “诛杀奸佞,便是公义!”秦傕冷然道。 “不,这是私仇!”姜洄断然否定了对方的说法,“你们认定是他害死了我父亲,便借着巡营的契机杀他,为我父亲报仇!” “你!”秦傕紧攥着莲花枪,脸色铁青,却无法反驳姜洄的话,他又气又怒,“你这样护着他,难道你也被他骗了吗!” “我不是护着他,我是护着所有人。”姜洄深吸了口气,眼眶微微发红,“就像你们也护着我一样。我知道,你们想为我阿父报仇,又担心牵连到我,所以才不让我留在这里,逼着我离开……” 凌志听到这话,顿时脸色微变,低下了头,无力叹息——原来她都明白…… “其实我们想的都一样。”姜洄苦涩地笑了笑,声音软了下来,却依旧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们都想为他报仇,但是我始终记着父亲的训示,烈风营是人族的枪与盾,是为守护人族而存在,不是他的私军,也不能卷入人族的内斗之中。父亲蒙冤而死之时,烈风营兵变暴乱,第一次违背了父亲的训示,我明白你们当时的苦衷……你们是想保护我,你们担心我会沦为罪奴。” 秦傕低着头看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姑娘,她红着眼眶,声音哽咽,依稀还是旧日天真活泼的模样,但却已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悄然成长了起来。 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高襄王有多么珍视这个女儿,他把她放在心尖上疼,恨不得为她遮挡世间所有的风雨,最终却还是未能如愿。 高襄王去世后,烈风营上下便守着他的遗愿。 守护人族,也守护姜洄。 而姜洄,也在以她的方式保护烈风营。 “你们保护我,我也想保护你们。”姜洄眼泛泪意望着秦傕,澄澈的眼眸掠过营地中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父亲的仇,我来报,但烈风营的初衷,你们的道心,不能动摇。烈风起于深渊,只为涤荡尘嚣,驱逐妖邪,不能陷于私情与利益。你们已经为了救我破例一次了,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少女的声音带着柔软而坚定的力量,如春风一般吹过每一个角落,抚平了众人心上的愤怒与烧灼。 秦傕的眼神一点点软化,最终化为一声怜惜的长叹。 ——原来他们做的一切,小姜洄都明白…… ——小姜洄长大了,王爷若是知道了…… ——该有多心疼啊…… 秦傕是看着姜洄长大的,她刚出生时小小的一团,被姜晟极其珍重地捧在掌心。那个力能扛鼎的一品异士,劈山填海轻而易举,却几乎动用了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丝力气来抱这个脆弱的小家伙。 ——你们修为太低了,不会抱小孩,闪一边修炼去! ——只有我抱,她才不会哭。 姜晟总是这样得意又嫌弃地对他们炫耀自己的宝贝女儿。 后来姜洄三岁时没了母亲,便开始了随军生涯。 小姑娘是烈风营里唯一的亮色,是南荒妖泽上最美的花。半大的孩子便开始学习巫医,从来不喊苦不喊累,默默为他们熬制伤药,用稚嫩的嗓音唱最动听的歌,她在众人的掌心中长大,体贴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一点点地长大,脱去了稚气,转身走入了高高的王城之内,从天真快乐的高襄王郡主,成了尊贵却跋扈的高襄王姬。但无论世间之人如何贬低非议她,他们都不曾怀疑过她。 因为她不仅是姜晟的女儿,也是他们全力爱护着的孩子。 秦傕微微哽咽,哑声说道:“孩子,我们明白你的心意,但是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你身后之人,恶贯满盈,我们今日非杀不可,你让开,不要脏了你的手。” 姜洄没有移动半分,她仰着头看秦傕,神情凝重,目光诚恳而真挚:“秦伯伯,我阻拦你,一半是为了你们,另一半,便是为了他。” 秦傕讶然,他抬起头看向站在姜洄身后的祁桓,却在后者的眼中也看到了同样深沉的异色。 姜洄肃然而坚定地说道:“他没有害过我阿父,也不是坏人。” “你?”秦傕皱起眉头,“你不要被他花言巧语骗了,他为虎作伥,甘为走狗,替蔡雍杀了多少人!” “这些都是世人对他的误解与中伤。”姜洄摇了摇头,“秦伯伯,世人如何说我高襄王姬?” 秦傕脸色顿时有些难看,那些话太过难听,他也很难当着姜洄的面说出口,只能宽慰道:“那是你为了自保不得已的伪装,旁人不了解你,但我们都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姜洄微微笑了:“是啊,你们相信我,而我也相信他。” 祁桓失神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他并没有想到,她会来,更没有想到,会从她口中听到这句话。 秦傕给他的伤并不致命,花瓣在心口剜了一刀,但却不如她那句“我相信他”,让他觉得酸痛难忍,几乎抽光了他浑身的力气,连呼吸都心口抽疼。 姜洄环视那一双双盯着自己的眼睛,深吸口气,沉声说道:“大家听我一言。” “即便你们不相信他,也不信我,但是你们都信我阿父。” “烈风是为驱逐妖邪而起,不是为人族自相残杀而生。” “是非难辨,善恶难分,我们没有权力代天审判。” “若自恃强大,便以自身是非来决断他人生死,那与邪道何异!” 少女清朗的声音在营地之上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恍惚间他们好像看到了那个顶天立地的身影,音容宛在,虽死不朽。 她用稚嫩单薄的双肩,扛起了一片青天。 祁桓始终沉默着凝视她的背影,却依稀在心中看到了那双澄澈明亮的双眼,带着南荒骄阳的温暖,消融所有的冰雪,焚尽世间的污浊。 一只手轻轻落在姜洄肩上,她微微一怔,回过头便看到祁桓温润含笑的眼眸。他唇角微弯,噙着几分笑意,鲜血凝于唇边,添了几分艳色。 “我不需要你保护。”祁桓的声音低哑,明明是拒绝的言辞,却又无比的温柔,“我既来此巡营,便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也做好了准备。烈风营,只服强者,想收编烈风营,这一关我必须自己过。”他抬起头看向神色肃然的秦傕,微笑说道,“我也不觉得,我会输,你说呢?” 秦傕心中一震,攥枪的手猛然收紧。 他从那双含笑的眼眸里看到了山崩海啸般的气势,所有的壮阔波澜都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而身为二品异士,他却能感知到那种威胁。征战多年,他只有在高襄王身上才感受过那种云淡风轻间湮灭一切的无形压迫。 秦傕长长吸了口气,他按下心中的惊骇,也摒去私仇与憎恨,重新以清明的目光来审视眼前这个男人。 “你若能经受住这一场巡营洗礼,那烈风营从此,为你驱策。”秦傕沉声说道。 祁桓轻轻一笑,抬手抚了抚姜洄的发心,看着她清润的眼眸,柔声说道:“你走远一些,看着我就好。” 点点涟漪在心头荡开,姜洄失神地看着祁桓苍白而从容的脸庞。 片刻之后,她勾起唇角一笑,轻声道:“好,我等你。” 她刚说了,她相信他。 第59节 夜色深沉,烈风营中燃起了篝火,四下静谧而肃穆,军纪森严的军营没有说话声,只偶尔有巡逻士兵走过的脚步声。 这一夜和往常的每一夜一样,好像没有分别,一如既往的平静。 不平静的只有将士们的心情。 他们三百人,被一个人围攻了,虽然没有败,但如此悬殊,却打成平手,便是惨败了。 秦傕把军营中最好的伤药都送到了姜洄手上,让姜洄给祁桓治伤上药。他心里有点不舒服——以前都是小郡主帮他们治伤的。 深色的官袍遮掩了血迹,脱下来扔到了一旁,却掩盖不住血腥味,姜洄眉头紧皱,借着烛火的映照,小心翼翼地帮他胸腹处的伤口。 最为骇人的,便是秦傕的莲刃造成的伤口,花刃旋转着刺入胸口,若换成旁人,当场便会被穿透胸口,生生剜出心脏来。只是祁桓修为深不可测,以血肉之躯止住了花刃的去势,花刃被卡在了肋骨之间,他面不改色地将花刃从骨肉之间拔出,鲜血喷涌,他也只是呼吸沉重了几许。 点穴止住了出血,姜洄用温水拧干了棉布,小心地擦拭他身上的血污,而后用软刷沾取药膏细细涂于伤处。 祁桓盘坐于榻上,感觉到沾了药膏的软刷轻轻地拂扫伤口,他轻轻吸了口气,攥了下双拳,只觉得那丝丝缕缕的麻痒比疼痛还折磨人,不只是软刷,还有姜洄轻浅的呼吸。 “我自己可以……”祁桓终于还是忍不住又开了口。 不过姜洄置若罔闻。 她神情严肃地看着他身上的伤口,新伤旧痕,错落密布,她不敢相信一个人受过那么多伤,竟然还能活下来…… “你都是这样,不把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吗?”姜洄手上的动作很稳,声音却有一丝轻颤。 祁桓垂眸看她,在微蹙的眉心里看到了心疼与担忧。 “我……”他眼神闪烁,沉默了片刻方道,“都是很久以前的伤了。” 姜洄这才想起来,他并不是生来便身居高位,他原只是最卑贱的奴隶,并不能选择自己的命运,亦无法决定自己的生死,旁人加诸他身上的伤与痛,他除了承受,并无他法。 “是在苏家为奴时受的伤吗?”姜洄低声问道。 “多数是。”祁桓如此回答,见姜洄眼角发红,他忍不住抬手去碰触她的脸庞,柔声说道,“你不必为我难过,这世间奴隶,皆是如此,我能活着,已经比旁人幸运太多。” 他身上的伤,只是世间所有不幸之人的缩影。 姜洄意识到这一点,却也猛然想起那一夜寝榻之上,他握着她的手腕,满目沉痛地问她——为何三年前,没有带他离开…… 其实那时便遇到他了,只是她没有救他。 阿父说,人族不该分贵贱,更不该将人贬为奴隶,视若牲畜工具。他憎恨这样的世道,却又无法改变,只能远走他乡。 姜洄受他影响,她也不愿奴役同胞,而她亦选择了逃避…… 姜洄强抑着颤抖,帮祁桓包扎好胸腹处的伤口,顺势便坐到了他背后,没让他看到自己盈眶的泪水。 祁桓怔怔地看着身前,墙上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就像她从背后抱着他一般。 沁凉的药膏轻轻地涂抹于伤处,很快便抚平了一切灼痛。 柔软的指腹落在他后颈上,于两肩之间摩挲。 “苏……”姜洄辨认出了烙印上的字,脸色微微一变,“这是奴印。” 其实她不只一次摸到过这个烙印,她以为是普通的旧伤,如今才第一次看清了上面的字样。 这是家奴都会被烙印的标记,如此他们便不能随意地逃走,身带奴印之人不得自立谋生,否则便会被杖责致死。 姜洄哑声问道:“你既已脱了奴籍,为何不想办法洗去身上奴印?” “洗去了奴印,既改变不了我曾经为奴的事实,亦改变不了,他人对我的看法。”祁桓淡淡一笑,“这个印记在不在,对别人来说,没有区别,对我来说,亦没有区别。” 姜洄讶然,怔怔看着祁桓高大笔挺的背影,她仿佛看到他独行于幽夜的身影,孤寂,却又坚定。 “这就是你的道吗?”她回过神来,郑重地问道,“这就是你脚下的路,你心中的道。这就是你晋升一品的道……你没有洗去自身的奴印……你想洗去的,是天下人心中的奴印。” 开天辟地之伟愿,自古未有之大道。 那也是她的父亲一生都在逃避的黑暗。 他看见了黑暗,却无力改变,高山挡道,他却绕道而行。 万古长夜,有人提灯独行,烛幽明昧。 祁桓心中一震,他侧过身看向她,却看到那双清亮的眼眸泛起了泪光,在烛光下显得晶莹而温润。 祁桓眼神一暗,抬手去碰触她眼角的湿意,一点灼痛从指尖蔓延到了心尖,他声音沉哑地说道:“你……当真信我?” 姜洄张开双臂,轻轻环抱住他的肩膀,她想抱抱他,却又怕碰到他的伤处。 “我不信你……”埋在他左肩的脸庞温软湿润,声音又闷又哑,“你说了很多谎。” 祁桓的身体顿时僵住。 姜洄继续说道:“你骗了世人,也骗了我。你不是蔡雍的走狗,不是奸佞酷吏,而我……也不是爱你才与你成婚。” 祁桓垂下眼眸,眼中的光黯淡了下去。“是,我骗了你……” “不,你骗不了我。”姜洄扬起脸,下巴抵在他肩头,近在咫尺的双眸被泪水洗得湛亮而灼灼,“因为我懂你。” 祁桓失神地看着骄阳般的眼眸,心跳猛然漏了一拍。 “你说过,只有自己走过的路,方能成为心中的道。但是有时候身处其中,也会当局者迷,偏听偏信,失去方向。真相都写在了竹简上,但人们只会看到自己想看的。”姜洄的手抚上祁桓的脸庞,比掌心更加温软的,是她的目光。 “想杀我阿父的,是苏淮瑛,你若与他合谋,他又何须从妙仪手中骗取我的信物,设下陷阱埋伏我阿父?秦伯伯他们怀疑你杀了少卿嬴禄,嫁祸徐照,打开天狱法阵,放走阿父。可是能打开天狱法阵的,从来不只是少卿令符,姚泰虽然死了,但司卿令可是握在蔡雍手中啊!是他打开的天狱,对不对?” 祁桓震惊地看着姜洄,他没有想到,失去记忆的姜洄,竟凭着那些竹简上苍白简略的字句,推断出了事情的真相。 姜洄苦笑了一下:“他要杀我阿父,却不能背上谋害忠良的罪名,因此便要有人为他顶罪。他本意是想杀了你们两人,嫁祸徐照,却没想到,你修为高深出乎意料,你活了下来,甚至甘愿投靠他,成为他的棋子。一个没有任何背景靠山的奴隶,是他最趁手的利器。你选择背负骂名,即便被人误解,憎恨,也在所不惜。你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只有走到最高处,才能实现你心中的道。” 祁桓静静地听着她的推测,字字句句,有如她亲眼所见,亲身经历了一般。 他从不在乎背负骂名,而世人的误解也正是他求仁得仁,骄横跋扈是姜洄的铠甲,而奸佞小人同样是他的伪装。他本就是卑贱到尘土里,是人都能踩上一脚的奴隶,还怕什么脏与恶。 他以为自己可以对所有的冷眼无动于衷,但却依旧会被姜洄憎恨的目光所伤。 但更让他心酸到抽疼的,却是她说她信他。 祁桓漆黑的眼中涌动着难以宣之于口的悸动,张口欲言,却哽住了喉,连呼吸也轻颤着,失去了破军阵中的从容。 坚不可摧的祁司卿,总是会轻易地被姜洄的三言两语弄得支离破碎。 原来比不被理解更让人委屈的,是其实有人懂他。 姜洄看着微微泛红的眼眶,心疼的感觉蔓延开来,她忍不住直起跪坐的身子,仰起头亲了亲他湿润的眼角。 祁桓闭上眼,屏住了呼吸,感受着温软的感觉擦过眼角与眉心,熨烫着颤抖的心。 “你说过,要我走自己的路,立自己的道,帮我找回完整的自己。”姜洄的声音轻柔地落在他耳畔,“我也想帮你。” 祁桓收紧了抱着她的手,沉默片刻,哑声说道:“我带你去看,我走过的路。” 雪云驹如一阵白色的风穿过密林与旷野,马背上一红一黑两个身影近乎交叠。祁桓用黑色的外袍为怀中的少女挡去迎面而来的烈风,收紧了双臂将她圈在胸前。 即便知道她的骑术不逊色于任何男子,但他仍是这样抱着她,患得患失,像攥着舍不得醒来的梦。 雪云驹飞驰许久,来到了一座高耸入云的山脚下。 “丰沮玉门?”姜洄仰头看着,惊讶地问道,“我们为何来这里?” 祁桓下了马,向她伸出手,她自然而然地将小手搭在他的掌心,轻轻从高处跃落。 “三年前,帝烨寿辰之日,夜宴台发生妖袭,自那以后,这里便被封禁了,无人再来过此处。”祁桓握着她的手,带着她一路向山上走去。 “三年前……”姜洄眼神闪烁了一下,“我没有参加这场宴席,不过我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在宴席上救了陛下,被委以重任,入鉴妖司调查妖袭一案。” 这几日她翻阅了无数卷宗,拼凑出了缺失了三年的记忆。 两人来到了山脚,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用汉白玉雕砌而成的平台,月光照耀其上,显得圣洁而恢弘。连接着平台的,是数不清的长阶,一路向上,盈盈有光,如星河落于人间。 “这是登仙阶。”姜洄想起之前看过的关于丰沮玉门和开明神宫的描述,“我们要上开明神宫吗?” “是,但是,不是从这里上。”祁桓收回了看向登仙阶的目光,他淡淡一笑,“我的路,不在这里。” 姜洄不解问道:“上开明神宫,还有第二条路吗?” 她是贵族,自然不需要了解奴隶们走的道,竹简上也不会记载这些对他们来说没用的东西。 祁桓没有回答,他拉着她的手离开了登仙阶,朝着后山方向而去。 这里已经许久无人踏足,原本的小道被长出的枝丫掩住了,祁桓抬手一样,锐利的灵气破开了拦路的荆棘,露出了当年的羊肠小路。 这里昏暗无比,浓密的绿荫把月光也遮蔽了大半,姜洄好不容易才适应了昏暗的光线,但这条路崎岖而泥泞,她稍一不慎便踩空。 好在祁桓适时拉住了她,她才不至于跌落进污泥里。 “来,我背着你。”祁桓在她面前屈膝说道。 “你受了伤。”姜洄摇头拒绝。 “一点小伤,不碍事的。”祁桓轻笑了一声,“听我的话,好吗?” 他的声音低低的,像在姜洄心弦上捻了一下,余音未绝,颤至全身。她心跳快了三分,迟疑着,还是俯身趴在了他背上,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祁桓的后背和胸膛一样,宽阔而坚实,总是给她一种心安落定的踏实感。她枕着祁桓的肩,听到林中远远传来不知什么鸟兽的低声呜咽,凄切哀婉,如泣如诉。 姜洄的余光里闪过灰白色的影子,她抬眼望去,便在林中看到了一些古怪的影子。借着淡薄的月光,她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里有尸骸!”姜洄讶然颤声道。 祁桓却并不吃惊,似乎早已知晓。 “那是死在半道的奴隶。”祁桓一边走着,一边解释,“三年前,苏淮瑛征战景国归来,俘获战俘三万,到玉京时,只活下八千。一千战俘从这条路上了开明神宫,而走到神宫的,只有五百。” 姜洄抽了口凉气:“这两旁道上,有五百具尸骸?” “不,是三年前有五百具,而三年之前,多不胜数。”祁桓的目光始终向上,平静的语调里蕴藏着悲凉,“二十几年前,伊祁国破,战死二十万,战俘十万,沦为武朝奴隶者三万,殉葬于开明神宫者八百。” 姜洄的心脏骤然一紧,她知道,伊祁是祁桓的故国。 “贵者登仙阶,贱者不归路。”祁桓仰头看着山顶的明月,还有掩映其中的一角飞檐,“三年前,我走过这条路,伊祁人的尸骨已经不见了,大概成了林中野兽的腹中之物。但这条路上,从来不会缺少尸骨。他们或者死于半路,或者费劲千辛万苦,走到了山顶,然后死在了开明神宫之前。” 姜洄无意识地攥紧了祁桓的衣衫,她的心口贴着他的脊背,感受到来自对方胸腔的震动与悲鸣。 “人生一世,何其不易,却这样毫无意义地死去。”祁桓苦笑一声,难掩嘲讽与痛意。 姜洄怔怔地抬起头,林中传来的啼哭与呜咽似乎越来越大声,那是鸟兽,还是冤魂? 黑暗沉沉地压在她心头,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这一刻,祁桓说过的话照进了现实。 ——你脚下的路,便是你心中的道。 如果你从未走过黑暗中的不归路,那便无法明白众生的救赎之道。 第60节 这一条路,对如今已是超一品异士的祁桓来说,已是轻而易举,他背着姜洄,一路披荆斩棘,以快过当年数倍的速度来到了山顶。 开明神宫便在眼前,月光坠于飞檐,神宫皎洁无瑕,高大恢弘,让人望而生畏。 姜洄从祁桓背上下来,仰着头仰望这不似人间宫阙的神宫。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座名扬八荒的神宫,世人书写了无数诗歌颂其神圣宏伟,姜洄亲眼目睹,也深以为然——若不是她方才见过了无数枯骨。 从登仙阶走上来的贵族,和从不归路走上来的奴隶,难道会有一样的心情吗? 那对贵族们来说是天上宫阙,对奴隶们来说,是无间炼狱。 祁桓推开了那扇巨大的玉石门,月光流淌进幽暗的大殿,三位巫圣的面容被笼罩在阴影之中,让人无法看清。 姜洄徐徐上前,仰头去看这开明三巫。 身后传来祁桓低沉的声音。 “你相信神明吗?” 姜洄一怔,没有回答。 祁桓似乎也不等待她的回答,他走到她身旁,与她并肩而立,仰视三巫的眼神显得十分淡漠,无一丝敬意。 “我不信神。”他说,“同为人族,贵族尚且不能体会奴隶的痛苦,倾轧奴役,甚至虐杀取乐。而神族高高在上,与我们人族本就是不一样的存在,他们又怎么可能会庇护人族,垂怜众生?将人族的兴衰寄托于虚无缥缈的神明,虐杀同胞,献媚于上神,简直可笑、可悲。” 祁桓望着黑夜,黑夜便在他眼中,那里是一片漆黑的海面,风起云涌,惊涛骇浪,蕴藏着足以掀翻一切的磅礴力量。 前方三尊巫圣神像正垂眸凝视他们,或悲悯,或淡漠,或欢喜,听着这一番大逆不道惊世骇俗的言论。 无人的大殿,回荡着悲怆的余音。 姜洄仰望神像,喃喃说道:“这世上若有神明,神明必不生于云端,而当出自炼狱。” 姜洄微凉的手猛地被攥进温热有力的掌心,她感受到对方掌心的一丝轻颤,抬头便看到祁桓幽深的眼,他微微睁大了双眸,不知是什么样复杂的情绪在眼中流转,她恍惚看到了错愕与惊喜,竟至于让他抑制不住颤意。 还未等她开口询问,便被祁桓拥进了怀里,以几乎揉进骨血的力气。 姜洄讶然睁大了双眼,但随即便伸出双手,环抱住祁桓的腰身,轻轻靠在他散发着浓郁药香的胸口。 他为什么这么欣喜而激动,是因为她懂得了他的道吗? 这世上之人憎恨他,唾骂他,他都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一个人。 可惜,她并不是他在乎的那个人。 每每想到这一点,姜洄心头便会涌起一阵酸痛。 她想替另一个自己对他好一些,至少在换回来之前,能让他有几日的开心。 而且…… 好像三年前的那个世界里,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她想起昨日日落时所见,她在右眼中看到了三年前的祁桓,与此刻的他有着近乎一样的容貌,却有着不同的眼睛。 三年前的祁桓,眼中有着温暖的光,或许是因为他遇到了姜洄。 而三年后的祁桓,眼中却有如燃烧过后的灰烬,经不起一阵风吹,也再难生出一点火光。 来不及等她看清那个人,右眼便暗了下来。 她知道是另一个自己闭上了眼。 她怎么会在祁桓面前闭上眼呢? 她想不出来原因,但至少能说明一点——她信任祁桓。 只有在信任的人面前,才会安心地闭上眼,不怕被伤害,全然地将自己交托给对方。 而且,她也开始为祁桓担忧了…… 这是一件好事,至少等以后换回来,她也会对祁桓和善一些。 祁桓已经受过很多苦了,至少该有一个人真正关心他,喜欢他。 “祁桓……”姜洄轻轻呼唤他的名字,从他怀中仰起头来,“你过去的路,我已经走过了,你以后的路,我陪你走,好吗?” 他低着头看她,幽暗的眼中似乎有熄灭的火光正被重新点燃。 姜洄踮起脚尖,碰触他柔软的薄唇。 在神明面前吻他。 在天亮之前吻他。 她睁着眼睛与他四目相对,认真得近乎虔诚地亲吻他的唇瓣,片刻后微微拉开了距离,哑声问道:“你说……这是情,还是欲?” 祁桓没有回答,深邃的眼眸翻涌着情与欲。 情之于欲,便如烈火浇酒,焚烧四野。 一切便是自然而然地发生,他被她推坐在神像之下,背靠着烛幽神像的裙摆,玉石雕刻出的裙摆栩栩如生,层层叠叠的轮廓挤压着他坚实的后背,冰冷玉石也浸透了属于人的体温。 姜洄跨坐在他身上,温软的小手紧贴着他的脸颊,他微仰着头,细密温柔的亲吻像一场润物无声的春雨,带着潮湿的香气,落于他眉眼,鼻梁,唇间,流连片刻,又徐徐而下,滑过起伏的喉结,含住他压抑而轻颤的喘息。 在这幽暗空旷的神殿里,喘息仿佛被放大了万倍,余音不绝,让每一个角落都回荡着本不该属于这里的情欲。 神圣被肆意亵渎。 汹涌的情潮冲毁了理智的长堤,这一刻姜洄没有办法再去想未来,想别人,她只想用尽力气去拥抱他,用自己的身体温暖他。 原来喜欢一个人到了极致,心是会疼的。 这种心疼,盖过了身体被撕裂一般的疼痛。她紧紧攀着祁桓的肩,沉着身体去吞没他。 她咬着唇,眉心紧蹙,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祁桓……”她无意识地呢喃,声音沙哑绵软,带着哭腔仿佛是在求助。 握在姜洄腰上的双手骤然收紧,将她扣进怀中,沿着纤瘦的脊背而上,按着她的后颈,让她为自己倾身俯首,他吻上那瓣柔软的唇。 姜洄抵着他的唇,哑声低语:“祁桓……我是小洄……” 不是别人,是小洄。 不知道他是否感受到了这句话中灼热却自私的情意,眼中瞬间翻涌起莫测的浪潮,呼吸也因此而颤抖粗沉。 他将少女早已融化的身子压在玉阶之上,神像之下,温柔而坚决地占有。 “小洄……” 一声低吟溢出喉间,掺杂了太多姜洄无法读懂的沉重。 由她开始的这场云雨,她却没能撑到结束,在一次次地浪潮中摇碎了呼吸和意识,疲倦地陷入了昏睡。 祁桓抱着姜洄走出神殿时,天刚刚开始明亮。 第一缕晨光洒在少女的眉间,依稀是神明该有的模样。 ——那是属于他的神明。 祁桓低眸看着,漆黑黯淡的双眼,似乎也重新有了光。 第46章 同行 姜洄回京已经好几天了,上陈帝烨,姚家通妖证据确凿。宗伯趁此机会,也将夜宴台祭品一事彻底甩到姚泰身上,毕竟那导致朱阳花逆时开放的福蝶宫灯确实是经姚泰之手所入,而配殿莫名失火导致原先的祭品焚毁,宗伯也言之凿凿称是姚泰蓄意纵火。 帝烨震怒,将姚氏合族问罪。姜洄立下大功,帝烨重赏有加,但她乃高襄王独女,又是女子之身,因此并没有另外给她封官,但鹤符却没有收回,她仍然可以手持鹤符自由行走于鉴妖司,全权负责清算姚氏之事。 鉴妖司也自上而下地换了一拨人,姚泰的亲信都被下狱了,唯有鉴妖司少卿嬴禄侥幸逃过一劫,每每看到姜洄都恨不得跪下来问安。 姜洄几乎审问过所有姚氏主要的掌权之人,甚至动用了一些可以蛊惑心神的巫术,却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姜洄满腹疑虑,正一筹莫展之际,嬴禄突然上报,说是姚成玦想见她一面,关于登阳山,他另有重要之事相告。 姜洄疑惑挑眉,但当即便应下。 站在审讯室里的男人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尊贵雍容,但自幼的教养让他即便身陷囹圄,也挺直脊背,显得从容。 姚成玦虽是姚泰的嫡长子,年纪却不大,姚泰的身体不好,老来得子,而姚成玦大概也是随了其父,自幼体弱多病,姚泰便对姚成玦极其疼爱宠溺,但凡他所求,几乎没有不允。 姚成玦相貌似母,甚是俊秀,只是身形瘦削,常带病容,入狱之后旧疾复发,日日咳嗽,双眼泛起血丝,苍白的脸上又多了几分病态的潮红。 姚成玦见了姜洄,略略躬身,行了一礼,狼狈却又不失矜贵。 姜洄没有客套寒暄,开门见山就问道:“姚公子,有话就直说吧,登阳山袭击我的妖族,是你们姚氏勾结的吗?” 姚成玦咳了数声,抬起眼帘看向姜洄,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他声音沙哑,淡淡笑道:“郡主心里已经肯定是姚氏所为,却找不到证据。” 姜洄皱了下眉:“你要见我,是要坦白吗?” “在我回答之前,我想先问郡主一个问题。”姚成玦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还是哑声问了出来,“阿鸢在你手中吗?” 姜洄眼神一动,还没回答,姚成玦已经得到答案了。 他苦笑道:“看来确实如此了……她还是出卖了我……” 姜洄疑惑地打量姚成玦:“你费尽心机想见我,就是想知道鸢姬有没有出卖你?” “若非阿鸢出卖,你一个刚回玉京不久的小郡主,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出这么多姚氏的罪证。”姚成玦一脸心灰意冷,“或许我应该听父亲的话……是我的一时心软,祸及全族。” “鸢姬确实是告诉我,姚泰为宗伯遮掩,以鉴妖司的渠道入了福蝶宫灯之事。其实,这件事并不足以将姚氏定罪,甚至宗伯可能要承担更多的罪责,是他看管祭品不利在先,欺瞒陛下在后,不察不报,欺上瞒下。以姚泰的能力,随时可以倒打一耙,洗脱自身的罪责。”姜洄沉声徐徐道来,在姚成玦错愕的目光中说道,“其余之事,鸢姬并没有说过一字。姚家的罪证,我有我自己的方式可以搜寻得到,她没有出卖你。” 姜洄不知道上一世鸢姬为何会将罪证告知祁桓,但最后她却为此而殉情,当中的矛盾让姜洄越想越是不解,她觉得其中别有隐情,却无暇深究。 姚成玦听了姜洄的话,久久回不过神来。 姜洄轻轻叹道:“你既对鸢姬有情,她也非无义之人。” 姚成玦沉默良久,露出一丝苦笑,眼中既有怅然,也有欢喜。 他向姜洄鞠了个躬:“多谢郡主。” 姜洄面露不解:“为何谢我?” “一谢郡主救她之恩,若无郡主,她或许已死于我父亲的追捕之下。二谢郡主护她之恩,没有刑讯逼问她。三谢郡主,将这些事告知我。”姚成玦释然一笑,“如此,我也算死而瞑目了。” 姜洄听了他的感谢,并没有觉得欢喜,反而心中一沉。 她见过姚成玦的罪状,此人虽体弱多病,但心智手段皆是不俗,姚泰所做的一切恶事,都有他的身影。这样一个冷血无情,残害他人性命的恶人,却是一个痴情人,简直可悲可笑。 “你对鸢姬的这份情意与良知,若能分一些在其他人身上,姚氏也走不到今天这个结局。”姜洄冷冷说道。 “呵……”姚成玦笑了笑,“郡主错了,姚氏会有今天,不是因为做错了,而是因为站错了。鉴妖司权力太大,蔡雍早已想收回,只是苦无良机,而姚氏势力逐渐壮大。便如你方才所说,宫灯一事,即便掀开了讲,我姚氏也自有脱罪之法。甚至是通妖卖国,又真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吗?不过就是个除掉姚氏的借口罢了。蔡雍振臂一呼,七姓群起响应,他们都想在姚氏倒下的尸体上分下一块血肉。而高襄王府,呵呵……沦为他人手中的利刃而不自知。” 第61节 姚成玦看着她,神情中露出了一丝轻蔑与怜悯。 “京中之事,与你们南荒战场可不一样,你眼里只看到了是非善恶,却不知道这世上最无足轻重的,就是是非善恶。郡主一定以为,自己抓住了姚氏的罪证,伸张正义,惩恶除奸了吧。但这玉京八姓,又有谁是干干净净经得起细查的?谁手上又没有千百条人命?若有罪之人便要伏法,玉京早该血流成河。” “旁人吃人,所以你们亦吃人,世道错了,你们将错就错,这就是你们的道理吗?”姜洄攥紧了双拳,丝毫没有被姚成玦的话动摇,“这世上何为轻,何为重,你说了不算,公卿大夫们说了也不算,天上自有天道,而天下自有公道!若玉京早该血流成河,那便让它血流成河!” 姚成玦震惊错愕地看着姜洄的眼睛,那双眼睛清亮而坚定,于漆黑中生出了日月,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却掷地有声,隐隐有雷霆之音。 不屈从于腐朽的制度,不成为吃人者的帮凶,她虽无神窍,却已有道心。 姚成玦不由心想,坐井观天的,究竟是这个来自南荒蛮夷之地的少女,还是生于玉京,长于污泥之中的自己。 “呵呵……哈哈哈……”姚成玦失态地大笑起来,苍白脸上渗出病态的嫣红,“好,好,好……”他睁大了眼睛看着姜洄,“那我便在地下看着,玉京流血漂橹之日。若有那天,你也算为我姚氏一族报了仇了……” “真是无药可救。”姜洄叹了一声,“你走吧。” 姚成玦却没有动,他含着笑看姜洄:“郡主的问题,我还没有回答呢。” 姜洄这才想起来,他是为了登阳山妖袭的事而来。姜洄以为那只是个借口,却没想到姚成玦还真的要坦白。 她定神看向姚成玦:“是你勾结妖族?” 姚成玦没有回答,他噙着笑道:“其实,我一开始是打算认下的。” 姜洄皱起眉头。 姚成玦轻咳了几声,缓缓说道:“若我承认了勾结妖族袭击你,那么真正想杀你的人,就会逃出你的视线。无论他是谁,但留着这么一个针对高襄王的钉子,来日总会为我报仇。” 姜洄一惊,警惕地盯着姚成玦。 “那你现在为何又改变主意了?”姜洄沉声问道。 姚成玦细细端详姜洄,她脸颊圆润,脸上还带着少女的稚嫩,眼神却有着与年纪不符的坚定成熟,但若论心机城府,她仍是稍显不足。她对人性的恶,了解得还不够多。 “因为我忽然觉得,让你活着,让高襄王府去对付那些人,或许才是更好的复仇。”姚成玦快活地笑起来,俊秀的面容显出几分妖异,“而且……如果是你的话,应该能护着阿鸢。” 说起那个名字,他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姜洄沉默半晌:“你竟对她如此情深,但她是你父亲的姬妾……” “呵。”姚成玦嗤笑一声,“父亲早已不能人道,他留着阿鸢,是因为阿鸢的歌声能缓解他的头疾。我对阿鸢的感情,父亲不是不知道……我想娶她为妻,父亲却是不允,竟以此种方式断我的念头。” 姜洄讶然睁大了眼。 以她所知,武朝等级森严,贵贱有别,从未有公卿贵族与平民奴隶成婚,当年她的父亲为迎娶身为平民的母亲,甚至于与家族决裂。 她万万没想到,姚成玦为了鸢姬,竟能做到这种地步。而姚泰对姚成玦百般疼爱纵容,也不允许他在婚姻之事上如此悖逆,在他看来,这不只是对家族颜面的损害,也会成为姚成玦一生的污点。 姚成玦望向姜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哀求之色。 “阿鸢对姚氏的罪孽虽知情,却非自愿参与其中,一切种种,皆是我所为,她实数无辜,请郡主放过她,让她离开玉京……忘了这里的一切吧。” 姜洄看着这个病弱的贵公子,身陷囹圄,死到临头,他尚且维持着身为贵族的尊严与体面,但为了那个女子的安危,他竟是弯下了腰。 姜洄心不在焉地走出鉴妖司,抬眼便看到等在门前的祁桓。 他坐在马车前室,修长的腿微微曲起,右手握着马鞭搭在膝上,落日的余晖懒洋洋地洒在他英挺的眉眼之间,在看到她的瞬间,本该黯淡的余晖又骤然亮了起来。 他在这里等了好一会儿,俊美出挑的容貌气质让过往之人无不侧目,而作为耳目灵通的鉴妖司,几乎没有人不知道,这个男子是高襄王郡主的心尖宠。贵族有男宠并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个男宠未免太招摇过市。 难怪被苏小将军说恃宠而骄。 “你怎么来了?”姜洄自然而然地将手搭在他掌心,被他轻轻托着进了车厢。 车门未关,祁桓便坐在车前与她说话。 “我刚把鸢姬送走,看时辰差不多,便来鉴妖司接你回去。”祁桓薄唇噙着笑,声音低沉却温柔。 姜洄看着他清俊的侧脸,不禁有些失神。 怎么就成了这样的关系…… 那日她一时冲动,回吻了祁桓,沉沦于他温柔的引诱,不知如何便被他带入房中,按倒在床褥之上。 好在她及时恢复了清醒,将他推开,仓皇逃走。但是那之后,有些谣言就不能算是谣言了。 ——有人信誓旦旦说看到高襄王郡主在屋顶上强吻她的男宠。 ——后来还进了屋了。 姜洄百口莫辩,也就不辩了。 她确实没那么清白。 那一个回吻似乎给了祁桓顺杆往上爬的阶梯,他自然而然地便走到姜洄身旁,若有人时,他也堂而皇之,若无人时,他甚至得寸进尺。 姜洄的底线便一点点地被磨得模糊了,默许他侵入自己的领地之内。他们两人之间已经形成了默契,很多时候无须开口,便能心意相通,而姜洄也能放心把很多事交给他去办。 比如这一次,她便让祁桓去安排鸢姬的归宿。 在姚成玦开口之前,她便已经还给了鸢姬自由。祁桓暗中送她离开玉京,让她回到自己的故乡。 鸢姬似乎不敢相信,看着玉京的阴影逐渐远去,她仍以为自己身在梦中。 “鸢姬已经安顿好了,她让我代她拜谢郡主仁慈。”祁桓偏过头看姜洄,“你今日审问姚成玦,可有收获?” 姜洄淡淡一笑:“收获?烂人真心吧,他是说了一些实话,不过帮助并不大。我只知道,登阳山勾结妖族袭击我的,不是姚氏,另有其人。但却猜不出会是谁。” 如今与高襄王府有仇的,明面上除了姚氏,便是修彧,而暗地里仇人,则是苏淮瑛。 苏淮瑛对高襄王府从来都是不怀好意,但此次出行,由苏淮瑛亲自护送,他再冲动鲁莽,也不会挑这种时候下手。 姜洄轻轻叹了口气:“还是毫无头绪。” 她以为自己占尽先机,但身入局中,形势便不同了,这仍然是一趟浑水。 “你以后出入小心些,那人在暗你在明,不要让他们有机可乘。”祁桓说着,忽地收起腿,微一躬身进了车厢,抬手就把门关上。 姜洄惊讶地看着他:“你进来做什么?马车……” “老马识途,它自己知道怎么走。”祁桓打断了她的话。 “不是,我是要去苏府。”姜洄猛地想起来,“苏淮瑛让人递了帖子来,说妙仪苏醒了。” 祁桓挑了下眉,不悦道:“苏小姐自己的事,为何他要给你递帖子?” “呃?”姜洄没想到这点,“这不重要,我要去看看妙仪。” “天色不早了,明日再去。”祁桓一手按着门板,另一只手撑在姜洄耳边,低下头去迫近她的脸庞,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睫羽。 “你大胆,什么时候轮到你做我的主了!”姜洄红着脸虚着声低斥道。 “嗯,是我错了。”祁桓低笑了一声,态度不恭地认了错,还没等姜洄发火,他便低头吻住她的唇。 “呜呜……”姜洄皱起眉,呼吸不稳地推拒了两下,没有成功,便也放弃了。 祁桓不喜欢从她口中听到其他男人的名字,他也是刚刚才意识到这点,于是他堵住她的口,吮吻着她柔软的唇瓣,在她口中烫下自己的气息。 姜洄不明白怎么回事,为什么同样是这样亲密的痴缠,她会浑身酥麻发软,而祁桓却更加兴奋有力。 眼前陡然变幻的画面让姜洄猛地一惊,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用力推开了祁桓,气喘吁吁地别过脸,抿着微微发麻的红唇。 她紧紧闭上眼,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血色从脸上褪去,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祁桓诧异地看着她,上前去查探她的脸色,柔声问道:“怎么了?” 姜洄没有睁眼,她怕被小姜洄看到不该看的画面,而这时候她也忽然清醒过来了,自己正用着小姜洄的身体与旁人亲热。 ——她还是要回到三年后的世界,那换回来之后,小姜洄怎么办? ——她和眼前这个祁桓算是什么样的关系…… 姜洄心头一紧,千丝万缕让她难以理清。她不敢抬头看祁桓,只有看着门缝中的幽光,哑声道:“没什么……只是头有些晕。” 祁桓怎么会听不出来这是一句敷衍的假话,但既然姜洄不愿意说,他也不会强迫。 他扶着姜洄坐在自己怀中,背靠着他的胸膛,用自己的气息包裹着她,双手按上她的太阳穴,轻而有力地按揉着。 姜洄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身后传来祁桓的低笑声:“怎么样,我这个‘男宠’,可还算称职?” 姜洄轻咳了一声:“不要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的可不是我,现在半个玉京都在说,郡主难道还能堵住悠悠之口吗?”祁桓一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骄傲口吻。 姜洄哭笑不得:“你……被人说是男宠,你难道不生气吗?” 祁桓笑了一声道:“是有些生气,毕竟名不副实,若坐实了,我便也甘之如饴。” 姜洄心尖颤了一下,却无法回应。 她知道自己开始贪恋环绕着自己的气息与温暖,但是……这并不属于她。 姜洄闭上眼,暗自叹了口气。 祁桓的试探又落了空,但他并不气馁,他低下头,轻轻在姜洄的发心落下一个吻。 初见面的第一眼,他也想不到,自己会这样不可自拔地喜欢上她。 马车徐徐在王府门前停了下来。 祁桓扶着姜洄坐起,帮她整理好衣冠,指腹掠过她微微红肿的唇瓣。 “小郡主,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祁桓弯了弯唇角,眉眼俱是笑意,“王爷回来了。” 姜洄眼睛一亮,笑容刚刚扬起便僵在脸上,她猛地捂住红肿的嘴唇,又惊又怒地瞪着祁桓:“你是故意的!” 他故意在她唇上留下痕迹与气息,就是想告诉高襄王——那些谣言,都是真的。 姜洄狠狠掐了祁桓一把,心情复杂地进了府,她只盼夜色遮掩,让阿父忽略她唇上的痕迹和身上的气息。 门口的侍卫看到与姜洄同进同出的祁桓,脸上都没有半点惊讶,甚至觉得情理之中——毕竟是贴身男宠。 姜洄还未走进后院,远远便听到熟悉的爽朗笑声。 “那还用说,我家洄洄智勇双全,像阿颖也像我。” 高襄王的声音是藏不住的得意。 姜洄加快了脚步,含着笑道:“阿父,你喝醉啦!” 这喜悦多少掺杂了点庆幸——喝醉了,应该就注意不到旁的了。 后院除了高襄王,还有秦傕也在,桌上酒菜已经见了底,一旁散落着不少酒坛子,显然两个人已经酣畅淋漓地喝过几轮了。 见姜洄回来,秦傕笑着招手道:“小郡主,几日不见,真是成熟长进了许多。” 第62节 “秦伯伯。”姜洄哽咽着唤了一声。对秦傕来说,两人分别不过一月,但她却是已经一年多未见到对方了。 记忆中最后的画面,是他一夜苍白的鬓发,还有悲痛黯淡的双眼。记忆与现实重叠,让姜洄觉得眼眶发热,声音也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哀伤。 秦傕陪着高襄王喝了许久,也有了五六分的醉意,夜色朦胧了姜洄的悲伤,他一时未察觉出姜洄的异常,关切地说道:“听说你在登阳山被妖族袭击了,好在没有遇到危险。王爷听说了这件事,心里实在放不下,一定要几个老伙计出入都跟着你,随行保护。” 高襄王冷哼了一声:“苏家那个小伙子,说是二品异士,居然连两个小姑娘都护不住,是我大意了,自己的女儿还是得自己保护。” 姜洄忍俊不禁,笑着道:“阿父,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别为了我耽误了公事。你们搜寻修彧这么久,可有消息了?” 提到这,秦傕便叹了口气:“一根老虎毛都没见着,也不知道那妖怪钻哪个洞去了,这么能躲。” 姜洄倒没有意外,因为前世也没有人找到修彧,整整三年都没有修彧的踪影,一直都有传言说他暗中潜逃回了南荒。但是南荒也没有见过修彧出没,因此还有另一种说法,说修彧在夜宴台上被高襄王打成重伤,死在了某个荒郊野地,或者沉尸于北海了。 在姜洄看来,下落不明的修彧,暂时构不成什么威胁。 最大的威胁,反而是在玉京之内,人族之中。 姜洄宽慰道:“找不到也未必是坏消息,至少说明它身受重伤,短时间内不敢再有所行动了。” “登阳山袭击你的那些妖族死的死逃的逃,也没能问出是受谁指使。”高襄王面露忧色,“那些妖族明着是冲着你去,实际上还是为了对付我。洄洄,我带你回京,本是想让你过上安稳日子,不用跟着我们糙老爷们南征北战,没想到反倒让你陷入更多的危险之中。” 高襄王也不禁开始怀疑,把自己最宝贝的女儿托付给其他人,真的是个明智的决定吗? 姜洄依偎在高襄王身侧,就像孩提时一样仰望着他,含着笑说道:“阿父,我无法永远活在你的庇荫之下,你也不必将我托付给他人,我是高襄王的女儿,不是只能攀附他人而活的菟丝花,我能保护好自己,也想保护阿父。” 高襄王讶然地低头去看自己的小女儿,恍惚间从那双清澈温暖的眼睛里看到了亡妻的身影。 那个美丽聪慧的女子,在娇小柔弱的身躯里藏着最坚韧勇敢的灵魂,她像洄水一样脉脉温柔,却有着包容乾坤的胸怀,让他不由自主生出依恋。 高襄王每每想起亡妻,心中便会涌起思念与悲伤,他大笑着遮掩自己的伤怀,欣慰地轻抚姜洄的发心。 “洄洄说得对,是阿父小瞧你了,我姜晟的女儿,是要成为庇佑一方的王者,而不是被人庇佑的弱者。” 豪迈的笑声中却透着一丝怅然与感慨——女儿真的长大了。 大概是从姜洄喝醉大哭那一夜开始,他便感觉到女儿成熟了,没那么爱笑了,眼睛里总是装着心事的样子。 他也为此辗转反侧了几夜,还派出探子四处打探,看是谁让姜洄受了委屈。也不知道是那群探子吃饭不干事,还是姜洄藏得深,他愣是没打听出什么来。后来公务繁忙,又见姜洄情绪稳定了下来,便也没有多想了。 但这回来的一路上,他脑子却是没闲着,从进玉京后姜洄干了的这几件事,件件都可算是惊天动地,实在不像他了解的女儿会干出来的事。 得意归得意,炫耀归炫耀,他心里总还是有些担忧和不安,但此刻看着姜洄的眼睛,他忽然释然了。 ——是啊,他和阿颖的女儿,本来就该如此。是他自己关心则乱,总是把她当成三岁的孩子一样放在心尖上。 ——他不能永远为她遮风挡雨,也不必替她寻找其他的保护伞。 ——她会自己独当一面的。 秦傕低头饮酒,掩饰眼中的泪意,颤抖的手却出卖了他激荡的心绪。 他们烈风营的小姑娘长大了啊。 秦傕咽下烈酒,抬头笑道:“王爷,我看小郡主以后一定不输你。” 高襄王得意道:“那是自然!” “这次小郡主立下大功,喜事一件,你也该把你那些珍藏多年的美酒拿出来庆祝一下了吧,这些酒淡得没味,怎么都喝不醉。”秦傕说道。 高襄王顿时脸色一变:“那不行,那是要给洄洄的嫁妆!” “啧,真是抠门。”秦傕嫌弃地说,“小郡主,这点你可不能学你阿父。” 姜洄坐在一旁,支着腮笑吟吟地看着两个大老爷们为几坛酒斗法,嬉笑打骂。 这样的场景,真是让人怀念…… 秦傕讨不到想喝的美酒,挥挥袖出了王府。刚到门口,便有一个圆脸的小姑娘小跑着追上来。 “秦校尉!秦校尉!”夙游抱着酒坛,气喘吁吁道,“郡主说,这坛酒让您带回去。” 秦傕讶然,看着那坛被高襄王珍藏多年的陈年佳酿,许久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接过酒坛,仰天大笑出门而去。 高襄王怎么会不知道姜洄的小动作,指着她鼻子无可奈何地笑着道:“你啊你,跟他一个鼻子出气,欺负你阿父。” 姜洄笑眯眯道:“阿父明明就是想给秦伯伯,又爱吊着他。” “那个老馋虫,我不是怕他喝酒误事嘛。”高襄王被姜洄说穿了心思,讪笑了一下,“嘿嘿,不过我就是喜欢看他抓耳挠腮千方百计跟我讨酒喝的样子。” “所以好人就让我做了,阿父就当个恶人。”姜洄狡黠一笑。 高襄王看着姜洄,眼中的醉意渐渐淡去,笑意却深沉了几分。 “洄洄,你有心事,就和阿父说吧。”高襄王拍拍姜洄的肩膀,轻轻叹息了一声,“不要自己藏在心里。” 姜洄一怔。 是了,知女莫若父,她的变化这么大,瞒得过玉京其他人,是因为他们本来就不了解她,但又怎么能瞒得过将她带大的父亲。 姜洄垂着眼,看着地上摇晃的树影,良久才道:“阿父,有人问我,若是大厦将倾,是会选择扶着危墙,还是会选择另起高楼。” 高襄王瞳孔一缩,震愕地看向姜洄,霎时间酒意尽消。 他怎么也没想到,困扰着姜洄,竟是这个问题。他看似莽直,但心思亦是细腻,不会听不出姜洄的话外之音。 他沉默了许久才回道:“大厦若倾,生灵涂炭,能扶一日,便是一日吧。” “难道大厦强撑不倾,生灵便得安宁自在了吗?”姜洄又问。 高襄王紧紧皱起眉头,难以回答,不是因为不知道答案,而是因为答案难以启齿。 “苛政食人,猛于妖虎。”姜洄淡淡说道。 “姜洄!”高襄王厉声喝止了她。 “阿父,其实你都明白。”姜洄悲哀地看着他,“所以你逃避了这么多年,如今,你却把我送回来了,让我亲眼看到了这一切,我却不能视而不见。” 