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直解》 三皇纪 三皇,是太昊伏羲氏、炎帝神农氏、黄帝有熊氏。这三个君,叫做三皇。德冒天下谓之皇。古人质朴,未有皇帝称号,后世以其有大德,足以覆冒天下,故称之曰皇。纪,是记载其所行之事。三皇以前,还有君长,以其年代久远,无可考见,故作史者以三皇为始。 太昊伏羲氏 太昊,是伏羲氏之帝号,氏以别族,帝姓风,而以伏羲为氏,故称太昊伏羲氏。 原文 太昊之母,居于华胥之渚,履巨人迹,意有所动,虹且绕之,因而始娠。生帝于成纪,以木德继天而王,故风姓。有圣德,像日月之明,故曰太昊。 直解 华胥,是地名。渚,是水中小洲。巨人,是大人。迹,是足迹。妇人怀孕叫做娠。昊,是光明的意思。史臣说,大凡帝王之生,皆天所命,故往往有非常之兆。当初太昊生时,其母居于华胥之渚。偶见一个大人的足迹,他踏着那足迹,意有感动,天上又有虹光环绕其身,因而怀孕,遂生太昊于成纪地方。其后以木德继天而王。木生风,故以风为姓;以其有圣人之德,合日月之明,故称曰“太昊”。 原文 人生之始也,与禽兽无异,知有母而不知其父,知有爱而不知其礼。卧则呿呿,起则吁吁,饥则求食,饱则弃余,茹毛饮血而衣皮革。太昊始作网罟,以佃以渔,以赡民用,故曰伏羲氏。养六畜以充庖厨,且以为牺牲,享神祇,故又曰庖羲氏。 直解 呿呿,是人睡时鼾声。吁吁,是舒缓自得的模样。佃,是取禽兽。渔,是取鱼。网罟,是取禽兽与鱼之器。上古之时,风气未开,民性颛朴,虽说人为万物之灵,实与禽兽之蠢然者无异。故其人但知有母,不知有父;但知相爱,不知礼体。卧则呿呿然鼾睡,起来则吁吁然行坐任意,再不知有一些念虑。饥时才去求食,饱则弃其所食之余,再不知有别样营求。吃的不过是地上草木,饮的不过是禽兽之血,就取禽兽的皮革,遮蔽身体而已,不知有耕田凿井、布帛丝麻之利。至太昊王天下,才教民做网罟去取禽兽与鱼,以供饮食,而民皆便之。因此以伏羲为氏,又以其能畜养马牛羊豕鸡犬之六畜,以供庖宰厨膳,以为牺牲而祭享天地祇,故又曰庖羲氏。 原文 帝太昊伏羲氏,成纪人也,以木德继天而王,都宛丘。帝德合上下,天应以鸟兽文章,地应以河图洛书。于是仰观象于天,俯观法于地,中观万物于人,始画八卦。卦有三爻,因而重之,为卦六十有四,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造书契以代结绳之政,书制有六:一曰象形,二曰假借,三曰指事,四曰会意,五曰转注,六曰谐声。使天下义理必归文字,天下文字必归六书。作甲历。 直解 成纪,即今陕西秦州地方,都是帝王所居的去处。宛丘,即今河南陈州。河图,是河中涌出的龙马,背上有自然奇耦之数,叫做河图。洛书,是洛水中出的灵龟,背上亦有自然奇耦之数。这河图洛书两件,都是天降生的神物。八卦,是乾、坎、艮、震、巽、离、坤、兑等卦。卦之一画为一爻,每卦三画,故说三爻。书契,书是写字,契是约信。盖写字为信,以记久远也。结绳,是把绳子打结。上古未有文字,大事则打个大结,小事则打个小结以记之。象形,是字象其物之形,如篆书日字作,月字作之类。假借,是本无其义,特借其声而用之,如韦本为韦背,而借为韦革之韦;豆本为俎豆,而借为麦豆之豆;商本为商度,而借为商贾之商,又借为宫商之商之类。指事,是直指其事,如木下一画是本字,木上一画是末字之类。会意,是晓会其意,如日月为明,人言为信,草生田上为苗之类。转注,是展转其声,而注释为他字之用,如善恶之恶,转为好恶之恶,行走之行,转为德行之行之类。谐声,是取一字为主,而附他字以调合其声,如松从木旁,以公为声;柏从木旁,以白为声之类。这六件都是造字的方法,叫做六书。甲历,是用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之十干,与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之十二支相配,以纪年月昼夜、方位者。十干以甲为首,故叫做甲历。历,是古曆字。帝太昊伏羲氏,乃成纪人也,以木德继天而王天下,建都于宛丘地方。其德合天地之德,故天应以鸟兽文章,盖鸟兽之形色,粲然示人者,皆至文也。地应以河图洛书,盖图书之奇耦,错然示人者,皆显数也。伏羲氏于鸟兽之文,图书之数,既已法则之。于是又仰观日月星辰之象于天,俯观刚柔高深之法于地,中观万物之变化于人,会合了三才的道理,创始画出八个卦来。每卦有三爻,以象天地人。因未尽其理,又重增三爻为六爻,一卦变做八卦,八卦变成六十四卦,以发泄神明幽微之德,以区别万物感应之情,定天下之吉凶,而成民之务焉。前此未有文字,只结绳而记事,于是又造书契,凡大小政事,皆有文字纪载,替了那结绳之政不用。其造书之法有六样:一曰象形,二曰假借,三曰指事,四曰会意,五曰转注,六曰谐声。以此六书制字,使天下的义理,都包涵于文字之中,天下的文字,都不出乎六书之外。又作甲历,以明天道、授人时。若伏羲氏者,诚万世文字之祖也。 原文 上古男女无别,帝始制嫁娶,以俪皮为礼,正姓氏,通媒妁,以重人伦之本,而民始不渎。又因龙马负图出于河之瑞,以龙纪官,故为龙师而龙名。于是共工为上相,柏皇为下相,朱襄、吴英常居左右,栗陸居北,赫胥居南,昆吾居西,葛天居东,阴康居下,分理宇内,而政化大治。 直解 俪皮,是两张皮。共工、柏皇、朱襄、昊英、栗陸、赫胥、昆吾、葛天、阴康都是臣名。上古之世,男女混杂无别,伏羲氏始制为嫁娶之礼。时未有币帛,只用两张兽皮行礼。又正民之姓氏,使族类有分,通以媒妁之人,使合二姓之好,自是人始知夫妇为人伦之本,男女有别,不相渎乱矣。又因天降瑞物,龙马负图,出于孟河之中,遂以龙纪官,号曰龙师而龙名。如飞龙氏、潜龙氏、青龙氏、赤龙氏之类。于是命共工做上相,命柏皇做下相,朱襄、昊英两人常居左右,栗隆居北方,管北方事,赫胥居南方,管南方事,昆吾居西方,管西方事,葛天居东方,管东方事。阳康居下。这几个都是贤臣,分理着上下四方的事物。繇是政成化行,而天下大治。夫伏羲古之神圣也,亦必赖贤臣分理而后成治道,此图治者之所当法也。 原文 帝作荒乐,歌扶徕,咏罔罟,以镇天下之人,命曰立基。斫桐为琴,绳丝为弦,弦二十有七,命之曰离徽,以通神明之贶,以合天人之和,桑为三十六弦之瑟,以修身理性,反其天真,而乐音自是兴焉。在位一百一十五年崩。 直解 荒字,解做大字。扶徕、罔罟都是乐章名。扶徕之义未详。伏羲初作网罟,教民佃渔,而天下享其利,故有网罟之歌。镇,是安定的意思。立基,是乐之总名。按《礼记》疏中说,伏羲之代,五运成立,甲历始基,画八卦以定阴阳,造琴瑟以谐律吕,继德之乐,故曰立基。离,是大琴名。徽,是琴上十三个星,弹时按以为节者。贶,是赐。,是绳索。伏羲知天地有自然之元声,人君当用之以和平天下,于是始作大乐。歌扶徕之曲,咏网罟之歌,劳来感动,以安定天下之人,名曰《立基》,盖用此为兴致太平之根本也。又见得桐桑二木,其材皆能发声,乃斫桐木为琴,绳蚕丝为弦,弦有二十七条,唤做离徽。奏之郊庙朝廷,用以感格神明,使其歆享降福;合和上下,使其欢欣交通。又绞丝作绳,被诸桑木,造为三十六弦之瑟,教民鼓之,以收敛身心,调养性情,使各得其本然之正,而声乐音律,遂自此起。盖其神圣开创,实始泄天地太和之秘,而为万世乐律之祖也。在位一百一十五年,然后崩,其享国长久如此。 炎帝神农氏 炎帝,是帝号。神农,解见下文。 原文 少典之君,娶于有氏之女,曰安登,生二子焉。长曰石年,育于姜水,故以姜为姓,以火德代伏羲氏治天下,故曰炎帝。其起本于烈山,又号烈山氏,亦曰连山氏。其初国伊,继国耆,合而称之,故又号曰伊耆氏。 直解 少典,是诸侯国名。有氏,是族名。姜水、烈山、伊、耆都是地名。初少典之君,娶有氏的女为妻,名曰安登。生二子,长子名石年,即是炎帝,因养育于姜水地方,遂以姜为姓。比先伏羲氏以木德王天下,帝继其后,取木能生火之义,以火德王,火性炎热,故号为炎帝。炎帝虽育于姜水,其起初本在烈山,故又称为烈山氏,亦称为连山氏。其祖上曾建国在伊地,后又建国在耆地,合两处而称之,故又号为伊耆氏。 原文 炎帝神农氏,以火德王,都于陈,迁曲阜。初艺五谷、尝百草。古者民茹草木之实,食禽兽之肉,而未知耕稼。炎帝因天时,相地宜,斫木为耜,揉木为耒,始教民艺五谷,而农事兴焉。民有疾病,未知药石。炎帝始味草木之滋,察其寒温平热之性,辨其君臣佐使之义,尝一日而遇七十毒,神而化之,遂作方书以疗民疾,而医道立矣。复察水泉甘苦,令人知所避就,繇是民居安食力,而元夭折之患,天下宜之,故号神农氏。 直解 陈,即今陈州,已解,见前。曲阜,即今山东曲阜县。农,是治田土以种谷之名。艺,就是种。五谷是稻、黍、稷、麦、菽,五样粮食。耒耜,是种田的器具。耒,即是耜柄。石,是药中所用之石。炎帝神农氏以火德治天下,建都于陈,后又迁都于曲阜。初种植五谷、尝百草,盖上古之人,都只采草木的果实,与取鸟兽之肉以为食,而未知耕种稼穑之事。至炎帝因天有春夏秋冬四时,生长收藏,各有其候,又相度地势,高下燥湿,各有所宜,于是斫削树木做个耜,又把木揉得弯曲了,做耜之把柄,叫做耒,教百姓每将这器具去耕田种谷,而务农之事,繇此兴起焉。上古民有疾病,不知用药石医治,至炎帝始将各样草木的滋味,件件都用口尝过,因审查其性,或寒凉、或温暖、或平和、或大热。又辨别那药味中,可为主以治病的,借名为君;可随着别药治病的,借名为臣;可帮助别药的,借名为佐;可引导别药的,借名为使。辏合将来,以为治病之法。炎帝因尝辨药味,曾于一日之内,遇着七十样毒药,他有神圣之术,就把相制的药味,去解化了,那毒不能为害。恐人不知这等法则,就造为治病的方书,以疗治百姓的疾病,而医药之道,自此立矣。又审察地上的水泉,有味甘而养人者,有味苦而损人者,使人知避了那苦处,就那甘处。夫避苦就甘,则便于取汲,而民之居处得安;耕种以为食,则民得自食其力,免于饥饿;而又知医药以治病,则民得终其天年,而无有夭死之患,天下皆以为方便。因他造为耕种务农之事,以养活天下的人,这事从来无人想到,独是他制造出来,如通神的一般,故称为神农氏。 原文 炎帝之世,其俗朴重端悫。不忿争而财足,无制令而民从,威厉而不杀,法省而不烦。始列廛于国,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有火瑞,以火纪官,故为火师,而火名。 直解 廛,是市上民居。交易,是将货各相交换。炎帝神农氏在位之时,民间风俗质朴厚重,端正诚悫。百姓每都不见忿争,而财用自然充足;朝廷上未有诏令,而百姓自然顺从。以德化民,虽威厉而不用刑杀,法度省简而不烦琐。先时未曾布市廛交易,到神农时,才教人布列店房于国都之中,每日中开市一遭,招致天下之人民,收聚天下的货物。如为农的有米谷,为工匠的有各样器皿,都把来交换买卖了,方才退去。人人各得其所欲,甚为方便,这是后世商贾之所繇起。神农氏以火德王天下,当时适有火瑞,于是以火纪官,故为火师,而以火名官。如春官名大火,夏官名鹑火,秋官名西火,冬官名北火,中官名中火之类是也。 原文 炎帝之世,诸侯夙沙氏叛,不用帝命,其臣箕文谏而被杀。炎帝益修厥德,夙沙之民,自攻其君,而来归其地。于是南至交趾,北至幽都,东至旸谷,西至三危,莫不从其化也。在位一百四十年,崩于长沙之茶乡。 直解 夙沙氏是当时诸侯的名号。箕文,是夙沙氏之臣。交趾、幽都、旸谷、三危、长沙、茶乡,都是地名。炎帝神农氏之世,诸侯有夙沙氏背叛,不奉行神农的命令。他有个贤臣叫做箕文,谏他,反被他杀了。夙沙氏之无道如此,神农也不去征他,只益修自己的德政以感化之。于是夙沙氏的百姓,都恶夙沙氏之无道,而仰神农之德化,遂自攻杀其君夙沙氏,而以其地来归。于是南边至交趾,即今安南国地方;北边至幽都,即今顺天府地方;东边至旸谷,即今东海边日出的地方;西边至三危,即今陕西沙州地方,莫不服从神农之教化也。在位一百四十年,因巡狩而崩于长沙之茶乡。 黄帝有熊氏 黄帝,是帝号。有熊,是国名。黄帝以国为氏,故称黄帝有熊氏。 原文 姓公孙,讳轩辕,有熊国君之子也。生而神灵,长而聪明。是时神农氏为天子,诸侯相侵伐,神农氏不能征。炎帝侵陵诸侯,蚩尤最为强暴。轩辕修德治兵,与炎帝战而胜之,又禽杀蚩尤于涿鹿。于是诸侯咸归轩辕,遂推轩辕代神农氏为天子,是为黄帝。 直解 讳,是名讳。禽,是拿获,与擒字一样。黄帝姓公孙,名轩辕,是有熊国君之子。他生下来就神圣灵异,不可窥测,到年纪长大,越发聪明过人,天命人心已有所归矣。此时炎帝神农氏的后代子孙衰弱,管不得天下,各国诸侯彼此相侵陵攻伐。炎帝既不能征讨,反去侵陵那诸侯。而其时诸侯中,有名蚩尤者,更为刚强暴虐,人受其害。轩辕不忍见天下之乱,因此内修德政,外振兵威,伐炎帝而胜之,又禽获蚩尤于涿鹿地方。于是四方诸侯,怀德畏威,都来归附轩辕,遂推尊轩辕替神农氏为天子,是为黄帝。 原文 元年,黄帝既为天子,于是始立制度,天下不顺者,从而征之。其土地东至于海,西至于崆峒,南至于江,北逐薰鬻,邑于涿鹿之阿。迁徙无常,以师兵为营卫,以云纪官,有土德之瑞。举风后、力牧、大山、稽、常先、大鸿,得六相而天下治,神明至。 直解 崆峒是山名。薰鬻,是北虏名。邑,是帝王所居的去处,叫都,又叫邑。涿鹿,是地名,即今之涿州。阿,是地势弯曲处。风后、力牧、大山、稽、常先、大鸿,是六个臣名。黄帝即位之元年,既立为天子,于是创立治天下的法度。天下诸侯,若有不顺从法度的,即用兵征讨之。其所管的地方,东边到于海,西边到于崆峒山,南边到于江,北边驱逐虏人薰鬻,使之远遁,遂建都于北方涿鹿之阿。然虽建都于此,却迁移不定,或在这里住,或在那里住,所至无城郭,只以众兵周围摆列,如营垒一般护卫着。因受命有云瑞,遂以云纪官。如春官为青云氏,夏官为缙云氏,秋官为白云氏,冬官为黑云氏,中官为黄云氏。又有土德之瑞,举用风后、力牧、大山、稽、常先、大鸿。得了这六个贤人为相臣,于是治道通乎天地。上无日月星辰失度之变,下无山崩川竭水旱之灾,虽神明亦感而至,如河图献瑞之类是也。 原文 帝受河图,见日月星辰之象,于是始有星官之书。命大挠探五行之情,占斗纲所建,于是始作甲子。命容成造历,命隶首作算数,命伶伦造律吕,命车区占星气,容成兼而总之。为文章以表贵贱,作舟车以济不通,画野分州,得百里之国万区。八家为井,井一为邻,邻三为朋,朋三为里,里五为邑,邑十为都,都十为师,师十为州。设左右大监,监于万国,举封禅之礼,作咸池之乐,远夷之国,莫不入贡。黄帝二十五子,得姓者十四人。正妃二子,一曰玄嚣,二曰昌意,皆为诸侯。黄帝崩,人以为仙去。子玄嚣立,是为少昊金天氏。 直解 斗纲,是北斗的柄。大挠、容成、隶首、伶伦、车区都是臣名。封禅,是祭名。咸池,是乐名。黄帝既受河图之瑞,仰观于天,见日月星辰之垂象,于是设灵台。立五官,或占日、或占月、或占风,从此才有星官之书。初时伏羲作甲历,起于甲寅,以纪岁月昼夜方位而已。至是又命大挠因其法,探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情,占斗柄所指之方,始作甲子,亦用支干相配以名日,而定之以纳音,如甲子乙丑属金,丙寅丁卯属火之类。命容成造历日以定四时,即今大统历便是。又命隶首作百十千万之算数,即今九章算法便是。又命伶伦取嶰谷之竹,截而吹之,造为六律六吕以正五音。又命车区占星气以验灾祥。仍命容成兼总其事。又染五采为文章,以表贵贱之分,如旗帜车服之类,各有等级是也。又作舟行水,作车行陆,济道路之不通者。既而俯察于地,画九野,分九州,得百里之国万区,乃合八家做一井,井一为邻,合三邻做一朋,合三朋做一里,合五里做一邑,合十邑做一都,合十都做一师,合十师做一州。设左右大监之官,使他监临万国,如今总督巡抚是也。又举封禅之礼以祭天地,作咸池之乐以和神人。时远方四夷之国,都来进贡。帝生二十五子,得姓者一十有四人。正妃所出有二子,长名玄嚣,次名昌意,初皆为诸侯。及黄帝没,人以为仙去,玄嚣以长嗣立,是为少昊金天氏。 五帝纪 五帝,是少昊、颛顼、喾、尧、舜。按谥法,德象天地谓之帝。以上五,君皆有配天地之德,故称五帝。这后面通是记五帝的事迹,故曰五帝纪。 帝少昊 原文 少昊名挚,姓己,黄帝之子玄嚣也。母曰嫘祖,感大星如虹,下临华渚之祥而生帝。黄帝之世,降居江水,邑于穷桑,故号穷桑氏。国于青阳,因号青阳氏。以金德王天下,遂号金天氏。能修太昊之法,故曰少昊。都曲阜。 直解 华渚、穷桑、青阳、曲阜,都是地名。史臣说,帝少昊名挚,姓己,即前面说的黄帝之子玄嚣也。其母是黄帝正妃,名叫做嫘祖,曾出游于华渚地方,适有大星光耀如虹霓一般,下临其地。嫘祖因感着这祥瑞,遂怀孕而生帝少昊。当黄帝在位之时,少昊初封为诸侯,降居江水地方,又迁邑于穷桑之地,故号穷桑氏。又曾建国于青阳之地,又号青阳氏。到后来继黄帝而即帝位。黄帝以土德王天下。土能生金,故少昊以金德王天下,遂改号为金天氏。以其能修举太昊伏羲氏治天下的法度,故称为少昊。少昊王天下之后,定国都于曲阜。 原文 元年,少昊之立也,凤鸟适至,因以鸟纪官。帝之御世也,诸福之物毕至。爰书鸾凤,立建鼓,制浮磬,以通山川之风。作大渊之乐,以谐神人,和上下,是曰九渊。 直解 书鸾凤,是图写鸾凤的形象。建鼓,是大鼓。浮磬,是采地上浮石做成的磬。大渊,是乐名。少昊之元年,凤鸟适然来至。这凤鸟是不常有的瑞物,其来又正当即位之初,少昊因此祥瑞,故以鸟纪官。如凤鸟氏历正、玄鸟氏司分之类是也。不但有此凤瑞而已,自他在位之时,凡飞潜动植,诸福之物,莫不尽至焉。少昊于是使人描写那鸾凤的形象于乐器上,又设立建鼓,制造浮磬。作大渊之乐,以通山川之风气;用之祭祀郊庙,以谐神人;用之宴享朝会,以和上下。乐有九成,是以名曰九渊。盖自伏羲、黄帝时,皆已作乐,而至此又加备矣。 原文 少昊氏衰,九黎乱德。天下之人,相惧以神,相惑以怪,家为巫史。民渎于祀,灾祸荐至。帝在位八十四年崩,寿一百岁,葬于云阳,故后世又曰云阳氏。兄昌意之子高阳立,是为帝颛顼。 直解 衰,是衰老。九黎,是黎氏九人,乃少昊时的诸侯。巫史,是祝祭祈禳的人。云阳,是地名,在今山东曲阜县东北。少昊氏至衰老之时,有诸侯黎氏九人,欲乱其德政,造为鬼神怪异之说,以愚天下之人。而人或信之,以鬼神相恐惧,以怪异相煽惑。于是人家都为巫史,烦渎于祭祀,以求禳灾免祸。如近世假降邪神之类,不知祭不可渎,渎则不敬,灾祸反荐至焉。盖九黎见帝衰老,欲民归己,故鼓惑如此。然帝素能修太昊之法,而彼又是邪说,故终不能改其历数也。帝在位八十四年崩,寿一百岁,葬于云阳地方,故后世又称为云阳氏。兄昌意之子高阳氏继立,下面所称帝颛顼的便是。按前称黄帝正妃二子,一曰玄嚣,二曰昌意。此称昌意为兄,前后疑有一误,修史者仍而弗改,盖疑以传疑之意也。 帝颛顼 原文 帝颛顼,号高阳,黄帝之孙,昌意之子 帝颛顼,号高阳氏,乃黄帝之孙,昌意之子,少昊之侄也。 原文 元年,土地东至于蟠木,西至于流沙,南至于交趾,北至于幽陵。颛顼静渊以有谋,疏通而知事,动静之物,大小之神,莫不砥属。颛顼崩,玄嚣之孙高辛立,是为帝喾。 直解 动,是物之有知的。静,是物之无知的。砥,是平定的意思。属,是服属。颛顼承黄帝少昊已成之业,而又圣德广被,为四海所归,故其即位之元年,所管的土地,就极其广大。东边到蟠木地方,西边到流沙地方,南边到交趾地方,北边到幽陵地方。颛顼之德,沉静渊深而有谋虑,疏畅通达而知事理,足以通幽明之故,而为神人之主。于是明而万物,或动的,或静的;幽而百神,或小的,或大的,无不坦然安定而皆来归属。颛顼享年九十六岁而崩,于是玄嚣之孙高辛继立,号为帝喾。不立颛顼之后,而立高辛者,必以高辛氏有圣德故也。 帝 喾 原文 帝喾,号高辛,玄嚣之孙,黄帝之曾孙也。 高辛,是地名。帝喾起于高辛,因以为号,是帝玄嚣之孙,黄帝之曾孙也。 原文 元年,帝聪以知远,明以察微,顺天之义,知民之急,仁而威,惠而信,修身而天下服,取地之财而节用之,抚教万民而利诲之,历日月而迎送之,明鬼神而敬事之。其色郁郁,其德嶷嶷,其动也时,其服也士。帝喾既执中而遍天下,日月所照,风雨所至,莫不服从。帝喾崩,其子挚立。 直解 郁郁,是和穆的意思。嶷嶷,是凝重的意思。帝喾的资性聪察于事,能见到那深远的去处。又明睿,于理能穷到那精微的去处。行事则顺乎天之义理,而不敢违越,治民则知其紧急所在,而不敢迟缓。以仁存心,而宽严相济,是仁而有威,有惠及物,皆实心实政,是惠而能信,修身以化天下,而天下自然顺从,不待以法度强之也。取材于地,而用之有节;安抚万民,而施以教诲。按黄帝时所造历书,以察日月之晦朔弦望而成岁时,日来则迎之,去则送之。又能明于鬼神之理,而敬以事之。其容色,则郁郁和穆,有人君之容;其德性,则嶷嶷凝重,有人君之德。凡百举动,务要合乎时宜,不肯任其私意。穿的衣服,只与士人一样,不肯过乎华靡。凡中皆中道所在,而帝能执之,以遍施乎天下。是以天下之人,不止近者悦服,但凡日月照临的去处,风雨沾被的去处,亦无不悦服而顺从者。在位七十五年而崩,其子挚继立。 帝 尧 原文 帝尧,喾之子,挚之弟也。挚立封尧为唐侯。挚崩尧立。 帝尧是帝喾之次子,挚之弟也。挚以长子继喾而立,封尧为唐侯。其后挚以荒淫见废,而崩,于是诸侯尊尧,立为天子。 原文 元年,其仁如天,其智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云,富而不骄,贵而不舒,黄收纯衣,彤车白马,茅茨不剪。 直解 收是冕名,其色黄,故曰黄收。纯字读作缁字,是黑色。彤是赤色。茅茨是茅草,以之覆屋者。帝尧继帝挚而即位,始称元年。尧之德,其仁广大,如天之无所不覆。其智通微,如神之无所不知。近者莫不依就他,如向日之光华;远者莫不瞻望他,如仰云之覆渥。虽富有四海,能恭俭而不矜肆;虽贵为天子,能敬谨而不怠缓。所戴的是黄冕,所著的是黑衣,所乘的是赤车,所驾的是白马,所居的宫室上面是茅草覆盖的,不用剪裁修饰。 原文 存心于天下,加志于穷民。一民饥,曰我饥之也;一民寒,曰我寒之也;一民有罪,曰我陷之也。百姓戴之如日月,亲之如父母,仁昭而义立,德博而化广。故不赏而民劝,不罚而民治。 直解 帝尧之心,时常念着天下,尤加意于失所的穷民。一民无食而饥,就说是我不能足其食以饥之也。一民无衣而寒,就说是我不能足其衣以寒之也。一民犯法而有罪,也说是我平日不能教化他,使之陷于有罪也。把这几件百姓的事,都任以为己责,所以百姓仰戴他如日月一般,亲爱他如父母一般。仁昭而惠泽极其显著,义立而法制无所废弛。德之所施者博大,而化之所及者广远。当时之民,不待爵赏而自劝于善,不待刑罚而自顺其治。《书》所谓“黎民于变时雍”者是也。 原文 是时,十日并出,焦禾杀稼,又有大风、猰、封豨、修蛇,皆为民害。尧乃使羿,缴大风于青丘之泽,上射十日,下杀猰,断修蛇于洞庭,擒封豨于桑林,万民欣悦,莫不向服,定天下道里远近广狭之名。 直解 猰,是兽名。封豨,是大豕。修蛇,是长蛇。羿,是人名,古之善射者。青丘、洞庭、桑林,都是地名。当尧即位之初,七政失缠,有妖日并出于天上,其光酷烈,把下面的禾稼都焦槁了。又有怪物能作大风,坏人屋舍,恶兽猰、大豕、长蛇,都为民害。帝尧乃使善射的人名羿者,以丝系矢,缴大风于青丘之泽。又上面射去十日,下面击杀了猰,斩长蛇于洞庭之滨,擒大豕于桑林之野。一应害人之物,皆驱除了。繇是万民得以全生,欣喜欢悦都来归服。然后将天下道里远近广狭,各定其东西南北方向之名。盖尧承帝挚之后,朝政荒乱,戾气充塞,故天象见异,物怪并兴,及七政既齐,帝德广运,则万邦协和,而天人交应矣。然此亦作史者传疑之言,固未足深信也。 原文 是时洪水为灾,尧问群臣,举能治水者。四岳举鲧,使之治水。鲧为人方命圮族,尧试用之,果然功绩弗成。 直解 尧时大水为灾,下民受害。尧问群臣,举善治水之人。四岳举崇伯鲧。然鲧之为人,违背上命,伤败族类,尧已知其不可用,但急于救民,又因四岳强举,姑试用之。鲧乃不知顺水之性,枉兴徒役,筑堤障塞,九载不能成功,尧遂废之。 原文 尧作乐,名曰大章。 直解 尧作一代之乐,以和神人,叫做大章。此时尧之政教大行,法度章明,故乐名大章,以象德也。 原文 尧之子名丹朱,不肖。在位七十年,尧求贤德可以逊位,群臣咸举舜。舜为人贤明,尧亦闻之,于是以二女妻舜。舜以德化率二女,皆执妇道。尧以舜为贤,遂使之摄位。 直解 尧子丹朱,为人嚚讼,不能象尧之德,难以君临天下。尧在位已七十年,渐觉衰老,要求贤圣有德之人,托以天下,群臣乃同举虞舜。舜为人,极其贤孝聪明,尧亦素闻之。欲传以天下,先试他仪刑于家者何如,于是将二女娥皇、女英,与舜为妻。舜则以德化导二女,都恪执妇道,不敢以贵骄其夫子,慢其舅姑。又将难事历历试他,都随事有功。尧乃信舜果是贤圣,遂使权摄帝位,代行天子之事。 原文 又二十八年,尧崩,在位九十八年,寿一百九十八岁。舜避尧之子丹朱于河南,天下朝觐狱讼者,不归丹朱而归舜,舜于是即天子之位。 直解 舜摄位二十八年,尧乃弃世,计在位九十八年,享年一百九十八岁。舜仍要让位与尧之子丹朱,乃避处于河南地方。然帝尧付托有素,天下蒙舜德泽已久,都一心爱戴,故诸侯朝觐者,狱讼求平者,皆不归往丹朱,而归往于舜。舜见天命人心归向于己,不得复辞,于是即天子之位。 帝 舜 原文 帝舜,黄帝八代孙也。黄帝生昌意,昌意生颛顼,颛顼生穷蝉,穷蝉生康敬,康敬生句芒,句芒生牛,牛生瞽叟,瞽叟生舜,姓姚氏。舜母死,继母生象。父母及象,皆下愚不移。瞽叟惑于后妻并少子,尝欲杀舜。舜尽孝悌之道,事父母,待其弟,每尤加恭顺。耕于历山,历山之人皆让畔;渔于雷泽,雷泽之人皆让居;陶于河滨,河滨之器不苦窳。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二十以孝闻,三十,尧之子丹朱不肖,求可以代己位者,四岳群臣皆举舜。尧乃召舜,舜至,尧将逊以位,先察试其才能。乃使之慎徽五典,五典克从;纳于百揆,百揆时序;宾于四门,四门穆穆。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 直解 帝舜,是黄帝第八代的孙。始初黄帝生昌意,昌意生帝颛顼,帝颛顼生穷蝉,穷蝉生康敬,康敬生句芒,句芒生牛,牛生瞽叟,瞽叟生舜,姓姚氏。舜的生母早故,瞽叟又娶后妻生个儿子,名叫做象。舜之父母与其弟象,都是下等极愚的人,不可以道理化改者。瞽叟因偏听了后妻与少子象之言,三个人尝谋要杀舜。舜知道了设法躲避,方才得免。然未尝以此怀怨,只尽自家孝悌的道理,事其父母,待其弟,每每愈加恭敬和顺。盖但知我为子为兄的道理当尽,而父母之不慈,与其弟之不善,所不计也。舜虽是黄帝之后,至其父祖时衰微,身无爵禄,穷居畎亩之中,不免为耕稼陶渔之事以养父母。而其至圣之德,见者无不感化焉。尝耕田于历山,那历山之人都彼此逊让其所耕的田界;尝取鱼于雷泽,那雷泽之人都彼此逊让其所居的屋地;曾烧造瓦器于河滨,那河滨的人都学他一般信实,做出来的器皿,个个完美中用,没有苦窳不堪的。凡舜所住的地方,人便都来归依他,成一个聚落,及至二年,日渐加多,就如一个县治,及至三年,愈加辏集,就如一个都会,其为人所信从如此。舜才二十岁时,人就都闻他的孝名。至三十岁时,帝尧因其子丹朱不肖,访求有德之人,可以代己位者,四岳与群臣,众口一辞,都荐举他。尧乃使人召舜,舜既来到,尧欲传以天子之位,然犹未敢轻易,且先察试其才能。乃使舜为司徒之官,使之修明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五典。舜则敬慎以美其教化,而人之具此五伦者,莫不克从。又使为百揆之官,统领众职。舜则及时以修举庶务,而事之总于百揆者,莫不时序。又使他兼管四岳,以宾礼四方诸侯。舜则能以礼辑和那来朝之诸侯,莫不穆穆然极其和顺。又因洪水为患,使舜到山林中相度形势。适遇猛风雷雨,人皆惊惧失常,舜则神气自如,略不迷乱。帝尧历历试舜,见其才德器量,无所不宜如此,然后决意付以大位也。 原文 是时高阳氏有才子八人,天下谓之“八恺”。高辛氏有才子八人,天下谓之“八元”。世济其美,尧未及举,舜于是举“八恺”,使主后土,举“八元”,使布五教于四方,尧于是使舜摄位。又帝鸿氏有不才子,号曰浑沌;少皞氏有不才子,号曰穷奇;颛顼氏有不才子,号曰梼杌;缙云氏有不才子,号曰饕餮,谓之四凶。尧未能去,舜皆投之四裔,即共工、兜、三苗、鲧也。舜以鲧治水无成功,于是殛之于羽山,举其子禹,使之治水。舜摄位之后,二十八年,尧崩。舜避位于河南,天下朝觐讴歌讼狱者,不归尧之子而归舜,舜遂即天子之位。 直解 高阳氏、高辛氏、帝鸿氏、少皞氏、颛顼氏,皆上古帝王的后代。缙云氏,是上古夏官的后代。四裔,是四方边远之地。当舜相尧之时,高阳氏有才子八人:苍舒、敳、鱼开切。梼戭、大临、龙降、庭坚、仲容、叔达。这八个人都有和粹之德,天下之人,号他做“八恺”。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貍。这八个人,都有善良之德,天下之人,号他做“八元”。“八恺”、“八元”,十六族,世世成其美德,帝尧未及举用他,舜于是荐举“八恺”于帝尧,使他为司空之官,主土地之事。又荐举“八元”,使他为司徒之官,布五教于四方。那时帝鸿氏有不才子一人,号做浑沌;少皞氏有不才子一人,号做穷奇;颛顼氏有不才子一人,号做梼杌;缙云氏有不才子一人,号做饕餮。浑沌、穷奇、梼杌、饕餮四族,世世成其凶德,总名“四凶”。尧未及除去他,至舜则皆除去之,投弃于四方边远之地,即《书经》上所载共工、 兜、三苗、鲧四人也。舜既殛杀鲧于羽山,知鲧有贤子名禹,又举而用之,使他继其父以治水,而功绩果成。不以其父之恶而弃其子之善也。夫舜为天下举贤去凶,有功德于民甚多,所以摄位之后,到二十八年,帝尧崩时,舜虽避位于河南,以让尧之子丹朱,而天下同心归之。凡来朝觐的、讴歌圣德的、求决狱讼的,都不肯归尧之子,而惟归舜。舜以人心归己,不得终辞,遂继帝尧而即天子之位。 原文 元年,舜既即位,号有虞氏。使禹为司空,弃为后稷,契为司徒,皋陶为士,垂为共工,益为朕虞,伯夷为秩宗,后夔为典乐,龙作纳言,是所谓九官也。舜作乐,名曰九韶之乐。舜之子商均,亦不肖,舜于是荐禹于天,使之代己位。舜在位五十年,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在位五十年,寿一百一十岁。禹避商均之位于阳城,天下不归商均而归禹,禹遂即天子位。 直解 禹、弃、契、皋陶、垂、益、伯夷、夔、龙,俱人名。司空、后稷、司徒、士、共工、虞、秩宗、纳言,俱官名。舜既即天子之位,国号称有虞氏,以为治天下惟在任人,任人当量才擢用。于是使禹做司空之官,管治水土;弃做后稷,管教稼穑;契做司徒,掌教化;皋陶做士师,掌刑法;垂做共工,掌百工之事;益做虞官,掌山泽草木鸟兽;伯夷做秩宗,掌郊庙社稷之礼;夔主作乐,以和神人;龙做纳言,以宣上命,遂下情。古称舜时有九官,皆圣贤之佐,即此九人也。九官既命,各称其职,所以事事做得停当,而舜则恭己无为成四方风动之治。治功既成,乃象其功德作乐,以奏于祭祀燕飨,名为九韶之乐。韶字解做继字,以其继尧成功,故称为韶。乐有九奏,故曰九韶。舜的子叫做商均,亦如丹朱不肖,不可以治天下,看得群臣之中,可传天下,无过禹者,于是荐举于天,使代己即位。舜在位五十年,往南方巡狩,遂崩于苍梧地方,寿一百一十岁。禹不敢受舜之禅,还欲商均继立,避到阳城。其时天下之朝觐讼狱者,不归商均,都去归禹。禹知天命人心不可终辞,遂继舜即天子之位。夫三代以前,君天下者,禅继无常,而天命人心,惟归有德。自禹以后,父子相传,遂为定制。然祚之长短,亦系乎德之盛衰。则夫创业垂统,与继体守成之君,欲为传世无穷之计,皆不可不以德为务也。 夏 纪 夏,是禹有天下之号。 大 禹 原文 大禹,黄帝之玄孙也,姓姒氏。黄帝生昌意,昌意生颛顼,颛顼生鲧,鲧生禹。尧时洪水滔天,鲧治水无功,殛死。舜既摄位,举禹使续父业。禹为人克勤敏给,其德不违,其仁可亲,其言可信,声为律,身为度。禹伤父鲧功不成而受诛,乃劳身焦思,居外十三年,过家之门不入。陆行乘车,水行乘船,泥行乘橇,音敲。山行乘。音局。左准绳,右规矩,以开九州,通九道,陂九泽,度九山。命益予众庶之稻,可种卑湿;命后稷予众庶难得之食,食少,调有余而均给诸侯。 直解 史臣记,夏禹王乃黄帝第五代玄孙也,姓姒氏。起初黄帝生昌意,昌意生颛顼,颛顼生鲧,鲧生禹。当尧之时,洪水滔天,尧使鲧治水无功,舜既摄位,殛之于羽山。以禹圣智过人,就举他使继父鲧之职,以终其治水的事业。禹为人勤谨,才又敏捷,无有所为,件件速成。其德不违于理,其仁慈爱可亲,其言诚实可信。他的声音,洪亮中节,就可以为乐中之律吕,他的身体,长短有则,就可为量物丈尺,其圣质本于天成如此。禹痛父鲧功不成而受诛,于是劳苦其身体,急焦其心思,汲汲要成治水之功,在外十三年之久,虽便道经过家门,也不肯到家里一看。其子启才生数日,呱呱而泣,禹亦不顾。其为国忘家如此。当治水时,在平地上行,则乘车;在水中行,则乘船;在泥地里行,则乘橇,以板为之,其形如箕,擿行泥上,取其不滑也;在山上行,则乘,以铁为之,其形如锥,长半寸,安在履下,以上山,取其不蹉跌也。他一举一动,都合乎法则。左有所为,就是为平直的准绳;右有所为,就是为方圆的规矩。盖随他行出来的,或左或右,无不当也。前此天下,虽有冀、兖、青、徐、荆、扬、豫、梁、雍九州,被洪水昏垫,疆界不甚分明。至此水土既平,始分别开九州,通了九州的道路,陂障九州之泽,遍历九州之山。看那下湿之地,宜种稻子,命伯益与百姓稻子,使种于下湿的水田。水土初平,五谷难得,命后稷教之播种五谷,与百姓以难得的粒食。播种虽同,所收未免多寡不一,食有不足者,则调转那有余的以补之,均平给与诸侯,使无一国一民之饥者。夫大禹平水土,教稼穑,不惟终君之命,又且盖父之衍,泽博九州,功被万世,此所以为有夏一代之圣王也。 原文 禹乃行相地所有以贡,及山川之便利。于是水害皆息,九州攸同,四隩可居。禹使章亥步自东极,至于西陲,二亿二万三千五百里,七十一步。又使坚亥步自南极,至于北陲,二亿三千五百里,七十五步。四海之内,东西二万八千里,南北二万六千里。尧于是赐禹以玄圭,告其成功。舜既即位,乃使禹为司空,以宅百揆。舜之子商均不肖,乃荐禹于天,使代己位。舜崩于苍梧,禹避之于阳城,天下之人,不归商均而归禹,遂即天子之位。 直解 相,是相度。贡,是贡献。九州是冀州、兖州、青州、徐州、扬州、荆州、豫州、梁州、雍州。隩,是水涯。章亥、坚亥,都是人名。玄圭,是黑玉造成的圭。苍梧、阳城,都是地名。禹既平水土,乃举行贡法,相度各处地土所有之物,以贡于天子。如兖州贡丝、青州贡盐、扬州贡金之类。又因道路未通,相度山川之便利,斩木以通之。向者洪水为灾,到这时节,水归故道,其害宁息,九州之域,皆就平治,无有不同,虽四海之隩,水涯之地,皆可居处。禹乃使章亥步算,自极东以至于极西的地方,得二亿二万三千五百里零七十一步。又使坚亥步算,自极南以抵于极北的地方,得二亿三千五百里零七十五步。除四海之外,荒服之远,不计外,其在四海之内,正朔所加,声教所及者,东西二万八千里,南北二万六千里。按《汉·地志》,三代之前,中国疆域,东西计九千里,南北一万三千里。今章亥所算,盖开方之法,故里数之广如此,其实不过如《汉志》所云也。尧以禹治水功大,赐以玄玉之圭,以酬其劳绩,而以其成功告于上帝焉。及尧禅位于舜,舜既即帝位,乃命禹以司空之官,居百揆之任,使之统领百官,揆度庶政,故谓之百揆也。时舜之子商均不肖,不可以君临天下,舜于是荐禹于天,使代己位。后舜巡狩,崩于苍梧之野,禹仍以位让商均,避之于阳城地方。然天下朝见讼狱讴歌者,皆不归商均而归禹,禹以人心天命有在,不容终辞,遂及天子之位。 原文 元年。禹既即位,国号夏,仍有虞,以建寅月为岁首。色尚黑,牲用玄,以黑为徽号。作乐曰大夏。夏,大也,言能大尧舜之德也。悬钟、鼓、磬、铎、鞀,音桃。以待四方之士。曰:教寡人以道者,击鼓;谕以义者,击钟;告以事者,击铎;语以忧者,击磬;有狱讼者摇鞀。一馈而十起,一沐三握发,以劳天下之民。 直解 禹继舜即位改元,因所封之国在夏,遂定天下之号为夏。前此有虞以建寅之月为岁首,以其得时令之正,遂因而不改。以水德王天下,水色黑,故以黑为尚。祭祀的牺牲,毛色用玄,凡章服旗帜之类,都用黑色,从其所尚也。禹既治定功成,作为一代之乐,叫做大夏。夏是广大的意思,言能广大尧舜之德也。禹又恐天下道理事务,不能周知,民情利病,无繇上达,于是将钟、鼓、磬、铎、鞀五样乐器,挂在外面,以待四方之士。各刻字于其架上说:有来教诲寡人以道德者,则击鼓;晓谕以义理者,则撞钟;告以事务者,则振铎;语以忧患者,则敲磬;有狱讼求决断者,则摇鞀。禹在里面听得那一件乐器声响,便知是那一项人求见,就着他进见,一一言之。是以每一饭时,尝起十次,一洗沐时,尝三绾其发,勤于接见咨访,不遑自爱其身,以劳天下之民,使之各得其所而后已。夫圣如大禹,犹不以成功自满,方且多方求言,勤于听纳如此,此智之所以为大,而成有夏配天之业也。 原文 出见罪人,下车问而泣之,左右曰:“罪人不顺道,君王何为痛之?”禹曰:“尧舜之人,皆以尧舜之心为心,寡人为君,百姓各自以其心为心,是以痛之。” 直解 大禹出外巡行,路上遇见一起犯罪的人,心中不忍,便下车来问其犯罪之繇,因而伤痛垂泣。左右的人问说:“这犯罪之人,所为不顺道理,正当加以刑罚,君王何故痛惜他?”禹说:“我想尧舜为君之时,能以德化人,天下的人都体着尧舜的心为心,守礼安分,自不犯刑法。今我为君,不能以德化人,这百姓每各以其心为心,不顺道理,所以犯罪,则犯罪者虽是百姓,其实繇我之不德有以致之。故我所以伤痛者,痛我之德衰于尧舜也。” 原文 初舜分天下为十二州,禹复为九州。收天下美铜铸为九鼎,以象九州。 直解 初舜为天子时,把天下地方分为冀、兖、青、徐、荆、扬、豫、梁、雍、幽、并、营,十二州。至禹时,将并、幽二州复合于冀州,营州复合于青州,仍前为九州。九州既定,于是将天下所贡方物之中,取其铜之美者,铸成九个大鼎,以象九州。又把九州山川所有怪物,都铸在鼎上,使民识其形象而避之也。 原文 昔黄帝作车,少皞加牛,奚仲加马。禹命奚仲为车正,建旌旗斿旐,上声。以别尊卑等级。 直解 车正,是官名。旌是干旄上插的雉羽。斿,是太常垂下的直幅,幅上画交龙的叫做旗,画龟蛇的叫做旐。上古人不知乘车,至黄帝时,始造为车,至少皋时,始以牛驾之,至禹时,有臣叫做奚仲,又加以马,禹就命奚仲为车正之官,专管车驾之事。又制为旌旗斿旐等物,设于车上,自天子以至诸侯大夫,各有不同,于是尊卑等级,皆有分别。又所以辨上下,定民志也。 原文 古有醴酪,禹时仪狄作酒,禹饮而甘之,遂疏仪狄,绝旨酒。曰:“后世必有以酒亡国者。” 直解 醴,是薄甜酒。酪,是将牛马乳造成酒浆。古时只有醴酒酪浆,至禹时,有个人叫做仪狄,始用曲糵造酒,其味甚美,与醴酪不同。禹饮其酒,觉得甘美,有好之之意。恐因此妨了政事,就疏远仪狄,断绝旨酒,再不饮它。说道:“酒之可好如此,后世人君,必有以酒之故,流连迷乱,而亡其国者。”夫酒之作,本为祭祀燕享之用,岂能遽亡人国,但好之无厌,其祸必至于此。圣人见事之始,而即虑其所终,故深恶而豫防之如此。其后禹之子孙名桀者,果以酒为池而亡天下,然则禹之为虑,岂不远哉! 原文 禹任皋陶、益以国事。 直解 皋陶、益,都是贤臣,先时与禹同事虞舜,至禹即位,遂委任二人以国政。 原文 是时,天雨金三日。 直解 是时,禹之德感格于天,天降以祥瑞,下金三日,如雨一般。这事经史上不载,只一见于子书,未知果否。 原文 禹娶涂山氏女,生子启。辛、壬、癸、甲。启呱呱而泣,禹弗子,惟荒度土功。 直解 涂山,是国名。呱呱,是啼哭声。荒,是大。度,是经营。禹治水时,娶涂山氏之女为妻,生一子名启。成婚之后,只在家住了辛、壬、癸、甲四日,就出去治水,不以妻为念。及启初生,呱呱而泣,禹也不以子为念。娶妻生子,皆不暇顾,惟以水土未平,奔走于外,大相度那平治水土之功。盖知有人民之忧,而不知有妻子之乐也。这是禹未即位的事,编《通鉴》者附见于此。 原文 禹南巡狩,会诸侯于涂山。承唐虞之盛,执玉帛者万国。禹济江,黄龙负舟,舟中人惧。禹仰天而叹曰:“吾受命于天,竭力以劳万民,生寄也,死归也,余何忧于龙焉!”视龙犹蝘蜓,禹颜色不变。须臾,龙俯首低尾而逝。禹致群臣于会稽,防风氏后至,禹戮之。 直解 涂山、会稽,都是地名。玉帛,就是《书经》上五玉三帛,乃诸侯所执以见天子者。寄,是寄寓。蝘蜓,是蜥蜴,形如蝎虎而稍大。防风氏,是诸侯之国。禹为天子,遵虞舜五载巡狩之制,曾往南方巡狩,大会诸侯于涂山地方。禹之功德既足以感动人心,又接着那唐虞极盛之后,所以诸侯每无远无近,都来朝见。一时执玉帛而聚集于涂山者,有万国之多。当巡狩渡江之时,忽有一黄龙来负其船,船上的人都恐惧失色,独禹不怕,仰面向天叹说:“我受天之命,尽心力以勤劳万民,万民既安,吾事毕矣。至于人生在世,就是客中寄住的一般,死了便是回还到家里一般。生乃其暂,死乃其常也。纵是龙能覆舟为害,我何惧焉!”当时禹看那龙,只如蝘蜓小虫一样,颜色略不变动。须臾间,那龙亦低头拖尾而去,恰似闻禹之言,而委顺驯扰,不敢为害也。禹又曾朝会群臣于会稽地方,诸侯皆依期而至,惟有防风氏恃其勇力,不恭王命,到的独迟,禹执而杀之,以儆诸侯。 原文 有典则以贻子孙。 直解 典则,是一代的典章法度,如今时《大明会典》与律令条例之类。贻,是传流的意思。禹以为创业之君,不立下一代的典章法度,则后王何所遵守,于是以其治天下之大经大法,著为谟训,留与子孙,使世守之。以后禹之子孙,传世几五百年,实赖此以为之维持也。 原文 禹尝荐益于天七年。禹崩,在位九年,寿一百岁。益避位于箕山,天下之人,不归益而归启,启乃即天子之位。 直解 益,是禹之贤相,禹以其可传天下,尝荐举于天者七年,禹崩。禹年老即位,所以在位止九年,寿一百岁。禹崩后,益不敢当禹之禅,避在箕山,让位于启。然天下臣民思禹之德,而知启之贤,皆不归益而归启,启乃即天子位。 帝 启 原文 元年。启既即位,乃即钧台以享诸侯。时有扈氏无道,威侮五行,怠弃三正。启召六卿以征之,大战于甘,灭之。启在位九年,子太康立。 直解 钧台,是台名,在今河南钧州。有扈,是国名,即今陕西鄠县。甘,是地名。威,是作威。侮,是轻侮。五行是金、木、水、火、土。在天有五行之气,在地有五行之质,在人有五行之理。怠,是怠慢。弃,是废弃。三正,是建子、建丑、建寅三个月。古人迭用以为岁首之正月也。六卿,是六乡之卿。古时每乡卿一人,六乡有六卿,平居无事,则各掌其乡之政教禁令,而属于大司徒,有事出征,则各率其乡之一万二千五百人,而属于大司马,与王朝六卿不同。夏启王即位之元年,四方诸侯来朝,启乃就钧台以朝享诸侯。那时诸侯中有个有扈氏,所为不顺道理,擅作威势,轻侮五行,凡所行事,都背了五常之理,拂生长收藏之宜,而暴殄天物;又恣行怠慢,废弃三正,不奉夏之正朔;其狂悖不臣如此。启于是命六乡之卿,帅六军亲去征讨,大战于其国之南郊,遂灭其国。启在位九年崩,子太康立。按孟子称启贤,能敬承继禹之道,其德可纪述者必多。此只载享诸侯、征有扈二事,乃作史者未之详考也。 太 康 原文 元年。太康即位,荒逸弗恤国事,畋猎于洛水之表,十旬弗归。有穷之君后羿,因民之怨,距之于河,弗许归国。厥弟五人作歌以怨之。太康既失国,不得归,在位三十年,后羿乃立太康之弟仲康。 直解 畋猎,是取禽兽。穷,是国名。羿,是穷国君之名。太康既即帝位,不守其祖大禹之谟训,怠荒逸豫,全不忧念国家的政事,只好去畋猎,罗取禽兽,远至洛水之表,至于一百日尚不回还。时有穷之君后羿,因百姓之怨,阻距之于河北,不许归国。是太康自弃其国也。其弟五人,知社稷危亡之不可救,母子兄弟之不可保,乃述其皇祖之训,作歌以怨之,今《夏书》中所载《五子之歌》是也。太康既失了国,不得返归,计其在位三十年,后羿乃立太康之弟仲康为天子。尝观《五子之歌》有曰:“内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太康一犯禽荒之戒,而遂以失国。祖宗之训,可不守哉! 仲 康 原文 元年。仲康即位,羿为之相,仲康肇位四海,首命胤侯掌六师。惟时羲和,沈乱于酒,遐弃厥司,至于日食大变,尚罔闻知。王命胤侯往征之。在位十四年崩,子相立。 直解 胤侯,是胤国之侯。羲和,是司历象之官。仲康即位之元年,后羿为之辅相,于正位四海之初,首命胤侯掌六师以收兵权。那时诸侯羲和,世掌天文历象之事,乃沉乱于酒,心志迷惑,远弃其所司之事,失占天象,至于日食的大变,尚不闻知,也不奏闻救护。其失职违制,法所不容者,王乃命胤侯往征之,以正其罪。仲康在位十四年而崩,子相立,是为帝相。夫当羿之废太康而立仲康也,社稷安危,在其掌握矣。仲康即位之始,即能命胤侯以掌六师,征羲和以讨有罪,犹为礼乐征伐之自天子出也。史臣录之,其有取于是欤? 帝 相 原文 元年。帝相继立,时权归后羿,相为羿所逐,居商丘,依同姓诸侯斟灌、斟氏。 直解 元年,帝相既立为天子,虽无失德,然大权已归后羿,帝相微弱,被其赶逐,迁居于商丘地方,依夏同姓诸侯斟灌与斟氏居住。自是失国,不能为政于天下矣。 原文 有穷后羿,因夏民以代夏政,羿恃其善射,不修民事,淫于原兽,弃武罗、伯囚、熊髠、龙圉,而用寒浞。浞,伯明后寒之谗子弟也,使相己。浞行媚于内,施赂于外,愚弄其民,娱羿于畋,外内咸服,羿犹不悛,将归自畋,家众杀而烹之,以食其子,子不忍食,杀于穷门。夏旧臣靡,奔有鬲氏,浞自立。 直解 羿,旧居穷石地方,故号有穷后羿,因夏民离心,代夏专政。既逐帝相,遂篡其位。依恃善射,不理民事,专好田猎,耽淫于原野禽兽。当时有武罗伯、熊、龙、圉,四人都是贤臣,羿乃废弃了武罗伯,将熊幽囚,将龙、圉削发奴辱,惟信用寒浞。寒浞原是伯明氏的谗佞子弟,为伯明后寒所弃,羿收之使为相。寒浞要固宠窃位,内则行媚悦于羿之宫人,外则施贿赂于羿之左右,下则用智术愚弄百姓,以收人心。专以田猎之事娱乐后羿,使不暇他顾。外内的人,被寒浞诱惑,都归服他。羿犹不知改悔,将归自田猎之所,寒浞使家众逢蒙等,杀而烹煮之。将他的肉与其子食,其子不忍食,又杀其子于穷之国门。夏有旧臣伯靡,素有兴复夏室之志,因见祸害相寻,乃奔于有鬲氏,以图后举。浞复篡羿自立焉。 原文 寒浞因羿室,生浇及豷。浇长,浞使浇灭斟灌、斟氏,弑帝相。后缗方娠,逃出自窦,归于有仍。帝相在位二十七年崩。 直解 寒浞既立,不改有穷之号,就收了羿的妻室,生下二子,一个叫做浇,一个叫做豷。此时帝相尚在商丘,及浇年长,寒浞使之统兵灭斟灌及斟氏,遂弑帝相。相妃,有仍氏女,叫做后缗,方怀孕,自穴窦中逃出,归于有仍之国,后生少康。计帝相在位二十七年,遇弑而崩。夫夏自太康逸豫灭德,取怨于民,遂致羿与寒浞,乱贼之臣,接迹而起,凡数十年,国统几绝。若非禹之功德深远,人不能忘,则夏将从此不祀矣,岂非万世之大戒哉! 少 康 原文 少康,其母帝相之后,有仍国君之女也。寒浞杀羿,灭夏氏。时少康方在怀妊,相后乃奔归有仍之国,而生少康。少康既长,为仍牧正。浇使椒求之,奔有虞,为之庖正。虞君思妻之二姚,而邑诸纶,有田一成,有众一旅。能布其德,而兆其谋,以收夏众,而抚其官。夏有旧臣靡,自有鬲氏收二国之烬,举兵灭浞,而立少康焉。 直解 牧正、庖正,都是官名。虞,是国名,乃帝舜之后。妻,是以女嫁之。二姚,是姚氏二女,有虞国姓姚,故叫做二姚。纶,是邑名。二国,是灌、二国。烬,是火焚之余,二国虽被寒浞所灭,犹有遗下的臣民,譬如火焚之后,尚有焦木也。少康之母,是帝相之后,乃有仍国君之女也。起初后羿篡国,逐帝相于外,羿之臣寒浞杀了后羿,并灭夏之社稷,那时少康方在相后的怀妊中,相后避乱,逃归其母家有仍之国,而生少康。及少康长大,就为有仍牧正之官。寒浞之子名浇者,知道相后生了孤子,使其臣名椒者,寻求少康所在,要杀害他。少康又逃避于有虞之国,为有虞庖正之官。那虞君名思,知道他是帝相之遗子,大禹之玄孙,就把两个女儿嫁他,使他居于纶邑,给与他田一成,计有十里,众一旅,计五百人。少康管此一成之田,一旅之众,即能布其德惠,而兆其中兴之谋,以收复夏氏之众,而抚绥其所遗之臣。于是夏之旧臣有名靡者,自有鬲氏之国,收召灌、二国之遗民,举兵攻灭寒浞,而立少康以为君焉。 原文 元年,少康使其臣女艾灭浇于过,使其子季杼灭豷于戈,乃归故都即位。于是夏道复兴,诸侯来朝,在位二十年崩,子杼立。 直解 过、戈,都是国名。少康即位之元年,使其臣名女艾者,领兵攻灭寒浇于过,使其子名季杼者,攻灭寒豷于戈。寒浞父子皆已诛灭,乃归于夏之旧都,而即天子之位。于是有夏之道复兴,诸侯都来朝觐。盖自太康以来,日就微灭,至此然后中兴也。少康在位二十年乃崩,子杼相继而立。夫太康荒于逸游,则虽承大禹帝启全盛之势,而亦至于失国。少康能布其德,则虽遭后羿寒浞篡灭之后,而亦得以复兴。然则盛衰之机,惟在人君之修德与否而已。 帝杼 帝槐 帝芒