高襄王惊骇地看着姜洄,他震惊于姜洄的转变如此之快,他不知道她“亲眼所见”的,远不止眼前的疾苦。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阿父死了。”姜洄苦涩地说起那个“故事”,“凶手有很多人,玉京八姓,都在其中。阿父坚守道心,至死未曾伤过人族,却死在了人族的背刺围攻之下。” 高襄王屏住了呼吸,他紧皱眉头盯着姜洄,从姜洄沉重而悲伤的语气中感受到,那仿佛不只是一个梦。 “我醒来后,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阿父,”姜洄深深地看着他,“是守住你的道心重要,还是救众生于水火更加重要?” 高襄王浑身巨震,同样困扰了他多年的问题,在另一个更加尖锐的问题重击之下,轰然崩毁。 他眼中失去了神采,却又有碎片正在不断地凝聚重塑。 “不伤害,就能拯救了吗?”姜洄缓缓说道,“可是天之道,从来都是破而后立的。” 姜洄与父亲结束了长谈,回到院中已是月上中天。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此时热闹得有些过分。 白猫正追着小妖狐龇牙咧嘴,小妖狐慌乱逃窜,碰倒了各种瓶瓶罐罐,一时间各种叮铃桄榔的响声伴随喵喵嗷嗷声响起,吵得姜洄额角轻轻一抽。 看到姜洄出现,小妖狐顿时眼睛一亮,扑进了姜洄怀里。 “娘亲!” 姜洄双手接住了它,叹了口气道:“跑这么快,小心扯到伤口了。” “伤已经好啦!”叶子耳尖动了动,抬起头眼巴巴看着姜洄。 “喵呜喵呜!”团团奋力一跳,也挤进姜洄怀里,伸出爪子要挠叶子。 它的领地意识很强,从一开始就对这个入侵者深恶痛绝。不过当时叶子还奄奄一息,跟死了差不多,它也没心思搭理它,只是看到姜洄抱它的时候,它会吃醋愤怒,在一旁喵喵直叫。 但这两天叶子身体大好了,开始会说话会撒娇,一口一个娘亲跟姜洄亲亲热热的,它看得眼睛都红了,总是要找机会欺负叶子。 叶子能口吐人言,妖族的身份难以遮掩,因此姜洄便勒令旁人不能进屋,也嘱咐叶子不得外出,更不能在人前说话。 这便给了团团下黑手的大好机会,趁着屋中无人作威作福,霸凌伤患。 不过叶子好歹只是小狐妖,年纪和体型都比团团大了不少,怎么可能被它欺负了去。它倒是对团团十分退让,这让姜洄更加心疼,也让团团更加恼怒。 它要是会说话,一定说得很难听。 姜洄一手抱着叶子,另一只手把团团拎了起来,正色低斥道:“别欺负叶子!” 团团委屈地喵呜了一声,挣脱了姜洄的手,跑到角落去抑郁了。 此刻姜洄感觉自己就像心力交瘁的母亲,回家看到两个闹腾的孩子,彼此争风吃醋大打出手,让她很难一碗水端平…… 叶子从姜洄怀里探出头,仰头看着姜洄说道:“娘亲,你不要叹气。” 姜洄笑了笑,纠正道:“我不是你娘亲……” 叶子苏醒过来,便已身在王府,姜洄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她从姜洄身上闻不到娘亲的气息,也终于意识到自己认错了人,却还是一时改不了口。 “那我要叫娘亲什么?”它眨了眨黑葡萄似的眼睛,不解地问道。 “叫我的名字就好。”姜洄温声说道,“我叫姜洄。” “姜洄……”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爹爹叫什么?” 姜洄眼波一动,垂下眸去,片刻才道:“他叫祁桓。” “祁桓。”叶子的声音软软的,听起来像个六七岁的小姑娘,它看了一眼郁郁寡欢的团团,问道,“姜洄,团团为什么还不会说话?” “因为它只是普通的小猫,不是妖。”姜洄解释道。 叶子耳朵动了动,又将目光投向那团柔软蓬松的背影,眼中露出一丝疑惑。 “它不是妖吗?” 那它怎么有时候会从团团身上感受到妖气? 不对,也不像妖气,它也说不出是什么,但就是会让它害怕,发软,整个身体都提不起力气来反抗。 叶子还太小,若是父母还在,便会教她何为血脉压制。团团如今虽然仍是只猫,但亦是虎,更是蕴含着神脉力量的虎王。与人族不同,兽族的血脉尊卑与生俱来,虎王一怒,百兽臣服。 就算是喵喵叫,也还有一丝威压外溢。狐妖生来敏锐,虽不明原因,却也会感到颤栗恐惧。 但叶子此刻也只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想着自己连父母都能认错,可能也是错认了团团的气息。 ============== 第47章 圆梦 上 “郡主,你在想什么,想得出神了?” 第63节 苏妙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姜洄才缓缓回过神来,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没想什么,只是最近事多,可能有些累了。”姜洄说道。 “是啊,你瘦的比我还多。”苏妙仪摸了摸她清减的手臂,“我回来几日,天天被灌着吃各种补品药膳,倒是比之前还多了几两肉。厨子做了一道药膳,味道很是不错,你来之前我已经吩咐人下去做了,现在应该也差不多了。” 苏妙仪说着便让侍女去把药膳端来。 “郡主,你也要多注意自己的身子啊。”苏妙仪看着她,心疼地叹了口气。 苏妙仪从登阳山回来后,受伤的事瞒不住,但是苏淮瑛瞒下了她坠崖失踪之事,担心影响她的清誉。那日山上的人都是苏淮瑛的亲兵,自然也不会有人敢多嘴多舌。 苏妙仪昏睡了两日之后,便日日进补,苏家不缺灵丹妙药,她的身子也日日见好,只是姜洄一直忙着,如今才有功夫来看她。 侍女把精心烹制的药膳摆满桌面,苏妙仪热心地张罗,盯着姜洄吃。 桌上还有一个特殊的盘子,却是妙二专属的餐盘。它也不挪位置,依旧窝在苏妙仪怀里,盘踞在她大腿上,慢条斯理地吃着美食。 苏妙仪想得周到,也给团团准备了一份一样的餐食,不过团团就没有妙二那般优雅矜贵,它唏哩呼噜地埋头大吃,不时还抬起爪子舔舔肉垫。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姜洄从妙二的眼神中看到了鄙夷。 这两只猫还是不对付,妙二几乎不放过任何一个揍团团的机会。团团也是怕了它了,跑得离妙二远远的。 姜洄吃了几口温热的药膳,便没什么食欲了。她看着那只神情倨傲的白猫,笑着说道:“妙二看起来好像比之前黏你。” 苏妙仪摸着它柔软漂亮的毛发,笑眯眯道:“是啊,它现在都只让我抱,睡觉也都黏着我,以前要抱它一下它都挣扎。” 姜洄哭笑不得:“难怪你现在一身猫味。” “啊,会吗?”苏妙仪抬起胳膊闻了闻。 “你自己怎么闻得到呢。”姜洄笑着摇摇头。 苏妙仪讪讪放下手臂,她眨了眨眼,对一旁伺候的侍女说:“我有话跟郡主说,你们都出去吧。” 侍女们应声退下。 姜洄若有所思地看向苏妙仪,她大概知道苏妙仪想问什么。 “郡主……阿兄说,那天是你从崖底找到我的……”苏妙仪咬了咬唇,脸上微微有些泛红,“你们有没有在那里看到其他人?” “没有啊。”姜洄答道,“我没有看到其他‘人’,只有你一个‘人’昏倒在那。” 姜洄不想欺骗苏妙仪,也不能违背对林芝的承诺。不过她确实也没在那里看到其他人,那里都是妖。 苏妙仪失落地叹了口气。 “郡主,我都没有和其他人说过,我怕别人不信,也怕他们信了……”苏妙仪抱着大猫,神情恹恹地说,“其实那天坠崖的时候,是一个白衣仙君救了我。” 姜洄眼神微动,借着饮茶的动作掩饰自己神情的不自然。 “应该是仙君吧……”苏妙仪皱皱眉,“他也没否认。应该不是妖,妖不会那么好心。” “喵……”妙二仰起头叫唤了一声。 苏妙仪揉揉它的脑袋,没放在心上。 姜洄笑着问道:“白衣仙君,长什么样?” 苏妙仪眼神游移,脸上泛起春色胭粉:“嗯……像神庙里的神像一样,高大俊美。” 姜洄回想林芝的模样,他虽也是高大俊美,但神像多半更英武,倒也不是那么相似。 不过当时苏妙仪命悬一线,被人救了,自然将对方视若神明,这也是人之常情。 “他说我中了毒,带我去找解药,但是封闭了我的五感,我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事。”苏妙仪声音越说越低,脸上却越来越红。 姜洄看出不对劲了,她想起那日寻到苏妙仪时,她唇上斑斑的红痕,顿时脸色一沉。 “他对你做了什么?”姜洄低声问道。 “我们应该是下了水,我险些窒息了,他渡了口气给我。”苏妙仪红着脸说,“不对,是两口。” 姜洄狐疑地皱起眉——两口能让嘴唇咬成那样? 但是她也不由想起那日自己水下吮吻祁桓的脖颈,顿时也心虚地低下头去。 两个心虚的人都没敢多说多问,也没察觉对方的异样。 苏妙仪感觉到手背一阵湿热,原来是妙二在舔她。 她轻咳了两声,往姜洄身旁挪了挪,与她挨得极近,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我这几日……总是梦到仙君。” 姜洄讶异地看着她,少女满面红晕,眼睛泛着水光,羞涩的模样可爱极了,让身为女子的姜洄都有一丝心痒。 苏妙仪悄悄声跟姜洄说起难以启齿的事。 许是喝了安神汤,她每夜都睡得极沉,陷入黑甜的梦乡。梦中她总是会回到那个崖底,那片无声无色的水底,她好像被仙君紧紧抱着,鼻腔间尽是他的气息,陌生的情潮让她身体不由自主地发软,呼吸也急促起来。 她想睁开眼,但用尽了力气也睁不开眼,始终在梦与现实的边缘浮沉着。 等天亮醒来,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是有时候妙二会压在她身上,让她怀疑梦中那喘不过气的压迫感是被这大猫压在胸口所致。 但那旖旎的春梦,却是她自己所思所想。 “郡主,你博学多识,知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那位仙君?”苏妙仪水润的双眸盈盈有光,“我也不知道他尊名是什么……我是想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姜洄被茶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 苏妙仪站起身来,替她顺着后背。 妙二从苏妙仪身上滑落,不满地喵了一声,灰蓝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苏妙仪,大尾巴愉悦地摇晃着。 姜洄咳得满脸通红。 她心情十分复杂。 没想到苏妙仪会对林芝生出那样的心思,林芝确实生得温文俊秀,任何女子对他一见钟情都不意外,更何况他还救了苏妙仪。 但是姜洄看得出来,林芝一颗心都系在了烛九阴身上,苏妙仪唇上可疑的痕迹,她觉得也许是另有隐情,自己想歪了。 但苏妙仪这不可能有结果的相思,她觉得还是趁早打断为妙。 “妙仪,你不要多想了,那仙君应该是登阳山的土地仙吧,仙凡有别,他救你是攒自己的功德,不需要你回报,你若一心要回报,反而会耽误他修行。”姜洄语重心长地说道。 妙二冷下脸来:这女人在胡说八道什么! 苏妙仪听了这番话,脸上红晕渐渐散去,失落地哦了一声。 “原来如此……” 妙二见状,又跳到了苏妙仪怀里,仰着头喵喵叫着,伸出舌头舔她的脸颊。 苏妙仪低头看去,怅然一笑。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她叹了口气,“算了,人家救了我的命,我怎么能耽误人家修行呢。” 只是心里总是打了个结,又坠了块巨石,让她说不出的难受。 妙二:“喵喵喵!(不耽误)” 团团抬起头看了妙二一眼:“喵喵喵?(人家讲话,你插什么嘴)” 修彧恨死了姜洄,只觉得姓姜的没一个好东西,若不是他受伤太重,一定当场把两个姑娘都掳走,一个当宠物好好养着,一个当人质威胁高襄王,也让他尝尝失去至亲之痛。 但听了两个闺中密友的窃窃私语,倒是让他也有几分意外之喜,原来苏妙仪对他也动了情。 自登阳山回来后,每每入夜,他便封住了苏妙仪的感知,让她陷入沉眠。而他自己则化为人形,把娇小温软的姑娘搂进怀里,就像她白天对他做的那样。 人族说的,这叫礼尚往来。 她拿他宠物,他也一样。 不过这贵族少女的身躯终究和毛茸茸的猫咪不同,软玉温香,冰肌玉骨,似香雪牛乳,让他莫名地舌底生津,喉结滚动。抱着抱着,便想伸出舌头舔她。 又想起那日在崇阳洞尝到的甜头,便用唇舌在她唇瓣上轻碾慢磨。 但如此作为,非但解不了痒意,反而勾出了更多的欲火。 这让他几乎要克制不住妖气,猫耳露出了尖角,眼中也泛起蓝色的涟漪。 压抑着的呼吸粗重而灼热,喷洒在少女娇嫩白腻的肌肤上,晕开了浅浅的樱色。湿热的唇舌在裸露的肌肤上游走,一时不慎,用力吮了一口,便留下了一点醒目的红晕。 睡梦中的少女也因为这刺痛而发出一声低喘,微微蹙起了眉头,鼻音呢喃着,发出无意义的梦呓。 修彧低下头,贪婪地凝视着被自己压在身下的娇软躯体。 难怪修行有成的妖都会变成人,他原来还觉得人形丑陋脆弱,既无毛发附体,又无修健四肢。 可如今却觉得妙不可言。 若不是怕在她身上留下痕迹被人察觉,他或许还能做得更过分一些。 他夜夜馋着苏妙仪的身子,却没想到苏妙仪梦里的人,也是他。 修彧可不打算让姜洄坏了他的好事,当天夜里,他便没有再封住苏妙仪的五感,直接幻化出人形,在深夜与她相见。 一阵凉风拂面而过,苏妙仪自梦中醒来,迷迷蒙蒙地便看到床头站在一个高大如山峦的身影。 尖叫刚要溢出喉,便被一只宽大的手掌覆住了脸,捂住了嘴。 苏妙仪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乌黑的双眼因极度的惊惧而湿润。她仰着头,看不清那张脸,却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说:“是我。” 苏妙仪心口猛地颤了一下,回过神来,才从捂着自己的掌心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气味。 “仙君?”她不敢置信地低低唤了一声,湿软的唇瓣扫过修彧的掌心。 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也看清了那神祇般俊美英武的脸庞。 苏妙仪心脏狂跳起来,她顾不上自己衣衫不整,便起身要向他行礼。 修彧垂着眸,看她弯下柔软的身子,朝自己恭恭敬敬的行礼,露出了一段白皙修长的颈项。 作为女学最优秀的学生,世家贵女的典范,苏妙仪的礼仪向来是无可挑剔的,但却从未穿过寝衣行如此大礼。 苏妙仪双手交叠,前额贴于手背之上,颤着声说道:“多谢仙君当日救命之恩。” 修彧受用地点了点头,脸上神色却是淡淡,他居高临下地回道:“嗯,起身吧。” 苏妙仪听了这话,便从榻上直起身来,跪坐在修彧身前,动作规规矩矩的,就像面对一位身份尊贵的长辈。 解开的云鬓像上好的绸缎似的,柔软而有光泽,几许散落于身前胸口,衬得乌发更黑,雪肤更白,无处不美丽。 苏妙仪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衣衫单薄,失礼于仙君,顿时脸颊发红,低着头不敢看他,生怕自己亵渎了对方。 “仙君深夜来访……可是有要紧之事?”苏妙仪轻声说道,“小女受仙君救命之恩,一心思报,但不知仙君尊名,又该如何供奉,若能帮助仙君修行,小女一定竭尽所能。” 第64节 苏妙仪语气虔诚而真挚,修彧听得心口微微一荡。 他俯下身去,骤然地靠近让苏妙仪顿时绷直了身子,她惊慌地看着近在眼前的俊美面容,心如擂鼓。 “我为何会来,这事应该问你。”修彧压低了声音,似笑非笑地说道。 “啊?”苏妙仪一怔,眼中透着茫然。 “因你心中念着我,我才有所感应,故来看你。”修彧没有错过苏妙仪眼中波光的流转,情绪的变化,“你心中念着我做什么?” 震惊——慌乱——羞涩。 她脸上红得快滴出血了,呼吸凌乱而破碎,置于膝上的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丝衣,轻轻颤栗。 “我……我……”苏妙仪的身体轻颤着,湿润的眼眸微微闪烁,她心中那些亵渎仙君的念头如何能开口说出,而她若是说了谎,岂不是也对仙君不敬?她怎么知道自己心里所念梦中所想会被仙君感应到,不过听说神仙是有这样的神通法力,才能回应信徒的祈求。 她一时僵住了,面颊与身体俱是滚烫,眼中几乎快沁出泪来。 修彧见她一副羞愧欲死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不舍得逗她了。 ——不舍得? 修彧被自己这个念头也怔了一下。 苏妙仪听到低哑的笑声,讶异地抬起眼看他,却见他微蹙着眉头半敛眼眸,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苏妙仪心口又颤了一下,酸软的感觉让她觉得难受,却又莫名的舒服。 她在世人眼中,是最体面规矩的贵女,却始终在心中藏着一匹离经叛道的小兽,渴望着不被约束的自由。只是她清楚地知道,那一切都是奢望,她有自己应该背负的责任。 而登阳山的那一日,就像平静生活中骤然掀起的巨浪,又像是光怪陆离的梦境照进了现实。 凶恶的妖兽,俊美的仙君,惊险坠崖,涉水渡气,还有黑暗与寂静中在唇舌间绽开的腥甜。 这样的一日,足以让她一生回味,也让她夜夜梦回。 却不敢想,还能见到仙君。 修彧回过神,却看到苏妙仪失神了。他勾起唇角,抬起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我救了你,你便是这么回报我的吗?” 苏妙仪被迫仰起了头,呼吸急促,脸色眼神惊惶。 “是我错了……我不该有冒犯仙君的念头……是我耽误了仙君的修行,我以后不敢了。”苏妙仪颤声说道。 姜洄的话她还是当真了,这让修彧有些恼怒。还好自己听到了,及时纠正,不然苏妙仪真把他放下了怎么办? “谁说你耽误我修行了!”修彧低吼了一声。 苏妙仪吓了一跳,虎王的威压,即使是一丝一缕,也足以让凡人少女畏惧颤抖。 见苏妙仪僵直了身体,修彧急忙又软下声来,轻轻抚摸她的发心。 “我不是凶你。”修彧温声细语的样子,连他自己都不曾见过。他无意识地收起了尖锐的爪子,只用柔软的肉垫去碰触易碎的人族少女。 温柔的声音让苏妙仪缓缓放松了下来,但惊魂未定,心跳仍然剧烈。 修彧低低叹了口气——该怎么解释呢? 虽然父亲让他学了多年的人族礼仪,妖兽寿命悠长,他读过的书甚至比绝大多数人族更多,但真正遇到这种情况,他又有些束手无策。 妖族学会人族的语言便已经要绞尽脑汁了,再去学谎言,就更费劲了。 “妙妙。”他低低唤了一声。 苏妙仪倏然瞪大了杏圆的眼睛,心口一撞,看着修彧的俊脸靠近自己,薄唇贴在了自己的唇上。 修彧觉得,直接亲她,强过砌词骗她。 苏妙仪也听不进更多的言语了,她能听到的只有彼此的心跳,与粗沉的喘息。 ——仙君想要她吗? 苏妙仪只觉得自己的精魂都被吸走了,熟悉的压迫感,游走于周身的抚触,火热的唇舌,几乎榨干了她所有的理智,她脑中空白浑噩,思绪也支离破碎。 她一时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又一场梦。 仙君俊美而冷淡的眉眼染上了暗沉的欲色,眼中似乎有冰蓝一闪而过。 ——是仙,还是妖? 苏妙仪大口地喘息着,像被甩上了岸的鱼,她急忙咬着唇,强忍着喘息与呻吟。 单薄的丝衣被随意地扔在床下,白玉般完美而精壮的身躯将少女压在柔软的寝被之上,她像一捧白云,又像一团雪花,绵软地任他压迫揉捏着,慢慢地融化为春水。 修彧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有耐心,果然,珍馐需要用心品尝。他舔了舔唇上的水渍,眯眼掩住了眼底的波澜。 长臂将少女纳入怀中,他堵住了她的唇,也将她的悲鸣与痛呼一并烟入喉中。 修彧粗喘着,温柔地轻抚她因剧痛而僵硬的后背,心中燃烧着一团火,让他几乎克制不住冲动,却又莫名生出了几分柔软。 ——这是他标记过的领地了。 ——一定要带回南荒。 =============== 第48章 圆梦 下 姜洄从苏府离开时,察觉到了祁桓情绪的异常,她认真问道:“是不是苏淮瑛又欺负你了?” 苏淮瑛向来倨傲,蔑视一切,姜洄并不愿意与他多接触,过去苏淮瑛那副冷厉阴狠的面孔已经烙印在她心上,他亲手策划杀了她的父亲,每次看到他,她都要克制自己的杀意。 但他是苏妙仪敬爱的兄长,这让姜洄不得不面对他。 祁桓淡淡笑道:“我只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奴隶,他从未将我放在眼里,也不会特意来欺负我。” “你为何自出了苏府便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姜洄疑惑问道。 祁桓静静凝视着她的脸庞,太过美丽耀眼的一张脸,但更夺目,是她的灵魂。 姜洄与苏淮瑛,不是针锋相对,就是厌憎回避,所以她大概没有察觉到,苏淮瑛对她的态度变化。 但他在苏府为奴十几载,对苏淮瑛足够了解。 苏淮瑛是一匹孤傲的狼,狼这种猛兽,你对他良善,只会被他撕咬。你若打他一次,他必千方百计报复。 但你若一次又一次,不停地打他,他便会被驯化成狗。 这时候,你只要对他笑一笑,甚至不用扔块肉,他都会摇着尾巴讨好你。 姜洄不自知地驯化着苏淮瑛,苏淮瑛或许知道了,他那封投到高襄王府的帖子,便是一个证据——向来倨傲不驯的苏淮瑛,也开始放下身段去向人示好。 而在苏府,他的目光也一直有意无意地追随着姜洄。 这便是祁桓不悦的原因,不过姜洄的目光和注意力只在苏妙仪身上,根本没感受到男人间的暗流。 既然如此,他也没必要去说破,不要让那条狗有上桌的机会。 “本来是有些不快,但此刻,已经大好。”祁桓温声回道。 “为什么?”姜洄不解。 祁桓笑了笑:“因为你看到我了。” 姜洄看着他眼中因她而亮起的光芒,心中不禁一荡,眼神也柔和了几分。 可是她走过了三年的光阴,才看到了祁桓。 姜洄不由心想,没有她的那三年,祁桓在哪里…… 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那个孤寂独行于暗夜的身影,那个人的眼睛……好像从来没有过光。 入夜之后,姜洄换上了黑袍,抱着叶子离开王府。 叶子被姜洄用斗篷罩着,它从姜洄怀中探出头来,好奇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她自苏醒后,还没有离开过姜洄的屋子,更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 姜洄说道:“我带你去找你父母。” 如今鉴妖司几乎都在姜洄的掌控之下,姚泰的人都已被收押,留下的都见风使舵,对姜洄俯首帖耳,更有嬴禄这个老油条对她逢迎讨好。嬴禄虽然能力有限,但对一应事务也都非常熟悉,对姜洄的任何指示都做到尽心尽力。姜洄让他去打听两只狐妖的下落,他也不敢有丝毫怠慢,详细记下了妖狐的特征,当即调动了鉴妖司所有的人力去搜寻,比当初寻找修彧还要认真十二分。 今日嬴禄便谄媚地邀功上报,说是鬼市的天寿医馆有收到两只妖狐的情报。在众人心中,高襄王府与妖族不共戴天,姜洄寻找妖狐,肯定是有仇,而且可能与登阳山遇袭有关,因此嬴禄便自作主张,提议把妖狐押送到鉴妖司查办。 姜洄不愿让人知道此中内情,便拒绝了嬴禄的提议,决定亲自去一趟天寿医馆,查看妖狐夫妇的情况,也带上叶子前去认亲。 团团本是躲在角落抑郁,见姜洄也不来安慰自己,反而带着叶子出门扔下了自己,不禁生气得喵喵叫,一溜烟也跟了上去,却被祁桓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去路,砰的一下关上了门。 团团在屋内挠着门,发出了委屈气恼的喵喵声。 天寿医馆门前冷清,受姚泰入狱事件的影响,这个据点被拔掉了一半以上的钉子,如今门扉紧闭,门上的招牌斜斜挂着,摇摇欲坠,那个天字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头上一横写得有气无力拖泥带水,一时竟难以分辨是“天寿”还是“夭寿。” 曾经被重用的鬼差都被撤走论罪,原来不受重用的人反而顶上了重要的空缺,如今医馆的馆主是一个脸嫩的青年,名唤青瞿,他事先便得知姜洄要来的消息,小心翼翼地洒扫了一遍医馆,生怕得罪了圣眷正浓、后台强大的高襄王郡主。 “启禀郡主,这妖狐原是一对夫妇,公狐狸十日前便死了,剥皮拆骨,做了药引和法器了。这母狐狸倒是还有一口气在。” 姜洄看着笼子里奄奄一息的狐妖,顿时哽住了喉,不知该如何面对叶子。 躲在姜洄怀里的小妖狐闻到了母亲的气息,激动得动了一下。 姜洄按住了它的身子,转头对青瞿说道:“你出去吧,我要单独审问它。” 青瞿立刻懂事地退出去,远远走开,生怕听到不该听的内容。 青瞿一离开,叶子立刻从袋子里窜了出来,跑到笼子前,伸出爪子要碰触自己的母亲。 “娘亲、娘亲!”叶子看着身受重伤的母亲,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满身血污瘦骨嶙峋的妖狐听到了这叫声,艰难地睁开眼,眼中露出惊恐悲痛的神色:“叶子,你怎么跑出洞了?你也被抓来了吗?” 母狐声音嘶哑无力,满满都是绝望。 叶子哭着说:“叶子不是被抓来的,姜洄带我来救你们的!” 母狐这才注意到站在不远处的姜洄和祁桓,她呜咽了一声,握住叶子的爪子,痛苦地说道:“傻孩子,你不要被人骗了,她是人,怎么会对你好?你快跑,快跑!” 母狐的声音几近声嘶力竭,只恨自己不能撞破铁牢救自己的孩子。 “娘亲,我们一起走。”叶子用小小的爪子用力地扒拉冰冷沉重的锁链,却只是徒劳无功。 姜洄屈膝半蹲,伸手安抚叶子的悲痛与惊慌。 第65节 “叶子别急,我来打开。” 她把从青瞿那里拿到的钥匙插入锁眼之中,咔哒一声,锁解门开。 而下一刻,那看起来奄奄一息的母狐却迸发出惊人的力量,一把撞开了铁门,将姜洄扑倒在地,低头要去咬她的脖子。 但祁桓一直防备着,怎会让母狐得逞。他一把将母狐抓了起来,释放灵力与威压令母狐动弹不得。 母狐被按在了地上,四肢无力地挣扎着,发出低低的悲鸣。 姜洄看着地上痛苦挣扎的母狐,叹了口气道:“请你相信,我是来救你的,叶子救过我,我不会害它的。祁桓,你轻点,别伤了他。” 祁桓点了点头:“我有分寸。它太过激动,不但会伤到你,也会伤到它自己。” 母狐挣扎了几下,那为救孩子的蓄力一击就像是回光返照一样,一击不成,它便彻底溃败了,无力地趴在地上,瘦弱的身体剧烈起伏着,恨毒地盯着姜洄。 “嗬嗬……”母狐眼中流下血泪,声音嘶哑如风箱,似哭似笑,“你……能拿出这里的钥匙,一定是鉴妖司中位高权重之人……我的丈夫,就是被你们杀了的。” 叶子趴在母亲身旁,伸出舌头舔舐母狐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 “娘亲,叶子舔舔,不疼了……”叶子哭得直颤,眼泪打湿了柔软的毛发。 母狐无力抬了抬爪子,搭在叶子身上。 “叶子,你为什么不听娘亲的话,为什么要出来……”母狐悲鸣着,“外面都是人,他们都是很坏的,会扒你的皮吃你的肉,把你的身体炼成法器丹药……你爹爹已经被他们杀了……” 叶子再也绷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母狐痛苦地蜷着身子,浑身直颤,姜洄面露不忍,哽咽道:“我替你疗伤吧。” “呵……”母狐冷笑着,躲开了姜洄伸来的手。 姜洄一怔,看着母狐眼中的防备与仇恨,她知道对方无论如何是不可能相信她的。 姜洄心中暗自叹息,心想只有将她打晕带走了。 然而这个念头刚起,她便看到母狐从腹中掏出一颗闪着微光的珠子塞入叶子口中,轻轻一拍叶子头顶,那珠子便滚入叶子腹中。 姜洄大惊失色:“妖丹!” 她惊愕地看着气息逐渐灰败的母狐,鲜血正从它身下涌出。它竟用利爪撕开了自己的腹腔,掏出了妖丹喂入叶子口中。 妖兽失去妖丹未必会死,但如今身受重伤的它,只靠着妖丹维系一口气,如此自创,必死无疑。 但母狐似乎无惧死亡,它悲痛的目光在死前柔和了下来,温情脉脉地看着小妖狐,用破碎虚弱的声音哼着不成调的歌。 “小叶子……要听话……好好吃饭……快快长大……” 它过去便是用这样的歌声哄着小妖狐入睡。 但这一次,睡去的却是它自己。 而且再也不会醒来了。 它将自己的半条命给了丈夫,另外一半给了孩子,自己却长眠于地下。 母亲的妖丹与孩子的气息一脉相承,没有丝毫的抵抗便化为精纯的妖力涌入叶子的身体之中。 叶子顾不上身体的变化,血液的沸腾,它流着泪,拼命地用舌头去舔舐母亲的伤口。 “娘亲,醒醒,醒醒……叶子乖,叶子回洞里去……我们一起回去……” 姜洄在它身旁蹲了下来,抚着它颤抖的身体,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 “叶子,娘亲睡着了,我们带它回去。” 医馆的青瞿并没有怀疑姜洄与妖狐的关系,在他看来,是姜洄到医馆杀了狐妖,取走了它的妖丹。妖兽的妖力都在妖丹之内,无论是对术士还是巫师来说,妖丹都是非常有力的法器。 杀妖夺丹,本就是司空见惯的事。 姜洄把母狐的尸身装在袋子里,它早已瘦弱不堪,又几乎流光了血,提在手中只觉得轻飘飘。 而叶子早已哭得晕厥过去,被姜洄抱在怀中,昏迷中仍抽搐着掉眼泪。 姜洄本打算让祁桓连夜把叶子和它的母亲送回烛龙洞,但走出鬼市没多久,便发现叶子身体烫得异常,在暗夜中,腹腔隐隐发光。 “这是怎么回事?”祁桓皱眉问道。 “一定是因为方才母狐将妖丹喂给了叶子。一些残忍的妖兽往往会吞噬其他妖兽的妖丹,吸收其中的妖力增进自身修为。虽然这种方法最多只能吸收不到妖丹一成的妖力,但叶子年纪太小,化形期的妖丹就算只有一成对它来说也是太过庞大。”姜洄摸着叶子滚烫的身躯,面露忧色。 祁桓担心的却更多:“它身上的妖气正在溢散,周围若有上品异士,会因此察觉。” 原先只是腹腔中的妖丹发出红光,很快妖丹化开,红光便蔓延到了全身,白日里或许还不明显,但在夜色中便像个红灯笼一般显眼,周围的空气也因此变得燥热起来。 “叶子这是吸收了太多的妖力,到了突破的紧要关头。一般妖兽在突破之时都会寻找隐蔽之地,因为每一次突破都会溢散妖气,生出异象,这是它们最脆弱也最危险的时刻,稍有不慎突破失败,便会受到极大的反噬。” 鬼市周围都是猎妖人,这里对妖来说就是最危险的地方,无论如何不能让叶子在这里破境。 “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姜洄说道。 但担心的事必然会发生,两人刚走没几步,便有猎妖人闻着气息而来。 “好浓的妖气。”一个猎妖人紧紧盯着姜洄,他从姜洄身上感受到了妖气,却不知道是姜洄怀中的叶子散发出来,还以为姜洄便是妖。 “不知是什么境界的妖,竟然如此猖獗,在鬼市都不收敛妖气。”另外一人声音粗嘎,冷笑道,“见者有份,杀妖分尸。” 祁桓挡在姜洄身前,沉声道:“你先走。” 姜洄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只会拖累祁桓,当下没有犹豫,转身便跑。 “呵,你是人,居然护着妖。”三个猎妖人鄙夷地看着祁桓,“通妖之人,杀无赦。” 话音刚落,三人便一拥而上。 姜洄抱着叶子跑出许久,身后的打斗声逐渐变远变小,她不知道战况如何,怀中的小火球愈发滚烫,她心中也愈发焦灼。 却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天而降,拦住了她的去路。 姜洄刹住了脚步,正要掏出琅玉鞭,便看清了熟悉的面孔。 “先生!”姜洄大喜过望,忙道,“先生,我的人被猎妖人围困了,你快去救他。” 徐恕俊美的脸上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不紧不慢说道:“不用担心他,区区三个小猎妖人,怎么会是先天道体的对手,我看了一下才过来的。” “先天道体?”姜洄一怔。 但没等她问清楚,徐恕已经看向她的怀中,他轻轻挥袖,姜洄的斗篷便被风吹开了,露出了怀中灯笼似的小妖狐。 “方才罗盘震动,察觉到附近有不寻常的妖气波动,我循着波动一路走来,便看到了你的身影。原以为是你找到了妖胎带来给我了,没想到只是濒临突破的小妖狐。” 徐恕叹了口气,摇摇头,抬手虚画符篆,拍在了妖狐身上,那红光便渐渐黯淡下去。 “我封住了它的妖气了,否则继续下去,会引来其他上品异士的注意,尤其是你阿父。”徐恕笑着道,“高襄王的女儿,居然护着一只妖狐,这可真是稀奇,说出去都不会有人相信。” 面具遮住了姜洄窘迫的神情,她苦笑一声:“先生不是说过,众生平等,有情则灵。我想……我现在能明白这一点了。” 徐恕微微挑眉,似笑非笑道:“看来,人教人,不如事教人,你一定经历过什么事,才能有这一份感悟。” 姜洄不愿细说,故而转移话题问道:“先生,小妖狐这样会有危险吗?” 徐恕答道:“妖兽吞噬不属于自身的妖力,虽然有助于提升修为,但却会增加突破时的危险,吞噬的妖力越驳杂,风险便越高,突破境界越高,难度也会更大。修行之路无坦途,坦途终处必深渊。不过看起来,它吞噬的妖力对它并不排斥,应该是血亲之力。而且它境界较低,突破风险也不高,只是会沉睡上几日。” 听徐恕这么说,姜洄也松了口气。徐恕对妖兽的了解,远在她之上。 “先生一直都在不速楼吗?”姜洄问道。 “不错,这些日子我闭关研制摄魂蛊,终于有了收获。”徐恕眼中泛起笑意,“你准备好拿妖胎来与我换摄魂蛊了吗?” 姜洄叹了口气:“抱歉,答应帮先生寻找妖胎下落,但无暇分身,至今还没有线索。上次我也是追寻到此处,便断了线索。” “或许我与那妖胎无缘吧。”徐恕叹息着摇了摇头,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匣。 姜洄一看到那东西,便眼皮一跳,不用徐恕开口,她便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了。 徐恕噙着笑,打开了白玉匣,里面正安静地蛰伏着两只蛊虫:“这便是摄魂蛊。” 蛊虫一大一小,通体赤红而晶莹,宛如红玉雕琢而成,小的那只仅有米粒大小,大的那只却与红豆差不多。 “摄魂蛊为子母蛊,被种入子蛊的人,意识便会受母蛊宿主所操控,自己却浑然不知,只会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出自自己本心。被种入子蛊的人虽然一时不会危及性命,但子蛊终究是以人的精血为食,长久下去,必然会损耗元气阳寿,活不过三年五载。” 徐恕似乎对自己新炼制的蛊虫十分得意,颇有耐心地对姜洄解释道。 ====================== 第49章 移魂 上 姜洄听着这番介绍,与前世所闻几乎一字不差。 徐恕当时便是将这对摄魂蛊交给了她,让她以此操控祁桓为己用,她心里恨极了祁桓,巴不得杀了他,自然也不会在乎被种下蛊虫后只剩下三五年的元寿。 “不过你可以放心,摄魂蛊对母蛊的宿主却是无恙,甚至有益。为母者,有舍己利他之本性,会以自身精血为宿主伐脉洗髓。为子者,则是不断索取,危及宿主。你看这小东西此刻虽然僵直如死物,但只要见了血,便会活过来。”徐恕用指腹轻轻抚摸蛊虫的身体,目光透着欣赏与喜爱,“这可是蛊王级的宝贝,真舍不得给了你,你要拿它来对付谁?” 姜洄从徐恕手中接过了白玉匣,低着头端详这对蛊虫——她想知道的是,这蛊虫是否与她如今的变化有关。 “我还没想好,但总是会派上用场的。”姜洄若有所思地说道,“先生,可是……我还没找到妖胎……” 徐恕之道,是一舍一得,从他手中索取什么,他亦会收取等价的回报。 姜洄上一次从徐恕手中拿到摄魂蛊的时候,徐恕却没有找她索取回报,而是回道——一切给予都须回报,我想要什么,你以后便知道了。 但此刻的答案却是不同。 徐恕微笑说道:“我本是想让你帮我寻到妖胎,如若不成,便当你欠我一个人情吧,待我有需要之时,再来找你索取。如果是当年的高襄王郡主,一个人情值不了摄魂蛊,但如今的高襄王郡主,我觉得还是值得上一对摄魂蛊的。” 姜洄点了点头,回道:“好,只要先生的要求不伤天害理,违背道义,那我必会竭尽全力兑现承诺。” 徐恕不由笑道:“在你看来,我是穷凶极恶之辈吗?放心,我必不让你做出危害苍生之事。” 被徐恕点破了心思,姜洄尴尬一笑。 徐恕倒不在意她的失礼,他伸出修长的食指扣了扣白玉匣。“无论你以后想将子蛊种在何人身上,此刻都可以先将母蛊种在自己体内,它能为你伐脉洗髓,强韧体魄。” 姜洄低头看向白玉匣,眼波一动,抬手便伸向那只较大的红色蛊虫,却猛地被徐恕攥住了手。 “且慢!”徐恕低声喝止了她。 姜洄愕然,抬头看向徐恕,却见徐恕神色凝重,眉心微皱。 “先生?”姜洄疑惑地唤了一声。 徐恕握着她的手从蛊虫上移开,沉声说道:“谁告诉你大的这只是母蛊了?小的这只才是。” 姜洄倏然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徐恕,一股彻骨的凉意自足心贯穿了全身,让她如坠冰窖,无法动弹。 第66节 她几乎忘了呼吸,只是怔怔地看着徐恕,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庞,幽深而难以捉摸的眼眸,深深地烙印在她心上,烫下了深可见骨的伤疤。 恍惚间她想起了前世伴随摄魂蛊一并送到她手中的那份密文,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小者为子蛊,大者为母蛊,万万不可混淆。 而此刻,徐恕却告诉他,小者为母,与前世所言,截然相反! 即便是重回三年前的那一刻,带给自己的震惊也不及此时一半。 她的掌心骤然变得冰凉,恐惧让她想逃,但是极度的恐惧却让她连逃走的力气都没有。 一正一反的两句话,必然有一句是真,一句是假。 究竟此刻所言是真,还是三年后所言是真? 姜洄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只要有其中一句是假的,那便足以证明,徐恕对她,没有一丝情意——无论是师徒之情,还是兄妹之意。 徐恕怎会察觉不到姜洄骤然的僵硬与冰冷,但他怎么也猜不到她恐惧的真正原因。 “姜洄?”他疑惑地唤了一声,却没有得到她的回应。 “姜洄!”同样的一声呼唤拉回了姜洄的神智,她转头便看到了祁桓。 然而就在此刻,一股强烈的眩晕袭上前额,像是有人攥住了她的后背,猛地往下一拽,身体便踏空失去了平衡。 姜洄屏住了呼吸,浑身僵直,待那种眩晕感消退,周围景象已全然变了。 她发现自己正站在旷野之中,手握弓箭,箭矢上正滴落着鲜血,而箭尖正对着的方向,竟是苏淮瑛。 苏淮瑛站在不远处的高地上,垂着冷厉的眼眸居高临下俯视姜洄,似乎丝毫没将这弓箭的威胁放在眼里。 他勾起薄唇轻蔑笑道:“高襄王姬,不会以为这弓箭能射穿二品异士的身躯吧?” 姜洄愕然发现,自己竟回到了三年后! 她环顾四周,看到了举着火把与自己对峙的士兵,那些是苏淮瑛的亲兵,而站在她身周保护着她的,则是乔装打扮的王府士兵。 姜洄一眼便看到了旷野上奢华而孤独的马车,苏妙仪满头珠翠,身着大红色的喜服,被士兵用刀剑架在了车厢内,泪眼婆娑地望着姜洄。 “王姬,你回去吧,不要与我阿兄对抗了……”苏妙仪带着哭腔的声音被夜风送了过来,幽咽绝望,“我已经认命了,你……你和我不一样,你要好好的……” 姜洄想起昨夜梦中所闻,今日日落时所见,终于明白怎么回事了。 小姜洄胆大包天,居然想带着王府的亲兵,假装成妖兽,袭击送亲队伍,掳走苏妙仪。 在她看来,这个方法最简单,可以让苏妙仪摆脱与苏家的关系。反正在苏家嫁出这个女儿的时候,他们就已经与她没有关系了。 此去恭国,山高水长,妖兽横行,途中发生意外,也不算意外。 但没人能想到,苏淮瑛似乎早有预料,竟暗中跟随,在姜洄的人现身突袭车队之时,神火营的人便从四周包围上来。 姜洄理清了现状,却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突然移魂,回到三年后。 但此刻关键,便是解决眼前的危机。 姜洄的左臂受过刀伤,此时握弓发力,伤口绽裂,鲜血涌出,她忍着疼,右手在伤口处一抹,蘸取血液为媒,和徐恕一样,在虚空之中勾画出一道符篆,右掌一握,符篆便融入弓箭之上。 苏淮瑛神色一凝,沉声道:“南荒巫术?只闻其名,未见其实,我倒想看看,是否如传说一样邪祟。” 巫术源于上古时的祭神术,上古先民杀身献祭,向上神求富贵求平安,付出越多,收获也越多。 但自从神族被确认已经不在,巫术便被认为是一种邪术。以自毁为代价,与未知的存在做交易,受伤越重,则得到的力量反馈越强。 姜洄深吸一口气,将弓拉满,脸色苍白,眼神却璀璨如星子。 “你不会想看到真正的巫术的。”姜洄冷冷说道,“你既然要送妙仪远嫁恭国,便是当苏家没有这个女儿了。我不知道你们为何如此绝情,但你们既然不要她,我要了。你放她走,高襄王府欠你一个人情。” 苏淮瑛微微皱眉,他感觉到姜洄好像有了一丝变化,却不知道变化从何而来。 是声音?还是眼神? 苏淮瑛冷笑了一声:“苏家贵女被妖兽掳走,颜面何存?又如何向恭国世子交代?” “交代?”姜洄嗤之以鼻,扫了一眼兵荒马乱的现场,冷然道,“看到妖兽出现,恭国世子便率兵马逃走,扔下未婚妻子的婚车,若妙仪当真落入妖兽手中,会有什么下场,那恭国世子全然不懂吗?你们苏家,就要将女儿嫁给这种无情无义的鼠辈吗?” 苏淮瑛抿着薄唇,眼神阴鸷,却不回答。 姜洄昂首道:“是他该给苏家一个交代,而不是苏家给他交代。如今在这里的,只有你我二人的亲兵,他们都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你把妙仪交给我,我承诺护她周全。” 姜洄见苏淮瑛沉默不语,以为自己这番话能说动他,却不料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坚决回道:“不行。” 姜洄脸色沉了下来。 “那我只有抢了。”姜洄话音未落,指尖已松,染血的箭矢破风飞驰,如流星划过旷野,直取苏淮瑛面门。 苏淮瑛向前伸出左手,骨节分明的五指张开,灵力喷涌而出,于身前形成一层无形的护罩。 若是其他凡人的箭矢,他只需挥袖便能震碎,但见姜洄用了巫术,他不知深浅,才以灵力防护。 他已经足够谨慎,却仍旧是低估了巫术的力量。 沾血的箭矢几乎没有受到灵力的阻隔,只是箭尖微微一亮,便洞穿了苏淮瑛的护罩,而去势丝毫未减。 苏淮瑛一惊,身子一侧,堪堪避过了要害,但仍在脸颊上留下了一道划痕。 而姜洄已经再次搭上弓箭。 她的脸色又白了一分,但眼眸却更加明亮。 “不要用你狂妄而浅薄的认知来试探巫术。”姜洄拉满弓,对准苏淮瑛眉心之处,“你知道,我想杀你很久了,你最好不要给我机会。” 巫术之力,与灵力不一样,灵力有强弱之分,而巫术却是半神之术,可以无视对方力量的强弱。 神说,要有光,便会有光。 这种霸道得不讲道理的力量,是用精魂与元寿去换的。上一次使用巫术,姜洄献祭了自己的所有,连超一品的祁桓都会受创,而苏淮瑛虽也是二品异士,但要杀他,未必没有可能。 只是要赌上自己的所有元寿,而她最多只能发出四箭。 苏淮瑛再看姜洄之时,神色已经既然不同。 脸颊上的刺痛提醒着他,眼前这个女人有着足以威胁到他的力量。 苏淮瑛紧紧抿着唇,似乎开始思忖姜洄那番话的可行性。 但就在这时,异变忽生。 黑暗中窜出了数道身影,扑向了围在马车周围的士兵,一声声惨叫接连而起,变化猝不及防。 “妖兽!是真的妖兽!”有人大喊了一声。 那些突然窜出的小兽身体瘦长,皮毛雪白,眼睛却是通红,形似雪貂,但已经有了妖化的迹象,爪牙都尖锐无比,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妖气。 窜出来的雪貂竟有数十只,行动迅捷如闪电,几乎让人难以捕捉到身影,众人一时手忙脚乱,不多时便有人被咬破了喉管倒地不起。 姜洄大惊失色,急忙向苏妙仪跑去,只怕她被雪貂咬伤。 但姜洄离马车还有三步之遥,便被一阵扑面而来的劲风逼退。 她顿住了脚步,仰头看去,只见马车上不知何时落下了一只白猫,正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傲然俯视她。 姜洄惊诧道:“妙二?” 这是苏妙仪原先养过的猫,就在两天前,她还在妙仪怀中看到它。但在这个世界,她却许久未曾见过妙仪,也不知道这猫是否还在。 所有的雪貂似乎都是以这只白猫为首,当它出现时,雪貂都向它跑去,匍匐在它脚下。 白猫自车顶轻轻一跃,落在了苏妙仪身前,仰着头看身披嫁衣,脸色苍白的苏妙仪,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它身上发出淡淡白光,抽伸四肢,缩起尖耳,皮毛化为白衣,兽身化成人形。 姜洄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一幕。 妙二——是妖! 他高大的身形遮住了旁人窥视的目光,旁若无人地低头看苏妙仪,一只手钳住了她清瘦的脸庞。 “你……认命了吗?”他压低脸迫近她,微眯着灰蓝色的眼眸,声音低沉沙哑,冰冷中透着愤怒,“你想披上嫁衣,去嫁给那个懦弱无情的人族?” 苏妙仪盈着泪水的眼眸像两汪清澈的泉眼,清晰地倒映着男人俊美的脸庞。 她怔怔呢喃:“你没死?” 男子皱起眉:“苏淮瑛告诉你,我死了?” 他转头去看苏淮瑛,冷笑道:“苏淮瑛,你这个背信弃义的阴险小人,当初骗我联手杀死姜晟,事成之后又对我暗下杀手,怎么,你害怕被人知道,真正通妖的不是姜晟,而是你们苏家?” 姜洄听到这番话,顿时瞳孔一缩,哑声道:“是你和苏淮瑛联手杀了我父亲!” 苏妙仪似乎也是第一次听说此事,她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眼神在两人之间游移,茫然无措。 世人只知道,高襄王姜晟通妖,烈风营副将徐照勾结妖族,从鉴妖司天狱救出高襄王。鉴妖司下诛邪令,苏氏父子率神火营追杀姜晟,于京郊斩杀姜晟与妖族。 即便后来祁桓为高襄王翻案,力证他未曾通妖,苏氏父子误杀高襄王,也是收到了错误的指令,并未有错,而斩杀妖族,则是大功一件。苏淮瑛小惩大赏,反而因此加官进爵。 从未有人怀疑过苏氏父子勾结妖族斩杀高襄王,因为高襄王与妖族的仇恨由来已久,那一场合围夹击,更像是偶然,也像是必然。 直到此刻,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姜洄悲愤地将箭矢对准那个白衣男子,声音颤抖,手却极稳。 “你究竟是谁!” 因妖气波动而泛着冰蓝涟漪的眼眸冷冷地看向姜洄,薄唇勾起残忍的微笑。 “我是谁?”他低笑了一声,眼中涌起嗜血的杀意,“我就是南荒妖王,修彧。” 姜洄呼吸一窒,指尖轻轻一颤。 苏妙仪也猛然抬起头,看向男人俊美不似凡人的侧脸。 “你是修彧……”苏妙仪脸上血色尽失,不敢置信地喃喃重复,“你便是妖王修彧……是你和我阿兄……杀了高襄王……” 她最敬重的兄长,武朝的大将军,通妖叛族,杀了真正的英雄。 她最亲密的情人,她可以不在乎他是妖,却无法接受他是南荒妖王,更不能接受他杀了自己好友的父亲。 苏妙仪眼中泪水滑落,双肩颤抖,悲痛欲绝。 修彧看着她的眼泪,本是满腔怒火兴师问罪而来,此刻却生出了丝丝缕缕的心疼与不忍。 他伸手去碰触她的脸庞,却被苏妙仪躲开。 “妙妙……”修彧的手落了空,僵硬着蜷起五指。 苏妙仪仰着头看他,沉重的珠翠压着云鬓,繁琐的嫁衣束缚着单薄娇小的身躯。 “原来你们都在骗我……”她眼中黯淡无光,“你骗我,你只是一个受了伤的猫妖,无家可归,无人可依,你利用我为你遮掩妖气,躲避追杀,让我对你动心……” 第67节 她又将目光投向远处的苏淮瑛,脸上露出凄然的苦笑:“你自小便告诉我,苏氏乃武朝豪族,擎国之柱。我们背负苏氏的荣耀,也当为此牺牲,这是责任,亦是无上的荣光……我深信不疑。我的阿兄,征战四方,护国安邦,我小小女子,亦能为此尽一份力。” “原来都是假的,只有我一个人信了……在你们眼里,一家一姓之利,高于邦国众生。苏氏当真是国之栋梁吗?我的牺牲,值吗?配吗?”苏妙仪眼中含泪,沙哑的哭腔连声质问,声音柔软如春草,破开了覆顶的巨石,于暗夜中焕发出了不一样的生机。 可是她用尽全力离开了黑暗,看到的却是另一片黑夜。 信仰崩塌的那一刻,她才真正地清醒了过来。 她抬手拔下鬓边的玉簪,果断刺向自己柔嫩的咽喉。 第50章 移魂 下 “妙仪!”姜洄失声唤道。 惊骇之下,她松开了握着长箭的手指,破空的箭矢扑向修彧。 修彧却没有转身去挡,他一双眼睛都凝在苏妙仪身上,在她抬手拔簪的那一刻,他似有所感,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任由姜洄的箭矢贯穿他的手臂,在白衣上绽出血花。 被攥紧的手传来剧痛,玉簪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修彧发出一声闷哼,附上了巫术的箭矢轻易地刺穿了他坚韧的肉身,带来一股灼烫的剧痛。箭矢上属于姜洄的血液就像烈火一样让他的血液沸腾起来。 他咬着牙低头凝视苏妙仪,一字字说道:“你的命是我的,任何人都不能夺走!你敢死,我就杀了姜洄,灭了苏氏满门!” 一语说罢,他松开了苏妙仪的手腕,拔出臂上的弓箭,伤口处鲜血喷涌,难以愈合。 修彧将箭矢扔到一旁的地上,冷眼直视姜洄。 “是我杀了你父亲,你是不是愤怒、悲痛?”修彧冷笑一声,“你的父亲,亦杀了我的父母,我只是让你也感受到同样的滋味。以牙还牙,以直报怨,这难道不是你们人族的原话吗?” 姜洄脸色苍白看着修彧,那一箭抽取了她大量的元气,让她眼前发黑,心口直跳。 “修无养人为牲,其罪当诛!”姜洄紧紧握着长弓,找回一丝力量,沉声回道。 “我父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从人族身上学来。”修彧走下马车,向姜洄逼近,“你们人族能做的事,妖族为何不行?” 姜洄深吸了口气,说出了让修彧意料之外的话:“人族也错了。” 他的脚步顿在了原地,皱起眉头,凝视姜洄。 “人族或许永远都走在错误的道路上,但是会离正道越来越近,这是你们妖族很难明白的事。” 修彧听着姜洄的话,此夜星月俱灭,她眼中有唯一的光。 这让他想起自己的父亲,妖族中最有智慧的王,是他带领南荒妖族走出了蒙昧,以人为师,以史为鉴。他对修彧说过,人族是众生之中最具灵智的生命,他们要学习人族,亦要远离人族。 修彧只听了一半,他本该冷硬的心肠,被一个人族少女捂热了,他贪恋她的香软与温柔,生怕吓到了她,便收起了尖锐的爪牙,以猫妖的身份与她亲近。 他想带她回南荒,为此与苏淮瑛达成了交易,却没想到苏淮瑛出尔反尔。 他知道,姜晟不会对人族下手,便由妖族的他来承受姜晟的攻击,他则从背后偷袭。 姜晟身死,他亦重伤,自断八尾,方才艰难逃过一劫,蛰伏于烛龙洞一年多,得知苏妙仪要被苏家远嫁他方,他才冒险出洞抢亲。 卑劣狡诈,无情无义的人族,苏淮瑛骗他,苏妙仪负他,他只因相信了人族,便受尽磨难,九死一生。 这些人族,自私地伤害旁人,却自诩正确。 但是高襄王的女儿却说,人族也错了,而且永远都在错误的道路上。 难道父亲几百年所学,都是错的吗? 修彧蓝色眼睛覆上了疑色,但转瞬间便消失不见。 “我不会再相信人族所言。”修彧冷着声道,“你我之间,立场不同,更有血亲之仇,多说无益。”他扭头看向苏淮瑛,“苏淮瑛,当年你断我八尾,今日这仇便一并报了。” 修彧没有将姜洄的威胁看在眼里,她的武器只有弓箭,而且看气色已经颓败,即便能伤他,也杀不了他。 他最大的敌人是尚未出手的苏淮瑛,他要杀了苏淮瑛报仇,也要带走苏妙仪。 苏淮瑛漠然注视着修彧:“当年,你断尾逃走,我既知你没死,难道不会防着你抢亲吗?” 伴随着苏淮瑛的话音,黑暗中有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呈合围之势,困住了修彧。 姜洄此时才明白,苏淮瑛暗中派兵跟随,防的不是她。苏淮瑛根本料不到姜洄会抢苏妙仪,由始至终,他埋伏的都是修彧。甚至在姜洄带人出现时,他都以为那是修彧的人马。 “王姬,妖族当前,你应该不会分不清轻重吧。”苏淮瑛对姜洄说道,“先杀修彧,再算你我之间的仇恨。” 苏淮瑛并不想对姜洄下手,现在不是得罪祁司卿的 “卑鄙无耻的人族,我既已见识过你的手段,难道也会毫无准备吗?”修彧冷哼一声,妖力溢散,身后呈现出虎形虚影。 风中传来阵阵幽香,似曾相识的气味让姜洄轻轻一震,她仰起头,只见一道曼妙的身影从天而降。 “花梨?”她喃喃自语,一瞬间脑海中闪过了万千念头。 修彧与烛龙洞的妖族是相识的。 修彧便是妙仪身边的猫妖。 救了妙仪的白衣仙君,并不是林芝,而是修彧! 姜洄尚不明白,烛龙洞向来隐居避世,为何要卷入这与他们无关的仇恨之中。但花梨愤恨的目光落在苏淮瑛身上,似乎便是答案。 “是你害死我姐姐。”花梨目露悲痛之色,恨不得将苏淮瑛碎尸万段。 苏淮瑛微微蹙眉,似乎没想到她的姐姐是谁。 他手上的人命与妖命都多不胜数,也不会费心思去记那些亡魂与仇敌。 “呵。”苏淮瑛淡淡一笑,“月黑风高,确是杀人的良夜。” 这句话便像一个信号,苏氏亲兵闻言外放灵力,扑向了近处的妖族。 而苏淮瑛与修彧之间的战斗,其他人品级相距太远,根本不敢卷入。 姜洄趁乱跑向苏妙仪,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急切道:“妙仪,跟我走!” 苏妙仪茫然地转头看向姜洄,黯然一笑,眼中已无泪可落:“我能去哪里呢……” 她的命,从来都不属于自己。 姜洄心中一痛,用力地将苏妙仪从马车上拉了下来。 “你跟着我!”姜洄将长弓背在身后,以琅玉鞭开路,拉着苏妙仪在夜色中奔逃。 手下人急忙接应她,既要拦住妖族,也要拦住苏氏亲兵。 “你站住!”一声娇叱从身后传来,香风拂过,那身影便到了两人身前。 “你是苏淮瑛的妹妹。”花梨怒视苏妙仪,“他杀了我姐姐,我也让他感受失去手足之痛。” 花梨说着便朝苏妙仪伸出手去。 姜洄挡在苏妙仪身前,急忙开口道:“花梨左使,不要伤她!” 姜洄一言道破花梨的身份,让她讶然顿住了动作,上下打量姜洄,惊疑不定问道:“你怎么知道……” “我与林芝右使相识!”姜洄知道花梨的境界不低,她不能与她在此纠缠,只能先敷衍过去,“苏淮瑛并不在乎这个妹妹,否则就不会让她远嫁恭国了。你杀了她,根本不能为你姐姐报仇!” 花梨眉头紧皱,盯着姜洄的脸庞:“我从没见过你。” “你相信我,我不会对你们不利,我答应过林芝右使,不会把烛龙洞的秘密说出去。”姜洄言辞恳切,目光澄澈,让花梨的杀心顿时动摇了。 “你……”花梨眼神闪烁,还是放下了手,没有拦着姜洄。 姜洄朝她感激地点点头,便要扶着苏妙仪坐上雪云驹,而这时,一股霸道无比的力量向她袭来。 雪云驹发出痛苦的嘶鸣,它用身躯挡下了一半的妖力,姜洄和苏妙仪被劲风逼退,跌入尘土之中。 姜洄胸口血气翻涌,但她来不及调息,便起身站直,握弓满弦,将箭尖对准修彧和苏淮瑛二人。 “站住!”姜洄厉喝一声,夜风拂动鬓发,露出美得锐利的眉眼,“谁动杀谁!” 修彧冷笑道:“你一人一箭,难道能同时射中我们两人吗?” “我不需要同时射杀两人。”姜洄咽下口中腥甜,哑声说道,“但你们谁能在中我一箭之后,从对方手中活下来?” 两人双双一僵。 他们都吃过这巫术的苦头,也深知其厉害。这一箭,并不能射杀任何一人,但却成了左右战局的关键。 “妙仪,上马。”姜洄没有回头,沉着声对身后的苏妙仪说道。 苏妙仪怔怔看着姜洄的背影。 她和她一样的年纪,却比她更加清醒,更加勇敢,与她活着的勇气相比,她赴死的决心显得懦弱而可笑。 苏妙仪一咬唇,没再犹豫,从地上起身,翻身上了雪云驹。 “雪云驹,回家。” 最有灵性的马儿发出一声轻哼,带着苏妙仪转身奔向自由的旷野。 苏淮瑛脸色铁青,修彧眼神狠厉。 他们都没想到,自己会在一个凡人女子身上吃这么大的闷亏。 “真不愧是姜晟的女儿,一次次从我身边夺走至亲至爱。好,好,好……”修彧咬牙切齿,不甘地看着苏妙仪远去的背影,心口泛起一阵绞痛。 她就真的……那么恨他的欺骗吗…… 他想爱护她,有错吗? 他想报父母之仇,有错吗? 苏淮瑛冷静了下来,他可以接受苏妙仪的叛逃,反正可以把一切推到修彧身上。 “高襄王姬,你的父亲,从不会将兵刃对准人族。”苏淮瑛说道。 “所以他死了,被你们害死的。”姜洄声音冷了三分,“我不是他,我有我的道。诛邪除恶,不论人妖。” 苏淮瑛看着她清明而锐利的眼睛,心中震惊之余,更生出了无数的疑惑。 明明是同一个人,为何给他截然不同的感觉? 他想起那日在王宫池畔打了他一巴掌的姜洄,还有最开始举弓威胁他的姜洄,二品异士的感知非常敏锐,他清楚地从对方眼中颤抖的波光看出了色厉内荏。 而此刻的眼睛,却无比的坚定。 苏淮瑛有所顾虑,不敢对姜洄下手,但修彧恨极了姜家人,苏妙仪的气息消失在了他的感知之外,仇恨与痛悔几乎焚尽他的理智。他发出一声怒吼,霎时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 虎形幻影向姜洄扑去,姜洄一惊,手一松,染血的箭矢向前飞射而出,洞穿了修彧的右掌,鲜血如雨洒落,白虎发出痛苦而愤怒的嚎叫,让所有人都颤栗不止。 第68节 这一幕让她恍惚间想起了夜宴台上,命运惊人地重叠了。 修彧拼死也要杀了姜洄,如山的身影从天而降,姜洄已经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第三箭让她力气尽失,虎王的威压更让她动弹不得。 然而在她闭目等死之时,一道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修长高大,孤寂傲岸。 他轻轻挥袖,带动天地灵气的剧烈震荡,轻描淡写便将修彧逼退数十丈。 姜洄瞪大了眼睛看着身前背影,喃喃唤了一声:“祁桓……” 不是那个拼着一死在修彧掌下救下她的奴隶祁桓。 而是举手投足间便足以让天地风起云涌的鉴妖司卿。 他侧过身,低头看她,轻轻叹了口气,幽深的眼眸毫不掩饰担忧与关怀。 苏淮瑛看到祁桓现身,脸色微微一变,但随即露出微笑:“祁司卿来得正好,该接你夫人回去了。希望你能明白,苏氏无意与你为敌,这只是一个意外。” 姜洄本就是趁着祁桓去太宰府上的时机溜出来,但景昭发现之后,很快便去向祁桓禀报。 祁桓身披官袍,不敢有一刻耽误,总算赶在最后一刻救下了姜洄。 他不敢想,自己若晚来了一刻,会面对什么…… 苏淮瑛即便早有猜测,祁桓的修为在一品之上,但亲眼所见,仍是骇然。 高襄王死了,但世间又有了一个超一品。 ——为何他却始终止步于二品,无法突破? 祁桓神色漠然地看着苏淮瑛与修彧,忽听到姜洄沙哑的声音响起。 “杀了他们。”姜洄轻咳两声,唇角溢出鲜血,“我知道,你能做到。他们两人,联手杀了我的父亲。” 苏淮瑛脸色一变,警惕地盯着祁桓。他知道,祁桓心中,姜洄的地位非常之重,但他不确定,祁桓是否会因为私情而背弃与他的约定。 “祁司卿,大事为重。”苏淮瑛沉声警告道。 祁桓眉头一皱,沉默片刻,说道:“你们走吧。” 姜洄不敢置信地看着祁桓,良久却露出一抹了然的讥笑。 苏淮瑛如释重负,松了口气。有祁桓在这里,他与修彧之间的仇恨便很难解决。 他有些遗憾又一次放虎归山,但是能全身而退,也已经是万幸。 修彧愤恨地怒视姜洄与祁桓,却也无可奈何。 转眼间,两方人马都仓惶逃离,萧瑟的寒风中,只留下姜洄与祁桓。 祁桓走向姜洄,却见她搭箭拉弦,将最后一支箭对准了他的眉心。 “祁司卿,你的‘大事’,是什么?”她轻声问道,漆黑的眼眸透着尖锐的讥嘲之意,“你与苏淮瑛结盟了是吗?为了所谓的‘大事’,为了你心中的道?原来你和苏淮瑛,也是一丘之貉。” 祁桓瞳孔一缩,惊愕地看着染血的箭矢,迎上姜洄仇恨的目光。 这些日子来的柔情万种,好像一场幻梦,都被这尚未离弦的箭击碎成泡影。 连发三箭之后,姜洄的指尖,却是第一次出现了颤抖。 她强忍着泪意,告诉自己眼前这人不是祁桓。 祁桓说过,他是她的不二之臣。 而这个祁司卿,眼里藏了太多的暗色,她看不明白。 时间不会改变一个人,但经历却会。他们之间没有过同生共死的经历,她没有陪他走过三年,在太宰手下,在鉴妖司中,祁桓是不是变了? 她不知道,但她不敢信了。 姜洄颤声问道:“你的同谋还有谁?徐恕,什么时候也与你结盟了?” 连相伴多年的徐恕都背叛了她,她还能信谁?在这些人心中,永远有比她更重要的“道”。 姜洄不是没有怀疑过徐恕,是徐恕给了她摄魂蛊,帮她寻来七名异士对付祁桓,从父亲过世后,他便一直是她的引路人,教她如何处事自保,如何伺机复仇。 可是新婚之夜,她的谋划失败了,徐恕若是真的关心她,不该过了这么久还未设法与她联络。 她怀疑过徐恕,却也想不出徐恕有什么理由出卖她,因此她也无意识地劝慰自己,替徐恕开脱——或许徐恕只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脚步,或许是南荒万里之遥,他还没得到消息。 借口可以想出无数个,但直到事实摆在眼前,什么借口都是虚妄。 ——徐恕骗她在自己身上了种下了子蛊,反而让她在祁桓身上种下母蛊。 与她期望的结果恰恰相反,她本想将祁桓当成傀儡,而结果却是她自己送上门,成了祁桓的傀儡。 祁桓的神色,在听到徐恕二字时就变了。姜洄知道,自己想的没错,自己从头到尾,只是他们博弈的棋子。 “从我阿父过世之后,你们便觊觎烈风营的力量。与我成亲,骗我种下子蛊,都只是为了名正言顺地掌控烈风营。”姜洄强忍着泪意,颤抖的声音却出卖了她,“呵……三年前,夜宴台妖袭后,徐恕便与你勾结上了吧。那时候,徐恕便已经悄悄潜藏在玉京了。你崭露头角,他不会一无所知,他看中了你的城府心计,也看中你的先天道体。我阿父的死……他是不是也有份参与?” ==== 第51章 翎音 祁桓上前一步,哑声唤道:“小洄……” “我不是小洄!”姜洄厉声打断了他,“我已经回忆起三年来的一切了。” 祁桓呼吸一窒,他看着姜洄眼中沉重的悲痛与厌憎,恍惚又回到了成亲的那一夜。 原来…… 什么都没改变。 藏在袖中的手无意识地攥紧,陷入掌心的锐利抵不过心上的剧痛。 祁桓温声说道:“你可以杀我,但是……不要以巫术伤了自身。” 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再发第四箭了,否则未伤祁桓,自己便先重伤不起。 姜洄凄然苦笑,缓缓放下了弓箭。 “我杀不了你……”姜洄松了手,弓箭坠地,她双肩颤抖着,声音也支离破碎,眼泪与鲜血落入尘土里,“我……” 声音戛然而止,几近透支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失去了意识向前倒去。 落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祁桓紧紧抱着姜洄的身体,苍白的面容仍有未干的泪意。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吻去她眼角的湿意。 一个身影徐徐从黑暗中走来。 “她是如何知道你我之间的关系?甚至连三年前的事都知道……”徐恕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难道是因为恢复了记忆?” 这并不能解释他的疑惑。 祁桓将姜洄的身体搂入怀中,为她遮挡夜风的侵袭。 “我说过,不要再伤害她,她是我的底线。” 祁桓抱着姜洄站起,他没有回头去看徐恕,声音亦冷漠而沉重。 “若没有这桩亲事,你无法掌控烈风营。若没有摄魂蛊,你也无法揽她入怀。”徐恕轻哂一声,讥诮道,“你想要她,我便将她给了你,这对你来说,百利而无一害,我实在不明白,你有什么可不满的。” 祁桓上了马,把失去意识的姜洄紧紧箍在怀中,合拢的斗篷掩住了她的身体,往后的日子,大概只有昏睡着,她才如此柔顺地靠在他怀中。 祁桓不舍地将目光从她面上移开,落在徐恕身上时,又恢复了冷漠。 “我想要她快乐,而不是揽她入怀。”祁桓俯视徐恕,“徐恕,她不是没有感情的棋子,可以任由你摆布。” “那你可以这么认为——我是没有感情的棋手。”徐恕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感情是最不可控的东西,我当年看中的便是你的冷静理智。这局棋对你来说,是下了三年,对我来说,却已有十几年。如今到收官的时候了,你可不要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私情而影响了大局。” “微不足道……”祁桓低低重复了一遍,轻笑摇头,眼神幽暗,“你根本不懂。” 但他没有与徐恕多说什么,便驾着骏马离开了这片旷野。 ================================================ 姜洄看着眼前的一幕,呆立了半晌。 手背上的温度让她醒过神来,转头便看到了徐恕晦暗难测的眼眸。 “先生。”姜洄怔怔开了口。 很快她便意识到,自己竟回到了三年前,回到属于自己的身体里了! 偏偏是这个时候! 上一刻她用鲜血施展了巫术,正想对苏淮瑛放言威胁,下一刻便感到头晕目眩,而一恢复清明,便置身于一片陌生的荒地。 徐恕? 祁桓? 这是怎么回事? 她脑中一片迷茫,回想这几日与大姜洄的谈话,还有日暮时所见,也拼凑不出这个局面的真相。 祁桓眉心紧缩,上前两步,正想拉开徐恕的手,便看到姜洄身子晃了晃,闭眼欲晕。 他心中一惊,急忙伸手将她搂进怀里。 徐恕的手也顺理成章松开了,他疑惑地看着姜洄,眼中闪过一丝波澜。 ——刚才姜洄的眼神有些奇怪。 ——她为何突然用带着疑惑的口吻叫了他一声? 徐恕的问题得不到答案。 姜洄无力地靠在祁桓怀中,虚弱地说道:“我头晕……” “我看看。”徐恕伸手要摸她的脉搏,却被祁桓拦住了。 “未请教?”祁桓冷冷看着他,声音隐隐带着敌意。 徐恕轻笑了一声:“南荒,徐恕。” 这世上叫徐恕的人或许有千万个,但是南荒徐恕,只有一个人。 祁桓脸色沉了下来。 他自然听过徐恕的大名,也知道这个姜洄名义上的师父,却没想到他如此年轻俊美。 第69节 夙游是个大嘴巴,也有一双招风耳,她言之凿凿地说过,徐恕与姜洄同行数年,情谊深厚。 如今看来,倒有几分真实,因为姜洄被他握着手,也丝毫没有抗拒。 祁桓按下心中不悦,对徐恕说道:“久仰徐恕先生大名。郡主身体不适,我要带她回府了,若有他事,请先生改日投帖登门。” 祁桓说罢便将姜洄和小妖狐一并抱起。 徐恕饶有兴味地看着祁桓,对他的无礼并不以为意。 “你可知道,自己是先天道体?”徐恕问道。 祁桓的脚步一顿。 “嗯,你是个奴隶,应该不懂这些。”徐恕自问自答说道,“先天道体,其实是……” “我知道。”祁桓打断了徐恕的话。 徐恕讶异地看着他,随即笑道:“也是……高襄王应该一早就发现了,他这人不藏私,发现了好苗子,定会全心栽培。” 徐恕心中有些惋惜,若是他早一点发现就好了,这么好的资质,还是个奴隶,若能为己用,能发挥的空间便太大了。 高襄王也是狠揍了祁桓一顿才发现的,这个大胆在他女儿身上留下气息的男人,居然是稀世罕见的先天道体。短短一月时间,他的进境之快,简直惊世骇俗。 常人修行,必有阻碍,而先天道体,畅行无阻,与天地相和,进境一日千里,吐纳如百川灌海。 这种人,道心坚定,越战越勇,每一次濒死,都会促使他更进一阶。 徐恕看着祁桓离去的背影,不由暗自叹息。 可惜,不能成为他的棋子,反而又多一丝阻力。 祁桓驾着雪云驹走出许久,才捏了捏怀里装晕的人。 “郡主,晕倒的人,不是这样呼吸的。”祁桓绷着脸说道。 姜洄心跳又快了。 “晕倒的人,心跳也不会忽快忽慢。”祁桓又添了一句。 姜洄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夜色,又低头看看怀里沉睡的小妖狐。 ——现在怎么办啊…… 姜洄本是担心苏妙仪那边的状况,但是想想,大姜洄比她冷静勇敢得多,只会做得比她更好,她也不必瞎操心。 现在该操心的,是她自己现在的状况。 姜洄轻咳了一声,问道:“我们这是去哪里?这好像不是回王府的路?” 祁桓奇怪地低头看了她一眼:“不是你刚才说过,要把叶子送回烛龙洞?” “哦对,我一时迷糊了。”姜洄讪笑了一下。 祁桓越发觉得姜洄透着古怪,讲话的语气与平时似乎不太一样。 是因为那个徐恕吗? 祁桓忍着酸楚,状若无意地说道:“你和徐恕的感情,应该不错吧。” 姜洄心事重重,并未留意到祁桓的醋意,她心不在焉地答道:“是啊,先生对我非常很好,教会我很多东西。” 祁桓呼吸沉了几分,薄唇抿得紧紧的,抱着姜洄的双臂也收紧了。 姜洄顿时有些呼吸不畅。 “祁桓……” 她挣扎了一下,低低唤他的名字,声音软软的飘入祁桓耳中,祁桓顿觉心口一荡,眼神也不自觉地温软起来。 很少听到她用这样撒娇似的语气叫他,姜洄的感情,总是比较内敛克制,他十分的放肆,才能讨回她一分的回应。 祁桓轻哼了一声,方才的不悦也消散了七八。 但是姜洄刚刚开口,情绪却低落了下来。她忽然意识到,抱着自己的这个祁桓,并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 为什么突然换回来了? 明明这是她一直期盼的事,为什么却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她还能再到三年后的世界吗? 她……还能再看一眼祁桓吗? 未来的自己,会好好待他吗? 姜洄的眼神黯淡了下来,阵阵酸痛像涟漪圈圈荡开,她还来不及跟他好好道别…… 雪云驹风驰电掣,天还未亮,便到了登阳山。 姜洄跟着祁桓,自山顶旱路进了烛龙洞。 守卫的妖族见了两人,慌慌张张便去向林芝禀告。 林芝见到二人也是十分惊诧,听祁桓说明了来意,他才恍然大悟。 祁桓将叶子和它母亲的尸身交出,林芝接过叶子抱在怀中,温声说道:“多谢二位为叶子做的一切,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它的。” 却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打斗声,林芝眉头一皱,对两人说道:“洞中还有内务,恕不能招待二位了。” 祁桓立刻明白了对方逐客之意,便拉着姜洄的手说道:“我们这便离开。” 说罢便从来处离开。 但那打斗声却越来越近,转瞬间便到了眼前。 “拦住她,不能让她走!”花梨甜美的声音变得异常尖锐。 一道婀娜的身影向姜洄和祁桓扑来——或者说,她的目标是两人身后的出口。 姜洄转过身,便与对方打了个照面,只见是一个相貌极美的陌生女子。但那女子看到姜洄的瞬间变脸色一变,血色尽褪。 “郡主?” 姜洄眨了下眼——这女妖认识我? 而祁桓更加震惊,他叫出了对方的名字:“鸢姬?” 鸢姬! 姜洄记得这个名字,那是姚泰的歌姬,她之前查过她的来历,也向鉴妖司打听过她的结局,知道她在姚成玦死后殉情了。而这一世,她没有死,被送离了玉京,回到自己的家乡。 姜洄抬头看祁桓,惊疑道:“你不是说送她回去了?” 祁桓皱眉不语,而紧随而来的花梨给出了答案。 花梨神情凄婉而决绝,挥手甩出藤蔓,缠住了想要逃走的鸢姬。 “姐姐!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那个男人只是在利用你!”花梨红着眼眶厉声说道。 祁桓脸色一沉,定睛看向鸢姬。 “姐姐?你就是上一任的左使翎音……你是妖?” 姜洄闻言,也瞪大了眼睛:“鸢姬……是妖?” 鸢姬,或者说翎音,被花梨的藤蔓束缚住身体,美丽的脸庞苍白而可怜,她本想离开烛龙洞,悄悄回到玉京,却没想到在这里撞见了姜洄。 ——她肯定不会放过身为妖族的自己。 ——可她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震惊与恐惧让翎音失了抵抗的力气,她软倒在地,垂下了眼眸,泫然欲泣。 花梨上前抱住了翎音,带着哀求的语气说道:“姐姐,你好不容易才离开了玉京,答应我,不要再回去了,好不好……九阴大人受伤闭关,林芝右使也不追究你的过错了,你就安心留下来吧。” 祁桓眼神一动,低头看翎音:“你换了人的脸皮……难怪,姚泰为人谨慎,又是鉴妖司卿,留在他身边的每个人都受过鉴妖镜的检阅。任何妖族在鉴妖镜下都会现出原型,除非是换过人脸的。你进入姚府,有何目的?” 花梨见祁桓连声追问,咄咄逼人,不禁生气地将翎音护在身后,怒视祁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姐姐没有害人!” “花梨,不得失礼!”林芝神色肃然地提醒她一句,又对祁桓说道,“抱歉,因为翎音的事,花梨很不喜欢人族。” 祁桓微笑摇头:“我不介意。只是翎音假扮成人族进入姚府,而姚府又因为通妖之罪合族下狱,不由我不多问两句。” 姜洄看着翎音,回想她为姚成玦殉情而死,不禁轻叹一声:“你是为了姚成玦,才入姚府吗?” 祁桓想起当日花梨多说过,翎音是为了一个人族,才换上人的脸,舍弃了妖族的真身,却没想到,那人竟是姚成玦。 但是翎音听了姜洄的话,却没有回答。 祁桓诧异地挑了下眉:“不是姚成玦?” 姜洄看向祁桓:“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祁桓审视着翎音,徐徐说道:“她妖族的身份已经败露,而姚成玦也已被判死刑,她为何不承认与姚成玦的私情?她的沉默,是在保护真正与她有私之人。” 翎音浑身一震,僵硬的身体,紧攥的双拳,都出卖了她的心虚与惊惶。 花梨冷笑出声:“你到现在,还护着他吗?他若真的爱你,又怎么会诓骗你换上人脸,他若真的在乎你,又怎么会让你去其他男人身边?九阴大人的教诲是不会有错的。天地众生,属人族最卑劣,人族之中,属男人最卑劣,而所有男人,属王室最卑劣!” “王室?”姜洄和祁桓齐声惊道。 翎音睁开双眼,含泪望着花梨,苦苦哀求:“别说了……” 花梨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说出来。 但是姜洄和祁桓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两人对视一眼,心头俱是一沉。 “太子瞻。” 这个名字,让翎音彻底崩溃。 姜洄不敢置信地看着翎音:“你是太子瞻安插在姚泰身边的暗线……姚泰不近女色,最大的弱点,便是头疾,而你的歌声恰恰能缓解他的头疾。” 祁桓冷然道:“如此说来,你并不无辜,夜宴台的祭品,是你有意调换的,想必是受了太子瞻的指使吧,目的昭然若揭了……他畏惧帝烨多年,日日活在死亡的阴影之下,唯有帝烨死了,他才能高枕无忧。姚泰至死都不知道,他以为这一切只是他自己的疏失,从来没有人怀疑过善良无害的你,就连姚成玦,临死都想着求郡主护你周全。” 听到祁桓的话,翎音的眼泪夺眶而出,她颤声说道:“我不想害他……” “无论你想不想,事实都已造成。而且,他也确实死有余辜。”祁桓的声音冷漠近乎无情。 姜洄问翎音:“你想回玉京,是为了姚成玦,还是为了太子瞻?” 翎音眼神闪烁,似乎有些迷茫。 姜洄叹了口气,轻声道:“你不要回去,否则,你可能会死……太子瞻既然能让你去做暗线,便没有将你的性命放在心上。如今姚氏已经族灭,他……可能回杀你灭口。” 虽然说姜洄从卷宗上了解到的过去,是鸢姬为姚成玦殉情而死。但现在知道了更多内情后,她不由生出了另一种猜测。 第70节 或许,鸢姬是被灭口了。她知道的太多了,不只是姚泰想灭她的口,太子瞻恐怕也不会留后患。 但是翎音却坚定地摇了摇头:“不,他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人……太子温柔纯善,就连一只鸟儿也舍不得伤害……” “或许太子瞻如你所说的一样良善。”祁桓沉声打断了她,“但是,苏淮瑛却不会放过你。” 姜洄讶然看向祁桓。 祁桓说道:“太子瞻被困于太子府邸,帝烨疑心深重,他根本不敢妄动,定然有旁人为他出谋划策,奔走行动。” “你怀疑苏淮瑛?”姜洄问道。 “不是怀疑,是肯定。”祁桓神情凝重,“那一日夜宴台负责守卫的,是苏淮瑛,想要计划成功实施,离不开他的配合。你若细想过程,便会发现他有不少疑点,只是那时一片慌乱,没有人注意到他。再者说……苏淮瑛一心要让苏姓位列七贵之首,但只要蔡雍在,便无法实现,而帝烨在,蔡雍便不会倒。辅佐新君上位,有从龙之功,他想当年第二个蔡雍。” 祁桓这番推断,让姜洄震愕许久方才回过神来。 她知道苏淮瑛野心勃勃,却没想到,他竟敢弑君。策划夜宴台妖袭,固然凶险,但他却完全将自己摘了出去。无论成功还是失败,他都可以置身事外。 若是成功,太子瞻上位,他便是未来的太宰。 若是失败,自有姚氏当替死鬼,而姚泰倒台,苏氏也能从中分一杯羹。 但他没想到的是,两世都有人破坏了他的计划。一次是祁桓救了帝烨,而另一次是姜洄。 弑君之事,可一而不可再,而且夜宴台之后,帝烨更加谨慎,深居简出,他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再次动手。迫不得已,只能徐徐图之,假意投靠太宰,图谋烈风营的兵权。 但满朝权贵,岂有单纯之辈。他假意逢迎,太宰又何尝不是虚与委蛇,到最后,烈风营的兵权却落入了祁桓手中。 姜洄终于明白了苏淮瑛这三年来的步步为营。 “翎音,你若回京,苏淮瑛定不会放过你。”姜洄郑重说道,“你不可能回到太子瞻身边,难道你想去找姚成玦吗?” 翎音黯然垂眸:“我已完成了太子的嘱托,但是……我终究是对不起大公子。” “你想救姚成玦?”姜洄讶然,但随即摇头,“不可能,以你的能力,根本无法从鉴妖司救人。” 花梨紧握着翎音的手,垂泪说道:“姐姐,你没有对不住任何人……你只对不住你自己。” 她是声如天籁的雀妖,化形之后,烛九阴为她取名翎音,封为左使。翎音左使的歌声,能消弭世间一切伤痛。 那一年,她为了烛九阴而飞入宫中乐府偷看琴谱乐章,被鉴妖司发现了踪迹,仓皇飞走,翅膀中了箭矢,跌进了太子府邸。 那个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子将她从地上捧了起来,带回屋中,小心翼翼地帮她治疗左翼的箭伤。 “怎么这么不小心呢。”男人低着头,目光如清泉温柔,掌心如春风温暖,“不要往人多的地方飞了。” 她在那座雕梁画栋的大宅子里养了半月的伤,知道了他的名字和身份。他是新封的太子瞻,是这座府邸的第三个主人。 他生得英俊,却总是愁容不展,眉心郁结,因为悬在头上的刀刃,不知何时便会落下。 他对雀儿说:“真羡慕你伤好了便能飞走……我大概不久之后,便会死在这里……和我的两个兄长一样。” 太子瞻以为雀儿听不懂他的话,便将所有的心事都说与她知。 有一日,太子瞻受了重伤回来,背上血肉模糊,气息奄奄。 她焦急地飞到旁边,从医官的口中知道了原因。 原来太子瞻在朝上为某个得罪了帝烨的官员说了句话,便惹来帝烨的震怒与猜疑,下令杖责五十。 他不是异士,凡人血肉之躯,这五十杖几乎就要了他的命。 太子瞻却好像感觉不到痛,眼中甚至有一丝解脱的快意,他空洞的眼神落在了远处,缓缓地凝在了雀儿身上,无意识地流露出些许歆羡。 那一夜他发了高热,紧闭着眼,受着伤痛与绝望的煎熬。 翎音终于忍受不住,轻展歌喉,唱出了动人的歌声。 她的歌声是天籁,足以抚平一切悲伤与疼痛。她唱了一整夜,看着他的眉头渐渐舒展,陷入了安稳的梦乡。 第二日前来复诊的医官啧啧称奇,说太子瞻的伤势恢复速度极快。他的目光看着桌上的雀儿,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数个夜晚,他都听着美妙的歌声入眠,直到他的伤好了,她的伤也好了。 太子瞻捧着雀儿来到院子里,轻抚她的脑袋,把她放在了枝头。今春的第一朵花便在她身旁开放,却不及她的羽翼斑斓美丽。 “谢谢你的歌声。”太子瞻温柔地仰视她,“你的伤好了,也该走了。这个王宫……困住我一个人就够了,你有翅膀,不属于这里。” 他应该明白了什么,她不是一只普通的鸟雀。她的羽翼比普通的鸟儿更加美丽,她的歌声胜过无数灵丹妙药,她是九阴大人最喜欢的雀儿,烛龙洞里无数妖族仰慕的翎音左使。 翎音用乌黑的眼睛看着被困在囚笼中的太子,许久之后,振翅一飞,离开了那座小院。 花梨见她久久未归,急得眼泪直掉。 九阴大人听了她的歌声,疑惑地皱起了眉——你的歌声有了苦味。 翎音讶然,她不知道,为何会染上了苦味,是因为太子吗? 她本以为,再也不会与那个温柔的太子见面,直到后来,帝烨率一众贵族来登阳山狩猎。她奉九阴大人之令,将妖族尽数带回烛龙洞,自己却忍不住偷偷跑出去看了他一眼。 她心想,只是停在枝头偷看一眼就好,却没想到险些被流矢射中。 “苏将军。”太子瞻喝止了举弓的男子,温声说道,“只是一只雀儿,放了她吧。” 苏淮瑛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遭,二品异士的威压让她不敢动弹,生怕暴露出一丝妖气。 “太子仁慈。”苏淮瑛淡淡一笑,策马离开。 太子瞻走到她站立的树枝下,仰着头看她,笑容温煦:“不是跟你说了,不要往人多的地方飞。” 翎音小小的心脏狠狠被拽了一下——他还记得她! 那一刻,她不知自己为何失去了理智,以鸟兽之身口吐人言,轻轻叫了一声:“太子。” 太子愕然瞪大了眼,但随即立起食指,贴于唇上,对她轻轻摇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翎音这时忽然发现,短短时日不见,他的鬓角竟已有了霜华。 是不是他的父亲又责罚他了? 他受伤的时候,忍受剧痛的时候,会有雀儿唱歌给他听吗? 心口莫名的酸疼让翎音骤然明白了九阴大人说的——你的歌声里有了苦味。 没有多想,只是追寻着本能,她便跟着他回到了那座囚笼似的大宅。 “我想唱歌给你听。”她停在他修长的指尖,仰着头看他,认真地说。 太子叹息了一声,眼中含着惆怅与喜悦:“你真是傻……为何要自己跑到这笼子里来?” 没有人知道,太子的金屋里,藏着一只声若天籁的雀妖。 她只唱歌给他听,陪他度过一个个难熬的夜,在他重伤昏迷的时候,便化为人形,偷偷地抱着他入怀。 他大概知道,但却温柔地没有说穿。 直到他又一次受伤,苏淮瑛在深夜前来看他,也捉到了这只只会唱歌的雀妖。 “其实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你是妖。”苏淮瑛噙着笑看她,他不用出手,只是气势便足以压制得她不能动弹。“但是太子喜欢你,而你也不曾伤害他,我便留着你在他身边。” 翎音在他的注视下瑟瑟发抖。 “你也喜欢太子吧。”苏淮瑛问她。 她想了想,点点头。 “你想帮他逃出这个笼子吗?”苏淮瑛又问。 翎音不傻,她明白苏淮瑛的意思。“我能为他做什么?” 苏淮瑛露出满意的微笑:“我会教你怎么做。” 后来,她被苏淮瑛带去了一个阴暗的地方,忍着剧痛换上了人的脸,从此失去了变回妖身的力量,只能以人的姿态活着。 她被安排在姚泰会经过的地方,在河边用歌声吸引他的注意,如愿以偿地进入姚府,成为苏淮瑛的眼线与暗棋。 翎音只是一个单纯的妖,她修行百年,只学会了唱歌,旁人对她好,她便也投桃报李。可若是有太多的人对她好,她便会不知所措。 姚成玦对她也很好,他看她的眼神与太子不同。太子的温柔,是三月的春风,而姚成玦却似六月骄阳。 可他们却都和她说过同样一句话——你不属于这里。 她是妖,确实不属于玉京。 但她已经没有翅膀了,只剩下歌喉,一日日一夜夜地唱着。 她像一只木雕的鸟雀,任由人摆布,苏淮瑛让她做什么,姚泰让她做什么,她都只能一一照做,她也不明白那些事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做完这些,太子就能离开那座牢笼,不再担惊受怕,不再遭受责打。 后来因为妖袭之事,姚泰要杀她灭口,是姚成玦与姚泰对抗,私自放她离开。 他和太子一样,用她看不懂的眼神,悲伤而沉重的语气说:“离开这里,不要再回来。” 翎音不懂,却觉得心痛,比身上的伤更痛。 她仓皇逃走,浑浑噩噩,直到进了高襄王府,又离开了玉京城,她也没从那场梦中醒过来。 是花梨听到了下属的回报,匆匆找到了她,把她绑回了烛龙洞,她才清醒过来。 她想回玉京。 她大概明白了,喜欢一个人,会将她推离深渊。 而喜欢一个人,也会自愿堕入深渊。 知道是姜洄救了翎音,林芝让两人在烛龙洞休息一夜,等天亮再回城。 姜洄进了屋,急切地便躺上了床,紧紧闭着双眼,好像迫不及待想要入眠。 祁桓皱起眉,奇怪地审视姜洄,这样的姜洄让他觉得陌生。 古古怪怪,也有点可爱。 他勾了勾唇角,上前几步走到床前,帮她盖好了被子。 姜洄身体僵了一下,微微睁开眼看祁桓。 被祁桓抓了个正着。 “郡主,你究竟在做什么?”祁桓坐在床头,低头看着她,“你今天晚上真的有些……奇怪。” “是你的错觉。”姜洄板着脸道,“我一直都是这样。” “是吗?”祁桓低笑了一声,“好,你睡吧,我在这守着你。” 姜洄习惯性地便往床内侧让了让,但是刚让出一半床铺,她和祁桓都呆住了。 姜洄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祁桓,不是与她有夫妻之名,夫妻之实的祁司卿。 第71节 祁桓呆住是因为——对感情向来内敛自持的姜洄,突然做出了这么大的让步。 或者说邀请? 还没等姜洄反应过来,祁桓已经顺杆上了床,躺到了姜洄身侧。 “你!”姜洄涨红了脸,看着祁桓笑意盈盈的眼睛,支吾道,“你下去!” 她心跳和呼吸都乱了,两人的距离极近,她可以感受到对方胸膛的起伏,落在她身上的眼光含着笑,灼热得让她不敢直视。 她忽然想起了那一日祁桓抗拒她的亲近时说过的一句话——她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她不明白,她的眼神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拒绝她的亲近,明明她们是同一个人。 但是面对眼前的祁桓时,她突然就明白了…… ——他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那个身居高位的鉴妖司卿,没有这样灼热含笑的眼神。 他的眼神,温柔却沉重,是看过了太多孤独的黑夜,又从未见过太阳与明月,才会有深渊一般的色彩。 只是被他看着,她便会莫名地难过。 而眼前的祁桓,比他年轻,眼中有光。那是被姜洄点燃的光,是她将他从苏府带走,给了他一切,让他在黑夜中见到了明月…… 但那个姜洄,不是她。 而她心中思念着的,也不是他。 祁桓敏锐地察觉到姜洄骤然低落的情绪,却不知从何而起。 他疑惑地伸出手,轻抚她眉心的褶皱。 “怎么又皱眉了?”祁桓低低叹道,“你今天情绪的起伏太多,和往常可不太一样。是因为叶子?翎音?还是……徐恕?” “我这样……不好吗?”姜洄的声音闷闷的,她用被子蒙住了半张脸,有些躲避祁桓探究的目光。 “倒不是不好……”祁桓斟酌的字眼,笑了一声,“有些活泼。” 其实他心里是觉得,有些幼稚。 不过,倒是符合她这个年纪,有时候她的言行举止,会有超乎年龄的冷静自持,而感情也过于克制。可他却是喜欢这样与她厮磨,看着她的外壳被一点点地融化,冷静自持被碾得粉碎,清亮的眼眸浮上水雾,声音也变得沙哑黏腻。 姜洄眼神闪烁,她从没想过,要扮演自己是一件那么难的事。 不对! 她寻思着,大姜洄从来就没想过假扮她啊! 姜洄懊恼地皱了下眉头,为什么她在大姜洄的身体里要模仿她,到了自己的身体里,还是要模仿她? 祁桓见她表情丰富,眉头一皱皱,不由有些哭笑不得。心中暗自寻思,难道姑娘家每个月都有几天情绪反常吗? 姜洄失神良久,忽地又哑声问道:“如果我变得不像我了,你还会喜欢我吗?” 祁桓讶然失笑:“你怎么变都是你,怎么会不像你了呢?” “一滴水从上游走到下游,便是不一样的滋味了。汇入不同的河流,也是不一样的水。”姜洄认真地说道,“有的人喜欢洄水,有的人喜欢颍川,它们都是从同一座山上来的水,你说它们是同一条河流吗?” 姜洄的郑重让祁桓敛起了笑意,他低下头,似乎也认真思索起这个问题。 “可是一滴水,不能同时汇入两条河流,对那滴水来说,它永远只看得到眼前的河流。”祁桓回道。 姜洄张了张口,却没有出声。 对她来说,是可以的…… 但对祁桓来说,确实没有选择,他永远只看得到眼前的姜洄。 “我要睡了,你别吵我。”姜洄跟自己生闷气,她拉起被子盖住了自己脑袋,转过身去背对祁桓。 她需要紧急入梦,不知道天亮时还能不能与大姜洄在梦中相会。 祁桓看着裹成一团的姜洄,轻笑着摇了摇头。 第52章 求亲 姜洄没有再进入那个梦境。 生活仿佛回到了原来的轨道,过去一月发生的事就像一场梦一样,随着日出的到来而烟消云散,了无痕迹。 天亮不久,夙游推门入内,便看到坐在床上发呆的姜洄。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迷茫而空洞,好像刚从一场梦魇中惊醒,就连她的脚步声也没有察觉。 “郡主?”夙游奇怪地唤了她一声,半晌才看到她僵硬地转过头来。 团团窜到了姜洄怀里,喵喵叫了两声,试图引起她的注意。 本来那天姜洄和祁桓把它关在屋里,自己带着叶子出去,它是非常愤怒的,甚至已经做好离家出走的打算。但是第二天两人回来,却没把叶子带回,它便开心了起来。 ——原来是偷摸去把那只小狐狸扔掉了。 ——它还是姜洄唯一的宝宝。 团团又高兴地摇着尾巴,离家出走的想法还未实施便被按下。 但是这几日姜洄却莫名地失魂落魄起来,有时候它在她身前拼命叫唤,她也置若罔闻。这让团团非常难过——难道是因为那只妖狐不在了吗? 与姜洄日夜相伴的人,几乎都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尤其是祁桓,他感觉到姜洄有意无意地在躲着他,但他想不出有任何理由会让她这么做。 夙游帮失神的姜洄梳洗打扮,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姜洄一句也没听进去。 ——三年后的夙游,话没这么多,应该是后来发生的那些事也改变了她,让她性子变得沉静了下来。 ——而且,她对身为鉴妖司卿的祁桓更多了十分的敬畏,在他面前不敢放肆造次。 ——祁桓…… 这个名字让她想到的,是那个孤寂落寞的身影,那双温柔悲伤的眼眸,而不是…… 姜洄轻轻叹了口气,心口一阵阵地泛酸抽痛。 “郡主为何叹气?往日听到苏小姐要来,您都是极高兴的。”夙游好奇问道,“可是与苏小姐有了不愉快?” 姜洄愣了一下:“妙仪什么时候要来?” 夙游眨了眨眼:“我刚才说了呀,苏家递了帖子今日拜访,看时辰应该也快到了。” 姜洄是一句话都没听入耳。 妙仪! 姜洄急忙站起身来,她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到三年后的世界,但是眼下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阿父和妙仪的悲剧,她必须想办法自己去改变。 姜洄来到前厅时,苏淮瑛刚落座不久,正与高襄王说着什么,高襄王面带笑容,似乎相谈甚欢。 苏妙仪见过高襄王,便要去后院见姜洄,正好与她撞了个照面。 “郡主。”苏妙仪眉眼弯弯,“我带了南荒进贡的新鲜果子,我们一起尝尝吧!” 姜洄的目光无意识地与苏淮瑛撞到一块,掠过脑海的,却是她在旷野之上举弓相望的那一幕。 姜洄心头一沉,别开了眼,握住苏妙仪的手说:“我们走。” 高襄王看着两个姑娘携手离了前厅,也没跟客人见个礼,不由哭笑不得对苏淮瑛道:“我这个女儿,在南荒野惯了,不懂京中那些繁文缛节,让苏小将军见笑了。” 苏淮瑛收回了目光,淡淡笑道:“郡主性情质朴,不困于世,不流于俗,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高襄王眼神一动,微微有些诧异。 他自然是能感受到,苏淮瑛这句话不是客套作伪。苏家是数百年的贵族门阀,最在乎的便是世俗礼节,非此不能彰显他们的优越。 苏妙仪能与姜洄一见如故,他便已是十分意外,而苏淮瑛的名声可不怎么好听,高襄王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 甚至夜宴台上两人之间发生过龃龉,他也是略有耳闻的,毕竟作为一个女宝爹,他是不能允许任何人欺负自己的女儿。之所以没和苏淮瑛计较,是因为好像苏淮瑛好像没从姜洄那儿讨过好。 高襄王抿了口茶,掩住眸中思虑。 “先前登阳山上,妖族突袭,还多亏苏小将军保护了洄儿,听说苏家小姐还因为受了伤。”高襄王放下茶碗,诚恳地道了句谢,“这份情义,高襄王府会记住的。” 这句话分量之重,任何人都能明白。 苏淮瑛微笑道:“这是晚辈分内之事,王爷无须客气。” 高襄王并不习惯这种官场上的虚与委蛇,他噙着笑看苏淮瑛,直接了然地说:“这里已经没有旁人了,苏小将军若有什么话,此刻便可说了。” 亭中水榭,两个小姑娘相对而坐,桌上摆满了新鲜的瓜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让人舌底生津。 这种瓜果只生长于南荒的骄阳沃土,也唯有京中最豪奢的贵族才有权力和财力享用。 即便是对苏妙仪来说,这也是稀罕之物。 “郡主在南荒之时,应该经常能尝到这种果子吧。”苏妙仪轻轻咬了一小口,清甜的果汁便在口中绽开,她细嚼慢咽,吞下之后才赞叹道,“好甜啊!” 姜洄把玩着沉甸甸的果子,却没有什么食欲。 “这种果子在南荒也不是随处可见的。”姜洄微笑说道,“它们只生于灵气浓郁的密林之中,是一些猴妖最喜欢的果子,想要采摘这种果子,便要深入密林,凶险万分,即便是异士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每年都有不少奴隶因为采摘浆果丧命林中。