帝 泄

原文 元年,既嗣立,是时六夷从服,始加爵命之制。帝泄在位,凡十有七年而崩。子不降立,是为帝不降。 直解 少康复国之后,传子帝杼,帝杼传帝槐,帝槐传帝芒,帝芒传帝泄。帝泄既继立,是时夏道中兴,六种之夷,皆来从服。始加立百官爵命的制度,凡公卿大夫士之等级,皆因旧制而更定之。在位凡十有七年而崩,子不降继立,是为帝不降。 帝不降 帝扃 帝厪

孔 甲

原文 元年,既即位,好鬼神之事,不务修德,诸侯多叛。时天降乘龙,有雌雄,孔甲不能食,而未获豢龙氏。陶唐氏既衰,其后有刘累,学扰龙于豢龙氏,事孔甲,能饮食之,夏后嘉之,赐氏曰御龙,以更豕韦之后。龙一雌死,潜醢以食夏后,夏后享之,既而使求之,累惧而迁于鲁县。在位三十二年崩,子皋立。 直解 自帝不降之后,传帝扃、帝厪、以至于帝孔甲。孔甲既即位,好鬼神祈祷之事,只去祀神求福,不务修其德政,所以诸侯多背叛之,不奉王命,而夏之德业遂衰。那时天降下四只龙来,二雌二雄,孔甲不知所以驯养之,又未得养龙之人。比先陶唐氏既衰,其后世有个子孙叫做刘累,曾学养龙之术于豢龙氏,因孔甲要求养龙之人,遂以其术服事孔甲,能知龙之嗜好而与之饮食。久之,四龙都养得驯熟了,孔甲嘉美其能,赐以姓氏曰御龙,比古之豢龙氏焉。取已绝侯国豕韦之地封之,以代豕韦之后。其后有一只雌龙死,刘累不与孔甲说,私取其肉作醢,以进孔甲。孔甲不知而享受之,后又问刘累要那雌龙,刘累无可赔偿,恐怕得罪,遂逃移于鲁县地方。孔甲在位三十二年而崩,子皋继立。夫龙之为物,神变不测,非人之所能豢养。史臣传疑之言,恐不足信也。 帝皋 帝发

履 癸

原文 元年。自孔甲以来,诸侯多叛,桀尤为无道,暴戾顽狠,贪虐荒淫,残商百姓,天下颤怨而患之。桀有力,能申铁钩索,伐有施氏,有施人以妹喜女焉。喜有宠,所言皆从,为倾宫瑶台,殚百姓之财。肉山脯林,酒池可以运船,糟堤可以望十里,一鼓而牛饮者三千人,妹喜笑以为乐。殷汤修德,诸侯畏服,桀起九夷之师不至,伊尹佐汤帅师以伐桀,桀战不胜,奔于三朡之国。汤又从而伐之,放于南巢而死。 直解 颤,是恐惧战动的模样。有施、三朡,都是国名。殚,是尽。脯,是炙肉。南巢,是地名。夏自孔甲之后,传子帝皋,帝皋传帝发,帝发传履癸,是为桀。自孔甲以来,德政衰微,诸侯已多背叛。至于桀,尤为无道,其所为暴戾顽狠,贪虐荒淫,残害天下的百姓。天下百姓都颤兢怨愤,而忧其祸之将及己。盖不但诸侯背叛,而万民亦离心矣。桀有膂力,能伸直铁打的钩索。他恃其勇力,用兵征伐有施氏之国,有施氏进一美女,叫做妹喜,得免于祸。桀宠爱妹喜,但凡他的言语,无不听从,因要取他欢喜,遂造为倾宫瑶台,极其华丽,竭尽了百姓的财力。又将各样禽兽之肉,堆积如山,炙干为脯,悬挂如林,凿个大池注酒,池中可以行船,积下酒糟为堤,其高可望十里。招集人众来饮,约以鼓声为号,击鼓一通,齐到池边低头就饮,如牛饮水的一般。当时同饮者有三千多人,妹喜观之欢笑,以此为乐。是时殷成汤修德,诸侯畏服,桀忌汤强盛,起九夷之师以伐之,九夷都违命不至。汤有贤臣伊尹,见桀无道已极,天命人心已去,乃辅相成汤,帅师伐桀,为民除害。桀与汤战不胜,逃奔于三朡之国,汤又从而伐之,放于南巢地方,禁锢而死。夫桀之始祖大禹,卑宫室、恶衣服,竭力以劳万民,因饮酒而甘,遂疏造酒之仪狄,其仁爱勤俭、创业艰难如此。桀乃不念祖德,荒淫暴虐,举祖宗四百年之天下,一旦而覆亡之,岂不深可痛哉! 商 纪 商,是地名,以其始封于此,遂以为有天下之号。 成 汤 原文 成汤,黄帝之后也,姓子氏。初帝喾次妃简狄,见玄鸟堕卵而吞之,遂生契。契事唐虞为司徒,教民有功,封于商,赐姓子氏。契生昭明,昭明生相土,相土生昌若,昌若生曹圉,曹圉生冥,冥生振,振生微,微生报丁,报丁生报乙,报乙生报丙,报丙生主壬,主壬生主癸,主癸生天乙,是为成汤。是时伊尹耕于有莘之野,汤使人以币聘之,因说汤以伐夏救民之事,汤进伊尹于桀,桀不能用,伊尹复归汤。 直解 成汤,是商家创业之君。简狄,是妃名。玄鸟,是燕子,以其黑色,故称玄鸟。天乙,是成汤名。伊尹,是臣名。有莘,是地名。史臣说,成汤是五帝时黄帝的后裔,姓子氏。起初黄帝之曾孙帝喾,有个次妃,叫做简狄,偶见飞的燕子,坠下一个卵来,拾而吞之,遂感而怀妊。后乃生契,事唐尧虞舜二帝,为司徒之官,职专教民,教得百姓都相亲,五品都逊顺。帝舜美之,乃封之以商丘之地,而赐姓子氏。其后契生昭明,昭明生相土,相土生昌若,昌若生曹圉,曹圉生冥,冥生振,振生微,微生报丁,报丁生报乙,报乙生报丙,报丙生主壬,主壬生主癸,主癸生天乙,是为成汤。那时有个贤人叫做伊尹,乐尧舜之道,不肯出仕,隐于有莘地方,以耕田为业。汤闻其贤,三次使人以币帛为礼,征聘他。伊尹感汤诚意恳切,遂委质为臣。见夏桀无道,残害得百姓苦极了,因说汤以伐夏救民之事。汤不忍伐夏,乃进伊尹于桀,着劝他悔过迁善。桀乃执迷不悟,不用伊尹之言,于是伊尹复归而事汤。夫以伊尹之贤,使桀能用之,则化暴虐为宽仁,夏道可复兴也,乃不能用,而卒底灭亡。可见天下不患无贤,患有而人君不能用耳。桀不能用而亡,汤能用之而王,贤人之为国重轻也如是夫。 原文 桀杀直臣龙逢,众莫敢直言,汤使人哭之。桀怒,囚汤于夏台,已而得释。桀将亡,贤臣费昌归汤。汤出见人张网四面,而祝之曰:“从天坠者,从地出者,从四方来者,皆罹吾网。”汤解其三面,止置一面,更祝曰:“欲左者左,欲右者右,欲高者高,欲下者下,不用命者,乃入吾网。”汉南诸侯闻之,曰:“汤德及禽兽。”归之者四十余国。 直解 龙逢,是臣名,姓关。夏桀无道,不受忠言,当时有个贤臣叫做关龙逢,直言谏诤,桀怒而诛之,繇是举朝再无一人敢言其过者。是时殷成汤为诸侯,悲龙逢以忠谏受祸,使人吊而哭之。桀闻之大怒,遂将成汤拘囚于夏台之狱中,良久乃得释放。是时两日斗、众星陨、伊洛竭、泰山崩,桀有贤臣名费昌者,知夏之必亡,汤之必兴,遂去桀而归汤。汤一日出行于野,见有人四面张着罗网,打取禽兽,口里又祷祝说:“凡一切禽兽,上而从天上坠者,下而从地上出者,中而从东西南北四方来者,愿都入吾网中。”汤闻其言,心中不忍,说道:“鸟兽虽微,也是生命,奈何一网都要打尽,残害不仁如此。”乃使人将那网解去三面,止存一面,又替他更祝说:“凡禽兽之欲左者左,欲右者右,欲高者高,欲下者下,任从你飞走自在,各遂其生,止是舍命不顾的,乃入吾网中。”夫汤之不忍于害物如此,则其不忍于害民可知。所以,那时汉南地方的诸侯,闻汤这件事,都称颂说:“汤好生之德,可谓至矣。虽禽兽且被其泽,而况于人乎?”自是归顺者,四十余国。 原文 桀无道,暴戾残虐万姓,伊尹相汤伐桀,费昌为御,与桀战于鸣条,桀师败绩,汤遂放桀于南巢。诸侯大会,汤退而就诸侯之位,曰:“天子惟有道者可以处之,可以治之。”三让,诸侯皆推汤,于是即天子之位,都于亳。 直解 夏桀无道,所行暴戾,残害万姓,伊尹见得民不堪命,乃相汤帅师伐桀,以除暴救民。那时夏有贤臣费昌,奔归于汤,汤就用他为戎车之御,与桀战于鸣条之野。桀众离心,其兵大败,奔于南巢,汤遂因而放之。当时诸侯因汤此举顺天应人,都来会集,要尊汤为天子。汤不肯当,仍退就诸侯之位,说道:“我之伐桀,本为百姓除害而已,若是天子之尊,惟有道德者,才可以居其位而行其治,非我所能堪也。”如此让于众诸侯者凡三次,诸侯以有道者莫过于汤,天子之位非汤莫能居,都一心推戴汤为君,不肯听其让。汤既累辞不得,然后即天子之位,定都于亳,即今河南归德府地方。 原文 元年。汤既即位,反夏桀之事,以宽治民。除其邪虐,顺民所喜,远近归之。乃改正朔,自夏之前,皆是建寅之月为正月,汤既革夏命,乃以建丑之月为正月,色尚白,牲用白,以白为徽号,服冔冠而缟衣。 直解 正月,是岁首之月,至秦始皇名政,始避讳读做正字。自秦以前,原读做正字。建丑之月即如今的十二月,这月初昏戌时,北斗柄指着丑方,故说建丑之月。至次月斗柄指着寅方,是建寅之月。冔冠,是成汤制造的冠名。成汤之元年,既即天子之位,悉反夏桀所行之事,以宽仁治百姓,除去夏桀的邪僻暴虐,凡民之所喜者,如轻徭役、薄税敛等事,汤皆从而顺之。远近之民,莫不归戴他,无复有思夏者。成汤于是乃改夏之正朔,自夏以前,皆以建寅之月为岁首之正月。汤既革除了夏命,乃以建丑之月为正月。其所用的颜色,以白为尚。凡祭郊庙之牺牲,都用白的;凡旗帜车服之类,一切皆以白为号。其服饰则戴冔冠,而衣缟白之衣。盖皆以白为贵也。 原文 初置二相,以伊尹、仲虺为之。 直解 成汤既为天子,初设置两个辅相之臣,以伊尹为右相,仲虺为左相。盖宰相上辅君德,下统百官,其职甚重,而当时人才,莫贤于二臣,故举而任之。 原文 大旱七年,太史占之曰:“当以人祷。”汤曰:“吾所为请雨者,民也。若以人祷,吾请自当。”遂斋戒、剪发、断爪、素车白马、身婴白茅,以身为牺,祷于桑林之野。祝曰:“无以余一人之不敏,伤民之命。”以六事自责曰:“政不节欤?民失职欤?宫室崇欤?女谒盛欤?苞苴行欤?谗夫昌欤?”言未已,大雨方数千里。又以庄山之金铸币,救民之命,作乐曰大濩。 直解 太史,是占候天文的官。苞苴,古人以果殽等物相送,必用草包裹着,或用草承着,叫做苞苴。成汤之时,曾七年少雨,天下大旱。太史奏说:“天灾流行,气运厄数,须是杀个人祈祷,乃可得雨。”成汤说:“我所以求雨者,正为救济生民也,又岂忍杀人以为祷乎?若必要人祷,宁可我自当之。”遂斋戒身心,剪去头发,断了指爪,只乘素车白马,身上披着白茅草,就如祭祀的牺牲模样,出祷于桑林之野,祝天说道:“我不能事天,以致天怒,其不敏甚矣。但天只当降罚我身,无以我一人不敏之故,降此灾异,以伤害万民之命。”乃以六件事自责说道:“天变不虚生,必我有以致之,或者是我政令之出,不能中节欤?或使民无道,失其职业欤?或所居的宫室,过于崇高欤?或宫闱中妇女过于繁盛欤?或苞苴之贿赂,得行其营求欤?或造言生事的谗人,昌炽而害政欤?有一于此,愿以身自当其罚。”成汤当时为此言,一念至诚,感动上天,说犹未了,大雨即降,四方数千里,处处沾足,感应之速,至于如此。当那大旱时,万民穷困,无可赈济,成汤又发庄山所生之金,铸造钱币,给与民间行使,以救民之命。因此虽有七年之旱,而民不甚病,到后来雨降年丰,天下欢乐,成汤遂作一代之乐,名叫大濩,以其能救护万民,使之复得其所也。即此观之,可见水旱灾异,虽盛世亦不能无,但为君者须当遇灾知惧,既诚心以责己,又设法以救民,才可转灾为祥,转危为安,如成汤之事是也。使忽天变而不畏,视民穷而不恤,则未有能免于祸乱者矣。 原文 在位十三年崩,寿一百岁。太子太丁早卒,汤崩,次子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太丁之子太甲立。 直解 成汤在位,凡十三年而崩,寿一百岁。太子名叫太丁,先已早丧。至汤崩之后,次子外丙立二年而崩,又次子仲壬立四年而崩。于是太丁之子太甲,以嫡孙继立,遂为商之贤君,而享国长久焉。 太 甲 原文 元年,既即位,不明厥德,颠覆汤之典刑,伊尹放之于桐宫,乃自摄政当国,以朝诸侯。太甲居桐三年,自怨自艾,处仁迁义。伊尹乃以冕服奉太甲复归于亳。太甲增加修德,诸侯咸归,保惠庶民,不敢侮鳏寡,号为太宗。在位三十三年崩,子沃丁立。 直解 颠,是颠倒。覆,是倾坏。典,是常。刑,是法。创业之君,立下一代的法度,传之子孙,可常行而不变,所以叫做典刑。桐宫是地名,汤墓所在。摄是权摄其事而兼总之也。艾是芟草,人之改过自新者,与剪草除根者相似,故以自治为艾。鳏,是年老无妻的。寡,是年老无夫的。成汤之孙太甲,既即天子之位,不能修明君德,把成汤立下的规矩法度,都颠覆坏乱了。伊尹原是成汤佐命之臣,见太甲所为违背祖训,恐至于亡国,则己不得辞其责也。于是自亳放太甲于桐宫,使其居守成汤的陵墓或生悔心,且以见今日之放亦以奉成汤之意耳。伊尹乃权管着国事,以朝诸侯,欲待太甲之改过,而后以国政返之。太甲在桐住了三年,果知怨悔前日的不是,痛加省改,去其不仁者而处于仁,去其不义者而徙于义,可以为天下君矣。伊尹于是奉天子的冠冕朝服,往桐宫迎太甲来,还居亳都,仍做天子。太甲复位之后,增修仁义,整顿典刑,诸侯之叛者复归。而又施恩德,以保爱百姓,其间有鳏寡可怜者,更加存恤,不肯凌侮。自是商道复兴,称太甲为太宗。太甲在位三十三年崩,子沃丁立。夫太甲始而失德,几于败亡,既而改图,犹为令主,可见无过维圣,而改过则贤,善始非难,而克终为贵也。 沃 丁 原文 元年。沃丁嗣位,委任贤臣咎音臯。单,咎单一顺伊尹所行之事。在位二十九年而崩,弟太庚立。 直解 沃丁嗣位之初,能委任贤臣咎单,凡国家的政事,都付托与他。咎单承沃丁之委任,凡事不执己见,取先朝贤相伊尹所行的事迹,件件都依着他的行。计沃丁在位凡二十九年而崩,后传之太庚。 太庚 小甲 雍己

大 戊

原文 元年,亳有祥桑谷共生于朝,七日大拱。大戊问于伊陟,伊陟曰:“妖不胜德,君之政其有阙欤?”大戊于是修先王之政,明养老之礼,早朝晏退,问疾吊丧,三日而祥桑枯死。三年,远方重译而至者七十六国。有贤臣巫咸、臣扈等,共辅佐之。商道复兴,号称中宗。在位七十五年崩,子仲丁立。 直解 大戊即位之初,亳都忽然有一物异。桑谷两木,共生于朝堂之中,生了七日,即长得大如合抱。大戊见之而惧,问于宰相伊陟。伊陟对说:“此木妖也,惟修德可以胜之,妖必不能胜德。虽然变不虚生,惟人所召,意者吾君之政事其有阙失未修者欤?”大戊从伊陟之言,于是修举先王成汤之政,讲明国家养老之礼,早朝晚罢,厉精图治,问疾吊丧,通达民情,及至三日,而祥桑遂枯死。此妖不胜德之明验也。前此雍己之世,诸侯有不至者。及大戊修德三年,远方蛮夷,皆来贡献,经过几处的通事译审,才得达于中国者计有七十六国。时又有贤臣叫做巫咸及臣扈等,共辅佐之。前此商道浸衰,至此又复中兴。然大戊严恭寅畏,不敢荒宁,是有德之君,故商人宗之,庙号中宗。计在位七十五年而崩,后传之子是为仲丁。夫野木生于朝堂本社稷丘墟之象,故大戊见之而惧,然一闻伊陟之言,反身修德而妖怪自灭,西夷来宾。可见人君遇有灾变之事,不必徒为忧惧,但能省躬修德,尽人事以应之,自可转灾为祥,化凶为吉,乃理之必然者也。 仲丁 外壬 河亶甲 祖乙 祖辛

沃甲 祖丁 南庚 阳甲

盘 庚

原文 元年。时商道浸衰,耿都又有河决之患。乃自耿都迁于亳,臣民皆安土重迁,盘庚作书以告谕臣民,遂迁于亳,从汤所都。盘庚行汤之政,商道复兴,诸侯来朝,在位二十九年而崩,弟小辛立。 直解 大戊之后,传子仲丁,仲丁传外壬,外壬传河亶甲,河亶甲传祖乙,祖乙传祖辛,祖辛传沃甲,沃甲传祖丁,祖丁传南庚,南庚传阳甲,阳甲传盘庚。商自仲丁以来,继嗣不定,子弟争立,乱者九世,至盘庚继立之时,商道已渐衰了。商之初兴,本建都于亳,至仲丁始迁于嚣。嚣有河决之患,河亶甲又迁于相。相又有河决之害,祖乙又迁于耿。至盘庚时,耿都又有河决之害,盘庚以累世迁都,地皆近河,故常遭水患,不若亳都去河为远,又是先王创业根本之地,乃欲自耿迁都于亳。那时群臣庶民,居耿已久,又贪这河滨之地,土沃物饶,都恋着旧土不乐迁移。盘庚不忍臣民之昏愚陷溺,乃作书以告谕臣民,将迁都之利、不迁都之害,反覆辩论,极其恳至,即今《书经》上所载《盘庚》三篇便是。于是臣民渐渐晓悟,竟听盘庚之命,遂迁于亳,以从成汤之旧都,自此子孙相继,二百余年,无复水患,盘庚之功也。然盘庚不但居成汤之旧都,又能行成汤之旧政,举九世衰乱之政,一切更张之,以复于古。于是商道重兴,诸侯来朝,在位凡二十九年而崩,弟小辛继立。 小 辛

小 乙

原文 小乙元年。小乙自为太子时,备知民事艰难,时又不竞,享国在位二十八年而崩。小乙崩,子武丁立。 直解 竞,是强盛。盘庚传小辛,小辛传小乙。小乙自为太子时,曾出居民间,备知小民生事之艰难。所以他为君,亦能怜恤小民。只是承小辛中衰之后,无扶衰拨乱之才,当时商道又不竞,享国在位二十八年而崩,子武丁继立。 武 丁 原文 元年,武丁嗣立,恭默思道。小乙崩,武丁居丧三年不言。既免丧,亦不言,梦上帝赉以良弼,乃使人以形旁求于天下,得傅说于版筑之间,命以为相,进谏论列天下之事,君臣道合,政事修举。 直解 版筑,凡筑墙之法,必用版夹在两边,乃填土中间,舂之,叫做版筑。武丁既继立,有志中兴之业,恭敬沉默,想那治天下的道理,居小乙之丧,三年并不出一言语号令,既除了丧还不肯言,惟恭默思道而已。他至诚感动天地,忽然梦见上帝赐他一个好辅弼大臣,醒来惊异,就想那梦中所见的形象,使人描绘出来,把这画图广求于天下。到傅岩地方,有个人叫做傅说,正在那里舂土筑墙,其容貌宛然与画图相似。武丁聘他来见,果然是个贤人,就命他做宰相。傅说既作相,因进谏武丁,条陈天下之事,如宪天、法祖、从谏、典学等事,一一切于治道,详见《书经》上《说命》三篇。君臣之间,志同道合,朝廷政事无不修举,而商道复中兴焉。看这武丁得傅说事甚奇。盖天生一代之圣君,必与之以一代之贤佐,明良相逢,其机不偶。况武丁求贤图治之心,如彼其切,精神所通,天实鉴之,则良弼之赉,形诸梦寐,亦不足怪也。 原文 武丁祭成汤,有飞雉升鼎耳而雊,祖己训诸王。武丁内反诸己,以思王道。三年,蛮夷编发重译来朝者六国,自是章服多用翟羽。鬼方无道,武丁伐而三年克之,殷道复兴,号为高宗,在位五十九年而崩,子祖庚立。 直解 雉,是野鸡。雊,是鸣。翟羽即是雉羽。鬼方,是南夷国名,其俗多巫祝信鬼神,故叫做鬼方。武丁祭于成汤之庙,忽有飞雉升于鼎耳,其兆不祥。盖黩于祭祀,故有此异也。于是贤臣祖己乃作书训王说道:“王之所职在于之民,不可但谄渎鬼神以徼福庇。”即《书经》上《高宗肜日》篇是也。武丁感此物异,深纳祖己之训,乃反己自责,侧身修行,以思先王之道。旧史记其有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明养老之礼等事。如此者三年,不但中国治安,当时远方蛮夷编发之国,言语与中国不通,须经过几番通事译审然后得达者也都慕义来朝,凡有六国。自是,朝廷的章服多用雉羽为饰,盖因感飞雉之异而反身修德以致太平也。惟鬼方之国,恃其险阻扰害中国,武丁用兵征伐三年乃克之。从此内外无患,殷道衰而复兴,号称高宗,为殷家一代之贤君,在位五十九年而崩,子祖庚继立。 祖庚 祖甲 廪辛 庚丁

武 乙

原文 武乙元年,时东夷浸盛,分迁海岱,武乙无道,为偶人谓之天神,与博不胜而戮之。为革囊盛血,仰射之谓之射天。在位五年,猎于河渭之间,暴雷震死,子太丁立。 直解 博,是局戏。商自武丁中兴之后,历祖庚至武乙,俱不修德政,商道浸衰。武乙之时,东方诸夷渐加繁盛,分迁散处于海岱之地。武乙当此夷狄强盛之时,不知自强修德,却乃放纵无道,把木雕成人形,叫做天神,与之对局而博,使人代为行筹。若是偶人输了,就将他斫碎,恰似杀戮那天神的一般。又将皮革为囊,里面盛着生血,高悬于空中,仰而射之,叫做射天。其慢神亵天如此。在位五年,出猎于河渭之间,着暴雷霹死,天之降罚亦甚明矣。 太丁 帝乙

帝 纣

纣,是帝乙之少子,其母帝乙之嫡后也,有贤德。帝乙生三子,长曰微子启,次曰仲衍,次曰纣。后以微子贤,欲舍己子而立之。大臣咸谏以为立子以嫡乃理之常,故帝乙遂以纣为嗣。 原文 元年。纣资辩捷疾,闻见甚敏,材力过人,手格禽兽,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以为天下皆出己之下。 直解 纣为人资质明辩,行事捷疾,但闻着见着的就晓得,甚是明敏。其材能气力过于常人,能亲手捉获禽兽;其智足以拒人之谏,使不敢言;其言足以饰己之非,不见有过。恃其强辩小智,看着天下的人,都不如他,以为出己之下。观此一段,则纣本是强敏有才之人,使能勉于为善,岂不足为有道之主。奈何不善用其材智,而用之以拒谏饰非,究其病根,全在以天下皆出己下。夫以尧舜之圣,天下岂有能过之者,尚且每事咨询,未尝自用,又孳孳求谏,惟恐有差,故能成其盛治。纣小有材智,遂以为天下皆不如己,所以做出许多不好的事来,以至亡国,皆此一念自满之心所致也。故仲虺之告成汤,有曰:“志自满,九族乃离。”又曰:“能自得师者王,谓人莫己若者亡。”真至言也。 原文 始为象箸。箕子叹曰:“彼为象箸,必不盛以土簋,将作犀玉之杯。玉杯象箸,必不羹菽藿、衣短褐,而舍于茅茨之下,则锦衣九重,高台广室,称此以求天下不足矣。远方珍怪之物,舆马宫室之渐,自此而始,故吾畏其卒也。”是时有苏氏以妲己女焉,妲己有宠,其言是从,所好者贵之,所憎者诛之。 直解 箕子,是纣之贤臣。象箸是象牙箸。簋是盛黍稷的器。犀是犀角。菽是大豆。藿是豆叶。短字当作裋字。裋,音树。裋褐是毛布的衣服。茅茨是编茅草盖房。卒字解做终字。有苏氏是国名。纣初用象牙做箸子,其贤臣箕子闻之叹说:“物之可好无穷,而人之侈心无节,其源一开,末流无所不至。手里既持着象牙的箸子,岂肯用泥土烧造的簠簋去盛饭?其势必至于用犀角玉石的杯碗,方才与象箸相称。既用玉杯象箸,又岂肯食菽藿之羹,衣毛布之服,而住于茅茨小屋之下?其势必至于以锦绣为衣,九重为宫,筑高台,起大屋,方才与箸杯相称。件件都要华美,事事都要相称,则用度日侈,而其欲无厌,虽尽天下之财,不足以供其费矣。他日征求远方珍怪之物,修治车马宫室之渐,都自此箸而始,故我深虑其所终耳。”夫一箸之侈似不足惜,而箕子辄见始知终,形之忧叹如此。其后,纣果作瑶台琼室、酒池肉林,竭万民的财力。可见人君当崇尚俭德,事事朴素,不可少萌侈心以启无穷之害也。此时纣欲伐有苏氏之国,有苏氏恐惧,乃求一美女名叫妲己,进之于纣。纣甚宠爱,他但有言语,无不听从。所喜好的人,纣便为他贵显之,不问有功;所憎恶的人,纣便为他诛杀之,不问有罪。刑政紊乱,人心怨愤,而商家之亡自是益决矣。其后周武王伐纣数其罪曰:“今商王受,惟妇人之言是用。”又曰:“作奇技淫巧以悦妇人。”盖纣之背常逆理,罪状固多,而其荒淫昏乱之繇,只为惑于妲己所致,女宠之亡人国如此,可不戒哉! 原文 使师延作朝歌北鄙之音,北里之舞,靡靡之乐。 直解 师,是乐官。延,是乐官之名。朝歌,是地名。北鄙,是北方边鄙天地之气。南主生育,北主肃杀,故北鄙之音,乃杀伐之音也。北里,是乐舞名。靡靡,是淫侈颓靡的意思。纣好荒淫,不喜闻其祖成汤大濩之乐,而使师延作为朝歌北鄙之音,北里之舞,靡靡之乐。夫乐以养性情,好淫乐者,其性情未有不荒,而施之政事,亦鲜有不乱者。所以说亡国之声淫。 原文 造鹿台,为琼室玉门,其大三里,高千尺,七年乃成。厚赋税以实鹿台之财,盈钜桥之粟,燎焚天下之财,罢苦万民之力。收狗马奇物,充牣宫室,以人食兽。广沙丘苑台,以酒为池,悬肉为林,男女裸相逐于其间。宫中九市,为长夜之饮。百姓怨望。 直解 纣又起造鹿台,以琼为室,以玉为门,其大三里,其高千尺,造了七年,方才成就。其营建之侈如此。什一取民,商之定制,纣却横征暴敛,厚取民间的赋税,积财货充于鹿台,积米粟满于钜桥。人情莫不欲富,而纣则糜费天下之财,如火燎焚,悉为灰烬;人情莫不欲安,而纣则疲苦万民之力,终岁勤动,不得休息,其征役无轻如此。又收畜狗马奇异之物,充满官室,甚至以人为猛兽之食,盖不但竭民财力,而且视人命如草芥矣。鹿台虽已壮丽,纣还以为未足也,又充广沙丘苑台,聚乐大戏,注酒为池,悬肉为林,令男女裸体相逐于其间,观以为乐。宫禁本清肃之地,却开设九市交易,与外面市廛一般,饮酒以百二十日为一夜,称为长夜之饮,其荒淫无度如此。自是百姓困苦,嗷嗷怨望,有去暴归仁之念矣。孟子说:“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纣只要适一己之快乐,不顾百姓之怨咨,终至众叛亲离,国亡身丧,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此万世所当鉴戒也。 原文 诸侯有叛者,妲己以为罚轻诛薄,威不立。于是重为刑辟,为熨斗,以火烧燃,使人举之手烂;更为铜柱,以膏涂之,加于炭火之上,使有罪缘之。纣与妲己以为大乐,名曰炮烙之刑。 直解 纣既无道,天下离心,当时诸侯多有背叛不臣者。妲己说道:“这诸侯每离叛,皆因朝廷的刑罚太轻,诛杀太薄,威严不立,所以人不惧怕。”纣从妲己之言,因而为严刑峻罚,把铜铁铸成熨斗,用火烧热了,使人将手举起来,人手登时烧烂。又铸铜为柱,以脂油涂抹之,加于炭火之上,使有罪的人在上边行,铜柱既滑又热,如何行得,就都堕在火里烧死。时纣与妲己观看,见人手烂与烧死的,以为大乐,这个叫做炮烙之刑。尝观虞舜惟刑之恤,大禹下车泣罪,古之帝王,惟务修德,不务立威者,所以体天地生物之心,而立生民之命也。纣乃听妲已之言,肆炮烙之虐,反以为乐,残忍甚矣。厥后身衣宝衣,自焚而死。天道好还,岂不昭然哉! 周 纪 周是国号。 文王 武王 周至武王,始受命为天子,然其创造王业,实繇于文王,故并记之。 原文 其先祖后稷,名弃,其母有邰氏女,曰姜原。姜原为帝喾元妃,出野见巨人迹,心忻然悦而践之,践之而身动如孕者。居期而生子,以为不祥,弃之隘巷,马牛过者皆避不践。徙置之林中,适会山林多人,迁之。又弃之渠中冰上,飞鸟以翼覆之。姜原以为神,遂收养长之。初欲弃之,因名曰弃。弃为儿时,屹如巨人之志。其游戏,好种树麻菽。及为成人,遂好耕农,相地之宜,宜谷者稼穑焉,民皆则之。帝尧闻之,举为农师,天下得其利,有功,封于邰,号曰后稷,别姓姬氏。后稷卒,子不窟立,不窟卒,子鞠立,鞠卒,子公刘立。 直解 史臣叙说,周之始祖,即尧时后稷之官,名弃者也。他的母,是有邰国君的女,姓姜,名原,为帝喾高辛氏第一妃。一日因跟随帝喾出去祭祀郊禖之神,以祈子嗣。忽见路上有个大人的足迹,心里忻然喜悦,以足践踏之,遂觉身上感动,如怀孕然。满足十月之期,忽生一子。不繇男女配合,履迹而生,乃天所赐也。姜原不知,反以为不祥,不肯乳养他。丢弃之于狭隘路口,那牛马走来过去的,都回避不敢践踏;又移而弃之于山林无人之处,适会有许多人入山伐木,看见了,移将出来;又举而弃之于沟渠之中,寒冰之上,那飞的鸟雀,都下来把羽翼蔽护他。姜原惊异,以为神灵,乃取回乳养,长大成人。因其初欲弃之,就取名叫做弃。弃为小儿时,已屹然有大人的志气,寻常戏耍,只好种植麻子菽豆,可见是出于天性。及长而成人,遂好耕田务农,视地土高下所宜,辨五谷种类,凡地之宜谷处,便去稼穑种植,种的五谷茂盛,收获得多,百姓每都以为法。当尧之时,洪水为灾,黎民阻饥。尧闻他善于耕稼,乃举为农师,着他教百姓每稼穑,天下都得其利。尧以其有功,封之于邰,使即其母家而居之,号曰后稷。后稷虽是帝喾之后,却因生赐姓,别为姬氏。后稷卒,子不窟立。不窟末年,夏后氏政衰,不务民事,不窟失其官,窜居戎狄之间。传子鞠,至孙公刘,而旧业复振焉。周自后稷以来,历唐虞夏商,为诸侯者千余年,至于文、武有天下,子孙为天子者八百余年,享国最为长久。乃其创造基业,实起于稼穑。到后来他家子孙,虽富有天下,犹惓惓以此为念。观《七月》之诗,与《无逸》之书,都是说稼穑艰难的事。所以国祚绵远,天命悠长。可见农事为王业所基,而有天下者,皆当时时以祖宗创业之艰难为念可也。 原文 公刘虽在戎狄之间,复修后稷之业,百姓怀之,多徙而保焉。周道之兴,实自此始。公刘卒,子庆节立,国于豳。庆节卒,子皇仆立。皇仆卒,子差弗立。差弗卒,子毁隃立。毁隃卒,子公非立。公非卒,子高圉立。高圉卒,子亚圉立。亚圉卒,子公叔祖立。公叔祖卒,子古公亶父立。古公亶父复修后稷公刘之业,积德行义,国人皆戴之。薰鬻戎狄攻之,古公遂去豳,渡漆沮,逾梁山,止于岐山之下,豳人举国扶老携弱,尽归古公于岐下。及他旁国,闻古公贤,亦多归之。 直解 豳,是地名,在今陕西西安府邠州。薰鬻,是古北狄名。漆是漆水,沮是沮水,都在西安府。梁山在西安府乾州。岐山在今陕西凤翔府岐山县。周自后稷以来,世为农官,至于公刘,虽承其祖不窟失官之后,窜居戎狄,然能守其旧职,复修后稷耕种之业,以教百姓。百姓感怀其德,多迁徙而往归之,以相保守焉。后来周道之兴,实自公刘得民为始。公刘卒,子庆节立,迁国于豳地。庆节卒,子皇仆立。皇仆卒,子差弗立。差弗卒,子毁隃立。毁隃卒,子公非立。公非卒,子高圉立。高圉卒,子亚圉立。亚圉卒,子公叔祖立。公叔祖卒,子古公亶父立。古公亶父复修其先世后稷、公刘之业,积累其德,力行仁义,国人皆爱戴他。薰鬻戎狄,恃强来侵伐,古公国小力弱,势不能敌,遂去豳,渡漆沮二水,逾过梁山,住止于歧山之下。豳人见古公之去,不忍相离,举一国之众,都扶着那衰老的,携着那幼弱的,尽归古公于岐山下。不但豳人来归,其他旁国闻知古公之贤,亦多有归之者。夫公刘、古公在戎狄之间,当播迁之际,势甚微弱,乃能得民以基有周之业如此,则民心之归,惟在有德,而大小强弱所不论也。 原文 古公有长子曰太伯,次曰虞仲,其妃太姜,生少子季历,季历娶太任,皆贤妇人。太任生子昌,有圣瑞。太伯、虞仲知古公欲立季历以传昌,二人乃亡如荆蛮,文身断发,以让季历。古公卒,季历立,是为王季,修古公遗道,笃于仁义,诸侯顺之。王季卒,子昌立,是为西伯,即文王也。 直解 如字解做往字。文身,是刺其身为文理,而以青涂之,盖古时水国之俗如此。周古公亶父之妃太姜,生三子,长的是太伯,其次是虞仲,少的是季历。季历娶太任。这太姜、太任都有贤德。太任生子名昌,当昌之时,有赤雀衔丹书入社,此圣王之祥瑞,可以卜周道之将昌也。太伯、虞仲知道古公的意思,欲立季历而因以传昌,他两人顺亲之意,遂逃避在荆蛮地方,文身截发,毁形自废,让与季历。及古公没,季历辞免不得,遂立为君,称为王季。王季修明古公遗下的法治,笃行仁义,四方诸侯皆顺从之。既卒,而子昌立,是为西伯,即文王也。周家八百年王业,自文王始。则夫太伯虞仲之让,王季之受,皆天意也,其孰能违之? 原文 文王既立,伯夷、叔齐,孤竹君之子也。让国不仕,闻西伯善养老,盍往归之。太颠、闳夭、散宜生、鬻熊、辛甲之徒,皆往归之。 直解 周文王既立为西伯,修其祖后稷、公刘之业,遵古公、王季之法,敬老慈幼,礼下贤者,至于日中,犹不暇食,以待天下贤士,士以此多归之。当时有两个贤人,叫做伯夷、叔齐,是孤竹君之二子,兄弟让国,隐居不仕,闻文王是个圣君,兄弟相与说:“吾闻今西伯善养老者,何不往归之?”又有太颠、闳夭、散宜生、鬻熊、辛甲,都是一时贤人,亦皆往归而为之臣焉。夫国家之兴替,系于贤臣之去留,是时商纣无道,天下贤士皆弃商而归周,虽欲不王,其可得乎? 原文 吕望,已年八十余。钓于渭水,西伯出猎,载之以归,尊为太公。崇侯虎谮西伯于殷纣,纣乃囚西伯于羑里,闳夭之徒患之,乃求有莘氏美女,骊戎之文马,有熊之九驷,及奇怪之物,因殷嬖臣费仲而献之。纣大悦曰:“此一物足以释西伯,况其多乎。”乃赦西伯,赐之弓矢斧钺,使西伯得征伐。西伯阴行善,诸侯皆来决平。 直解 吕望,姓姜氏,名尚,是上古四岳之后,受封于吕,故又叫做吕望。有莘、有熊,都是国名。骊戎,是西夷名。文马,是各样毛色的马。凡马四匹为驷,九驷是三十六匹也。吕望当商之末年,已八十余岁,老不遇时,钓于渭水。一日西伯出去打猎,遇于渭水之上,与之语,知其有王佐之才,乃载之后车以归,尊为太公,以师礼事之。其后纣杀九侯、鄂侯,西伯知此二人无辜,闻而叹息。当时有个谗臣崇侯虎,对纣说道:“西伯在背后毁谤。”纣闻之怒,乃拘囚西伯于羑里狱中,将杀之。西伯之臣闳夭等,日夜忧惧,设计救主,不令西伯知道。私自求有莘氏之美女、骊戎之文马、有熊之九驷,及诸般珍奇玩好之物,因纣之幸臣名费仲者,进献与纣,以赎西伯。纣果大悦,说道:“只这美女一件,就可以释西伯之罪,何况又有许多好物。”乃赦西伯放他归国,更赐以弓矢斧钺,凡天下诸侯有罪的,都许他径自征伐。西伯既归本国,益修德行善,如发政施仁、泽及枯骨之类皆是。诸侯见西伯有仁德,都倾心归服,凡有不平的事,都就西伯而取决焉。盖人心至是已去商而归周矣。然史所谓“阴行善者”,盖言文王积德行仁,不求人知,而人心自然感愧,非如后世所谓阴谋夺国者也。孔子说,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其深知文王之心者哉! 原文 于是虞、芮之人,有狱不能决,乃如周。入界,耕者皆让畔,民俗皆让长。虞芮之人未见西伯,皆惭,相谓曰:“吾所争,周人所耻,何往焉,只取辱耳。”遂还,俱让其田而不取。汉南诸侯归者四十国。诸侯以西伯为受命之君,以是年为受命之年。受命凡九年,寿九十七,西伯崩,太子发立,是为武王。 直解 虞、芮,是二国名。文王为西伯,修德行仁,四方诸侯,但有争讼不平的事,都来取决于他。那时有虞、芮二国的人,相与争地土疆界,久而不决,乃适周以求平。及入周之境,见其国中耕田的相与让畔,行路的相与让长,两国之人未见西伯,心各惭愧,相向说:“周人之俗,怡怡相让如此,我等争竞之事,乃其所深耻而不为者,何以往哉!见了西伯,只自取羞辱耳,我等小人,不可以履君子之庭。”遂相与还国,皆让其田而不取,以其所争为闲田而退。汉南诸侯闻之,相率而归向者,四十余国。当是时,三分天下,文王有其二矣。诸侯以文王之德,天与人归,宜受天命而为君,因以是年为受命之年。计文王受命凡九年,寿九十七而崩。太子发嗣立,是为武王。当是时,纣为天子,文王为西伯,乃虞、芮之人,不质成于纣而质成于周,汉南之国,不归附于纣而归附于周,何耶?盖纣惟暴虐是作,文王视民如伤,仁与暴之分,而民心之去留所繇判也,有天下者可以观矣。 原文 武王既立,以太公望为师,周公旦为辅。旦,武王之弟也。召公奭、毕公高之徒,皆左右武王,率修文王绪业。时商纣无道,九年,武王东观兵,至于盟津,渡河中流,白鱼跃入王舟中,武王俯取以祭。既渡,有火自上复于下,至于王屋,流为乌,其色赤,其声魄。 直解 左右,是扶助。观兵,是陈兵。盟津,是地名,在今河南府地方。王屋,是武王所居之屋。魄,是安定的意思。武王既继立为西伯,仍尊用文王之旧臣,以太公望为师,周公旦为辅佐。周公旦,乃武王之亲弟也。又有召公奭、毕公高之辈,许多贤臣,都左右扶助武王,以率修文王之统绪功业,而成其未竟之志。那时商纣淫虐无道,武王即位之九年,欲伐纣,乃陈兵而东,到孟津地方,渡黄河正及中流,忽然有个白鱼跳入武王船中,武王低身拾起,就把这鱼去祭天。既过河了,又有一块火光自天而下,落在武王所居屋上,化而为乌鸟,其色赤,其声魄然安定而不惊噪。夫鱼者,鳞介之物,有甲兵之象,白者商家所尚之色,白鱼为武王所取,乃纣兵为武王所胜之兆也。乌有孝之名,又赤者周家所尚之色,火化赤乌,乃武王善继文王之业,而以火德王天下之兆也。是时,武王之师始出,而灵瑞叠见如此,则天命之归周,已昭然可知矣。 原文 是时,诸侯不期而会盟津者八百。诸侯皆曰:“纣可伐矣。”武王曰:“女未知天命未可也。”乃还师而归。居二年,闻纣暴虐滋甚,杀王子比干,囚箕子,纣兄微子乃抱其乐器而奔周。于是遍告诸侯曰:“殷有罪重,不可以不伐。”乃东伐纣。 直解 纣为暴虐,天下离心,当武王观兵盟津之时,天下的诸侯,不待期约而来会者,有八百国,都说纣恶已盈,宜兴兵伐之,以诛暴救民。武王见得此时纣虽无道,他家祖宗德泽积累甚厚,天命尚未绝他,纣的左右尚有几个贤臣,足以系属民心,遂对那众诸侯说:“你每不晓得天命尚未可也。”乃收兵回去。此时纣若知天下人怨他,惧而修德,改其所为,则武王亦必终守臣节,戴之以为君矣。纣乃长恶不悛,暴虐如故。武王既归周,居二年,闻纣暴虐日甚一日,王子比干与箕子,这两人是纣的伯叔,都直言极谏他,纣不唯不听,反把王子比干杀了,剖其心,把箕子囚了,以为奴。于是纣的庶兄微子知纣之必不可谏,恐一旦国家灭亡,宗祀覆绝,己为殷王元子,乃抱着宗庙中的乐器,奔归于周,冀存宗祀。此时殷家众畔亲离,民望既绝,无复可为。于是武王始遍告诸侯说:“如今商王受,杀戮贤臣,流毒海内,百姓如在水火之中,天命诛之,不可不伐。”乃率诸侯兴兵伐纣,以除暴救民。古来国家兴亡,视天命的去留。天命去留,视人心的畔服。人心畔服,视贤才的用舍。使比干、箕子、微子尚在,武王必不伐纣,商亦必不亡。及其既诛,然后东伐,贤才之为国重轻如此,人君为宗社计者,可不思所以爱惜之哉! 原文 十一年,十二月,戊午。师毕渡盟津,诸侯咸会,陈师牧野。帝纣闻武王来,亦发兵七十万人拒武王。武王使师尚父与百夫致师,以大卒驰帝师。纣师虽众,皆无战心。武王亟入,纣师皆倒兵不战,以开武王。武王驰之,纣兵皆崩叛。纣走反入,登鹿台之上,衣其珠玉,白燔于火而死。武王斩纣头,悬太白之旗,于是诸侯尊武王为天子。 直解 牧野,是地名,在今河南卫辉府汲县。师尚父,即太公吕望。太白,是旗名。武王既立之十一年十二月戊午日,率师伐纣,渡过盟津。那时诸侯,恶纣暴虐,都领兵来会。于是合诸侯之师,陈列于商郊牧野地方。帝纣闻知武王来伐,亦发兵七十万人以拒敌武王。武王使师尚父与勇力之士百人,先躯挑战,随后以大众驰击帝纣之师。纣兵虽多,皆怨纣暴虐,幸其速败,无有战心。武王亟入纣师,纣师皆回戈反走,不来迎战,以开武王。武王遂乘此势率众驰之,纣兵皆崩摧叛散。纣见大众离叛,自知不免,乃走回,登鹿台之上,把平素所积珍珠宝玉,披着在身,自焚于火中而死。武王乃使人斩纣头,悬于太白之旗,以泄万民之恨。诸侯以武王有除暴救民之功,代天理物之德,咸尊武王为天子,而继商以有天下焉。按纣尝筑鹿台以聚珍宝,乃今衣之以死;尝为炮烙之刑以残民命,乃今竟致自焚,岂非万世贪暴之戒哉!纣既焚死,武王不必复斩其头,考之《周书·武成篇》不载,想无此事,或作史者传闻之讹也。 原文 初武王伐纣,伯夷、叔齐叩马谏曰:“父死不葬,爰即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左右欲杀之,太公曰:“义人也。”扶而去之。及武王定天下,天下宗周,伯夷、叔齐耻之,不食周粟,饿死于首阳山。 直解 首阳山,在今山西蒲州地方。初武王伐纣之时,文王尚未葬,于是伯夷、叔齐二人叩着武王的马,谏他说道:“父死未葬,就兴动干戈,可以谓之孝乎?纣虽无道,君也,以臣弑君,可以谓之仁乎?”武王左右的人,听他这等说话,恶其无状,遂欲杀之。太公吕望说道:“此人乃忠义之士也,不可杀他。”扶而去之。及武王克商而定天下,天下之人莫不归周,伯夷、叔齐自以商家臣子,耻复仕周,食其俸禄,兄弟二人退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穷饿而死。当此之时,天命人心皆去殷而归周,则纣乃天下之独夫,而武王为天下之共主也。而夷、齐乃独非其所为者,盖君臣大义凛不可犯,孔子称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其言武王,则谓其尽美而未尽善,亦此意也。后世为君,当以桀纣为鉴,而为臣者当以夷、齐为法。 原文 元年,武王为殷初定未集,乃使其弟管叔鲜、蔡叔度相纣之子武庚治殷。已而,命召公释箕子之囚,命毕公释百姓之囚,表商容之闾,命南宫括散鹿台之财、发钜桥之粟以振贫弱氓隶,命南宫括、史佚展九鼎宝玉,命闳夭封比干之墓,命宗祝飨祠于军。乃罢兵西归。武王追思元圣,乃褒封神农之后于焦,黄帝之后于祝,帝尧之后于蓟,帝舜之后于陈,大禹之后于杞。 直解 氓,是田野之民。隶,是微贱的人。武王即位之元年,以殷邦初定,人心尚未安集,恐复为乱,乃封纣子武庚于殷之旧都,而使其弟管叔鲜、蔡叔度辅相而监之,既以存殷之后,且用安定人心。先是纣把箕子囚了为奴,那无罪的百姓,亦多被囚系,又将贤人商容废弃不用。至是武王命召公释放箕子之囚,命毕公释放百姓之囚,旌表商容的门闾,以开释无辜,优礼贤者。先是纣又厚赋税以实鹿台之财,盈钜桥之粟,不恤百姓的困苦。至是武王命南宫括散鹿台的财货,发钜桥的米粟,以赈济贫穷孤弱的百姓。与凡那微贱的人,都使各得其所。又以历代相传的九鼎宝玉,是国家的重器,恐遭乱损失,乃命南宫括、史佚陈而观之,以慎典守。又伤比干直谏而死,命闳夭封筑其墓以表忠臣。又以武功告成,当修祀礼,乃命宗祝之官,飨祭于军中。然后罢兵西归,复还镐京。武王又追思古先大圣,功德在人,不可无后。乃褒封神农氏之后于焦,即今河南陕州;黄帝之后于祝,即今山东淄川县;帝尧之后于蓟,即今直隶蓟州;帝舜之后于陈,即今河南陈州;大禹之后于杞,即今河南杞县是也。以上都是记武王即位的新政,一一反商之暴虐,行己之宽仁,所以《书经》上说:“武王反商政,政犹旧。”孔子说:“武王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即此事也。其能培周家八百年之基业,有繇然哉! 原文 于是封功臣谋士。而师尚父为首,封于营丘曰齐,封周公于曲阜曰鲁,召公奭于北燕,毕公高于毕,弟叔鲜于管,叔度于蔡,叔振铎于曹,叔武于郕,叔处于霍,康叔封、聃季载皆少未封。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国。封兄弟之国十五人,姬姓之国四十人。周之子孙不狂惑者,皆为诸侯。 直解 武王克商之初,既封圣贤之后,于是又分封功臣谋士,以师尚父吕望为开国元勋,乃封于营丘之地,国号曰齐。以周公旦、召公奭、毕公高皆佐命之臣,于是封周公旦于曲阜,国号鲁,封召公奭于北燕,封毕公高于毕。一时左右戮力之臣,无不分土赐爵者。当时武王有同母弟数人,又笃于亲亲,分封弟叔鲜于管,封弟叔度于蔡,封弟叔振铎于曹,封弟叔武于郕,封弟叔处于霍。若康叔封、若聃季载,皆以年少未受封。是时大统初集,武王兼制天下,乃建立七十一国,计兄弟之国,凡十有五人,同姓之国,凡四十人。周之子孙除暴戾昏愚者,不与封国,其不狂惑者,皆得建为诸侯。夫武王既封功臣,又封同姓,则为藩为翰,翼戴之者众矣。周之所以享国长久者,虽其守之以仁致然,抑亦封建之力欤? 原文 武王既胜殷,乃改正朔,以建子月为正月,色尚青,服以冕。王虚己问箕子殷所以亡,曰:“吾杀纣,是欤?非欤?”箕子不忍言殷恶,而王亦丑之,乃问以天道,作《洪范》,封箕子于朝鲜而不臣也。余各以次受封,班赐宗彝,分殷之器物于诸侯,惟周公留周佐王。 直解 建子月,是十一月。这月斗柄指北方子位,所以叫做建子之月。青字,当作赤字。《洪范》是《周书》篇名,以其所载皆治天下之大法,所以叫做《洪范》。宗彝,是宗庙中的彝尊。武王既胜殷而有天下,以为创业之初,当定为一代之制度。于是始改正朔,殷家以建丑之月为正月,今则以建子之月为正月。又易服色,殷家色尚白,服冔冠,今则色尚赤,服用冕。然武王不但变殷之制而已,又欲鉴殷之所以亡而反其政,于是虚心屈己,访问殷之贤臣箕子以纣所以亡天下者何故,又问他说:“我杀纣,是欤?非欤?”夫武王之杀纣,本为除暴救民,岂有不是处,但箕子元是纣的臣子,不忍言殷之恶,所以不对。武王也自念以臣伐君,不免有惭愧之意,乃不复穷问殷事,而遂问箕子以上天阴骘下民,所以能叙彝伦的道理,盖欲访道以图治也。箕子以天道不可以不传,乃举人君治天下之大法,如天降夏禹的九畴,一一为武王陈之,因作《洪范》之书,即今《周书》上所载的便是。然箕子只要传道于武王,却不肯为周之臣。武王亦欲曲成其志,乃封之于朝鲜国,使他自为君长于荒服之外,而不强臣之也。其余诸侯,各以次第受封,武王各颁赐他宗彝,以为宗庙之祭器,又分殷家所遗的器物与诸侯,以为世守之宝。如分鲁以夏后之璜、封父之繁弱,分卫以大路大吕之类。封赏既行,于是诸侯各就其国。惟周公仍留成周,辅佐武王,终其身不复至鲁焉。盖是时,天下初定,周公以元圣懿亲,不得不留辅王室也。夫武王一即位,而改正朔,易服色,行封赏,其规模固已宏远矣。至若访道于箕子,而万世之治法以明。委政于周公,而八百年之王业以定,此尤武王治天下之急务,有不专恃于法制者。然则为人君者,可不以重道任贤为急哉! 原文 王谓周公曰:“自洛汭延于伊之汭,居易无固,其有夏之居。我南望三涂,北望岳鄙,顾瞻有河,粤瞻伊洛,毋远天室,将营周居于洛邑,纵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偃干戈,振兵释旅,衅鼓旗甲兵,藏之府库,示天下不复用,通道于九夷八蛮,各以其方贿来贡,使无忘职业。” 直解 洛、伊,是二水名。汭,是水涯。易,是平易。固,是险固。三涂,是山名。岳鄙,是太行山下的都鄙。周家旧都丰镐,在今陕西地方。武王既克商而有天下,以旧都偏在一隅,四方诸侯朝贡不便,乃对周公说:“自那洛水之涯,延及于伊水,这地方平坦,无有险阻,原是有夏氏所居。我就这里四面观看,南望三涂,北望岳鄙,回顾大河,前瞻伊洛,其山川形势阔大,居天下正中,四方道理均平,乃是天作之室,不可舍去。我将营周京于此洛邑,因有夏之居,以待诸侯朝贡焉。”今之河南府,即其地也。又以天下既定,宜偃武修文,以开太平,乃纵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偃武干戈,罢散兵旅,用牲血涂衅鼓旗甲兵,收藏在府库中,示天下不复用,以与万民休息。于是周家声教广被,不但中国诸侯,相率来朝贡,那九州之外蛮夷戎狄,夙昔与中国隔绝的,如今都梯山航海而来,各奉其地方所产的货物,将来贡献。遂定为常例,使世世守之以为职业,无敢忘焉。这是史臣记武王克商后,定都、偃武、绥怀四夷的事。周家八百年治平之规模,于此定矣。然武王虽营洛邑,而仍居丰镐,未尝弃根本而不顾也。虽偃兵甲,而犹寓兵于农,四时讲武,未尝废武备而不修也。虽通道蛮夷而以抚安中国为本,未尝要功于荒服之外也。虽使四夷各修职贡,而惟责以土地之所有,未尝靡敝中国以事外夷,而求难得之货也。图治者尚鉴兹哉! 原文 肃慎氏贡楛矢石砮,其长尺有咫,王欲昭其令德之致远,以示后人,使永监焉。故铭其括曰:“肃慎氏之贡矢。”分司姓以珠玉,展亲也;分异姓以远方之职贡,使无忘厥服也。 直解 肃慎氏,是远夷国名。楛矢,是以楛木做成的箭。石砮,是以坚利之石为箭镞。咫是八寸,括是箭尾受弦处。武王既定天下,通道于九夷八蛮,那时有远方之夷,名肃慎氏者,贡其国中所造的楛矢,那矢以石为镞,其长一尺有八寸。武王欲昭著令美之德,能致远夷之来,以传示后人,使永远观法,故刻字于其矢之括曰:“肃慎氏之贡矢。”以见当时致治之盛,四夷咸宾,虽肃慎氏之远,亦以其方物来献也。武王既得天下的重宝,受外夷的贡献,不以自私,于是分同姓之国以珍珠宝玉,使益厚其亲,如分鲁以夏后氏之璜之类是也。分异姓之国以远方所贡的器物,使无忘其所服之职,如分陈以肃慎氏之矢之类是也。盖王者以其德之所致而赐于诸侯,诸侯宝其所赐而永怀其德,乃所以联属天下而成其仁也。 原文 二年,王有疾,周公为壇,告太王、王季、文王,请代武王之死。周公乃以卜书藏于金縢柜中。王疾瘳,武王迁都于镐,而文王之庙乃在丰。武王乐曰《大武》。武王崩,寿九十三,太子诵立。 直解 金縢,是以金缄束柜子,使其谨密。瘳,是病愈。周武王即位之二年,偶有疾病。周公是武王的亲弟,以周家基业初定,武王有疾,成王尚幼,恐一日有不测之事,致宗庙社稷之无主,乃设为壇场,祷告其祖父太王、王季、文王之神,愿以己身替武王死,使宗社生灵,永有所赖。乃卜之于神以祈保佑。既祷之后,遂以占卜之书,藏在金縢柜中。既而王疾果痊,是可见周公忠爱之至,精诚之极,感格于天地祖宗矣。初时文王建都在丰,后来武王以丰都狭小,不能容众,乃迁都于镐。而文王之庙,仍旧在丰,凡有封赏,必告于庙。武王治定功成,作为一代之乐,名曰《大武》。武王崩,寿九十三岁,太子诵立,是为成王。 成 王 原文 元年。周公居冢宰,以王年幼,恐天下叛,乃摄政代王当国,南面负扆以朝诸侯。成王将冠,周公命史雍颂曰:“近于民,远于佞,近于义,啬于时,任贤使能,朝于祖以见诸侯。”管叔、蔡叔、霍叔流言曰:“公将不利于孺子。”奄君谓武庚请举事,武庚从之,与管叔、蔡叔等同反。周公乃作《大诰》,奉王命以讨之,曰:“天降威,知我国有疵。” 直解 负,是背。扆,是屏风上画,为斧形。啬,是爱惜的意思。孺子,指成王说。奄君,是奄国之君。《大诰》是《周书》篇名。疵,是瑕衅。成王即位之元年,周公位冢宰,总百官。以周家初定天下,而武王新丧,成王年幼,恐天下人心未服,或至离叛,且念己为王室至亲,又受武王付托,不得不把天下安危任在一身。乃权且摄行政事,代王当国,南面背着御屏,辅佐成王临朝,以见诸侯而裁决庶务焉。及至成王将行冠礼,周公命太史之官名雍者,作颂以戒于王,说道:“王今君临天下,既冠为成人矣。一日二日万机,凡事固须兢兢业业以图之。然尤当近于民,而爱养百姓,视如赤子。远于佞,而屏斥谗邪,勿使害治。近于义,而言动政事,务求合理。啬于时,而爱惜农功,无妨耕作。凡贤而有德者则任之在位,能而有才者则使之在职。王能如此,则君道之大,庶几克尽,而天命祖业亦可常保矣,王其念哉!”成王冠礼既成,周公乃奉之朝于祖庙,接见诸侯。那时管叔、蔡叔、霍叔三人心怀忌嫉,意谓我与周公同是弟兄,彼如何得居中专政,我三人却在外监殷,遂生怨望,造为流言,说道:“周公欺成王年幼,将谋篡夺之事。”用此以鼓惑朝廷,动摇周公,使不得安于其位。当时有奄君者,正是纣子武庚之党,遂嗾武庚说:“武王既崩,今王年尚幼,周公见疑,此正殷家复兴之时也。机不可失,请举兵以图大事。”武庚本纣之遗孽,素怀不轨之心,听得奄君这等引诱,即从其说,与管叔、蔡叔同为叛乱。此王法之所必诛者,周公乃作《大诰》,晓谕众诸侯臣民,奉王命兴兵以征讨之,说道:“今武庚不靖,敢肆叛逆,虽是天降威于殷,使其有速亡之祸,然亦繇武庚知我国有三叔疵隙,流言动众,民心因之不安,故乘机生变,不可不举兵往正其罪,以安天下也。”观史臣所记,可见周公居摄,惟欲抚安国家,成就君德,其鞠躬尽瘁如此。乃有至亲如三叔者,倡乱以危社稷,使成王不察而信之,则周公不得安其位,而周之王业将倾矣。所赖成王虽在幼冲之年,然能深鉴周公之忠,而不为所惑,洞烛三叔武庚之诈,而天讨必行,所能定人心于反侧之际,奠国祚于泰山之安也。其为周家守成之令主,宜哉! 原文 二年,周公居东,讨武庚、管叔诛之,放蔡叔于郭邻,降霍叔为庶人,遂定奄,及淮夷,东土以宁。方流言之初,成王亦疑周公,及开金縢,见请代武王之事,乃感泣迎周公归。既诛武庚,乃封微子以代殷后,国号宋,用殷之礼乐,于周为客而不臣。 直解 先是周公遭流言之变,不知这言语起于何人,退居东都以避之。至此二年,始知兴造流言,罪繇二叔,乃奉王命,讨武庚、管叔诛之,安置蔡叔于郭邻地方,革去霍叔的封爵,降为庶人,因东定奄国,南伐淮夷,诸为恶者皆已正法,然后人心始定,东土始宁。方流言初起之时,虽成王亦疑周公有不利于王室之心。及开金縢柜中,见册文上有周公请以身代武王的说话,王乃感悟,知周公之忠,执书而泣,亲自出郊迎周公归国。周公既诛纣子武庚,又以成汤之祀不可遂绝,乃封纣之庶兄微子启以代殷后,使奉其祭祀,建国号曰宋,使他仍用殷之礼乐,如用辂尚白之类,以存一王之法,于周为客而不臣。盖以其为先王之后,故以宾礼待之,而不以臣礼屈之也。夫周公以成王之叔父,有大功于国家,其心忠于王室,岂待开金縢而后知?设若此时王心不悟,流言得行,则周之社稷,岂不危哉!以是知成王虽贤,尚不及汉昭帝能辨之早也。 原文 五年,王与其弟叔虞削桐叶为珪,戏曰:“吾以此封若。”史佚命择日,王曰:“吾与之戏耳。”史佚曰:“天子无戏言,言则史书之,礼成之,乐歌之。”遂封叔虞于尧之故墟,曰唐侯。 直解 成王即位之五年,偶一日与他少弟叔虞在宫苑中闲游,将桐树叶剪削做诸侯所执的珪,戏与叔虞说:“我把这珪封你为侯。”这是成王兄弟友爱戏耍的说话。那时有臣史佚在旁,就请命官择日行册封礼。成王说:“我只与他相戏尔,岂真欲封之耶?”史佚对说:“天子口中无戏言,一言既出,史官就纪在书册上,行之于政事之间,有大礼以成之,有大乐以歌之,如何戏得?今王之言既出,则亦因而封之以践其言可也。”成王遂封叔虞于唐尧之旧都,号他为唐侯。成王自此一言不敢轻易,一事不敢苟且,竟成周家令主,固是史佚匡救之功,而王亦可谓善于从谏矣。 原文 六年,周公朝诸侯于明堂,制礼作乐,颁度量而天下大服。乐曰《勺》,言能勺先祖之道也。又作乐曰《武》,以象武王伐纣之武功。 直解 明堂,是朝会诸侯以出政令之所,以其向明而治,故叫做明堂。成王之六年,适当诸侯来朝之年,周公辅佐成王以朝见诸侯于明堂,自九州万国之君,以至九夷八蛮之长,内外尊卑,皆各有定位。此时功成治定,礼乐可兴,乃制为一代之礼,作为一代之乐,用之于朝廷邦国,以昭太平。又定为丈尺斗斛等器的规式,颁之于诸侯,以立民信。于是礼乐备,制度同,天下之人皆大悦服,无有不尊其政令者矣。其所作的乐,名叫做《勺》,言成王能斟酌先王之治道,而合乎时宜也。又作乐,名叫做《武》,以形容武王伐纣之武功。今《周颂》之诗所载《酌》、《武》二篇,即其乐歌也。当此之时,礼备乐和,民安国泰,周家虽新造之邦,成王虽幼冲之主,而天下帖然安之,诸侯宗周,维持至于数百年而不废,周公辅相之功大矣。 原文 交趾南有越裳氏,重译而献,曰:“道路悠远,山川阻深,恐一使不通,故重三译而来朝。”周公曰:“德泽不加,君子不飨其质;政令不施,君子不臣其人。”译曰:“吾受命吾国之黄耇曰,天之无烈风淫雨,海不扬波,三年矣。意者中国有圣人乎?盍往朝之。”周公归之于王,称先王灵神,致荐于宫庙。使者迷其归路,周公赐以车五乘,皆为向南之制。越裳使者载之,繇扶南、林邑海际期年而至其国。故指南车常为先导,示有以服远人而正四方。 直解 交趾,是今安南地方。越裳、扶南、林邑,都是海中蛮夷国名。译,是通各国语言的。质,是朝见的礼物。黄耇,是黄发的老人。车,是有障蔽的车子。成王继文武之后,又有周公为之辅相,当是时,中国治安,四夷宾服。交趾之南,有越裳氏,从来与中国不相通,至是乃忽然遣使重译来献方物,说道:“自我国到此,道路悠远,山川阻深,经过许多地方,只一个译使,恐不能通,故重用三译而来朝,方才得达。”周公辞他说:“吾闻君子德泽所不到的地方,不受其贡献;政教所不及的人民,不责其臣服:何劳使者远来。”译使对说:“吾受教于国中的老者说,如今天无疾风苦雨,海水不起波涛,已三年矣。想是中国有圣人为主,所以风调雨顺,海晏波恬如此。我远方也赖其余庇,何不往朝之。”于是周公以太平之功,归之于成王,又称先王灵神,将所献方物,祭告宗庙,见得这远人宾服,皆是宗庙神灵,天子明圣之所感召,人臣无所与其功也。及使者辞归,迷失了向来的道路,周公以其国在南方,乃赐他车五辆,车上各安一个木人,运以机巧,车虽回转不定,而木人之手尝指南方,叫做指南车。越裳使者乘此车,随所指而行,繇扶南、林邑二国海边,行了一年,方至其国。因此天子大驾前面,尝设个指南车,以为引导,盖本越裳氏之故,示有以服远人而正四方也。夫圣人在位,宇宙太和,周家虽谢质却贡,而中国既安,四夷自至。汉世通西南夷,发兵护使者赍金帛,诱之使来,威之使服,而竟不可得。繇是观之,服四夷者,在德不在力,明矣。 原文 七年。初武王作邑于镐京,谓之宗周,是为西都。将营成周,居于洛邑而未果。至是成王欲如武王之志,定鼎于郏鄏,卜曰,传世三十,历年七百。 直解 鼎,是夏禹以来有天下者相传的九鼎。郏鄏,地名,在今河南府。成王即位之七年,定鼎于洛邑。初时武王承先世之旧封,自丰迁镐,作邑于镐京,叫做宗周,以其为天下所宗也。镐京在西方,是为西都。其后有天下,又以洛邑居四方正中,可为朝会诸侯之所,叫做成周。以周道成于此也。将营成周,东居于洛邑,而武王遂终,有志未就,至是成王欲成武王之志,乃定所迁九鼎于郏鄏地方,郏鄏即洛邑也。询谋既同,乃卜之于龟,其卜兆之辞,说居此地后来当传世三十,历年七百。然其后传三十七君,历八百余年,乃过于所卜。盖周家深仁厚泽,历世相继,固结人心,以保天命,有非数之所能拘也。然周家营洛,居易无固,旦夕兢兢,若天命之不克保,而享国最久。秦据关中之固,金城千里,自以为子孙帝王万世之业,而二世以亡。繇是观之,绵国祚者,在德不在险,明矣。 原文 是年二月,使召公先相宅。三月,周公至洛,兴工营筑,谓之王城,是为东都。方千七百二十丈,郛方十七里。南系于洛水,北因于郏山,以为天下之所凑。制为郊甸,方六百里,因西土为千里,分为百县,县为四都,都有鄙。曰:“此天下之中,四方入贡,道里均也。”周公又营成周。成王居洛邑,迁殷顽民于成周,复还归西都。成王长能听政,十二月,周公归政于成王。成王临朝,周公北面就臣位。 直解 郛,是外城。顽民,是梗化未服者。成王即位之七年,二月,欲继武王居洛之志,使召公先往相度其所居之地。相度既定,至三月,周公到洛邑,兴工营筑,所筑之城名为王城,表其为天子之居,非他城比也。那时镐京在西,故以洛为东都。王城之广,方一千七百二十丈,其外城方十七里,南面联着洛水,北首依着郏山,其形胜如此,乃天下所凑聚之处。就此制为郊甸,其地方六百里,接连西土岐周之地,通共为千里,遵古王畿千里之制也。内分为百县,每县分为四都,每都之中,又各有鄙,随地广狭,以为鄙之多寡,而不限以一定之数。其营建洛邑之意,盖以此地居天下正中,四方诸侯朝贡者,道里适均,皆不至远涉,乃武王之本意也。这洛邑在瀍水之西,周公又于瀍水之东,营造一城,通名成周。奉成王居于洛邑,以莅中国,抚四方,而迁徙殷家所遗之顽民,编管于成周,使近而易制也。二城既毕,周公复还归于西都。是时成王年纪渐长,阅历既熟,能主断天下的政务了。十二月,周公乃将朝政归于成王,成王临朝,亲决庶政,周公辞了摄政之任,而北面就人臣之位焉。盖至是而武王付托之重,成王倚毗之隆,皆可以报称而无歉矣。天下后世,莫不仰武成知人之哲,而美周公笃棐之忠,宜哉! 原文 初虞夏商之世,币、金有三品,或黄、或白、或赤,或钱、或布、或刀、或龟贝。至是太公望乃立九府圜法,钱圜函方,轻重以铢。布帛广二尺二寸为幅,长四丈为匹。故货,宝于金,利于刀,流于泉,布于布,束于帛。 直解 币,是财货的总名。龟、贝,俱宝货。龟可占卜,故以其壳为宝。贝,是海虫之有文理者。九府,是太府、玉府、内府、外府、泉府、天府、职内、职金、职币之九府,皆收藏财货的库藏。圜法,是均匀通融之法。十黍重为一铢。刀与布是人间常通用的。古时称钱为泉,以其形如泉字,又以其通行不滞,如水泉之流也。比先虞、夏、商之时,通行的货币,在金类便有三等。上等是黄金,中等是白金,下等是赤金。金之外又有钱、有布、有刀、有龟、有贝,这几样财宝,通行天下,民皆便之。及周而法制大备,则以商通货,以贾易物。其时太公望乃设立九府,收贮财货而各有职掌之官,为均匀通融之术,使上不病国,下不病民。钱之形圆,而其孔则方,分量轻重,以铢起算。布帛宽二尺二寸为幅,长四丈为匹。周家理财之制,大概如此。然亦各有取义,盖金为天地间的宝气,故货宝于金。刀能断物,其用最利,故货利于刀。泉流而不竭,故货流于泉。布则无所不遍,故布于布。帛可以束,故束于帛。当时之制为钱币,不徒有圆融之法,又多取流通之义如此。无非欲导利于民,散财于下,而后世乃专之以为己私,敛而不散,非先王设法命名之意矣。 原文 周公留辅成王,召公奭不说,周公作书告之,以明本意。 直解 夷,是召公的名。成王幼时,周公恐天下有变,既摄行天子之事。及至成王稍长,周公乃归政成王,退就臣位。然犹以王业初定,人心未安,不忍遽去,留而辅相之。其时召公奭为周太保,自以盛满难居,不乐在位,意欲告老而归。周公乃作书一篇以留召公,名曰《君奭》,中间反覆言大臣当辅君德以延天命,固人臣不可求去。其后召公既相成王,又相康王,盖有悟于周公之言矣。 原文 王尝问于史佚曰:“何德而民亲其上?”对曰:“使之以时,而敬顺之,忠而爱之,布令信而不食言,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王曰:“惧哉!”对曰:“天地之间,四海之内,善之则臣,不善则仇也。夏殷之民,仇桀纣而臣汤武,若之何其不惧也。”在位三十七年崩,太子钊立。 直解 食言,是行的与说的相背,如言出于口,而反吞之一般,故叫做食言。成王尝问其臣史佚说:“人君修何德,而后能使天下之民亲爱其主。”史佚对说:“人君要民亲己,在先自尽其所以亲民者而已。如知民事之不可缓,则使之以时,凡有兴作,无妨农功。知民情之不可拂,则敬顺所欲,而好恶利病,不违其愿。知民生之不可伤,则至诚保爱,而生养安全,无不尽心。知民心之不可欺,则颁布政令,务着实举行,而不爽其言。虽尊居兆庶之上,惟恐民心易失,天命难保,夙夜忧勤惕厉,就如临不测之渊,恐致失坠,行薄冰之上,恐致倾陷的一般。诚能如是,则上无失政,下皆得所,而天下之民,自然亲爱之如父母矣。”成王深有味于史佚之言,说道:“崇高之位,人但见其可乐,如汝所言,可惧也哉!”史佚对说:“天地之间,四海之内,人虽至众,而好仁恶暴,心无不同。人君若抚驭得其道而善,则心悦诚服而臣之。若抚驭失其道而不善,则众叛亲离而仇之,何常之有?昔桀为暴虐,而成汤宽仁,则夏之民即仇桀而归成汤。纣为无道,而武王有德,则商之民即仇纣而归武王,民心之叛服,天命之去留,只在仁与暴之间而已,若之何其可以不惧哉!”成王敬纳其言,常佩服之。在位三十七年而崩,太子钊立,是为康王。夫成王之时,周公既陈《无逸》之篇,史佚又进渊水之戒,是以王自幼冲为君,以至享国之久,惓惓敬天勤民之念,夙夜不怠,以致天下太平,民和睦而颂声作,故诗人美之,说:“成王不敢康,夙夜基命宥密。于缉熙,单厥心,肆其靖之。”后世称守成令主,必曰成王焉,岂无自哉! 周 纪