而要万里运至玉京而不腐,又要累死无数人马。” 苏妙仪顿时愣住,口中的果子好像陡然多了一丝苦涩。 “抱歉……”苏妙仪低声说道。 姜洄回过神来,笑着对苏妙仪说道:“你和我道歉什么?又不是你的错,而且你得了好东西便想着我,是我说了这些话扫了你的兴了。” 苏妙仪轻轻叹了口气:“你愿意和我说这些我不知道的事,我是很高兴的,并没有扫兴。而且……” 姜洄见她欲言又止,不由追问道:“而且什么?” 苏妙仪蹙了下眉头:“这果子确如你所说的这般金贵,所以也不是我能做主和你分享的。是我阿兄……他听说我今日要来找你,说我不该空手而来,便让侍女把今晨刚到的贡品送了一篮过来。他说,你从南荒来,应该会喜欢南荒的味道。” 苏妙仪听到这番话时的神情,就和姜洄一样错愕。 ——他想干什么? 两个人心中都是一样的想法。 苏妙仪更了解苏淮瑛,他生性傲慢,不是会揣度旁人喜好的人,更不会投其所好。 而姜洄则觉得苏淮瑛狼子野心,无论做什么,都是不怀好意。 第72节 她下意识便放下了果子,甚至觉得其中是不是混了什么毒药…… 但是刚放下的果子转眼便进了另一张口。团团不知何时跳上了桌,两只爪子抱着和自己脑袋一样大的果子,嗷地张口咬下。 淡紫色的果汁登时将白毛染上了颜色。 它丝毫不在意自己被染污的皮毛,大口大口地啃着这价值千金的灵果,颤动的耳尖,摇晃的尾巴,都显示它有多么的快乐。 快乐的小猫让两人转移了注意力,苏妙仪被它的花脸逗笑了,抬手去揉它的脑袋。 “团团长得真快啊,几日不见,好像又大了两圈。”苏妙仪惊叹了一句。 “它吃得特别多。”姜洄真心地说了一句。 这只猫是大姜洄养的,她接手不过几日,倒也不知道原先如何。但是听夙游说过,团团像只耗子似的,总是跑到厨房偷吃,而且什么金贵就吃什么。 “我家妙二也是,不但吃得多,还得吃得好,寻常俗物入不了它的口,它只喜欢用灵壤栽种出来的米粮瓜果。”苏妙仪附和道。 “灵壤种出来的食物自然是远胜寻常五谷,谁都知道挑好的吃。”姜洄笑着说。 苏妙仪见团团半个身子都染了色了,实在看不下去,便将它抱了起来:“得赶紧洗洗,不然一会儿洗不掉怎么办。” 两人本想说些私密话,水榭中也没有其他人,苏妙仪也不是第一次来高襄王府了,便对姜洄说道:“我带它去洗洗吧,我现在可会给猫洗澡了,妙二每次都让我帮它洗。” 团团好像知道果子是苏妙仪带来的,对她的碰触毫不抗拒。 姜洄知道她特别喜欢这些毛茸茸的小东西,便也由着她去伺弄。 苏妙仪走开不久,姜洄便又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还以为苏妙仪又回来了,忙着沏茶便没有回头,笑着说道:“这么快便洗好了吗?团团倒是跟你亲近。” 猫猫最讨厌碰水,就算是姜洄也要被溅一身水。 “是我。”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姜洄一惊,热茶便泼在了手背上,娇嫩的肌肤登时便红了一片。 苏淮瑛长腿一跨,在她身旁屈膝半蹲,握住了她被烫红的手。 姜洄却用力地甩开,好像他的手比热茶更烫。 “怎么是你?”姜洄的身体抗拒着他的接近,下意识便往后退,语气中俱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苏淮瑛摩挲指腹,骤然抽离的手还将余温残留其上。他抬眸看向姜洄,眼神晦暗,声音沉哑:“郡主……就这般厌憎我?” 姜洄抿着唇,防备地盯着他:“苏淮瑛,你何必多此一问?” 苏淮瑛定定地凝视姜洄的眼睛:“为什么?” 姜洄皱了下眉头。 她厌憎苏淮瑛,是因为他后来做的那些事,但是现在他还没做,不过,以他的秉性,早晚会做。 三年前,三年后,他好像并没有什么改变,依旧是那样傲慢残忍。 姜洄冷着脸说道:“白首如新,倾盖如故,也许人和人之间本就是讲究缘分。” “呵。”苏淮瑛笑了一声,“何谓倾盖如故,是你与那个奴隶?” 听到那个名字,姜洄心头颤了一下,眼神也泛起了波澜。 苏淮瑛看见了,心口却冷了下来,但他掩住了杀意,放柔了声音说道:“何谓白首如新?若未曾共白首,又怎知会‘白首如新’?” 姜洄讶然看向苏淮瑛,在这么近的距离,她竟看到了那双鹰隼般的眼眸里有了一丝柔情。 ——这和她了解的不一样,是哪里发生了变化? 苏淮瑛对她,从来没有过一丝良善,心里只有利用和报复。 苏淮瑛看着姜洄失神的模样,还以为她被自己的话打动了,心中不由一软,温声说道:“我今日上门,便是和王爷提起求亲之事。” 姜洄这次是彻底呆住了。 她没想到,兜兜转转,该发生的还是发生了。而这一段剧情,她已经从未来的自己口中了解过了。 姜洄僵硬地看着苏淮瑛,脑中回忆着自己听过的情节,耳中听到苏淮瑛难得温柔的声音。 “苏家愿与姜家结两姓之好,你是姜家独女,苏家正妻,也会是我苏淮瑛唯一的妻子。” 姜洄心跳都乱了,却是因为慌的。 因为她知道一旦自己拒绝,就会迎来苏淮瑛疯狂的报复。 而在苏淮瑛看来,却是向来冷静自持的高襄王郡主被她打动了,为此心乱失神。 “我阿父怎么说?”姜洄哑声问道。 “他说,一切由你决定。”苏淮瑛回道。 姜洄低下头去,紧紧攥着拳,几乎忘了手背上的灼痛。 她的犹豫于苏淮瑛而言,便是一个极好的回应。若她真的厌憎他,便该第一时间就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姜洄心乱如麻,忍不住去想,若是未来的自己,此刻会如何应对? 不,她不能去依赖另一个自己了,她必须自己解决问题。 姜洄深吸了口气,抬起头看苏淮瑛,颤抖却坚定地说:“我不同意。” 苏淮瑛一怔,但也没有太意外。若是她当下便答应了,他才会觉得惊诧。 “我并不催你立刻答复我。”苏淮瑛笑了笑,“终身大事,本该多加思虑。” “我已经想好了。”姜洄抿着唇,态度更加冷硬,“我不喜欢你。” “你不喜欢我?”苏淮瑛笑意淡了下来,“你喜欢的,是那个奴隶?他身份卑贱,我并不在意你喜欢过他,但他不可能成为你的丈夫。” “我不喜欢你,与他无关。”姜洄恼恨他如此贬低祁桓,她站起身来,与苏淮瑛拉开了距离,“苏淮瑛,你又何必与我惺惺作态,你想娶我,难道就是因为喜欢吗?你想要的,只是高襄王府的助力。” 苏淮瑛不紧不慢地直起身来,看着躲开自己的姜洄。 自己难得的一次心软心动,就这样被她弃若敝履,踩在脚下。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嗤笑一声,说道:“难道那个祁桓接近你,就纯粹是因为喜欢吗?难道他想要的,就不是高襄王府的助力吗?” 姜洄顿时怔住。 “阿兄!”水榭外传来苏妙仪焦急的惊呼,似乎是害怕苏淮瑛欺负了姜洄,她抱着团团小跑了过来。 姜洄松了口气,向苏妙仪走去,却听到身后传来苏淮瑛轻轻一声。 “我想要的,也不只是高襄王府的助力。” 姜洄不明白苏淮瑛的意思,但她现在担心的是,要怎么去面对即将到来的报复。即便她看遍了未来三年的历史,此刻也有无从着手的慌乱。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徐徐走到她身旁。 “又想什么,如此失神?”祁桓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姜洄轻颤了一下,扭头便看到那双熟悉而陌生的眼睛。 “我……你怎么来了?”姜洄略显慌张地问道。 “路上遇到夙游,她拿了药膏,说是你的手被烫伤了。”祁桓在她身旁半蹲了下来,轻轻执起被烫红的手,白皙的手背上有一片淡粉。 姜洄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抽回来。 “夙游呢?” 祁桓把药罐放在桌上,说道:“我让她将药罐给了我,我帮你上药。” 众所周知,祁桓是郡主最宠爱的人,几近登堂入室,上个药而已,很正常的。 清凉的药膏薄薄地涂抹于粉色的伤处,祁桓低着头细细看着,一言不发,极尽耐心。 只是越是沉默,姜洄的心跳声便越明显。 “你的心跳在慌什么?”祁桓将她的手虚虚握在掌心,抬眼看她,“你又在躲什么?” 姜洄呼吸一窒。 祁桓淡淡笑道:“其实,今天你和苏淮瑛在水榭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姜洄眼前一黑。 “他会求亲,我并不意外,苏姓与姜姓结盟,是互利之事。”祁桓深深看着她,“但你为何会犹豫?” 即便她后来拒绝了,但那一刻,她确实犹豫了。她并不喜欢苏淮瑛,祁桓很清楚,所以他才更不解,她为何会犹豫。 他本不该怀疑姜洄的心思,但这几日,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也没有那么了解她。 他看不懂她对自己的躲避,也看不懂她对苏淮瑛的犹豫。 姜洄眼神闪烁:“我没有犹豫,我只是没想好如何答复他。” 祁桓问道:“那你这几天躲着我,想好如何答复我了吗?” “什么?”姜洄心口一紧,“我没有躲着你。” 祁桓笑了。 “你以前不会跟我说这种明目张胆的谎言。” 从夜宴台妖袭之后,姜洄便知道,自己的心思太容易被祁桓看穿,因此她不会在祁桓面前说那些拙劣的谎言。 他心中的姜洄,嘴硬心软,聪慧坚定。 他眼前的姜洄…… 他不知道,是哪里不一样了,又是为何变了…… 姜洄在那双幽深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哀伤,不由心尖一疼——她知道自己想起的,是另一个人。 那人终于可以拥有完整的姜洄了,而不是她这个残缺的小洄。 她只是个卑劣的小偷,短暂地偷走了祁司卿对姜洄的感情,用不属于的身体有了一段温暖的梦。 而现在她回到了自己的身体,却依旧感觉自己是个小偷。 因为这个祁桓的眼中人,心上人,也都不是她。 他们喜欢的,都是三年后的自己。 姜洄垂下眼眸,缓缓红了眼眶,哑声说道:“是我变了。” 祁桓微微一怔,看着她清亮的双眸泛起水光。 “姜洄?”他抬起手抚上她温软的脸颊,指尖触摸到了湿意,心头顿时一片酸软。 第73节 姜洄被纳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别哭。”祁桓轻抚着她的后背,抵着她的发心温声说。 姜洄放任自己在他怀中流泪,双肩轻颤着,哭声被压抑在喉间。这一刻,对那人的思念如洪水倾涌而出。 但是她或许再也见不到他了。 姜洄用了几天的时间想明白了一件事,她爱的,是那个孤独寂寞的灵魂,深邃温柔的眼神。 她亦愿意倾尽所有去爱眼前这人,在他堕入深渊前,将他拥入怀中。 但是已经有人做了这件事了,他眼中已经为她燃起的光。 ——我算什么呢? ——没有人喜欢我。 他们或许能长相守,共白头,但终究是意难平。 他心里装着“别人”,而她心里亦念着“别人”。 这件事只有她自己知道。 祁桓永远不会明白她心里的缺憾和难过,那些寻不到出口的悲伤都在这一刻化成了泪水,湿透了祁桓的衣襟。 祁桓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地痛哭,那个冷静自持的姜洄好像消失了,而在他怀里哭泣的姜洄,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无助,绝望,哭得他心疼。 他不知道她为何悲伤,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沉默地拥着她,等她发泄完心中愁绪。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眼泪都快流干了,祁桓才听到怀中传来她的声音。 “祁桓……”她攥着他的衣襟,痛哭过的声音沙哑柔软,“我们成亲吧。” 祁桓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她。 但是姜洄却没有抬头看他,他只看到了湿润而浓密的睫毛,轻颤着如蝶翼鸦羽。 “你……不必勉强。”这是他渴望却又不敢奢望的事,但听到从她口中说出,他竟无一丝欢喜。 “不勉强。”姜洄哑声说,她松开了他的衣襟,双手环抱住他的身躯,“我想对你好。” 他不会明白,这句话有多么沉重。 高襄王府要举办婚礼,这件事不到一日便传遍了整个玉京。 高襄王要嫁女的消息,其实早前在贵族之中便有传言。郡主生得貌美娇艳,虽然有些荒蛮之地的粗鲁,但高襄王府乃是一等一的新贵豪门,无数贵族还是希望能与之结亲,盼着能被郡主看上。 但谁也没想到,被郡主看上的,居然是一个奴隶。 “呵呵……荒蛮之地的女子,眼光也就如此。” “与奴隶,倒也算是相配。” “简直有辱门楣。” “高襄王的妻子好歹还是个平民,他的女儿居然找了个奴隶?” “家学渊源吧……” 对于这桩亲事,没有一个人看好,众人口中只有冷嘲热讽,谩骂讥笑。 消息传到苏府,苏淮瑛和苏妙仪都怔住了。 苏淮瑛冷峻的面容瞬间沉了下来。就在他求亲的第二天,高襄王府就传出这个消息,无疑是打他的脸。 姜洄……就真的那么厌憎他吗? 为此不惜下嫁一个卑贱的奴隶来羞辱他? 苏妙仪则是抱着妙二发呆,她垂着眼眸,没让人看出她心中所想。 那些不能对人说的话,都只有猫猫知道。 “妙二,我好羡慕郡主……”苏妙仪蹭了蹭白猫温软的身体,露出一个哀伤的微笑,“她总是那么勇敢,不畏惧世俗的嘲讽……” “我不行……”她低低叹了口气,少女的语气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我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我的婚姻,不能由自己做主。我须是苏家开得最好的一朵花,装饰苏家的富贵荣华。”苏妙仪黯然说着,“我会在十六岁后,被父母安排着,嫁给玉京中最有权势的那几位郎君。” 妙二低低喵了一声,灰蓝色的眼睛冷冷注视着她。 “你这是生我的气吗?我生在苏家,享尽荣华,又怎能悖逆家族的安排。”苏妙仪无奈地摇了摇头。 但其实她早已悖逆了…… 少时她也曾想,这未必是一件多坏的事,谁说任人安排,就遇不上良人呢?或许她运气好,所嫁的郎君也会和她两心相许,情投意合。 然而这样的人,她竟已经遇到了。只是那人绝对不可能是她的良人。 作为京中贵女的典范,从小到大,从无行差踏错,却在人生大事上,她犯下了足以让家族蒙羞,乃至招致灾祸的大错。 她隐隐察觉到了,哪有什么仙君,他只是一个妖罢了。 但他亦确实救过她的命,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心悸与缠绵。 她夜夜盼望着他的到来,却又惴惴不安。 若有一日,被人发现了她与妖族私通,她将面对的风暴,远胜今日姜洄千万倍。 偷情,通妖。 下贱,叛族。 不只是她,就连整个苏家都会抬不起头。 可是仙君不明白,她为此背负着多么沉重的压力。 “妙二……”苏妙仪失神喃喃,“你说,仙君对我,是心中有情,还是只有欲?” 猫瞳中泛起波澜,如石子投入了波心。 修彧方才所有的愤怒,都被这一句轻轻的疑问吹散了。 什么是情,什么是欲? 对妖来说,情是一种很新的东西,原是只有人族才有的。兽只有繁衍的本能,那便是欲,而兽化妖之后,才会在心中生出情来。 修彧想起父亲曾经说过——欲令人昏胀,情使人痛苦。 他便问道,既令人痛苦,为何要生情? 修无回他:有情,方为生灵,虽痛,甘之如饴。 修彧伏在苏妙仪膝上,细嗅着少女身上温暖的馨香,回想着方才心中因她而生的怒与痛…… 他终于明白,为何情既是痛,却让人与妖皆甘之如饴。 高襄王的掌上明珠大婚,自然是要大宴宾客的。高襄王并不在乎世人口中的流言蜚语,只要自己的女儿开心就行,更何况在他看来,祁桓没有什么地方不好。 这场婚礼虽显仓促,但应有之礼无一缺漏,红绸挂满了王府,门口的长街也张灯结彩,摆起了流水席。 高襄王半夜在祠堂抱着亡妻的灵位哭了好一会儿,才若无其事地出来主持大局。烈风营的老将都以姜洄的叔伯自居,自然也没有闲着,感慨万千又满面笑容地帮着张罗一切。 姜洄像个木偶似的被人打扮着。她看着镜子里容光照人的面孔,一时有些恍惚。 三年后嫁给祁桓的自己,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应该没有一丝喜悦,那时的她,心里只有复仇,婚姻也只是复仇的工具。 她不像此刻的姜洄,有疼爱自己的父亲坐于高堂,有那么多烈风营的叔伯兄长到场恭贺。 所以现在的姜洄应该开心的。 她按着自己的嘴角向上提了一下,却没有露出想象中娇羞的微笑。 她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完成一件任务,没有在其中掺杂多少自己的情感。 苏妙仪作为她最好的朋友,一早便来陪着她准备衣着妆容。 她看着姜洄簪上珠翠,笑着说道:“郡主一定是太紧张了吧。郡主别害怕,您和其他人不一样,别人家的女子是出嫁,自然是会担心害怕,您成了亲依旧能承欢膝下,王爷不知道有多开心呢。” 听到这话,姜洄才扬起一个浅浅的微笑。 武朝婚礼在昏时举行,待宾客都入席后,新人才开始入门行礼。 姜洄盖上了喜帕,被人牵着走向祁桓。 她忽然想起来,虽然与祁桓成亲过一次,但她并没有真正见过他穿婚服的样子。那时她醒来便已身在床上,外间帘幕放下来,烛光也变得昏昧,她睁开眼只看到了一张俊朗的脸,没有多想便亲了他。 他当时的神情姜洄记不太清了。 应该是震惊和疑惑吧…… 刚刚还想杀他的人,突然便对他投怀送抱。 姜洄刚刚扬起的唇角忽地僵住——不行,不能再想他了! 姜洄懊恼地闭了闭眼,想把多余的杂念从脑海中扔出去。 她被人将手交到祁桓手中,由他牵着走向高襄王,虽然看不见,但是姜洄还是听到了父亲畅快的笑声。 贞人便要唱喏行礼,却在这时,外间传来了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喧哗声也随之响起。 “苏小将军,今日姜府大喜,你这是何意?” 高襄王的声音敛了笑意,沉声开口。 周围的喧闹陡然一静,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高襄王的不怒自威。 苏淮瑛率领神火营突然到访,见他身披甲胄,身后士兵手持兵器,任何人都看得出来意不善。 苏淮瑛淡然面对高襄王的威慑,徐徐开口道:“接到有人密报,高襄王府窝藏妖族要犯。” 高襄王沉声怒道:“荒唐,谁胆敢污蔑陷害本王!” 苏淮瑛笑道:“何人告密,王爷不必在意。是在下失言,王府藏妖,也未必说是王爷所为,或许是妖族有意趁今日人多生事。今日是高襄王府大喜之日,王爷应该也不想被妖族惊扰了喜事吧。” 姜洄心中庆幸已经把叶子送走,却也没想到,苏淮瑛的报复来得如此之快。 她手中握有苏淮瑛利用翎音在夜宴台上下毒的证据,若搬出此事,苏家必然要付出惨重代价,但烛龙洞的秘密无法隐瞒,会有更多无辜的妖族为此丧命。她于心不忍,仍有犹豫,却没想到苏淮瑛倒打一耙,污蔑陷害,手段与前世如出一辙。 她忍着愤怒,一把扯下了盖头,直视苏淮瑛:“神火营不是鉴妖司,捉妖之事何时轮到你们越俎代庖!” 苏淮瑛目光幽暗地看着姜洄,少女本就明艳的脸庞少见地画上了精致的妆容,眉心花钿如骄阳烈火,张扬夺目,让人移不开眼。 苏淮瑛笑了一声,握紧了佩剑:“神火营,鉴妖司,权责都来自于陛下,陛下有令,彻查高襄王府,刻不容缓,若有阻扰,以叛国罪论!” 第74节 姜洄一惊:“是陛下下令……” 监察百官,捉妖诛邪,本是鉴妖司的职责。但是自从姜洄扳倒了姚氏一族,鉴妖司便被清洗了一遍。如今陛下下令神火营彻查高襄王府,显然是已经不信任姜洄,也不信任姜家了。 高襄王不动声色说道:“既然是陛下旨意,王府上下自当遵从。” 苏淮瑛对高襄王点了点头,微微一笑:“王爷深明大义。” 他一扬手,身后士兵便朝王府涌入,而在座宾客面面相觑,无不惊愕慌张。 他们其实并不认为高襄王会窝藏妖族,但是陛下却选在高襄王府大婚之日让神火营搜查王府,这是一个很明显的信号——高襄王府失去帝心了。 “阿兄,你这是做什么!”苏妙仪上前拉住了苏淮瑛的手臂,神色焦急而愤怒,她压低了声音说,“高襄王怎么可能通妖?” 她眼神透着一丝心虚,因为她知道真正与妖族私通的,是她自己。 苏淮瑛冷然道:“你退下,这件事与你无关。” “阿兄……” 苏妙仪还要再说什么,便有亲兵上前拦住她,半是保护半是挟持的姿态逼迫她离开王府。 却在此时,有士兵匆匆从后院跑来,手中提着一个铁笼,笼中正关着一只浑身雪白的猫。 “报告将军,找到猫妖了!” 姜洄和苏妙仪见状俱是一怔。 “团团?”苏妙仪喃喃念了一句,转头看向苏淮瑛,“阿兄,你是不是弄错了,团团怎会是猫妖?” 团团似乎是被侍卫抓伤了,它奋力地挠着铁网,发出凄惨的叫声。 “猫妖?”苏淮瑛冷冷笑道,“它自然不是猫妖。” 苏淮瑛抬起手,便有人双手捧着一面沉重的铜镜上前。铜镜背面篆刻着无数深奥晦涩的符文,只看一眼便让人神智昏沉,不敢细看。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鉴妖镜!这不是悬挂在陛下寝宫之外,陛下竟给了苏淮瑛……” “听说鉴妖镜能令妖族无所遁形。” “难道那白猫真是妖族所化?” 高襄王凝神注视笼中白猫。他自然是知道姜洄养了一只白猫,但以他超一品异士的修为,也无法感知到对方身上的妖气,他从未怀疑过这只猫有任何殊异。 苏淮瑛来到王府,目标明确,直奔此猫,甚至带上了鉴妖镜,显然他十分确信这只猫是妖,但他却又说,这不是猫妖…… 高襄王心中一沉,不安越发强烈。 宫人举刀在臂上狠狠划下一刀,鲜血顿时涌出,洒落在鉴妖镜的符文之上。符文的凹槽很快便被血液填满,鲜红的血液勾绘出一个个血字,而铜镜顿时发出红光,犹如烧红的烙铁一般。 侍卫高举鉴妖镜,镜面红光向铁笼照去,将笼中小猫彻底笼罩其中。 “喵——”白猫发出一声凄厉痛苦的嘶鸣,拱起身子浑身巨颤。 在所有人惊惧的目光中,红光中的猫迅速地膨胀变大,身躯霎时间填满了整个铁笼,看似坚硬的铁网如丝线一样被白猫变大的体型撑得丝丝断裂。 原先两掌大的小猫,竟变成了猛虎一般的身躯。它抬起头,乌黑的眼珠化为妖异的冰蓝色,朝着苏淮瑛龇牙低吼,声如雷鸣。 妖气四溢,一目了然。 “妖!妖!是妖啊——” 无数宾客发出惨叫,仓皇地向后跌坐,脸色苍白,两股战战,几欲夺门而出。 所有士兵举起兵器对准了妖化的白猫。 而还有几分理智的人却从猫妖身上发现了端倪。 “它有九股尾巴……”那人颤声惊呼,“和妖王修彧一模一样!不是猫妖,是虎妖!” 苏淮瑛举起佩剑,冷然直视妖化的团团,还有站在它身后的姜家人。 “这便是前妖王修无之子,也是修彧的幼弟,名为修明。事实摆在眼前,你们还有何话要说!” 姜洄震惊地看着背对着自己的虎妖修明,她对这只猫的来历并不清楚,只知道是在府中捡到的无主之猫,何日何时到此一无所知。 妖胎…… 这就是徐恕来到玉京的目的,他托她代为找寻,姜洄却怎么也想不到,这只猫一直都养在自己身边。 “罪人姜晟!”苏淮瑛厉声喝道,“现怀疑你勾结修彧,制造夜宴台惨案,意图不轨。陛下有令,就地除妖,捉拿姜晟,关押于鉴妖司天狱!” 第53章 洞玄 上 姜洄浑身一震。 一卷卷竹简上记录的字句掠过眼前。 高襄王以通妖罪入狱……畏罪越狱……被诛杀于京郊荒野……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攥紧了双拳克制着身体的颤抖。 此刻,那些遥远的文字缥缈的梦即将成为现实,她原来以为自己还有足够的时间去准备,却没想到一切都提前了。 那只梦中的蝴蝶扇动的翅膀,在现实中掀起了飓风。 宾客俱散,神火营的士兵向高襄王等人逼近,然而盘踞于中途的妖兽修明却拦住了去路,它仰头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神脉妖血所带来的威压让逃跑不及的凡人宾客当场软倒在地。 聚在修明身上的血色红光炙烤着它的元神,让它痛苦万分,它本就是出生不久的幼兽,虽然承袭了母亲的妖力,但终究未能完全吸收,一时之间挣不脱鉴妖镜光的束缚,只能靠着咆哮来震退敌人。 苏淮瑛目露杀意,却不动手,他看向高襄王父女,冷然道:“姜晟,妖兽近在眼前,你却不杀它,难道事到如今,还要包庇妖邪,与人族为敌吗?” 高襄王神色复杂地看着被困的妖兽,它似乎十分痛苦,勉强支撑着四肢,不愿在敌人面前跪下。咆哮声渐弱,发出低低的悲鸣。 这让他不由想起当日斩杀修无夫妇时所见一幕。 穷途末路的妖王夫妇,仍维持着王者的尊严,不向人族屈服。修无浑身浴血,拼着一死,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他的武器,以此为妻子换得一线生机。 他惊愕地看着修无临死的眼睛,那双睿智的双目没有敌意与愤恨,在见到妻子成功逃走后,他终于死而瞑目。 高襄王看着濒死的妖王,他与她争战数十年,在那一刻终于有了结局,他大获全胜,却没有一丝喜悦。 “方才逃走的若是你,生机更大。”高襄王说。 修无气息奄奄地看着自己的宿敌,淡淡笑道:“若是你……你会自己逃走……还是将生机……让给妻子……” 高襄王没有回答,修无也不需要听到答案,因为他都知道。他了解自己最敬重的敌人,胜过世间之人。 但高襄王却在修无死后,才真正了解了这个妖王。 修无将生机给了自己的妻子瑛招,而瑛招将生机给了自己的幼子修明。 高襄王其实知道,逃走的瑛招腹中有另一股气息,那是怀有身孕的迹象。但是他没有再让人去斩草除根,也从未向人提起此事。不知道是出于对修无夫妇的尊重,还是有什么东西动摇了他的心。 然而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修明来到了高襄王府,看着那双与修无相似的眼睛,高襄王竟犹豫了。 与修彧不同,他的眼睛,带着血煞之气,而幼兽这双冰蓝色的眼眸,太过清澈。它没有染过一丝血腥杀孽,气息干净,胜过此间诸多人。 苏淮瑛看到了高襄王的犹豫,他冷哼一声:“姜晟与妖族沆瀣一气,即刻拿下!” 高襄王长叹一声:“不必你们动手!” 他自认有罪,便要走向神火营,却被姜洄拦住了去路。 “阿父,你没有错,不能去!” 高襄王按住姜洄的肩膀,看着她焦急的面容,温声劝道:“洄洄,阿父不能抗命。” “为何不能!”姜洄声音清澈响亮,场中众人听得清清楚楚,“你是冤枉的!” 姜洄回过身来,直视苏淮瑛,目光锐利:“你很清楚,妖兽是我养的,与我阿父并没有关系。” 苏淮瑛冷冷道:“姜晟身为超一品异士,难道当真一无所知?他若是清白,此刻又为何不动手除妖?” 姜洄笑了,她忽然明白了,原来一直以来,报仇的对象都错了,真正想杀阿父的,不是蔡雍,而是帝烨。 蔡雍,他只是一个“忠臣”,忠心耿耿地为帝烨排忧解难。 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的父亲,如果那人是奸臣,那便清君侧,若那人是天子…… 她想起开明神宫漆黑的夜,泥泞的路。 “这天,早该变了。”她低喃一声,扬起明丽的眉眼看向站在身旁的男人,“祁桓,我们一起杀出去吧。” 祁桓低头看她,轻道一声:“好。” 姜洄在高襄王惊愕的目光中开口说道:“阿父,一直以来,都是你带着我前行。这一次,我们的路,让我来选。” 苏淮瑛没想到高襄王会抗旨,或者说,每个人都想不到。 当利剑刺向姜洄的时候,高襄王挡在了她身前,那时候,他就已经斩断了自己的后路。 苏淮瑛虽然错愕,但他是有备而来,高襄王反抗之时,苏伯奕率领的兵马也涌入王府。 身为大司马的苏伯奕已经很多年没有出手了,养尊处优的样子经常会让人忘了,他也曾经是威名赫赫的二品异士。 高襄王看着跟在苏伯奕身后的十二名异士,神色顿时凝重了起来。 “王师精锐尽出,连保护陛下的十二近卫都出动了,看来,陛下是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了。”高襄王叹息一声,“我竟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让陛下对我忌惮至此。” 苏伯奕冷声道:“你不必知道,君要臣死,难道还需要解释吗?服从,是你的天职。” “今天这座王府是留不住了。”高襄王知道,以在场诸人的修为,一旦动手,占地百亩的王府顷刻间便会化为废墟。“等不相干的人都走了,我们再动手吧。祁桓,带洄洄走。” 姜洄上前一步:“我不走。” 祁桓看了姜洄一眼,笑了笑,又看向高襄王:“我听她的。” 高襄王神色复杂地看向两人,片刻后,苦笑着摇了摇头:“罢了,我们既是一家人,便应该一起面对。” 苏伯奕一抬手,十二近卫便将高襄王团团围住。十二近卫皆是上三品的异士,甚至是死士,这些人同吃同寝,培养出无与伦比的默契,独有的战阵能加倍发挥出他们的实力。 十二近卫齐攻高襄王,高襄王沉声一喝,浩然之气荡开,风吹草折,看似坚固的房屋剧烈震颤起来。 手持鉴妖镜的异士脸色一白,口吐鲜血,不支跪地。而被镜光所困的修明趁机逃了出来。 苏伯奕脸色阴沉地看着眼前一幕,对苏淮瑛使了个眼色,苏淮瑛当即意会。 ——擒住高襄王的软肋! 苏淮瑛直取姜洄,却被另一个高大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看到祁桓冷峻的面容,苏淮瑛眼中露出浓烈的杀意。 第75节 “找死!”他从来都看不上这个卑贱的奴隶,但偏偏是这个奴隶,狠狠打了他的脸,夺走了应该属于他的一切。 苏淮瑛举剑向祁桓斩落,本想一招将其解决,却没料到竟被对方接下了这一剑。 重剑遇到了阻滞,被祁桓的灵力挡在了身前三寸之处。 他惊愕地看着自己的剑,对上了祁桓漆黑冰冷的眼。 ——他怎么可能有能与自己匹敌的力量? ——难道是高襄王传功于他? 苏淮瑛不知道何为先天道体,只知道一个月前对修彧毫无反抗之力的奴隶,今日竟能接住二品异士的剑,这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 见苏淮瑛被祁桓拦下,神火营异士不等命令,便举剑攻向姜洄。 “嗷——”一道白影伴随着一声怒啸出现,锐利无比的虎爪逼退了进攻的数人。 本该趁乱逃走的修明,谁也不知道它为何又折返回来,与姜洄并肩而战。 姜洄失神地看着眼前一幕。 高朋满座顷刻间作鸟兽散,张灯结彩也化为一片狼藉,但她却缓缓露出了一个微笑。 命运的轨迹还是发生了变化。 这一次,阿父不是孤身一人。 她也不是。 畅风楼最高处的窗口,能看到高襄王府热闹的景象。 徐恕此刻就倚在窗边,不紧不慢地品尝着美酒。自从姜洄带他来了一次,他便喜欢上这里的酒了。 徐恕看着王府上空骤然变色的天,灵气的激荡让周围风起云涌,显然本该祥和喜气的王府,发生了不该有的异变。 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但却还是觉得意外。 “他竟然会出手抗命……”徐恕微微皱眉,“他变了……” “也会有你意外之事吗?”一个温润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徐恕没有回头,淡淡回道:“我已经瞎了很久了,自然会有失算的时候。” 俊雅高大的男子在徐恕对面坐了下来,闻着浓郁的酒味,他失笑摇头:“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徐恕侧目瞟了对方一眼:“晏世子,不要说得好像与我很熟。” 斜阳温暖了男子温雅俊秀的眉眼,没有人能想到,这位名满玉京的东夷世子,会与南荒徐恕如旧日好友一般同席饮酒。 晏勋微微笑道:“我知道,徐恕从不与任何人相熟。高襄王对你有救命之恩,姜洄郡主与你相交多年,你杀他们二人也未有一丝手软。” “第一,姜晟没有救过我,那是我为了接近他而故意设的局。” 徐恕神色淡漠地说道,“第二,我没有杀姜晟,只是想他死的人太多了,而我手上刚好有把刀。” 世人都以为,徐恕年少时被妖族围困,幸被烈风营所救,这才与高襄王结下了缘,却不知,一切都只是徐恕安排好的局。 没有什么羁绊比“救命之恩”更深,他也能顺理成章地留在烈风营。 但恩是假的,情自然也是假的。 “是你向苏淮瑛告密,说修无之子化身白猫,藏于王府吧。”晏勋说道,“你是何时知道的,为何没有和我说一声?” “那天在畅风楼,我把小纸给了姜洄,在上面留了我的神识,以此监听她,不过在登阳山的时候,小纸的意识被修彧抹去了。不过也是因此,让我知道修彧原来化身白猫,潜伏在苏府。那高襄王府的另一只白猫,显然也不简单。妖胎失踪的那一夜,姜洄也正好出现在鬼市。”徐恕轻晃着酒杯,一边看着王府的灵气波动,一边徐徐说道,“从姜洄在不速楼拿了寄魂果实开始,我就觉得她有些古怪……一段时间没见,她成长了许多,也有自己的秘密了。她和姜晟不同,姜晟年纪太大,思想陈旧顽固,姜洄受我教导多年,若能拉拢她为己用,比杀了更加有利。” 晏勋低头抿了口清酒,身姿如青松白鹤,仪态优雅雍容,仿佛画中仙人走进了现实。 “姜洄郡主确实不错,我试探过她。”晏勋想起她,手臂还隐隐作痛,不由轻笑了一声,“聪明,果断,通透,该出手的时候毫不手软。” “若能如我所愿,应该是由你迎娶姜洄,让姜晟成为你的助力,推翻武朝便少了许多阻力。”徐恕瞟了晏勋两眼,摇了摇头,“你真不济,她没看上你,让我还要费这么多精力。姜晟没那么好杀,本以为夜宴台上修彧能令他重伤,没想到姜洄用震天铃伤了修彧的元神,姜晟也因此逃过一劫。” “如今的姜晟可是巅峰状态的实力,没有人想与他为敌,除非迫不得已。”晏勋轻轻一叹,目露惋惜,“姜晟天纵之才,可惜,明珠暗投,为虎作伥。他早已看出,帝国的根基已经烂了,否则又何必躲在南荒那么多年。当年他若能听你之劝,何至于会有今日。他誓死守护的人族,并不感激他。” 徐恕淡淡笑道:“是啊,姜晟和烈风营太过特殊,这是一股超然的力量,足以左右一切局势,若不能得到,就必须毁去。眼下高襄王府如日中天,五侯七贵哪敢起杀心,但只要这头巨龙猛虎露出疲态,秃鹫饿狼便会一拥而上,将他撕咬殆尽。” “那你为何不等到他露出疲态再动手,岂不是更加稳妥?”晏勋问道。 “等不了了。”徐恕神色冷了下来,“姜晟未死,而高襄王府又新添一翼。” “你是指……那个同样有先天道体的祁桓?”晏勋若有所思。 徐恕点了点头:“姜家在不久之后便会有两位超一品的异士,那天底下再无人能撼动他们的地位。天命在向姜家倾斜,若不出手,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天命……”晏勋喃喃低语,如玉的五指摩挲着逐渐凉却的酒杯,他抬眼看向窗外,目光投向高大的宫城,斜阳在宫墙那畔落下,阴影笼罩着的王城宛如一只张牙舞爪的巨兽。 十几年前,少年徐恕来到玉京。 晏勋看着眸如翡翠的妖瞳少年,猛然意识到了对方的身份。 “你是……我的兄长……” 东夷国有件人尽皆知之事,王后曾生下一个死胎。 东夷国也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王后生下的不是死胎,而是一个目露妖色的男婴。他一生下来便哭声响亮,国君大喜,但是定睛一看,才发现那孩子的眼睛竟闪着妖异的绿芒。 国君大惊之下,将孩子抛了出去,孩子落在坚硬的石阶上,却丝毫未伤。 国君认定,那孩子是妖邪降世,生怕泄露出去招来杀身灭国之祸,便让侍卫将孩子远远送走杀死,而所有知情者都被灭了口。 只除了王后。 王后郁郁多年,终于又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婴,国君欣然为其取名勋。 但王后无法从失去第一个孩子的痛苦中走出,又要面对失去第二个孩子的悲伤。 晏勋六岁之时,奉帝烨诏令,孤身前往玉京为质。 临行之时,王后才告知他,他还有一个兄长,下落不明,生死未知。他才是东夷真正的世子。 晏勋失神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兄长,他的眼睛确如母亲所说的那般妖异。 如东海的海眼一般,深邃,漆黑,无情。 他的到来似乎并不为认亲,他问了晏勋一个奇怪的问题。 “如果一栋危楼摇摇欲坠,你会怎么做?” 晏勋讶然,不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依着本心回答:“我会添一把烈火。” 听到这句话,徐恕眼中起了万顷碧波,荡开了莫测的笑意。 “很好。”他微笑说道,“我看到武朝气数已尽,被天命所弃。你若有此心,那我来为你取火。” 晏勋的思绪从回忆走回了现实,他看着高襄王府上空翻涌的密云,心想,这就是徐恕投下的第一把火。 “没想到,姜晟竟会反抗帝烨的旨意。”徐恕神色晦暗,对于出现的意外,他心中生出一丝不安,“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姜洄的面容骤然掠过脑海。 徐恕猛地攥紧了酒杯,喃喃道:“难道我弄错了……不是他……” “什么错了?”晏勋好奇问道,据他所知,徐恕几乎没有犯过错。 但是徐恕还没回答,王宫方向传来的异常波动让他倏然抬眸,漆黑的眼眸瞬间化为翡翠般的湛绿,映出一座高楼的影像——那是王宫中最高处的观星台。 晏勋的脸色也霎时间微微发白,一股莫名的压迫感让他胸口瘀滞,呼吸不畅。 “发生了什么事?”酒杯倾倒,琼浆四溢,晏勋也失了从容,他颤声问道。 “这是什么力量?”徐恕紧紧盯着观星台,只有他能看见的黑气正从观星台向四周涌散,如毒瘴一般蔓延开来,街上行人不明所以,受到这股力量的压迫,尽皆昏迷倒地。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徐恕猛地站起身来,脸上现出少见的惊疑之色。 “难道是她?” “是谁?”晏勋问。 徐恕一字字说道:“洞玄巫圣。” 第54章 洞玄 下 姜洄几乎耗尽精魂施展巫术,射出的三箭让她陷入了沉睡。 她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母亲几近模糊的面容在梦中似乎又清晰了起来,她在那双温柔的眼眸中汲取着力量。 在母亲背上跋涉过荒野,在父亲怀中驰骋过的山河,幼时的回忆又一幕幕生动了起来,她似乎还能闻到南荒花草的芬芳,浓郁而热烈,让人迷失其间,身轻魂荡,好像化成了一只蝴蝶。 她隐约记得,自己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见一个很重要的人,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事什么人。 花海中,徐徐走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她凝神看去,不由大喜。 ——祁桓! 她无声地喊了一句。 穿着玄色官袍的男人听不见蝴蝶的喊声,但他伸出了手,让她停留在他的指尖。 “小洄……” 低哑的声音让姜洄心头一紧,她终于想起来那件事那个人是什么,她急欲飞离这个危险的男人,却冷不防被他攥住了纤薄的羽翼。 剧痛让她呻吟痛呼,也从那场光怪陆离的梦境中跌落。 姜洄猛地睁开了眼,像涸辙之鱼般喘息着,梦中的剧痛也缓缓消散,但梦中的男人却变得更加真实。 他还是穿着那身暗色的官袍,坐在她的床边低头俯视她,手中还拿着为她擦过汗的方巾。 “你做噩梦了。”祁桓声音低沉温柔,好像旷野之上的针锋相对也只是一场噩梦。 姜洄缓缓平复了呼吸,臂上的伤已被人细心包扎过,但是身上仍然虚软无力,是过度施展巫术所致。 姜洄想要起身,却提不起力气,只能躺在寝榻之上,静静地看着祁桓。 她眼中没有敌意与憎恨,只是显得疏离。 “我昏迷了多久?”姜洄的声音有些沙哑。 “三天三夜。”祁桓答道。 姜洄心中一沉,这说明,这两个夜晚她都没有在梦中见过小洄。 与幽冥界的联系,好像骤然便断了,这段时间的经历就像一场梦一样。 但她清楚地知道,那不是梦。 第76节 小洄应该还不知道,潜伏在妙仪身旁的猫是修彧,与她相伴多年的徐恕是害死阿父的凶手,她身边危机四伏,可是姜洄却没有办法告诉她了。 祁桓看到姜洄眼中的忧色,以为她担心的是苏妙仪的安危,便说道:“苏妙仪已经被烈风营的人保护起来了。苏淮瑛对外宣称,苏家嫡女身死妖兽之手……她自由了。” 姜洄回过神来,抬眼直视祁桓:“祁桓,我们之间,没有必要再说谎了。告诉我,你如何与苏淮瑛勾结在一起的?” 祁桓沉默了片刻,回道:“三年前,夜宴台妖袭一案,姚泰的姬妾鸢姬,真实身份是换了人皮的妖,她是太子瞻和苏淮瑛安插在姚泰身边的人,也是她听从了苏淮瑛的指示,将祭品换成了福蝶宫灯,引发了后面的毒发之事。” 姜洄闻言一震,眼波震荡,但随即露出恍然之色。 “原来如此……”她抬眸看向祁桓,“你拿捏住他的把柄了。” “事发之后,鸢姬被苏淮瑛灭口了。”祁桓解释道,“鸢姬是妖,寻常毒药杀不了她,苏淮瑛用的是特殊的毒药‘花凋’。当时鸢姬留下了殉情的遗书,但是花凋之毒,不是她一个普通歌姬能拿到的。我留了个心眼,让人替换了鸢姬的尸身,用假的骨灰下葬,而鸢姬的尸身则藏在鉴妖司中。鸢姬死后七日,尸身化为鸟雀,证实了我的猜测。” 姜洄推断道:“所以,你以花凋为线索,找到了苏淮瑛身上。又以这项罪证,威胁他为你所用?或许不只如此,你也将此罪证上交蔡雍,蔡雍才会与苏家割席,把兵符交给你。苏氏不愿成为下一个姚氏,苏淮瑛为了自保,必须拉拢甚至说投靠你……” 祁桓沉默地点点头。 是他逼着苏淮瑛成为他的棋子。 “神火营,烈风营,鉴妖司……还有景国旧部,都在你麾下。为了这一天,祁司卿,你筹谋许久了,武朝,已经没有人能拦住你们了……”姜洄眼神黯淡了下去,“我阿父死了,没有人能拦住你们了……这就是,徐恕必须除掉他的理由吗?” 在这一刻,困惑姜洄许久的诸多问题,都有了答案。 “原来徐恕从一开始,就是故意接近我阿父。他有意让自己陷于困境,让我阿父救他,如此与烈风营结缘。”姜洄回想往日种种,幼时的记忆许多都已模糊,但既知道了结局,过程便又清晰了起来,“他想让我阿父成为他的臂助,但阿父心怀邦国,道心坚定,不愿参与人族的内斗。徐恕迫于无奈,只能放弃拉拢他,却又不能让他成为自己推翻武朝的阻力。” 登阳山的那场袭击,与烛九阴密谋的那个人,正是徐恕。 这个游走于人、妖两族的南荒贤者,他几乎无所不知,自然也有办法知道烛龙洞的存在。 而能说服烛九阴的交易,就是推翻武朝,覆灭玉京,破解护国大阵,放烛九阴自由。 如果是旁人,烛九阴或许不会信。但是徐恕为此布局多年,他的名声,他的智慧,他的能力,烛九阴会相信他的。 多年筹谋,徐恕始终无法拉拢高襄王,他只能转而将其覆灭,甚至无所不用其极。 ——除我之外,众生平等。 徐恕含笑的妖瞳没有丝毫的暖意,多年同行,只是他的一步棋。 姜洄深吸了一口气,心口阵阵抽痛,眼眶发红:“修无、修彧想杀我阿父也就罢了,徐恕,苏淮瑛,蔡雍,甚至是你……你们都不放过他。他做错了什么!” “高襄王,烈风营,是一股足以左右战局的庞然之力,若不能为己用,也不能为敌人所用。”祁桓哑声说道,“他的存在,便是别人的阻碍。所以他们都要杀他。” 姜洄苦笑:“为了一己私利?” 祁桓点头:“为了一己私利。” 夜宴台之祸,明面上是妖族所为,然而层层揭开,都是人为。 笼罩着玉京的阴云经年不散,神、人、巫、妖,轮番登场。都说世间没有鬼,但鬼却无处不在。 父亲的惨死,几乎摧毁了姜洄求生的意志,支撑她活下来的,除了复仇的恨意,还有便是徐恕的支持。但现在看清了一切,她才知道自己自始至终都被最信任的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在这个世界,她失去了最疼爱自己的父亲,多年好友全是虚情假意,结发夫妻亦是陌路仇敌,她深陷于谎言的漩涡,没有人能拉她一把,所有向她伸来的手,都将她推入无边黑暗的深渊。 复仇何其难,她面对的,是太宰、徐恕、修彧、苏淮瑛,乃至祁桓…… 等她意识到这一点,已经无力回天了。 她只剩下一副残躯,种了子蛊的身体已无数年可活,余生千日,她大概也只能被困在王府后院之中,看着仇人得偿所愿,改天换日。 疲倦与绝望铺天盖地地向她覆压而来,眼角不知何时染上了湿意,泪水自眼尾滑落,没入鬓发之间。 祁桓失神地看着那滴晶莹的泪水,心中一阵绞痛,哑声低唤:“姜洄……” 他伸手要去擦拭姜洄的眼泪,却落了空。 姜洄别过脸,避开了他的手。 “祁桓……”姜洄沙哑的声音响起,“我不恨你。” 祁桓眼神一动,抬眸看向姜洄。 点漆般的双眼浮着朦胧的水光,她悲哀而空洞地将目光落在虚无之处,即便口中说着不恨他,但她却不愿去面对他。 “或许是我的错……若是三年前在苏府,我带走你……一切应该都会不同。”姜洄眉眼温软了三分,眼波中流淌着一丝思念与惆怅,“你不必如此艰难孤寂地走过三年,出卖自己的尊严,践踏自己的底线,伤害无辜的生命……阿父也不会死,我也不必与你兵戎相见。” “我如果曾经走近你,了解你,一定也会爱上你。”她口中的如果,也是她经历过的必然,“我见过你经历的黑暗,也愿意与你并肩而行……但是一切都晚了。” 姜洄无力地阖上眼,声音因绝望而沙哑轻颤:“或许你的道比所有人都更顺应天道,离正道更近。但是,却离我更远。我可以为你的道而牺牲,我的父亲不行。我可以理解你,但永远无法原谅你。” 她没有回头看他,她害怕自己会心软。 在这一世,她已经什么都改变不了了…… 她听着祁桓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依稀有一声叹息在遥远的地方响起。 夙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确定,王姬和祁司卿吵架了,而且可能是很难和好的那种。祁司卿又搬回了商梨小院,仿佛回到了新婚的那段时间一样,他夜夜都在王姬窗下流连许久,直到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才回书房休息。 王姬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外间说她骄纵跋扈,夙游知道那不是真的。 两人若是吵架了,祁司卿一定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但夙游不敢多问,她只能服从祁司卿的命令,每日将王姬的情况详实地向祁司卿回报。 回府后的第七日,姜洄终于恢复了力气,可以下床行走,在园中吹风赏花,欣赏初夏的盛景。园中绿意盎然,繁花似锦,但好像一点都没有映入那双漆黑的眼眸,她总是失神地看着一切,三魂不知游荡了何处。 夙游看着她黯淡的眼眸,心中十分担忧,但好在姜洄还是十分听话地喝药进食,让身体快速地恢复起来。 祁桓每日三次听夙游回报,虽然姜洄不愿意见他,但知道她身体好转,他便也能得一丝安慰——只要她善待自身,那对他是喜是恶,便也没有那么重要。 