康 王

原文 元年。初,王即位,诸侯来朝,王作《康诰》以告之,繇是诸侯率服。十二年,命毕公保厘成周。初,召公治西方,甚得民和,有司请召民,召公曰:“不劳一身而劳百姓,非吾先君文王之志也。”乃巡行乡邑,听断于陇陌阡亩之间,庐于棠树之下,以蚕桑耕种之时,乃弛狱出居民,使得反业,自侯伯至庶人无失职者。及召公卒,人思其政,怀棠树不忍伐,作《甘棠》之诗歌咏之。王朝诸侯于丰宫。成康之际,天下太平,刑措四十余年不用,在位二十六年崩,子瑕立。 直解 周康王元年。即位之初,四方诸侯皆来朝觐,王作诰文以训诫之,即周书所载《康王之诰》是也,繇是诸侯莫不服从。至十二年,王以成周之众,皆殷之顽民,尚未帖服,乃册命毕公保安而厘治之。保之,则不至于激乱,厘之,则不至于容奸,即《周书》所载《毕命》篇是也。成王之时,自陕以西,召公治之。召公之治西方,加意抚恤,甚得百姓之欢心。凡有公事该处者,有司请叫百姓每来官府中听候处分,召公说:“我先君文王勤于政事,不遑暇食,怀保小民,视之如伤,今我一身自图安逸,却着百姓每舍其农业,奔走道路,岂我先君文王爱民之意乎?”于是亲自巡行于穷乡下邑,问民疾苦,凡民有争讼不决的事,就在那陇陌阡亩之间,替他处断,自家也不居官府,就栖止于田间棠梨树下,其心只是怕劳着百姓。每到蚕桑耕种的时候,就禁止词讼,把狱中轻罪的犯人都放出去,着他务农桑的本业,恐致失时。其惓惓于爱民如此。繇是上自侯伯,下至庶人,各得其所,无失职者。召公生时,有这等恩德及民,所以殁后,百姓每犹追思之而不能忘,见他平日所尝栖止的棠树,也不忍砍伐,因作《甘棠》之诗歌咏之,即《诗经》上所载“蔽芾甘棠,勿剪勿伐”是也。是时周道方隆,诸侯奉贡,都来朝会于丰宫。又自成王以来,至于康王,两朝相继,海内晏然,太平无事,民不犯法,以此刑罚置而不用者,四十余年,真泰和之景象也。王在位计二十有六年而崩,子瑕立,是为昭王。 昭 王 原文 元年。周道渐衰,月有光五色贯紫微,井水溢,王巡狩返济汉,汉滨人以胶胶船,王至中流,胶液,王及祭公皆溺死。在位五十一年崩,子满立。 直解 昭王既立,不能自强于政治,周道渐渐衰微。那时月有光芒五色,贯入大中紫微垣,又井水涌溢而出。月光水都是阴象,紫微垣乃帝座所在,今月光五色,井水上溢,皆是阴气太盛,而紫微为月光所贯,是阴气侵犯至尊之位,此皆下陵上替,阴谋将作之兆。而昭王不悟,犹巡狩南方,至于楚地,回时过汉水,汉水边的人恶王巡游劳扰,乃为王造船,不用钉灰合缝,只用胶粘了。王不知,径乘此船过水,到中流,那胶被水浸开,其船解裂,王与其臣祭公皆溺水而死。祭公,是王畿内的诸侯,从驾同行,故俱及于难。其后周家以溺死为讳,竟不能讨汉人之罪,而王室自此遂卑矣。王在位五十一年崩,子满立,是为穆王。 穆 王 原文 元年。王立之后,徐夷作乱,率九夷以伐宗周,西至河上。穆王畏其逼,分命东方诸侯,徐子主之。徐子嬴姓,地方五百里,行仁义,得朱弓矢,自以为天瑞,乃称偃王,陆地而朝者三十六国。王正西巡狩,乐而忘返,闻徐子僭号,乃命造父为御而归,以救偃王之乱。 直解 穆王既立之后,不监昭王之覆辙,而专以周游天下为乐,因此诸侯多叛之者。东方徐夷作乱,率九种之夷以伐宗周,其兵西至河上。穆王畏他侵逼,乃分命东方诸侯徐子管领东夷以防其乱。徐子姓嬴,所管之地,四方五百里,徐子见得自己国势强大,而穆王又荒乱,遂阴有不轨之志,假行仁义,以收拾人心。曾因开通沟渠,偶得个朱色的弓箭,自以为天降兴王之瑞,就僭号自称偃王,诸侯从陆地来朝于徐者,三十六国。穆王那时正在西边巡狩,乐极忘归,闻徐子僭称王号,恐他夺了天下,乃命其臣造父御八骏马,急忙回还起兵伐徐,以救偃王之乱,幸然胜之,而周得不亡,然亦危矣。夫昭王穆王,才承文武成康四王之后,以天命则未改,以人心则未离,但德政一衰,诸侯即叛,昭王南征,而遂丧其身,穆王西巡,而几亡其国。繇此观之,为人君者,岂可矜崇高之势,恃祖宗之业,以为天下莫敢有谋我者,而遂肆然无恐哉! 原文 命楚伐徐,徐子爱民无权,不忍斗,乃北走彭城,百姓随之以万数。徐子将死,曰:“吾赖于文德,而不明武备,故至此。”穆王乃以赵城封造父,其族繇此为赵氏。穆王将征犬戎,祭公谋父谏不听,王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荒服者不至。王又命吕侯作祥刑之书,作刑以告四方,在位五十五年崩,子繄扈立。 直解 穆王闻徐偃王之乱,既使造父御车而归,以江淮之国,惟楚为大,而近于徐,乃命楚伐徐。徐子假借仁义以收民心,名为爱民而无权谋,不忍与楚战斗,乃北走彭城地方,百姓怀其私恩随之而走者,万有余家。徐子既败将死,自悔说道:“吾平日专靠着仁义之德,不讲明武备,所以至此。”其实篡窃之臣,何知文德,徒自夸大耳。徐乱既平,穆王乃以赵城之地封造父,使世世居之,其宗族繇此为赵氏。盖赏其为御而归以救乱也。夫穆王巡游无度,自弃其百姓,故奸宄窃发,天下几亡,然则人君之于巡游,可不慎哉!后三十五年,穆王又将西征犬戎之国,责他贡物。当时畿内诸侯有祭公谋父者,为王卿士,谏说先王耀德不观兵,犬戎本是荒服,惟继世一来朝见,不在宾贡之列,征之无名。穆王不听,发兵征之,止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荒远的属国,都不复来王,盖以征之非其职也。夫威亵而不震,故戎玩而不服,徒以一异物之故,遂失远方戎狄之心,然则人君之于征伐,可不慎哉!后五十年,王又命司寇吕侯,作祥刑之书,以告四方,即今《书经》上《吕刑》篇是也。其书专训赎刑,盖穆王巡游征伐,财匮民劳,晚年耄荒,乃为此一切权宜之术,以敛民财耳。然其篇中,反覆晓告,曲尽典狱情状。故刑,凶器也,而谓之祥,其哀矜恻怛之意,亦可想矣。此孔子叙书所以有取也。然则人君之于刑狱,可不慎哉!在位五十五年崩,子繄扈立,是为共王。 共王 懿王 孝王

夷 王

原文 元年。觐礼不明,王始下堂而见诸侯。荒服不朝,命虢公帅六师伐太原之戎,至于俞泉,获马千匹。在位十六年崩,年六十,子胡立。 直解 周自昭王以来,历共王、懿王、孝王,都不修德政,周道浸衰。至于夷王之时,王室日益微弱,诸侯日益强大,朝见之礼不明,夷王始以天子之尊,下殿堂而见诸侯,盖亵其居尊之体矣。于是朝政不纲,四夷背叛,荒服之国,皆不来朝。夷王不思增修德政,乃命虢公帅六师以伐太原之戎,至于俞泉地方,仅获马千匹而已。在位十六年而崩,年六十,子胡立,是为厉王。 厉 王 原文 元年。王为人暴虐无道,淮夷入寇,王命虢仲征之,不克。王好任荣夷公。大夫芮良夫谏曰:“夫利,百物之所生也,天地之所载也,而或专之,其害多矣。匹夫专利,犹谓之盗,王而行之,其归鲜矣。荣公若用,周必败。”既荣公为卿士,诸侯不享。 直解 厉王即位之元年,因见他父夷王懦弱,诸侯背叛,欲振之以威强,然其为人,暴虐无道,好利不仁,故周道愈衰。东方淮夷入境寇掠,厉王命虢仲为将,领兵征之,不能攻克,盖王既无道,兵不用命,故师出而无功也。那时有臣名荣夷公者,专务谋利,以媚于王,王喜好信任他。大夫芮良夫谏说:“夫利,乃百物之所生,天地之所载,当与天下共之,不可专也。若专利于己,则害及于人者必多矣。故虽匹夫而专利,犹且叫他做盗,为其夺人之利,与盗贼无异也。况王者为天下之主,当布利于下,而乃行专利之事,则民心不服,归之者不亦鲜乎?王若不将这荣公疏远了他,周之王业,必至败坏。”王不听,专任荣公,及荣公为卿士之官,诸侯果皆离心,不来朝享,恶其好利而不好义也。《大学·平天下章》有曰:“小人之使为国家,灾害并至,虽有善者,无如之何矣。”其厉王之谓哉! 原文 王行侈傲,国人谤王,召公告曰:“民不堪命矣。”王怒,得卫巫,使监谤者,以告则杀之,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王喜,告召公曰:“吾能弭谤矣。”召公曰:“是障之也。夫民虑之于心,而宣之于口,成而行之,胡可雍也。今王塞下之口,而遂上之过,恐为社稷忧。”王不听,于是国莫敢出言。王心戾虐,万民弗忍,后三年,乃相与叛袭王,王出奔于彘。王在彘,不敢归,二相周公、召公以太子静尚幼,乃相与和协,共理国事,故称共和。王崩于彘,在位十七年,并共和三十七年。 直解 弭,是止。障,是作堤防以御水。厉王奢侈傲慢,暴虐其民,国人嗟怨,都出谤讪之言。召公谏厉王说道:“今百姓被上之虐害,苦不聊生,故谤言日闻,王不可不改图之也。”厉王不听召公之言,反嗔怒百姓谤他,乃寻得卫国中一个降神的师巫,着他监视国中的人,说这巫能通神,但有造言兴谤的,他就知道,奏闻于王,拿来杀了。自是国人不敢声言,在道路上彼此以目相视,盖口不言而心实非之也。厉王不知民怨愈甚,方自喜其得计,告召公说:“我今设此二法,果能止谤矣。”召公对说:“王以刑杀止谤,如筑堤堵水一般。水势大了,强去堵截,冲决愈甚;民心怨了,强去禁制,为祸愈深。大凡人的言语,都从心上发将出来。心里念虑已成,自然要发于言语之间,如何止得他不说?纵能止得百姓的口,止不得他心里怨嗟。王今用法以塞下之口,执迷以成己之过,切恐民怨日增,祸乱将作,为社稷忧矣。”王不听,于是国人莫敢出言,而王之暴虐愈甚,百姓忍他不过,到后三年,遂相率作乱,乘其无备而攻之。王避祸,逃走于彘,不敢回京。彘即山西平阳县地方。周、召是天子畿内之地,那时王之卿士有食邑于周、召者,也称做周公、召公。二公并相,见得国有大变,而太子静年幼,未能治国,乃相与同心协力,共理国事,以定祸乱,故号称共和,待太子长而后立之。王毕竟居彘而崩,在位十七年,通共和为三十七年。夫盛明之世,颂声四作,足以自安矣。而乃悬闻谤之令,昏乱之世,怨讟朋兴,可以为戒矣。而乃为弭谤之刑,此兴亡治乱之所以悬殊,而有国家者之不可不鉴也。 宣 王 宣王名静,是厉王之子。厉王奔彘,静年尚幼,周公、召公共摄国事。至是厉王崩,静年亦长,周、召二相,乃共立之为王。 原文 元年,召公、周公辅王修政,法文、武、成、康之遗风。王命召公伐平淮夷,申伯、仲山甫顺天下,更失理,喻德教,举遗士,海内翕然向风,诸侯复宗周,尹吉甫作诗美之。 直解 宣王既立,召公、周公辅王内修政事,外攘夷狄,法文武成康之遗风。于是狁蛮荆,次第剪伐。时淮上之夷亦叛,王命召公虎帅师讨平之,又委任申伯、仲山甫,内则辅养君德,外则统领诸侯,入则典司政本,出则经营四方。繇是顺抚天下的人民,更补朝政的阙失,宣布天王的德教,搜举隐遗的贤士,一时纪纲振肃,中外清明,海内之人,皆欣然仰德向风,诸侯也都复尊周室,而修朝贡之礼。故贤臣尹吉甫作诗以美之,即今《诗经》上《崧高》、《烝民》诸篇是已。盖宣王有志拨乱反正,而又能推心任用众多贤臣,此其赫然中兴也。 原文 王不藉千亩,虢公谏曰:“民之大事在农,故稷为大官。今欲修先王之绪,而弃其大功,匮神乏祀,困民乏财,将何以求福用民?”王不听。 直解 千亩,是天子躬耕藉田之处。宣王不修藉田之礼,其臣虢文公谏说:“民之大事,惟在于农,盖农为国家根本命脉,上以供神之祭祀,下以足民之财用,故我先王后稷在虞廷之时,特为九官之首,有大功于生民,传至子孙,以此积功累仁,而有天下。今王欲修先王绪,而乃弃其大功,上匮缺了神衹的祭祀,下困乏了生命的财用,国本先伤,将何以求福用民乎。”王竟不听。夫宣王,贤君也,顾乃忽于躬耕之大事,而不用贤臣之忠言,此中兴之治,所以终不能及成周之盛时,而诗人因之美刺并作也。岂不深可惜哉! 原文 四十六年。初,王将杀其臣杜伯,而非其罪。伯之友左儒争之于王,九复之而王不许。王曰:“汝别君而异友也。”儒曰:“君道友逆,则顺君以诛友;友道君逆,当师当作帅。友以达当作违。君。”王怒曰:“易而言则生,不易则死。”儒曰:“士不枉义以从死,不易言以求生。臣能明君之过,以正杜伯之无罪。”王杀杜伯,左儒死之。在位三十七当作四十六。年崩,子宫涅立。 直解 初时,宣王要杀其臣大夫杜伯,杜伯本无可杀之罪,是王用刑差了。那时杜伯有个朋友叫做左儒,进谏于宣王,说杜伯不当杀,凡九次往复言之,王都不准,且怪责左儒说:“我欲杀杜伯,而汝力救之,不知顺上之意,是汝自外于君,而独私其友也。”左儒对说:“君臣朋友,都是人之大伦,臣岂敢违背君父,而私厚朋友,但看道理上顺逆何如耳。若君上所为合道理,而朋友为逆,则顺从其君以诛友。此非从君,乃从道也。若朋友所为合道理,而君上为非,则率从其友以违君,此非违君,乃违其非道也。”宣王发怒说:“你改换了这言语,顺从我则生,不然则死。”左儒对说:“为士者只论是非,不顾生死。如其非义,岂可枉义以就死;如其合义,岂肯违义以求生。今王枉杀杜伯,是王的大过失,而王不自知,故臣能尽言发明君上之过失,而辩理杜伯之无罪,何敢易言以避死乎?”宣王终不听左儒之言,杀了杜伯,左儒亦相从而死。夫人君以从谏为盛德,以改过为美事,然往往不能者,其故有二:一是不晓得自家的不是,而疑其臣之偏私;二是不肯认自家的不是,而耻其臣之面诤,如讳疾而忌医,宁灭其身而不悟也。宣王只这一念之差,以致二士不得其死,未免为中兴之累,前面许多功业,都不得为全美。后世论治者不称宣王为明君,而称左儒为义士,过归于上,名归于下,岂不甚可惜哉!杀杜伯在四十三年,后三年而王崩,子宫涅立,是为幽王。 幽 王 原文 二年。西州三川皆震,伯阳父曰:“昔伊洛涸而夏亡,河竭而商亡,今周德若二代之季矣。其川源又塞,塞必竭,川竭,山必崩,国亡不过十年,数之纪也。”是岁三川竭,岐山崩。 直解 西州,是镐京,周家建都的地方。三川,是泾水、渭水、洛水。震,是地动。幽王之二年,西州及三川地方,一时震动,时周大夫伯阳父说:“周将亡矣。在昔有夏,伊、洛二水涸竭,而夏祚灭亡。在昔有商,河水涸竭,而商家沦丧。今观我周之德,亦似夏商之末年矣。夫地动,则泉源必至雍塞,源塞,则川流必至涸竭,川竭而水泉不润,则山必枯朽而崩,山崩川竭,亡之兆也。繇今计之,国之亡也,不过十年。盖数起于一终于十,此数之一纪也。夫天之所弃,谁能违之。”是岁三川竭,岐山崩。后至十一年,幽王果为犬戎所灭,平王东迁,而王室衰微,伯阳父之言,至是验矣。 原文 虢石父为人佞,善谀好利。王以为卿,用事专任,国人皆怨,政治多邪,诸侯或叛,王室始骚。 直解 幽王之时,奸臣虢石父,既与褒姒同谋,譛废了申后、太子,其为人又巧捷给,善能阿谀奉承而贪好货利。王不察其奸,反用以为卿相,专管国事。国人见这等奸佞得志,众心不服,所以皆怨,朝廷的政治,为他所坏多有偏邪。前此宣王之时,诸侯宗周,中兴王室,至是诸侯或有背叛,王室始骚动不安矣。夫宣王用召公、周公、申伯、仲山甫、尹吉甫诸贤,相与左右,才能中兴,而幽王以虢石父用事,遂致骚动。所谓众君子成之而不足,一小人败之而有余者也。用人之际可不慎哉! 原文 十一年,王欲杀故太子宜臼,求之于申,申侯弗予,王伐之,申侯与鄫人召西夷犬戎伐王。王举烽火征兵,兵莫至。在位一十三年,犬戎遂杀王于骊山下,虏褒姒,并杀郑桓公,尽取周宝赂而去。诸侯即申国立故太子宜臼,是为平王,以奉周祀。 直解 鄫,是国名。犬戎,是戎狄名。幽王既废太子宜臼,立褒姒之子伯服为太子,恐宜臼尚在,日后或为伯服之患,欲杀宜臼以除根。是时宜臼出奔于其母家申侯之国,幽王使人就申候处取要宜臼,申侯不肯送出,幽王怒,举兵伐之,申侯与鄫国之人召西夷犬戎同伐幽王。初时王曾戏举烽火,召诸侯以致褒姒之笑,诸侯繇此怨叛,不奉王令。至是王因有夷戎之乱,复举火以召诸侯,诸侯因前番哄了他,至此无一人来救者。幽王在位之一十三年,遂被犬戎杀害于骊山之下,连褒姒也虏去了。是时郑桓公名伯友者,为周司徒之官,亦为所杀。犬戎遂入周室,尽取其所积的宝赂而去。诸侯思念文、武、成、康之德,不忍其绝,乃就申国立旧太子宜臼,是为平王,以奉周家之祀。 平 王 原文 元年。是时幽王既为犬戎所杀,丰、镐逼近戎狄不可居,乃东迁都于洛邑。自都洛邑之后,王室微弱,号令不行于诸侯,政繇方伯,齐、楚、秦、晋渐大。齐,太公吕望之后。楚之先,黄帝之后,周初有鬻熊,事文王成王之时,封其子熊绎于楚,姓芈氏。秦,伯益之后,姓嬴氏。周孝王之时,有非子者,善养马,孝王封为附庸诸侯,邑于秦。晋之先唐叔虞,盖武王之子也。成王与唐叔虞戏,剪桐为珪,于是封叔虞于唐,国又号晋。更历春秋之世,此四国更相征伐,天子不能制。 直解 这一段是史臣记春秋之始,此时幽王既为犬戎所杀,于是平王以戎势渐盛,丰镐旧都与之逼近,恐被侵暴,不可久居,遂弃而避之,东迁都于洛邑。自都洛邑后,王室日益微弱,天子的号令,不复行于诸侯。天下诸侯不听命于天子,而听命于大国之为方伯者,政令都繇他出。于是齐、楚、秦、晋四国渐渐强大,各雄长一方。齐是太公吕望之后,周初佐武王为尚父,其后到桓公而霸。楚是黄帝之后,周初有鬻熊者,为文王之师,成王时封其子熊绎于楚地,姓芈氏,其后到庄王而霸。秦是虞臣伯益之后,姓嬴氏,周孝王时有非子者,善养马,孝王封之,其国甚小,朝贡之礼不能自通于王,但附大国而行,叫做附庸之国,邑居在秦地,其后至缪公而霸。晋是唐叔虞之后,叔虞为武王子,成王弟。成王戏剪桐叶为珪以与叔虞,史佚遂请封之于唐尧所都地方,以其南有晋水,国又号为晋,其后到文公而霸。这四国更历春秋之世,二百四十二年间互相征伐,周天子不能制焉。夫平王避犬戎之难,周室东迁,而王纲不振如此。正如人家偶被小人侵侮,不能发愤自立,便抛弃了祖宗数百年的家业,避居别处。所以气势日益消索,就是自家平日管下的人,也不听命,其强悍者,各自专擅,主人无奈他何。春秋之势,何以异此。是以有国家者,当以修德为本,揽权为要,不可一失其操柄,徒苟且目前,以至陵夷而莫之救也。 原文 四十九年,鲁隐公元年也。鲁公,周公伯禽之后。天子微弱,赏罚不行。孔子修鲁史《春秋》,始于鲁隐公元年,盖寓褒贬于赏罚,以正一王之法。在位五十一年崩。平王崩,子之子林立。 直解 《春秋》,是鲁国的史书。古者列国都有史书,以记事记言,其名各不相同。而鲁国之史名为“春秋”。周平王四十九年,是鲁隐公之元年也。鲁公,是周公与伯禽之后也。此时周已东迁,天子微弱,赏罚之权,不行于诸侯,臣子陵君父,夷狄侵中国而王法渐废矣。孔子见得周道之衰,实自此始。而鲁隐公为周公之后,不能继其先世之功,以匡复王室,心甚伤之。于是因鲁国原有史书,名叫“春秋”,孔子就取而笔削之,修成一书,特起于鲁隐公元年。书中所载事迹,虽因鲁史的旧文,而书法之间,则往往自创新意,以褒贬寓赏罚。有功的,天子不能赏,孔子则用一字褒他,以寓赏功之意,如大夫而贤,则书其字之类是也。有罪的,天子不能罚,孔子则用一字贬他,以寓罚罪之意。如诸侯而恶,则书其名之类是也。使一王之法,虽不正于朝廷之上,而犹正于史册之间,乱臣贼子虽能逃当时之典刑,而不能逃后世之公论,盖圣人拨乱反正之微权也。所以孟子说“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正谓此也。然有天下者,不能自操其赏罚,以致无位之圣人,为之寄赏罚于史书,亦可慨矣。平王在位五十一年崩,太子先卒,太子之子名林继立,是为桓王。 桓王 庄王

釐 王

原文 三年。齐桓公始霸,会诸侯为盟主。桓公用管仲为政,四民不使杂处,制国为二十一乡,作内政而寄军令,谨正盐策。桓公专任管仲,号曰仲父,国事皆令问仲父,故管仲得以尽其材。故能九合诸侯,不以兵车,成霸功者,管仲之力也。 直解 霸,是诸侯之长。盟,是约誓。盐策,是盐法。周釐王三年,齐桓公初霸诸侯。那时周室衰微,夷狄强盛,桓公始约会列国诸侯,立盟誓,以尊周攘夷为事,而齐独强大,故桓公为盟会之主。桓公以国事委任贤臣管仲。管仲为政,大约以富国强兵为主,于是定制,使士农工商四样人,各居一处,不相混杂。其耳之所闻,目之所见,都是他本等职业,则心专而艺精。管仲欲修明军政,恐诸侯晓得,也做准备,便不可以得志于天下,于是分制国内之地,做二十一乡,每乡各立一长,领二千人,其中大小相统,什伍相司,只当做治国的政令,其实里面暗藏着军法。遇有征伐,则二十一乡之长各将所属以听调遣,不待临时佥派,而兵马自足,军政自定矣。齐地滨海,盐利为重,管仲令民以冬月煮盐,取而积之,至春农事方兴,煮盐有禁,这时粜盐与人,而盐价顿高,上专其利,是以齐之富强,过于列国,能为诸侯盟主。繇是桓公益专任管仲,加以尊称,号曰仲父,国中政事无大无小,都听管仲处置,故管仲得以展尽其材,而谋无不遂,计无不成。所以桓公九次会合诸侯,不假兵车之威,自能使诸侯听命,以成其霸业者,皆管仲辅相之力也。夫管仲,霸者之佐耳,桓公能信用之,遂成霸业如此。若使为帝王者,而能任帝王之佐,则其功业所就,岂小小哉! 惠 王

襄 王

原文 元年,齐桓公会诸侯于葵丘,王使宰孔致胙于齐桓公,使无下拜。桓公曰:“天威不违颜咫尺。”乃下拜登受。 直解 葵丘,是地名。宰孔,是周之冢宰名孔。胙,是祭肉。八寸为咫。咫尺,是说甚近的意思。周襄王之时,齐桓公方主盟称霸,大会诸侯于葵丘地方。束牲载书以明天子之禁,使诸侯各修其职,以尊周室,即今《孟子》上所载“五命”之词是也。襄王嘉齐桓公能主夏盟,尊周攘夷,乃使宰孔将祭文王、武王的胙肉赐与桓公。盖庙胙惟同姓之尊者,始得颁给,今以赐桓公,盖尊礼之也。王又以桓公年老,命他受赐之时,不必下拜。桓公对说:“王虽命我不下拜,然朝使下临,就如瞻对天子一般,天威不远,近在咫尺之间,何敢不下拜乎?”乃拜赐于堂下,而登受于堂上,礼也。当时周室衰微,诸侯强大,而桓公独能守臣节,以尊天子,此所以诸侯宾服,而为五霸之首也。 顷王 匡王

定 王

原文 元年,楚庄王始霸。楚本子爵,夷王之世,已僭称王,厉王暴虐,乃去王号。东迁之后,王室微弱,遂僭号称王。 直解 周定王之时,楚庄王侣始霸,主诸侯的盟会。楚国初封,本只是子爵,至夷王之世,楚子熊渠吞并小国,僭称王号。其后厉王暴虐,熊渠恐被征伐,乃去王号。至平王东迁之后,王室微弱,楚子熊通无所忌惮,遂自立为武王。周家诸侯之僭王,自楚始也。又四传至庄王始霸,于是终春秋之世,无岁无楚之兵矣。 原文 三年,楚伐陆浑之戎,观兵于周郊。王使王孙满劳之,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欲逼周取其鼎。满对曰:“在德不在鼎,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大小未可问也。”楚子羞惧而退。 直解 陆浑,是地名,在今河南嵩县地方。鼎,是夏时所铸的九鼎,历代相传以为重器。定王三年,楚伐陆浑之戎,遂到周家郊外,大陈其兵以示威强。定王因楚兵过周,使大夫王孙满迎而劳之。楚子问九鼎之大小轻重,意欲以兵威逼胁周家而取此鼎。王孙满对说:“主天下者在于有德,足以受天命,不系于鼎之有无。夏德衰而商德盛,故鼎始移于商。商德衰而周德盛,故鼎始移于周。如今周德虽已渐衰,但文武成康遗泽犹存,天命尚未改移,鼎之大小未可遽问也。”王孙满此言,其拒楚之意至矣,于是楚子羞惧,退兵而去,不敢取鼎。当此时,周家至弱,楚国至强,然王孙满一言,即足以折其不轨之心如此。使为周王者,能修德自强,则楚岂敢复为僭王之举哉!惜乎周之不能也。 简 王

灵 王

原文 三年,无终子嘉父,使孟乐如晋,因魏绛请纳虎豹之皮以和戎。晋悼公曰:“戎狄无亲,不如伐之。”魏绛曰:“诸侯新服,陈郑来和,将观于我,我德则睦,否则携贰。”因陈和戎有五利。晋侯乃使魏绛盟诸戎。十年,郑人赂晋以歌钟镈磬女乐,悼公以其半赐魏绛,曰:“子教寡人和诸戎狄,以正诸华,九年之中,如乐之和,无所不谐,请与子乐之。”二十一年,孔子生。在位二十八年崩,子贵立。 直解 无终子嘉父,是戎狄之君长,名叫做嘉父。携贰,是离心改变的意思。周灵王之三年,晋悼公方为诸侯盟主,以尊周攘夷为事,于是戎狄慕义,欲求通好。当时诸戎中,有无终国君名嘉父者,使其臣孟乐,来到晋国,持着他国中所出的虎豹之皮,托晋之贤臣魏绛,献与悼公,以求和诸戎。魏绛劝悼公从其所请。悼公说:“戎狄无亲,难以恩结,不如伐之,未可与和。”魏绛对说:“今君方取威定霸,诸侯新服于晋,陈、郑初来通和,正看我的德义何如。我若修德招怀远近,他便都来亲睦;我若灭德逞威,他便离心改变,不肯服从。君不可失此机会,绝戎好而弃诸侯也。”因详陈和戎的利益有五:戎狄聚处贵货财,轻土地,其土可交易而得,是一利;边鄙不惊,民安田野,农夫成功,是二利;戎狄事晋,四邻振动,诸侯威怀,是三利;以德抚戎,师徒不勤苦,甲兵不劳顿,是四利;远人既至,近者亦安,是五利。晋悼公闻言,欣然从之,就使魏绛盟约诸戎,与之讲和。自此,戎狄归顺,诸侯宾服,王室得安,晋国亦强。到周灵王之十年,郑人因感晋悼公有存郑之德,遂谢晋以歌钟、镈磬、女乐。前面魏绛所谓“我德则睦”者,至此验矣。晋悼公思魏绛之功,因以其乐之半赐之,说道:“子教寡人和诸戎狄,以正诸中华之未服者。到今九年之中,虽然戎狄怀柔,诸侯辑睦,如音乐之和,无所不谐,这都是子之力也。我岂可独享此乐,请与子共乐之。”周灵王二十一年,孔子生。盖天生圣人,万世道统所系,故作史者,谨书之。灵王在位二十八年崩,子贵继立,是为周景王。 景 王

敬 王

原文 初伍员与申包胥为友,皆楚人也。伍员父为楚平王所杀,员奔吴,与包胥别,员曰:“我必覆楚。”包胥曰:“我必复之。”伍员既奔吴,遂导吴伐楚;既入郢,遂鞭平王之尸。包胥乃如秦乞师,秦伯使就馆,包胥依于庭墙而哭,日夜不绝,饮食不入口七日。秦哀公为之赋《无衣》,乃为之出师。申包胥以秦师至,遂败吴师。吴师乃归,昭王复国。 直解 郢,是地名,楚之国都也。初时楚臣有伍员者,与申包胥为朋友,这二人本皆楚人也。伍员之父伍奢,因进谏于楚平王,为平王所杀,欲并杀其二子。而其次子伍员,逃奔于吴,将逃之时,与申包胥相别。伍员说:“我必要覆亡楚国。”盖但知父仇当报,而不能裁以君臣之大义也。申包胥说:“我必要兴复楚国。”盖惟知臣节当尽,而不敢徇其朋友之私情也。伍员既到吴,吴王听用其谋,遂劝吴王伐楚。及破楚而入其国都,那时楚平王已死,其子昭王逃避于外,伍员遂掘平王之墓,取其尸而鞭之。申包胥欲兴复楚国,思量唯有秦兵强盛,可以敌吴,乃往秦国借兵救楚。秦伯初时不欲救楚,使他且就宾馆中安歇。包胥自念国破君奔,不忍就馆,只依立于秦之庭墙而哭,日夜不绝声,饮食不入口者凡七日。秦哀公见他这等忠义,为之感动,而歌《无衣》之诗,以示出兵之意,乃许他借兵以救楚。申包胥带领秦兵,回到楚地,与吴师战而败之。吴师始去,昭王复归其国。申包胥复楚之言,至是验矣。按楚信费无忌之谗说,而戮伍奢之忠,纵子常之贪利,而结蔡侯之怨,此吴师之所繇来也。其受祸之惨,有不可言者。使无申包胥,则是时楚遂灭矣。国以一人亡,以一人兴,信哉!此用人者所当鉴也。 原文 三十四年,孔子繇鲁司寇,摄相事。其初人谤曰:“麑裘而鞞,投之无戾,鞞之麑裘,投之无邮。”三月,政成化行,民诵之曰:“衮衣章甫,实获我所,章甫衮衣,惠我无私。” 直解 麑是鹿子,麑裘是以麑皮为裘,盖古时卿士大夫之服。鞞是刀鞘,古人佩必用刀,取其于事能断也。戾字解作罪字。邮是过,与尤字义同。袞衣,是上公之服。章甫,是冠名。周敬王三十四年,孔子繇鲁司寇之官,而权摄鲁国相事,欲以文、武、周公之道,施行于鲁,乃从而正纪纲,明教化,反其弊政。此时鲁国法度废弛已久,人皆习于因循苟且,一旦见孔子这等振作起来,遂不能堪,反而作为歌诗以谤讪之,说道:“麑裘而鞞,投之无戾,鞞之麑裘,投之无邮。”这麑裘与鞞,都暗指孔子身上的服佩。说那服麑裘而佩鞞之人,深为民害,我欲投而去之,只是他无罪戾可指,无愆邮可乘耳。其反复言之者,恶之深而急欲去之也。然常人之情,难与虑始;圣人之心,大公至正,虽有此谤讪之言,孔子也不去理会他,只管依着道理法度行将去。及到三月之后,政事成就,教化大行,鲁国之人,无不受其恩惠者。于是向前造谤之人,也都心悦诚服了,又作为歌诗以称诵之说道:“衮衣章甫,实获我所,章甫衮衣,惠我无私。”这衮衣章甫,也指孔子身上的冠服。说这冠章甫而服衮衣之人,果能安辑我百姓,使我人人各得其所。他从前所行的政事,都是施恩惠于我,而非有所私也。其言之不一者,盖喜之甚,而爱之切也。夫孔子以至圣之德,行帝王之道,其初犹不免招谤如此。可见成大事者,不和于众,而为人君者,欲用非常之人,则不可挠于群议矣。 元 王 原文 三年,越伐吴,灭之。初越勾践为吴所败,栖于会稽,使大夫种行成于吴,吴王许之。勾践反国,乃苦身焦思,置胆于前,卧即仰胆,饮食即尝胆,身自耕作,夫人自织,折节下贤,厚遇宾客,赈贫吊死,与百姓同其劳苦。二十余年,其民生长可用,乃以伐吴。 直解 栖,是屯聚。会稽,是山名,在今浙江绍兴府地方。行成,是讲和。折节,是屈体卑下的意思。元王三年,越王勾践举兵伐吴,遂灭其国。初时,勾践曾与吴王夫差战败,国破家亡,只收得些残军败卒,保栖于会稽山上,使其大夫名种者,到吴王军中讲和,愿举国臣服于吴,求赦其死。那时吴王自恃兵力强盛,足以制服勾践,不思后患,就许他讲解而去。勾践幸得归国,外虽事吴,内实用范蠡、大夫种之谋,勤苦其身,焦劳其心,日夜思报吴仇,乃置胆于坐处,睡卧时便仰视之,饮食时便取尝之,示不敢忘其苦也。于是身自耕作,夫人自织,就是自家的衣食,也不敢以劳民。至于士有贤能的,则屈身卑下之,以结贤者的心。宾客从四方来的,则厚礼接待之,以接宾客的心。又爱养百姓每,赈济其贫穷,吊问其死丧,身与之同劳苦,以结百姓的心。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如此谋了二十余年,其民生长可用,乃用之以伐吴,杀了吴王夫差,卒灭吴国,而雪会稽之耻焉。夫吴王以胜而骄,故灭;越王以败而惧,故兴。繇是观之,胜亦可败,败亦可胜,只在此心矜骄畏惧之间而已。古语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又说:“有以无故而失守,有以多难而兴邦。”岂不信哉! 原文 吴王兵败,栖于姑苏。吴使人行成,请曰:“孤臣异日得罪于会稽,孤臣不敢逆命,得与君王成以归。今君王诛孤臣,孤臣意者亦欲如会稽之赦罪。”勾践不忍,欲许之。范蠡曰:“会稽之事,天以越赐吴,吴不取,今天以吴赐越,越岂可逆天乎?且君王早朝晏罢,非为吴耶?谋之二十年,一旦弃之,可乎?且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吴王乃自杀。勾践既败吴,乃以兵北渡淮,与齐、晋诸侯会于徐州,致贡于周。元王使人赐胙,命为伯,诸侯毕贺。元王在位九年崩,子介立。 直解 姑苏,即今苏州府地方。吴王夫差既败,收其残兵,保栖于姑苏之山,因使其大夫王孙雄求和于越,自称为臣,说道:“孤臣昔年尝举兵伐越,冒犯君王,得罪于会稽。那时君王使大夫种来讲和,孤臣不敢背逆命令,遂与君王讲和以归。今孤臣不道,得罪于君王,致君王举兵来伐,欲诛孤臣之罪。孤臣生死,惟命是听。意者亦望如会稽之事,得赦孤臣之罪,愿举国而为臣妾,幸君王怜而许之。”勾践闻吴人请和之辞,甚是卑屈,心中不忍,要许他和。大夫范蠡谏说:“不可,先年会稽之事,越为吴所败,是天以越赐吴矣,而吴不取,是逆天也。今日吴为越所败,是天又以吴赐越也,越岂可违天而不取乎?且君王二十年来,所以早朝晚罢、卧薪尝胆、苦身焦思者,为要报吴仇,而雪会稽之耻。今日若许他讲和,是谋之二十余年,而弃之一朝,殆养虎以贻患也。且顺天者存,逆天者亡,天固与之,人若弃而不取,必反招殃咎,不可许也。”勾践用范蠡之言,不与吴和,进兵逼之,吴王自杀而死。勾践既已平吴,乃举兵北向渡淮,号令齐国、晋国诸侯,会盟于徐州地方,又致贡献之礼于周天子。周元王畏其逼,亦使人赐勾践胙,又命他为诸侯之长。是时越兵横行于江、淮,诸侯都遣人贺之,勾践遂僭称霸王。夫吴本太伯之后,于周为同姓,一旦为越所灭,周天子不惟不能正其罪,反从而致胙尊礼之焉,王室衰弱,至是极矣。计元王在位九年而崩,子介立,是为贞定王。 贞定王 原文 十一年。初齐桓公之世,陈公子完得罪于陈而奔齐,齐桓公使为工正。陈,舜之后也,武王封于陈为诸侯,完奔齐,更姓田,子孙盛多。其后齐乱,公室卑弱,诸大夫自相争夺,权归田氏。田氏好施,以家量贷于民,而以公量收之,民皆戴之,国内多篡弑,立君皆繇田氏。有田恒者弑齐简公,恒之子盘,号襄子,为齐相,至是与三晋通使,尽以其兄弟宗人为都邑大夫。 直解 量,是斗斛。初齐桓公之世,陈国有公子名完者,得罪于陈,恐见诛而奔齐。齐桓公爱其才,使他为工正之官,掌管百工。陈本虞舜之后代,周武王封之于陈为诸侯,以继舜后,因以陈为姓。至陈完奔齐,又改姓为田,子孙蕃盛众多。其后齐有崔杼、庆封之乱,公室卑弱,诸侯大夫自相争夺,惟田氏为强,宗国之大权,遂归田氏矣。田氏欲邀买人心,以固其权位,乃多行私恩小惠,以结百姓之心。每放米谷借与百姓,都用自家的大斗斛出与他,到百姓将米谷还官,及各项纳粮,却只用官家的小斗斛收入,这是借君之物,以市己之恩,其奸计如此。百姓见齐君贪虐,而以田氏为有恩,皆感戴之。于是田氏益强,那时齐国内多篡弑之祸,凡立君皆繇田氏主张。有田恒者,号成子,田完之六世孙也,因齐简公宠任阚止,心怀不平,遂杀阚止,并害简公,乃立平公而专其政。田恒死,其子名盘,号襄子,为齐宣公辅相。至是见晋之三卿韩、赵、魏迫胁其君,与他同恶,乃通使者与之结好,以为外援。又尽用其兄弟及族人,做各都邑的大夫,于是齐国之中,处处都有田氏的人,而齐之地尽为田氏有矣。至其孙和,遂灭齐而自立为诸侯。即此可见人君威福之柄,一日不可下移。而欲常操其柄,又在人君正身修德,约己爱民,使主威常尊,而民心爱戴,则奸邪之臣,不得以行其窃夺之谋,而社稷永安矣。观田氏篡齐之事,岂非千古之永鉴哉! 周 纪