但这一夜,祁桓夜深回府,照旧走到姜洄院中,便察觉到一丝异常。 极淡的血腥味不能瞒过他的感知,他心头一跳,没有多想便破门而入,却看到姜洄手执利刃,划破了手臂,鲜血湿透了单薄的寝衣,她脸色苍白,右手以血为墨,正打算施展巫术,却因虚弱而颤抖。 祁桓一惊,没有犹豫便出手封住了她的穴位,将软倒的人抱在怀里。 “你的身体已经不起再施展一次巫术了!”祁桓又急又痛,若他迟回了一步,只怕她已经绘下符篆了。上一次她施展了最为凶险的献祭之术,他拼尽全力才将她救回,若再有一次,即便是他也无能为力。 姜洄无力地靠在他胸前,气若游丝地轻声说道:“反正……我种了子蛊,剩下寿元也已不多。” 祁桓浑身一震,片刻后哑声说道:“我不会让你有事。” 他将人抱回床上,褪去染血的外衣,细心为她清理伤口的血污,敷药包扎。 “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施展巫术?你想对付谁,大可以告诉我。”祁桓眼神一黯,“你若想对付我,也只需开口。” 姜洄笑了一下,眼中露出轻嘲之色:“那你为何不杀了苏淮瑛?我知道,在你心里,大道重于私情。我说过,我理解你,也不再为难你。但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的命,也不需要你插手。” 握着姜洄的手蓦然收紧,却又不舍伤到她,掌心因克制而轻颤。 “姜洄,当初在大殿之上,是你请旨赐婚。”祁桓呼吸沉重了几分,看着姜洄的眼神幽暗隐忍,“无论你如何看待这场婚姻,又如何恨我,但于我而言,你便是我的结发妻子。你的事,你的命,都有我一半,我不会放手。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包括你自己。” 姜洄愕然看着祁桓,她感觉到他的怒意……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是第一次从他身上感受到怒火,而过去的祁司卿,即便在众人口中如何阴沉狠辣,她都未曾见过那样的一面。 姜洄抿着唇,垂下眼眸不看他,亦不回应。 祁桓将伤口包扎好,便将染了血污的衣服带了出去。 “你解开我的穴道!”姜洄朝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但是祁桓置若罔闻地离去。 姜洄顿时有些懵了。 她施展巫术并不是为了对付谁,而是她隐隐猜到,自己之所以会回到过去,或许是与巫术有关,而摄魂蛊,只是一个巧合。 第一次是因为她施展了献祭巫术,而第二次施术的是小洄。她过后才想起,自己移魂之后,手臂有伤,指尖沾血,那极有可能是小洄已经施展过巫术,但是还未发出一箭,两人便已换魂。 为何她以血液施展巫术,会导致两人的灵魂互换。想到徐恕曾说,烛幽之力须燃烧精血神魂,难道她身上流淌的鲜血与烛幽有什么关系? 姜洄这几日养身养魂,便是为了证实自己所想,重施一次巫术,看是否还能与小洄换魂。 她必须回到过去,将徐恕的阴谋告诉小洄,即便这样会让她再次受到重创——反正她本来也时日无多了。 没想到被祁桓发现打断了…… 姜洄正愁该如何解穴,再试一次巫术,便听到那边又传来了开门声。 祁桓又回来了,手中还拎着一个包裹。 姜洄狐疑地皱起眉,目光追随着祁桓,却见他当着自己的面宽衣解带,脱下了繁冗华丽的官袍,露出紧实精壮的上身。 “你!”姜洄动弹不得,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一幕,顿时大惊失色,瞠目结舌。 祁桓换上了寝衣,径直走向床边,抱起姜洄虚软无力的身体挪进了内侧,自己便挨着她躺下。 “你干什么!”姜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不敢置信地瞪着祁桓。 祁桓朝姜洄伸出手,姜洄顿时心口一紧。 她恍惚想起从夙游口中了解到某些事——原来自烈风营回来,小洄便与祁桓同床共枕。 姜洄不知道小洄为何隐瞒此事,但是她怀疑小洄对祁桓的感情是受到摄魂蛊的操控,她未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祁桓显然是很清楚的,他们二人不但有夫妻之名,也有夫妻之实。 只是此洄非彼洄,此刻动弹不得的姜洄,对感情内敛而克制,即便面对祁桓的撩拨厮磨,她也未曾踏出过那一步。 更别说眼前这个鉴妖司卿,他虽也是祁桓,但对姜洄来说,却也不是同一个人。 当他温热的手落在自己身上时,被封了穴的姜洄连僵硬都做不到,除了脸红与瞪眼,丝毫没有反抗之力。 但是祁桓并没有做出她害怕之事,修长的五指拂过姜洄柔软的身体,只是解开了她的穴位。 气血回涌,给四肢带来酥麻酸胀之感,让姜洄不由呻吟出声。 “封穴太久,气血不畅,对身体会有损伤。”祁桓解释道,“但解开你的穴道,你定然还会再试巫术。所以……”他顿了顿,“我亲自盯着你。” 姜洄呆住了,看着祁桓深邃幽暗的眼,她感觉好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如果本来只是软禁,现在便是监禁了…… 她现在十分后悔,不应该选在深夜施展巫术,早知道选在他上朝的时候。 但此刻悔之莫及了。 姜洄知道,以自己目前的状况,想要反抗祁桓根本没有可能。值得庆幸的是,他似乎也没有其他的想法,说是监视,便也只是监视,规规矩矩地躺在外侧,合着眼休息。 姜洄以为他睡熟了,刚想有所动作,他便又睁开眼…… 姜洄自嘲一笑——她最了解超一品异士的警觉性,真是多余做此尝试。 她本以为与祁桓同床共枕,自己会彻夜难眠,但或许是因为重伤疲惫,或许是因为她的身体已经熟悉了对方的温度与气息,她折腾了一阵子,还是挨着祁桓入了眠,脑袋无意识地抵着他的右肩。 听到她呼吸平稳了,祁桓才又睁开眼,轻轻握住她的手,灵力丝丝缕缕地涌入她体内,填补她所亏损的元气。 第77节 他看了她一整夜,闭眼沉睡的时候,她好像依然是那个全然信赖爱恋着他的小洄。 ——小洄…… 祁桓无声呢喃,低下头去,轻吻她温软的眉心。 ================= 第55章 降神 祁桓再次见到徐恕,是在数日之后。 “是何人如此厉害,竟能伤了祁司卿?”商梨小院的不速之客看着祁桓苍白的脸色,微笑问道。 祁桓神色冷漠,几难察觉地皱了一下眉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徐恕却置若罔闻,他悠然自得地坐在花树下弈棋,石桌上摆着一局下了一半的棋,黑子被围困屠龙,白子占尽优势。 在徐恕左右手的操纵之下,玉京的形势便如这场棋局,风起云涌,杀机四起,但棋盘上的棋子却浑然不知,谁是真正的幕后之手。 徐恕落下一子,悠悠笑道:“超一品的异士,身躯之强韧就连妖王都无法比拟,但是任何人肉体再强横,心都是一样的柔软脆弱。能真正伤到祁司卿的,也只有我们那位美丽又无情的王姬了吧。” 徐恕转过头,细细打量祁桓,无视对方眼神的冷漠,自顾自地说着:“这一点,你倒是和姜晟一样。她是你的逆鳞,也是你的软肋。强者的弱点不在自身,而在他处,这才是最致命的。” “这难道不是你希望看到的吗?”祁桓冷冷说道,“一个没有弱点的棋子,便会脱离你的掌控。” 徐恕把玩着冰冷圆润的玉石棋子,微笑点头:“不错,但我也有顾虑。棋子的弱点,只能棋手自己知道,若人人都知道,那这颗棋子一样也是废了。” 祁桓眼神一凛:“我说过,不能伤害她。” 院中空气霎时凝滞,而徐恕手中的棋子骤然裂开,像是一种无声的威胁。 徐恕挑了下眉,松了手,白玉雕琢的棋子顿时湮灭为粉末,轻轻吹散于风中。 “你的力量,若只用来保护一人,那未免太过可惜。”对祁桓的无礼,徐恕没有恼怒,只是眼中掠过了一抹妖异的绿。 或者说,很少有人在他脸上看到微笑之外的神情。微笑好像是他的面具,遮住了所有真实的情绪。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这个人无心无情,也根本没有多余的情感波动。 “你来这里,应该不只是为了挑衅我。”祁桓说着,语气之中逐客之意非常明显。 徐恕拍了拍手,站起身来,走向祁桓。 “我是来通知你,大势已定。”徐恕的手按上他的肩头,“这局棋,该收官了。” 祁桓的目光望向树下的那盘棋。 黑子是王师,白子,是他的人。 这局棋,徐恕下了十几年,祁桓则是三年前入局,但如今,两人同为操盘之手,扰乱了玉京乃至武朝的风云。 黑子穷途末路,胜负一目了然。 三年前,他在夜宴台上救了帝烨,被调拨入鉴妖司。没有人知道,在天亮之时,一个生来妖瞳的男子找到了他。 男人说:“你乃先天道体,千万人中无一,与我同行,我可助你上青云。” 祁桓问:“我为何信你?” 男人说:“我是徐恕。” 他笑着说出这四个字,好像自信这四字便足以解释一切。 徐恕说,武朝延续一千多年,已近腐朽崩溃,天象有变,天命倾斜,紫微星现,武朝覆灭。 天下大势,破而后立,乱而后治。 但谁才是天命所归,他想赌一局。 “众生平等,这难道不也是你的道之所在吗?”徐恕立于山顶,仰望星穹,笑着看他,“我们本就是同道之人。” 祁桓沉默地看着星空,星河映在他眼中,谁也不知道他心中所想。 徐恕不认为祁桓有理由拒绝他的邀请,而祁桓也如他所料一般,踏上了这艘方舟。 所有人都以为,祁桓是太宰蔡雍的走狗,就连蔡雍也对此深信不疑。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奴隶,如果不依靠他,又如何立于权贵之中? 超一品异士? 呵呵…… 上一个超一品异士,已经死在了权贵们的争斗之间了。 对这些站在帝国权力巅峰的人来说,个人的力量再强大,也无法与世家门阀为敌。他们或许忌惮高襄王,但那是因为他既是英雄,亦是门阀。 而祁桓,奴隶尔。 徐恕亦深以为然。超一品的姜晟不可怕,可怕的是他的号召力,还有所向披靡的烈风营。想要推翻武朝的统治,不能只靠几个人的力量,他一边瓦解武朝内部的防御体系,一边组建起反抗武朝的军事力量,唯有计划周全,才能万无一失。 事到如今,在他面前已经没有什么阻碍了。 那应该是武朝延续一千两百三十九年后的最后一个夜晚,天亮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玉京的傍晚,金乌西坠,点燃了人间万千灯火。 一支支火把骤然亮起,于幽巷宫城之间穿梭,如星河落于人间,映亮了玉京半面天空。 数丈高的宫门本应紧闭,却在此时缓缓拉开,发出尖锐刺耳的响声,仿佛是在长鸣示警。 警觉的宫人惊慌失措地张望查探。 “太子!太子!”宫人连滚带爬地跑进了那座奢华的寝宫。 太子瞻衣冠整齐,正坐在古琴前,桌上摊开一卷琴谱,他修长的十指按在弦上,却未发出一声。 宫人的喊声让他侧目看来,神情平静从容,只是鬓边白发似乎又多了几许。 “太子……”宫人拜倒在地,瑟瑟发抖,“发生宫变!士兵包围了宫城!” 太子瞻睫毛颤了一下,喃喃低语:“终于还是来了啊。” “太子,快、快逃吧……您换上小人的衣服,宫墙处有个暗道可以离开……” 对这个温柔又可怜的太子,宫人们都盼他能逃过一劫。 但太子瞻拒绝了他的好意,微笑着摇了摇头。 “逃不掉的。”他眼中竟有一丝解脱,“等了许久,终于来了。” 他拿起了琴谱,对宫人说道:“你们走吧,我还有一首曲子未弹完。” 宫人讶异地看着他,他却又低下头去,指尖划过琴弦,行云流水般的曲声响起,给这注定不平静的夜添了几分柔情。 这首曲子,是翎音冒险入宫偷看的,名为《九歌》,作者已不可考,据传是千年前宫中的乐师所作。 曲声时而激昂,时而悲怆,若高山巍巍,水流汤汤。 远去的宫人听到了琴音于夜空飘荡,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一只展翅的鸾凤飞过高墙。 太子瞻的目光不在弦上,而在门外,被星火映亮的天空。 他唇角扬起了一丝笑意,终于可以坦然赴死了。 只可惜,翎音没有听到这首曲子。 那只呆呆的雀儿,明明可以拥有广阔的天空,却偏偏要陪他困在这座囚笼之中,在每个煎熬的夜晚,用歌声伴他入眠。 她从不说自己的来处,他也不问。他们之间的话题好像只有曲乐,只是偶尔他失神地看着天空,她才会问一句——你想离开这里吗? 太子瞻回过神来,没有回答想与不想,只说他生来就属于这里。 与她相比,他才是笼中雀,生来就被折断了翅膀,所以他想呵护她的羽翼,看她代自己飞翔。 可她总是不愿离开。 后来他才知道,她第一次入宫受伤,是为了偷看一卷名为《九歌》的琴谱,她想唱给一个非常重要的人听。她说那个人本该属于天空与汪洋,却和他一样被困在了一处囚笼,受着伤痛与幽闭的煎熬。她想唱歌给她听,让她快乐起来。 太子瞻不知道那人是谁,但既是对她非常重要的人和物,他便愿意为她去取。 没有意外,他又触怒了自己的父亲。 父亲总是多疑而易怒,既害怕太子锐意进取,觊觎皇位,又气恨他玩物丧志,不思进取。 怎么做,都是错的。 领了一顿责罚,伤痕累累的他将琴谱贴身藏着,带回了太子府。 他并不怕受罚,也不怕疼,总有翎音的歌声能抚平他所有的伤痛。 只是不知为何,在那一夜之后,她便消失了。 他日日抚琴,练习琴谱,想着等她回来,便可抚琴与她相和。 但是数年过去…… 他终于确认,她已经走了,而且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只是又回到了过去一个人的囚笼,却再也无法回到过去心如死水的平静。 鲜血自唇角滴落,染红了颤动的琴弦。 《九歌》的曲声不知何时便戛然而止,唯有余音绕梁未绝。 苏淮瑛率神火营兵围王宫,忽听得亲兵传信,不由一惊。 ——太子瞻服下相思子,毒发身亡,魂断东宫。 苏淮瑛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一心辅佐太子瞻上位,本以为那位太子性格软弱,容易拿捏,却不料他如此决绝。 当年他瞒着太子瞻,让翎音入姚府为内应,策划了夜宴台妖袭。只差一步便能成功,却因一个不起眼的奴隶毁于一旦。 太子瞻为此竟少见地动了怒火:“我并不想登基为帝,你不要做无谓之事,伤害无辜之人!” 苏淮瑛不由冷笑:“太子殿下郁结于心,华发早生,难道甘心在这个囚笼中等死吗?” 太子瞻神色一黯,目露轻嘲:“为帝又如何?不过是另一个囚笼罢了。” 这个性情柔顺的太子确实不适合为帝,而苏淮瑛也正是看中这一点,才选择扶持他。这样日后他若为帝,自己大可把持朝政,号令天下。 但太子瞻虽柔顺,却也聪慧,他应该也看出了苏淮瑛的野心,才会说出那句话。 第78节 从那一刻起,两个人便已离心。 苏淮瑛也不会告诉他,他放在心上的那只雀妖,已经被他毒杀身亡了。 他总以为自己看透了太子瞻,但太子瞻总是会走出他意料之外的一步。 如今兵临城下,大势已变,待帝烨退位,他便可登基为帝,他却偏偏选在了这个时候自尽。 苏淮瑛本想继续扶持他登基,但太子瞻一死,他的谋划便都落了空。 苏淮瑛低头看着跪在马下的太子府宫人,沉声问道:“他为何寻死,你是贴身侍候他的宫人,难道就丝毫不知?” 宫人既畏惧于苏淮瑛的怒气,又悲痛于太子瞻的结局。他四肢伏地,痛哭流涕,泣不成声。 “太子……太子早已生不如死……他从未想过……活着离开……” 苏淮瑛皱眉冷笑:“既然生不如死,为何不早死?” 他若早点死了,换个太子也行。 宫人痛哭道:“太子说,他若死了……便会有……其他的弟弟进那座囚笼……有他一人受着,就够了……” 苏淮瑛顿时一怔,皱了下眉,面露茫然。 这是苏淮瑛从未想过的答案。 他以为,那个柔顺的太子瞻,只是个怕死的懦弱之辈,却没想过,活在父亲的多疑暴虐之下,需要更大的勇气。 那座太子府的囚徒,太子瞻不是第一个,但他想当最后一个。 那个九五之尊的王位,他并不想要,只想伴着九歌翻过高墙,遨游于苍天四海。 待到高墙倒塌,待到生出双翼,他便能得解脱。 那个温柔得近乎软弱的男人,也有着他的勇敢与坚韧。 苏淮瑛沉默了许久,才从唇间蹦出两个字:“痴愚。” 但他无法否认,方才那瞬间,他的道心有所震动——被那些他所鄙夷的软弱感情。 帝烨看着团团包围宫城的炬火,脸色阴沉地走下观星台,走进华室之内,走下无数阶梯,又经过重重帘幔,站在了一面白玉璧之前。 这玉璧是淡淡的乳白色,并不厚的一层,却被篆刻了重重符咒,阻绝了外人的窥视。 这个地宫,玉京建都之时便已存在,历代帝王都被告知,这里是武朝龙脉所在,也是武朝得以长治久安的秘密。 他站在那儿,看着玉璧后若隐若现的身影,沉声质问道:“王城宫变,你为何没有提前告知!” 半晌玉璧后才传出一道清冷的女声:“我说过,我看不见了。” “你是洞玄巫圣,日月之下,无所不知,怎么会看不见!”帝烨怒道。 “神明不可窥视,被神力干扰的命运,我看不见。”那个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地述说一个事实。 帝烨深吸了一口气,平复自己的怒火,他提醒自己,眼前这位是庇佑武朝千年的洞玄巫圣,不可冒犯失礼…… 这是只流传于武朝帝王之间的一个秘密。 当年武朝先祖帝垚,从开明神宫“请”来了洞玄巫圣。这位巫圣貌若神人,不老不死,有着一双不起波澜的眼眸,深邃而明亮。 洞玄之力,可以看见世间的每一个角落。而武朝历代帝王,也是靠着这监察天下的力量来维持长治久安,八荒稳定。 哪里有叛变将起,便立刻率兵镇压。 但是这一切从某一天开始就变了。 那是帝烨第一次被妖族围困在丰沮玉门之时。他借着开明神宫的法阵掩护,躲在神宫不知几个日夜。饿了便吃贡品,贡品吃完了便吃人肉,终于等到了救援。 满朝文武,公卿大夫,畏惧于妖王之势,竟无一人敢来救援,他们甚至已经争执起另立新君。而来驰援的,是一个姜氏的旁支,名为姜晟的年轻人。他率领的烈风营,将妖王打得节节败退。 帝烨大喜过望,劫后余生,几乎痛哭流涕,当场便为姜晟加封并肩王。 待他回宫之后,怒气冲冲地质问洞玄巫圣,妖族有所行动,为何不提前示警。 洞玄巫圣沉默许久却说:“我看不见。” 帝烨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意思?” 洞玄巫圣说道:“有其他神力的存在,干扰了我的视线。” 帝烨心中一惊:“其他神力,是什么样的力量?” “这世间仅存的三种神族力量,烛幽,洞玄,明真,干扰我视线的,不是烛幽,便是明真。”洞玄巫圣解释道。 帝烨惊骇地退了一步:“你是说……另外两位巫圣出现了?” 洞玄巫圣淡淡答道:“我不知道。” 八荒辽阔无比,洞玄巫圣虽能看尽天下,却也不会将所有事都告知于武朝帝王。武朝帝王供奉她,所提的要求便是,让她将所见的一切反叛力量尽数告知。 洞玄巫圣没有选择,就像千年前对烛九阴说的那样——她们都不能选择自己的命运。 帝烨不知道这一千多年来她是否还有在其他地方看到过烛幽与明真的力量,但地宫中堆叠的所有卷宗中,都没有过类似的记载。 帝烨翻遍密卷,隐隐有了猜测。巫圣转世,拥有神力者,却无记忆。有的巫圣转世可能终其一生都只是平民奴隶,影响范围有限,也不至于干扰到洞玄巫圣的视线。 而这一世的巫圣转世对洞玄巫圣的干扰极大,竟让洞玄巫圣说出“看不见”之语,只怕那人的地位和力量都非同小可…… 武朝的所有帝王,都已经习惯了对洞玄之力的依赖,而此刻听到洞玄巫圣说她“看不见”,帝烨便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个瞎子。 而在这一片黑暗之中,正有人举剑向他走来。 他脸色发白,冷汗直流。 “是烛幽,还是明真……”他喃喃自语,“她们出现在玉京附近了?为什么?她们是不是想颠覆江山……” 他深知洞玄之力有多么恐怖,她能看到的是现在,那烛幽和明真呢? 烛幽能回到过去,明真能看到未来。 帝烨觉得,那是比洞玄更加难以捉摸的力量。拥有这等力量的人,若是要叛变夺权,岂不是轻而易举? “是谁……那人是谁……”帝烨惊恐地大声问道。 但洞玄巫圣只有一句话:“与她有关的一切,我都看不见。” 很多人以为,帝烨是因为苍老而变得多疑,却不知道,他是因为多疑,而开始苍老。 另一个巫圣是谁? 这个问题日日夜夜地折磨着帝烨。 他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让帝烨常从梦中惊醒。 直到某天,他福至心灵,找到了答案。 ——高襄王,姜晟! ——一定是他!他身上拥有巫圣之力! 那个曾英勇无畏救了他性命的护国重臣,突然之间成了他的眼中钉,心上刺,让他夜不能寐,寝食难安。 他反复地追问,从洞玄巫圣的答案中做出比较,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洞玄巫圣看不见与姜晟有关的一切。 她能看到西陵东夷,而南荒却是一片模糊,与姜晟有过交集的人都被遮掩了轨迹,交往越是密切的,便越难窥视。 “蔡雍,杀了姜晟。”帝烨对蔡雍下了一道密令,要求他不惜代价完成。 蔡雍惊讶地抬起眼,从帝烨晦暗的眼神中看到了森然的杀意。 “臣,遵旨。”蔡雍俯首叩头。 世人都说太宰蔡雍是权臣、奸臣,唯有他自己觉得,他才是真正为帝烨排忧解难的忠臣。帝烨想做的脏事,他来做,帝烨想杀的人,他来杀。 所以有时候他看到祁桓,也会心生唏嘘,就像看到了自己。 祁桓为他做脏事,背骂名的样子,像极了自己。 他觉得祁桓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该干傻事,他已经拥有天下人梦寐以求的权力了,还想要什么? 帝烨这些年来变得越来越难伺候了,连儿子都杀了两个,他就像个惊弓之鸟一样,总怀疑有人要害他。明明姜晟已经死了。 他不知道的是,正因为姜晟死了,帝烨才更加恐惧。 姜晟死了,但洞玄巫圣依旧看不见,那说明,他杀错人了。 姜晟不是巫圣,他是真正的忠臣良将。威胁依然在,而他的护盾却被自己亲手砸毁了。 那一刻,帝烨几近崩溃。 后来对姜洄的过分宠爱,多少是因为追悔莫及的补偿。 可笑的是,姜晟死后的一年多,帝烨受的折磨更甚于姜洄。懊悔与恐惧日日啮噬他的灵魂,让他辗转难眠,唯有吃药方能得片刻宁静。 他和太子瞻一样,日日等待着悬于头上的刀落下。不同的是,那对于太子瞻来说是一种解脱,而对他来说,是一种凌迟。 “启禀司卿,宫城大门已开!” 身披甲胄的祁桓坐于马上,神情淡漠地望着眼前高大的城墙,仿佛听到了巨兽无声的咆哮。 四路兵马一路推进,王师的抵抗在面对十倍于己身的力量时显得绵软无力。 观星楼前,十二近卫列阵迎敌,站在他们身后的,是年迈的太宰蔡雍。 由十二名上品异士所组成的帝王近卫,是宫城内最强的守卫之力,也是最后一道屏障。 蔡雍也是帝烨的最后一道屏障。 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马上的祁桓:“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你会做出这么糊涂的事。你以为你们能赢吗?” 祁桓神色平静地说:“总要试试。” 蔡雍冷笑了一声,大敌当前,他依旧一副有恃无恐从容不迫的模样。 “十二近卫,诛邪平叛!”蔡雍沉声喝道。 十二个戴着黄金面具的高大男子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宛如木偶一般冰冷无情。这十二人是王城最强的防护之力,有人说他们是帝王近卫,但他们却几乎不跟随帝烨出行,而是保护着观星台。 仿佛这里有着比历代帝王更加重要的存在。 十二近卫联手攻向祁桓,激荡的灵气卷起砂石,摧折草木,只是起手之势,其威压便足以让普通人受伤昏迷。 蔡雍知道祁桓修为不凡,应该已在一品之列,但看到祁桓在十二人的围攻之下不落下风,他才知道自己仍是低估了他。 ——恐怕不输姜晟当年了。 第79节 蔡雍看着战阵中昂然傲岸的身影,恍惚间好像看到了率军救驾杀上丰沮玉门的姜晟,宛如天神降临一般。 但是王权至上,并不需要天神,天神,只是王用来愚弄下民的朽像。 此时,苏淮瑛亦率军至观星台下。他并不着急出手相助祁桓,而是好整以暇地勒马观战。 他亦好奇祁桓的深浅,十二近卫的力量,能否逼出祁桓的上限? 在苏淮瑛看来,这场战事胜负已定,但他被迫加入祁桓麾下,听他调遣,心中自是不悦。 若十二近卫能重伤祁桓,他再坐收渔翁之利,那则是最好不过。 蔡雍如何看不出苏淮瑛的心思,他暗自冷笑,朗声道:“陛下有旨,谁能诛邪平叛,当即封王!苏将军,还不动手!” 苏淮瑛心中一动,当即举起佩剑,脚下一蹬,飞身加入战局。 但是长剑所向,却不是祁桓,而是十二近卫。 “苏淮瑛!”蔡雍怒喝一声。 苏淮瑛笑道:“封王?上一个被封王的,已经死了。” 苏淮瑛的加入,让僵持的局势有了改变,十二近卫顿时落入下风。 然而就在这时,脚下大地传来不寻常的震动,整个王城屋檐下悬挂着的铜铃都发出了清脆而急促的响声。 “地龙翻身?”无数人惊骇地发出这样的疑问。 蔡雍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极淡的黑气自他身后的观星台涌出,借着黑夜的掩护扩散开来,一缕缕丝线钻入了十二近卫体内。 本已露出疲态的十二近卫顿时神色一变,他们抬起头,冷冷地直视祁桓与苏淮瑛,黑瞳如墨扩散开来,覆满了整个眼球,他们身上彻底没有了活人的气息。 不知疼痛,不知疲倦,不知恐惧。 苏淮瑛压力顿增,他皱起眉头,警惕地看着对方:“这是怎么回事?” 祁桓却将目光投向了他们身后的观星台。 那些黑气仍在源源不断地涌出,同样的情况,出现在王城中的每个士兵身上。 本该偃旗息鼓的王城守卫在这一刻都化身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迸发出不该属于自身的力量。 蔡雍眼中透出一丝癫狂之色,哑声说道:“这是——降神术。” 姜洄失神地看着不远处被火光映红的夜幕,心中不知是悲是喜。 她也曾想过与祁桓并肩而立,同道而行,为天下众生换一片朗朗晴天。但现在,她却只能被困于高墙之内,被人保护与监禁。 她想起今日晨起,她拉住了祁桓的袖子留住他。 “你觉得,徐恕能给你你想要的‘道’吗?”姜洄问他,“他难道不会是另一个帝烨吗?” “我不信他。”祁桓低着头看她,幽深的眼眸翻涌着她看不懂的迷雾,“姜洄……”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喉结滚动,却只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姜洄茫然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陡然空了一块,好像那一别便是永别。 但她明明知道,祁桓胜券在握,徐恕算无遗策,他又怎么会有危险呢? “王姬,该用晚膳了。”夙游不知道提醒了几句,但是姜洄却无动于衷。 她根本没有心思吃饭,也忘记了饥饿。 夙游奉命贴身伺候她,也是怕她施展巫术伤了自己。王府中到处都有祁桓的人,他的力量早已渗透到每个角落。 姜洄疲倦地闭上眼:“夙游,我不想当祁桓的禁脔,我想回南荒。” 今夜之后,他自可以如愿走上坦途大道,但那与她无关,祁桓不需要她,她而只想要自由。 夙游怔怔地看着她,酸涩从心底涌上了眼眶,她低下头,掩饰自己的泪意。 这些日子,她也看明白了。祁司卿是真的深爱王姬,但这样沉重的感情,对王姬来说或许也是枷锁,让她只能被困在这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生于南荒的商梨,在玉京无法结果。 年年开花,年年凋落。 姜洄闭着眼,依稀听到了遥远的刀枪剑鸣,马蹄声令大地也为之震动。 但那声音却越来越近,这让她感觉到一丝不寻常之处。 姜洄睁开眼,目光锐利地看向王府正门方向,下一刻便看到一队士兵阔步冲进园中。 姜洄霍然起身,神色戒备,但是待看清对方面容,顿时面露惊喜:“程大哥!” 带队前来的,正是烈风营的小将程锦年,当初小洄闯营救祁桓,便是他奉命将她拦在营外。 姜洄大喜过望,奔向程锦年,却发现站在程锦年身旁的青衣少年似曾相识,定睛一看,不由诧异惊呼道:“妙仪?” 那人正是洗去铅华乔装打扮的苏妙仪。 昔日仪态端方华贵娇美的苏家贵女,如今卸去钗环,换上了男装,看起来便是一个俊秀少年,与过去的苏妙仪判若两人。 苏妙仪上前握住姜洄的手,看到她消瘦的样子,不禁一阵心酸,哽咽着说道:“王姬……我来带你走。” 姜洄眼眶微热,强忍泪意问道:“你怎么来了?你现在出现在玉京太危险了,万一被人认出……” “那些不重要。”苏妙仪摇了摇头,她的目光看向姜洄身后的夙游,微笑着点了点头,“是夙游偷偷传信给我。” 姜洄讶然看向夙游。 苏妙仪说:“那日雪云驹把我送到烈风营,军营中的人都很照顾我,可是我一直没有得到你的消息,担心你出什么意外,就让程大哥送一封信到王府问候你,听祁司卿说你身体无恙,但是,我在上面看到夙游留下的暗号。” 苏妙仪说到此处顿了一下,垂下眼眸,黯然神伤。 “当年,你父亲入狱时,夙游便是用这种方式传信给我,但是那时候,我没能帮你……这一次,无论如何我也要来。” 夙游对姜洄展颜一笑,眼泪却掉了下来:“王姬不是一直想回南荒吗?快走吧,趁现在,祁司卿还没回来……” 姜洄哽住了喉,她转身抱住了夙游,哑声说:“你和我一起走。” 在王府的三年,失去父亲的一年,默默陪着她的,始终是夙游。 夙游摇了摇头,不舍地抱了抱姜洄,却推开了她。 “我在这里出生,长大,这里有很多我的亲人好友……”夙游笑着说,“我虽然会很思念王姬,但我也不想离开他们。王姬……每一棵树都有自己的土壤,我在这里会开花结果的。你不用为我担心,祁司卿知道我是王姬在乎的人,不会杀我的。” 这个脸蛋圆圆的少女,笑起来总是让人心生欢喜,看似胸无城府,却有一双看透人心的眼睛。 程锦年说道:“王姬,秦校尉正率军围守王城,我奉命护送你和苏小姐回南荒。” 姜洄环顾王府的繁华,淡淡一笑:“从今以后,就没有高襄王姬了,还是叫我姜洄吧。” 程锦年率军护送姜洄和苏妙仪出城,他看着马上的姜洄,问道:“真的不用让秦校尉撤军吗?他这么对你……” “他并不想伤害我,他只是想阻止我伤害自己。” 姜洄的话让程锦年讶异地睁大了眼睛:“你为何要伤害自己?” 姜洄看了一眼身后的宫城,怅然道:“我与他之间……一言难尽。我不愿意留在他身边,但我希望……他心中的道,能如愿。” 这一夜的玉京注定不太平,没有谁能分神去拦住这支烈风小队。 但是当姜洄策马来到城门口,还是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徐恕!”姜洄戒备地望着城下的身影。 徐恕提着一盏孤灯,噙着笑望着马上的姜洄,丝毫未将程锦年等人的威胁放在眼里。 他自然是无须放在眼里,因为身为一品异士,他一个人便是一支军队。 徐恕提灯徐行,靠近姜洄。 雪云驹似乎感受到了压迫感,发出低低的呜咽,不安地刨着蹄子。 “回去吧。”徐恕温声说道,语气不似威胁,但却让人心生颤栗。 “若我执意要走呢?”姜洄冷冷地俯视徐恕,往昔恩义,烟消云散,“你杀了我吧。” 徐恕摇了摇头,轻笑道:“我若杀了你,祁桓就没有弱点了。” 姜洄心头一紧,即便决意离开,她还是会因为祁桓而心痛。 “徐恕,你到底想做什么……”姜洄始终不明白,“你并不是贪恋权位之人,筹谋多年,难道你想要的当真是帝位吗?” “称帝的人不是我,而是我一母同胞的弟弟。”徐恕微笑回道,“天亮之后,你也该拜见新帝了。” “弟弟?”姜洄一惊,“是谁?” “事已至此,我也没必要再瞒着你了。”徐恕道,“我本是东夷人。” 姜洄顿时都明白了,那个男人温文尔雅的身影浮现在眼前。 他对她说,他相信高襄王是清白的,风雨总会过去。 难怪他那么笃定高襄王无罪,因为躲在幕后操纵着所有人对她的父亲下杀手的,就是他们兄弟。 三年前夜宴台初遇,畅风楼偶遇,处处都是试探的痕迹。 而父亲过世后的那一次吊唁,是心怀愧疚,还是又一次的试探? 姜洄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我不会留在玉京,成为祁桓的掣肘,也不会让你如愿。”姜洄冷然道,“你大可以杀了我。” 徐恕笑道:“我没必要杀你,但可以从你身边的人开始杀起。” 他抬起手,修长的指尖指向姜洄身侧之人。 “先杀谁,苏妙仪,还是程锦年?”他笑得温柔,就像小时候姜洄跟他学习时,他会拿着各种果子逗她,问她更喜欢哪一种。 直到这一刻,姜洄才发现,徐恕确实和晏勋有五分的相似。 “没有回答,我就帮你选了。”徐恕将指尖移向了苏妙仪,“她对你来说,更重要吧。” ==================== 第56章 明真 徐恕话音刚落,便有一道劲气自指尖发出直逼苏妙仪。 姜洄大惊失色,但已来不及出手救人——就算来得及,从一品异士手中抢回一条人命又谈何容易? 第80节 然而有一道身影率先一步掠出,挡在了苏妙仪身前,接下了那道攻击。 劲气被荡开,化为戾风,拂起张扬的墨发。 对付一个凡人,徐恕并未使出全力,而且这只是一个警告,因此他也未真正瞄准苏妙仪,却没想到,吊出了一只大老虎。 看着那双杀意腾腾的灰蓝眼眸,徐恕不由失笑:“人族相斗,你身为妖王,居然救人。而且站在你身后的,可是你杀父仇人的女儿。” “修彧……” 苏妙仪失神地看着修彧高大的背影,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出现。 修彧微微侧身,看向苏妙仪,四目相对,却相顾无言。 他回过身来直面徐恕,冷然道:“我不管你们人族之间的纷争,苏妙仪是我的人,你想杀她,先过我这关!” 修彧的修为原相当于人族的一品巅峰,但是当年为杀高襄王,身受重伤,又遭苏淮瑛暗算,不得已断尾而逃,如今修为跌落至一二品之间,与徐恕交手,胜负犹未可知。 但是徐恕只有一人,只要修彧缠住了他,程锦年便可趁机送走姜洄和苏妙仪。 徐恕意识到这一点,缓缓皱起了眉头。 “我可以不杀苏妙仪。”徐恕不在乎退而求其次,“苏妙仪你带走,我还有其他人质。” 修彧眼神一动,刚要点头,便听到苏妙仪急道:“我不走!我要和姜洄在一起!” 这句话把姜洄和修彧的话都堵在了喉头。 修彧攥紧双拳,半晌苦笑了一声,对徐恕说道:“既然她都这么说了……那我只能听她的。” 苏妙仪顿时怔住。 修彧深吸一口气,妖力鼓荡,白衣黑发,无风自扬,面容深邃俊美,身形高大挺拔,如巍巍雪山,昂然独立。 “妙妙……是我哄骗了你,让你失去了家人和依靠。”修彧背对着苏妙仪,声音清冷而沉重,“但我不后悔,因为我从没想过放过你。你因为我而失去的一切……我都会加倍补偿给你。” 杀姜晟,报父仇,他不认为自己有错。 他虽熟知人族礼法,却也弃如敝履,只凭一腔意气行事,没有为苏妙仪考虑过。 身为苏家嫡女的她,与妖族私通有染,将要面对多么严厉的苛责。 他知道,却不在乎。 她知道,也不在乎。 两个人的不在乎,却并非同一回事。是他将苏妙仪推入了深渊,这一年多闭关养伤,他无一日不思念,无一日不痛恨。 当日拼着重伤杀死姜晟后,苏淮瑛坐收渔利要杀他,告诉他那是苏妙仪的意思。 ——你隐瞒真实身份,哄骗她对你以身相许,难道你以为她知道真相后还会原谅你吗? ——你的存在是苏家的耻辱,与妖相恋只会为苏家招来灾祸,妙仪是娇贵无比的苏家嫡女,怎么可能跟你去南荒? 苏淮瑛字字诛心,让本已受伤的他心神失守,错漏百出,九死一生败走。 修彧不愿意相信苏妙仪的背叛,直到听说她要远嫁恭国,他才按捺不住伤势未愈就出关抢亲。 但是一看到她,修彧便又心软了,想了许多的狠话,都说不出来。 他也终于知道,苏妙仪自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她既不知道他的身份,也未曾嫌弃他是妖。 只是她的家人不再将她视为荣耀,而是一种耻辱。 修彧不敢想象,自己闭关的这一年多里,她在家中承受了多少冷眼与唾骂…… 她因为他失去了家人,他便是她的家人。 她因为他失去了依靠,他也会是她的依靠。 为了苏妙仪,他甚至可以去救他最憎恨的仇敌之女。 修彧没有犹豫,果断地出手攻向徐恕。他深知这一品异士手段诡谲,一出手便用尽全力,只求速战速决。 九尾虎妖的妖力霸道至极,就是徐恕也感受到了压力。 眼看程锦年要带走姜洄,徐恕皱眉冷哼一声,避开了修彧的攻击,双手迅速结印,眼神凛然。 一道凶煞妖力骤然从天而降,挡住了姜洄等人的去路。 姜洄愕然看着出现的身影——那是一只浑身雪白的猫,与修彧有七八分的相似,随着身影的靠近,它慢慢褪去了妖身,变成了一个十岁左右的俊秀男童。 “团团……”姜洄喃喃念道,电光火石之间,明白了许多事。 团团就是妖胎…… 那一夜,修彧在鬼市抢夺妖胎,交手间妖胎被人夺走。后来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妖胎破裂,幼兽从胎中逃出,躲进了她藏在荒宅中的马车上,跟着马车进了高襄王府。 她就是王府后院的马车处看到的小猫。 但这是被她改变过的轨迹,而这一世未曾改变,荒宅中没有停靠一辆温暖的马车,妖胎被徐恕带走了,炼成了灵宠。 修彧在看到那妖童出现时,也从血脉上感应到了对方的身份。他睚眦欲裂怒视徐恕:“你竟敢将他炼成灵宠!” 被炼为灵宠,便被夺了心智,只能听从徐恕的驱使。 瑛招临死前将所有的妖力给了腹中幼子,他的资质甚至比修彧更强三分,而徐恕这三年来让它吸收了所有妖力,才能在极短的时间内便突破化形期,甚至修为突飞猛进,实力堪比三品异士。 这是徐恕的底牌,假以时日,修明必然能成一品,甚至超一品。他从来不相信别人,而灵宠没有自己的心智与意识,如此方才可信。 得徐恕授意,修明面无表情地对程锦年发起进攻,程锦年率十人小队,虽然不落下风,却也难以战胜对方。 姜洄举箭欲射修明,但是看着孩子漂亮却无神的眼睛,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 她想到的是那只爱撒娇又护着她的小猫,它总是用脑袋蹭她的掌心,依赖地蜷缩在她身旁睡觉,与叶子争宠,与祁桓争宠…… 姜洄眼眶发红,双手轻颤,终是无法对它下手。 她深吸一口气,将箭矢瞄准了徐恕。 徐恕笑道:“姜洄,你的巫术都是我教的,难道你以为你能伤得了我?你的身体状况你应该自己清楚,若是再用巫术,与自杀又有什么区别?” 徐恕话音刚落,众人便觉脚下一阵异常的震动。 众人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徐恕却已变了脸色,一掌逼退了修彧,神色凝重地看向王宫。 妖瞳泛起绿色的涟漪,他看到黑雾从观星台向四周蔓延看来,但那不是黑雾,而是无数交缠在一起的黑色丝线。 “怎么回事……”徐恕惊愕地看着这一幕,脸色阴晴不定,不知是福是祸,是吉是凶。 姜洄也隐约有所感应,她紧紧攥着长弓眺望观星台方向,只觉得胸口一阵烦恶,一种不祥的预感让她不由心慌手抖。 徐恕闭上眼,掐指一算,顿时呼吸沉重了下来。 “洞玄巫圣……” 听到这四个字,姜洄浑身一震。 她曾在烛龙洞听过洞玄巫圣的事,但那已经是一千多年前了,虽有传言说巫圣不老不死,但一千年来从未听说过洞玄巫圣的存在,她也暗中利用鉴妖司的力量调查过,却一无所获,自然以为洞玄巫圣早已死去,然而此刻却在徐恕口中听到这四个字。 姜洄问道:“徐恕,方才的震动,还有那些黑雾,是与洞玄巫圣有关吗?” 徐恕没有回答,眉心紧锁,姜洄第一次在他面上看到如此外露的情绪。似乎有什么事已然失控…… 徐恕本已占据上风,但此时再顾不上与修彧纠缠,竟毫不迟疑地从战局中抽身离开,一刻不停地直奔观星台。 修明骤然停手,化身白猫尾随徐恕而去。 这一次,却是修彧不能罢手——他必须把修明带回! 程锦年脸色苍白地对姜洄说:“我们赶快走!” 姜洄没有回头,她的眼睛紧紧盯着徐恕离开的方向,片刻后摇了摇头:“不,我不走了。” 程锦年大惊:“这里会有危险!” 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方才那阵波动让他的潜意识感到极度不安。 无论那股力量是来自帝烨还是祁桓,对姜洄来说都不是好事。 姜洄看向程锦年和苏妙仪,温声笑道:“你们能来,我很高兴……但是……我大概回不去了。即便危险,我也要留下来面对。” 苏妙仪怔怔看着她,片刻后也露出了一个笑容:“那好,我们一起面对。这一次,你可别让我自己一个人走了。” 姜洄看着苏妙仪弯弯的眉眼,忽然意识到,即使所有人都背叛了她,她也并不孤单。 她还有夙游和妙仪的陪伴。 姜洄朝苏妙仪伸出手,与她十指相扣,结了个手印。 苏妙仪惊讶地看着姜洄:“你怎么知道……” 三年前,她学了这个结印的手势,本是想与姜洄在登阳山上丹霞花开之时结印,许白首之约。但那一次花开却错过了,而千日后的这一次花开她们也错过了。 唯有彼此,没有错过。 姜洄笑着说:“我们一起留,一起走。” 苏淮瑛没想到,被黑雾操控的十二近卫竟能爆发出那样恐怖的力量。他们仿佛没有了恐惧和痛觉,也没有了弱点。常人面部遭遇攻击,都会本能回避,而他们完全没有了这种本能,就像一具具傀儡一样冰冷麻木地攻而不守。 苏淮瑛几次失算,连受重击,登时后退跪地,口吐鲜血。 但重伤之前,他仍是砍去了其中两人的头颅,唯有如此才能将他们彻底杀死,止住他们的攻势。 祁桓修为远在十二近卫之上,但遭受着狂风暴雨般的围攻,也不免吃力。苏淮瑛败退之后,他压力陡增。 恰在此时,徐恕飞身而至。 “杀了这些人没有用。”徐恕神色凝重地看着观星台,“这是巫术,必须杀了施术之人。” 苏淮瑛哑声说道:“方才蔡雍说,这是‘降神术’?” “巫者,上通凌霄,下接阴曹,以舞降神。降神术便是巫术的一种,信徒以独有的献祭仪式,祈求神明降临于自身,获得超凡的力量。”徐恕下手利落狠辣,与祁桓并肩对敌,一名一品异士,一名超一品异士,即便对方是被降神术附身的近卫军,顿时也落入下风,转眼之间便又有几颗人头落地。 “降神?”苏淮瑛嗤之以鼻,看着那一双双幽黑无情的眼睛,宛如鬼魅一般恐怖,“神明光辉仁慈,怎会是这种污秽之物?” 这也是徐恕感到诡异之处,这降神术与他在壁画上见到的似是而非,处处透着古怪。 “速战速决,否则受到降神术干扰的人会越来越多。”徐恕说道,“王城守卫应该都被降神术污染过,因此第一时刻便成为降神术的傀儡。其他人在被黑雾侵蚀过久,也会变得和他们一样。” 王城守卫是主动献祭请求降神,因此毫无反抗之力,而他们带来的兵马则是以心志在对抗这股力量,力量越强心志越坚定者,便能支撑越久。但若不尽快解决,他们的敌人就会越来越多,而己方兵马越来越少,形势逆转,胜负难料。 棋盘之上波诡云谲,眼看着占尽优势的白棋,竟瞬间被掀了棋盘。 当十二近卫的最后一人倒下之时,观星台再次发生震动,比前一次更加剧烈。 姜洄赶到之时,看到的便是轰然倒塌的观星台,还有从废墟中徐徐走出的高大黑影。 第81节 那人鬓发散乱,双目阴鸷,看似帝烨,却也已经不是帝烨。 他的眼睛不像十二近卫一样被黑瞳吞没,但却一样的冷漠,给人一种“非人”的陌生感。 蔡雍看到帝烨出现,顿时狂喜,颤巍巍地拜倒,以头叩地,激动地说道:“恭喜吾皇得偿所愿,与神同名,与天同寿!” 帝烨的出现,蔡雍的言语,让众人心中都生出强烈的不安。笼罩在帝烨周身的黑影不知是何物,但那不祥的气息绝非什么“神”。 徐恕眼中绿波涌动,直直盯着帝烨,忽然眼中剧痛,流下血泪。 “不是降神术……神族已经消失了,降神术怎么可能实现……”徐恕喃喃自语,状若癫狂。 “神族若已经消失,那活殉献祭,是献给谁?”帝烨看着徐恕,神色讥诮地缓缓说道,“你的巫术,又是向谁换取力量?” 徐恕闻言一震,再度睁眼去看帝烨,哑声问道:“你究竟是谁?你……是洞玄巫圣?” “我不是她。”帝烨不屑冷笑,“她只是被人族困在阵中的一面镜子,而我……”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片刻后,他有了答案,“你可以称我为——魔。” 他很满意为自己取的这个名字。 “魔……”徐恕皱起眉头,这个陌生的字眼,让他感受到了与神族相似的压迫感。 帝烨抬起手,眯着眼感受自由与力量,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我是生于帝烨心中的心魔,他的恐惧,是心魔的沃土,但是还不够……”帝烨,或者说心魔,眼中露出了贪婪的色彩,“我需要更多的恐惧与贪婪。” 徐恕何等聪明之人,又对巫术十分了解,当即便从心魔的话中明白了他力量的由来。 “你窃取了洞玄巫圣的力量。”徐恕沉声说道,“人族对神明的信仰,起于贪婪与恐惧。贪嗔痴,惊忧怖,是信仰之力的本源……原来这些年玉京那么多的活殉献祭,都是将力量献祭于你。” 帝烨的惊忧怖滋生了最初的心魔,而权贵们的贪婪,奴隶们的恐惧,又源源不断地为心魔输送力量,让他日益强大起来。 蔡雍失神地仰望眼前的帝王,他与帝烨一世君臣,相伴数十载,此时却觉得他如此陌生。 “陛下……”蔡雍惊疑地唤了一声。 心魔垂下眼眸,冷漠地俯视这个忠心耿耿的老臣。 徐恕冷笑道:“帝烨的意识已经被心魔吞噬了,与神同名,与天同寿?好狂妄贪婪的想法。心魔是不是告诉帝烨,窃取洞玄巫圣的信仰之力,可以和巫圣一样,和神族一样不老不死?但是凡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吸收信仰之力,我虽不知心魔是什么样的东西,但显而易见,它欺骗了帝烨,窃取力量,夺舍其身,真正不老不死的,不是帝烨,而是这个心魔!” 蔡雍脸色苍白,颓然倒地,不敢置信地喃喃念道:“那陛下……陛下去哪里了……” “他自然是死了。”心魔轻声说道,彻底击溃了蔡雍的神志。 在世人眼中,帝烨是暴君,蔡雍是奸臣。但在帝烨眼中,蔡雍才是唯一忠心的臣子,而在蔡雍心中,他看着长大的帝烨只是一个想要守住武朝江山的孩子。 当年被妖兽围困于开明神宫,蔡雍宁可割肉放血,也要救活帝烨,正是这份生死与共的君臣之情,才让帝烨对蔡雍开诚布公。他将洞玄巫圣的存在告诉了蔡雍,蔡雍这才知道,原来武朝得以延续千年的根基,便在于这面监察天下的洞玄镜。 “护国大阵,可以吸收信仰之力,供奉洞玄巫圣,玉京所有的祭典,都是将力量奉于巫圣。而洞玄巫圣既受供奉,便为武朝历代帝君所驱策,以洞玄镜监察天下,平叛于未起。” 但洞玄镜如今却失灵了,因为有其他巫圣的力量出现,干扰了她的视线,让她看不清被遮掩的命运轨迹。 帝烨深陷于绝望、恐惧与怀疑之中,他唯一信任的,只剩下蔡雍。 “我怀疑姜晟就是另一个巫圣,你杀了他,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他!” 蔡雍自当领旨。 “洞玄镜已经失灵了,我只能依靠自己了……这个护国大阵,可以吸收信仰之力,既然洞玄巫圣已经失去了作用,便不配接受供奉了。” “我要取而代之,与神同名,与天同寿!” 那时的帝烨眼中闪烁着妖异的光芒,心魔已生,神智已乱,他以为自己走上的是成神之路,却不知是真正的深渊。 而蔡雍这些年尽心竭力,自以为忠君护国,却终究被心魔所利用,万劫不复。 观星台下,无瑕玉璧爬上了蛛网般的黑色丝线,宛如裂纹一般。 脚下是展开的,是血色祭坛,若从高空俯瞰,那就像一只睁开的眼,眼瞳如烈焰深渊,而眼周布满了黑色的丝线,狰狞恐怖,仿佛从地底爬出来的恶鬼,用独眼窥探人间。 这便是护国大阵的阵眼,自一千多年前便已存在,只在武朝历代帝王间流传的绝密。阵眼之上,被封印在玉璧之中的,是不老不死的洞玄巫圣,它吸收玉京方圆千里的灵气与信仰之力,成为武朝监视八荒的眼睛。而在它之下,是一把尖锐无比的利剑,直直刺入大妖烛九阴的七寸,从它身上汲取妖力,让它永世不得翻身。 这是武朝江山永固的秘密,是武朝君王的第三只眼。但是当这只天眼被蒙上之时,另外两只眼便也同堕黑暗。 心魔的力量来自于护国大阵,这些年来玉京无数的祭典,哀嚎惨死的奴隶,穷奢极欲的贵族,都让他不断壮大。直到祁桓等人率军攻破王城,帝烨心中的恐惧达到了巅峰,终于开启了这座大阵,放出了自己心中的恶魔。 魔性吞噬人性的那一刻,帝烨便已经不存在了。 守卫王城的士兵早已被心魔所污染。三年前,心魔便哄骗着帝烨将“降神术”传给所有士兵。“降神术”在上古时期是人族向神族祈求力量的一种巫术,帝烨亲眼见过一次“降神术”的神异,被“降神”过的士兵能爆发出数倍强于己身的超凡之力,因此没有怀疑便让所有士兵都接受“降神术”的洗礼。 然而根本没有“降神术”,那只是一种“附魔术”,所有的士兵都被种下了心魔的种子,随时都会成为心魔的傀儡。 可惜的是,苏淮瑛所领的神火营长年征战在外,让他没有机会下手。而高襄王所领的烈风营,他更不敢妄动。 此时此刻,正是他最忌惮的几支力量正在围攻王城。 心魔与众人交谈,其实是为了拖延时间,让自己的魔气可以侵蚀那些人的神智。 但是无论是烈风营还是神火营,都是信念极其坚定的一群士兵,面对敌人之时,心中没有贪婪和恐惧,让心魔难以下手,能被污染者寥寥无几。 尤其是烈风营,这些人在高襄王的领导下,都道心坚定,如铜墙铁壁一般,丝毫没有破绽。 景昭所率领的景国旧部,力量虽不如烈风营和神火营,但复国信念如烈火一般熊熊,面对魔化的守城士兵,他们宁愿战死也不愿后退。 而本该最容易被心魔侵蚀的鉴妖司“鬼差”竟也意志坚定。自祁桓接掌鉴妖司,便肃清上下,重换了一批人。这些人多是奴隶之身而身怀异能,由祁桓与景昭亲自训练,皆是精兵强将,悍勇过人。 心魔惊骇莫名——他们究竟是怎么找到这一批专门克制他的人? 难道是徐恕? 心魔心念一动,出手攻向徐恕。 滔天的魔气化为一只黑雾巨掌向徐恕压下,让他无处躲避。徐恕脸色一沉,周身灵力激荡,硬生生接住心魔一击。 脚下玉阶顿时迸裂。 魔气下沉,缠上了徐恕的双手,向他心口蔓延而去,却仿佛遇到了什么阻碍,被烫了一下,便又缩了回去。 心魔眼神阴狠,粗哑的声音问道:“原来我弄错了……当初洞玄镜受另一股神力干扰,看不见南荒的轨迹,我原以为,姜晟是巫圣转世,但姜晟死了,那股力量却依然存在。呵呵……帝烨杀错了人,姜晟不是巫圣转世,真正的巫圣转世,是你,南荒贤者,徐恕……你身上流转的才是巫圣之力,才能让魔气都退避三舍。你是谁?你是烛幽,还是明真?” 心魔的话让所有人都面露惊愕之色,众人都没有想到,隐藏在南荒贤者这张微笑面具之下的徐恕,竟然有那么多神秘的身份。 徐恕眼中漾起绿色的涟漪,冷冷地直视心魔。 徐恕不是他的真名,他是东夷世子。 而藏在东夷世子身份之后的,是巫圣转世。 “那双眼睛……”心魔警惕地盯着他,“是能看见未来的明真巫圣?” 那双被父母视作不祥妖瞳的双眼,是能看见未来的明真之眼。 徐恕出生之时,便被侍卫带出东夷。东夷国君并不知道,那侍卫曾受王后之恩,不忍杀其亲生之子,因此违背国君之命,带着襁褓中的婴儿逃离东夷,奔赴南荒。 徐恕生来早慧,很小之时,他便能预见吉凶,趋利避害,只是那时他并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靠着他的直觉,养父与他躲过了数次劫难。 徐恕八岁那年,两人流浪至某个村落,受到村民热情款待。徐恕预见了会有妖兽袭击村落,不忍善良的村民被妖兽屠戮,他便将此事告知村长,让村长带领村民撤离。 然而他没想到,这一善心之举,却给自己和养父带来了灭顶之灾。他们并不相信五岁孩童所言,一开始也只是笑笑而过,但是当他们看到徐恕因激动而泛起绿芒的双目时,便惊恐愤怒地指他为妖,要将父子二人烧死在刑架之上。 夜半之时,烈火燃起,妖兽也如他预见的一般蜂拥而至。 养父拼死将徐恕救出,自己却伤重不治。临死前,他将徐恕真正的身世告诉他。 ——他是东夷国国君的嫡长子。 ——他的母亲姓徐。 ——养父为他取名为恕,是盼望他能放下仇恨,宽恕他的父母。 ——他们并不愿意杀他,只是害怕被帝烨发现他的存在,为东夷招来灭国之祸。 一次良善,让徐恕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却也让他得到了受用终身的教训。 人们求神问吉凶,却没有勇气去面对灾厄。 后来徐恕行走南荒,即便预见到再多的灾厄,也不发一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生而不同,被赋予了一双不幸的眼睛,明明看见了灾厄,却不能开口。直到后来他误入古巫传承之地,才从壁画上了解到自己的能力。 开明三巫,烛幽、洞玄、明真,通晓过去、现在、未来的半人半神。而流转在他眼中的,便是明真之力。 催动明真之力,他可以看见每个人的吉凶祸福,但当他来到玉京之时,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蒙上了眼睛,他知道,这里也存在着一股半神的力量,而那股力量的源头,便在王城之内。从烛九阴的口中,他知道那股被禁锢在王宫之中的半神之力,是洞玄巫圣。神力不可互相窥视,洞玄巫圣力量所笼罩的范围,便是他的盲区。 但同样的,洞玄巫圣亦看不见他。 徐恕自星象推断,帝星陨落,新星将起,武朝气数已经走到了尽头,那有能力推翻武朝的,似乎只有他了。 徐恕见过自己的父亲,也见过母亲的坟墓,他并不恨那个失去了两个儿子的国君,他只觉得他可怜,活在帝国的铁蹄之下,他战战兢兢地护着自己的国民,不敢有丝毫不敬之举。在东夷子民心目中,他是个仁德之君,但这个仁德之君,却因对武朝的畏惧,而杀了一个儿子,又送走了另一个。 年少的徐恕看着自己的弟弟,问了他那个问题——若大厦将倾,将何如。 年幼的晏勋说——不如付之一炬。 徐恕很满意。晏勋不似那个懦弱的父亲,他外圆内方,温文的表象之下,燃着炬火。 既见天意,顺势而为。 武朝将亡,那就让它亡于这把炬火。 徐恕为此奔走南荒,因为他要拉拢武朝最强的那位异士。但是当他见到姜晟时,催动神力,却再度被蒙上了双眼。 徐恕心中大震——远在十万里之外的南荒,难道也被洞玄巫圣的力量所笼罩? ——不,不是洞玄巫圣,是另一位! ——烛幽巫圣! 武朝若有两位巫圣鼎力相助,便是天命所归,帝星怎会陨落? 徐恕坚信,姜晟必反。 但姜晟道心坚定,他游说数年,都无法动摇分寸。 后来姜晟回到玉京,徐恕便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姜晟的存在,是武朝最强的一道防线,他必须想办法杀了姜晟。 幸好,想杀姜晟的人太多,他甚至都不用亲自动手。 再强的防线,从内部攻破,便轻而易举。 姜晟一死,武朝便再无可惧之处。因为他的存在,会让洞玄巫圣目不能视,而失去了监察八荒之力的帝烨,只会变成一条失明的疯狗。 一切都如徐恕所料,唯一的变数,就是心魔的存在。 这是世间从未出现过的未知之物。 他与半神相似,当他催动神力直视其命运,却遭到反噬。而对方想以魔气侵蚀他的心智,也同样无法得逞。 第82节 但是心魔的力量仍旧是远远强于徐恕,他身上吸收的,不是一人之力,而是武朝的国运。 心魔眼中露出森森杀意,竟似与徐恕有深仇大恨。眼看徐恕便要招架不住,祁桓当即出手,逼退心魔。 超一品的异士,举手投足之间,便是风起云涌,天地色变。 祁桓的力量就连心魔也忌惮三分,他阴沉着脸色盯着祁桓:“对付十二魔卫,你竟然还保有余力?” 这位神秘的鉴妖司卿,就连心魔也看不透他的心思和修为。 他的眼睛太过平静,心魔的出现,徐恕的身份,似乎一切事情都无法激起他眼中半点波澜。 苏淮瑛和修彧怔愕地看着面对心魔的祁桓,他身上的气息正在不断攀升,超出了他们对人族巅峰力量的认知。曾经合围击杀过高襄王的两人无比清楚,超一品的力量有多强,而眼前这人——毫无疑问,他已在高襄王之上。 高襄王之前,人族最强的异士,称为一品。 高襄王的出现,才在此基础上划出了唯有一人的超一品。 而今日,祁桓的出现,彻底粉碎了九品异士的划分。 这个国破家亡的奴隶,自出生起便如草芥蝼蚁,从无一人看得起他,然而却是这样的一个人,沉默着走到了人族的巅峰。 或者说,他重新定义了人族的巅峰。 祁桓张开修长的五指,聚拢天地灵气,深邃的眼眸中仿佛藏着广袤的星海,而掌心握住的,便是乾坤。 心魔震骇地看着眼前男人,他竟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压迫。 “你以为这样就能打败我吗?”心魔粗哑的声音冷笑着,“我是不死不灭的魔,即便是神明在世,也无法将我消灭。” 话音未落,祁桓的攻击已至,心魔顿时便说不出话了。 观星台前,风云色变,这场超乎认知的战斗,一品之下的毫无插手之力,就连自保都要拼尽全力。 权倾天下的蔡雍,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废墟之上。 生前极尽荣华,死后潦草收场。 苏淮瑛拼尽全力抵御着魔气的侵蚀,脸色苍白,青筋泛起。 他心中没有恐惧,却有贪婪,那是心魔最喜欢的养料。 黑雾逐渐吞噬了他的眼睛,握剑的手止住了颤抖,他像提线木偶一样,僵硬地抬起头,眼中已没有了挣扎。 一个纤瘦的身影借着暗夜的掩护靠近观星台的废墟,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碍。 修彧挡住了她的去路,冷沉着俊脸吼道:“离开这里!” 姜洄愕然望着他清明的双眸:“你这是何意?难道你也和心魔沆瀣一气?” 修彧皱眉怒道:“我怎么可能与那肮脏的东西一伙!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要找死,别带着妙妙赴险!” 若不是看苏妙仪如此在乎姜洄,他怎么可能管这个女人的死活。 姜洄恍然大悟,却不领修彧的情,她沉声说道:“心魔的力量若是和巫圣同源,那便必须斩断他的力量来源,否则祁桓即便能战胜他,也必然会同归于尽。而且心魔存在时间越长,被他操控夺舍的人就越多!” 修彧冷冷道:“我不在乎。” 姜洄气急:“那你在乎什么!你以为人族覆灭,妖族便能得势吗?天地众生,有情则灵,妖若有情,便与人无异。人能生心魔,妖族亦会生心魔!” 姜洄的话让修彧浑身一震,似闻洪钟,心神巨颤。他定睛凝视姜洄,用一种陌生而古怪的眼神。 ——妖与人无异? 这话从高襄王的女儿口中听到,实在稀奇得很。 修彧还未想明白这句话,忽觉一道劲气从后方劈来。他眼神一凛,转身扛住了这一道剑气。 “苏淮瑛!”修彧看着神色冷漠的苏淮瑛,眼中溢出杀意。 他与高襄王之间的仇恨已经了结,但与苏淮瑛的仇恨仍未算完。 苏淮瑛背信弃义,断他九尾,又伤害苏妙仪,桩桩件件,让修彧恨不得将他撕得粉碎。 苏淮瑛的神智已经被魔气侵蚀,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修彧,二话不说,举剑便向修彧斩落。 他已经成为心魔的傀儡,被他操纵着守住观星台这道防线,不让任何人靠近。 但这一举动,亦暴露出了心魔的弱点所在——他害怕被人破坏观星台的祭坛。 从他有意将观星台震为废墟,姜洄便已看出,所以姜洄冒着生命危险,也必须进入祭坛破坏法阵。 修彧与苏淮瑛厮杀起来,苏淮瑛虽先前已受伤不轻,但在魔气的影响下忘记了疼痛,燃烧着精魂以同归于尽的架势与修彧死斗。 这个混乱的战场上,人、妖、巫、魔,已经分不清谁是敌,谁是友了。 修彧白衣浴血,苏淮瑛亦血肉模糊。 然而一道娇小的身影越却在此时穿过飞沙走石的战场,拦在了两人中间。 她扑进苏淮瑛怀里,颤抖着抱住他的身体。 “阿兄,阿兄,你醒醒……”苏妙仪抱着苏淮瑛,双目含泪,悲痛欲绝。 怀中的温度让苏淮瑛止住了脚步,他抬起左手,勒住了苏妙仪的颈项,将她从自己怀中扯离,举剑便要刺向她的咽喉。 少女滚烫的热泪落在苏淮瑛冰冷的手背上,朦胧的泪眼里映着苏淮瑛无情的面容。 “阿兄……我是妙妙啊……” 她被扼住了喉咙,企图用自己的声音和掌心的温度唤醒苏淮瑛的神智。 巨剑停在了半空,苏淮瑛眉头顿时紧锁,眼中黑雾仿佛沸腾了起来,翻涌着逐渐淡去。 “妙妙……”苏淮瑛沙哑着声音唤道。 ----------------------- 第57章 入魔 苏淮瑛漆黑的意识深处出现了一张小小的脸,笑起来眉眼弯弯,让他的心也软了几分。 苏淮瑛自小便知道自己不讨人喜欢,所有人都畏惧他,即便是父母,对他也存着几分疏远。 人人都只喜欢可爱乖巧的妙妙。 但是妙妙喜欢他。 ——我阿兄是武朝的大英雄,是苏家的荣耀! ——阿兄,他们讨厌你,是因为不了解你,妙妙喜欢阿兄就好了! ——阿兄,我最喜欢的宝贝,都分你一半! 苏淮瑛生了一张英俊却冷酷的脸,自生下来便被寄予厚望,他是苏家的嫡长子,当光耀门楣,为此不惜己身。 他少年从军,出生入死,征战多年,换一身伤痕,满门荣耀,还有父亲的赞许,母亲的叹息,众人的畏惧,以及妙妙的心疼…… 妙妙和他不一样,她被养在深闺,像一只小猫一样承欢膝下。小猫不怕他,哪怕他冷言冷语,她也眼巴巴地跟在她身边,阿兄前阿兄后地叫着。 苏淮瑛并不擅长表达感情,但对这个妹妹,他知道自己是多了几分纵容的。 他知道,妹妹能留在身边的时间也只有短短十几年,之后便会嫁与他人,冠上夫家之姓。而他,便是妹妹的依靠。 苏淮瑛最了解京中贵族的嘴脸,表面的光鲜,私下的龌龊,拜高踩低,趋炎附势。他不愿妙妙在别人家中受委屈,那苏家便须爬到最高,让妙妙无论走到哪里,都无人敢欺凌她。 家族荣耀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让家人过上顺心如意的日子吗? 而妙妙是他最在乎的家人。 可他最在乎的家人,却被一只下贱的妖兽诱骗,失去了清白。那只妖兽不懂人伦礼仪,不明白,或者不在乎,自己那么做会对妙妙造成多大的伤害。 他当然要杀了那只玷污妹妹的妖兽,他这么做有什么错? 苏淮瑛不明白,为什么他只是做了一件正确的事,保护了妙妙,却让她如此心灰意冷,恨他怕他。 向来乖巧懂事的女儿与妖族相恋,父母亲震怒失望,杀了知情之人,企图遮掩此事。但也不能将她永远锁在家中,玉京没有贵族女子二十仍未出嫁,但失去清白的苏家嫡女如何还能找门当户对的贵族门阀,他们盘算着找一个低一点的门户,可以封口的“自己人”,让妙妙嫁过去,掩住此事。 但苏淮瑛知道,这是一条死路。他的妹妹会因此受尽折辱,而父母却会为了名誉而不敢声张。 于是苏淮瑛向父亲提议,让妙妙远嫁恭国。 父母欣然同意,因为恭国远在万里之外,即便事后恭国世子知道妙妙的往事,这丑闻也传不回玉京。 但苏淮瑛从没想过,让妙妙嫁到恭国。他率领亲兵一路跟随,既是为了诱出修彧将其诛杀,也是为了劫走妙妙。 他已经安排好了亲兵,会有人护送妙妙离开玉京,一生一世保护她,又给了她一笔几生几世都挥霍不尽的财富,让她从此自由快乐。 只是没想到,姜洄和他存着一样的心思,假扮妖兽抢亲。 看着妙妙决然离去,苏淮瑛心中怅然,却也松了口气…… 苏家绑住的,只有他一个人便够了。 也许他真的不懂妙妙想要的是什么,她喜欢养猫,可他总担心她被猫抓伤,几番阻止,她喜欢骑快马,他怕她从马上坠落,只许她慢行。她的朋友,她的恋人,都被他伤害了…… 妙妙会明白他的心意吗? 他希望她能明白,但又觉得,她最好不明白,永远恨他,就不会有牵挂。 妙妙是恨他,但在这一刻,还是奋不顾身地奔向他。 她还是会低低地唤他“阿兄”…… 手背上灼烫的热意让苏淮瑛短暂地恢复了一丝清明,那一刻脑海中闪过的画面如吉光片羽,让他在黑暗中看到了光明。 苏淮瑛松开了扼住苏妙仪的手,与魔气对抗让他痛不欲生,跪倒在地。 “妙妙……走!”苏淮瑛颤抖着厉声喝道。 “阿兄,我们一起走!”苏妙仪没有离开,她哭着上去拉苏淮瑛的手臂。 苏淮瑛知道,他抵抗不住这样的侵蚀,支撑不了一时半刻。 眼中的黑雾在与白仁争夺着对意识的控制权。 苏淮瑛一把推开了苏妙仪,对修彧怒喝道:“还不带她走!” 苏妙仪向后跌去,被赶来的修彧接在怀里。 修彧神色复杂地看着苏淮瑛。 ——人族真的是很难了解的生灵。 第83节 ——但有时候也确实值得敬重。 苏淮瑛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举剑横扫,狂风骤起,飞沙走石,将观星台的废墟辟出一道坦途,露出通往地宫的幽暗洞口。 姜洄讶然看了苏淮瑛一眼,但没有迟疑,转身便向地宫奔去。 心魔发现苏淮瑛居然挣脱了束缚恢复神智,顿时暴怒。眼看姜洄便要进入地宫,心魔当即抬起左手,于掌心凝出魔气幻化的利剑,向姜洄的身影斩落。 苏淮瑛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魔剑,以胸膛止住了魔剑去势。 姜洄只觉有热血溅落到背上,她没有回头,却听到苏妙仪悲痛欲绝的一声呼唤—— “阿兄——” 苏淮瑛死了,这个骄傲一世的贵公子,不愿堕落成魔,为人傀儡。他选择以人的方式,站着迎接死亡。 至少,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还是妙妙心目中的大英雄。 姜洄脚步不停地奔向黑暗与深渊,耳中回荡着苏妙仪痛苦的呼喊。 她恨苏淮瑛杀了她的父亲,却没有想到他会了保护她而死。 或许苏淮瑛并不是想保护她,他只是选择以这种方式有尊严地死去,而同时为人族留下一线生机。 深埋在观星台下的地宫,藏在武朝千年不灭的秘密。 姜洄一眼便看出,这个空旷的地宫大殿是仿照开明神宫而建,与开明神宫不同的是,原本立着三巫像的地方只有一面白玉璧,而此时无瑕玉璧爬满了蛛丝般的黑纹,被魔气所侵蚀,显得诡魅恐怖。 地上以鲜血绘制天眼法阵,这个法阵自存在以来,吸收了无数恐惧与贪婪的力量,让人不敢直视。 姜洄快步走至阵眼,刚一踏上,便觉眼前一黑,灵魂如坠地狱,仿佛听到了万鬼同哭的凄厉哀嚎,让她头痛欲裂,软倒在地。 血色天眼陡然冒出丝丝缕缕的黑气,好像无数只鬼手从地下钻出,想要攥住姜洄的脚踝,将她扯落地狱。 魔气攀爬上姜洄的身体,几乎要将她吞没,彻骨的寒意让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魔气包裹住自己。 然而当魔气企图侵蚀她的心口时,却发生了异变。所有的黑雾都瞬间沸腾了起来,仿佛碰到了什么不可冒犯的存在,激荡着远离她的身体,瞬间便缩回了脚下天眼之中。 此时玉璧之内传出了一道清冷的女声:“天眼已开,诸人莫入。” 暖意回到身体,姜洄急促地喘息着,仰起头看向玉璧中模糊的身影。 “你就是洞玄巫圣。”姜洄四肢麻痹,艰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我是。”玉中人说道。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人族该有的情绪起伏,仿佛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偶。 “你应该知道,怎么破坏天眼,告诉我,我放你出来。”姜洄急切说道。 “凡人无法破坏天眼。”洞玄巫圣缓缓说道,“因为这是以巫圣的半神之血所绘。” 姜洄一惊,不敢置信地盯着玉中身影:“是帝垚……抽取你的血液,画下天眼?” 这个名字似乎太过遥远,洞玄巫圣顿了一下,才回道:“是。” 帝垚不爱烛九阴,他爱的是比他更加无情的洞玄巫圣。 但对那位平定八荒建立武朝的大帝来说,感情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跟江山永固比起来,就算是心中挚爱,也可以封印利用。 这个护国大阵,镇压着最爱他,和他最爱的女子。 永生,对她们来说成了不灭的灾劫。 巫圣,乃神明取人魂与神髓合二为一所造,神髓不灭,神血不绝,因此巫圣不老不死。 武朝不灭,她们永不得翻身。 “想要破坏天眼,是不是需要另一位巫圣的半神之血?”姜洄哑声问道。 “以半神之血,绘下禁咒,封于天眼。”洞玄巫圣回道。 姜洄松了口气,露出一丝笑容。 她自腰间抽出匕首,毫不犹豫对着掌心划下,鲜血顿时涌出,滴落在身前地上。 姜洄双手结印,鲜血浮于半空,凝成晦涩深奥的字符。 ——禁咒,巫术的一种。 ——最简单,也是最难的。 ——它能禁止诸天万法,也可能什么都禁不了,完全取决于施术者的能力。 这是当初徐恕教过她的。 巫术是一种强大而邪恶的术法,先伤己,后伤人。 父亲并不愿意让她学这种伤人伤己的邪术,他本意只是让她学习巫医。但她仍是瞒着父亲偷偷学了不少禁术。第一次施展巫术,便是在与祁桓成亲的那一夜。 而这一次施展巫术的结果,便是将她的灵魂带回了三年前。 姜洄一直以为,她与小洄换魂,是因为摄魂蛊之故,但现在终于明白,那只是一个迷惑人的巧合。真正导致她与小洄两次换魂的,是与血液相关的巫术。 烛幽的能力,是以燃烧血液为代价。 洞玄巫圣和徐恕都以为,遮住他们双眼的烛幽巫圣,是那位超一品的异士,名震八荒的高襄王,没有人想到,会是他那个不成器的女儿。 她甚至连神窍都未能打开,只有一副普普通通的凡人之躯。 姜洄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她身上会流淌着烛幽的血液,这力量是从何而来? 这世界有太多的谜团,解开一个还有一个,但眼下她无瑕去想,只想以自己的血液封禁天眼,斩断心魔的力量之源。 血字禁咒凝聚成型,缓缓沉入天眼之中,迸射出耀眼的光芒。 霎时间,天摇地动。 玉中身影发出一声轻轻的喟叹。 “我看见……烛幽的光芒。” =========================================== 仿佛有一声洪钟响彻寰宇,令天地为之巨颤。 玉京方圆千里,地动山摇,鸟兽不安。 一道夺目的红色光芒冲破了王城废墟的禁锢,直上云霄,那道红光缓缓凝聚成型,庞然巍峨,似一道红玉山脉悬于半空,将阴沉的夜映出了霓虹漫天,霞光璀璨。 但那光不是从她身上而来,而是来自于那双嵌入日月的双眸。 烛九阴,上古大妖,赤精之蛇,无足之龙,睁眼为昼,闭眼为夜。 她睁开眼睛漠然俯瞰久违的人间,眼中光芒令月色也黯淡无光。 烛龙洞中的那一缕精魂在此时回归本位,千年记忆涌入脑海。 巫圣的警示,帝垚的背叛,林芝的守护…… 大梦千年难醒,今夕大彻大悟。 烛九阴回头看了一眼背上的人族少女,低笑一声,红光消散,庞大的原形真身化为一道曼妙婀娜的身影,红裙如蛇尾一般曳地,掩映着修长白皙的双腿。 烛九阴抬起双臂,接住从空中坠落的姜洄, 姜洄因失血过多而脸色苍白,神情恍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美艳容颜。 “你就是……烛九阴……” 那个林芝守护了千年的九阴大人,她被帝垚钉在了护国大阵之下,随着天眼的封禁崩毁,此刻终于重获自由。 雄浑磅礴的妖力正如她的容貌一样张扬,让人无法忽视。横空出世的大妖打断了王城之上的混战,烛九阴抱着姜洄缓缓落到地面上,扬起明艳而锐利的眼眸看向众人。 祁桓与徐恕合力共抗心魔,虽然不败,却也如心魔所说,无法彻底将他杀死。他依靠天眼源源不断攫取力量,也用魔气侵蚀了越来越多的人。 但是当天眼被禁咒所封的那一刻,他便失去了倚仗,他无法再用天眼补给力量,笼罩玉京的黑雾也逐渐散去,那些被魔气侵蚀的人不再是心魔的傀儡,魔气离体之后,尽皆昏迷倒地,失去意识。 心魔怨毒的眼神盯着烛九阴怀中的姜洄,用粗哑的嗓音嘶吼道:“原来是你……你才是真正的烛幽!” 帝烨,包括徐恕,一直以为所有与姜晟有关的人都受到巫圣神力的影响而遮掩了命运的轨迹,却没有想到,那些人也同样与姜洄息息相关。 而在姜晟死后,这股力量没有消失,他们亦想不到是因为姜洄的缘故。 烛幽巫圣的转世,怎么可能只是一个连神窍都没有的普通凡人? 直到此刻亲眼所见,徐恕仍不敢相信。 心魔自然知道,破解天眼的唯一利器就是巫圣之血,因此他刚才第一个要杀的便是徐恕。他以为只要杀了徐恕,自己便无所畏惧,却没想到,姜洄是隐藏的第三个巫圣。 暴怒的心魔将魔剑指向姜洄,翻涌的煞气如浪潮一般向姜洄席卷而去。祁桓与徐恕双双出手,但出手更快的却是烛九阴。 她冷哼一声,眼中掠过赤红光芒,周身气息如燃烧的烈火一般抗拒魔气的侵蚀。她将姜洄护在身后,抬起一只手挡住了魔剑。 心魔低吼道:“烛九阴,你被人族镇压千年,难道还要出手帮人?” 烛九阴的竖瞳闪过锐利的锋芒,傲然又不屑扫了心魔一眼:“不需要你这肮脏的东西教我做事。我曾立下誓言,谁能推翻武朝,放我出来,我会帮她做三件事。在这之前,任何人不能杀她。” 烛九阴震退了心魔,回头看姜洄。 “你身上有半神之血,倒也算不上纯粹的人族了。说吧,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姜洄因失血过多而气息不稳,迷离恍惚的眼神缓缓恢复了清明,似乎刚刚从梦中醒来,回想起了所有事情。 她指着心魔,坚定无比地说道:“杀了他。” 心魔对上祁桓与徐恕,也只是立于不败之地,犹不敢称能胜。而此时天眼已破,后路已断,而对方又添一名上古大妖,心魔压力陡增。 烛九阴二话不说,妖力倾泻而出,如赤龙经天,扬起头颅张开巨口,向心魔扑去。 与其同时,祁桓和徐恕守住另外两个方向,三人合围,让心魔无数可逃。 三人同时出手,磅礴浩然的人力、妖力、巫力合而为一,如擎天山岳一般向心魔斩落。 心魔大惊失色,举手相抗,这股霸道无比的力量让他跪倒在地,膝盖撞上了地面,脚下的土地裂出了蛛丝纹路,他面现痛苦之色,丝丝黑气从他身上冒出。 眼看便要被碾为烟尘,心魔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下一刻,三股力量镇压之下的帝烨身躯化为血水,而一团黑雾却从中涌出。黑雾之中隐约有一张狰狞的面孔浮现。 “这具肉身太过脆弱了……他只会束缚我的力量。”黑雾凝聚成人形,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狠戾双瞳,面容却难辨雌雄。 “我本不愿露出真身,是你们逼我的。”心魔哑声冷笑,“我是不死不灭的魔神,这世间不存在能杀死我的力量。” 烛九阴向心魔喷吐赤精烈焰,然而那黑雾却站在火海之中,对此丝毫无惧,足以焚尽万物的烈焰,竟无法伤害到心魔。 徐恕当即双手掐诀,血丝凝聚为牢笼,想要束缚住心魔的本体。 第84节 巫圣之血,出自神髓,是施法的最强灵媒。徐恕不知道魔神从何而生,但隐约感觉到两人的力量出自同源,或许能够互相克制。 但心魔却对此不以为意,狂笑着摧毁了徐恕以神血凝聚而成的牢笼。 “你以为半神之血能克制我吗?”心魔快意地看着徐恕跪地吐血的狼狈模样,“不错,我的魔气无法侵蚀你的意志,但同样的,你也无法对我造成伤害。即便出自同源,我的力量仍然远远强于你。” 心魔猖狂地笑着,人形黑雾翻涌着膨胀,化为数丈之高,他无惧妖力与巫力,疯狂地对三人发起反击。 徐恕绝望地承受着心魔的攻击——这世上似乎真的没有任何力量能遏制这个诡异的存在。 究竟何为魔? 祁桓似乎感受到了徐恕的绝望,淡淡开口道:“既然魔的本体如此强大,他为何一开始不露出真身?” 徐恕闻言一震,喃喃道:“不错……他若一开始就以真身攻击我们,那我们早已落败……” “因此,他的本体必然有致命的弱点。”祁桓一边说着,一边挥剑将心魔逼至绝境,“心魔,由心而生,依附于人心而存在。你虚张声势,只是在遮掩你的恐惧。你的恐惧又是什么?是无法离开宿主,还是畏惧见到日出?” 祁桓的话让心魔露出惊骇之色。 他没想到,祁桓竟能一眼看出他的致命破绽。 天生万物,必然相生相克,不存在无敌的力量,越是强大的生命,弱点也愈加致命。 生于人心的心魔就像一株毒草,它不能离开土壤太久,亦畏惧天日的灼烧。只有寄生于宿主体内,才能让他扎根于土壤,又可躲避烈日。 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他们支撑不了那么久,心魔也不能,所以他一定要尽快找到宿主。 然而三人联手让心魔根本无法杀出重围,他眼中血丝渐浓,忽然黑雾一分为三,分出三道人影,分别牵制住三人。 而缠上祁桓的那道黑雾却比另外两道强横许多,心魔双手架住祁桓的重剑,双手的黑雾骤然散开,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剑身,攀爬着蔓延上他的胳膊,狠狠刺向他的心口。 众人见状俱惊。 “你说得没错,我是需要宿主。”心魔血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祁桓,阴沉着声音说道,“你们杀不了我,又不让我走,那我只能在你们之中选择宿主了。你的肉身不错,我要了!” 徐恕、姜洄是巫圣之身,不受魔气侵蚀。 烛九阴是上古大妖,妖族的心与人族不同,心魔难生。 唯一的选择,也是最好的选择,就是祁桓的肉身。 心魔的气息渗入祁桓体内,感受到无比磅礴的生命力,顿时眼中露出狂喜之色。 这具站在人族巅峰的躯壳,远远胜过帝烨万分。 一旦他夺舍了这具躯壳,便再也没有任何弱点了! 彻骨寒意自心头而起,游走于祁桓四肢和五脏,甚至连血液都渐渐凝结。 烛九阴和徐恕也意识到了这点,脸色俱是一变。他们想要逼退与自己颤抖的心魔分身,去帮助祁桓,阻止心魔夺舍,然而心魔亦不能让他们如愿。 “祁桓!”姜洄脸色苍白,不顾自身安危奔向祁桓。 心魔冷笑一声,再度分出一缕浅淡的分身对付姜洄。 巫圣之血虽有神异,但姜洄终究只是个肉身孱弱的凡人,对付她,无需心魔吹灰之力。 心魔分身冷然迎向姜洄,举起向她心口刺去。 姜洄侧身避过要害,剑尖划过手臂,滚烫的热血喷溅在黑雾之上,心魔顿时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被热血喷溅过的黑雾仿佛受到了烈日灼伤一样沸腾着消散。 烛幽之血,是烛幽台的灯油,燃烧之时甚至可以烫穿时空的壁垒,心魔也无法直面其光芒。 姜洄见状,抽出腰间琅玉鞭,用受伤的左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抽。剧痛自掌心而起,血液再度喷洒而出,将琅玉鞭染上了猩红之色。 姜洄挥舞着琅玉鞭,用自己的鲜血逼退心魔。每一次鞭影落下,都会在心魔身上烙下一道红光明灭的鞭痕,宛如纸灰烧过的余烬。 心魔又惊又怒,躲避着染血的长鞭,他不敢靠近姜洄,却自有其他手段对付她。 魔气收剑为掌,对着姜洄的胸口狠狠拍出,煞气卷起了狂风,将那道单薄的身影吹飞。 姜洄像蝴蝶一样飞起,又重重摔入废墟之中,瓦砾碎片划破了细嫩的肌肤,留下了无数细碎的伤口。 鲜血自指缝间不短涌出,一点点带走她的力量与温度,却留下了锥心的痛楚。 她浑然未觉,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没有一刻停歇地便又向祁桓奔去。 “姜洄!”祁桓颤声喝道,“不要过来!” 姜洄的眼中含着泪,水雾映着祁桓苍白的面容。 她的声音低微而哽咽:“祁桓……我是小洄……” 隐忍的哭腔中藏着刻骨的思念,她不知道这一个月来发生了什么事,她已经决定放下那个孤独的灵魂,却又莫名回到他身边。 姜洄看到他的那一刻就知道,她根本没有放下过。 少女的呜咽伴随着魔气一同侵入祁桓心间,他浑身一震,眼中缓缓漫上了黑雾。 “只要是人,必有心魔,既生心魔,便为心魔的奴隶。” “原来……她是你的心魔。” 心魔的声音在祁桓脑海中响起。 和那些丝丝缕缕的黑雾不同,那只是心魔利用天眼所衍射出去的一丝力量,而此刻在祁桓体内的,却是心魔本尊,他能勾出人心最深处的贪嗔痴、惊忧怖,一念生魔,永堕无间。 黑雾紧紧裹着祁桓的心脏,如无数冰锥刺入最柔软脆弱的地方,那一刻,濒死的剧痛让他脑海中掠过了无数画面。 那些曾经让他悲痛欲绝的时刻,贪恋流连的瞬间,都被心魔勾起,笼罩上了层层阴影。 他心中亦有贪欲和恐惧,那些都与一人有关。 他的贪欲是她,而恐惧,是失去她。 祁桓的意识模糊了起来,依稀又回到了大殿之上。周围人影攒动,声音鼎沸,但他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眼中只有一个身影。 “我心悦祁司卿已久,愿结发为夫妻,望陛下成全。” 声音清脆,掷地有声,如珍珠玉石落在了他的心上。 他静静看着那个人,震惊、错愕、不解……狂喜。 “臣——求之不得。” 那句话,是真心的,只是她永远不会明白,而且永远不会相信。 当她的身体在他怀中逐渐失去温度,恐惧开始侵蚀他的意志。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所追求的道,宁可舍弃自己的一切来换回她睁眼看他。 那一刻他心中起了恨,恨徐恕自作主张,在她身上种下了摄魂蛊,恨她不爱惜自己,为了报仇竟舍生赴死。 更恨自己…… 他竭尽全力,却依然无法救回高襄王。 他只是一个生而卑贱的奴隶,行走在这个世间,每一步都要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 但是曾有一个人,为他倾身而来,与他并肩携手,走过至暗的夜,看到了日出。 却又在日出后,离他而去…… “祁桓,我是小洄……” 祁桓闻声一震,举目四望,不知身在何处。 那个声音忽远忽近,似烛火于黑暗之中忽明忽灭。 微光中,他看到小洄遍体鳞伤地向他奔来,最终无力地跪倒在地,鲜血不断涌出,染红血衣如嫁衣。 “小洄……” 暗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极度的恐惧让人痛彻心扉。 祁桓想要向前走去,揽她入怀,然而却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钉在原地。 那股力量仿佛要吞没他,他伏倒在地上,向着浴血的小洄伸出手,却始终也碰不到她的指尖。 映在他眼瞳中的光芒也逐渐黯淡,带走了他最后一丝希望。 他的一切,终究被黑暗吞噬。 于祁桓,在幻境中走过的是一生。 于现实中的人来说,那只是短短一瞬。 就在姜洄不支倒地的那一刻,祁桓的眼中涌上了冰冷的暗色。 心魔大喜:“原来她是你的心魔!她是你的贪婪,也是你的恐惧。” 她勾起了祁桓内心深处最不为人知的贪婪与恐惧,让心魔找到了他道心上的罅隙,趁虚而入。 一念生魔,万劫不复。 缠绕着祁桓的黑雾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缺口,疯狂地涌入他心口,想要吞没他的神智,侵占他的身躯。 徐恕大惊,一旦让心魔成功附身祁桓,那他便再没有任何弱点,也无法战胜了。 但就在心魔以为自己即将成功之时,狂喜骤然凝滞在脸上。 “怎么回事……”他忽然发现,自己失去了对魔气的控制。 那些涌入祁桓体内的黑雾并不如他所想的一般去吞噬祁桓的神智,它们就像汇入汪洋的涓流,反而被汪洋吞没,斩断了与源头的联系。 心魔骇然失色,他想抽身离开祁桓,却猛然被祁桓一把攥住。 ——魔是无形无质的气,怎么能被人抓住! 而他身上的魔气,正顺着祁桓的手不断地向他涌去。 不是心魔在吞噬祁桓,而是祁桓在吞噬他!那些被吞没的黑雾,成为祁桓的一部分,在他身上凝成了冰冷的黑焰。 心魔抬起头,看到了祁桓的眼睛。 漆黑无光,冰冷无情。 那已不是人的眼睛。 心魔发出痛苦的惨叫,无力挣脱祁桓的禁锢,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吞噬。 他的力量正在疯狂地流逝,此消彼长,他每弱一分,祁桓的气势便越强一分。 他没有想到,自己放出的,是真正的魔。 被祁桓压在心底一千多个日夜的心魔,被他撕开了缺口,释放而出。 那是比帝烨的惊惧更加沉重的心魔,帝烨的心魔,是为了自己的生,可以让天下人去死。 第85节 而祁桓却可以为之万死不辞。 可以为之舍生赴死的,既可以是道,亦可以是魔。 光与影,本就相伴而生。 眼看被祁桓擒住的一道心魔分身便要被吞噬殆尽,另外几道分身心胆俱裂,立刻罢手,合二为一,想要逃走。 但为时已晚。 祁桓漠然抬眼,向着心魔伸出右手,屈指一握,便有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心魔自空中扯落。 那团黑雾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连声求饶:“你放了我!放了我!我们都是魔,你不能吞了我!” 祁桓冷然说道:“魔,生而相食,弱者为强者食。” 心魔以天下人的魔念为食,而今日,他亦被祁桓的心魔吞食。 魔不死不灭,只是会以另一种方式永生。 烛九阴和徐恕震惊地看着祁桓,那不可一世的心魔顷刻间便在祁桓手中惨叫着化为乌有,与此同时,祁桓身上的气息再度攀升。 无论是谁吞噬了谁,此刻的祁桓都已不再是原来的他。 他身上散发着冷冽至极的气息,让人望而生畏。他已经入了魔,而且再无人能战胜他。 此时,震天撼地的脚步声与马蹄声自四面八方传来。 心魔已死,障碍已除,烈风营、神火营、鉴妖司、景国部队也随之赶来,但看到的唯有断壁残垣,还有散发着骇人气息的祁桓。 但是祁桓谁也没有看,幽暗的目光只看着血泊中的姜洄。 他转身朝她走去,却被从天而降的长枪拦住了去路。 秦傕挡在姜洄身前,带着强烈的敌意盯着祁桓:“你现在……究竟是谁!” 是心魔,还是祁桓? 祁桓眼中浮起杀意,他抬起手,轻轻挥袖,便将这二品巅峰的异士击退十余丈。 “滚!”他哑声说道。 秦傕吐血倒地,却没有退下,反而有无数的士兵上前将他团团围住。 烛九阴眉头紧皱,喃喃问道:“他到底怎么了?” 徐恕神色凝重地说出两个字:“入魔。” 心魔放出了另一头巨兽,他以为自己能驯服,却没想到自己反而被他吞噬。 每个人心中的魔障不同,执念不同,生出的心魔亦是不同。 帝烨的心魔是江山永固,不死不朽。 而祁桓的心魔,是姜洄,为此万死不辞。 他会不顾一切地除掉所有两人之间所有的阻碍。 看着祁桓如凶兽一般冰冷无情的眼睛,所有人都明白,他已经不是过去的他了。 “大人!”景昭失神地看着入魔的祁桓,不知该进该退。 难道他要下令鉴妖司和景国士兵对祁桓动手吗? 他做不到…… 但是烈风营却必须保护姜洄,而苏伯奕率神火营而至,眼见苏淮瑛已然殒命,悲愤欲绝,只道是祁桓杀了苏淮瑛,当即下令全力将其诛杀。 众人的围攻加诸于身,箭矢如暴雨,灵力如风雷,却无法止住祁桓的步伐,只是在他身上留下更多的伤口。 他举手挥袖,便扫清了眼前的阻碍。 烛九阴和徐恕挡住了他的去路,妖力磅礴如巨浪逼退他的脚步,而巫力化作牢笼,束缚他的肉身。 “放了他……”姜洄虚弱的声音从烛九阴身后传来。 烛九阴讶然回眸,看到她自血泊中艰难地站起身来。 她一步一个染血的脚印,颤抖而坚定地走向祁桓。 “我相信祁桓……他不会伤害任何人。”姜洄眼中含着泪,心疼地看着他。 “这世道对他,太过不公,而他却想还世道一个公平……难道你们还没发现吗……他没有主动出手伤过任何一人!他只是想来见我……” 可是没有人明白他,没有人心疼他。他们只想杀了他。 “他已经入魔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徐恕冷然说道,“姜洄,你并不了解他。” “徐恕,你太依赖自己的眼睛了。”姜洄苦笑着说道,“或许闭上眼睛,你能看到更多。” 北国的风带着冰雪的凉意,南荒的风携着花草的芬芳,那些眼睛看不见的远方,只要用心便能感受得到。 正如祁桓的感情,她如此真实地感受过,也愿意坚定地去相信。 秦傕想要拦住姜洄,但举起的手却未能落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向祁桓。 她和她的父亲一样,认定的人和事,便不会更改。 姜洄投入祁桓冰冷的怀抱,以伤口抚慰伤口,以鲜血温暖鲜血。 “祁桓……”姜洄哽咽着呼唤他的名字,抬起手碰触他冷漠的眉眼,在眉心留下了染血的指痕。 即便失去了神智,他依然会为她而来。 指尖那点微薄的热意驱散了眼底的浓雾与坚冰,烛幽的血在他幽暗的眼眸深处重新燃起了光。 疼痛,却又温暖。 “小洄……”破碎沙哑的声音溢出喉间,他俯下身,紧紧抱住怀中温软的身躯。 他不在乎这世间的风刀霜剑,因为总有一人相信他,温暖他。 第58章 破局 当姜洄以禁咒破解天眼的那一刻,意料之中的变故发生了。 她又回到了三年前。 但总有让她意外的事发生,因为她看到的是身着婚服的祁桓。 那一刻她恍惚了,以为自己回到的并不是三年前,而是自己与祁桓成婚的那一日。 “姜洄!” 一支长箭射向失神的姜洄,祁桓厉喝一声,一手格开箭矢,另一只手将她拉进怀中。 姜洄猛然回过神来,看到那双眼睛,姜洄才确定,眼前之人不是祁司卿,而是过去的祁桓。 他和小洄成婚了? 姜洄脑中一团迷雾,但眼前的处境让她无暇多想,因为她发现自己正被人追杀。 往日门庭若市的高襄王府,今日已成断壁残垣,无数的红绸飘落在尘埃与瓦砾之间,看上去仿佛血流成河。 十二近卫与神火营包围了高襄王府,而高襄王正率领十几名烈风营的部众杀出重围。 此时的高襄王正处于全盛时期,无伤无病的超一品异士,十二近卫想要拦他并不容易。而祁桓对上苏淮瑛竟也不落下风。 可惜的是,今日虽是姜洄大婚,但烈风营地位特殊,不可能全部入城,仅有数名与高襄王同生共死数十年的老将获准入城赴宴。这些人要在神火营的围攻下冲出王城,难如登天。 在对方看来,姜洄是高襄王阵营中最大的弱点与短板,只要擒住她,便能胁迫高襄王与祁桓屈服,因此便有越来越多的人马与箭矢将姜洄视作目标。 姜洄与团团互相帮衬,本还能招架住这些侵袭,但是她刚才突然失神,险些中箭,幸好祁桓始终留意着她,这才及时帮她挡住一箭。 而姜洄也在此时看到化为妖虎的团团,瞬间便猜出了前因——定是团团修明的身份暴露,给高襄王府招来了祸端。 前一世,苏淮瑛构陷高襄王府通妖,以此为借口将她阿父下狱,这一世还是同样的手段,但却不能完全说是冤枉。 姜洄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确实就是通妖。但是她并不后悔。 祁桓与苏淮瑛对阵之际,骤然后退本想姜洄,苏淮瑛见状直追而上,巨剑向二人劈头斩落。 祁桓眼神一凛,把姜洄推到自己身后,自己举起兵刃挡住了苏淮瑛的巨剑。 姜洄站定脚步,清明而锐利的双目直视苏淮瑛,扬声说道:“苏淮瑛,你急于杀我,难道是怕我说出苏家的罪证吗?真正通妖谋反的,是你们苏家!” 苏淮瑛目露杀意,冷然道:“你胡说什么!” “姚泰身边的鸢姬,真身是一名雀妖,是她奉你之命,偷换了夜宴台上的宫灯,令帝烨与百官中毒,引妖王修彧入侵,而你的目的,就是刺杀陛下,扶太子登基,同时借机铲除与苏家敌对的贵族!” 姜洄声音清亮,而在场皆为异士,五感敏锐,足以清晰地听到每一个字。 这番密谋,就连苏伯奕都被蒙在鼓里,更别提神火营众将,还有保护帝烨的十二近卫了。 十二近卫听了这番话,虽未停手,但眼中已露出惊疑之色。 苏淮瑛脸色阴沉,招招紧逼,欲杀姜洄灭口,却不料祁桓似乎越战越强,让他无法如愿。 “你让柳芳菲为鸢姬换了人脸,让鸢姬为你做事,这两人如今都在我手上,苏淮瑛,你若问心无愧,可敢与她们对峙!”见苏淮瑛沉默,姜洄当即朗声道,“你们看到了,苏淮瑛已经认罪!苏淮瑛通妖叛族,难道神火营和十二近卫要为这样的人效命吗?就不怕株连九族吗!” “一派胡言!”苏淮瑛沉声厉喝,“高襄王府收留妖王幼子,众人亲眼所见,此刻砌词污蔑,倒打一耙,只是想动摇我等心神,万万不可上当!” 众人看了一眼妖兽修明,心中对苏淮瑛的疑虑便又压了下去。 确实,苏淮瑛是否通妖,都只是姜洄一面之词,而修明的存在,却是眼见为实。 姜洄笑了一声:“高襄王府收留的,只是一只未成气候的幼兽,那苏家窝藏修彧,又如何解释!” 苏淮瑛闻言愕然。 姜洄说罢,便将目光看向了人群之外的那只白猫。 它睁着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安静地伏在苏妙仪身侧,冷漠地看着两拨人族的生死相斗,仿佛一切都事不关己。 在修明暴露之时,他是想过现身救他,但立刻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他一旦现身,这两拨人族相斗的局面,便会转变成对他的围攻。 因此他既不现身,也不离开,只伺机而动,待两败俱伤,他才伺机带走修明。 反正以修明的肉身之强,除非几位上品异士亲自对它下杀手,否则那些凡兵无法对它造成太大伤害。 ——这个不孝子认贼作主,吃点皮肉之苦也是活该。 第86节 而苏妙仪被苏淮瑛下令带离高襄王府,她却执拗地不肯离开。几个亲兵不敢下重手伤了她,只得远远将她挡在战圈之外,免得遭到波及。 此时苏妙仪听到了姜洄的话,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伏在自己身侧的白猫,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白猫没有动,好像听不懂人话。 姜洄从地上拾起弓箭,举箭向它射去。 白猫轻盈一跃,躲开了那支箭矢,它立在墙头,轻蔑地俯视姜洄。 “苏淮瑛,鉴妖镜在你手中,那是不是修彧,你一照便知。”姜洄挑衅地看向苏淮瑛,“你敢吗!” 苏淮瑛没有动手,但十二近卫已有人对那只白猫出手了。 上品异士出手,抓一只猫便如探囊取物,而在白猫躲过那只手的时候,不需要照妖镜,也已经证明了一件事。 ——这不是一只普通的猫。 这里几乎聚集了玉京一半以上的上品异士,修彧知道被叫破身份的自己没有可能再悄然离去。 它轻轻落地,气息顿时一变,四肢化为修长结实的双腿和手臂,猫耳钻入浓密的墨发之中,化为一名俊美英武的男子。 苏妙仪怔怔看着那人的侧颜,脸上血色猛然涌起,又瞬间淡去,只余一片苍白。 ——她想过他是妖,却怎么也没想到,他便是修彧。 ——她日日对着白猫倾诉自己对“仙君”的感情,原来他都听在耳中。 ——他潜伏在自己身边,是不是另有所图…… ——难道阿兄真的与妖王勾结,通妖叛族…… “是你……”她失神地喃喃念道,不敢置信地捂住了嘴,眼中浮起了水雾。 修彧余光扫了她一眼,却没有多言。 今日这局对他而言亦是凶险,若是他死在这里……还是别让人知道她与他的关系了。 磅礴的妖力,灰蓝的眼眸,这便是他身份最好的象征。