威烈王

原文 二十三年,初命晋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 直解 魏斯、赵籍、韩虔,这三人都是晋之强臣。春秋时,晋国有范氏、中行氏、智氏及韩、魏、赵,是为六卿。到后来范、中行、智氏三家都为韩、魏、赵所灭,权势日渐重大,遂三分晋国之地,以威势逼胁周天子,求封为诸侯。天子微弱,不能讨正其罪,遂因而命之,与列国之君同等矣。周自平王东迁以来,王室卑微,诸侯强大,礼乐征伐之权不出于天子。然当其时,体貌犹存,名分固在,是以诸侯彼此吞灭者有之,尚未有以臣代君,以大夫而遂为诸侯者。至于三家分晋,割地自强,胁天子以请封,而天子不敢不从,则冠履倒置,纪纲扫地矣。故宋儒朱熹修《纲目》以继《春秋》之后,始于威烈王,特书“初命”二字,正说从前未有此事,所以垂戒万世也。 原文 初,赵简子使尹铎为晋阳,请曰:“以为茧丝乎?抑为保障乎?”简子曰:“保障哉!”尹铎损其户数。 直解 晋阳,是今山西太原地方。茧丝,是抽取蚕茧之丝。保障,是藩篱遮蔽的意思。初时赵籍之祖赵简子,名鞅,使其家臣尹铎治晋阳地方。尹铎请问说:“今往晋阳,将欲使我多取百姓的赋税,如抽取蚕茧之丝,至于尽绝而后已乎?抑使我爱养百姓,培植邦本,以为国家之藩篱保障乎?”尹铎此问,志在保障,不肯为茧丝。简子说:“保障哉!”正欲其固结民心,不为剥取民财也。尹铎至晋阳,减损百姓的户数,盖户口少,则赋税轻,民力自然宽舒,正所以行其保障之言也。到后来简子之子无恤,为智氏所攻,卒托于晋阳以免其难,只因能存心爱民,故后嗣遂蒙其利如此。况治天下者,可不以爱民为先,以聚敛为戒哉! 原文 赵襄子漆智伯之头以为饮器。智伯之臣豫让,欲为之报仇,乃诈为刑人,挟匕首,入襄子宫中涂厕。襄子如厕,心动,索之,获豫让。左右欲杀之,襄子曰:“义士也,吾谨避之耳。”乃舍之。豫让又漆身为癞,吞炭为哑,行乞于市。其妻不识,其友识之,为之泣曰:“以子之才,臣事赵孟,必得近幸,子乃为所欲为,顾不易耶!何乃自苦如此?”豫让曰:“不可!既已委质为臣,而又求杀之,是二心也。凡吾所为者,极难耳。然所以为此者,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怀二心者也。”襄子出,豫让伏于桥下,襄子至桥,马惊,索之,得豫让,遂杀之。 直解 赵襄子,是赵国之君。饮器,是溺器。匕首,是短刀。厕,是净房。委质,是委身以事君的意思。赵襄子既杀了智伯,恨他前日攻围狠毒,将他头用漆漆了,做盛溺的净壶,以快其恨,盖亦过矣。智伯之臣,名豫让者,平日受智伯的恩,要替智伯报仇,谋杀襄子,不得其便。一日襄子使刑徒之人,入宫涂饰厕房的墙壁,豫让就假扮做个刑徒,身中藏一把短刀,同众刑徒混入宫中涂厕,等待襄子上厕之时,就要行刺。襄子将去厕中,忽然心里惊动,疑有非常,把这涂厕的人,逐一搜检,搜出豫让身中凶器来。左右之人就要杀他,襄子说:“他为主报仇,乃是忠义之士,不要杀他,我但谨慎防护躲避他便了。”乃释放了他。豫让报仇之志不已,恐人认得他的模样,乃用生漆涂在身上,遍身发起癞疮,又吞食木炭,使其声哑,把容貌声音尽皆改变,装做个乞丐的人,在街市上讨吃。他自家的妻子也认他不得了,只有一个朋友,认的是豫让,怜其苦处,为之涕泣,因劝他说:“以你这等才能,若替赵襄子做个臣,必得亲近贵幸,得近之后,那时乘机下手,岂不容易,何故受这等苦楚。”豫让说:“不可!若依着你这等言语去干,虽是容易,然既已委着形质为人臣子,而又包藏祸心以图之,是为臣而有二心也。人臣怀二心以事君上,罪不可赦,我岂可犯此大不义乎?我自知所为的事,费力难成,然不肯舍难而就易者,将以明君臣之义,使天下后世之为人臣而怀二心者,闻我之事而羞愧耳,岂可先怀二心以事人哉!此所以宁处其难,而不为其易也。”后襄子出外,豫让又埋伏于其所经繇的桥下,欲待其过而起刺之。襄子将到桥边,马忽惊跳,知道有人,使人搜寻,又拿得豫让,遂竟杀之。按豫让感智伯之知遇,故虽智伯已死无后,而必欲为之报仇,至杀其身而后已,真可谓义士矣。然即此可见人君出入起居,必时时警备,以防意外之事。故上而天象之昭垂,下而人情之动语,内而心神意气之惨舒,外而舆马旗器之变异,莫不随事精察,烛于幾微,而不少怠忽,诚欲保其身以保宗社也。有国者且然,况有天下者哉! 原文 魏斯者,桓子之孙也,是为文侯。文侯以卜子夏、田子方为师,每过段干木之庐必式。四方贤士多归之。文侯与群臣饮酒乐,而天雨,命驾将适野。左右曰:“今日饮酒乐,天又雨,君将安之?”文侯曰:“吾与虞人期猎,虽乐,岂可无一期会哉!”乃往,身自罢之。 直解 式,是在车上俯身致敬的模样。虞人,是掌管田猎之官。猎,是围取禽兽。魏斯者,乃晋大夫魏桓子之孙也,是为文侯。文侯初即位,尊贤敬士,与图治理,其时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三人,皆怀才抱德之士,文侯乃招致子夏、子方,尊以师礼。而段干木隐居不出,文侯每过其门,则改容起敬,虽在车中,不敢安坐,必屈躬而凭其车上横木,其尊贤敬士如此。繇是四方贤士闻其名者,多往归之。然文侯不但能尊礼乎贤人,而且不失信于臣下。一日与群臣饮酒欢乐,天又下雨,忽然传命掌驾者要往田野中去。左右止文侯说:“今日饮酒欢乐,天又有雨难行,可以暂止,君命驾何往乎?”文侯说道:“我曾与虞人有约,今日会猎,即令天雨,饮酒虽乐,岂可失信于彼,而不与一会期哉!”于是竟到田猎所在,亲命虞人,以雨罢猎。其重信而不荒于般乐,不忽于微贱如此,此魏之所以独强于三晋也。 原文 文侯使乐羊伐中山,克之,以封其子击。文侯问于群臣曰:“我何如主?”皆曰:“仁君。”任座曰:“君得中山,不以封君之弟,而以封君之子,何谓仁君!”文侯怒,任座趋出。次问翟璜,对曰:“仁君也。”文侯曰:“何以知之?”对曰:“君仁则臣直,向者任座之言直,是以知之。”文侯悦,使翟璜召任座而反之,亲下堂迎之,以为上客。 直解 中山是国名,魏文侯使其臣乐羊举兵伐中山之地,战胜取之,因以中山之地封其子名击者。文侯一日问于群臣说:“人莫难于自知,我为人主,不知是何等主也?”时群臣众口一词,都称文侯说:“是仁德之君。”独有任座对说:“不然,人君必至公无私,方可称为仁君。今主君得中山之地,不以封其弟,而以封其子,是薄于待弟,而私厚其子,仁者不如是也,何得为仁君哉!”文侯见任座当面耻辱他,不觉发怒,任座恐惧,因趋出待罪。文侯次又问于翟璜说:“我果何如主也?”翟璜对说:“吾君真仁君也。”文侯说:“汝何以知寡人为仁君?”翟璜对说:“臣闻上有仁圣之君,则下有鲠直之臣。向时任座之言,直而不阿,必有仁君在上,所以能优容之,因此知君之为仁君也。”文侯闻翟璜之言,其心乃悦,因使翟璜召任座转来,亲下堂迎之,以为上客,而礼遇之。夫文侯始因任座之直言,则不免于怒,继悟于翟璜之善对,遂迎之致敬以有礼焉。所谓“说而能绎”者也,文侯亦贤君哉! 原文 文侯谓李克曰:“先生尝有言曰:‘家贫思贤妻,国乱思良相。’今所置非成则璜,二子何如?”对曰:“居视其所亲,富视其所与,达视其所举,穷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矣。”文侯曰:“先生就舍,吾之相定矣。” 直解 成,是魏成。璜,是翟璜。这二人都是魏之贤臣。魏文侯欲立辅相,乃召其臣李克与他商量说道:“先生平日曾有言说:‘凡人家贫,则思量得个贤妻,共营家计;国乱,则思量得个良相,共理国事。’如今魏国初立,正是要求良相之时,我今所置立的辅相,不是魏成便是翟璜,这二子何如,还是何人可用?”李克不敢擅便拟定,但告文侯以观人之法,使他自择,对说:“凡欲观人者,当于其平居时,看他所亲近的是什么样人;于其富足时,看他能散财以济人之急否;于其显达时,看他所荐举的是什么样人;于其穷困时,看他能有所持守不肯妄为否;于其贫难时,看他能有所辞却不肯苟取否。把这五条参详考验,就足以定二子之高下矣。”此时魏成分禄养贤,所荐的都是贤士,正合着那富视其所与、达视其所举的两件,李克之论,也是暗荐他。文侯既闻此言,便自理会了,遂告李克说:“先生请归就舍馆,我之相已定矣。”其后果以魏成为相,而文侯所以称为贤君者,亦得魏成辅相之功为多。而李克所言五事,又万世人主择相者之准也。 原文 李克出,翟璜曰:“君召卜相,果谁为之?”克曰:“魏成。”璜忿然曰:“西河守吴起,臣所进也;君内以邺为忧,臣进西门豹;君欲伐中山,臣进乐羊;中山已拔,无使守之,臣进先生。君之子无傅,臣进屈侯鲋。以耳目之所睹记,臣何负于魏成。”克曰:“魏成食禄千钟,什九在外,什一在内,是以东得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此三人者,君皆师之。子所进五人,君皆臣之,子恶得与魏成比也。”璜再拜曰:“璜,鄙人也,失对,愿卒为弟子!” 直解 西河,是郡名,在今山西汾州。邺,是邑名,在今河南彰德府临漳县。李克与魏文侯论相而出,翟璜问李克说:“君召先生卜择辅相,果用了谁?”李克虽不见文侯说出姓名,然以所言五者定之,料得必是魏成了,遂对他说:“是魏成。”翟璜自负有功,不在魏成之下,忿然作色说:“我与魏成同仕于魏,自揣颇为尽心,且以我所荐举的人才言之,如西河郡守吴起,是我所荐也,起守西河而秦兵不敢东向。邺是大邑,近在内地,无可使治者,君以为忧,我荐西门豹,而邺遂大治。君欲伐中山,无人为将,我荐乐羊,竟取了中山。中山既得,无人可守,我又荐先生以守之。君之公子未有师傅,我又荐屈侯鲋以为之傅。凡此都是我的功绩,在人耳目之所共见而可记者也。我何不如魏成,而乃用魏成为相耶?”李克说:“荐贤固皆为国,而人才则有不同。魏成食禄虽有千钟之富,然未尝私积于家,都把来赒给贫乏,礼聘贤士,大率十分之中,有九分用在外面,只有一分自家用度,其厚于养士,而俭于自用如此,是以天下贤士皆归之。于东方得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而荐之于君,这三个贤人道高德厚,君皆以师礼待之。子所进的五人,君皆以臣礼使之。夫以师礼待之者,赖以进德修业,以端出治之本,其功甚大,三人不为少。以臣礼使之者,不过使各治一郡,供一职而已,虽五人不为多也,子何得与魏成比哉?”翟璜听李克说的有理,自知失言,乃再拜谢罪说:“璜是个鄙陋之人,方才的言语,失于应对,这是我见识不到处,愿终身为弟子,请教于先生,以长我之见识,开我之鄙陋焉。”夫人臣事君之忠,莫大于荐贤为国,而为宰相者,尤当休休有容,绝妒忌之私,开公正之路,使天下贤者皆集于朝廷,以共理国事,乃为称职。观李克向者五言,定相之说,与折服翟璜之语,可谓知人臣忠君之大,而人主择任宰相之道,于此亦可见矣。 原文 起之为将,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裹赢粮,与士卒分劳苦。卒有病疽者,起为吮之,卒母闻而哭之,人曰:“子卒也,而将军自吮其疽,何哭为?”母曰:“往年吴公吮其父,其父战不旋踵,遂死于敌。吴公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是以哭之。” 直解 起,是吴起。赢粮,是余剩的行粮。疽,是痈疽。吮,是以口咂之。旋,是回转。踵,是脚跟。吴起为将,能抚恤士卒,他穿的衣服,吃的饮食,与士卒中最下等的一般。念士卒有风霜之苦,他睡卧也不设席褥;念士卒有奔走之劳,他行时也不骑坐车马;途中余下粮食,亲自收裹,不肯劳动下人。盖虽身为大将,而能与士卒同受劳苦,不分贵贱如此。士卒中曾有生痈疽的,吴起亲用口替他咂去脓血,使他容易痊可。那士卒之母,闻说此事,悲而哭之。旁人说:“你的儿子是个小军,今以将军之贵,亲替你儿子吮疽,你只该欢喜感戴,乃反哭泣何也?”其母对说:“我只所以哭者,哭吾子之将死也。往年其父生疽,吴公也曾吮之,其父感激吴公的恩德,不顾性命,替他出力报效,临阵时舍死向前,不肯退步,遂力战而死。如今吴公又吮其子,料他感恩效死,亦如其父。妾不知他死在何处矣,所以哭之。”吴起之为将如此,此所以战无不胜,而用兵虽司马穰苴不能过也。夫为将者,以恩结士卒之心,士卒且竭忠尽命,若人君驭将而能推心置腹,假之以事权,待之以恩信,则为将者感奋图报,又当何如哉! 安 王 原文 十五年。魏文侯薨,太子击立,是为武侯。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顾谓吴起曰:“美哉!山河之固,此魏国之宝也。”对曰:“在德不在险。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义不修,禹灭之。夏桀之居,左河济,右泰华,伊阙在其南,羊肠在其北,修政不仁,汤放之。商纣之国,左孟门,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经其南,修政不德,武王杀之。繇此观之,在德不在险。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皆敌国也。”武侯曰:“善。” 直解 浮,是泛舟。三苗,是国名。洞庭、彭蠡,二湖名。河、济,二水名。泰华即西岳华山。伊阙、孟门、太行,皆山名。羊肠,坂名。周安王之十五年,魏文侯薨,太子击嗣立,是为武侯。武侯一日泛舟于西河,顺流而下,当河之中流,观魏国的形势,回顾其臣吴起叹说:“美哉!这山河之险固,乃天造地设以壮我国家的,岂不是魏国之宝。”吴起恐武侯只恃了这险阻,不去修德,遂以正对说:“国家之所宝,只在君德,不在险阻。何以言之?昔虞舜时有三苗氏,其国在荆扬之间,左有洞庭,右有彭蠡,非不险固。他却恃此而蠢玩逆命,德义不修,后来舜命禹征灭之而分北其众。夏王桀居于城,左有河济,右有泰华,伊阕在其南,羊肠在其北,四面山河,非不险固。他却恃此而为暴虐,修政不仁,后来商汤举兵伐之,遂放桀于南巢。商王纣都于朝歌,左有孟门,右有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在其南,四面山河,非不险固。他却恃此而为暴虐,修政不德,后来周武王举兵伐之,遂杀纣于牧野。这等看来,果然只在君德,不在险阻。盖人君有德,则人心爱戴,虽无险而自固;若君不修德,失了人心,且莫说外面诸侯来伐,就是今日这眼前的人,同在舟中者,都是君之敌国,匹夫匹妇,亦能胜予,虽有险阻,无所用之,可不惧哉!”于是武侯闻言而悟,称道他说得好,可谓能受善言者矣。《易》称王公设险以守其国。山川险阻,亦有国者之所不废,但必有德以固结人心,然后其险可守,非谓险可弃而不用也。宋家失燕云十六州之地,终为胡虏所乘,然则险亦何可弃哉!若能修德以守险,则根本固而国势尊矣。 原文 魏置相,相田文。吴起不悦,谓田文曰:“请与子论功可乎?”田文曰:“可。”起曰:“将三军,使士卒乐死,敌国不敢谋,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治百官,亲万民,实府库,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守西河而秦兵不敢东向,韩、赵宾从,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此三者,子皆出吾下,而位加吾上,何也?”文曰:“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时,属之子乎?属之我乎?”起默然良久,曰:“属之子矣。” 直解 魏武侯置立辅相,用田文为之。吴起自负有功,不得为相,心中不乐,与田文说:“君之所以用子为相者,必以子之功多于我也。请与子比论功绩可乎?”田文说:“可。”吴起遂问田文说:“若统领三军,出去征战,能使士卒踊跃,舍死向前,每战必胜,而敌国惧怕,不敢谋我,这样本事,你比我何如?”田文说:“我不如你。”吴起又问说:“若内而统领百官,使大小称职,亲附万民,使上下同心,充实府库,使财用不乏,这样本事,你比我何如?”田文说:“我也不如你。”吴起又问说:“秦兵强盛,又与我西河接境,若守住西河,一面能使秦人恐惧,不敢东来犯我,而韩、赵二国,也都畏我之强,卑词厚礼,相率宾服,这样本事,你比我何如?”田文说:“我也不如你。”吴起说:“这三件事,子都在我之下,今君用子为相,位反居我之上,这是何故?”田文对说:“虽然这三件功绩,我不如你,若论主上幼小,国家危疑,大臣每不肯亲附,百姓每不肯信从,当这时候,若能托孤寄命,主张国事,使臣民莫不信服,这等大事,不知将付托于子乎?还是付托于我乎?”吴起默然思想许久,才服了田文,说道:“这样重任,须是你才当得,非我所能,吾君用子为相,信不差也。”即此,可见富国强兵,效劳任职之事,凡有材力者,皆可以勉而能。大臣处难为之际,而不动声色,措社稷于泰山之安,则非其德望器度,素能镇服乎人心者,不足以与于此。人君择相者,尚鉴兹哉! 原文 二十五年,子思言苟变于卫侯曰:“其材可将五百乘。”公曰:“吾知其可将,然变也尝为吏,赋于民,而食人二鸡子,故弗用也。”子思曰:“夫圣人之官人,犹匠之用木也,取其所长,弃其所短。故杞梓连抱,而有数尺之朽,良工不弃。今君处战国之世,选爪牙之士,而以二卵弃干城之将,此不可使闻于邻国也。”公再拜曰:“谨受教矣。” 直解 乘,是兵车。五百乘,用战兵五万人。子思,是孔子之孙。苟变,是卫国之臣。周安王之二十五年,子思居于卫,一日言于卫侯说:“君之臣有苟变者,其人甚有才能,可为五百乘的大将,宜即时用他。”卫候说:“苟变果是有材,我亦知其可用,只因他往日居官,征收百姓的赋税,乃取百姓的二鸡子而食之,其操守似欠廉洁,以此之故,我所以一向不曾用他。”子思说:“天下无全材,有所长,或有所短,岂可一一责备。圣人之用人,随才器使,就如大匠之用木一般,但取其所长,不必较其所短。故杞梓二木,材之最美者也,假使二木有数人合抱的大材,中间却有数尺朽坏,在良工必不因数尺之朽,而并弃其连抱之材也。今君处列国战争之世,正要选用谋勇爪牙之士,乃以二卵的小节,轻弃了干城的大将,适足以为敌国之资而已。此不可使闻于邻国,恐邻国闻之而取轻也。”卫侯听得子思之言甚是有理,起身再拜说:“寡人承教,谨己听受矣。”大抵天下未尝无才,而亦少有全才,所贵人君各用其所长而已矣。周公有云:“无求备于一人。”孔子亦云:“及其使人也器之。”用人者宜留意焉。 原文 卫侯言计非是,而群臣和者如出一口。子思曰:“以吾观卫,所谓君不君、臣不臣者也。夫不察事之是非,而悦人赞己,暗莫甚焉;不度理之所在,而阿谀求容,谄莫甚焉。君暗臣谄,以居百姓之上,民不与也。若此不已,国无类矣。”子思言于卫侯曰:“君之国事,将日非矣。君出言自以为是,而卿大夫莫敢矫其非;卿大夫出言自以为是,而士庶人莫敢矫其非。君臣既自贤矣,而群下同声贤之。贤之,则顺而有福,矫之,则逆而有祸,如此,则善安从生?《诗》曰:‘具曰予圣,谁知乌之雌雄?’抑亦似君之君臣乎?” 直解 和,是齐声附和的意思。卫侯一日在朝堂上,与群臣论事,他所言的计策,本等不是,而卫之群臣,都阿顺卫侯的意思,在他面前齐声说好,如出于一人之口,并无敢言其不是者。此时子思在卫,慨叹说道:“以我看卫国之君臣,乃古人所谓君不君、臣不臣者也。夫为君者,审察事之是非而不执己见,使事无差错,才是明君。若不管是非,只喜人称赞,以致误事,其昏暗不明孰甚焉。此所以谓之君不君也。为臣者量度理之所在,而不肯逢迎,使君无过举,才是忠臣。若不顾道理,只阿谀其君,以求自容,甚谄佞不忠孰甚焉。此所以谓之臣不臣也。君虽暗,而有忠臣以救其过,臣虽谄,而有明君以烛其奸,犹或可也。君暗臣谄,以居于百姓之上,则所行之事,必大拂乎民心,民其谁与哉!使知所改图,犹可免于祸也。若如此不改,则过日益积,民日益离,卫之国将败亡而无遗类矣。我岂可以无言哉!”子思于是告于卫侯说:“君之国事,将日非矣。君说出的言语,自家便以为是,而下面的卿大夫,无敢救正其非;卿大夫说出的言语,自家便以为是,而下面的士庶人,无敢救正其非。君臣既皆自以为贤矣,而群下之人,又同声以称谀其贤。称谀其贤,则顺意而有荣宠之福;救正其失,则拂意而有黜罚之祸。如此则上下相蒙,而无悔悟自新之机矣,善何从生哉!《诗经》上说:‘具曰予圣,谁知乌之雌雄?’盖言人俱自以为圣人,则谁能别其言之是非,如乌鸟之雌雄相似而难辨也。此诗人伤时之言,抑以似君之君臣乎?君宜改其好谀之心,而求忠直以自助可也。夫称谀之言,人情所喜,而其祸乃至于此,则听言者可徒以顺己为悦哉!”史臣记子思之告卫侯,所以告万世也。 原文 威王召即墨大夫,语之曰:“自子之居即墨也,毁言日至,吾使人视即墨,田野辟,人民给,官无事,东方以宁,是子不事吾左右以求助也!”封之万家。召阿大夫,语之曰:“自子守阿,誉言日至,吾使人视阿,田野不辟,人民贫馁。昔日赵攻鄄,子不救;卫取薛陵,子不知。是子厚币事吾左右以求誉也。”是日烹阿大夫及左右尝誉者。于是群臣悚惧,莫敢饰非,务尽其情,齐国大治,强于天下。 直解 即墨、阿、鄄,俱邑名。薛陵,是地名,俱在今山东境内。齐威王初即位之时,不理政务,凡事废弛,国势衰弱。到了三年以后,忽然奋发图治。一日召即墨大夫来,面谕他说道:“自从你到即墨地方,我左右的人,都说你做官不好,毁谤之言,日日闻于吾耳。及至我使人到你即墨境内查看,却见得田地开辟,没有荒芜的;人民富足,没有贫苦的;官事修举,没有废坠的。你东方一带,甚是宁静,全与那毁谤的言语相反。这是你以正自守,不结纳吾左右以求扶助也。贤能如此,岂可不赏。”乃加封万户以旌奖之。又召阿邑大夫来,面责他说道:“自从你治阿以来,我左右的人,都说你是好官,称誉之言,日日闻于吾耳。及至我使人到阿邑境内察看,却见得田地荒芜,人民穷饿。前时赵国攻鄄,在你邻近地方,你也不去救援;卫国取了薛陵,你尚然不知,全与那称誉你的言语相反。这是你不干实事,专用厚币结纳吾左右以求名誉也。罪过如此,岂可不诛。”于是当日就烹了阿邑大夫,并左右之尝称誉其贤者。从此以后,齐之群臣,人人震悚恐惧,不比前时。凡在外做官的,及左右进言的,无敢怀诈饰非,各务尽其真情。所以齐国大治,而于天下诸侯,最为强盛也。即此见人君之为治,不在多术。赏一人当其功,则千万人以劝,刑一人当其罪,则千万人以惩,觉察一毁誉,而毁誉之言,不敢进矣。 显 王 原文 十四年,齐威王、魏惠王会田于郊。惠王曰:“齐亦有宝乎?”威王曰:“无有。”惠王曰:“寡人国虽小,尚有径寸之珠,照车前后各十二乘者十枚。岂以齐大国而无宝乎?”威王曰:“寡人之所以为宝者,与王异。吾臣有檀子者,使守南城,则楚人不敢为寇,泗上十二诸侯皆来朝。吾臣有盻子者,使守高唐,则赵人不敢东渔于河。吾吏有黔夫者,使守徐州,则燕人祭北门,赵人祭西门,从而徙者七千余家。吾臣有种首者,使备盗贼,则道不拾遗。此四臣者,将照千里,岂待十二乘哉!”惠王有惭色。 直解 田,是田猎。郊,南城。高唐、徐音舒。州,都是县邑名。径寸之珠,是围圆中径过一寸的大珠。周显王十四年,齐威王、魏惠王相与约会田猎于汶上的郊邑。相见间,惠王问说:“你齐国中有什么宝贝?”威王说:“没有什么宝贝。”于是惠王自夸说:“寡人之国,虽然褊小,尚有径寸的大珠,其光明可以照车前后各十二乘者,共有十枚。以齐国之大,何独无宝?”夫惠王所宝,在于珠玉玩好,此等物,何足为国之轻重而宝之,见亦陋矣。威王对说:“寡人之所以为宝者,与王不同。盖王以珠玉为宝,吾则以贤才为宝。吾齐国之臣,有檀子者,使他守南城地方,则楚人近我南边的,不敢来侵伐为寇,那泗水上十二个小国诸侯,都来朝于齐。吾之所宝檀子其一也。又有盻子者,使他守高唐地方,则赵人近我西边的,不敢东来取鱼于河,恐惊动我境上。吾之所宝盻子其一也。又有黔夫者,使他守徐州地方。则燕人近我北边的,畏我兵出北门,赵人畏我兵出西门,都去祭告祈祷于神,求免齐之侵伐,两国界上的百姓,从而徙居于徐州者,凡七千余家。吾之所宝黔夫其一也。又有种首者,使他备国中的盗贼,他的令行禁止,盗贼都变为良民,就是道路上偶有遗失的物件,人也不敢拾取,况有攘窃劫夺者乎?吾之所宝,种首其一也。王所宝的珠,前后止照得十二乘,若论我这四个臣,保国安民,折冲御侮,其威名所及,将远照千里之外,何止十二乘哉!这个比王之所宝何如?”于是惠王自知失言,默然有惭色。夫齐威王不以径寸之珠为宝,而以贤臣为宝,此与《大学》所引《楚书》“惟善以为宝”意思正同,亦可谓知所重者矣,此所以为战国之贤君也。 原文 韩昭侯有敝裤,命藏之。侍者曰:“君亦不仁者矣,不赐左右而藏之。”昭侯曰:“吾闻明主爱一颦一笑,今裤岂特颦笑哉!吾必待有功者。” 直解 裤,是下体之衣。颦,是微笑。韩昭侯有一件穿旧了的裤衣,分付左右的人收藏之。左右侍臣说:“仁德之君,必乐于好施。今观吾君,一旧裤衣,也舍不得赏赐左右之人,还要收藏,这等样吝啬,岂是仁德之君乎?”昭侯说:“我闻明主行赏,必加于有功。不但赏赐人衣物,便是一颦一笑,启口之间,也不肯轻易发出。其颦也必有所为而颦,其笑也必有所为而笑。今裤虽敝,是我服御之物,岂特一颦一笑而已哉!我所为藏之者,将以等待有功的人,然后赏赐之耳。”盖赏罚乃人君威福之柄,赏当其功,而后人知所劝。若不论有功无功,冒滥行赏,则得之者不以为重,而他人亦不知所劝。昭侯之藏裤,岂吝此一物之微哉!其后宋太祖常解自己所着貂裘,以赐征西将士,正昭侯所谓以待有功也。 原文 三十三年,邹人孟轲见魏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曰:“君何必曰利,仁义而已矣。”初孟子师子思,尝问教民之道何先,子思曰:“先利之。”孟子曰:“君子所以教民,亦仁义而已矣,何必利。”子思曰:“仁义固所以利之也。上不仁,则下不得其所;上不义,则下乐为诈也。此为不利大矣。故《易》曰:‘利者,义之和也。’又曰:‘利用安身,以崇德也。’此皆利之大者也。” 直解 邹,是鲁邑名,在今山东境内。叟,是年高有德之称。周显王三十三年,邹邑中有个贤人,叫做孟轲,他传受孔子之道,所学以仁义为主,论治以尧舜为法,而战国诸侯皆不能用,故孟轲隐居不见。及魏惠王卑礼厚币,招聘贤者,乃自邹至魏,见魏惠王。惠王见了孟轲,尊而称之说:“自邹至魏,路程千里,叟,今不以千里为远,来到吾国,岂是徒然,或者也要施展平生的抱负,使我财富兵强,于国有利乎?”孟子对说:“君何必说利,治国之道,只是仁义尽之矣。”然孟子之言仁义,不是从今说起。初时孟子从孔子之孙子思受业,尝问子思说:“牧养百姓之道,何者为先?”子思说:“先要利民。”孟子又问说:“君子所以教民,只是仁义便了,何必曰利。”子思答说:“我所谓利,正从仁义中来。且如上不仁,则必残害其民,而下民不得其所;上不义,则必以智术御民,而下民仿效,乐为诈伪。上下如此,必至危亡,其为不利莫大矣。所以《易经》上说:‘利者,义之和也。’言物惟有利,则各得其所,不相侵害,乃为义之和洽。又说:‘利用安身,以崇德也。’言施用利而身安,乃所以为崇德之资。这两句都是说仁义之利,乃利之大者,而非如富国强兵之小利也。”即子思孟子之所授受,见孟子之言仁义,乃其平生学问,原是如此。人君欲用贤者之道,其无使舍所学而从我哉! 赧 王 原文 三年,燕人共立太子平,是为昭王。昭王于破燕之后即位,吊死问孤,与百姓同甘苦,卑身厚币以招贤士。谓郭隗曰:“齐因孤之国乱而袭破燕,孤极知燕小力少,不足以报。然诚得贤士与共国,以雪先王之耻,孤之愿也。先生视可者,得身事之。”郭隗曰:“古之人君,有以千金使涓人求千里马者,马已死,买其骨五百金而返。君大怒。涓人曰:‘死马且买之,况生者乎?马今至矣。’不期年,千里之马至者三。今王必欲致士,先从隗始,况贤于隗者,岂远千里哉!”于是昭王为隗改筑宫,而师事之。于是士争趋燕。乐毅自魏往,剧辛自赵往,昭王以乐毅为亚卿,任以国政。 直解 孤,是诸侯自称之词。周赧王之三年,燕国之人因燕王哙为齐所杀,乃共立其太子名平者,是为昭王。昭王当破败后,虽即君位,势甚衰弱,欲收拾人心,以图兴复。民有死亡的,则吊恤他;有孤苦的,则存问他。薄于自奉,而急于济人,与百姓每同受甘苦。又自卑下其身,厚具礼币,以招致四方的贤士。尝与其臣郭隗商议说:“齐人因我燕国有子之之乱,而袭破我燕国,乃我之深仇。我今承此破败之后,极知国小力弱,不足以报复齐仇。然若得贤士与之共谋国事,转弱为强,以洗雪我先王之耻,实我之愿也。先生替我访求四方有才德之士,可与共谋国事者,我情愿屈身以师事之。”郭隗对说:“闻得古时曾有人君,将千金的重价,使人去寻买日行千里的良马。及到一个地方,那千里马已死,这使臣就用五百金买那马的骨头回来。其君大怒说:‘我着你寻千里马,你买这马骨回来何用?’使臣对说:‘这正是求马之术。夫以良马之骨,犹不惜重价而买之,何况活马乎?四方之人,听得吾君好马如此,则凡有良马者,必将献于君矣,岂待求哉!’不出一年,果然有三匹千里马来到,此买马骨之所致也。今王若欲四方贤士来归,可用此术以招致之,就把我郭隗当做个贤士,尊敬起来,如那买马骨的一般。四方之人,听得吾君这等敬贤好士,莫不愿为王臣,凡才德过于我者,皆将闻风而至矣,岂以千里为远哉!”昭王就依他说,特为郭隗改造一所宫馆,以师礼敬事他。于是四方之士,闻知昭王好贤,都争先来到。如乐毅自魏国来,剧辛自赵国来。而乐毅尤有才智,昭王用为亚卿之官,任以国政,后来果赖其力,破齐而复燕,乃昭王之好士所致也。夫燕昭以丧败之遗,而得一二策士之效,遂能转弱为强,兴复其国如此,况处全盛之势,而能尽用天下之贤者哉! 原文 赵王得楚和氏璧,秦昭王欲之,请易以十五城。赵王以问蔺相如,对曰:“秦以城求璧,而王不许,曲在我矣。我与之璧,而秦不与我城,则曲在秦。臣愿奉璧而往使,秦城不入,臣请完璧而归。”相如至秦,秦王无意偿赵城。相如乃绐秦王,复取璧,遣使者怀归赵,而以身待命于秦。秦王贤而弗诛,礼而归之。赵王以相如为上大夫。 直解 和氏,是卞和。曾得一璧献与楚王,当时号为至宝。绐,是哄人的意思。战国诸侯,皆务以珠玉为宝。赵惠文王得楚人卞和氏之璧,秦昭王闻知,欲得之,使人与赵说,愿以十五座城池与赵换此璧。赵王畏秦之强,不敢不与,又恐其得璧之后,不肯与城,因与其臣蔺相如商议,还是与他好,不与他好。相如对说:“秦王以城求璧,王若不与,是我的理亏了;与了他璧,他若不与我城,是他的理亏了。宁可使他理屈,不可使我的理屈,还是与他为是。王若怕他失信,臣愿亲将此璧送至秦国。秦若不把城子与赵,臣请全璧而归,决不白送了他。”赵王依相如说,就使他奉璧到秦。秦王得璧到手,果然无以城偿赵之意。相如料知其意,乃设计哄秦王,取回此璧,密遣一使者将这璧藏在身边,预先送回赵国,却自家单身待命于秦,任从秦王如何处置。秦王见相如有智谋,不辱君命,也不忍杀,反以礼相待,遣而归之。相如归赵,赵王嘉其能全国之宝,增主之威,就用他为上大夫。然相如之完璧,不是爱惜此宝,但欲因此折服秦王,使之不敢有加于赵耳。以一智计之士,犹足为国之重轻,况于贤人君子乎! 原文 乐毅围二邑,三年未下。或谗之于燕昭王曰:“乐毅智谋过人,伐齐,呼吸之间,克七十余城。今不下者两城尔,非其力不能拔,欲久仗兵威,以服齐人,南面而王尔。”昭王于是置酒大会,引言者斩之,遣国相立乐毅为齐王。毅惶恐不受,拜书以死自誓。繇是齐人服其义,诸侯畏其信,莫敢复有谋者。 直解 乐毅既败齐兵,入其国都,乘胜长驱,齐城无不下者,独有莒与即墨二邑为齐坚守,燕兵围了三年,尚未服降。乐毅既拥兵在外日久,有人在燕昭王面前谗谮他说道:“乐毅有过人的智谋,攻无不克,看他前日伐齐,呼吸之间,就克了七十余城,今未克者止是莒与即墨耳。以他的智力,岂不能拔此两城,却乃攻围三年而不下者,他的意思,盖欲自为齐王,恐人心一时未服,故顿兵在此,久仗威力,渐收人心,待那齐国百姓都归向他了,然后据有齐地,南面而为王耳,岂有意为燕者哉!”昭王平素信任乐毅,知道乐毅是忠臣,绝无此心。乃设酒大会群臣,引出那谗谮的人,当众臣面前,数他罪过,即时斩了,就遣相国大臣,立乐毅为齐王。毅见昭王这等推心任他,不为谗言所间,愈加感激,曲命惶恐,不敢承受,但敬拜奉书,以死自誓,期于捐躯报主,不敢负也。繇是齐国臣民,见他君不负臣,臣不负君,都服燕之义;各国诸侯,见他臣不疑君,君不疑臣,都畏燕之信,无敢复有设为计谋,离间其君臣者矣。向非昭王知臣之深,信臣之笃,乐毅虽贤,恐不能自保,而田单之反间,又岂待继世而后行哉!此燕之已灭而复兴者,固繇乐毅之忠,尤本昭王之明也。 原文 赵王以李牧为将,伐燕,取武遂、方城。李牧者,赵之北边良将也。尝居代雁门,备匈奴,以便宜置吏,市租皆输入莫府,为士卒费,日击数牛飨士;习骑射,谨烽火,多间谍,为约曰:“匈奴即入盗,急入收保,有敢捕虏者斩!”匈奴每入,烽火谨,辄入收保不战,如是数岁,亦不亡失。匈奴皆以为怯,边士日得赏赐而不用,皆愿一战,于是大破杀匈奴十余万骑,灭襜褴,破东胡,单于奔走,十余岁不敢近赵边。 直解 武遂、方城,是燕国二邑名。代雁门,是代地的雁门县,在赵国北边上。匈奴,即今之达虏。将军所居,以帐幕为府署,叫做莫府。烽火是狼烟,边上所烧以传报警急的。间谍,是军中探听事情的人。襜褴、东胡,都是虏人部落之名。单于,是匈奴君长之号。赵王用其臣李牧为将,率兵伐燕,遂取了燕家武遂、方城之地。这李牧乃是赵家北边上一个好将官,他曾统兵在代雁门地方,防备匈奴,赵王知其贤而重任之。凡边上一应军务,及举用将吏,都许他以便宜行事,不从中制他。关市上的租税钱粮,就都上纳在他幕府中,以供士卒的费用。李牧就用这钱粮,每日杀牛市酒,犒赏军士,使军士每时时演武学射,谨慎墩台上传报的烽火,多置军中探听的人,都布置停当了,就分付众军士说:“今后胡虏要来犯边,你每就急忙走入城堡,收敛保聚,只使他野无所掠便了,却不许轻与之战。有敢违我的将令,擅自出去捉拿虏人的,定行斩首。”于是军士每都遵依着李牧的约束。但是匈奴进边就举起烽火,递相传报,无有疏虞,各城堡都预先知道了,便入收保,不与他战。如此数年,虽不曾斩获首级,自己的人马亦无所损伤。这正是李牧的计,盖佯输示弱以诱之耳。匈奴见他如此,都说李牧怯懦,不敢和他厮杀,意气渐骄。边上士卒,日受赏赐,又不用着他,蓄养的气力精锐了,都情愿出去与匈奴一战。李牧知士卒之可用,乃出其不意,举兵而攻匈奴,杀了他十余万人,遂灭襜褴,破东胡,那单于畏惧奔走,从此十余年,再不敢犯赵国的边地。盖李牧不耻小败,不求小胜,蓄威养锐,以乘敌人之懈,故能一举而成大功,真良将也。然亦繇赵人任之专、信之笃,故其计得行。若一有费用,便从中阻之,一不出战,便从中促之,未展谋猷,先见掣肘,虽良如李牧,亦安能为哉!所以说,“将能而君不御者胜”,正此之谓也。 秦 纪 秦,是国名。初周孝王时,始封非子于秦,为伯爵。平王东迁,秦襄公始尽有岐雍之地,至孝公益大,遂霸诸侯。及始皇遂兼并六国,自立为帝,仍以秦为国号。 始皇帝 原文 王初并天下,自以为德兼三皇,功过五帝,乃更号曰皇帝,命为制,令为诏。自今以来除谥法,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直解 谥法,是身后象其德行而追谥之,如文王称文,武王称武,幽王称幽,厉王称厉之类。秦王政既灭齐、楚、燕、赵、韩、魏之国,尽并有天下之地,自以为其德之盛,可以兼乎古之三皇,其功之高,则过于古之五帝,自开辟以来,只有他一个,于是兼三皇五帝之号而自称为皇帝。凡传命于群臣的言语,叫做制。凡出令于天下的说话,叫做诏。又谓古人死而有谥,是子议其父,臣议其君也。自今以后,不用古人追谥之法,只以世代相传,如我是一代创始之君,就称为始皇帝,到第二世,就称为二世皇帝,第三世就称为三世皇帝,从此数将去,直至于万世,传之无穷焉。秦始皇之意如此。夫天位至重,天命不常,有德则兴,无德则亡。是以自古圣帝明王,兢兢业业,尧之命舜,舜之命禹,都说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虽一身犹不敢保,况敢预必其国祚之长远乎?始皇以诈力并六国,天下之人方且敢怒而不敢言,乃侈然自谓兼三皇、过五帝,而欲传之万世,岂不谬哉!此秦之所以速亡也。 原文 丞相绾等言:“燕、齐、荆地远,不为置王,无以镇之,请立诸子。”始皇下其议,廷尉斯曰:“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众,然后属疏远,相攻击如仇雠,周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以公赋税重赏赐之,甚足易制,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置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而求其宁息,岂不难哉!廷尉议是。”于是分天下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监,收天下兵聚咸阳,销以为钟,金人十二,各重千石,置宫庭中。 直解 廷尉,是掌刑的官,即是今之大理寺卿。守、尉、监,都是各郡的官名。咸阳,是秦之国都。,是乐器,亦钟之类。一百二十斤为石,千石,是十二万斤。秦始皇既定天下,丞相王绾等奏说:“天下之地,惟燕、齐、荆三国离京师甚远,若不立个国王,则无以镇服人心,恐生他变。请以皇帝所生诸子,分封为王,以守其地。”秦始皇将王绾所言,发下与群臣会议。那时群臣都以王绾之言为是,独有廷尉李斯议说:“周家文王、武王初定天下,要建立宗藩,以夹辅王室,所分封子弟,及同姓为公侯伯子男甚众。到后来族属疏远,不念同姓之亲,反举兵相攻击,如仇雠一般。周天子衰弱,通禁止他不得,天下大乱,以至于亡。诸侯王之害如此。今海内幸赖陛下神圣威灵,削平六国,归于一统,不如把天下都分为郡县,设流官以治之。其皇帝诸子及功臣,不必封为侯王,只以公家赋税钱粮重加赏赐,甚是富足,其势又易制。以天下共奉一人,则人无异心,此国家安宁长久之术也。若重置诸侯,则一统之势,复成分裂,各私其土,各擅其兵,他日又有列国分争之祸矣,甚为不便。”始皇有取于李斯之议,说道:“天下共苦战斗不息,只因有诸侯王。今赖宗庙之灵,天下初定,若又建国立王,是从新树起兵端也,而求天下之宁息,岂不难哉!廷尉说的甚是。”于是遂分天下为三十六郡,每郡各置郡守一人总管郡事,即如今知府之官;又置郡尉一人专管兵马,与郡守体统相似,即今之同知;又置监临之官,以御史为之,监察诸郡之事,即今巡按御史之职。大小相司都繇朝廷除授黜陟,不得世守其土,而古来帝王封建诸侯之法,自此尽废矣。又恐民间私藏兵器,挟以为乱,乃收而聚之咸阳,把铜铁都销熔了,铸做极大的钟鐻,及金人十二座,各重十二万斤,置在宫庭中,使人无兵器,则不敢为乱。这都是秦始皇自为保守之计。盖其心以为侯王不立,则天下无乱人矣。孰知后来并起而亡秦者,乃出于闾巷田野之匹夫。又以为兵器尽销,则天下无乱具矣。孰知后来豪杰一呼,斩木亦可以为兵,揭竿亦可以为旗。可见人君之欲安天下者,惟在乎仁义之固结,而不在于法制之把持也。 原文 二十八年,始皇东行郡县。上邹峄山,立石颂功业。上泰山阳,至颠,立石颂德。从阴道下,禅于梁父,遂东游海上。方士徐市等上书,请得与童男女入海,求三神山不死药。始皇浮江,至湘山祠,逢大风,几不能渡。上问湘君何神,对曰:“尧女舜妻。”始皇大怒,使伐湘山树,赭其山。 直解 邹峄山,在今山东兖州府邹县地方。泰山,在今山东济南府泰安州地方。禅,是除地为坛以祭也。梁父,是山名。三神山,是海中三山,一名蓬莱,一名方丈,一名瀛洲。湘山在今湖广岳州府湘阴县地方。赭,是赤色。秦始皇之既立为帝,巡行天下,先已巡陇西北地,至二十八年,又东行郡县,登邹峄山,立碑刻铭于其上,称颂自家的功业。又登泰山之阳,至于山顶,亦立碑于其上,称颂自家的盛德。乃从山北阴道下来,为禅而祭于梁父之山,遂东游于海上。时有方士徐市等,欺诳始皇说:“今东海中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神山,都是仙人之所居,其中有长生不死之药。请得斋戒,与童男童女共入海求之。”始皇误信其言,遂遣徐市发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神仙,已而卒无所得,竟为方士所欺。始皇东游之后,又渡淮而南,巡行楚地,浮于大江,至洞庭湘山祠,猝然遇着大风,几不能渡。始皇问于博士说:“这上面的祠宇,称是湘君祠,湘君是前代何神?”博士对说:“昔黄帝有二女,一曰娥皇,一曰女英,为虞舜之妻,后来葬于此地,所称湘君即其神也。”始皇以渡江遭风危险,疑是山神阻之,因此大怒,遣刑徒三千人,斩伐那湘山的树木,尽赤其山,以泄其忿焉。这一段前面是始皇侈心于封禅,后面见始皇惑志于神仙,史臣详记其事,所以深著其骄泰之失,垂万世之鉴戒也。 原文 三十三年,始皇巡北边,卢生入海还,因奏录图书曰:“亡秦者胡也。”始皇乃遣蒙恬发兵三十万人,北伐匈奴,收河南地为四十四县;筑长城,因地形,用制险塞,起临洮至辽东,延袤万余里,威振匈奴。 直解 图书,是符谶之书。临洮,是今陕西岷州卫。辽东,即今辽阳地方。延袤,是四方连接的意思。始皇三十三年,又巡行北边,前此曾遣燕人卢生入海求神仙,至是卢生从海上回来,奏上他所录的图书,说道:“亡秦的是胡也。”始皇疑胡是胡虏,乃遣将军蒙恬发兵三十万人,北伐匈奴,以除胡虏之患,尽取了黄河以南的地土,分做四十四县,今宁夏地方是也。于是大起丁夫,营筑长城,自西至东,随其地形之高下,远近都堵截了,以控制那北边上险阻阨塞之处。这城西起陕西临洮,东至辽东地方,接连一万余里,兵威振动于匈奴。然匈奴自此虽远遁,边患宁息,而中国之民力则疲矣。按图书所言,胡乃胡亥,是秦二世皇帝之名,秦至二世而亡,故征见于图书如此。始皇不务修德爱民,以延国祚,乃劳民动众,伸威于万里之外,一旦祸起萧墙,土崩瓦解,虽有城池险阻,谁与守之哉! 原文 三十四年,丞相李斯上书曰:“异时诸侯并争,厚招游学,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百姓当家,则力农工,士则学习法令。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非当世,惑乱黔首,相与非法教之制,闻令下,则各以其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夸主以为名,异趣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弗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有藏诗书百家语者,皆诣守尉,杂烧之。有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欲有学法令者,以吏为师。”制曰:“可。” 直解 黔首,是黑发之民,与《书》称黎民相似。秦始皇三十四年,丞相李斯奏说:“向时列国诸侯并起争战,得士者强,失士者弱,所以诸侯每争以厚礼招四方游学之士,以为谋臣。那时候不得不然,到今天下已定,法度号令出于一人,百姓每当家,则专务农业,为士的要通世事,则专学律令,天下要务,不过如此。今日诸儒生每,却乃不师今时之法,而学古人之说,讥诮时事,惑乱黎民,相与非朝廷法教之制,每闻朝廷有命令颁布于下,便各以其所学评论可否,入则非于其心,出则议于里巷,矜夸主上以取名,矫情立异以为高,倡率众无知小民以造谤。士风如此,不行禁止,到久后,则威福之柄,不在朝廷,而主势降于上,朋比之习浸以成俗,而党与成乎下,不可不为之虑也。臣请于史官之所纪载,非本朝典故,皆烧毁之。非文学博士官之所职掌,天下有擅藏诗书及百家诸子之言者,皆着他出首,在本管守尉官司处杂烧之。若有两人对谈诗书者,便是违悖明旨,当戮之于市。引古说以非今法者,为大不道,当加以族诛。可存留的惟医药、卜筮、栽种之书,乃日用之不可缺者。若欲明习律令,便以通律令的官吏为师。如此,则天下无异议,而朋党不兴,主威常尊矣。彼游学之徒,安所用之。”于是始皇以李斯所奏为当,降旨准行,而坑儒焚书自此始矣。 原文 始皇以为咸阳人多,先王之宫廷小,乃营作朝宫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驰为阁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颠以为阙,为复道,自阿房渡渭,属之咸阳,以象天极、阁道,绝汉抵营室也。隐宫刑徒者七十余万人,乃分作阿房宫。 直解 咸阳,是秦始皇的国都。汉,是天河。营室,是室宿。秦始皇以为咸阳都城中人多,而秦之先王所建的宫廷狭小不称,乃营建朝宫于渭水之南上林苑中。先起前面一座殿,叫做阿房殿。这殿的规制,自东至西,横阔五百步,自南至北,入深五十丈,上面坐得一万人,下面竖立得五丈高的旗,只这一座殿,其高大深阔如此,其他可知矣。周围四边,俱做可驰走的阁道,自殿下直至南山,就南山顶上竖立阙门,其北首砌一条复道,直跨过渭水,接着咸阳都城。以为天上有阁道六星,渡过天河,接着室宿,故把渭水当做天河,而跨河营造,如在天上一般,其侈靡如此。这宫室中所用造作徒刑之人,多至七十余万,其广可知。又分作阿房宫,其劳民伤财如此。夫自古帝王皆以民力为重,不忍轻用,知民心之向背,乃天命去留所系也。始皇竭天下之财力,以营宫室,极其壮丽,自谓可乐矣。而民心离叛,覆灭随之,竟为项羽所焚,悉成煨烬,可鉴也哉! 原文 侯生、卢生,相与讥议始皇,因亡去。始皇闻之,大怒曰:“卢生等,朕尊赐之甚厚,今乃诽谤我。诸生在咸阳者,吾使人廉问,或为妖言以乱黔首。”于是使御史悉案问诸生,诸生传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余人,皆坑之咸阳。始皇长子扶苏谏曰:“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始皇怒,使扶苏北监蒙恬,军于上郡。 直解 廉,是访察。蒙恬,是臣名。秦始皇焚烧诗书之后,时有儒生侯生、卢生这两人,相与讥议始皇所为的不合道理,又恐得罪,因逃去躲避。始皇闻之大怒,说道:“儒士卢生等,朕尝尊敬加礼他,待之甚厚,今乃背德忘恩,反诽谤我。这诸生每聚居于咸阳,我使人访察他,或造为妖言以煽惑百姓,罪在不宥。”于是使御史悉案问诸生,那诸生每互相讦告,攀扯连累,凡犯诽谤之禁者,四百六十余人,皆坑杀于咸阳地方。始皇长子名扶苏者,谏始皇说:“今此诸生,都是诵习孔子之言,取法孔子之行,学好的人。主上今皆以重法惩治他,臣恐天下人心从此疑畏不安,非国之福也。”始皇不听扶苏之言,反加嗔怒,因遣扶苏往边上去做蒙恬的监军,在上郡地方,以疏远之。夫自古帝王之治天下,未有不以崇儒重道为先务者,始皇乃独反其道,至使诗书悉为灰烬,衣冠尽被屠戮,为罪可胜言乎?其不二世而底于灭亡,宜矣。 二世皇帝 原文 元年秋,阳城人陈胜,阳夏人吴广,起兵于蕲。是时,发闾左戍渔阳九百人,屯大泽乡,胜、广皆为屯长。会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乃召令徒属曰:“公等皆失期当斩,且壮士不死则已,死则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众皆从之,乃诈称公子扶苏、项燕,为坛而盟,称大楚,胜自立为将军,广为都尉,入据陈。 直解 阳城、阳夏、蕲、陈,都是秦时县名。阳城、蕲,即今凤阳府宿州地方。阳夏,即今河南开封府太康县地方。陈,即今河南陈州地方。渔阳,是秦时郡名,即今顺天府蓟州地方。大泽乡是乡名,即今徐州丰县地方。闾左,古时闾里民居,以富强的住在右边,贫弱的住在左边。戍,是守边。都尉,是掌兵的官。秦二世皇帝即位元年之秋,阳城人陈胜,阳夏人吴广,相与起兵于蕲县以叛秦。盖因秦虐用其民,刑法严峻,差役繁多,只为筑长城、征匈奴这两件事,把天下百姓坑死在边上的,不知其数。初时佥发天下殷实大户住在里闾之右的,去当军守边。到后来大户已尽,并那贫民下户住里闾之左的,也都发遣。因此天下人苦极了,都有离叛之心。此时,发楚地闾左百姓戍守渔阳的有九百人,行到地名大泽乡,权在那里屯住。陈胜、吴广两人做管军的头目。适遇天雨,道路阻滞行不得。陈胜、吴广两个计算路程到渔阳时,已是违了期限,恐坐死罪,遂起心谋反,召其同行的徒众,告之说道:“你每都误了限期,论军法该处斩,此一去定然是死了。然做好汉的,不死便罢,既拼一死,不如大家反了,舍命干一件大事,以成功名却不是好?那王侯将相岂有种类生成,也是人人做得的。你每若肯依随我举大事,则王侯将相之贵,可以立致矣,空死何为?”那九百人既苦当军之劳,又怕到边上死了,就都依从了陈胜、吴广之言,齐心造反。陈胜、吴广恐自己名号卑微,不足以鼓动人心,思量秦公子扶苏,原是秦始皇的长子,为二世所杀,天下多未知其真死,项燕是楚国的名将,为秦兵所杀,楚人至今怜他,又有说他逃在别处,不曾死的,今若假这两人的名目起兵,天下必多闻风而应者。于是遂诈称为扶苏、项燕,筑台说誓,告天起兵,号称大楚。陈胜自家做了将军,把吴广做都尉。初,始皇把天下的兵器都销了,陈胜、吴广初起事时,都是空手,或斫木头,或用锄柄,就杀将起来。所向皆无不克,引兵攻破陈县入而据之。于是天下百姓,多杀其官吏,以应楚而攻秦,故秦之亡自陈胜、吴广始也。夫秦之发兵戍边,本为防胡,然天下之乱,乃不在于胡虏,而反在于戍卒。秦之销兵,本为止乱,然以斩木揭竿之人,遂能乱天下而不可制。可见保邦之道,安民为本。若能布德施惠,轻徭薄赋,使民皆爱戴其上,而不生离叛之心,则虽有陈胜、吴广之雄,亦何所借以生乱哉!秦不知此,而以无道失天下,一夫作难而四海土崩。《书经》上说“可畏非民”,诚可畏也。 原文 刘邦,字季,为人隆准龙颜,左股有七十二黑子,爱人喜施,意豁如也。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产作业。常徭咸阳,纵观秦皇帝,喟然太息曰:“嗟乎!大丈夫当如此矣。” 直解 这一段是记汉高祖初起的事,说汉高祖姓刘名邦,字季,是沛县人也。