此刻修彧没有任何遮掩,而在夜宴台上与他交过手的人也不会错认他明目张胆的气息。 十二近卫迟疑着停下了手。 一边是高襄王,一边是妖王修彧,他们一时不知,究竟该先对付谁了。 苏淮瑛脸色铁青地看着这一幕,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激荡着愤怒与疑惑。 ——这只白猫竟是修彧! ——他竟然躲在妙妙身边! 他忽然体会到了高襄王的百口莫辩。 鸢姬之事是真,但是勾结修彧之事是假,然而此时已经不会有人信他了。 十二近卫当下便弃了高襄王,转而围攻修彧与苏家父子。 高襄王看着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一时之间还回不过神来,但是多年来的习惯让他未经思考便将武器对准了修彧。 修彧勉强挡住高襄王一击。夜宴台伤了一次,救苏妙仪时又伤了一次,他如今虽恢复了八成,但与高襄王对阵,仍是十分吃力。 霸道的灵力如滔天巨浪,让他难以呼吸,俊脸一白,不支跪地,眼看利刃便要当头斩落,修彧心想,今日只怕难有侥幸了…… 只是遗憾,没有机会和妙妙好好道别…… 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一道身影拦住了高襄王。 “阿父,别杀他!” 谁也没想到,姜洄拦住了高襄王。 高襄王急忙撤了力,以免伤到姜洄。 “为何?”高襄王不解。 姜洄看了修彧一眼——在她心中,修彧已经死过一次了,他也救了她一次。 或许她心里也是认同修彧的,他们同样承受过丧父之痛,为了报仇在所不惜。 修彧问,想报杀父之仇,他有什么错? 父母惨死,幼弟不知所踪,他跋涉万里,来到人族王都,多次涉险。 杀过人,也救过人。 在这头妖兽的心里,没有太多的是非,只有最简单直接的情仇。 “修彧,你我之仇,他日再论,今日我放你一条生路,换你帮我一件事,你可愿意?”姜洄问道。 修彧俊眉一皱,眼中露出惊疑之色,有些捉摸不透姜洄心中所想。 “你想我做什么?”他沉声问道。 姜洄笑道:“放心,对你来说,是件好事。” 而此时,苏淮瑛父子已落入十二近卫的包围之中。 神火营中绝大多数人都是这父子二人亲自提拔的亲兵,因此迟疑过后,仍是选择了效忠苏家父子。这一点姜洄并不惊讶,因为在三年后的战场上,神火营也选择了加入推翻武朝之列。 姜洄对着狼狈的苏淮瑛朗声笑道:“苏淮瑛,十二近卫定然会将你们通妖叛族之事上报帝烨,苏家九族只怕都要从玉京除名了。” 苏淮瑛气息不畅,愤恨地怒视姜洄,咬牙切齿,一字一字喊出她的名字:“姜!洄!” 他为她有过一日的心动…… 若不是为了保住苏家,他也不愿意对高襄王府动手,而即便奉旨羁押高襄王,他仍是存了几分心思要保住她。 然而她对他却是如此残忍无情。 姜洄微笑看着苏淮瑛:“苏淮瑛,我可以救你,也只有我可以救你。” 苏淮瑛闻言一惊。 “和修彧一样,答应帮我做一件事。”姜洄说道。 苏淮瑛且战且退,问出了同样的问题:“什么事?” “武朝已经没有你的立足之地了,你是想换一个流亡之地……”姜洄顿了顿,漂亮的双眸宛如淬着火光,耀眼夺目,含笑带刺,“……还是换一片头上青天?” 此言一出,不只是苏淮瑛,便是十二近卫也惊呆了。 只有祁桓,幽暗的眼眸映着姜洄明艳动人的面容,流淌着爱恋与思念。 ——你回来了,是吗? 苏淮瑛只觉心跳陡然快了起来,热血在胸膛之中澎湃,那个答案呼之欲出。 姜洄看到了他眼中锐利的光芒,笑了笑,仰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阿父,这座房子已经塌了,你愿意和我一起另起高楼吗?” 高襄王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最乖巧懂事的女儿,片刻后,露出慈父的微笑。 “我都听洄洄的。” 姜洄粲然一笑:“那就先降服十二近卫,再杀入王宫。” 十二近卫脸色剧变:“你们竟敢谋反叛国!” 姜洄摇了摇头,纠正道:“不,我们是拨乱反正。” 这对高襄王府来说,本是一场必死之局,在这遍地上品异士的战场,扭转乾坤的却是一个最为娇弱的凡人女子。 三言两语之间,将自己的死敌推入绝境,又在深渊边缘将他们拉了回来,成为自己的队友。 她非但不想逃,甚至想杀入王宫,改天换日。 若是过去,姜洄还有徐徐图之的想法,但在看到心魔出现的那一刻,她知道自己不能等了。 她要救的不仅是自己的父亲,还有更多置身于黑夜的凡人。 烛幽之火,自当照亮人间。 有高襄王、祁桓、苏淮瑛、修彧数人合力,十二近卫支撑不了多久便不支倒地,被彻底封住了穴位关押在高襄王府。 而与此同时,观星台下的黑雾已然向着周围蔓延开来。 姜洄看着笼罩着上空的黑雾,脸色微变:“心魔竟已出世……” 高襄王自然能感受到这黑气的不寻常之处,神色凝重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帝烨改了护国大阵的阵眼,吸收信仰之力养出了一头心魔。”姜洄沉声道,“他定是知道十二近卫落败,惊惧之下才提前放出了心魔。” 高襄王细细看着姜洄,他没有问她为何知道这么多,却是全然相信自己的女儿。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高襄王问道。 “这些魔气会侵蚀人的意志,令人沦为心魔傀儡,宫中王师多已沦陷,唯有意志坚定者可免受其扰。”姜洄说道,“阿父立刻派兵出城调回所有烈风营将士,苏淮瑛率神火营,阿父率烈风营,景昭率景国士兵,分三路攻入王宫……” 姜洄说到此处便戛然而止,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神陡然怔住。 “什么景国士兵?”高襄王疑惑问道。 祁桓目光幽深地看着姜洄。 姜洄回过神来,方才掠过脑海的古怪念头也随之消散,她看向祁桓问道:“景昭的那些旧部,应该已经安置好了吧。” 祁桓微笑着点点头。 “那便动手吧。”姜洄看向王宫,“天眼,便在观星台下。” 姜洄说罢,又抬手抚了抚身旁的妖兽修明。 “团团,你要保护妙仪。” 苏妙仪在这时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惊讶地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姜洄。 她站在人群之中,明明是最弱小的一个,却指挥若定,主导了这一场改天换日的大战。而在这时,她却还是注意到了她。 苏妙仪眼中噙着泪,十六岁的她,还只是养在深闺的小姑娘,满心欢喜地来送最好的朋友出嫁,却没想到一夕之间,什么都变了。 姜洄走向苏妙仪,轻轻抱了抱她:“妙仪,你要保护好自己。我答应你,也会保护你阿兄。” 前世的苏淮瑛,已经为他做的一切错事付出了代价。 这一世的苏淮瑛…… 既然他是妙妙最敬爱的兄长,那她愿意给他一次机会。 第87节 马上的苏淮瑛听到了这句话,心中一动,低下头去看姜洄。 火光映亮了她柔美的侧脸,柔软了她锐利的棱角,却也让她看起来更加神秘。 他总是看不懂她的心思,但越是琢磨,便不受控制地被她吸引。 苏淮瑛不否认自己喜欢姜洄,但是与之相比,还有更多东西值得他在意,为此一切皆可牺牲,包括他自己。 这也是苏淮瑛的道心与魔障。 姜洄翻身坐上雪云驹,红衣白马,如夜海中升起的红日,雪山上盛开的红梅,美得张扬而骄傲,令人目眩神迷,又移不开眼。 祁桓与她并肩而行,于夜风之中驰骋,他侧过脸去看姜洄,幽暗的瞳孔中跳跃着的火焰是她的身影。 她原不是明月,而是骄阳,可焚尽黑暗,亦能温暖众生。 大军杀至宫门之下时,王宫守卫已然魔化。 高襄王、祁桓、修彧三人虽然率领的烈风营部众仅有十几人,却几乎人人都是站在当世最顶峰的战力,而守卫其他几处宫门的魔兵却被其他军队牵制,无法赶至此处支援,因此即便人数与地势处于劣势,几人还是毫无悬念地攻破了宫门。 在冲进王宫的那一刻,高襄王忽然勒住骏马,回身向夜空刺出一枪。 凌厉霸道的劲气仿佛要将夜幕撕开,而隐于暗色之中的人影也随之显现。 姜洄脸色一沉,冷然道:“徐恕!” 高襄王也是一怔,直到此刻他才知道徐恕竟已暗中潜入玉京,但听姜洄的语气,似乎并不意外,有的只是愤怒。 徐恕有惊无险地躲开高襄王一击,落于屋檐之上,任由夜风拂动衣袂,潇洒宛如谪仙。 “你为何会在这里?”高襄王警惕地盯着徐恕。 徐恕此人,才华横溢,心机深沉,高襄王从来都看不透这个人,因此虽然敬佩他的才能,却也始终不能与他交心。 徐恕微笑俯视众人:“王城生变,我自然要来看一看,我没有恶意,王爷大可放心。” 徐恕用笑容掩饰自己的惊疑。以高襄王的敏锐,他倒也没有自信能瞒过他的认知。但是姜洄为何看他也眼含敌意和戒备? 徐恕不知道自己何处露出了破绽,会让姜洄对他起疑。 而且,她从来不会直呼他的名讳,都是带着敬意唤他一声“先生”。 姜洄直视徐恕,他在她眼中不再神秘,也不再心存敬意。 “阿父,当日在登阳山袭击我的,便是徐恕。”姜洄冷冷揭穿徐恕的真面目,“他的真实身份,是东夷国君长子,如今东夷世子晏勋,便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 徐恕的微笑凝滞在唇角,妖异的双瞳第一次露出了惊愕之色。 姜洄的话却还没说,“他还是明真巫圣的转世,他的妖瞳是明真之眼,可预见吉凶,趋利避害。” 徐恕突然有种如坠梦中的恍惚,好像自己的衣服被人当众一件件撕开了。 向来自诩神秘的徐恕,此刻却觉得姜洄更加神秘。 一句接一句,宛如一声又一声的惊雷,不只是徐恕,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一时半刻都接收不了这么复杂的讯息。 高襄王皱了下眉头,脑中一头雾水,但是他唯一清楚的一点就是——徐恕伤害过姜洄。 这便罪不可赦了。 此子当杀! 高襄王怒喝一声,提身便向徐恕攻去。 纵然徐恕是当世有名的一品高手,但在高襄王这种超一品的存在面前,根本不可能在一对一的情况下去谈胜负。 想要活下来,便已是不易。 姜洄看着徐恕狼狈地抵抗高襄王的怒火,不疾不徐说道:“徐恕,你的目的,是颠覆武朝政权,这一点,你我不谋而合,你过去种种,我可既往不咎。如今大敌当前,我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相信你能分得清是非。” 徐恕心头一沉,余光掠过姜洄灿若繁星的眼眸。 “何为大敌?”徐恕问道。 姜洄指着天上蔓延开的黑雾说道:“你刚才亦见到了,这些黑雾会侵蚀人的神志,令人狂性大发,变成没有知觉的杀戮机器。玉京是八荒的核心,若不遏止这股力量,恐怕整个八荒都会沦陷。” 徐恕知道姜洄所言不虚,身怀明真之力,他能感知到的比旁人还要更多一些。这股力量与他眼中流淌的明真之力似乎有几分相似,仿佛出自同源,也是因为如此,他才会怀疑是洞玄巫圣所为。 但姜洄为何也知道这么多? 徐恕心中疑窦丛生,问道:“你知道如何对付这股力量?” 姜洄点了点头,神情自信而坚定:“我知道。” 徐恕眼神一动,苦笑了一下:“我似乎也没有其他选择。” 姜洄也笑了:“你至少在生和死之间,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高襄王听到两人的对话,明白姜洄的意思,便停下了对徐恕的追杀。 徐恕从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缓过劲来,不免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姜晟真的太难杀了。 徐恕再一次心生感慨。 姜洄自马上摘下水壶,将其倒空,随后扔向徐恕。 徐恕愕然看着姜洄。 “借先生一壶血一用。”姜洄微笑说道。 徐恕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忽然觉得“先生”二字有些刺耳。 “如果让我阿父动手,你可能会多损失一壶血。”姜洄半是劝慰半是威胁,笑着说道,“先生聪慧过人,这次应该也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徐恕冷笑了一声,抬手划破手臂,血液似有意识一般,化为一道细流注入壶口之中,果然一滴未损。 ——原来这就是她口中的“一臂之力”。 徐恕倒不在意皮肉之痛,一壶血虽有损伤,也并不严重。 只是他心情不免有些复杂——他有多少年没受过这种委屈了? 而且…… 他忽然想起来,姜洄上一次也找晏勋“借”了一碗血。 这吸血鬼,逮着他们兄弟俩薅。 徐恕冷着一张俊脸,将灌满的一壶血抛回给姜洄。 姜洄微笑着接过。 ——有阿父保护的感觉真好…… ——就让她最后一次肆无忌惮地恃宠而骄吧。 ——这一次破天眼,她不打算用自己的血了,因为她要做完所有的事,再与这个世界告别,与小洄告别。 ——把最好的结局留给过去的自己,阿父依然会有让他骄傲的女儿,祁桓会有深爱他的妻子…… ——她就可以没有牵挂地回到自己的世界了…… 姜洄敛眸藏起了黯然,却无法忽视心头那抹酸胀。 观星台下,心魔如愿以偿吞噬了帝烨的灵魂。 但是有太多变故出乎意料。 帝烨本以为,姜晟独自一人在城中,孤立无援,有十二近卫与神火营出手,足以将其缉拿入狱。 甚至他给出的密令,是若有反抗,就地斩杀。 但他没想到,姜晟竟敢反抗,而苏淮瑛也不是什么忠臣良将。逃跑的士兵将苏淮瑛叛变之事上报,帝烨就彻底慌了。 神火营与烈风营联手,甚至妖族也参与进来,真正孤立无援的,竟是他自己。 极度的惊惧让帝烨失了分寸,他不顾一切地打开天眼,召出了“神明”,向他祈求至高无上的神力,请他降临到自己身上。 直到意识彻底消散于世间,他也不知道那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当心魔占据了帝烨的身体走出观星台时,等待着他的不是自由,而是人族与妖族最强战力的集结。 此时的心魔还不知道,凝聚起这股力量的,是那个看似最柔弱的少女。 姜洄看着陷入鏖战的心魔,暗自松了口气。 帝烨在夜宴台遭遇妖袭后,惊恐更甚,未来三年丧心病狂地进行了无数祭典,坑杀了数不清的奴隶甚至平民。那时还没有人知道,他在进行一场泯灭人性的献祭,只是私下称之为暴君。 但就是这三年的献祭,让心魔力量大增,在三年后形成了巨大的威胁。此时的心魔比之三年后,力量明显弱了不少。 而站在他对面的,却是处于巅峰状态的高襄王。而没有了十二魔卫的阻拦,几乎所有人都保留了最强状态迎敌。甚至是修彧,也未曾被苏淮瑛断过八尾,力量仍旧在一品之列。 修彧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有跟杀父仇人并肩作战的一天,他总觉得自己好像被卷入了一场荒诞的梦境,却怎么都醒不过来。 但是肩膀被魔剑刺入的剧痛提醒他,这不是梦。 高襄王一杆银枪逼退心魔,救了修彧一命。他头也不回地怒喝道:“小老虎,你发什么愣!找死吗!” 修彧恼羞成怒,俊脸微红:“我年纪比你大几百岁,你叫谁小老虎!” 修彧说着摇身一变,幻化出如山岳般威猛的九尾腰身,朝着心魔咆哮一声,顿时地动山摇。 ——像是在澄清自己并不“小”。 有得必有失,妖兽虽然肉身强横,但是灵智增长缓慢,虽然活了几百岁,心性也不过相当于人族的青少年。 徐恕心中叹了口气,神情凝重地说道:“不要轻敌,这心魔虽然不算极强,但力量源源不绝,定然是用了巫术法阵之类的手段获取力量,看黑雾源头,这法阵必然在观星台之下。” 徐恕话音未落,心魔的攻击便已向他扑来。 而与此同时,姜洄和祁桓正悄然靠近观星台。 徐恕也不知道,他本人被姜洄当成了诱饵吸引心魔的注意,而他的血却成了破阵的灵媒。 心魔自然也一直留意着身后的动静,察觉到了姜洄和祁桓进入了观星台下的地宫。他虽没有将这弱小的人族放在心上,却也不由他们踏入自己的禁区。 但是此处已没有傀儡可用,心魔顶着被三人围攻的压力,暗中分出一道黑雾分身,追击祁桓与姜洄。 姜洄没有一刻耽搁,在祁桓的保护下进入了地下宫殿。 地宫内的一切和三年后一模一样,血色祭坛,腥红之眼,还有被魔气污染的玉璧。 对姜洄来说,这就像梦中的一幕在现实中上演,又像现实发生过的事在梦中重现。 她正在重复相同的经历,似曾相识的感觉让她瞬间陷入了恍惚,但旋即回过神来,打开壶塞,浓郁的血腥味溢散而出。 第88节 便在这时,一道阴煞之气从后袭来,仿佛一只鬼爪向姜洄抓去。 祁桓高大的身影挡在姜洄身前,银枪横扫,灵力激荡,震碎了悬挂于祭坛四周的白色纱幔,仿佛卷起千堆雪万重浪,气势磅礴,逼退了心魔的攻击。 心魔惊骇退避,目光戒备地盯着姜洄手中的酒壶,他闻到了巫圣的气息。 “是徐恕的血……”心魔阴沉着脸发出一声低吼,惊疑不定地看着姜洄,不知道她为何能拿到徐恕的血,还知道如何封禁天眼。 而拦在他身前的男子同样令他震骇。 帝烨疑心深重,这世间所有的上品异士都在他的监察之下,只怕谁生出异心。因此心魔也对这世间强者了如指掌,唯有眼前这人,他一无所知。 谁也没有将这出身低微的奴隶看在眼里,也没有人将那个柔弱的少女视作威胁,直到这天地因他们二人而风云色变,乾坤易数。 心魔有很多的疑惑,但对他来说,眼前最重要的事,不是知道原因,而是阻止姜洄。 他愤怒地向姜洄发起进攻,却被祁桓逼退在祭坛之外。与高襄王对阵,他不敢轻敌,而他又低估了祁桓,因此这道分身的力量竟无法越过祁桓的阻拦,反而被他彻底压制。 身后狂风大作,戾气肆虐,但有祁桓在,那些邪祟之气伤不到她分毫。 她可以安心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姜洄将酒壶置于阵中,双手结印,壶中鲜血顿时化为细流,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指引着,浮于半空,一点点勾勒出晦涩的符文。 心魔见状大惊失色,他知道以自己的实力无论如何不可能战胜眼前的阻碍,顿时心生一念,咬牙迎向了祁桓的攻击。 长枪震碎了心魔的化形,这一记重击几乎将心魔分身彻底湮灭,但却有几不可见的一缕黑雾逆着气流而行,飞向祁桓,顷刻间没入他双瞳之中。 祁桓发出一声闷哼,双目如被冰锥刺入,寒意自眼中蔓延开来,几乎冻结了他的神智和血液。 姜洄闻声一惊,回头看去,见心魔已经消失,祁桓却双目紧闭,眉心紧锁,英俊的面容无一丝血色。 “祁桓!”姜洄手中一颤,血字符文顿时失去了巫术的维系,化为血雨洒落一地。 “我没事!”祁桓呼吸沉重,倾尽心神与意识之中的心魔对抗。 那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回荡不绝,冷笑着撕开他心底的疮疤,让他在意识的深渊中反复地经历那些最沉痛的往事,意图击溃他的意志,吞噬他的神识。 侵入祁桓体内的一缕黑雾蕴含着心魔的本体,与那些被降神附魔的士兵大不相同。 心魔本只是想夺舍祁桓的肉身,从而杀死姜洄,阻止她封禁天眼。但侵入之后,他才发现,还有更多的惊喜。 先天道体拥有更为精纯磅礴的生命力,若能据为己有,他便不需要帝烨那具老朽的肉身了。而拥有了这样一具躯壳,即便天眼被毁,他也有信心能杀死高襄王。 只是祁桓的意志力也坚如铜墙铁壁,不能直接侵入,便只能勾动他生出心魔。 ——这世间何人何物何事,让你为之痛不欲生,惊忧恨惧? ——这世间何人何物何事,让你为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姜洄强抑着手上的轻颤,重新以神血施展巫术,绘出禁咒,当散发微光的符文沉入天眼之时,一切的变化都如前次一般。 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扑向了祁桓,在天崩地陷的那一刻紧紧抱住了他。 天眼破,地眼开。 巨大的地下宫殿在这一刻轰然倒塌,滚烫的气焰自地下深处喷涌而出,有一道纤长的影子散发着耀眼的红光,挣脱了钉在身上的那把神剑,怒啸着膨胀身躯,从长蛇化为巨龙。 它激动地昂起了头颅,看到了向深处坠落的两个身影,张开巨口便要将他们吞入口中,却被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拦住了。 巨蛇一怔,红玉般的竖瞳倒映出那道纯白而神圣的身影。 “洞玄……”蛇口吐出人言,沙哑沉缓,感慨怅然。 “是她救了你,她是烛幽。”洞玄巫圣轻轻拂袖,一道轻风托着二人缓缓落于地心祭坛。 这就是困了烛九阴一千多年的地方。 巨蛇化为人形,美艳不可方物,一双妩媚风流的眼静静凝视着洞玄巫圣。那是穿越了千年的凝视,这个将她们困了千载春秋的囚笼,直到今日,终于被打开了。 烛九阴以为自己会很激动,或者愤怒,或者狂喜,但此刻看着洞玄巫圣平静无波的双目,她心中的躁动也随之消散,只余怅惘。 烛九阴看向姜洄,她知道她。 林芝救出她的一缕元神,在天眼封禁之时便也回归本体,外间几百年的记忆涌入脑海,她对外面的世界变化一清二楚。 当日徐恕遮掩了真身,来到烛龙洞与她谈判,以推翻武朝的目标,换取她的合作,而第一件事,便是活捉姜洄。 烛九阴可以感受到封禁天眼的气息来自徐恕,还以为是徐恕履行了承诺,却没想到洞玄巫圣会说,救她的是姜洄。 烛九阴不会怀疑洞玄巫圣的话,因此她对姜洄说道:“既是你救了我,我便履行誓言,为你做三件事。” 但姜洄的注意力都在祁桓身上,怀中的身躯渐渐冰冷,而笼罩着眉眼的黑雾却越发阴寒。 姜洄见过苏淮瑛的下场,被心魔附体丧失了神智,奋力抵抗也无济于事,那个骄傲的贵公子不愿沦为心魔的奴隶,选择以人的方式死去。 姜洄不敢想象,若死去的那人变成了祁桓…… “洞玄巫圣!”姜洄脸色苍白,仰起头看向立在一旁的白衣女子,“你一定知道如何驱除魔气!” 洞玄巫圣有一双极美的眼睛,如照拂千山万水的明月,清冷,却也遥远。 任何人看到她都会迷失在那双眼眸之中,却忘了她到底生了什么模样,如同高坐云端的神明模糊了面容,只留给信徒无限遐想的轮廓。 她静静看着姜洄,似乎正透过这张年轻稚嫩的脸孔,回忆千年前的烛幽。 清冷而飘渺的声音仿佛从天际传来,伴随着轻轻的叹息。 “我看见了……” “烛幽的影子……” 那个本不该有任何情感的声音,在这一刻起了波澜。 “你不该在这里,烛幽之火,只是让你‘看见’,不是让你‘改变’。提灯夜行者,必迷失于黑暗。回到属于你的世界,放下对过去的执念吧。现在回头,为时未晚。” 烛九阴看向洞玄巫圣,勾起丰润的朱唇,似笑非笑道:“千年前,你也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我没有听劝。洞玄,你太不了解人心了,会走到这一步的人,已经回不了头了。” 洞玄巫圣淡淡说道:“多数人都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但烛幽可以。只是……有选择,未必是一件好事,因为你会永远沉浸在选择错误的惊惧之中。烛幽,你已经迷失在虚妄之中了……这不是你的世界,维系这个连接的每一刻,都在燃烧着你的神魂。斩断过往,立刻回去,不要与这里的人有牵扯,你已经因他而失控了。” “告诉我,如何救他。”姜洄的语气沉了三分,眼中隐忍着悲伤,“救了他,我会离开的。” 第59章 回还 上 洞玄巫圣沉默了一息,终于还是说道:“烛幽之血,是‘灯油’,可燃烧一切邪祟。” 姜洄一喜,便要举刀划破自己的手,但却被另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手腕。 姜洄讶然抬头,却看见了祁桓幽暗的双眸。 “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祁桓用沉哑的声音问她,“她说……这不是你的世界……她让你回去……回哪里去……” “我……”姜洄张开了口,却说不出话。 她无法解释,便选择了沉默:“你先喝下我的血,这些事,我以后再跟你解释!” 但是祁桓紧紧握住了她的手,不让她伤害自己。 “还会有以后吗……你刚刚说……救了我,便会离开。离开之后,就不再回来了,是吗?” 祁桓的声音极轻,强抑着因恐惧而起的轻颤。 他害怕得到她肯定的回答。 “祁桓……”姜洄眼中露出了哀求的神色,她哽咽着说道,“你听我的话,喝下我的血,驱散你体内的魔气,否则它会吞噬你的意识……” 祁桓当然知道,体内的那缕魔气在做什么。它无时无刻不在他脑海中撕咬他的神识,想击溃他的意志。 但它做了那么多,都不及姜洄一句话。 她说离开。 “姜洄……你从没有想过和我在一起……我原来不知道为什么,如今终于懂了……”祁桓苦涩一笑,“因为你从没有想过留在这个‘不属于你的世界’,于你而言,世上一切,包括我在内,都只是梦中过客。” 心口的跳动伴随着剧烈的酸涩与抽疼,让姜洄红了眼眶。她承认,他说的是事实…… 她从来没有想过留下来,无论她多么贪恋这个世界的温暖,但那只是一场清醒梦,她清醒地知道,这一切都不属于她。 但即便如此,她也曾几度沉沦于他的温柔。 祁桓冰冷的指尖轻触她潮湿的眼角,“其实我知道,与我成亲的那个人,不是真正的你……我一直在等你回来……你终于回来了……如果你不能留下来……”漆黑的眼藏着沉重的悲伤,正将他一点点地拖入深渊,“那让我去你的世界,好不好?” 他卑微地等她一句回答,只要她点头,他便能得救。 心魔在他脑海中揭开了一道道疮疤,十几年来的生离死别、凌辱折磨,都无法让他动摇万分。他早已习惯了黑夜,是姜洄让他看到了第一缕光明。 她救过他一次,便当救他第二次。 不要将他推回深渊之下。 姜洄看着祁桓的眼睛,欺骗的话便无法说出口。 泪水滑落,她颤声说道:“祁桓……我来自三年后……” 温软的手抚上祁桓冰冷的脸庞,她轻声说出让他绝望的真相。 “在我的世界……我没有救过你。你独自一人行走于黑暗之中,我们是敌人,因为你帮蔡雍杀了我的父亲,所以我想杀了你,为我的父亲报仇。” 此刻,祁桓终于明白,她透过他看到的另一个人,亦是他自己…… 是未来的他,是伤害过姜洄的他。 若是如此,他希望姜洄能如愿,杀了未来的那个自己。 “我从苏府带走你,便是不怀好意,我只想利用你,让你成为我的棋子。” “与你成亲的那人,才是真正的姜洄,她不是别人,而是十六岁时候的我。” “好好地爱她吧,她会对你很好很好……” 所有的困惑豁然解开,但留下的却是更多的伤口。 祁桓痛极反笑,笑声沙哑而破碎。 “是,我知道,我会爱上她的,那个十六岁的姜洄……因为她本就是你……无论是哪一个时刻的姜洄,无论何时与她相遇,我都一定会爱上她。”他颤抖的声音无比的坚定,但眼中却是克制不住的悲痛,“但是我先遇到的是你……三年后,十九岁的姜洄……你为这个世界,为你的父亲,为我……把一切都想好了,那你呢……”他喘息着,隐忍着痛苦颤声问她,“回到了那个……没有父亲,没有我的世界……还有谁,像我这样爱着你……而你也一样爱着他……” 一滴泪自眼角滑落,烫进了祁桓的掌心。 那便是她的答案。 其实父亲死后,她过着的便一直是这样孑然孤单的日子,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如此。 但是当祁桓这样问她的时候,她才知道那不是习惯,而是麻木。 第89节 这样的麻木,却会因为一点温暖而剧痛起来。 祁桓懂她,因为他也和她一样,孤独走过长夜的人,最怕稍纵即逝的光明。 祁桓猛地将她抱入怀中,紧紧箍着她单薄的身体,恨不得将她揉入骨血之中,让她成为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害怕失去她,更害怕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到未来,在他看不到也抱不到的地方独自难过。 他会发疯,会入魔,他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在过去的这一个月里,他便是日日夜夜地处于这样的煎熬之中。 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才会让姜洄疏远他。但是当她说出成亲二字之后,他才真正意识到,不是他错了,而是她变了。 她不是真正的姜洄,不是那个嘴硬心软的姜洄。 他的姜洄,明明喜欢他,却莫名地克制着自己。 而另一个姜洄,明明不喜欢他,却以弥补的心态与他成亲。 无论多么相像,甚至连所有的习惯都一样,但他能感觉到,那不是与他生死与共,并肩而行的姜洄。 他不知道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只能默默地等待着,或许有一天,她会告诉他答案,或许有一天,她变回来…… 也或许不会…… 只要想到这个可能,痛苦便会啮噬他的内心,让他如坠深渊。 “不要走,姜洄……”祁桓颤声乞求,黯淡无光的双眸掠过一丝猩红血色,“答应我,不要离开,否则……我不惜一切代价,也会去找你……” ——何人让你痛不欲生,惊忧恨惧。 ——何人让你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是姜洄啊…… 黑雾一点点地吞噬他的意识,将他的灵魂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便在这时,姜洄从他怀中仰起了头,吻上他的唇角,近乎疯狂地吮吻他失去血色的薄唇,用灼热与疼痛将他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祁桓,祁桓……”唇舌间震颤着呢喃他的名字,不舍缠绵,悲哀贪恋。 向来克制内敛的姜洄,第一次如此主动而热烈地亲吻他。温软的掌心抚上他的脸庞,描摹深邃英挺的轮廓,似乎要将他的模样烙印在心里。 腥甜的气息侵入祁桓口中,那是姜洄咬破自己唇舌渗出的鲜血。 烛幽的血液,于魔而言,如烈日焚身一般灼烫。侵入神窍之中的魔气沸腾似的翻滚着,让祁桓也受着同等的剧痛与煎熬。 但他没有停下这个吻,宁受着这份痛楚饮鸩止渴。 姜洄用鲜血夺回被魔气侵占的意识,祁桓眼中逐渐恢复了清明,但是越清醒,便越痛苦。 他明白这个吻意味着什么。 她不愿意欺骗他,于是用这种方式与他告别。 今日本该是他们成婚的第一天…… 但也是最后一天。 “不要入魔,不要找我。”姜洄抵着他的唇,温柔而悲伤地笑着说,“在你心中,应该有比我更加重要的东西……”她顿了一下,似乎鼓足了勇气,才说出了那三个字,“喜欢你……”她眼中有波光流淌,缱绻温柔,“不是因为你待我情深,而是因为你值得。我喜欢的祁桓,心中有道,眼中有众生,他是我的引路人,亦是我的同行者,我对他……不只是喜欢。所以答应我……留在这个世界,去看属于你的日出。” 何以除魔,唯有立道。 她用最温柔也是最残忍的方式与他告别,决然走向孤单的未来。 观星台前,被封禁天眼后的心魔被毁去了帝烨的躯壳,显出了魔气本体。 没有人身躯壳的保护与制约,魔的本体更加强大,也更加脆弱。 而此刻的心魔已经从分身上知道了烛幽之血对自己的克制,他慌不择路地想要逃跑,但一道红光冲霄而起,烛九阴背负二人离开了那处深渊。 姜洄立于蛇身之上,背后是赤霞流光,眼中是温和慈悲,低眉垂目,衣袂飞扬,依稀是神明应有的模样。 但神明其实从来不是如此——祂们是真正的淡漠无情。 洞玄说,开明三巫乃神族创造的法器,聚合人魂与神髓而生,是神族降临人间的载体。 她们本不该有人族的七情,为免人魂沾染了红尘,神族令人族筑以神宫,将她们困在其中。 那座圣洁的神宫,只是困锁三巫的囚笼,令她们永远高高在上,与世隔绝。 而一千多年前,神族骤然消失,三巫失去了与神族的感应,于是烛幽巫圣燃灯而行,回到过去,想寻找答案。明真巫圣算尽天机,却仿佛被无形的手遮住了一切,天道的威压令她重伤受挫,陷入长久的昏迷。 只有洞玄巫圣独自站在神宫之中,等待着自己被安排的命运。 烛九阴问她:“你被他封印千年,成为一面没有意识的镜子,你不恨吗?” 帝烨也曾这样问她,在她平静的眼中映照出他的恨与痛。 ——你不恨我吗? 这种太过强烈的感情,她还没有学会。 洞玄巫圣神情淡漠,这一千多年对她来说,就像是弹指一瞬,她不老不死,而岁月也无法在她眼中留下任何痕迹。 “我只是洞玄镜的化身,一面映照天下的镜子,不会有人的悲喜爱恨。” 九州八荒,四海六合,任何人都能在她眼中看到自己想看的一切,世间任何角落都逃不过她的双眼,她本是神明的一面镜子,用以监察天下。 但是镜子看不见她自身,而看着镜子的人,亦看不到她,他们只在乎镜子所映照的一切。 对她而言,这世间能激起她眼中波澜的,只有明真与烛幽。那是她唯一看不见,却也唯一能看见的人。 姜洄问她:“我是烛幽巫圣的转世吗?” 洞玄巫圣摇了摇头:“烛幽台,洞玄镜,明真录,是承载着三种力量的神器,巫圣,只是神器的器灵。我们都没有情感与意识,而你不同。巫圣会死去,不灭的是神髓。烛幽巫圣死后,神髓析出,流入了人间,烛幽之力一代代流转于人族血脉之中,或许你的力量来自于你的母亲。你是烛幽,但不是烛幽巫圣。” 姜洄是人,拥有完整的七情六欲,爱恨嗔痴,不是无心无情的神,亦不是无知无觉的巫。 “你的身体内生有神髓,流淌着烛幽之血。身是烛幽台,神髓为灯芯,神血为灯油,你施展巫术,燃烧烛幽之血,便会点亮烛幽台,由此照亮幽冥界,打开两界通道。但是神髓不会消失,人血却会枯竭,油尽灯枯之时,你亦会因此死亡。维持烛幽光芒的每一刻,你都在燃烧自己的灯油。” 这世间最了解烛幽台的,只有洞玄巫圣。 直到此刻,姜洄终于明白自身的力量从何而来,而变化又因何而生。 烛幽的力量一直都在世间流传,但能点燃灯芯的,唯有巫术。 明真亦是如此。 “真正的烛幽术,是以神血为引,绘下象征时与地的符文,点燃灯芯,便能照亮过去。巫圣须得无心无情,才不会执迷于过去和未来。”洞玄巫圣微敛双眸,合拢双手,于指间凝出镜面。镜面荡开浅浅的涟漪,浮现出晦涩玄奥的符文,“你用错误的方式点燃了灯芯,火光一日未灭,两界通道便一日未能闭合。这便是熄灭烛幽之火的符文,彻底斩断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姜洄问道:“烛幽之火熄灭后,这个世界还存在吗?” 洞玄巫圣答道:“每个世界都是真实存在的,只是于你而言,这个世界是过去的投影,而火光熄灭后,他便不再是影子,而是拥有自己的光。” 姜洄清亮的眼眸映着那个血色的符文,她知道绘下这道符文后,她就再也无法回到这个世界了。 那就让她最后再做一件事,再看一个人。 姜洄站在烛九阴的蛇身之上,悲悯地俯瞰夜色中的断壁颓垣。玉京已经毁了,那些虚假的繁华终究会坍塌,露出早已腐朽的根基。但新芽会在废墟之中生出,日出会在黑暗之后到来。 ——阿父…… ——我答应过母亲好好保护你,希望这一次,我做到了。 她轻叹一声,双手结印,十指如兰,似花瓣骤然怒放,霎那间乾坤生香。 神血如焰火于指尖点燃,映亮了清丽的眉眼。火光越燃越盛,自姜洄掌心生出双翼,仰颈清啸,振翅腾空。 神血化成的火凤向心魔俯冲而去,不可一世的心魔在火海中惨叫哀嚎,被火凤吞噬,顷刻间灰飞烟灭。 姜洄几乎被抽尽了力量,失去了意识,跌落进祁桓怀中,只余微弱的呼吸。 祁桓紧紧抱着她的身体,轻如浮云,凉如春雪,即便揽入怀中,近在咫尺,却依旧遥不可及。 姜洄说,他是她的引路人,亦是同行者。 他们同行于道,朝着一样的方向,却没有交会之日…… 他得到了她的心,却也永远失去了她。 高襄王匆忙迎上前,心疼地看着昏迷不醒的姜洄。 “洄洄!”若不是能感知到她微弱的呼吸和心跳,高襄王恐怕已经失控了。 “她受伤陷入了昏迷,没有生命危险。”祁桓哑声说道。 她会醒来,但是醒来的姜洄,不是他一直在等的那个人了。 没有人知道,他失去了什么。 更多人关心的,是天亮之后,这个王朝的存亡。 苏淮瑛、景昭、秦傕在此时率兵而至,将王城情况一一告知。 “王城守卫都已脱力昏迷,但无性命危险,已由神火营看押。” “刚才几次地龙翻身,玉京房屋多有倒塌,已经安排士兵救援。” “京中贵族听闻帝烨已死,皆表示愿意拥立新帝登基。” 众人心中掠过一个念头——谁是新帝? 苏淮瑛开口说道:“太子瞻仁善贤良,拥立者众多,帝烨已死,太子登基,乃是名正言顺之事。” 徐恕冷笑了一声:“武朝气数已尽,护国大阵已毁,玉京方圆千里的灵气枯竭,是时候改朝换代了。” 苏淮瑛眼神一凛:“改朝换代,谁能服众?难道徐恕先生以为,自己一人之力,可以威慑三军?” 徐恕笑道:“我是不行,那高襄王呢?” 苏淮瑛怔住,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高襄王,而他的目光却只在姜洄身上。 徐恕意味深长说道:“帝烨无道,屠戮子民,危害众生,自食恶果,被心魔吞噬。高襄王拨乱反正,除暴君,扶社稷,救万民。沉疴当去,烈风应起,难道还有谁有异议?” 苏淮瑛沉默了下来。 若是高襄王有意称帝,世上无人配说一个不字。 但他没想到,徐恕会同意。 徐恕早已算出,武朝气数将近,他顺应天命,只想为天下找一个更合适的君主。 在他看来,晏勋可以,但也未必一定是他。 高襄王自然是更合适的人选,只是他不愿意,他抱着那陈朽的观念守着武朝的江山,才让徐恕对他动了杀心。 但此时此刻,亲眼目睹武朝衰败,帝烨入魔的高襄王,徐恕相信他没有理由再去拒绝。 第90节 无数的目光聚于高襄王身上,只等他开口,便让江山易主。 高襄王神色凝重,面上没有一丝喜色。 而此时却有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旁响起。 “我有异议。” 众人皆惊,因为谁也没有想到,开口之人会是祁桓。 他抱着姜洄,如山岳一般安静地隐没在夜色里,却自有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第一缕曙光自东方而来,一点点映亮了他英俊深邃的眉眼,似有碎光在眼中浮动。 “我拥立姜洄称帝。” 轻轻一言,如石破天惊,令众人惊愕不知所措,甚至觉得荒诞。 祁桓怀中少女一身艳红的喜服,衬得脸色越发苍白,她柔顺地靠在他胸前,仿佛这里的一切风浪都与她无关。 但祁桓知道,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 “除暴君、灭心魔、扶社稷、救万民……”祁桓缓缓开口,字字沉重,“这一切,难道不是她竭力所为吗?” 徐恕本想反驳,却又皱眉沉默了下来。 苏淮瑛不以为然地摇了下头:“岂有女子称帝……” 烛九阴冷笑一声:“女子又如何?我北域妖族,亦拥立姜洄称帝。” 苏淮瑛惊疑道:“妖族为何要插手人族之事?” “我曾立下誓言,任何人能推翻武朝,破解天眼,我便为她做三件事。”烛九阴淡淡扫了徐恕一眼,“当日你来登阳山与我谈判,我便说过此事。可惜,你做不到的事,她做到了。” 徐恕心中一动,问道:“这便是她对你提的第一件事?” 烛九阴勾唇笑道:“不错,她要称帝。” 她在深渊之下,对烛九阴说:“众生万物,有情则灵,善恶是非,论迹而不论出身。在我心中,人与妖并无分别。千年前,是帝垚失约毁诺,背信弃义,现在人族愿与妖族重定盟约,共享太平。” 她向烛九阴伸出手:“你愿意再信一次吗?我定不负你,不负苍生。” 姜洄所言令烛九阴为之侧目,也为之心动。 她虽被帝垚伤透了心,但让妖族同享世间太平,仍是她未改的初心。 于是她握住了姜洄的手。 那只手很小很软,却有着惊人的力量,足以翻天覆地,握住日月星辰。 “我还以为,你会想让你的父亲称帝。”烛九阴笑着说道。 “父亲是永不停歇的烈风,扬于四海,平定八荒,帝位于他而言,是束缚。”姜洄微笑着,侧过脸去看祁桓,“祁桓,当日所言,可还作数?” 当日所言,他是她的不二之臣。 “一生之约,九死不悔。”低哑的声音轻轻回道。 他会守着小洄,守着她的父亲,为天下众生,也为她开创一个太平盛世。 第60章 回还(大结局) 姜洄又见到了那片白雾,如今她终于知道,那不是白雾,而是烛幽的光晕,亦是连接两界的光桥。 而此时站在光晕中的,还有另一个身影。 她转过身来,那张与姜洄一模一样的脸带着悲伤的笑意。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小洄轻轻开口,“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吧。” 姜洄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已经做完所有的事了……心魔已死,烛九阴已经答应与我结盟,祁桓……他也明白了……我原以为,你爱上祁桓,是因为摄魂蛊的作用,但你既然选择与过去的他成亲,那至少可以证明,没有摄魂蛊,你依然爱他……” 听到祁桓二字,小洄眼中漫起了浓重的哀色,她颤声说道:“我身上,从来没有什么摄魂蛊。” 姜洄一怔:“徐恕骗我,让我将摄魂蛊的子蛊种在了自己身上。” “可是在我们成亲的那一夜,祁桓便已经将子蛊度入自己体内了!” 姜洄顿时僵住,她失神地看着泪流满面的小洄。 “你为什么不相信他……”小洄痛哭失声,“他真的爱你……他从来没有想过害阿父,他只想保护他。可是他只是一个奴隶,这世间任何人都能轻易地毁了他。你不知道,他失去了多少,付出了多少才能走到你身边……” 他只是一个生而卑下的奴隶,若她的目光不曾因他而停留,他终其一生都无法走入她的世界。 她不会知道,大殿之上那句“求之不得”,藏了多少无法宣之于口的深情。 若是知道了,她大概也只会不屑一顾,或者鄙夷,或者畏惧,或者厌恶。 说过的许多话,都是实话,但她不信,他便不再说了。 错过的三年,便是永远地错过了。 她不会再爱那个双手污浊一身骂名的鉴妖司卿。 他并不强求她的爱怜,只要她平安,便已心满意足。 是徐恕自作主张,骗她种下了摄魂蛊,当他知晓时,为时已晚。那一夜,他将施展过血祭术的母蛊从她体内取出碾碎,但子蛊却已紧紧吸附在她心房之上,让他无法妄动。 以精血为食的子蛊,只有以精血为诱饵方能让它自愿离开。 于是他剖开了心口,与她紧紧相贴,让那只贪婪的子蛊离开她的心脏,从交融的鲜血中流入他体内。 失去了母蛊的子蛊变得不安,凶狠而暴虐,狠狠地咬在脆弱的心尖上,贪婪地吸食着他的心头精血,让他时时刻刻都忍受着心如刀绞的剧痛。 “我不知道……”姜洄脸色惨白,“他没说过……” 小洄凄然道:“他早已习惯世间万般剧痛,无人知晓,无人在意……他瞒着你,是因为你不在乎,他也瞒着徐恕……他不想让人知道,你是他最致命的弱点,也是他的心魔……他因你而入了魔,却依然记得你……” 怎样绝望和痛苦的一千个日夜,才会生出那么强大的心魔。 他吞噬了帝烨的心魔,吞噬了祁桓的神识,却仍然记得爱她,护她。 姜洄黯然垂眸,然而此刻她心中所想,那是在深渊之下的那个人。 他苦苦哀求着,让她不要离开。 他虽出身卑微,却从未真正弯下过脊梁,唯有这一次,他不惜一切地想留下她。 心口的抽痛让姜洄红了眼眶,她攥紧了双手强抑悲伤,哑声说道:“我明白了……小洄,是我误会他了……我以后会好好待他的。你……你也善待过去的祁桓,不要让他也因我而痛苦。” “没有以后了……”小洄颤抖着,“他死了……” “什么!”姜洄惊愕地瞪大了眼,一滴泪滑落脸庞。 “祁桓死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当她投入他的怀抱之时,他亦颤抖地回应她的拥抱。 她并不知道,那样的拥抱对他来说是怎样的灼痛。 烛幽的血丝丝缕缕地渗入他的伤口之中,灼烧着入魔之后的神魂。他曾经最渴望的温暖,如今却成了焚烧他的烈火。但是他没有松手,忍受着烈火焚身的疼痛,用沙哑破碎的嗓音唤她的名字。 “小洄……” “小洄……” 她的手颤抖着抚上他的脸庞,在他眉心烙下了梅花,驱散了神窍之中的魔煞。 “小洄……”他终于看清了怀中人的眼睛,亦在她的泪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小洄,别哭……” 比烛幽的血更让他感到灼痛的,是她的眼泪。 哪怕这眼泪是因他而流。 “我该怎么救你啊……”但是小洄的眼泪却因他而汹涌,她颤抖着抱着祁桓,环视周围众人,“你们帮帮他……先生……你一定知道的……” 徐恕黯然摇头。 一个清冷的声音远远传来。 “他已入魔,无法再回到以前了。” 洞玄巫圣看着悲痛欲绝的小洄,平静的双眸终于起了波澜。 “烛幽之血,能焚烧一切邪祟,但他的神魂已与心魔融为一体,心魔消散,他的神魂亦会湮灭。”洞玄巫圣轻轻一叹,“于你相拥的每一刻,对他来说都生不如死。烛幽,放开他吧。他已经无法再变回人魂了,对于这世间而言,他虽然活着,但也已经死了。” “他明明还活着……怎么会死了呢……”小洄泣不成声,她挣扎着松开抱着祁桓的手,却被他重新握住。 “小洄,别走……”他忍着剧痛,维持着最后的清明,艰难地开口。 小洄的手心陡然一沉——那是三枚沉甸甸的兵符。 虎符,鹤符,鉴妖司令符。 “景昭、鉴妖司、烈风营……以后……皆听你号令……奉你为王……小洄……称帝……” 徐恕震惊地看着祁桓。 他的声音因痛苦而轻颤,那只手却始终坚定。 他经营三年,周旋于帝烨、蔡雍、徐恕之间,只为了这一刻。 景昭泪流满面,跪倒在地,哽咽说道:“景国上下,愿听王姬号令,拥立王姬称帝!” 他的命是祁桓救的,这三年来,他跟随祁桓修行,暗中养兵布局,重整鉴妖司,只等这一场风雨涤荡世间污秽,再换一个朗朗青天。 他曾向祁桓表过忠心,景国上下愿奉他为王,拥立他称帝。但祁桓只是淡淡摇了摇头,对他说——有人比他更适合那个位子。 祁桓无称帝之心,所有人都这样笃定着。蔡雍视他为利刃,徐恕视他为棋子,直到这一刻,徐恕终于恍然大悟——他心中真正的主人,早在三年前便已选定。 他做的一切,都只为了一个人。 也不只是为了一个人。 他如此坚定地相信,他看不到的明天,会在她手中实现。她懂他心中的道,走过他走过的路,也会带着他的心愿继续走下去。 秦傕下跪行礼,忍着泪意哑声道:“烈风营,愿听王姬号令,拥立王姬称帝!” 烛九阴叹息一声,垂眸看向姜洄:“你救了我,北域妖族,亦会拥护你。” 武朝的气数,如风中残烛,徐恕看到了结果,却猜不到真正的结局。 第91节 小洄手中握着天下人梦寐以求的权柄,却无法去拥抱自己最爱的人。她带给他的,只有无尽的疼痛。 可是他义无反顾地奔向她,明知会受伤,会死去,依然扑向燃烧的烈火,拥她入怀。 这一次,小洄没有反抗,没有推开,任由眼泪湿透他的衣襟,鲜血与泪水交融。 她想起不久以前,祁桓背着她走过那条泥泞阴暗的小路,爬上了丰沮玉门的山巅。 在神像面前,她热烈地亲吻他,拥抱他,用自己的身体温暖他。 她错过了那一日的日出。 而祁桓错过了余生的日出。 “是我误会他,伤了他……”姜洄闭上了眼,再难抑止夺眶而出的眼泪,“小洄……你和我不一样……回到过去,让悲剧不再发生……” “那你呢……”小洄悲哀地看着她,“留在未来,去面对失去了阿父,也失去了祁桓的世界吗?” “那本就是我应该面对的。”