他生的相貌异常,鼻准高大。人的额角叫做颜,他的额生得高耸广阔,如龙额一般。左腿上有七十二个黑子。其为人慈而爱人,喜好施与人财物,无所吝惜,意气豁达,有大度量,不理论家常营生置产的勾当,以为一身一家之事,都是小事,非大丈夫之所屑为也。盖天厌秦乱,笃生真主,故其容貌志气,自与寻常不同。常应当差役,到秦都咸阳里,适遇始皇帝出行,放人观看。高祖也混在众人中观看,见秦始皇车驾威仪,盛美赫奕,乃喟然太息说:“嗟乎!大丈夫生在天地间,当如此矣。”盖秦为无道,天下将亡,群雄并起争逐,故豪杰见之而生心也。如使上无失政,下无叛民,虽有豪杰,乐为使用,其谁敢萌异志哉!故人君之修德凝命,所以镇服人心,而止乱于未形也。 原文 秦始皇帝常曰:“东南有天子气。”于是因东游以厌之。季即自疑,亡匿,隐于芒、砀山泽间。吕后与人俱求,常得之。季怪问之,吕后曰:“季所居,上常有云气,故从往,常得季。”沛中子弟闻之,多欲附者。 直解 厌,音叶。是镇压销伏的意思。季,是汉高祖的字。芒、砀,是秦时二县名。高帝在民间时,便有许多奇异的事。当初秦始皇既定天下,常占四方的云气,说道:“东南方光景非常,乃是天子之气。”恐有异人出于其下,于是亲自出去东游,到这所在,要当了这天子之气,以镇压销伏之。那时汉高祖尚在微贱,听得这说话,便自家惊疑说:“这天子之气,莫非应在我身上。”恐有人踪迹他,遂逃躲于芒、砀地方山谷草泽之中,以全身远害。高祖去时,也不与妻子说知,其妻吕后常同着人去跟寻,便寻着他。高祖心里疑怪,问他说:“你为何就寻得着?”吕后对说:“你这躲避的去处,上头常有异样的云气。我认着这云气,跟寻将来,便寻着了。”那时沛郡中少年子弟每,听得这说话,知道高祖不是凡人,后来必有天子分,多归心而依附之者,所以高祖起兵之时,四方之人,皆响应乐从。盖天命素定,人不能违。然而高祖本宽仁大度,知人善任,故天人协应,历数攸归,不专恃此征应而已。汉家四百年基业,默兆于田野之间,岂偶然哉! 原文 刘季被酒,夜径泽中,有大蛇当径,季拔剑斩蛇。后人来至蛇所,有老妪夜哭曰:“吾子,白帝子也,化为蛇当道,今赤帝子斩之。”妪因忽不见。后人告刘季,季乃心独喜自负,诸从者日益畏之。 直解 老妪,是老妇人。高祖一日饮酒醉了,夜间繇捷径小路走,大泽中有一条大蛇,拦在路上,人不敢行。高祖乘着酒醉,就拔剑斩断那条蛇,行将过去。随着他在后面行的人,来到死蛇所在,见一年老妇人,夜间哭着说:“我的儿子是白帝子,化而为蛇,在这道路上,今被赤帝子斩了,以此悲痛。”老妪说了这话,就忽然不见。盖西方属金,金之色白,秦都西雍,祠白帝,故白帝子应在秦皇帝。唐尧尚赤,汉是唐尧之后,故赤帝子应在汉高祖。赤帝子斩白帝子者,乃汉代秦之兆也。当时同行之人,闻见此事,以为怪异,传与高祖。高祖听说,知天命在己,有此异兆,心中独自欢喜自负。而跟随高祖之人,亦以此知他不是凡人,日加敬惮之矣。夫自古帝王之兴,往往有非常之兆,其迹似怪,而要亦至理。盖天命之去暴归仁,无从可见,故假之物事,露其机缄,以示神器有归,使人心知向,而举大事者不疑也。班彪谓高祖之兴有五,其一曰:神武有征应。盖以是哉。 原文 项梁者,楚将项燕子也。尝杀人,与兄子籍避仇吴中。籍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项梁怒之。籍曰:“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于是项梁乃教籍兵法。籍长八尺余,力能扛鼎,才器过人。会稽守殷通,闻陈涉起,欲发兵以应涉,使项梁将。梁乃使籍拔剑斩守头,佩其印绶,门下大惊扰乱,籍所击杀数十百人,一府中皆慴服,莫敢起。梁乃举吴中兵,使人收下县,得精兵八千人。梁为会稽守,籍为裨将,狥下县。籍是时年二十四。 直解 扛,是两手举起来。会稽,是秦时郡名,即今南直隶苏州浙江一带地方。秦二世时,陈涉倡乱,豪杰并起。有项梁者,本是下相县人,乃楚将项燕之子。楚亡,项燕战死,项梁逃在民间,尝杀了人,恐为仇家所害,与他侄儿名籍的躲避在吴中会稽地方。这项籍就是项羽,后来为西楚霸王。项籍少小时,项梁曾教他学习书写不成,弃去,学使刀剑,又不成。项梁恼怒,嗔怪他每事都不得成就。项籍说:“那书写不过略识几个字,记得人的姓名便了。至于刀剑,纵使会使,也只敌得一个人,此何足学。我所学的,必是敌得过万人才好。”于是项梁知其才略不凡,乃教籍以为将用兵之法。项籍身长八尺有余,又多气力,能举得千百斤的重鼎,其才能器局,远过于常人。那时会稽的太守,叫做殷通,闻陈涉等起兵攻秦,欲发兵与他连合,知道项梁是将家子,召他为将领兵。梁意要自家起事,不肯为人使用,乃使项籍跟随进府,就坐上拔剑斩了殷通之首。项梁就带了他的印绶,号令府中人。一时府里门下的吏卒,大惊扰乱,只项籍独自一个就杀了门下数十百人,一府中都恐惧畏伏,莫敢与他相斗,尽服从了。梁乃起吴中兵,又使人召募所属下县,共得精兵八千人。梁自家做了会稽太守,着项籍做副将,循行抚定所属县分,领兵渡江西击秦。项籍这时才二十四岁。史称其有拔山之力,盖世之气,亦一时之雄也。然德不足而力有余,岂足为天下生灵之主哉!此所以终不能成大事也。 汉 纪 汉,是有天下之号,高祖初为汉王,后即帝位,遂仍旧号。这一篇书,载汉家一代的事迹,故称为“汉纪”。 高 帝 太祖高皇帝,姓刘氏,名邦,字季,沛县人。初以泗上亭长起兵,诛暴秦、灭项籍,而有天下。在位八年,以其功德高厚,为汉家一代之始祖,故庙号高祖皇帝。 原文 冬,十月,沛公至霸上。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封皇帝玺、符、节,降轵道旁。诸将或言诛秦王,沛公曰:“始怀王遣我,固以能宽容。且人已降,杀之不祥。”乃以属吏。 直解 霸上,是地名,在今陕西西安府。组,是印绶。史臣记,汉高祖未即帝位,初为沛公时,奉楚怀王之命,举兵伐秦,以冬十月,先诸将入关破秦,到霸上地方。是时秦王子婴即位才四十六日,见人心离叛,事势穷蹙,遂驾素车,乘白马,颈项上系着组绶,将传国的宝玺与发兵的兵符及使臣所持的节都封了,献上沛公,投降于轵道之旁。时跟随的诸将劝沛公说:“秦为无道,天下怨之久矣。今既破了秦关,得了秦王,正该杀了他,以泄天下之忿。”沛公说:“不可。始初楚怀王命将伐秦,不遣别人,乃独遣我,固以我宽大能容人故也。且用兵之道,不杀已降。今子婴已降,又从而杀之,不祥,亦非怀王当初遣我之意也。”乃将秦王付与所在官司收管,以待怀王之命而处置焉。此沛公之仁也。其后项羽入关,遂杀子婴、坑降卒、烧秦宫室,秦人以是怀沛公之恩、而怨项羽之虐。则楚汉成败之机,盖已决于此矣。 原文 沛公西入咸阳,诸将皆争走金帛财物之府分之,萧何独先入收秦丞相府图籍藏之,以此沛公得具知天下厄塞、户口多少、强弱之处。 直解 沛公既入关破秦,遂引兵西入咸阳京城。诸将每贪秦财物,都争先走去府库中,将金帛财物取而分之。惟有萧何独自先入秦丞相府里,急忙收拾那地图册籍等书藏之,其他财物一无所取。因此沛公按这图籍,得以备知天下形势险阻,及户口或多或少,殷实消乏的去处。所以后来用兵,晓得某处可攻、某处可守,均派粮差,知道某处户口殷实、某处户口消乏,皆赖萧何收藏图籍之功也。即此可见萧何志虑高远,迥出于寻常之外。汉高祖所以能成帝业,何之力居多。史称其为一代宗臣,岂不信哉! 原文 沛公见秦宫室、帷帐、狗马、重宝、妇女以千数,意欲留居之。樊哙谏曰:“沛公欲有天下耶?将为富家翁耶?凡此奢丽之物,皆秦之所以亡也,沛公何用焉?愿急还霸上,无留宫中。”沛公不听。张良曰:“秦为无道,故沛公得至此。夫为天下除残贼,宜缟素为资。今始入秦,即安其乐,此所谓‘助桀为虐’。且忠言逆耳利于行,毒药苦口利于病,愿沛公听樊哙言。”沛公乃还军霸上。 直解 沛公既破秦入咸阳,见秦家宫室雄丽,一应供具帏帐等物,极其齐整,凡狗马珍宝之类及侍奉的宫人美女,各有千数之多。沛公见了这等富贵,不免动心,便要留在那里住下。其臣樊哙恐他溺于侈乐,误了大事,进谏说:“请问沛公,此一来,要并有天下,成帝王之业乎?或只是图些享用,做个富家翁而已乎?若只要做个富家翁,便留在这里住也罢;若是要并天下而为帝王,则当鉴秦之所以亡,而反其所为才是。凡此奢靡华丽之物,皆秦剥民财力所为,秦人因此失了人心,以至亡国,今岂可复效其所为而用之乎!愿急引军回霸上去,不可留住于此。”沛公一时不能听樊哙之言,张良又谏说:“秦家只因所为无道,残虐其民,故沛公得以除暴救民为名,而至于此。夫既要替天下人除去残贼,吊民伐罪,哀怜百姓的困苦,当如丧礼一般,以缟素为资。今方入秦,就安享其奢靡之乐,全无哀痛之心,则是秦之虐固与夏桀无异,而公之所为又与秦无异,乃古人所谓‘助桀为虐’者耳,岂吊民伐罪之师哉!且忠直之言耳里听着虽不顺意,然却有益于行事。譬如毒药,口里吃着其味虽苦,然却能去病。今樊哙之言,乃是忠言,不可不听也。”沛公就听张良、樊哙之言,还军霸上。夫帝王之举动乃天下所观瞻,若动有可议,谁肯归戴?汉高祖初入秦宫,遂动心于富贵,几乎误了大事。及一闻张良、樊哙之言,遂整军霸上,以待诸侯之至。此等举动何等光明正大,故秦民因此信其果为除害而来,而敌国谋臣亦以此知其志不在小。视彼项羽收其宝货、妇女以东,而秦民遂大失望者,胜负岂待辨哉!然使非张良、樊哙之言,则汉高未免有过举矣。故史臣记此一段,以见二臣能谏之忠、汉高从谏之善,乃转祸为福之一大机也。 原文 十一月,沛公悉召诸县父老、豪杰,谓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诽谤者族,偶语者弃市。吾当王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诸吏民皆安堵如故。凡吾所以来,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无恐!且吾所以还军霸上,待诸侯至而定约束耳。”乃使人与秦吏行县、乡、邑,告谕之。秦民大喜,争持牛、羊、酒食献飨军士。沛公又让不受,曰:“仓粟多,非乏,不欲费民。”民又益喜,唯恐沛公不为秦王。 直解 父老,是百姓年高的。豪杰,是地方中的好汉。安堵,是安如墙堵,不迁动的意思。沛公既破秦入关,这年冬十一月将还军霸上,乃尽唤关中年老的百姓并地方上的好汉都来,分付他说道:“秦家暴虐无道,法令琐碎,你这父老人等被害久矣。那秦家的法度好生利害,但是诽谤君上政令的,便诛及三族,有两人对说诗书的,便戮于市曹,其烦苛惨刻如此。起初众诸侯相约,但有能先入关破秦的,便封为秦王。我今先入关破秦,当王关中,与你众百姓做主。如今先与你父老每相约,我的法度没有许多,只是三条:杀人的,着他抵死偿命;伤人的、与做盗贼的,各问以应得罪名。此外但是秦家那琐碎的法度,都一切除去不用,你众官吏百姓每都照旧各安分守职,不必迁动。我这一来,只要为你每除害,不是来侵暴百姓的,你每休得怕惧。我如今暂且收了军马,还屯霸上,等待众诸侯都到了时,面定前日王关中的约束耳。”乃使人与秦家原设的官吏循行各县、乡、村邑里,分投晓喻,使那未到的小民也通知道这意思。于是秦中百姓无不欢喜,争持牛、羊、酒、食献与沛公,犒飨军士。沛公又辞让不受,说道:“今仓廒中粮食尽多,不至乏绝,不要破费了你百姓的钱米。”那百姓每听得这话,愈加欢喜感戴,只恐怕沛公不得做秦王。夫汉高初入关时便得民心如此,盖秦为无道,百姓方患苦之,而高祖一旦代之以宽,如大旱之得时雨,有不欢忻而仰戴者哉!《书》曰:“抚我则后,虐我则仇。”故秦之严刑而多杀者,适所以驱民使归汉耳。汉家四百年的基业,在此三章约法中矣。 原文 汉王怒,欲攻项羽,周勃、灌婴、樊哙皆劝之。萧何谏曰:“虽王汉中之偏,不犹愈于死乎?能诎于一人之下,而信于万乘之上者,汤、武是也。臣愿大王王汉中,养其民以致贤人,收用巴、蜀,还定三秦,天下可图也。”汉王曰:“善!”乃遂就国,以何为丞相。 直解 三秦,是章邯、司马欣、董翳三人分王秦地,故号三秦。始初楚怀王与众诸侯相约,但有能先入关破秦者,便封他做秦王。其后高祖独先破秦,当为秦王。项羽后到,却倚他兵力强盛,背约失信,不肯着高祖做秦王,乃三分秦地,把秦家三个降将章邯、司马欣、董翳都封为王,镇守秦地,却将高祖封在汉中四川地方,叫做汉王。汉王因此嗔怪项羽处事不公,负约爽信,发怒欲举兵而攻之。其时周勃、灌婴、樊哙三个都是武将,没见识,不能审度时势,只管劝高祖举兵攻项羽。独有萧何进谏说道:“楚强汉弱,力势不敌,今若攻楚,必致败亡。汉中地方虽是偏僻,还得生而为王,不强如兵败而死乎?大凡成大事的,要忍小忿。古昔帝王有能审己量力,暂诎一人之下,竟能创业垂统,伸于万乘之上者,如殷汤事桀、周武王事纣是也。往事如此,可以为法。臣愿大王权且退一步,去汉中地方布德施惠,抚养百姓,招致四方贤人,收用巴蜀士卒。待君之根本已固、兵食已足,那时却举兵回来,平定三秦,收复关中地方,天下大事从此可图也。今乃不忍一朝之忿,而欲轻生以攻楚,不亦谬乎?”汉王听了这话,说萧何的见识远大,说得有理,便依从他说,去到汉中权为汉王,而以萧何为丞相,与图国事。其后高祖到汉中,果能任用三杰,还定三秦,遂灭楚而有天下,皆萧何“养民致贤”之一语启之也。 原文 汉王至南郑,诸将及士卒皆歌讴思东归,多道亡者。信亡去。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王曰:“丞相何亡。”王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来谒王。王且怒且喜,骂何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必欲争天下,非信无可与计事者。顾王策安决耳!”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乃召信拜大将。何曰:“王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良日,斋戒,设坛场,具礼,乃可耳。”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大将,乃韩信也,一军皆惊。 直解 南郑,是地名,即今陕西汉中府南郑县。亡,是逃走。信,是韩信。汉王既用萧何之言,就国汉中,行到南郑地方。诸将及军士多是东方丰、沛等处的人,离家日久,个个思量东归,唱的歌曲都是思乡的意思,多有在半路里就逃去了的。那时韩信做治粟都尉,见汉王不能用他,也随着众人去了。萧何平日晓得韩信才略可任大事,猛听得说韩信也走了,心里忙迫,不及奏知汉王,就自家去追赶他。军中不知萧何是追韩信,只说萧何也逃去。有人告于汉王说:“丞相萧何走回去了。”汉王大恼怒,见失了辅佐,就如失了左右两手一般。住一二日间,萧何回来参见汉王。汉王又怒又喜,问说:“你如何也撇了我走回去?”萧何对说:“臣不是逃走,乃是追赶韩信来。”汉王骂说:“我手下管兵的将领,逃去了十数人,不曾见你去追赶,乃独追一韩信,这是你支吾欺我之言!”萧何对说:“诸将都是庸才,便去他十来个有何难得。至如韩信,智勇才略天下无双。大王若只是长在汉中做王,却也用不着韩信;若是要东向争取天下,则除了韩信,无可与谋此大事者。故臣一闻其逃,不及奏知,急去赶将回来,恐失此人耳。但不知如今大王的意思何如。还是要王汉中?还是要争天下?”汉王说:“项羽违约,封我于汉中,我甚不乐。我的意思亦欲东向而争天下耳,岂能郁郁久居此处乎!”乃用萧何之言,就着人去呼唤韩信来,拜为大将。萧何说:“大王平素待人傲慢无礼,如今要拜一个大将,把取天下的大事付与他,却乃如此轻易,恰似呼唤小儿一般,这等待人无礼,人如何肯用命?此韩信所以不乐而去也。王若真个要他做大将,须选择个好日子,大王自家斋戒致敬,筑立坛场,备具礼仪,方才成个拜大将的道理,韩信才肯尽力为用。”于是汉王听许,一一都依着萧何的言语。那时诸将听得汉王将举行拜将的殊礼,却不知所拜的是谁,都暗地欢喜,人人自负说:‘这大将莫非是我做?’及至拜大将时,乃是韩信,一军之人无不惊讶。盖韩信在先未遇时,曾乞食于漂母、受辱于胯下,人素轻贱他。只有萧何知道他是个豪杰,荐于高祖。一旦加之以殊礼,拜之为大将,故人以为惊讶。其后果能定三秦,举燕赵,破楚灭项,助成帝业。可见非常之功,非常人所能任;而非常之才,亦非常人所能知。韩信以一逃亡小卒,若不遇汉高英雄之主、萧何知人之相,则将终身困穷而已。夫欲图大事、建大功者,岂可以名誉资格求天下之豪杰也哉! 原文 汉王南渡平阴津,至洛阳新城。三老董公遮说王曰:“臣闻顺德者昌,逆德者亡,兵出无名,事故不成。故曰:‘明其为贼,敌乃可服。’项羽为无道,放杀其主,天下之贼也。夫仁不以勇,义不以力。大王宜率三军之众,为之素服,以告诸侯而伐之。”于是汉王为义帝发丧,告诸侯曰:“天下共立义帝,今项羽放杀之。寡人亲为发丧,兵皆缟素,悉发关中兵,收三河士,南浮江、汉以下,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 直解 平阴津,是平阴县的渡口。新城,是洛阳县的乡名。三老,是掌管一乡教化的老人。三河,是河南、河东、河内。汉王既用萧何之计,用韩信为大将,引兵还定三秦,出关、下河内,遂南渡平阴津,到洛阳新城地方。那时项羽方杀了义帝,自立为西楚霸王,于是新城乡有个三老叫做董公,拦着路献个计策与汉王,说道:“臣闻取天下在有仁义之德,顺此德的便昌盛,逆此德的便灭亡。兵之胜负,在德之顺逆。若出兵而无名,大事如何得成?所以说明其为贼,敌乃可服。必须仗天下之大义,立个名号,显得那敌人是贼,我为天下声其罪而讨之,则顺在于我,逆在于彼,不待交兵,而胜负已分矣。今项羽大逆无道,放杀其主,这正是天下之贼也。我的勇力虽不如他,然以仁义临之,仁不在勇,义不在力,顺逆一分,强弱都不论了。今大王正宜倡率三军,同服缟素,因以赴告于诸侯,而讨项羽弑君之罪,则兵出有名,大事可成矣。”于是汉王用其计,为义帝发丧成服,乃遍告诸侯说道:“往时天下诸侯共立楚怀王以为义帝,奉他做主,我与项羽都是义帝的臣子。今项羽乃放逐义帝于江南而杀之,此所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者也。寡人今亲为义帝发丧,使军士每都穿着缟素孝服,尽发关中兵马,收集三河士卒,南浮江汉而下,愿随着诸侯王讨伐那楚国弑义帝的篡贼,以报君父之仇,明君臣之义焉。”从此汉王举动名正言顺,理直气壮,而汉兵之出,始堂堂于天地间矣。项羽虽强,岂能与之为敌哉!此不独能摧服群雄,而正人心以培国祚,实基于此,皆董公一言启之也。 原文 汉王谓陈平曰:“天下纷纷,何时定乎?”陈平曰:“项王骨鲠之臣,亚父、钟离昧、龙且、周殷之属,不过数人耳。大王诚能出捐数万斤金,行反间,间其君臣,以疑其心。项王为人,意忌信馋,必内相诛,汉因举兵而攻之,破楚必矣。”汉王曰:“善!”乃出黄金四万斤与平,恣所为,不问其出入。平多以金纵反间于楚军,宣言:“钟离昧等为项王将,功多矣,然而终不得裂地而王,欲与汉为一,以灭项氏而分王其地。”项羽果不信钟离昧等。 直解 骨鲠,是刚直不顺人意,如骨之鲠人一般。亚父,是范增,项羽尊他叫做亚父。反间,是造捏虚词、离间人的意思。汉王自睢水战败退守荥阳,与项羽相持日久,不能取胜,因谋于陈平说:“如今天下纷纷争斗,不得休息,不知何时才得灭楚,平定天下,你有甚奇计可施否?”陈平对说:“汉所以不能胜楚者,只因项王尚有心腹得力的臣帮助他故耳。臣料项王手下骨鲠忠直之臣其实不多,如范增、钟离昧、龙且、周殷等辈,不过数人而已。大王若肯不吝数万斤之金抛舍出来,把去行反间之术,离间了他的君臣,使他自相猜疑,必至离心。项王为人心多疑忌,好听谗言,一闻反间之语,必然君臣生疑,内里自相诛杀。那时汉却乘机举兵攻之,破楚必矣。”汉王说:“此计甚好!”即捐出黄金四万斤与陈平,任他将去使用,更不稽查其出入。陈平乃多把这金去买嘱项王左右,广行反间于楚,到处传播说道:“钟离昧等为项王将,运筹出力,功劳多矣。然到今不得分土受封,枉受许多勤苦。以此心怀怨望,要与汉家连结为一,共灭项氏,把楚地分了,各自为王。”这是陈平反间的说话,要去激怒项王。项王听得这话,果然心疑钟离昧等,只道他真有反意。自此凡有计谋都不信用,盖已中陈平之计矣。楚之败亡实决于此。此虽陈平诡计,亦本项王意忌信谗,有以致之。向使项王君臣相信,不听谗言,如燕昭王之于乐毅,魏文侯之于乐羊,则虽有陈平之智,亦安所施哉!古语有云:“木必先腐而后蠹生之,人必先疑而后谗入之。”用人者可不鉴哉! 原文 夏五月,帝置酒洛阳南宫。上曰:“彻侯诸将,毋敢隐朕,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项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对曰:“陛下嫚而侮人,项羽仁而爱人。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因以与之,与天下同其利;项羽妒贤嫉能,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此其所以失天下也。”上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饷馈,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三者皆人杰,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者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所以为我擒也。”群臣悦服。 直解 高祖既灭项羽,即帝位。一日置酒宴群臣于洛阳之南宫,因问群臣说:“众诸侯及诸将每,在我面前不要隐讳,各陈你每所见,且说我所以得天下者何故?项羽所以失天下者何故?”内中高起、王陵二人齐对说:“陛下天性好简嫚轻侮人;项羽仁而爱人,待人有礼。然人所以肯尽力于陛下者,以陛下能不吝爵赏。使人攻打城池、略取土地,既得了,就封那有功之人,与天下同享其利。因此人人尽力,以图功赏,所以能得天下也。项羽则不然,妒贤嫉能,有功者不但不赏,反忌其能而害之,贤者疑而不用。因此人人怨望,不肯替他出力,此项羽所以失天下也。”高祖说:“公等说的虽是,然但知其一.未知其二。我所以取天下者,全在能用人故也。夫运筹画策不出帏幄之中,而能料敌制胜于千里之外,这样智谋,我不如张子房;镇守国家,抚安百姓,供给军饷不致乏绝,这样才干,我不如萧何;统百万之兵,用之有法,战则必胜,攻则必取,这样勇略,我不如韩信。这三个人都是一时豪杰,非常之才。我着张子房常在左右,运筹画策为吾谋臣;着萧何镇守关中,供给粮饷;着韩信做大将,领兵征讨。得此三人之力,所以能取天下也。项羽只有一个谋臣范增,而每事猜疑,不能信用,是无一人之助矣,此所以被我擒获也。”群臣闻高帝之言,无不忻悦敬服。夫用人者常裕,而虚怀者然后能用人。若论勇猛善战,汉高不及项羽远甚,所以胜之者,以能用人耳。而所以能用人者,繇其自谓不如人也。夫以匹夫取天下,天下莫不归服,而犹自谓不如其臣,此汉高之所以大过人欤。 原文 张良素多病,从上入关,即道引,不食谷,曰:“家世相韩,及韩灭,不爱万金之资,为韩报仇强秦,天下振动。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侯,此布衣之极,于良足矣。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耳。” 直解 道引,是修养家运气之术。张良为人素多疾病,自从高祖入关之初,便就学修养之术,导引运气,不食五谷。及至佐高祖平定天下之后,一日自家称说“我本是韩国之人,父祖以来,五世为韩相国,世受国恩。不幸宗国为秦所灭,我不爱惜万金之产,悉以家财募求力士,椎击始皇于博浪沙中,为韩报仇。那时虽误中副车,不曾伤得始皇,然以秦皇之强而我椎击之,威加万乘,义复强仇,天下之人谁不振动!其后遇着真主龙典,我止凭三寸之舌运谋画计,毕竟灭了强秦,赞成汉业。天子待我以师礼,封我以万户,位为列侯,布衣荣遇,至此已极。我平生只要报仇雪恨,济世安民,今已心满意足矣,此外更复何求!惟愿遗弃了人间功名、富贵之事,随着赤松子同游于方外耳。”赤松子,是上古仙人之号,良盖假托之辞也。夫张良有大功于汉,高祖方尊礼之,何天下甫定,遂托于神仙之事而去乎?盖良以五世相韩之故,志复不共戴天之仇,其仕汉也,以为韩也,韩仇既报,遂浩然有归志焉。故后人论之曰:张良始终为韩。又曰:留侯君臣义重。其真知良之心哉! 原文 始剖符,封诸臣为彻侯。萧何封酂侯,所食邑独多。功臣皆曰:“臣等身被坚执锐,多者百余战,小者数十合。今萧何未尝有汗马之劳,徒持文墨议论,反居臣等上,何也?”帝曰:“诸君知猎乎?追杀兽兔者,狗也;而发踪指示兽处者,人也。今诸君徒能得走兽耳,功狗也;至如萧何,发踪指示,功人也。”群臣皆莫敢言。 直解 剖,是分,符,即是如今封功臣的铁券,两块相合,一块赐与功臣,一块藏在内府存验,所以叫做剖符。彻字,解做通字,以其功通于王室,故谓之彻侯。酂,是县名。高帝既定天下,论功行封,群臣争功不能决,至即位之次年,始剖分符券,封诸功臣等为通侯。以萧何之功最高,先封为酂侯,食邑八千户,比诸功臣独多。诸功臣心里不服,都说:“臣等身自披着坚甲、执着利兵,亲去攻城陷阵,多者百余战,少也有数十合,受了许多辛苦,才挣得个功次。萧何并未曾有汗马战斗的功劳,只以文墨议论为事,今论功行赏,乃反居臣等之上,何也?”高帝要折服群臣之心,乃设个比喻问他说:“诸君晓得田猎之事乎?夫打猎之时,赶杀兽兔者固在于猎犬;若解放那猎犬,发其踪迹而指示以野兽所在,使之追杀者,则繇于人。故杀兽者狗,而使狗者人也。狗之功,非人之比明矣。今诸君只靠勇力厮杀,虽有攻城略地、斩将搴旗之功,不过如猎犬能追得走兽耳。至如萧何,则居中调度,运谋画策,使诸将各效其能,就与猎者发踪指示一般,其功人也。诸君之功,岂得与萧何比哉?”群臣闻了高帝此言,乃自知其功不如萧何,莫敢复有争论者,而萧何之功遂巍然为一代功臣之冠矣。盖萧何能用人,诸将则为人所用,顾用人者功虽大而无迹,为人所用者功虽小而易见,非高帝取喻于田猎,何以服天下之心哉!此万世论功者之准也。 原文 上已封大功臣二十余人,其余日夜争功不决。上在洛阳南宫,从复道望见诸将,往往相与坐沙中偶语。上曰:“此何语?”留侯曰:“陛下起布衣,以此属取天下;今为天子,而所封皆故人,所诛皆仇怨。故即相聚谋反耳。”上忧之,曰:“为之奈何?”留侯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谁最甚者?”上曰:“雍齿与我有故怨,数窘辱我。我欲杀之,为其功多,故不忍。”留侯曰:“今急先封雍齿,则群臣人人自坚矣。”于是上乃置酒,封雍齿为什方侯,而急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群臣罢酒,皆喜曰:“雍齿尚为侯,我属无患矣!” 直解 什方,是地名,即今四川成都府什邡县。高祖既定天下,论功行赏,已先封萧何、曹参等有大功的二十余人为侯。其余诸将,因各人开报功次,查算多少,议论不决,未得行封。高祖一日在洛阳南宫中,从阁上望见外面诸将每时常有三三两两,在洛水边沙地上空阔无人处并坐着说话。高祖心下生疑,问左右说:“这将官每时常在那背地里说些甚么?”留侯张良对说:“陛下起自布衣,不阶尺土,用此辈众人之力,攻城略地,取有天下。今既为天子,当替天行道,赏必当功,罚必当罪,不以私喜怒与其间,方才人心悦服。今所封的虽是有功,然都是平日亲厚的人,其余皆未得封;所诛杀的大率是素有仇怨的人,未必尽当其罪。众将每因此心怀疑惧,恐未必得封,而或横被诛杀,故相聚谋为反叛耳。”高祖听得张良之言,甚以为忧,遂问张良说:“今人心危疑如此,当何计以安之?”张良对说:“请问主上平素所憎恶,群臣又皆知主上恶他的,第一是谁?”高祖说:“这诸将中雍齿与我旧有怨隙,我曾着他守丰邑,他叛我降魏,又屡次窘逼困辱我,我心里极恨他,只要杀之,但因他复降之后,屡立战功,所以不忍。这是群臣所共知者。”张良说:“既如此,宜急先封了雍齿,诸将见主上记功不记仇,虽一时未及尽封,他每也都自安心,不复疑惧矣。”高帝听用其言,即置酒会群臣,封雍齿为什方侯,一面催促丞相、御史作速考定群臣的功次,以行封爵。诸将每饮宴既毕,皆欢喜相告说:“雍齿素与主上有怨,今尚且以功得封为侯,至公如此,何况我等无雍齿之怨,岂没我之功,而不加封爵哉?迟早定有处分,不必忧虑矣。”夫汉高以初定之天下,而当诸将之怀疑,使驾驭失宜,变生肘腋,为患非细。所幸急听张良之策,一封雍齿而众心遂安,较之反谋既成,而后勒兵扑灭者,利害劳逸何如哉!此可见消患者贵于未形,而惟至公乃足以服天下也。 原文 帝悉去秦仪,法为简易。群臣饮酒争功,醉或妄呼,拔剑击柱,帝益厌之。叔孙通说上曰:“夫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臣愿征鲁诸生,与臣弟子共起朝仪。”帝曰:“得无难乎?”叔孙通曰:“五帝异乐,三王不同礼。二者因时势、人情,为之节文者也。臣愿采古礼,与秦仪杂就之。”上曰:“可试为之,令易知,度吾所能行为之。” 直解 高帝平定天下之后,因秦时所制的礼仪法令甚是烦琐,乃一切除去不用,凡事务从简易。但当此之时,初罢战争,朝廷之中皆武夫壮士,不知尊卑体统。群臣饮宴中间彼此争功,至有酒醉狂叫,拔剑击柱者。高帝看见,心里也甚是厌恶之。于是博士叔孙通因奏说:“臣闻世乱思得猛士,时平必用文儒。若要攻城略地,进取天下,诚非文儒所能;若要讲明礼度,保守成业,则非文儒不可。今上下之分不明,人心怠肆,不知礼法,岂长久之道。臣愿征召鲁国的诸儒生,与臣门下的弟子数十人,共起立一代朝仪,使人知尊卑上下之等,则体统立而朝廷尊矣。”高帝说:“这古礼只恐如今难行。”叔孙通对说:“昔五帝生不同时,所作的乐也各不同。如少昊作《大渊》之乐、颛顼作《六茎》之乐、帝喾作《六英》之乐、尧作《大章》、舜作《大韶》,这便是五帝异乐。三王生各异世,所行的礼也各不同。如夏则尚忠、商则尚质、周则尚文,这便是三王不同礼。盖礼、乐这两件,但随时势人情而为之节文。或太过,则节损之;或不及,则文饰之。缘情而立,初非强人以难行之事也。臣愿博采古先的礼仪与秦时的礼仪,酌古准今,相杂而成朝仪,不必拘定古礼。”于是高帝许之说:“你可试做来与我看,务从简便,使人容易得知,又须度量我所能行者乃可耳。”孔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人而无礼,大乱之道。但俗儒不达制礼之本意,好是古而非今,务为高远迂阔之论,遂使人主苦其难而厌之。叔孙通谓礼乐因时势人情而为之节文,可谓知礼乐之本者矣。 原文 七年,冬十月,长乐宫成,诸侯群臣皆朝贺。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莫不震恐肃敬。礼毕,复置法酒。诸侍坐殿上,皆伏,抑首,以尊卑次起上寿,无敢谨哗失礼者。于是帝曰:“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乃拜叔孙通为太常。 直解 长乐,是宫名。六百石,是汉时第八等官员俸禄之数。法酒,是礼法之酒。上寿,是献酒祝寿。汉家因秦之正朔,以十月为岁首,行朝贺礼,高帝既用叔孙通之言,新定朝仪。至七年冬十月新起长乐宫,工完,正当诸侯群臣都来朝贺之时,遂举行叔孙通所制的朝仪。上自诸侯王大臣,下至六百石品官,都以次引入殿廷中,行朝贺礼,莫不震恐肃敬,一一都依着他的仪注行。朝贺礼毕,又置法酒于殿上,诸侯群臣侍坐的,都俯身低首,不敢仰视,各照尊卑的品级,以次起来奉酒上寿,不得搀越。从初朝至酒罢,并没有一人喧哗失礼的。于是高祖喜而叹说:“我在位七年,今日方知做皇帝尊贵如此。”乃拜叔孙通为太常,使专掌礼仪之事。汉家一代典礼,皆自叔孙通始也。然其所制,皆就高帝之所能行者而为之,故真意虽存,而礼文颇略,后世讥之以为野焉。 原文 十年,戚姬有宠于上,生赵王如意。上以太子仁弱,欲废之而立赵王。大臣争之,皆莫能得。御史大夫周昌廷争之强,上问其说。昌为人吃,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上欣然而笑。 直解 吃,是人说话謇涩。期,是必,重说期期,是口吃之声。高帝初立吕后之子为太子,至即位之十年,戚夫人方有宠,生个儿子,封为赵王,名叫如意。高帝甚爱他,常嫌太子慈仁而柔弱,无英明之资,恐不可为天下主,欲废之,而改立赵王为太子。夫以无罪而易太子,这是高帝差处。当时诸大臣皆执大义谏争,高帝溺于戚姬之爱,不能自断,谏者虽多,都未见听从。有御史大夫周昌,平素刚直敢言,当大廷中面争甚力,高帝因问他太子所以不可易之故,要他说将来。周昌为人口吃,说话迟难,心里又甚恼怒,越发气急,说不出来,因对说:“臣口吃不能言,然心里必必知其不可,陛下若欲废太子,臣必必不敢奉诏。”高帝见周昌口吃如此,不觉欣然而笑,而废立之意,亦为之中止。夫高帝溺爱宠姬,欲易太子,几乎动摇国本,固为过举矣。然能容周昌诸臣之强谏,竟割一己之私情,以从天下之公议,非其明达大度而能之乎?所以史臣称之曰:“从善如不及,纳谏如转圜。”此类是也。 原文 陆贾时时前说称诗书,帝骂之曰:“乃公居马上得之,安事诗书!”贾曰:“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且汤武逆取而顺守之,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帝曰:“试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及古成败之国。”陆生乃粗述存亡之征,凡著十二篇。每奏一篇,帝未尝不称善,号其书曰《新语》。 直解 乃公,是高帝自称,譬如俗说尔父也。高帝既定天下,其臣陆贾时常在高帝面前,称述古时诗书上的说话。高帝平时不喜诗书,因骂陆贾说道:“我东征西战,只在马上得了天下,要那诗书何用!”陆贾对说:“世乱用武,世治用文。这天下虽是马上得来,如今还可以马上治之否?昔者汤放桀、武王伐纣,初皆用武而以逆取天下。既得天下之后,便立纲陈纪,制礼作乐,用文以顺守之,故能绥定大业,传之永世。可见文武并用,乃长治久安之道也,安可弃诗书而不事哉!”高帝乃以陆贾之言为然,因命之说:“既是如此,你试替我做一篇书,著秦所以失天下者如何,我所以得天下者如何,及自古以来成败之国,备述其故,朕将览焉。”陆生乃略述古今兴亡事迹,著为一书,为道基述事等一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辄称善嘉纳,以这说话,他从来未闻,遂名其书曰《新语》。不知陆贾所述,亦皆诗书中道理,固非创新为之者也。然高帝虽不事诗书,而其雄才大智,实旷代之英主;其创造大业,规模宏远,亦自有与诗书暗合者。顾当时号为儒生者,皆迂阔俗儒,所言皆诗书之糟粕,泥古而难通。故高帝见辄嫚骂,甚至溺冠以辱之。惟陆贾颇达时宜,卑论侪俗,故高帝悦之。然贾亦非真儒,其所著书,不过战国纵横之余论,其于帝王经纶天下之大经大法,实未有闻也。若以高帝之英明雄略,能留心于学问,而又得豪杰真儒以佐之,则其功业又岂止于是而已哉! 原文 上从破布归,疾益甚,愈欲易太子,张良谏不听。叔孙通谏曰:“晋献公以骊姬之故,废太子,立奚齐,晋国乱者数十年。秦以不蚤定扶苏,令赵高得以诈立胡亥,自使灭祀,此陛下所亲见。今太子仁孝,天下皆闻之。陛下必欲废適而立少,臣愿先伏诛,以颈血污地!”帝曰:“吾直戏耳!”叔孙通曰:“太子,天下本,本一摇,天下振动,奈何以天下戏乎!”时大臣固争者多,上知群臣心皆不附赵王,乃止不立。 直解 高帝每常欲废太子而立赵王,自破了黥布回来,疾病渐加,思为身后之计,越发要改立太子。虽亲信如张良者谏他,亦不肯听从。此时太子几危,于是太子太傅叔孙通舍死进谏,说道:“古时晋献公有太子申生甚贤,到后来宠爱骊姬,生少子奚齐,献公信骊姬之谗,遂废太子申生,而立奚齐为太子。其后献公死,奚齐为其臣里克所杀,晋国大乱者数十年。近时秦始皇也只因不早定长子扶苏为太子,却使他监兵于外,以致身死之后,奸臣赵高得以诈称遗诏,杀扶苏而立少子胡亥,自取灭亡,宗庙绝祀,此乃陛下所亲见的,可为明鉴。今太子德性仁孝,未有过失,天下皆闻知之,一旦无故见废,臣恐人心不服,变故必生,而奚齐、胡亥之祸将复见于他日矣。陛下若必欲废嫡子而立少子,臣愿先伏诛戮,以颈血污地,不忍见其乱也。”高帝说道:“我不是真个要废太子,特戏言耳。”叔孙通对说:“太子是天下的根本,根本一摇,天下为之震动,奈何把天下来作戏!”高帝闻叔孙通此言,心里感动,又当时大臣谏争者多,高帝知群臣之心皆不附赵王,恐立了生变,乃止不立,而太子遂安,实叔孙通强谏之力也。尝考叔孙通先时事秦,每阿谀苟容;及其事汉,乃能以死力争,而定太子之位。可见人臣之忠佞,亦观上之意向何如耳。语曰:“主圣臣直。”岂不信哉! 原文 吕后问曰:“陛下百岁后,萧相国既死,谁令代之?”上曰:“曹参可。”问其次,曰:“王陵可,然少戆,陈平可以助之。陈平知有余,然难独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吕后复问其次,上曰:“此后亦非乃所知也。” 直解 高祖与群臣同起艰难,开创基业,群臣的优劣知得最真,任用各当。及至末年有疾,吕后恐有不测,国事付托,贵于得人,乃从容问说:“见今萧何一时称为贤相,倘陛下到百岁后,那时萧何或又不在了,谁人可以替他?”高祖说:“曹参好。”吕后又问:“曹参之下,还有谁可以为相?”高祖说:“王陵亦可,但其性太直,不知通变,当兼用陈平以帮助之。陈平为人多智谋,然机变不测,难以独任。若用陈平,又须兼用周勃。周勃持重谨厚,虽少文采,然沉毅有力量,若国家一旦有事,能戡乱靖难以安定我刘氏之社稷者,必此人也。可使为太尉之官,管领兵马以备缓急之用。”吕后又问这四人之外,还有谁好。高祖说:“自此以后,人才固难预拟,恐那时你亦年高去世,不得知矣。”高祖与吕后商议之言如此。大抵宰相须才德兼全,守正而又能达变者,乃称其职。汉初宰相,惟萧何才德皆优,为一代宗臣。曹参之才虽不及何,而能谨守成法,无所变更,抑其次也。此外如王陵之正直,陈平之智谋,周勃之厚重,则各有所长,不能兼备。惟高帝知人善任,裁截而用之,故终孝惠、孝文之世,戡定祸乱,致治升平,皆此数人之力。可见人才难得,为君者诚得才德兼全之人而用之固善,如不得其人,则舍短取长,并用相济,亦足以建功立事,此人主择相之法也。 原文 初,高祖不修文学,而性明达,好谋能听,自监门戍卒,见之如旧。初顺民心,作三章之约。天下既定,命萧何次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定章程,叔孙通制礼仪。又与功臣剖符作誓,丹书铁契,金匮石室,藏之宗庙。虽日不暇给,规模弘远矣。 直解 这一段是史臣总叙高祖的事实。说高祖始初以马上得天下,不事诗书,未尝修习文学之事。然其天性聪明洞达,遇事好与人谋画,闻人之言,即便听从。虽下而监门小军那样卑贱的人,才一见面就如故旧一般。待之有恩,人心无不感悦。初时见百姓每苦秦苛法,乃顺民之心,与秦父老约法三章,曰: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及天下既定,以三章之约不足以惩奸,乃命萧何次第律令,作律九章;又命韩信申明军法;命张苍定立各项法度章程;命叔孙通创立各项礼仪。又大封功臣,与他剖符立誓,为山河带砺之盟,以丹书之于铁券之上,盛之以金匮石室而藏之宗庙之中。这都是高祖立国规模,其大者如此。虽在位不久,其于法制品节之详,犹有未能一一整齐处,然其大纲已正一代之规模体统,亦可谓弘大广远而不可及矣。汉之所以垂四百年之基业者,良有自哉。 原文 班彪《王命论》曰:“盖在高祖,其兴也有五:一曰帝尧之苗裔,二曰体貌多奇异,三曰神武有征应,四曰宽明而仁恕,五曰知人善任使。加之以诚信好谋,达于听受;见善如不及,用人如繇己;从谏如顺流,趣时如向赴;当食吐哺,纳子房之策;拔足挥洗,揖郦生之说;寤戍卒之言,断怀土之情;高四皓之名,割肌肤之爱;举韩信于行阵,拔陈平于亡命;英雄陈力,群策毕举。此高祖之大略,所以成帝业也。” 直解 班彪,是汉光武时人。曾作《王命论》一篇,明帝王之兴,皆天所命,不可以智力强求,以警惧当时之称王僭号、窥窃神器者。其论中一段说道:“人只见汉高祖起自布衣,遂有天下,不知他乃天所命的,非是容易。盖在高祖之兴有五件过人处:第一件,他是帝尧之苗裔,盖唐尧之后有刘累,事夏孔甲,为御龙氏,传至高祖仍姓刘。是高祖乃帝尧后代子孙,非凡族也。第二件,他体貌多奇异,隆准龙颜,左股有七十二黑子,生来就与寻常人不同。第三件,他神武有征应。初起时,当径斩白蛇;入关时,五星聚东井。及所居上有云气,龙虎成五采,识者已知其当兴。第四件,他有宽明仁恕之德,人心都归向他。第五件,他认的人,又善于任使,各当其才。既有这五件,又加以诚于好谋,明于听受。见人之善,求之若不及;用人之善,视之若己出。其从谏也,如水之顺流无少逆拂;其趣时也,如响之应声无少迟误。在荥阳时,先误听郦生计,欲立六国后,张良发八难,极言其不可。那时高祖方食,即吐哺骂郦生,不用其言,而纳子房之策,其见事疾捷如此。在陈留时,郦食其求见,高祖方洗足,不为礼。郦生说:‘今欲灭无道秦,不宜以倨傲接见长者。’高祖便自家认不是,辍洗而揖谢之,延之上坐,其屈己下士如此。起初高祖以家在关东,欲定都洛阳,一闻戍卒娄敬之言,说洛阳不如关中,即日车驾西都长安,更无一些怀恋故土的意思,其果断刚决如此。起初溺爱赵王,欲立为太子,换了惠帝,张良因请起商山四皓来,与太子游。高祖素闻这四人的名,见了大惊,以为太子能招致贤人,必然可以付托天下,遂定立惠帝,而遣赵王之国,其为宗社远图,而不牵于私爱如此。韩信是个小卒,高祖举之于行伍之间,而拜为大将;陈平自楚逃来,高祖拔之于亡命之中,使之骖乘,其用人不疑如此。所以那时英雄之人都为他用,各尽其力;贤智之士都为他谋,各献其策。五载之间遂成帝业,非偶然也。”这是班彪《王命论》中,称述高祖许多好处,以见其兴王之繇。然所谓苗裔、体貌、征应,虽帝王之一验,而非其本也。就中最紧要的,只是宽明仁恕,知人善任,用人如己,从谏如流,数语得以尽之。这几件,不独是开创之大略,守成业而保天命者,亦所当取法也。 惠 帝 孝惠皇帝,名盈,乃高祖之长子,在位七年,谥曰孝惠。汉家世世称孝,谓能世守先业之故也。 原文 帝怪相国不治事,参曰:“陛下自察圣武孰与高帝?”上曰:“朕安敢望先帝!”又曰:“陛下观臣能,孰与萧何贤?”上曰:“君似不及也。”参曰:“陛下言之是也。高帝与萧何定天下,法令既明。陛下垂拱,参等守职,遵而勿失,不亦可乎!”帝曰:“善!”参为相国三年,百姓歌之曰:“萧何为法,较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净,民以宁壹。” 直解 惠帝即位之初,曹参既代萧何为丞相,凡事都遵依着萧何的行,无所改变。惠帝见曹参如此,心里疑怪,道他为相国,天下这许多事,为何都不理会?曹参因问帝说:“陛下自家看聪明圣武,比高帝如何?”惠帝说:“朕怎敢上比先帝?”曹参又问:“陛下看臣才能,比前任的萧何如何?”惠帝说:“卿似不如萧何。”曹参因说:“陛下这话说的是,陛下果然不如高帝,臣果然不如萧何。夫以高帝之圣武,萧何之贤能,共起布衣,平定天下。东征西伐,经历过多少人情事变;熟思审处,立下法令以贻后人。既已明白停当,无可改变,今日但安享其成,陛下垂衣拱手于上,臣等奉法守职于下,一一都遵依着前面的行,不至失坠就好了,何用多事而纷更之乎?”于是惠帝乃以曹参之言为然,更不疑怪他。曹参为相国三年,海内治安,百姓乐业,民间做成歌谣说道:“萧何为法,较若画一。”言萧何定的法度,较然明白,甚是齐整也。“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言曹参代何为丞相,谨守他的法度,无所失坠也。“载其清净,民以宁壹。”言他能守法勿失,清净不扰,而民亦有所遵守,都安宁而齐壹也。然当是时,天下甫定,又当高帝、萧何开国之初,纪纲法度,事事齐整,为曹参者,只宜安静守法,与民休息,盖审时度势,不得不然也。若承平日久,人心怠玩,法度废弛,则又当修举振作一番,乃为久安长治之道。若不审于时势之宜,因循偷惰,旷日废职,而借口于曹参之安静,则将至于颓靡废坠而不可救矣。此又为君为臣者之所当知。 原文 冬,太后议欲立诸吕为王,问右丞相陵,陵曰:“高帝刑白马盟曰:‘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今王吕氏,非约也。”太后不悦,问左丞相平、太尉勃,对曰:“高帝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称制,王诸吕,无所不可。”太后喜。罢朝,王陵让陈平、绛侯曰:“始与高帝啑血盟,诸君不在邪!今高帝崩,太后欲王吕氏,诸君纵欲阿意,何面目见高帝于地下乎?”陈平、绛侯曰:“于今,面折廷争,臣不如君;全社稷,定刘氏后,君亦不如臣。”陵无以应。 直解 太尉,是汉时掌兵之官。盟,是约誓。啑血,是盟时取牲血涂之口旁,相与发誓,以坚其约也。惠帝既崩,吕太后临朝称制,改建元年。是年冬,议欲立他家的子弟为王,恐大臣不肯听从,因试问右丞相王陵。王陵对说:“比先高帝与群臣杀白马而立盟誓说:‘后来若有不是刘家的子孙得立为王者,便是乱臣贼子,天下共兴兵诛之。’高帝之约如此,今封吕氏为王,岂不背约?臣窃以为不可。”吕太后听王陵这等说话,心中不喜,又问左丞相陈平与太尉周勃。这两人知吕后之意已定,徒然分辩无益,且故意应承说道:“高帝定天下,王刘氏子弟;今太后临朝称制,王吕氏子弟,各封同姓,有何不可?”吕太后见二人听从,甚喜。朝罢,王陵因怪责陈平、周勃说道:“在先与高帝啑血为盟时曾说:‘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那时你每岂独不在耶!今高帝去世未久,口血未干,言犹在耳,何忍就背了盟约、阿顺太后的意思,欲王诸吕?且你每纵阿意取容于此时,他日何面目见高帝于地下乎?”陈平、绛侯对说:“当这时节,据理守法、面折廷争,我两人不如你;到后来用计策,诛僭乱,保全社稷而安定刘氏,那时节恐你又不如我等了。”王陵知他二人自有算计,不是阿意,遂默然无以应之。夫三子所言,正变不同,要其心忠于刘氏则一而已。然王陵之守正、陈平之多智、周勃之安刘,高帝在前已都看定了。当诸吕擅权之时,若不得此三人,则汉之社稷岂不危哉!故人主欲为子孙长久之计者,唯在贻之以贤臣而已。 原文 陈平患诸吕,力不能制,恐祸及己,尝燕居深念。陆贾往,直入坐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调,则士豫附;士豫附,则天下虽有变,权不分。君何不交欢太尉?”平用其计,两人深相结,吕氏谋益衰。 直解 初,吕太后欲立诸吕为王,陈平不得已权且依顺。及诸吕既王之后,遂擅权用事,气焰日盛,有图危刘氏之心。陈平心里忧虑,自度力不能制他,恐一旦乱起,宗社不安,祸及其身,每退朝闲居时,独自一个坐着寻思,求所以安社稷之计而不知所出。那时太中大夫陆贾是个极有见识的人,一日去候见陈平,只见陈平正在那里坐着思想。陆贾也不待通报,径走到里面坐着,因问陈平说:“丞相这等深思,岂非患诸吕之难制乎?今有一个计策献与丞相。因言国家文武之权在将相两人。方天下太平无事,人之所注意者在于相;及至有事之时,人之所注意者在于将。国家之有将相如左右手一般,若为将与为相的彼此和调,同心共济,则文武之士便都和豫而归附,无有观望疑贰之心。士既豫附,则上下同心,气势自壮。那时天下就有变动,我这里将相协和,事权归一,呼吸转移,号令措置都在我掌握中矣。今丞相当国,太尉周勃为将典兵,只怕太尉不与丞相同心,便有掣肘。为今之计,莫若先致私款,与太尉交好,这便是将相调和了。纵是诸吕有他谋,你二人同心合力,制之何难?”于是陈平听用陆贾计策,交欢于周勃。两人深相结纳,文武之士都齐心归附。吕氏诸人知道朝廷有人,也畏惧而不敢动,反谋从此益衰。其后左袒一呼,诸吕就戮,卒仗太尉之力,繇陆贾发其端也。若陆贾者,真智士哉! 原文 吕禄、吕产欲作乱,惮绛侯、朱虚等,犹豫未决。绛侯使郦寄绐说吕禄以兵属太尉。太尉入军门,行令曰:“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军中皆左袒。太尉遂将北军,分部悉捕诸吕男女,无少长皆斩之。 直解 犹,是犬名,犬随人行,每豫在前,待人不得,又回迎候,故人之处事无决断者,谓之犹豫。绐,是欺哄。袒,是脱袖露肩。汉时兵制有南北军,北军专主巡徼京师者也。吕太后既没,吕禄、吕产没有倚靠,自知名器不正,恐祸及己,欲要谋为叛逆,又怕绛侯周勃、朱虚侯刘章等都是有本事的,恐一动便为所制,因此迟疑犹豫而不决。绛侯乃先其未发,设计令吕禄等平素相厚的人叫做郦寄,哄吕禄说道:“你如今握着重兵,大臣每都心里怀疑,恐一旦祸起,不如解去将印,把兵权付与太尉,则人心自安,吕氏可以长保富贵矣。”吕禄信其言,遂解将印授与周勃。周勃既得了兵权,始入军门,遂下令说道:“你众军士每,如今要向刘家,还是要向吕家?若是要向吕家的,便袒其右肩;向刘家的,袒其左肩。”于是一军中人都是左袒。周勃见得人皆为汉,无有二心,遂帅领北军,分头差人将吕后家的人尽数拿了,不论男女长幼尽皆斩之。从此吕氏之祸始息,汉之社稷始安,皆陈平之谋,周勃之力也。然使吕太后当时不立诸吕为王,不使之掌握兵权,干预朝政,则其祸亦未必至于此。是吕后之所以厚其族人者,实乃所以深祸之也,岂非千古之鉴戒哉! 汉 纪