姜洄上前一步,抱住过去的自己,“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不……已经结束了……”小洄垂下眼,泪水清洗过的双眸悲伤却又清亮,“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因为,我要留在你的世界。” 姜洄浑身一震,侧过脸惊愕地看她。 “在观星台前,我抱着祁桓冰冷的身体等待日出,想了很多事……”小洄平静地说着,“我想天道或许是公平的,每个人都会经历得与失。十六岁的姜洄,凭什么安然地接受一切,让十九岁的你失去所有……” “那本就是你的!”姜洄哑声说道。 “不是的……”小洄悲哀地笑了一下,“你也是阿父最骄傲的女儿,你才是祁桓最爱的姜洄……他眼里看着的人,不是我。我想,他一定发现了……所以成亲的时候,他一点都不快乐……他在等你。” 她垂下黯淡的眼眸,轻声说道:“我以为,我总会放下未来的祁桓,去爱过去的他,但是现在我觉得我做不到,他也做不到……因为我们心中,都已经有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小洄轻轻推开了姜洄,后退了一步,她的身体正在慢慢变淡。 “过去和未来的我们,两个世界的四个人,总该有人要快乐的……不必为我难过,若不是你,我也会走到一无所有的结局。” “我会很好地活下去,带着祁桓的心愿,去见他无法见到的未来……还有余生错过的日出。” “等到做完他想让我做的事,我再去见他……” 黎明前,洞玄巫圣问她,是否已经做了决定。 她看着漆黑无星的夜空,轻轻点了点头。 ——我要留下来。 她也曾想过,把完整的姜洄还给他,但是如今,他已经不需要了。 所以她要自私地霸占他的一切。 洞玄巫圣静静地凝视她被泪水浸湿的眼眸。 活在过去和未来的人,最容易迷失,而活在现在的她,才是三巫之中最淡漠无情的。 提灯夜行者,必迷失于黑暗。 千年来,她第一次叹息,于掌心幻化出烛幽的符文。 “绘下这道符文后,烛幽之火便会熄灭,两个世界从此斩断联系。那个世界不再是影,它会成为新的光,因此你再也无法回到那里。” 小洄看着那道符文,轻声问道:“我能再见她一面吗?” “烛幽台灯灭之后,仍有一刻钟的余晖,这是最后一次,你们能在光桥之上相会。” 洞玄巫圣看着她孤单的身影,问道:“你为何不回去?” 她说:“这是最好的结局。” 每个人都能得到自己最想要的结局,而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 三日后,姜洄从重伤中苏醒。 睁开眼时,她正在离开玉京的马车上,而陪在她身边的,是祁桓。 她顾不得重伤后虚弱的身体,起身扑进他怀中,痛哭失声。 那一刻,祁桓明白,苏醒过来的,是他心中等着的人。 但他不明白,姜洄失去的是另一半的自己。 武朝一千两百三十六年,帝烨入魔,玉京崩毁,武朝随之覆灭。 但是魔并未随着心魔的死而消失,那仅仅是一个开始。 中原地区,魔族四起,成为未来万年的人族之患。 而烈风营从未停歇,扬于四海,涤荡污浊,除魔卫道。 武朝覆灭之年,姜洄称帝,改国号周,建都中州,史称天都。 帝洄废奴隶制,停干戈,与妖族相约停战,共抗魔族。重整鉴妖司,人与妖同罪同刑,不以出身论善恶贵贱。 周朝三年,祁桓晋超一品异士,重定人族修道秩序,以立道灭心魔。 九品异士论自此成为历史,人族开启了数万年的修道史。 周朝四年,祁桓称帝,这是九州八荒漫长历史上唯一的二圣临朝,延续百年,开创了人族数千年来最辉煌的时代。 姜洄再见到徐恕,是周朝五年的夏天。 那是在南荒一个最为险峻的山坳之中,鸟兽罕至。 为她引路的是修明,他已化为了人形,是个十岁模样的童子,稚气未脱,俊秀伶俐。 “这就是徐恕信上写的地方?他不会在这里设下埋伏吧……”修明看着四周,皱起眉头嘟囔了一句。 一个熟悉的笑声远远传来。 “一边是人族二帝,一边是南荒未来的妖王,我怎么敢设下埋伏对付三位?” 徐恕拂过繁花,徐徐而来。 五年未见,他并未有多少变化。 姜洄的案头自然时时都有关于他的消息,他所过之处,总会闹出不小的动静。 徐恕与烈风营同行过两年,后来便分道扬镳。据姜洄所知,他是擒了几只魔族,闭关钻研,想知道这些东西从何而来,又该如何消灭。 魔族的力量与巫力如出一辙,更与神族十分相似,这让徐恕始终耿耿于怀。他不但在研究魔族的来历,也在追查一切与神和巫有关的消息。 这次姜洄和祁桓收到他的信便赶至此处,是因为听说徐恕找到了一处上古遗迹,他破译了壁画上记载的一些文字,可能与烛幽有关。 姜洄跟着徐恕穿过狭窄的山道,忽地脚下一滑,所幸被祁桓及时扶住了腰。 “慢一些,当心身子。”祁桓低低说了一句。 徐恕回头看了一眼,眉梢一挑,笑着道:“恭喜二位了。” 修明不明白,疑惑问道:“为什么姐姐差点摔倒了,你还要恭喜她?” 徐恕笑道:“因为她腹中有宝宝了。” 修明惊喜地笑道:“那我岂不是要有弟弟妹妹了!” 徐恕忍俊不禁,耐心给小妖王解释了一句:“你若是叫她姐姐,那她腹中的孩子应该是你的侄子侄女。” 修明皱起秀气的眉毛,费劲地理着关系。 他才五岁,还是只小老虎,这都不是他这个年纪该思考的问题。 “那妙仪嫂嫂如果有了宝宝,该叫我什么呢?”他认真地问道。 徐恕叹了口气——这也不是他堂堂明真巫圣,南荒贤者该回答的问题。 “我们到了。”徐恕岔开了话题,打了个响指,于指尖燃起一簇绿色的火苗,虽是小小的火团,却照亮了整个山洞。 姜洄失神地看着洞内的壁画,那不知用了什么灵草调制而成的颜料,竟过了千年依然鲜艳明亮,没有岁月的痕迹。 一幅幅壁画栩栩如生,记载了上古时期的一场场祭祀,而被拱卫其中的,是三个白色的身影。 “这便是当年的开明三巫。”徐恕指向壁画,“洞玄巫圣曾说,明真巫圣因窥伺天机,而被天道镇压,魂飞神灭,而烛幽巫圣回到过去,亦不知发生了何事,自此消失不见。但是神髓不会消失,只会以不同的形式存在。我在这里钻研数月,终于看懂了大半文字,这里的壁画,似乎是曾经的烛幽传人所留。” 姜洄说道:“洞玄巫圣自被创造之后,便被囚于开明神宫,她其实并不知道,巫圣死后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如果这里的壁画所言是真,那么它讲了一个这样的故事。”徐恕娓娓道来,“几百年前,这里有一个隐世的巫族部落,他们的历代族长拥有奇特的能力,他们燃烧血液,进行特殊的仪式,便能看到过去,与亡者对话。这种能力,只流传于族长一脉,也只会传给族长的第一个孩子,不分男女。” 壁画上的族长确实有男有女。 姜洄看向徐恕:“所以,你和我的力量,都是来自于母亲。” 徐恕点了点头:“但是并非每个拥有巫圣之力的人,都能活到生下孩子。” 姜洄一怔,问道:“那巫圣之力……” “会从原先的宿体之中析出,神髓被宿主人魂的七情所牵引,飞向她最爱的那个人。” 姜洄闻言,脑中似黑夜中掠过惊雷,闪电霎时间照亮了一切隐藏于暗色的细节,曾经她疑惑过的瞬间,在此刻有了一个合理却更让她难以接受的解释。 她僵住了身体,猛然攥住了身旁祁桓的手,双手因震惊和激动而颤抖。 祁桓低头看她,却见她脸上骤然失去了血色,而泪水却夺眶而出。 “姜洄?”祁桓心头一紧,抬手去碰触她柔软而湿润的脸颊。 “祁桓……”姜洄的声音轻颤着,她抬起头看他,“如果我此刻便死去……我的神髓,必然会流入你体内……” 相伴多年,祁桓自然知道姜洄对他情深,但她的感情总是含蓄而克制,只有被他撩拨着脸红到极致,才会吐露出一字半句的旖旎之语。 而此刻,她却在人前毫不掩饰地说出她对他的情意,如此笃定而深沉。 但祁桓却因为她的话而心中一沉。 “你不会有事。”他知道,自己无法承受失去她。 姜洄泪眼朦胧地望着他:“若我死了,而你拥有了回到过去的力量……你会回去吗?” 祁桓没有一丝的犹豫,便说:“不惜一切,我都会找到你。” 姜洄笑了,但眼中的悲痛却几乎要压垮她的意志。 “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她痛哭着紧紧抱住了祁桓,“不要回去,祁桓……十六岁的我,不会选择你……你会孤独地陷入黑暗和绝望……原来他爱的不是我……是小洄……一直都是小洄……” ——等到做完他想让我做的事,我再去见他。 小洄与她的最后一句话,便是这样说。 提灯夜行者,必迷失于黑暗。 第92节 终有一日,她亦会燃起烛幽台,以盛世太平与十六岁的自己交换。 换一个她等了许多年的人。 这一次,她要成为救他的那个人,在十六岁那年带他离开深渊,用所有的力气去爱他。 她要一个完整的祁桓。 但是小洄不知道,她无法陪他走到最后,她会死在他最爱她的那一年,而神髓因此流入他体内。 提灯夜行者,必迷失于黑暗。 两个迷失的人,在交错的时空里寻找着彼此,却永远只能看到彼此的背影。 他在孤寂中守望了一千多个日夜,看到的只有她冷漠的背影。 往事只流转于他一人眼眸,那些相爱的回忆,与她无关。 而心魔自此潜滋暗长。 直到与她成亲的那一夜,她自梦中醒来,亲吻他的唇角。 于她是开始,于他已是结局。 其实结局,早已写在了开始之前。 第61章 番外《齐还》 人总会是在一夕之间成长,然后顿悟,对于这个宇宙和你来说,时间是不存在的,时间无法改变什么,改变你的是经历,而教会你成长的是失去。 每一次结果都是从花凋开始。 这就是天道,有所得,必有所失。 当姜洄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她已经失去了此生最重要的东西。 那一年,她从祁桓手中接过的,不只是他的一颗心,还有整个天下。 日出的时候,她从梦中睁开了眼,晨曦漫上了湿润的眼睫,温暖了她的眼睛,却温暖不了怀中冰冷的身体。 她选择留在这个世界,独自一人去面对每一个没有他的日出, 她恍惚间懂得了失去一切的感受,也许当年经历了丧父之痛的姜洄,也和她一样的绝望,但却有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她想……自己也许正在变得完整,变成祁桓喜欢的模样。 玉京崩毁之后,北域的灵气也随之枯竭。姜洄手握重兵,重整山河,迁都与中州,改国号周。 次年,二十岁的姜洄称帝,万千臣民叩首拜服。 但是自那以后,她便很少笑了。 在世人眼中,她是英勇智慧、杀伐决断的帝洄,她励精图治,夙兴夜寐,在最短的时间内让混乱的八荒重归于稳定。 有烛九阴的援手,人族与妖族长达千年不死不休的混战终于消停。而对于修彧来说,他和姜洄之间互有杀父之仇,于情,无法互相原谅,但于理,为了各自的子民,他们都选择了放下。 修彧的心情更加复杂,因为他还有两个人质在天都。第一个自然是苏妙仪,她不愿意离开姜洄,她不希望姜洄总是孤独的一个人等待日出,至少在她最孤单的时候,她能陪在她身边。而且苏淮瑛已死,她便是苏家唯一的孩子了…… 苏妙仪心中渴望着自由,但对她来说,却永远有比自由更重要的东西。苏家倾尽心血栽培出来的贵女,也不只是一朵柔弱无依的娇花,她亦可以成为支撑家族的脊梁。 因此修彧只有眼巴巴地望着她入朝为官,成为姜洄最贴心的左膀右臂。她常常陪着姜洄商议政事,有时候通宵达旦,抵足而眠,有时候夜深出宫,在马车上睡了过去。 那只白猫便守在宫门外,等马车出来的时候,悄无声息地落到车顶上,听到她平缓的呼吸,才轻轻打开车窗,灵巧地窜了进去,挨着她温暖的身子趴下,用灰蓝色的漂亮眼睛望着她。 直到有一天,她忽然睁开了眼看他。 修彧吓了一跳,下意识便要夺窗而出,却被苏妙仪按住了身子。 “你逃什么?”她低着头凝视他。 修彧挣扎了一下,便很快放弃了,他维持着猫的样子,心想这样大概会让她心软一些。 “我……怕你见了我不高兴。”他闷声说。 他是后来才知道,自己当年的欺骗对苏妙仪造成了什么样的伤害。对妖兽来说,欲总是重过情。那时候他心里想的,只是喜欢她,所以要占有她,却从来没有真正为她考虑过,她在乎的是什么。 所以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修彧的情窍开得太晚,真正懂得了情爱,才会患得患失,怕她生气、难过。 苏妙仪沉默了片刻,手上力道放轻了一些,她抬起一只手,拨弄车窗上的铁环,车窗便锁上了。 她没想放他走。 “我知道你在附近。”苏妙仪轻声说,“这窗本是可以锁上的……我是为你留的。” 修彧柔软的身子顿时僵住,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看苏妙仪。 她穿着绯色的官袍,脱去了少女的稚气,也少了平时朝堂之上的威仪,清丽的眉眼含着温软的笑意看他。 修彧的心一下就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南荒妖王,就这么无所事事吗,夜夜在天都巡逻。”纤细的指尖在他浓密柔软的毛发间穿梭着,让他呼吸粗重了起来,身体也微微发颤。 情绪的起伏让他克制不住妖力的波动,下一刻猫身化为人形,高大的身躯让本就狭窄的车厢更显逼仄,把苏妙仪压在了角落。 “我……我想见你。”他小心翼翼地捏住她的手,眼眸浸着水色,翻涌着情潮。“妙妙……” 苏妙仪微仰着头与他对视,眼眸清澈明亮,不再是当年看着他便脸红羞涩的少女。 第一次见到修彧,是在苏家后院。那时候它还是猫身,受了重伤想要偷药,被侍卫发现了便要打杀,是她拦下了,将小猫放在了身边养着,悉心为他治病养伤,看着他的毛发与眼睛逐渐变得柔亮。 他并不喜欢她的亲近,她也不恼,猫猫冷傲是很正常的,而她很有耐心。 苏妙仪不知道修彧是何时对她起了别样的心思,或许是因为日日怀中厮磨,或许是因为夜夜同床共枕,在他对她做些什么之前,她倒是先把对方上上下下都摸遍了。 第一次见到化为人形的修彧,是她与一名贵族男子相看回来。那一日父母安排她与旁人相看,她怕不自在,便把妙二也带上了。如今她已忘了那男子的姓名模样,大概是因为对方太过热情地献殷勤,反惹恼了她怀中的小猫,被抓挠出几道深深的血印。 苏妙仪再三赔礼道歉,送上了药膏,却始终态度坚决地护着“不懂事的小猫”。 那天夜里,她才知道,他不是不懂事,而是太懂事了。 他化成了人形,告诉她,他是受了伤的猫妖,为报答她的救命之恩留在她身边。又说了那男子一身腥臭之味,如何如何的劣迹斑斑,让她不要嫁给他…… 苏妙仪话也没听清楚,仰着头看修彧,脑中却嗡嗡响着,一幕幕尽是自己在他面前沐浴更衣的画面。 脸便红透了,乌亮的眸子也带了水光。 修彧的话音也戛然而止,低着头看她动人的模样,痒意自心头而生,把心口压得沉了几分。 他顺从自己的欲望与本能,侵占她的一切,将她视为私有。 那时候他不明白,情与欲有何区别,只知道自己想要苏妙仪,想得心尖发颤抽疼,空了的那块,只有她能填满。 为了得到她,他与苏淮瑛合谋,杀了高襄王,而他唯一的条件,就是必须让他带走苏妙仪,带她回南荒妖泽。 他也没有问过,苏妙仪愿不愿意,他以为她会欣然答应,即便反对,他也不允许她反对。 高襄王死后,苏淮瑛背信弃义杀他,说他不在乎妙仪,只在乎他自己。 那时候修彧不明白,而现在他明白了…… 他是在乎苏妙仪的,他不愿意见她难过,更害怕见她伤害自己,她若不想见他,他便偷偷在一旁守着…… 她若想见他…… 修彧心尖一颤,吞咽着莫名生起的津液,颈间的凸起滚动着,让嗓音变得低沉暗哑。 “妙妙,你不要生我的气了……”他小心翼翼地凑近她,语气中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 苏妙仪低低叹了口气,抬手抚上他俊美的脸庞。 “修彧,我不是你养的小猫。”她认真地说。 修彧用自己的脸庞去蹭她柔软的掌心:“嗯……我才是。” 她养了他,而且养得很好。 苏妙仪眼中浮起了轻浅的笑意:“你也不是……” 修彧一僵,苦涩问道:“你当真不要我了吗……” “你是南荒妖王,有更多重要的事,等着你去做,你不要在我这里浪费你的时间。”苏妙仪淡淡笑着,温声说道。 “若我不是妖王,只是一只普通的猫妖呢,就可以陪在你身边了吗?”修彧问道。 苏妙仪微微一怔,随即道:“但是没有这种可能……” “修明才是南荒妖王。”修彧说起他的弟弟,如今被留在天都的第二个人质,“他承袭了父母的妖力,有着最好的资质。我知道,姜洄从徐恕手中救了他,他已经恢复了神智,也在你的教导下学习着人族的文明,待他长大成人,他会成为比我更好的妖王。而一个与人族关系亲近的南荒妖王,也更有利于维护人妖两族的情谊——姜洄不就是这么想的吗?” 苏妙仪失神良久,无奈一笑:“你都明白……” “是,我明白,我也接受。”修彧如此说着,眼中却没有丝毫的失落——他早就知道,修明才是父母属意的继承人,他能给妖族更好的未来。 而他…… 修彧眼眸微动,悄无声息地收拢了双臂,拉近了自己与苏妙仪的距离,让她一点点地染上自己的气息。 “妙妙……若我无处可去,无人可依……你还会收留我吗?” 苏妙仪听着他沉哑的声音,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不再高傲冷漠,盈着水光映着她的面容,卑微地乞求她的垂怜。 女人不喜欢弱者,却总会为强者的示弱而心软。 苏妙仪勾住他的脖颈,亲吻他柔软的唇角,感受他身上的热意与坚实。 其实她的车窗一直开着,他在等她,她亦在等。 等这只不驯的虎王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情爱。 第二天,姜洄下了朝在花园见她,第一句话就说:“你身上满是猫味。” 苏妙仪知道瞒不过她的鼻子,却也忍不住脸上一红。 “陛下……”苏妙仪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她对外宣称偶感风寒。 姜洄淡淡笑了笑。 苏妙仪和修彧能解开心结在一起,她的心结便也少了一个。 她看着不远处埋头苦读的两个孩子,看起来都是十岁左右的模样,男孩俊秀,女孩娇俏。 男孩便是修成了人形的修明,而女孩是烛九阴送来的小狐妖,名叫叶子。烛九阴说她聪明伶俐,资质极好,有意栽培她为下一任的妖王,让姜洄为她延请名师,悉心教导。 第93节 如今这两人都在宫中进学,师父很多,但真正行了拜师礼的,只有苏妙仪。 姜洄登基已有五年了,如今大抵可以算得上四海升平,八荒安定。 只是西南之地亦出现了一片暗域,有魔族生于虚空海之中,偶尔于人间出现,为祸一方。 徐恕奉帝洄之命,前往查探,想弄清楚魔族究竟从何而来,如何消灭。 这股新生的势力改变了八荒的局势,反而促进了人妖二族的团结。 “妙仪,我能做的,已经都做了……你说如果祁桓还在的话,看到今日的人间,会不会满意?”姜洄看着远处皎洁的一树梨花,失神地喃喃说道。 那便是商梨,又到了商梨花开的时候了。 那时候,祁桓便是在树下这样怅然地思念着…… 姜洄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孤寂的身影,孑然站于落花时节的树下。 苏妙仪看着姜洄的侧脸,不由心中一痛。 这些年,她总是用政务麻痹自己,让自己无暇去想那个人,但是人心若沉进了海底,思念便是无处不在的海水,只要有一丝的缝隙,它便会疯狂地涌入,挤压,将其碾得粉碎。 每年都有人上书,劝帝洄早日成婚,开枝散叶。 她总说,我成婚过了,他是祁桓。 ——可是他死了啊…… 这句话,大家都不敢说。 帝洄寝宫中的灵位,王宫后山之巅的那座孤冢,写着她夫君的姓名,落款不是帝洄,而是“小洄”。 她私心地想在他死后成为他真正的妻子。 姜洄眨了下眼,忍着想起那人后眼眶的酸涩,勉强对苏妙仪挤出一个笑脸:“妙仪,我想去见他……” 苏妙仪一惊,哑声道:“你不要做傻事!” 姜洄摇了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想回到过去,去见他……”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斑驳的纹路:“这些年,我已经努力去做好一切了……可是我还是没办法忘记他……我想点燃烛幽台,回到十六岁那一年,我与他初见的那一次。这一次……我一定会带他离开……” 她不会让他一个人孤独地走过那三年,在黑暗中守望,生出心魔…… 她要他爱上的那个人是小洄,是完整的小洄…… 姜洄握住苏妙仪的手,眼泪一滴滴地滑落:“妙仪……我用这天下和十六岁的自己交换,换一个人……我知道,是我自私了……她会一无所知地醒来,面对这个陌生的世界,能陪着她的只有你,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五年前,洞玄巫圣在玉京崩毁之后,选择结束自己的一生。 洞玄巫圣的眼中没有悲喜,她说:“我只是被神创造出来的一面镜子,没有自己的意识与情感,亦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只是从一个囚笼,辗转于另一个囚笼。” 开明神宫,观星台下,她从云端跌落深渊,其实都是一样。帝垚封印了她,她并未恨过,姜洄释放了她,她也并不觉得欢喜。 只是看到烛幽与明真沾染了红尘的气息后,她的情绪才起了一丝的波澜。 原来她只是存在,却并未活过。 “这一次,我选择解脱。”洞玄巫圣脸上终于露出了淡淡的笑意,仿佛春风拂过了平湖,“我亦不知道,巫圣消散之后,神髓会去往何方,谁会得到这股力量,但这监察天下的力量,不该为人族所有,就让它永远埋藏于血液之中吧。” 洞玄巫圣最终将目光投向了姜洄,她眼中有化不开的浓雾。 洞玄巫圣轻柔地说:“你本不属于这个世界,再次燃起烛幽台,于你而言,便像是点燃了两根灯芯的灯台,灯油会加速耗竭。” 姜洄沉默了片刻,说:“多谢相告。” “但我知道……你还是会提灯走进那片黑夜。”洞玄巫圣轻轻叹道,“因为你改国号为‘周’。” ——周而复始的周。 在定下这一个字的时候,她心里便给自己定下了命运的轨迹。 “唯有真正无心无情的巫圣,才不会执迷于失去和过往。” 洞玄巫圣不因存在而欢喜,也不因消逝而悲伤,这世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就像她未曾来过。 她敛起那双明镜般的眼眸,纯白的身影缓缓消散于风中,化作无数星尘,飞向苍穹。 没有人知道洞玄的神髓会往何处而去,又在哪里停下。 那将会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 ========================================== 帝桓起于微末,当他还是奴隶之时,便有人疯狂地爱着他,将他从泥淖之中救出,不顾世俗的阻拦与他结为夫妻。 那时,他甚至还没有姓氏,是她给了他一切。 而最初,他并不觉得欢喜,更多的是疑虑。 那一夜在苏府,她喝了点酒,但不多,看到他的时候,眼中骤然亮起了星辰,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奔他而来。 柔软的双臂攀着他的颈项,她埋首于他肩头,湿意便渗透了衣衫,而怀中的身体在轻颤。 酒香与花香掠夺了他的呼吸,让他无法思考。 苏妙仪挥退了所有人,只说郡主喝醉了。 自然是喝醉了,才会这样失态地在陌生人怀里痛哭,甚至仰起头去亲吻他的唇角。 他就这样不知所措地跪着,双手僵硬地扶着她纤细的腰肢,任由她对他胡作非为。 ——呵…… ——见色起意的贵族小姐…… 他心中这样气愤地想着,但是低头看到她眼中的泪,莫名地便心软了。 于是哑着声开口:“郡主……” 她顿住了动作,微微睁开氤氲着醉意与水雾的眼眸,怔怔地望着他。 “叫我小洄。”她的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又软又哑,却分外认真,“我是小洄……” 没有人能这样亲密地喊她的闺名,即便是苏妙仪,也永远恭恭敬敬地唤她一声“郡主”。 但她却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奴隶敞开了自己。 “小洄……”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冒犯,但却还是低低唤了一声。 她的眼泪却更加滂沱,哭得不能自已,抱着他像溺水之人抱着唯一的浮木。 ——她是醉了…… ——还是想起了什么…… 她有不能宣之于口的思念,只能任爱意在泪水中汹涌,贪婪地汲取他怀中的温度,聆听熟悉的声音对她的低唤。 很多年午夜梦回,她都会被这两个字惊醒,然后摸着床上空荡荡的另一半,醒了一夜,直到天亮。 然而此刻的温暖与低喃如此真实,不是梦…… 她以泪吻他,而他没有抗拒,只是呼吸一点点地粗沉了起来,用粗粝的指腹抹去她脸上的湿意,克制着回应她的吻。 她将他带回了高襄王府,对着盛怒又忧心的父亲,第一句话便是:“阿父,我要和他成亲!” 震惊的绝对不只是高襄王一人。 “你你你……第一次见的男人,你连他是谁你都不知道!你就说要和他成亲!”高襄王恨恨地打量女儿身后的男人,一表人才,但是衣冠禽兽,他女儿的嘴唇和眼睛都肿了,一看就知道是谁干的,“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姜洄用哭哑的嗓子说:“是我欺负他了。还有,我知道他,他的名字是桓,伊祁人,以后就姓祁。” 她回过头,认真地对他说:“以后你就叫祁桓,你是我的丈夫,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我以后也不会欺负你的!” 他不知道那一刻触动了自己的,是少女的热烈,还是她的认真。又或者,见色起意的人,其实是他…… 他是生于深渊的人,从未见过太阳,而那一日,骄阳却偏爱地将所有的光和热都给了他。 就像是一种补偿。 多到让他害怕,以为那只是一场虚幻迷离的梦。 可是那场梦却延续了很久,所有的细节都太过真实。他看到了张灯结彩的王府,挂满了红绸的喜堂,还有明艳动人的新娘。 她将温软的小手嵌入他宽大的掌心,严丝合缝,密不可分,好像他们生来就该在一起。 而世俗的流言蜚语,鄙夷冷嘲,都与他们无关。 红烛垂泪,映着她娇艳无双的面容,薄酒不会醉人,却在她眼底沁出了一层缱绻的水雾。 他害怕这是一场梦,却不知道更怕的是她。 在她的三次人生里,都错过了与他成亲的这一日,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拥有了与他完整的记忆。 她用湿软的唇舌勾起他灼烫的呼吸,娇嫩的肌肤被他抚过,颤栗着泛起了淡淡的粉色,又被他喘息着摁进怀里,一点点地捻开揉碎,吞入腹中。 “祁桓……”她一遍遍用哭哑的破碎的声音唤着他的名字。 “小洄……我在……”他低下头爱怜地轻啄她眼角的泪,温柔又坚定地融入她的生命。 在她盈着水光的眼眸里,他看到自己沉溺其中的面容。 ——小洄,你看到的人,是我吗? 那不知从何而起的情深,让他患得患失。 他总觉得,在小洄心里,活着另一个影子…… 是在南荒时喜欢的人吗? 他和那人……很像吗…… 但他不敢去问,甚至不敢打听,只眷恋和贪婪此刻的温存,生怕问了,这一切都会消失。 也许那只是他多虑多疑了……因为小洄爱他,懂他,亦全然地相信他。 他们有一样的道心,愿为天下谋。 高襄王的女儿,杀伐决断,英勇果敢。不到半年时间,她集结了当世最强的几股力量,以摧枯拉朽之势推翻了武朝的统治,消灭了帝烨的心魔,建立了周朝。 迁都中州之后,她握着祁桓的手,一同称帝。 在玉京的最后一日,她让他背着他上了丰沮玉门,两个人并肩坐着,安静地等待日出。 “祁桓……我们会有很好很好的以后……” 晨光中的她如此温暖,她侧过头来,在日出时亲吻他。 第94节 “天亮了……那是属于我们的日出……” 有骄阳在她眼中散发着光芒,而那光芒却始终照耀着他。 祁桓心想,他一定是遇到了真正的神明,她救了他,将他带出了那片黑夜。 但神明却在天亮后离去。 她的身体莫名地虚弱下去,延请天下名医,也查不出头绪。 他们只是说,她有油尽灯枯之相。 她才二十岁,怎会油尽灯枯! 天下人皆为他们英明的帝王祈福,愿上天保佑帝洄千秋万岁,平安无恙。 姜洄却对此早有所料,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她本以为,即便跨越了两个世界,加速耗竭神魂,她总也还有足够的时间与他相守。 人生一世,大多六十之寿,折半也该有三十载的光阴。 三十年足矣…… 二十年,也行…… 但还不到十年…… 她不免会想起洞玄巫圣的话——提灯夜行者,必迷失于黑暗。 但她不后悔,她只怕留他一人独自在黑暗中入魔。 “祁桓,你若爱我,便答应我,好好活着……不要让心魔在你心中种下种子。” “你帮我……看着这人间……是不是你希望的模样……” 那一日的商梨花开得正好,却被风吹落了一瓣,轻轻落在她微凉的颊边,像一颗珍珠,又像一滴泪。 她懒懒地靠在他怀中,捻起那瓣皎洁如月的梨蕊,想要细细端详,眼前的一切却越来越模糊,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晴空万里,却有雨滴落在了她的额面,温热而潮湿。 她想开口唤他,却已无力发出声音。 时辰到了,灯油燃尽,灯芯便会去找下一个宿主了吧,就和洞玄巫圣一样…… 她希望烛幽的秘密随着她的离去而永远深埋地底,就像过去的千年,也从未有人听说过烛幽的故事。 没有人能抵御那种力量的诱惑,执迷于挽回逝去的一切。但有时候,没有选择,只能向前,才是一种幸运。 这一世,帝洄在她的二十三岁那年离开,帝桓失去了此生至爱。 那些看不见的神髓,在商梨花落的时候,随着她的爱意,点点没入他的身体之中。 徐恕回到天都参加那场盛大的葬礼,在帝桓的鬓角看到了一缕白发。 他是人间最巅峰的战士,拥有数百年的元寿,天下无人能伤他分毫。 但人心却又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没有人知道她为何会油尽灯枯。”帝桓的声音沉重沙哑,“我日日以灵力为她续命,却始终无济于事。” 徐恕沉默良久,才说出自己的猜测:“也许是因为当年为灭心魔,伤了根基。” 当初在观星台,她为了对付心魔,损失了大量的精血,昏睡三日方才醒来。 这些年来,徐恕四处奔走,除魔卫道,甚至想方设法潜入暗域,就想找出魔族的弱点。 “魔族不死不灭,唯有至阳至刚之物能将其焚灭,它们畏惧一切与太阳有关的力量,只能在黑夜出没。但即便被日火焚尽,它们仍是会源源不断地从人心之中生出,而暗域之中有一片虚空海,那里翻腾着黑雾,与帝烨心魔如出一辙,日日夜夜都有魔族自虚空海中生出。”徐恕说,“想要除魔,只有三种方法。第一,寻找与阳火有关的力量,第二,立道清心,消除恶念。第三……”他顿了顿,“魔会相食,弱魔强食。” 大多数的魔,只是没有神智的恶念,帝烨心魔则是吸收了太多的信仰之力而产生了异变,已近乎魔神。 “我写下了一篇巫咒,能令人清心寡欲,消除执念。”徐恕献上了一份手抄的真经,“取名《般若心经》。” 般若,为洞彻万物的智慧,洞彻一切,便不易生心魔。 徐恕没有直言,他看着帝桓痛失爱人后的眼神,总担心他会生出心魔。 他是世间最强的人族,若是生出心魔,便是一场浩劫。 帝桓修长的五指抚过晦涩的字符,幽暗的眼眸没有一丝光彩。 “我不会入魔的。”他看穿了徐恕的担忧,沉声说道。 他答应过小洄,不生心魔,为她而活。 他若是入了魔,怕是会忘了爱着她,念着她。 那篇《般若心经》便置于他的枕边,他若心生痛楚幽恨,便会翻阅以获得平静。 但那并不能让他获得平静…… 他总是在默念真经时生出魔障,气血翻涌,而斯人宛若近在眼前,思念与痛苦便千百倍地向他覆压而来。 而他对此欲罢不能,因为在那样真切的痛苦中,他好像真的看到她了…… 她骑着雪云驹,脸上洋溢着无忧无虑的笑容,阳光在她眸中璀璨。 她是落入人间的骄阳,是唯一的温暖与热烈。 无论多痛,他都想靠近她,拥抱她…… 他一边生出心魔,一边用《般若心经》扼杀心魔,让自己处于无间地狱。 直到有一天深夜,剧痛再次袭来,绞碎了心口,让他霎那间失去了意识。 而当他醒来,看到的却是十六岁的姜洄。 在苏府的那一夜,他与她的初见。 他失态地仰起头看她,她喝多了酒,双眼迷离地看着他,却又像没有看到他。 他的心脏狂跳了起来,唯有握紧双拳才能抑制颤抖。 ——他回到了过去…… ——虽然不知为何,但他很清楚,此刻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如果这是一场梦,那它也是真实的。 ——她会奔他而来,带着他离开,热烈而坚定地爱他。 但是她没有…… 她喝醉了,带着几分娇憨的浅笑,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便又移开了。 苏妙仪和前世一样,劝她收几名奴隶服侍自己,可是她摇了摇头,拒绝了她的好意。 祁桓的心如坠冰窟,血液也凝结了,无数的冰锥钻入骨缝,疼得他脸色苍白。 这大概真的只是一场梦…… 她的眼里没有他…… 这不是深爱他的小洄……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她不爱祁桓了吗?是因为喝醉了,所以没看到他吗? 可是方才,她的目光明明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祁桓麻木地被命运推向了另一个方向,但那好像才是他的人生应有的轨迹,与小洄相爱的一世,才是一场不可思议的美梦。 只是他总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他想走到她面前,让她清醒地看到他。为此,他在姚府崭露头角,获得了姚泰的信重,得到了上夜宴台的机会,以为能在那里再见小洄。但小洄没有出现…… 他失落又担忧地听苏妙仪说起,她染上了风寒,在家中养病。 祁桓忽然意识到,他与她之间,隔着千山万水,有着云泥之别,若不是她愿意自云端为他俯身而来,他一介卑微的奴隶,如何才能去攀上天上骄阳? 他这一生,都很难走到她面前,让她真正地看他一眼。 若是她见到了,那一切是不是会有不同…… 只为了这一眼,他艰难地走上那条狭窄泥泞的暗道,周旋于多方势力之间,经营着属于他和小洄的势力。 那一千多个孤独的夜,他便靠着往事的点点滴滴熬到天明。 小洄不喜欢玉京贵族圈的交际,她只与苏妙仪交好,相约着游山玩水,而他借着鉴妖司的便利,窃取着与她有关的吉光片羽。 其实当上鉴妖司少卿后,他偶尔也会有机会与她在人群中擦肩。 他压抑着激动与她行礼,她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用动人的声音轻笑着回了一句:“祁少卿多礼了。” 就像一阵拂面而过的春风,过了便是过了,只有他念念不忘。 不爱祁桓的小洄,也很快乐。 只有他一个人痛苦。 其实他早该习惯这种痛苦……只要小洄可以永远快乐,他不在乎自己会如何。 她可以不爱祁桓的——他心脏绞痛着接受了这个现实。 她只是高襄王郡主,她不是小洄。 这一世,便换他来守护小洄,前世的相爱……都只是他一个人的梦,与小洄无关。 只是他穷尽心血,依然无法救回高襄王,他承受着她的怒火与恨意,心如刀绞,没有怨言。 从那一日开始,小洄就变得越来越陌生了…… 他知道,那只是她为求自保的伪装。没有了父亲的小洄,在群虎环伺的玉京,如履薄冰,他只能利用自己的权势,悄悄为她挡去一些的敌意。反正他手上沾染的血腥已经够多了,身上背负的骂名也早已习惯了。 罄竹难书的祁司卿,早已配不上他的骄阳,他可以独自坠入深渊,只求她平安顺遂。 那些曾经两人一起走过的路,如今他一人走着。 兵权,他来夺。 仇人,他来杀。 心魔,他来除。 他会做好一切,奉给他的王。 却没有想到,她会在大殿之上,忽然张口请求赐婚。 幽暗的眼眸敛起了心中的震动,本已经枯朽的心又生出了一丝嫩芽。 第95节 ——我心悦祁司卿已久,愿结发为夫妻…… 耳中反复回荡着这句话,竟让他忘了呼吸与思考。 无数的议论在周遭响起,就像当年她与他成亲之时,面对的流言蜚语。 这像是另一场梦…… 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嗓音开口说道:“臣,求之不得。” 他求了一千多个日夜,竟在这一日有了回响。 他的心为之颤动,直到景昭将一份报告呈到他面前。 “她买了曼陀罗……”景昭说,“应该是为了对付……” 祁桓的心冷了下来,垂着眸淡淡说道:“我知道了。” 那一丝刚生出了嫩芽,又被扼死在缝隙之中。 他不该有那样不切实际的幻想,他早该明白,如今的姜洄,已经不是他心中的小洄了。他可以接受她不爱他,但无论如何,他还是想保护她。 哪怕她只是想用这场亲事来埋伏他,控制他,那他便以夫妻的名义保护她。 他剖开自己的心口,引摄魂蛊入体,将自己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渡入她体内。 他对她的身体,她的习惯都了如指掌,因为他们曾经有过亲密无间的七年。 而如今,却隔着最远的距离。 在他决定抽身离开的那一刻,她睁开了眼,亲上他的唇角,用沙哑软糯的声音问他:“你喜欢我吗?” 刻在骨子里的深爱,若说喜欢,便显得单薄。 或许是因为摄魂蛊的关系,她失去了记忆,记忆回到了三年前,在苏府的那一夜。 她全然地相信自己的枕边人:“我信你……虽然我不记得了许多事,可是既然选择与你成婚,那过去的我,应该是相信你,爱着你……” 祁桓心口一抽,环住她的肩膀,垂下的眼眸藏起了心底的苦涩。 “是,我们一直相爱着,是你向陛下请旨,为我们赐婚。你不知道,那一日我有多欢喜。” 他说出了她永远不会明白的真相,每一句都是真的,至少对他来说如此。 命运强行将两人绑在了一起,她别无选择地成为了他的妻子,忘记了仇恨与疏离,凭着本能去索取他的气息。 他几乎按捺不住冲动,她和记忆中一样的温软,轻易便挑起他所有的欲念。 但他还是克制了。 ——若是她恢复了记忆,会痛不欲生的…… ——她不是小洄……她那么恨他…… ——他不能再伤害她了。 他一步步地避让,生怕自己再做错什么伤害了她,但她却步步紧逼。 眼中的炙热,身体的温暖,让他恍惚看见了小洄。 全然地爱他,信他。 他忍不住带着她重回丰沮玉门,这个他们曾经一起看过日出的地方。 在神殿里,她热烈地亲吻他,就如前世一般爱他…… 他犹豫着克制着,直到那一句让他的理智决堤。 “祁桓……我是小洄……” 是他的小洄回来了…… 命运如一团乱麻,却最终还是将她送回他身边。 冰冷的神殿,抵死的缠绵,他终于确认他拥抱着的,是失而复得的爱人。 不是别人,是他的小洄…… 那两个字,那一个人,是他的魔障,让他在得与失的煎熬中生出了心魔。 既然已经生了心魔,那便让它茁壮起来吧。 这一世不能让小洄再因心魔而受伤,便由他去吞噬那个心魔,然后…… 他会选择自己消失。 让自己消散于烈日之下。 他深深爱着的那个人…… 他的小洄,他的王…… 惟愿她千秋万岁,平安无恙。 第62章 后记 一直想把科幻的主题融入奇幻和古言去写,某日在博物馆看到一些占卜的甲骨文时,突然有了灵感。 我始终觉得“巫”是人类早期的科学,是对宇宙初步的探索与认知,于是我便将一些科幻的概念借以“巫”的方式呈现。很多现代文里限制比较大的题材,在奇幻故事里便有很大的发挥空间,包括重生、穿越、平行时空、莫比乌斯环的故事结构,都可以畅快淋漓地写出来。 这个故事构思了一年,因为线索太复杂了,至少有三条故事线,同步进行,又彼此交错,最后还有首尾衔接。在逻辑上和人性的变化上都要抠到细节,尽管事先构思了很久,但最后实际写的时候还是发现很难精确到细节,就得一直删删改改。 故事的基础就是《齐还》的番外,在这个基础上才展开了整个故事。大洄小洄的故事是平行时空,而大桓小洄的故事则是莫比乌斯环。明线是大小洄,暗线是大桓小洄。主线是大洄,副线是小洄。但是小洄的故事也嵌合在大洄重生的经历里了。 很多的基础逻辑都在《烛幽》这一章里,徐恕解释了一部分烛幽台的工作原理,我就不赘述了,可以自己刷一下。 关于为什么大桓话少——其实他说过的真话不少了,只差了关于他重生这件事。 但其实这件事他真不能直白对姜洄说——我是从未来回来的,我们那一世很相爱。 对这一世的姜洄来说,她只会觉得:你有病吧。 那些经历与她无关。 就像大洄和小桓的故事里,大桓做的事,也与小桓无关。 大洄和大桓没有真正地开始过,接触过,因为他们之间一开始就有着鸿沟天堑,除非姜洄主动去接触祁桓,否则祁桓还没靠近姜洄就会被乱棍打死……这就是阶级差距。 而且姜洄也根本想不到,大桓也是重生者。她第一次怀疑到这一点,是在第三十四章,她率兵攻打王城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做的排兵与祁桓一样,都是针对性地压制心魔。但她这么做,是因为她经历过这一切,那祁桓为什么也知道…… 不过当时念头很快一闪而过便抛诸脑后。 烛幽之力怎么传承的,很多人都猜到了是血脉传承,所以我也想过,如果一个人没有生小孩就死了,那这能力传给谁? 第一,传给人魂至爱之人。 第二,没有爱人,就像洞玄巫圣一样,消散无形,随缘落地。 关于书中的人物,基本上没有绝对意义上的好人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对修彧来说,高襄王是最坏的人了,杀了他的父母。对苏淮瑛来说,修彧这个孽畜玷污了妙仪死不足惜。每个人都有恨的理由,也有要保护的东西。 苏淮瑛的戏很多,一度我都觉得他快变男二了。他心中最柔软的存在,是妹妹妙仪。看登阳山的剧情,还有兄妹俩的斗嘴模式,应该是可以看出来,苏淮瑛很在乎苏妙仪,但是他很别扭,而且很自我,他只用自己的方式去保护苏妙仪,他觉得什么样才是对苏妙仪好,就让她按照他的想法去生活。苏淮瑛是旧贵族的代表,也是被洗脑后的牺牲品,他可以牺牲别人,也可以牺牲自己,他的标签就是“骄傲”。 徐恕的戏不多,但作为幕后布局者,他也没闲着,台词和剧情都很重要,基本一出场就是重要转折点。他马甲最多,心也最狠,着眼于未来的,往往会忽略了眼前。他的出生是个悲剧,其实父母抛弃他,也是为了保护他。否则被帝烨发现他的存在,他应该早就死了。另外提一下,徐恕是悬天寺的创办者,是他以巫咒写下了最初的《般若心经》,延用了万年,不断修改,威力增强。徐恕的标签是“天道不仁”。他也是骄傲,而且他的骄傲比苏淮瑛更加内敛,更加高冷。 晏勋是被我写丢了的……他本该有更多的戏份,留的空间挺大的,但是其他男人都已经够夺目了,后面就删了他的戏份。他其实也是徐恕的一步棋子,徐恕改天换地,而晏勋是象棋里的“将”,他无法离开玉京,但又至关重要。 烛九阴、苏妙仪、夙游,这四个女性角色我也都很喜欢。烛九阴和林芝其实是he了,虽然没写……如果有写番外,那应该属于都是车的。标准的女a男o,美艳女王和她的温柔忠臣,虽然女王之前遇人不淑被骗了,但是浪女回头很好看…… 苏妙仪和修彧也是开车出来的感情。苏妙仪内外反差很大,贵女的教育束缚了她,她可以是个循规蹈矩的贵女典范,但内心极其狂野不羁……所以她特别喜欢姜洄,因为姜洄是她羡慕又向往的样子。也是这样,她才会喜欢修彧。两个世界里,她都成为了帝洄的重臣,她本来就有这样的眼光和能力,也有魄力。而且到后面,都是她驯化了老虎变成真正的小猫。。。 夙游则是快乐源泉……每次写到她一本正经地散播谣言,我都感同身受的快乐。夙游没有cp,搞cp哪有磕cp快乐~夙游两次帮姜洄给苏妙仪报信,虽然我没有正面细写,但她也是一个很有力量的角色。 包括太子瞻。我一直没想好怎么去设计他的存在,但是最后写出来的时候非常流畅,好像他本来就已经存在,而我只是在临摹转述。他非常软弱柔顺,一直活在帝烨的猜疑与暴虐之下,生不如死,却又勇敢地活着,将自己当成了一面盾牌,保护着身后的弟弟们。子瞻破破烂烂,翎音缝缝补补,苦命鸳鸯被苏淮瑛拆散了,一世be了双死。三年前的世界,翎音被姜洄救了,结局就不一样了。这时候的太子瞻死志还没那么强,他还怀揣着《九歌》等翎音回来弹给她听。等到玉京崩毁,他也能逃出那个囚笼,和翎音有一个美好的结局,琴瑟和鸣,比翼双飞。 最后隐藏cp,叶子和修明,苏妙仪的学生,未来的北域妖王和南荒妖王,现在还是青梅竹马师兄妹的关系。 基本上盘点了所有重要角色了,再说结局。 这里牵涉到几个世界。 第一个世界,大洄和小桓he了,双双称帝,并且白头偕老。 第二个世界,大桓死了,小洄独自称帝,几年后小洄借烛幽回到过去,而另一个十六岁的小小洄茫然地来到这里,一下子就成了帝洄。她不曾认识过祁桓,只知道自己曾有过一个亡夫。她会在苏妙仪的陪伴下走过最初的慌乱,然后开始新的人生。或许她会有新的cp,或许没有。 第三个世界,小洄回到的过去,遇到大桓,救赎了他,并且有过非常甜蜜的七年,最后因为神力耗竭,油尽灯枯而死。而在她死后,神髓流向了大桓,让大桓回到了第二个世界,开始循环。而第二个世界最初的祁桓,在还未与姜洄相识的时候,一下子就直通终点,成了帝桓。他也许会有新的cp,也许没有。 写过很多的仙侠奇幻,几生几世,都是不同的身份,不同的人设,而这一次尝试的平行世界,同一个人,同一个身份,只是在同一个时间节点发生了不同的走向,于是成了另一个人。大洄小洄,大桓小桓是不是同一个人,我觉得经历会改变一个人,所以他们已经不完全是同一个人了。 就像小桓说的,无论他在何时遇到哪个年纪的姜洄,他都一样会爱上她,但是他会爱的,是最先遇到的姜洄。小桓先遇到的是大洄,而大桓先遇到的是小洄,所以cp一开始就是确定下来的了。再换回来,就怎么都觉得不对劲了。某条评论说的,偷感很强。 烛幽台的故事就写到这里了,开明三巫本来设定是一个系列,另外两本就是洞玄镜和明真录,以这两种力量为核心梗去展开的全新的故事。烛幽台是这个世界的第四个故事,在创世之后,我开始创造历史,从上古原始社会到徐慢慢的道盟时期——属于第一次科技革命了,而烛幽台的故事就相当于商周时期吧,从奴隶制社会过度到封建社会。 人族文明的进程都是在错误的道路上去无限趋近正确,也不可能一下子从奴隶制跳到共产主义……还是尊重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帝洄与帝桓已经推翻了一座大山了,人类文明又向前迈进一大步。 鉴妖司从无差别杀妖,到择其恶者而杀之,是一种进步。在《千朵桃花一世开》中,有提到鉴妖司和良妖证,是鉴妖司后期改变的结果之一。 烛幽台时期,人族的修行处于刀耕火种阶段,还没有摸索出正确的修行道路,所以分为术士和力士,统称九品异士制。高襄王和祁桓奠定了修道的理论基础,同期徐恕创立了悬天寺,开始针对性除魔。之后才开始仙盟时期,潜光君封魔界。(打个广告《千朵桃花一世开》剧版关注一下) 感谢追连载的读者朋友,感谢评论、点赞、打赏给了我很多鼓励~ 下个故事应该还是科幻+奇幻,给我一年时间构思,下本书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