文 帝

太宗孝文皇帝,名恒,高祖第四子。初封为代王,大臣既诛诸吕,迎而立之。在位二十三年,谥号孝文,庙号太宗。 原文 元年,有司请早建太子,曰:“豫建太子,所以重宗庙社稷,不忘天下也。古者殷、周有国,治安皆千余岁,用此道也。今子启最长,纯厚慈仁,请建以为太子。”乃许之。 直解 文帝即位之元年,诸大臣有司以此时初诛诸吕,人心未定,故劝文帝蚤立太子,以安人心,说道:“太子是天下之本,宗庙社稷所系,故须豫先建立,正其位号,这不是私其子,盖将使祖宗之祀有托、百神有主、天下苍生有依,乃所以重宗庙社稷而不忘天下也。且如古者殷自玄王相土,至汤有天下;周自后稷公刘,至文武有天下。以世相继,治安皆千有余岁,享国长久,繇太子早建而国本素定故也。今皇子启年最长,其德性纯厚而慈仁,又最贤。夫立嫡、立长、立贤,于理为顺,就请立以为太子。庶足以上奉宗社之灵,下慰苍生之望。”初时文帝不听,后乃许之。按《史记》,文帝当群臣请立太子时,坚不肯从,曰:“吾不欲以天下私其子。”其后群臣上请,至再至三,然后听许。此文帝谦让之德,过于后世人主远矣。但此时初诛诸吕,人心未定,若不早正国本,则无以系属人心而奠安国祚。况自古以继嗣不定,而祸乱国家者多矣。如秦始皇帝不早立扶苏,致有赵高之谋、胡亥之乱,而国随以亡。此近事之可鉴者也。然则有司之亟请于文帝,岂谀词过计哉! 原文 帝益明习国家事,朝而问右丞相勃曰:“天下一岁决狱几何?”勃谢不知。又问:“一岁钱谷出入几何?”勃又谢不知,汗出沾背。上问左丞相平。平曰:“有主者。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上曰:“君所主者何事也?”平谢曰:“宰相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遂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焉。”帝称善。于是绛侯自知其能不如平,乃谢病,请归相印,上许之。平专为丞相。 直解 廷尉,是汉时平刑的官,即是今之大理寺。治粟内史,是掌钱谷的官,即今户部提督仓场官。文帝即位之初,留心治道,把国家的政事一一都讲求明白。一日临朝时,忽然问右丞相周勃说:“如今一年之间,天下决断过的狱囚共有多少?”周勃对说:“不知道。”帝又问:“一年之间,国家用度的钱粮数目共有多少?”勃又对说:“不知道。”周勃见连问两事,俱不能对,心上惶恐,不觉的流汗沾湿了背脊。帝乃问左丞相陈平,陈平对说:“这两件事,各有该管的衙门。陛下若问决狱,便该责成掌刑的廷尉;若问钱粮出入,便该责成治粟内史。此二者皆非臣之职也。”帝遂问说:“卿所管的,却是何事?”陈平对说:“陛下不以臣为不肖,使待罪宰相。宰相之职,上则辅佐天子,使其君为圣君,燮理阴阳,使寒暑有常,顺序四时,使气候不差;下遂万物之宜,使飞走动植各得其所;外则镇抚四夷诸侯,使四夷都来朝贡,诸侯无不服从;内则爱养百姓,使民皆安土乐业,亲附其上,表帅百僚,使卿大夫各尽其职,分理朝廷的政务。此皆宰相之事,臣所知也。若夫刑狱钱谷,则自有主者,非臣所知。”文帝听说,称陈平所言有理。于是绛侯周勃自知其才能不及陈平,乃称病不出,请解相印,致仕而归。文帝允其所辞,以陈平专为宰相。夫宰相之事,陈平虽未必能尽然其所言,则可谓深识治体者。宰相得人,则一人元良,群贤汇集,民安物阜,外宁内谧,人主所以垂拱无为,而天下自治。所以古语说:“相道得而万国理。”此明主之所以重择相也。 原文 上闻河南守吴公治平为天下第一,召以为廷尉。吴公荐洛阳人贾谊,帝召以为博士。是时贾生年二十余。帝爱其辞博,一岁中,超迁至太中大夫。贾生请改正朔,易服色,定官名,兴礼乐,以立汉制,更秦法。帝谦让未遑也。 直解 文帝初立,闻知河南郡太守吴公政治和平,为天下第一,就召他入为廷尉。吴公在河南时,他所属洛阳县有个秀才,叫做贾谊,甚是博学,吴公爱之。及为廷尉,就荐举于朝,说他可大用,文帝因召贾谊来,授以博士官职。那时贾生年少,才二十余岁。文帝爱其文词博洽、学识通明,知是个经济之才,要大用他,只这一年内便超迁做太中大夫。汉朝博士官比六百石,太中大夫比千石,是不拘常格,超升五级了。贾生见文帝这等拔用他,一心报效,知无不言。汉家因秦法,以十月为岁首,今请改正朔,用正月;汉家火德,服色尚赤,今说是土德,请改尚黄;汉家左右丞相、太尉等官,废置不常,今请定职官之名;汉家用叔孙通礼,《房中》、《安世》乐,与古不同,今请兴礼乐之事。整顿这几件,以立汉家一代的制度,革去了秦时鄙陋之习。于是文帝谦让说:“这议论固好,但我一时未暇为此,且姑待之。”盖此时天下初定,百姓未安,文帝承高惠吕氏之后,躬修玄嘿,务与天下休息,不欲以多事扰民,故虽爱贾谊之辩博,而不遽行其说。若文帝者,可谓知为治之本者矣。 原文 二年,冬十一月,癸卯晦,日有食之。诏:“群臣悉思朕之过失,以启告朕。及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以匡朕之不逮。” 直解 晦,是月尽之日。文帝二年,冬十一月,晦日适有日食之变。帝以日食者,阴胜阳,邪干正之象,必君德有亏,朝政有厥,故天见变异,以示儆戒,因此恐惧,务修德以回天变,乃下诏说:“尔文武群臣,各宜尽情思量我已前的过失,启告我知道,使我得以着实修省。及天下有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之士,尔廷臣但有所知,都荐举将来,使他陈说时务,极言过失,以匡正我之不及处,庶乎可以改过迁善,感天心而消灾变也。”古语说,天心仁爱人君,每出灾异以儆戒之。盖王者父天母地,譬之人家父母少有些嗔怪的意思,为子者当恐惧敬畏,益修子道,则父母之心亦必变嗔怪而为喜悦。故自古圣帝明王,莫不克谨天戒,遇灾而警,故能享天心而召和气。今日食一事,未为大变也,而文帝即恐恐然反身修德,下诏求言,引咎自责如此,可谓克谨天戒者矣。故终文帝之世,灾变虽多,而致治最盛,岂非天鉴有德之明验欤! 原文 贾山上书言治乱之道,借秦为喻,名曰《至言》。其辞曰:“臣闻雷霆之所击,无不摧折者;万钧之所压,无不糜灭者。今人主之威,非特雷霆也;执重,非特万钧也。开道而求谏,和颜色而受之,用其言而显其身,士犹恐惧而不敢自尽,又况于纵欲恣暴,恶闻其过乎!震之以威,压之以重,虽有尧、舜之智,孟贲之勇,岂有不摧折者哉!如此人主不得闻其过,社稷危矣。昔者周盖千八百国,以九州之民养千八百国之君,君有余财,民有余力,而颂声作。秦皇帝以千八百国之民自养,力罢不能胜其役,财尽不能胜其求。其所自养者,驰骋弋猎之娱,天下弗能供也。今陛下使天下举贤良方正之士,天下皆欣欣然曰:‘将兴尧舜之道、三王之功矣。’天下之士,莫不精白以承休德。今选其贤者,与之驰驱射猎,一日再三出,臣恐朝廷之懈弛也。陛下即位,亲自勉以厚天下,节用爱民,平狱缓刑,天下莫不说喜。臣闻山东吏布诏令,民虽老羸癃疾,扶杖而往听之,愿少延须臾毋死,思见德化之成也。今豪俊之臣、方正之士,直与之日日猎射,击兔伐狐,以伤大业,绝天下之望,臣切悼之!夫士修之于家而坏之于天子之庭,臣切愍之。”上嘉纳其言。上每朝,郎、从官上书疏,未尝不止辇受其言。言不可用置之,言可用采之。 直解 孟贲,是古之勇士。是时文帝以日食下诏求言,于是颍阴侯有个骑士,叫做贾山,见文帝时常与近臣射猎,恐妨害政事,乃上一书,论天下所以平治乱亡的道理。以秦始皇恶闻其过,自取亡乱,就借秦事为譬喻。这书叫做《至言》,明其言之切至也。其书中一段,先说当广开言路的意思,说道:“臣闻雷霆之所击,物无不摧折者;万钧之所压,物无不糜碎者。今为人主者其威甚于雷霆,而其势重于万钧,臣下谁不畏惧。纵是多方开导他,使之直言无隐,又和颜悦色,虚心听受,其言可用,就采而行之,且酬以官爵,显荣其身,这等优待他那草茅之士,干冒天威,尚且恐惧陨越,不敢尽言。又况纵欲以自快,恣暴以凌人,恶闻其过,而使之不敢指乎?震之以刑罚之威,压之以尊重之势,莫说是寻常人,就使智如尧舜,勇如孟贲,也都摧折于天威之下矣,士孰敢以其身而试不测之怒哉!使人皆钳口结舌,缄默苟容,则人主之过失无繇得闻,聪明日蔽于上,恶政日加于下,民不堪命,而社稷危矣。此秦之所以亡也,可不戒哉!在先周之盛时,九州之内,封建大小诸侯之国共一千八百处。当是时,以九州之民力,供养千八百国之君,而天子所有者,独王畿千里之地,宜乎用度不足矣,然却君有余财,民有余力,而歌颂之声交作于下。及到秦皇帝时,改封建而为守令,天下一统归于天子,以古时千八百国之民力,供养一人,宜乎有余,却乃民力罢敝,不足以供上之役使。民财匮竭,不足以供上之取用者,何故?盖古时为君者,嗜好减省,国家费用都有个一定的节度,无分外取办之扰,故上用常足,而民力易供。秦皇帝用度奢侈,其所以自养者,只驰骋射猎之乐,所费无穷,故虽以天下之财,不能供一人之用也。陛下监于往事,宜乎以周为法,以秦为戒矣。今乃不然,且陛下初时诏天下有司举贤良方正之士,天下之人都欣欣然喜而相告说:“吾君举贤自辅,将兴举尧舜之道、三王之功矣。”所以天下怀材抱德之士,莫不思乘时自奋,勉竭忠诚,以赞成陛下的盛德。及至举到朝廷,却只与之驰驱射猎,一日而再三出,臣恐群臣见陛下所为如此,无复竭诚尽慎之心,而朝廷之事,将懈惰而废弛矣。陛下初从代邸来即帝位,亲自勉励,以加惠天下,裁节用度,爱养百姓。平讼狱,使无冤滞;缓刑罚,使无暴苛。一时初政,人心忻然,莫不欢喜。臣闻山东地方有司官吏宣布诏令,百姓每便是衰老羸瘦的、疲癃疾病的,也都扶着柺杖往而听之,都道圣主在上,太平指日可待,只怕我等老病将死,不及见之,愿得少延须臾,思见德化之成也,民心之望治如此。今陛下左右都是豪俊之臣、方正之士,正该与之讲议朝政,共成德化,以答天下仰望之心。却与他日日猎射,击兔伐狐,搏取禽兽,以伤帝王之大业,使天下的人失了指望,臣切为陛下惜也。且为士者,平素诵诗读书,修古致君泽民之道,其在家如此。一旦有司荐举,登于天子之庭,这正是他试用之时。乃舍其所学,而从事射猎,把他平生所学之事都废坏了,臣又为诸臣惜也。”于是文帝嘉纳其言,一一都依行。文帝每视朝乘辇出来时,纵是郎吏侍从这等卑官,但上书疏,未尝不停了车驾,从容听受。所言的事如不可用,只留下不行,不加责怪;如所言可用,便采而行之,未尝轻忽。此贾山所以得行其说也。文帝之虚己听言,不遗微贱如此,岂非万世之所当法哉! 原文 上所幸慎夫人,在禁中常与皇后同席坐。袁盎引却慎夫人。夫人怒,上亦怒。盎曰:“臣闻‘尊卑有序,则上下和’。今既已立后,慎夫人乃妾耳,岂可同坐!陛下独不见‘人彘’乎?”上说,乃召语慎夫人,夫人赐盎金五十斤。 直解 人彘,是吕后害戚夫人的事。初高帝宠幸戚夫人,欲立其子赵王为太子。高帝崩后,吕氏鸩杀赵王,将戚夫人断其手足、抉眼耳,放在厕中,名曰人彘,言其人而似猪形也。文帝所爱幸的慎夫人,在禁中尝与皇后同席而坐。一日从帝游幸上林,郎署官亦照常并设两座。此时有中郎袁盎随从在旁,乃撤去了慎夫人的坐席,不使与皇后相并。慎夫人怒,帝亦怒。袁盎说:“臣闻尊卑有序,则上下相安,自然和好。今陛下既已立了皇后,慎夫人虽爱幸,论名分,乃妾耳。嫡庶同席而坐,岂不失尊卑之序哉?且陛下独不见人彘之事乎?彼时吕后处戚夫人,虽极为毒恶,也因高帝宠幸戚夫人太过,以致吕后愤恨不平,遂遭惨祸。今日正主妾之分,明尊卑之礼,乃所以保全慎夫人,使宫闱和睦,永承宠眷也。”帝喜袁盎说得有理,乃召慎夫人来,以盎所言告之。慎夫人始悟盎之却坐,原是好意,因赐盎金五十斤。夫万化之原,始于闺门,而齐家之道,在正名分。名分正则家齐,家齐而国可治矣。为人君者,最宜留意于斯。 原文 贾谊说上曰:“《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民不足而可治者,自古及今,未之尝闻。汉之为汉,几四十年,公私之积,犹可哀痛。世之有饥穰,天之行也,禹、汤被之矣。即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国胡以相恤?卒然边境有急,数十百万之众,国胡以馈之?夫积贮者,天下之大命也。苟粟多而财有余,何为而不成。以攻则取,以守则固,以战则胜,怀敌附远,何招而不至。今驱民而归之农,使天下各食其力,末技游食之民转而缘南亩,则畜积足而人乐其所矣。”上感谊言。春正月丁亥,诏开籍田,上亲耕以率天下之民。 直解 文帝即位以来,躬行节俭,休养百姓。那时去战国未远,民多游食,不务农业。贾谊上疏劝文帝说道:“管仲有言:‘仓廪充实,则民有赖而知礼节;衣食给足,则民有耻而知荣辱。’盖礼义生于富足,民不足而可治者,自古及今未尝闻也。汉兴以来,将近四十年矣,此时官府公储及民间私蓄尚是空虚,甚幸近庶岁得年谷屡登,天下无事,未有兵荒。然世之有饥荒与丰穰,乃天行之数,不可预必。就是夏禹、商汤,圣王治世,也曾被水旱来。如今岂能必得年年丰稔?脱或不幸,雨旸失调,有二三千里地方亢旱之灾,颗粒无收。那时要赈济这许多饥民,何处取给?又或猝然边上有事,调动数十百万军马,把守截杀,这许多粮饷又何处取给?夫积蓄存贮,所以备灾变,这是天下的大命脉,安危所系。若积粟既多,财用有余,天下的事那一件干不得?以攻则必取,以守则必固,以战则必胜。以之绥怀敌人,降附远夷,又何招而不至?可见治国之道,先于足食。只要钱粮充足,则事事可为。然欲足食,必先重农。今蓄积所以不充,只为民不务农之故。必须设法劝民,驱逐他尽归于农,使各自出力耕作,以为衣食之资,不复去做商贾工匠,徒靠手艺远出求趁。那末技游食之民都转而缘南亩,改变其业,各守本等的农务,则蓄积自然充足,而民亦安土乐业,不轻去其乡矣。此今日之急务也。”于是文帝感悟贾生所言,这年春,正月丁亥日,就下诏开籍田,仿古时天子亲耕以供宗庙粢盛的意思。文帝亲自到籍田中,扶着耕犁,行三推之礼,以倡率天下之民,使百姓每闻知,说:“天子至尊,尚且亲耕,况我等小民,可不尽力?”是以不烦教令,不假刑威,而民争趋于农,繇文帝以身先之也。当时疮痍之民,一变而为富庶之俗。至其末年,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贾生之言,信有验矣。 原文 五月,诏曰:“古之治天下,朝有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所以通治道而来谏也。今法有诽谤、妖言之罪,是使众臣不敢尽情,而上无繇闻过失也。将何以来远方之贤良?其除之!” 直解 文帝二年初,既尝诏群臣极言过失,犹恐群臣之不肯尽言,又下诏说:“古者圣王之治天下,莫不以听言纳谏为急务。朝里面竖着进善之旌,使凡以善言来告者,都立于旌旗之下,以待诏问;又立诽谤之木,许人以朝廷之过失,写在木上,以图省改。所以然者,无非欲明目达聪,通治道而开言路也。及至秦为无道,但有尽忠直谏者,就说他诽谤朝廷、妖言惑众,加之以重罪,著为法律,到今尚因循未改,此群臣之所以畏威怀罪,不肯尽言,而上有过失,无繇闻也。何以能招来天下贤良与直言敢谏之士?自今以后,除去了这一条律令,使人人得以尽言,无所忌讳。”夫诽谤妖言之禁,秦皇行之,而立见其亡;汉文除之,为一代贤君称首。历观往古,莫不皆然。可见兴亡治乱之几,在言路通塞之间而已矣。为人君者,宜以文帝为法。 原文 九月,诏曰:“农者,天下之大本也,民所恃以生也。而民或不务本而事末,故生不遂。今兹亲率群臣农以劝之,其赐民今年田租之半。” 直解 文帝二年正月,既纳贾生之言,亲耕籍田,以率天下矣。这年九月,遂下诏说:“百姓的职业有为耕农的、有为商贾的,朕看来惟农事乃是天下的大根本。盖民生于食,食出于农,这是百姓每所赖以生养,而不可一日废者也。那商贾不过是末技耳。而今百姓每或不专力于本,而乃从事于末,为商贾者多,为耕农者少,五谷何繇生?日食何繇给?所以民生不遂。朕为此故亲率群臣首耕藉田,以身劝率天下之民,使皆力于农事,庶本业不废,而民生有资。然民尽力以耕田最是劳苦,而又不能不取其租,若不体恤,反不如那做商贾的,得以坐享其利矣,朕甚悯之。今国家租税固有定额,然朕每事节省,亦自彀用。今年的钱粮且只着百姓每办纳一半,其余一半尽行蠲免,以苏天下之民。”夫文帝即位之初,国用浩繁,又屡岁下诏蠲免租税,宜其用之不足矣。而史称当时太仓之粟,红腐而不可食,京师之钱,贯朽而不可校,府库充溢,海内富庶。至于武帝用桑弘羊等,言利析秋毫,取利尽锱铢,宜其用之有余矣。而动见匮乏,卒致海内虚耗,盖其用之有节不节故也。可见足国者,不以厚敛为得计,当以节用为先务矣。 原文 释之为廷尉。上行出中渭桥,有一人从桥下走,乘舆马惊,于是使骑捕之,属廷尉。释之奏当:“此人犯跸,当罚金。”上怒曰:“此人亲惊吾马,马赖和柔,令它马,固不败伤我乎!而廷尉乃当之罚金!”释之曰:“法者,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是,更重之,是法不信于民也。且方其时,上使使诛之则已。今已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一倾,天下用法皆为之轻重,民安所措其手足!”上曰:“廷尉当是也。” 其后人有盗高庙坐前玉环,得,下廷尉治。释之奏当弃市。上大怒曰:“人无道,盗先帝器,吾欲致之族,而君以法奏之,非吾所以共承宗庙意也。”释之免冠顿首谢曰:“法如是,足也。今盗宗庙器而族之,假令愚民取长陵一抔土,陛下且何以加其法乎?”帝乃白太后,许之。 直解 奏当,是法司议拟罪名的意思。跸,是驾出清道。长陵,是高帝葬处。两手掬物叫做抔。不敢斥言发掘陵墓,故只说取长陵一抔土。文帝时,张释之为廷尉,一日圣驾出行,从中渭桥过。有一人在桥下行走,惊了驾辇的马,文帝使兵骑拿获,发与廷尉问罪。释之问拟冲突仪仗罪名,该纳金赎罪。奏上,文帝怒,说:“此人亲惊吾马,幸得马还调良,不曾失事。假若是不驯熟的马,吃他这一惊,奔逸起来,岂不至败车而伤我乎?情重如此,而廷尉止拟罚金,何其轻也!”释之对说:“法者,高帝所定,布之天下,与共守之。天子不敢以喜怒为重轻,人臣亦不敢承上意以出入。今犯跸之罪,论律只该罚金,而欲更为加重,是法可繇人增减,而百姓不以为信矣。且当犯跸之时,上若立遣人杀之,法虽不当,与臣无干。今既发下廷尉,付之法司,臣居法司之官,只知守法而已,岂敢随上意以为轻重乎?夫朝廷之设廷尉,正要详审刑狱,使情法得中,轻重平允。若廷尉之法一偏,则天下从而效尤,必将任情用法,故为轻重,受冤之人不止一犯跸者而已矣,民安所错其手足乎?”文帝闻言而悟,说:“廷尉问拟的是。”允其所奏。 其后又有人偷盗高帝庙中神座前供御的玉环,吏卒捕获那为盗之人,送下廷尉问拟罪名。释之奏说:“此人盗宗庙服御物,依律该处斩。”文帝大怒说:“这人无理,乃敢盗我先帝的庙器,朕欲将他全家处死,诛灭其宗族。你却只照常法奏拟,何以重宗庙而慰先灵!非朕所以敬奉宗庙之意矣。”释之乃免冠顿首谢说:“窃盗之罪,不至于死。今以盗宗庙器问拟死罪,已是尽法处了,岂可复加。今人盗宗庙一器便诛及宗族,设或有等无知愚民,盗取高帝陵墓上一抔土,此时陛下愤山陵之侵损,必欲重处此人,又当万倍于盗庙器者矣,不知更有何法,可加于族诛之上者乎?”于是文帝感悟,乃禀白于母薄太后,而听许之,竟从张释之所拟。夫释之为朝廷持法,而不徇人主之喜怒,文帝能容释之之持法,而不任一己之喜怒,皆古今美事,可以为后世法,故史臣记之如此。 原文 上议以贾谊任公卿之位,大臣多短之曰:“洛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于是天子后亦疏之,不用其议,以为长沙王太傅。后帝思谊,召至入见。上方受厘坐宣室,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谊具道其所以然之故,至夜半。帝前席。既罢,曰:“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乃拜为梁太傅。 直解 厘字,解作福字,受厘是祭神毕而受福胙也。宣室,是殿名。文帝爱贾谊之才,欲任以公卿之位。其时大臣周勃、灌婴等,嫌其多事,常短毁之于文帝面前,说道:“洛阳贾生,年少初学,未更世事,恃他有些才华,便要专擅事权,纷更变乱高帝的成法,此人不可大用。”于是文帝从此遂疏远之,不复用其所言,而出为长沙王太傅,盖欲老其才而用之也。其后文帝忽又思谊,遣使召来,既至入见。此时祭祀才罢,文帝坐在宣室中,饮福受胙,因此想起鬼神一事。问及鬼神的来历,贾谊乃具道其所以然之故以对,谈论之久,至于夜半。帝听之,喜而不厌,促席向前,听其议论。既退叹说:“吾许久不见贾生,自以学问进益,胜过他了,今听其言,还觉不如。”乃拜为梁王太傅。梁王,是文帝第二子,帝甚爱之,故用文学之臣为之师傅也。夫帝当天下初定之时,诸吕方平之后,清净无为,与民休息,固其所也。谊以多事承之,是以不见任用。至其通达国体,辩博有辞,帝未尝不爱其才,而叹服之。用人取善,两得之矣。 原文 十年,将军薄昭杀汉使者。帝不忍加诛,使公卿从之饮酒,欲令自引分,昭不肯;使群臣丧服往哭之,乃自杀。 直解 引分,即引决,是自尽的意思。文帝十年,将军薄昭,乃薄太后之弟,文帝之母舅也,尝恃宠而骄,擅杀朝廷差遣的使臣,法该抵死。文帝以母后之故,不忍教他受戮于市曹,乃使公卿大臣都到他家饮酒,与之诀别。欲令薄昭自家引罪,晓得该死,寻个自尽便了。薄昭恃在外戚,还望文帝赦他,却不肯就死。文帝又使群臣都穿了孝服,往他家哭之。薄昭然后知帝意必不肯赦,乃不得已而自杀。看文帝处这件事,甚是刚断,又且从容。内不伤母后之意,外必伸朝廷之法,可谓得情法之中矣。然犹有未尽者,恨不能防之于早。古语说:“婴儿之患,常伤于饱;贵臣之患,常伤于宠。”故人君之待外戚,其裁抑之者,乃所以保全之也。文帝不早为薄昭置贤师傅,而使之典兵干政,至于骄而犯法,恩不能庇,悔将何及哉?然后知向之所以过宠之者,适足以杀之而已矣。后世人主爱厚外戚,而欲长保其富贵者,当鉴于斯。 原文 齐太仓令淳于意,有罪当刑,诏狱逮系长安。其少女缇萦上书曰:“妾父为吏,齐中皆称其廉平。今坐法当刑,妾伤夫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属,虽后欲改过自新,其道无繇也。妾愿没入为官婢,以赎父刑罪,使得自新。”天子怜悲其意,诏除肉刑。 直解 诏狱,即今锦衣卫镇抚司狱也。逮,是押送罪人。肉刑,是割体断趾之刑。齐太仓令淳于意犯罪当刑,被提至长安,系诏狱。淳于意无子,止生五女。其少女缇萦,伤父之陷于刑罪,无与辩理,乃随父到长安,上书奏说:“妾父在齐中做官,齐中之人都称其清廉平恕。今不幸而误陷于罪,坐法当刑。妾伤夫已死之人,不可再生,受刑身毁,不能再续,纵有悔悟之心,要更改前非,从新行好,而形体已毁,自新无路,岂不可惜?然法有赎罪之例,而妾父做官素清廉,又无以为赎罪之资,妾情愿收没入官为奴,以赎父刑罪,使得以改过自新。”文帝览缇萦所奏,悲怜其情意之苦,又有感于其言,而知肉刑之惨刻如此也,乃下诏除去肉刑之法,以笞代之。夫文帝除肉刑,可谓至仁,及其用法,虽亲无赦,似又有不专于仁者,何也?盖立法贵宽,不可无好生之意;而行法贵断,不可有姑息之心。仁义并行,宽猛互用,治天下之大法如是矣。 原文 上既躬修玄默,而将相皆旧功臣,少文多质。惩恶亡秦之政,论议务在宽厚,耻言人之过失,化行天下,告讦之俗易。吏安其官,民乐其业,畜积岁增,户口浸息。风流笃厚,禁罔疏阔,罪疑者予民,是以刑法大省,至于断狱四百,有刑错之风焉。 直解 玄,是清净。默,是简重。禁罔,是法禁似网罗一般,所以叫做禁罔。错,是置而不用。文帝承高惠吕氏之后,知百姓每方离了战争之苦,要在休养生息,不可以多事扰民,一切务在安静。既躬修玄默之道,以身化民,无所作为,不尚词说。那时为将相的,如周勃、灌婴、张苍等,都是高帝时开国的功臣。少文饰、多质朴,又亲见秦家以暴虐致乱亡,心里厌恶他,以为惩戒。凡百议论,务在宽大仁厚。人有过失,务为包容,不肯对人明说出来,恐羞辱了他,其宽厚如此。是以化自朝廷,行于天下,那百姓每也都变为忠厚,兴于礼让。旧时进本告状,讦发人阴私,那样偷薄的风俗尽改变了。故当是时吏安其官,民乐其业;钱粮蓄积,每岁增加;民间户口,日渐蕃息。下之风流笃厚,而无薄恶;上之禁网疏阔,而无烦苛。凡人犯罪,有可轻可重,疑而未决的,便都饶了他,不必一一深求,尽入于法。是以彼时刑罚大省,至于一岁天下有司所决断的轻重狱囚,只有四百而已。民不犯法,刑无所用,盖有刑错之风焉。前代惟周成王、康王时,刑错不用,今文帝亦庶几乎此。与成、康比隆,而其本则上修玄默,下务宽厚,有以致之。汉家四百年之命脉,其培于此矣。 原文 十四年冬,匈奴老上单于十四万骑入朝那、萧关,杀北地都尉,遂至彭阳。上亲劳军,自欲征匈奴。皇太后固要,乃止。于是以张相如为大将军,击之,逐出塞即还。 直解 单于,是北虏酋长的称号。老上,是单于的名。朝那、彭阳,是县名,北地,是郡名,俱在今陕西地方。都尉,是管军之官。文帝十四年冬,匈奴背和亲之约,其老上单于帅领十四万人马从朝那、萧关进,抢杀了北地的都尉,遂深入至彭阳一带地方。文帝不忍见百姓之被害如此,遂发愤整兵,亲自犒劳军士,要御驾亲征。群臣谏止,不听;皇太后再三劝住,才罢不行。于是以张相如为大将军,领兵截杀,驱逐虏骑出边塞之外,即班师而还。古称王者之于夷狄,来则御之,去不穷追。三代而后,如汉文者,其庶乎此。武帝好大喜功,勤兵远讨,岂不称雄?而海内虚耗,盗贼蜂起,几致大乱。人君欲知安攘之计,观汉二帝,则得失之效昭然可睹矣。 原文 上辇过郎署,问冯唐曰:“父家安在?”对曰:“臣大父赵人。”上曰:“昔有为我言赵将李齐之贤,战于巨鹿下。今吾每饭意未尝不在巨鹿也。”唐对曰:“尚不如廉颇、李牧之为将也。”上拊髀曰:“嗟乎!吾独不得廉颇、李牧为将。吾岂忧匈奴哉?”唐曰:“陛下虽得廉颇、李牧,弗能用也。”上怒让唐。唐曰:“上古王者之遣将也,跪而推毂,曰:‘阃以内,寡人制之;阃以外,将军制之。军功爵赏皆决于外。’李牧是以北逐单于,破东胡,灭澹林,西抑强秦,南支韩魏。今魏尚为云中守,其军市租尽以飨士卒,匈奴远避,不敢近塞。虏曾一入,尚率车骑击之,所杀甚众。上功幕府,一言不相应,文吏以法绳之,其赏不行。陛下赏太轻,罚太重。魏尚坐上功首虏差六级,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罚及之。繇此言之,陛下虽得廉颇、李牧,弗能用也!”上说。是日,令唐持节赦魏尚,复以为云中守,而拜唐为车骑都尉。 直解 署,是官舍,郎署,是郎官所居的去处。巨鹿,是秦汉时郡名,在今真定及顺德府地方。人身两股叫做髀,拊髀,是以手拍其股。阃,是门限。云中,是郡名,即今大同地方。大将所居的去处叫做幕府。文帝一日乘辇从郎官署中经过,此时冯唐为郎署长,文帝见他年老,因以父老呼之。问说:“父老,你家住何处?”冯唐对说:“臣的祖公是赵国人。”文帝说:“昔朕为代王时,一日正进膳,有尚食监高祛向我说:‘赵国的大将李齐甚是贤能,曾与秦兵战于巨鹿之野。观其用兵取胜,真乃是个良将。’朕常思慕其人,至今每遇进膳,就想起李齐的事来,我的意思常如在巨鹿地方,未尝忘也。”冯唐对说:“李齐虽好,然赵国良将还有个廉颇,曾在邯郸拒秦兵;又有个李牧,曾在代州雁门关拒匈奴。这两人为将更有本事,李齐尚不如他。”那时匈奴屡次犯边,杀了北地都尉,边事方急,文帝正要求个良将用之,一闻冯唐之言,便以手自拍其髀,叹说:“朕如今怎能勾得那廉颇、李牧来用?若得这般人为将,着他统兵在边上备虏,又何忧匈奴之为患哉!”冯唐因见文帝留意将帅,这时有个云中太守魏尚,方以微罪废弃,要把言语激发文帝,荐他起来,故意说道:“莫说今日没有廉颇、李牧,就是有廉颇、李牧这般人,只怕陛下也不能任用他。”文帝因冯唐当面耻辱他,也不觉发怒,怪责不是。冯唐对说:“臣谓陛下之不能任用良将,非敢妄言,盖有所见。臣闻上古王者遣将出征之时,必跪而亲推其车毂以命之说:‘凡在阃以内的事物,悉听寡人处置;阃以外的事务,悉听将军节制。凡一应论功行赏的事,都任将军自家主张,取决于外,寡人不从中制也。’盖以将权不重,则号令不行;动有掣肘,则事机错误。故上古王者之遣将如此。赵用李牧,惟其能这等信之专、任之笃,所以李牧为将,凡事都繇得自己,便于展布,故能北边驱逐单于,破东胡,灭澹林;西面挫抑强秦,南面抵当住韩魏二国,赵国称强焉。今陛下之用将能如是乎?且如前日魏尚做云中太守,他军市中收的租税,一毫不入己,尽用之犒赏士卒,所以士卒尽力,而匈奴远避,不敢犯边。止曾进边一次,魏尚统领人马截杀,所斩获甚多。其功如此,臣以为宜蒙厚赏,只因报功幕府一两个字不相照对,那文官便说他报功不实,以法律纠正其罪,而罢其赏不行。臣以为陛下赏则太轻矣,而罚又太重也。夫魏尚当时不曾犯了大罪,止因报功册上混开了六颗首级,此其情固可原,而功亦难泯。陛下不但格其赏不行,又送下法司问罪,至于削其官爵而罚及之,此殆与上古王者之遣将异矣。何以为立功者之劝哉!即此看来,可见陛下虽得廉颇、李牧,不能用也。”文帝听冯唐这番说话,深自感悟,心中喜悦。即日令冯唐持节赦了魏尚,复职为云中太守,而拜唐为车骑都尉,以嘉其能直言敢谏焉。其后细柳劳军,委任周亚夫,可谓得用将之道,其有悟于冯唐之言者深矣。 原文 春,诏广增诸祀坛场、珪币,且曰:“吾闻祠官祝厘,皆归福于朕躬,不为百姓,朕甚愧之。夫以朕之不德,而专飨独美其福,百姓不与焉,是重吾不德也。其令祠官致敬,无有所祈。” 直解 筑土为坛,除地为场,是祭神的去处。玉器为珪,段帛为币,是祭神的礼物。祝厘,是祷神求福。文帝十四年春,下诏说:“一应祀典神祇坛场狭小的,比旧时都要充广,珪币缺少的,比旧时都要增加,以致敬于神,不可亵渎。”又诏书内一款说:“吾闻祠祭官凡祭祀之时,祝文上的说话,都祈祷神福归于朕躬,不为百姓,朕心里甚是惭愧。这福必须有德,然后能飨。今以朕之不德,而欲专飨其福,独擅其美,私厚于一身,那百姓每都不得预,这乃是加朕的罪过,而重其不德也。今后一应祭祀,只着祠官致敬尽礼,无得仍前归福朕躬,有所祈祷。”孔子说:“敬鬼神而远之。”文帝诏广增坛场、珪币而无所祈,可谓能敬而远者矣。然有天下者不以一己之富寿康宁为福,而以百姓之和平安乐为福,此文帝所以不欲专飨而必与百姓共之也。历观前代人君,其好祷神祈福者,莫如秦始皇,乃身致乱亡之祸以及子孙,至今笑其愚;其不欲祷神祈福者,莫如汉文帝,乃身享治平之福以及子孙,至今颂其美。可见人君之所以为福者,在德而不在祷矣。此又主百神者之所当知。 原文 后元年诏曰:“间者数年不登,又有水旱疾疫之灾,朕甚忧之。愚而不明,未达其咎:意者朕之政有所失而行有过与?乃天道有不顺,地利或不得,人事多失和,鬼神废不享与?何以致此?将百官之奉养或废,无用之事或多与?何其民食之寡乏也?夫度田非益寡,而计民未加益,以口量地,其于古犹有余,而食之甚不足者,其咎安在?无乃百姓之从事于末以害农者蕃,为酒醪以靡谷者多,六畜之食焉者众与?细大之义,吾未得其中,其与丞相、列侯、吏二千石、博士议之,有可以佐百姓者,率意远思,无有所隐。” 直解 文帝十七年,改为后元年。因连岁灾伤,下诏说道:“近来数年,五谷不收,今又有水旱疾疫之灾,百姓困苦,朕甚忧虑。然变不虚生,必有所以致之者。但我愚暗不明,不晓得过失所在,想是朕之政令有所阙失,而行事或有过差欤?抑或上而不能顺天之道,下而不能尽地之利,明而人事乖戾失和,幽而鬼神怠废不祀欤?果何繇而致此灾变也?朕又思想莫不是百官之俸禄或缺,以致侵渔百姓;无用之兴作或多,以致滥费民财欤?不然,何其民食之寡乏如此也?夫料度如今的田地,比古时不见加少;算计如今的人民,比古时不见加多。若以户口较量田地之数,不但比古时一般,觉得如今田地尚宽广有余,宜乎民食充足矣,而乃甚患不足者,其过咎毕竟安在?莫非古时力本者多,用度有节,如今百姓却每每从事于商贾末艺,以妨害农功者太盛欤?或是造为酒浆,以糜费米谷者太多欤?又或是豢养六畜,而食人之食者太众欤?凡此小大的事理,我反复思之,未得其当,故特诏下御史大夫,可与丞相、列侯、吏二千石以上及博士等官,大家商议。但有可以消弭灾变,佐助百姓之急者,各任你每意见,为国家深远思虑,明白开陈,无所隐讳可也。”夫天灾流行,虽明君在上,不能必无。惟文帝不诿于适然之数,而反躬自责,博求所以弭灾之道,此所以虽有灾变,不为民害也。当是时,百姓殷富,户口蕃息,有繇然哉。 原文 班固赞曰:“文帝即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车骑、服御,无所增益。有不便,辄弛以利民。尝欲作露台,召匠计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人十家之产也。吾奉先帝宫室,常恐羞之,何以台为?”身衣弋绨,所幸慎夫人衣不曳地,帷帐无文绣,以示敦朴为天下先。治霸陵皆瓦器,不以金银铜锡为饰。因其山,不起坟。南越尉佗自立为帝,召尉佗兄弟以德怀之,佗遂称臣。与匈奴结和亲,后而背约入盗,令边备守,不发兵深入,恐烦百姓。吴王不朝,赐以几杖。群臣袁盎等谏说虽切,常假借纳用焉。张武受赂金钱觉,更加赏赐以愧其心。专务以德化民,是以海内富庶,兴于礼义。断狱数百,几致刑措,呜呼仁哉!” 直解 班固,是汉朝史臣,尝作《汉书》,于《文帝本纪》之末,赞美他许多好处,说道:“文帝即位以来,通计二十三年,所居的宫室、所游的苑囿、所乘坐摆列的车马、所服御的衣裳器物,一一都遵守先世之旧,无所增加。若这苑囿地土等项,虽是旧时所有,或有不便于民的,便都从宽减省,以从民便,宁可使百姓得些便益,不肯厚于自奉,以妨民也。一日要在骊山上造一露顶高台,叫工匠来估计那所费的价值,说该用百金。百金是一千六百两。文帝说:‘这百金资财,在民间中等人家,可勾十家的产业。今我承继着先帝的宫室,常恐享用过分,玷辱了这去处,又要那台何用?岂可兴此无益之工,而破费民间十家之产乎?’因此就停止了工作,其爱惜财用如此。文帝自家所尚的袍服,止用弋绨。弋,是黑色。绨,是粗厚的缎匹。只取耐穿,不尚华采。当时有个慎夫人,是文帝所宠爱的。他穿的也是朴素的衣服,长不拖地;用的帷幕帐幔,也都不用文绣。自家敦尚朴素,以为百姓每倡率,使天下风俗都化为俭朴,其寻常服御如此。生前预造陵寝在霸水上,叫做霸陵。这霸陵里面摆设的,都是瓦器,不用金银铜锡等物装饰。依着那山势便做葬处,不复筑土为坟,劳费民力,其山陵制度如此。南越王赵佗恃其强大,自称南越武帝,占据着海南地方,抗拒中国。文帝不行诛讨,乃召其宗族兄弟,在中国的都与他官爵赏赐,以恩德怀服其心。其后赵佗感激,就去了帝号,自称藩臣,终身不敢倍汉。先年曾与匈奴单于和亲,约以长城为界,不相侵犯,后来匈奴背约,常时入边抢掠。文帝也不与他计较,只着各边将士提备防守,驱逐出边便罢,不曾发兵深入,惟恐损伤了百姓生命,多费了兵马钱粮,其制御夷狄如此。吴王濞称病不朝,已有反谋,文帝道他年老,乃赐之几杖,免其来朝,并不曾发觉他的奸诈。群臣袁盎、晁错、贾谊等或上疏谏诤,或因事论说,虽常触犯忌讳过于切直,也都宽容,假借纳用其言,并不曾嗔怪他。将军张武曾受人馈送的金钱,事颇发觉,文帝只说他家贫,反赏赐他财物,使他心里惭愧,自知省改,并不曾播扬他的过失,其优待臣下如此。那时行出来的政事,说出来的议论,专要休养生息,以德化民,不用刑罚。是以四海之内财力丰富,户口蕃庶,人人兴起于礼义,乐为善而耻犯法,遂致风俗淳厚,刑罚减省。一岁中总计天下有司决断的轻重狱囚,不过数百,庶几有古时刑错不用之风焉,其真可谓仁德之君哉!”这是班固总论文帝之德,而以仁之一字称之。然尝考文帝之为君,见事极其明察,行法极其刚断,而史臣只以仁称之者,盖其明而不失之苛细,断而不伤于刻薄,皆有慈爱恻怛之意行乎其间,所以能固结人心,培养国脉。汉家四百年之天下,皆基于此,后世人主宜以文帝为法。 汉 纪

景 帝

孝景皇帝,名启,是文帝之子,在位十六年。 原文 三年,梁孝王来朝。时上未置太子,与王宴饮,从容言曰:“千秋万岁后,传于王。”王辞谢,虽知非至言,然心内喜;太后亦然之。詹事窦婴引卮酒进曰:“天下者,高祖之天下,父子相传,汉之约也,上何以得传梁王!”太后繇此憎婴,王以此益骄。 直解 景帝与梁孝王,同是窦太后所生,甚相友爱。景帝即位之三年,梁孝王自本国来朝,那时景帝未曾册立太子。一日与梁王宴饮于宫中,因酒酣,从容与梁王说:“朕千秋万岁之后,把天下传与王。”梁王起来辞谢。虽晓得景帝此言,未可便为定准,但心里也自家暗喜。窦太后听说,亦信以为然。那时有詹事窦婴,是窦太后的从侄,在宫中侍宴,恐此言一出,或开争乱之端,乃斟上一杯酒,捧进与景帝谏说:“今之天下,非主上之天下,乃高祖所传之天下也。既承继高祖的基业,便须遵守祖训,彼父终子继,世世相传,不用兄弟继立,此高祖之约也。主上虽友爱梁王,何得违背祖训,而擅与之以天下哉!”太后正喜间,忽被窦婴间阻,因此憎恶窦婴,除了他的门籍,不许再入朝参。梁王因此自负他后日有天下之分,越发骄纵,车服宫室都僭拟天子,又阴杀朝廷议臣袁盎等,几取杀身亡国之祸,皆景帝一言有以误之也。大抵事有定分,则人无争心,况以天下相传,苟无一定之约,而得以私爱行于其间,鲜不起争而召乱矣。汉家父子相传之约,盖亦有见于此。景帝溺爱轻许,以骄梁王之心,及其罪状彰露,乃从而穷治之,使母子兄弟之爱,几于不终。所以史佚说:“天子无戏言。”岂不信哉! 原文 初,楚元王好书,与鲁申公、穆生、白生俱受《诗》于浮丘伯。及王楚,以三人为中大夫。穆生不嗜酒,元王每置酒,常为穆生设醴。及子夷王、孙王戊即位,常设,后乃忘设焉。穆生退,曰:“可以逝矣。醴酒不设,王之意怠。不去,楚人将钳我于市。”遂谢病去。 直解 醴,是甜酒。钳,是犯罪囚奴,以铁钳其颈。初高帝有异母弟刘交,封于楚,后谥为元王。元王甚贤,雅好书史。少时曾与鲁人申公、穆生、白生这三人共拜一儒者浮丘伯为师,从而受业,讲习《诗经》。后来刘交从高帝征伐有功,封为楚王,就用这三人做楚国中大夫之官,甚加敬礼,时常置酒筵宴他三人。因穆生性不好酒,不能多饮,每置酒时,特为穆生别设一样甜酒与他饮,此后遂以为常。到元王子夷王名郢客,孙王名戊,三世继立,都依着这旧规行,每宴必设醴酒。王戊即位之后,渐渐骄慢。一日宴会,忘记设了。穆生宴罢退去,便说道:“我如今就该告休长往矣。盖醴酒不设,虽是小节,然因此见王的意思已懈怠了,不着我辈在意,日后轻视,何所不至?我若不去,必且得罪,他日楚人将钳我之颈,驱役于市上,做囚奴而后已。到那时求去迟了。”遂称病辞谢而去。其后王戊与七国谋反,申公谏正,王戊发怒,遂将申公罚在市上,穿着赭衣舂米,然后知穆生之超然远举,真智士矣。《易》所称“见几而作,不俟终日”者,其穆生之谓乎!后之礼贤者,当以王戊为戒,慎毋始勤终怠,而使君子有去志哉。 世宗孝武皇帝 名彻,是景帝之子,在位五十四年,庙号世宗。 原文 建元元年,冬十月,诏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上亲策问以古今治道。广川董仲舒对曰:“臣观天人相与之际,甚可畏也。自非大亡道之世,天尽欲扶持全安之,事在强勉而已。强勉学问,则闻见博而智益明;强勉行道,则德日起而大有功。道者,所繇适于治之路也,仁义礼乐,皆其具也。故圣王已没,而子孙长久安宁数百岁,此皆礼乐教化之功也。” 直解 广川,是汉县名,在今景州地方。历代天子即位,只纪元年、二年、三年、四年,原无年号。至武帝即位之初,特起一年号,叫做“建元”。自后每朝都有年号,实始于此。建元元年,冬十月,下诏有司,着荐举各地方上所有德行贤良、操履方正、能直言极谏的士人,都到阙下。武帝亲自发一策题试问,他说:“古今治道,兴废不同,果是天命,抑繇人事?”那时独有广川县人董仲舒对的策好,说道:“臣观天人一体,此感彼应,毫发不爽。有道的,天便眷佑;无道的,天便弃绝。其相与之际,甚是可畏。然天心仁爱,人君若非无道之甚,必不可悛改的。天还留意于他,屡出灾异,以示警惧,要他省改,无不欲扶持而全安之。故乱者可治,废者可兴,其事只在人君夙夜强勉,以承天意而已。能强勉于学问,读书穷理,以明此道,则闻见日渐广博,而智虑越发开明;能强勉于修为,反躬实践,以行此道,则君德日渐崇起,而功用自然弘大。强勉之有益如此,且这道理,繇之则治,不繇之则乱,乃是人君所繇以到那治处的路头。其具则仁、义、礼、乐四者是也。自古圣王只以此四者之道,教化天下,传及子孙。故身虽已没,而子孙长久安宁,至数百岁。如夏家四百,商家六百,周家八百,这都是礼乐教化的功效。盖此道常在人心,历世不忘,是以享国长久,非天命之有所私厚也。然则仁、义、礼、乐之道,岂非万世人君之所当务者哉?尝观春秋、战国以来,申、韩、苏、张之说,盈满天下。至秦而焚书坑儒,三代之礼乐教化,荡然无复存者。汉高不事诗书,文帝又修玄默,是以王道废缺,礼乐不兴。”仲舒此策,词若迂缓,而意实醇正。汉家经学,自此兴起,不可谓非其功矣。 原文 “夫周道衰于幽、厉,非道亡也,幽、厉不繇也。至于宣王,思昔先王之德,兴滞补敝,明文、武之功业,周道粲然复兴,此夙夜不懈行善之所致也。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四方正,远近莫敢不一于正,而亡有邪气奸其间者,是以阴阳调而风雨时,群生和而万民殖,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毕至,而王道终矣。” 直解 董仲舒对策又说:“国家之盛衰,只看人君所行的政事何如。前代长久隆盛的,莫过于周。及传至幽王、厉王,周道遂衰。其实道未尝亡,只是幽、厉肆行暴虐,不肯率繇先王之道耳。至于宣王,思昔先王之德,奋发有为,兴其废滞,补其敝坏,以昭明文武之功业,周家治道遂灿然中兴。此乃夙夜不怠,力行善政之所致也。繇此观之,人君欲国家长盛而不衰者,可不以兴道致治为务哉!然治道不可外求,全在人君之一心。诚使为人君者,先能自正其心,虚明光大,不为一毫私意所蔽,则行出来的政事、发出来的号令,必皆合天理、当人心,而可以正朝廷矣。朝廷正,则必能进贤退不肖,使群臣皆奉公守法,竭力效忠,可以正百官矣。百官正,则礼乐教化四达不悖,以正万民,以正四方,无远无近,荡荡平平,自无一人一处之不归于正者矣。君德既正,天心自协,至和薰蒸,无有邪气于乎其间,是以阴阳均调,而风雨时若,群生和乐,而万民滋殖。凡世间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备至,而王道大成矣。盖天之与人本同一气,人事正,则正气应之,善祥之所繇集也;人事不正,则邪气应之,灾异之所繇臻也。然其本,则在人君之一心而已。所以古语说:‘君心为万化之原,至诚赞天地之化育。’意盖如此。”董仲舒对武帝三策,其正心一言,实万世帝王为治之本。人君果能体而行之,则二帝三王之盛,岂难致哉! 原文 “今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居得致之位,操可致之势,又有能致之资,行高而恩厚,知明而意美,爱民而好士,可谓谊主矣。然而天地未应,而美祥莫至者,何也?凡以教化不立,而万民不正也。夫万民之趋利也,如水之趋下,不以教化堤防之,不能止也。古之王者明于此,故南面而治天下,莫不以教化为大务。立太学以教于国,设庠序以化于邑,渐民以仁,摩民以谊,节民以礼,故其刑罚轻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习俗美也。” 直解 董仲舒对策又说:“王道固在正心以正朝廷、百官、万民、四方,而诸福皆至矣。然也有圣人在下,势位卑贱,而不得致的。如今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所居的是得致之位,所操的是可致之势,且有圣德,又是能致之资。即位之初,观其施为,高出世主一等,而恩泽又深厚,智识明达,而意思又美好,怜爱百姓,而好慕贤士,可谓不世出之主矣。然而阴阳或未必调,风雨或未必时,诸福之物或未必至,这是何故?只为教化不立,而万民不正,故太平之业,犹未致也。夫常人之情,见利则趋,就如水之趋下一般。水性趋下,必须堤防障御;人情趋利,若不把教化来做个堤防,怎能勾得住?古时王者,晓得这道理,故居南面而治天下,莫不以教化所系者大,而专力于此。在京师中,则立太学以教于国;在各郡国,则设庠序以化于邑。这太学与庠序里面,都设师儒之官,取民之俊秀者而教之。用仁去渐染他,用义去摩厉他,用礼去节制他。所以民都兴于仁义礼乐,不用严刑重罚,而民自不犯法禁。繇上之教化素行,而下之习俗淳美故也。”繇是观之,欲致诸福,在行王道;欲行王道,必先教化。治天下者,当知所务矣。 原文 “圣王之继乱世也,扫除其迹而悉去之,窃譬之:琴瑟不调甚者,必解而更张之,乃可鼓也;为政而不行甚者,必变而更化之,乃可理也。故汉得天下以来,常欲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失之于当更化而不更化也。古人有言曰:‘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今临政愿治,不如退而更化。更化则可善治,善治则灾害日去,福禄日来。” 直解 董仲舒对策又说:“王道之先务,固在于教化矣。况秦废教化而任威刑,汉承其后,不可不变。自古圣王承继乱世之后,必须鉴其失而矫其弊。把那乱世所行的事,一切扫除革去,乃可以新天下之耳目,建太平之事业。譬如弹琴瑟的,若弦不和调到那极处,必须解下这弦来,从新安上,方才弹得;若为政的,前面的行事,如今若坏到极处,必须从新更改,厘正一番,方才治得。所以汉家自高帝得天下以来,历惠帝、文帝、景帝,都要天下治平,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其失只在于时当更化,而不能更化,尚仍秦之旧故也。古人有言:‘临着渊水,羡慕那游鱼,徒羡何益?不如退去结网来打取这鱼。’如今临政治民,愿治功成就,徒愿何益?不如革去旧弊,从新更化。盖结网则可以得鱼,更化则可以善治。既能善治,则阴阳调、风雨时、群生和、万物殖。天灾人害日渐消去,嘉祥美福日益招来,此国家之所以兴,非独天命,皆人事所致也。”这是仲舒第一策,劝武帝更改秦法,图新治理的意思。然继治世者其道同,继乱世者其道异。武帝承秦之乱,风俗彫敝,故仲舒陈更化之言。若承继治世、守祖宗之鸿业,则又当率旧章、遵成宪,而不可妄意纷更矣。 原文 “圣王之治天下也,爵禄以养其德,刑罚以威其恶,故民晓于礼义而耻犯其上。武王行大谊,平残贼,周公作礼乐以文之,至于成、康之隆,囹圄空虚四十余年,此亦教化之渐而仁义之流也。今陛下并有天下,而功不加于百姓者,殆王心未加焉。曾子曰:‘尊其所闻,则高明矣;行其所知,则光大矣。高明光大,不在乎他,在乎加之意而已。’愿陛下设诚于内而致行之,则三王何异哉!夫不素养士而欲求贤,譬犹不琢玉而求文采也。养士之大者,莫大乎太学。太学者,贤士之所关也。数考问以尽其材,则英俊宜可得矣。遍得天下之贤人,则三王之盛易为,而尧、舜之名可及也。” 直解 囹圄,是牢狱。初董仲舒所对,头一篇策,既已称旨,武帝又出一策题问他说:“殷人执五刑以惩奸恶,然周之成康不用刑而天下治,秦人用严刑而天下乱,所以不同者何故?”于是董仲舒又对说:“臣闻圣王之治天下也,以学校教化为先务。其率教而有德者,则与之爵禄以养其德;不率教而陷于恶者,则用刑罚以威其恶。夫其教化素行,而德刑并用如此。所以那时的百姓,都晓得礼义,而耻于为恶,以犯其上之法。殷人之所以能胜奸恶者,盖以教化为先,而用刑以辅之,非专恃五刑之效也。周武王遭纣之乱,不得已行大义,伐纣而并诛其党,以除天下之残贼。所谓刑乱国用重典,不得不然也。及天下既平,周公即制礼作乐,修明教化之具,以润色太平。驯至成、康二王之时,治道隆盛,刑措不用,牢狱中空虚,没有囚系者四十余年。盖亦本于教化之所渐染,仁义之所周流,化行于上而俗美于下故耳。岂刑威之所能致哉?教化之功,一至于此。今陛下并有天下,殊方绝域,莫不服从,虽三代盛时,无以过矣。然而教化之功,未加于百姓,不能与三王并隆者,只是陛下之心,未曾加意于此焉耳。昔曾子尝说:‘人能于所闻的道理,尊信而不疑,则德日进于高明矣;于所知的道理,力行而不懈,则业日积于光大矣。可见高明光大,不在乎他,只在一加意尊行之间而已。’今陛下发策,追慕成、康刑措之隆,其于三王之教化,亦既闻而知之矣。臣愿陛下就把这个治道,立实心于内,而极力以行之,不为慕古之空言,则教化修明、风俗淳美,太平之业可以坐致矣,又与三王何异哉?夫治天下之道,莫要于用贤。而贤才之在天下,又贵于素养。若平时不能作养那为士的,一旦便求其有用,正如美玉未曾雕琢,便要求其文采,岂可得哉?故欲求贤,必先养士。三代之时,内设太学以教于国,外设庠序以化于邑。然庠序之教,止于一方,人才尚少。若论养士之大者,莫如太学。盖太学聚天下贤士而教之,乃贤才所繇进用的门路。若从这里加意作养,时常考试询问他,以尽其材能,成其德业,则英俊之士宜可得矣。既遍得天下的贤人而用之,繇是以天下之才,治天下之事,则三代的盛治可以易致,而尧、舜的盛名,亦可几及也。”这是仲舒第二策,劝武帝先教化而后刑罚,兴太学以养人才,可谓得王道之要务。至于“尊所闻”、“行所知”二语,尤为紧切。盖天下事,非知之难,惟行之难。武帝所慕者成周之治,而所行者亡秦之政,欲以比隆于古,不亦远乎!故仲舒此言,真深中武帝之病,而后世人主有志于慕古者,毋若武帝之空言哉! 原文 “道者,万世亡敝;敝者,道之失也。夏尚忠,殷尚敬,周尚文者,所继之救当用此也。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是以禹继舜,舜继尧,三圣相授而守一道,亡救敝之政,故不言其所损益也。繇是观之,继治世者其道同,继乱世者其道变。今汉继大乱之后,若宜少损周之文致,用夏之忠者。” 直解 仲舒既对了第二策,武帝又出一策题问他说:“三王之教,所尚不同,莫非是道有异乎?”于是仲舒又对说:“这道是古今天下所共繇的,就使行之万世,岂有弊病?其有弊病,乃是后来人肆意妄行,失了这道故也。如夏禹开国之初,崇尚忠厚,到后来风俗变得都骄恣了,故殷汤继之,不得不改尚敬畏。敬畏之久,又变得忒质朴了,故周文、武继之,不得不改尚礼文。是文以救敬之弊,敬以救忠之弊,矫偏归正,损益就中,事当如此。至于道,则岂有异哉!盖这道之大原,乃从天出,自然而然。天至今不变,则道亦不变,自古圣王不过顺天道而推行之耳。是以禹承继舜、舜承继尧,这三个圣人,以圣继圣,递相传授,守着一个道理,无有弊病。既无弊病,何用救正?故尧、舜、禹之间,不闻有损益厘革的事,正以其道之同故也。这等看来,可见圣人承继治世之后,其道则同。如夏继虞,虞继唐是也。承继乱世之后,其道则变。如周继殷,殷继夏是也。今汉继秦大乱之后,周家所尚的仪文,已流荡浇薄到极处了。今日正该渐渐减损周家的仪文,崇尚夏家的忠厚,以救正之,然后教化可行而风俗可易。此乃继乱世之道,不得不如此也。大抵世变之日趋于文,如江河之日趋于下。在周末世,孔子已叹其过于文,而欲从先进,况汉世乎?”仲舒斯言,真救时之论也,抑非特汉世为然。自汉以来,虚文日盛,实意渐漓,司教化之责者,宜三复于斯言矣。 原文 “《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无以持一统。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 直解 六艺,即《易》、《书》、《诗》、《春秋》、《礼》、《乐》之六经。董仲舒又对策说:“《春秋》之义,天下诸侯皆统于天子,禀其制度,无敢违异,叫做大一统。这乃是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不可一日不明者也。如今学术分裂,民无适从;师之所传,各为一道;人之所持,各为一说。六经之外,殆有百家,方术各异,指意不同。纷纷然争立门户,此是彼非,各欲行其所学。所以为人上者,被诸家的议论说乱了,亦无以主张国是而成一统之治,斯大乱之道也。臣愚以为,天下所当诵习者,止是孔子所删述的六经,其余诸家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的,如申不害、韩非为刑名家,苏秦、张仪为纵横家,如此等类,都是邪说,该一切禁绝之,勿使并进。凡师之所以为教,弟子所以为学,有司所以荐举,朝廷所以取人,都只以孔子六艺为主。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百姓每始知所适从矣。”盖汉家承秦之后,士习申、韩、苏、张之术者,皆在所举。故仲舒第三策篇终,讲禁绝之,使圣道不杂于功利,六经不晦于异端,此其所以为醇儒也。至今百家灭息,而孔子之六艺,如日中天。若仲舒者,不独有功于汉,亦有功于万世者哉! 原文 及为江都相,事易王。王,帝兄,素骄,好勇。仲舒以礼匡正,王敬重焉。尝问之曰:“粤王勾践与大夫泄庸、种、蠡伐吴灭之,寡人以为越有三仁,何如?”仲舒对曰:“夫仁人者,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是以仲尼之门,五尺之童羞称五伯,为其先诈力而后仁义也。繇此言之,则粤未尝有一仁也。” 直解 勾践,是粤王的名。泄庸与文种、范蠡,都是越王的臣。五伯,是齐桓公、晋文公、宋襄公、楚庄王、秦缪公。董仲舒对策之后,武帝除授他做江都国相,出事江都易王刘非。易王,是景帝之子,武帝的兄,平素骄贵,又好勇力。仲舒既为国相,时常以礼法辅导匡正之,易王因此感动,也知敬重他。一日问仲舒说:“昔春秋时,粤王勾践发愤苦志,欲报吴仇,与其大夫泄庸、文种、范蠡三人共图之,竟用这三人的计策,举兵伐吴,遂灭其国。粤王自此强于天下,得与中国之会盟,三人之功大矣。昔孔子称微子、箕子、比干,是殷时三个仁人。寡人观泄庸、种、蠡霸粤吞吴,功业不小,说粤也有三仁,不知何如?”董仲舒对说:“王把仁许这三臣,不过取其功耳。殊不知所谓仁人者,其存心处事,但知有道理,不知有利钝。义之所在,就守正而行之,更无一毫图利之心;道之所在,则秉公而明之,绝无一毫计功之念。纯乎天理,一无所为而为,这才是仁者之心。少涉私意,便是伯道,乃仁人之所深耻者。所以孔子之门,就是五尺童子稍知道理的,也羞称五伯之功,只为他专尚诈力,假借仁义以济其私欲故也。夫五伯之功,犹为圣门所羞称如此。今观泄庸、种、蠡,功既不高于五伯,而任术逞力,灭人国家,覆人宗祀,其专尚诈力,不顾仁义,比之五伯,殆又甚焉。这等看来,粤何尝有一仁乎?”按是时,江都王骄恣不奉汉法,观其羡慕于阴谋并国之臣,则其邪心已萌,故仲舒明正道以阴折之。所谓以礼匡正,即其事也。后其子建竟以谋反诛,岂非贻谋不善,世济其恶,以致此哉!若仲舒所论五伯义利之辨,尤足以见其学术之纯正,汉世儒者,所不及也。 原文 上雅向儒术,丞相窦婴、太尉田蚡俱好儒术,推毂赵绾为御史大夫,王臧为郎中令。绾请立明堂以朝诸侯,且荐其师申公。天子使使束帛加璧、安车驷马以迎申公。既至,天子问治乱之事。申公年八十余,对曰:“为治者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是时,天子方好文词,见申公对,默然。然已招致,则以为太中大夫,舍鲁邸,议明堂、巡狩、改历、服色事。 直解 推毂,是推举引荐人,如推转车毂一般。鲁邸,是京师中设有鲁王府第处,如今之诸王馆。历,是历书。武帝平时,向慕儒者的学术。那时丞相窦婴、太尉田蚡也都好儒术。君臣意合,于是窦婴、田蚡共荐举当时名儒赵绾做御史大夫、王臧做郎中令。赵绾以古时天子有明堂之制,顺四时月令之宜,以朝诸侯、听政事,奏请立之。但其制度,一时考究未明,以其师申公是当时名儒,博通今古,乃荐之于武帝,请召用之。申公,即是前时与楚元王同学者,此时归老在鲁国。武帝特遣使臣,将币帛一束,加上玉璧,以为聘礼,用蒲轮安车,驾驷马而迎之。申公到京,武帝就延见他,访问治乱之事。申公年八十余,已老耄了,言语质直,就对说:“为治也不在多言,只看其力行何如耳。能着实去行,便可以致治;议论徒多,反生惑乱,无益也。”这时武帝正好文辞,见申公对说如此,意向不同,故默然不喜。然心里思量,既已招致他来了,不好就遣去,只着他做太中大夫,暂安下在鲁国府中,与赵绾、王臧等,商议明堂的制度,及天子巡狩郡国、改正朔、易服色等事,其实无重用之意矣。夫申公虽非醇儒,然力行一言,切中武帝之病,乃为治者,所当体验也。武帝徒慕儒者之名,而不能用,此岂真能好儒者哉!然束帛加璧,安车驷马,实一时礼贤之盛举,亦后世所仅见者也。 原文 六年,武安侯田蚡为丞相。蚡骄侈,治宅甲诸第,田园极膏腴;市买郡县物,相属于道,多受四方赂遗。其家金玉、妇女、狗马、声乐、玩好,不可胜数。每入奏事,坐语移日,所言皆听,荐人或起家至二千石,权移主上。上乃曰:“君除吏尽未?吾亦欲除吏。”尝请考工地益宅,上怒曰:“君何不遂取武库?”是后乃稍退。 直解 田蚡,是皇太后之弟,武帝的母舅,初封为武安侯。汉初丞相皆以列侯为之,武帝即位之六年,以武安侯田蚡为丞相。蚡恃其贵戚,习为骄侈。营造第宅,必穷极壮丽,比别人家的房屋独为华美,论甲乙次第,他为诸第之最;买置田园,都拣择上等肥美之地,极其膏腴,以为奉养游观之所;时常遣人市买各郡县中货物,往来道路,络绎不绝。又贪而好利,多受四方贿赂馈赠之物,所以其家蓄积的金银宝玉,与妇女、狗马、声乐、玩好之物极多,不可记算。其奢侈如此。蚡又以太后之故,得出入宫禁,时常入宫奏事。武帝便与他坐了说话,留连许多时候才出,但有所言无不听从。蚡所荐举的人,不拘资次,或从草野中,径与他做食二千石俸的大官,渐渐使主上的威福之柄都下移了,武帝因此渐不能堪。一日因见他选的官太多,乃责问他说:“你自家选的官吏尽了不曾?我如今也要选些官吏!”盖责其专擅不知有朝廷也。田蚡又曾讨要少府考工的官地,盖造房屋。武帝发怒说:“你这等求讨再无厌足,何不把国家藏兵器的武库都占了去罢!”盖甚言其不可,以折其骄恣之心也。田蚡自后,方才惧怕,稍稍退抑。这一段见武帝之刚明,能制抑外戚,使之不敢为非。然原其本,失在用他做丞相、秉国政。彼富贵骄奢之人,识见短浅,一旦操握权柄,欲其不为非岂可得哉?昔文帝时,后弟窦广国有贤行,文帝欲用之为相,后竟以外戚之故遂舍之而用申屠嘉,故窦氏得长保其富贵,而朝廷亦不至于寡恩。若文帝之防微杜渐,则又过于武帝远矣。 原文 东海太守汲黯为主爵都尉。始,黯为谒者,以严见惮。河内失火,延烧千余家,上使黯往视之,还报曰:“家人失火,屋比延烧,不足忧也。臣过河南,贫人伤水旱万余家,或父子相食。臣谨以便宜,持节发仓粟以振贫民。请归节,伏矫制之罪。”上贤而释之。 直解 东海郡的太守,姓汲,名黯。武帝闻其在地方,守己爱民,廉能卓异,遂升他做主爵都尉之官。汉时主爵都尉,列于九卿。汲黯以太守而为九卿,盖因其贤而超迁之也。史臣因叙汲黯之为人说道,起初汲黯做谒者之官,主引奏赞礼之事,常在朝廷左右,以严正为武帝所敬惮。曾因河内郡失火,延烧了千余人家,武帝使汲黯持节往那里验看火灾。汲黯还朝复命说道:“这是百姓人家不谨,偶然失火,房屋连接因而延烧,非关天灾,不足忧也。臣经过河南地方,见贫民遭水旱之灾,饥饿流离者,至万有余家,甚者或父子相杀而食之。灾变至此,深为可忧。臣目击百姓困苦,宜行赈济,若待奏闻朝廷,恐缓不及事。谨从权宜,辄自持节发仓中米粟以赈济之。然未奉明旨,擅便行事,臣之罪大矣。今请纳还使节,退而伏受矫诏之罪。”武帝听说,喜汲黯能宣布主恩,全活民命,反以为贤而宥之。按《春秋》之义,大夫繇疆,有可以利国家者,专之可也。今水旱为灾,人民相食,汲黯即以便宜发粟,救万姓之命,消不测之变,可谓得《春秋》之义矣。然非遇明哲之君,鲜不以专擅而得罪者。而武帝乃能嘉其功而恕其罪,不拘责之以文法,其雄才大度,亦于此可见。故观汲黯之事,可为人臣任事者之法;观武帝之赦汲黯,可为人君任人者之法。 原文 其在东海,治官理民,好清净。其治务在无为,引大体,不拘文法。黯为人性倨少礼,面折不能容人之过。时天子方招文学儒者,上曰:“吾欲云云。”黯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默然,怒,变色而罢朝,公卿皆为黯惧。上退,谓左右曰:“甚矣汲黯之戆也!”群臣或数黯,黯曰:“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谀承意,陷主于不义乎?且已在其位,纵爱身,奈辱朝廷何?”黯多病,庄助为请告。上曰:“汲黯何如人哉?”助曰:“使黯任职居官,无以逾人。然至其辅少主,守城深坚,招之不来,麾之不去,虽自谓贲、育亦不能夺之矣!”上曰:“然。古有社稷之臣,至如黯,近之矣!” 直解 数,是责其罪。请告,是给假。守城深坚,是说人有持守,临大节而不可夺。譬如为将者,固守城池,深沟坚壁,不可攻夺的意思。贲、育,是孟贲、夏育,二人古之有勇力者。汲黯在东海郡做太守时,凡临治官事,统理百姓,只好清净简默,与民相安。其治务在顺着那人情事理之自然,无所作为,不欲多事纷扰。一切设施措置,止是引用大体,不拘那琐屑事例。其为官如此。然汲黯为人,生性倨傲,少有礼文。但闻的人有过失,便当面挫折他,不能含容在心里,必说出而后已。那时武帝方招致天下文学儒臣,会聚在殿廷,讲图治理。武帝是个好名之君,每与群臣议论,必高谈仁义,远慕唐虞。动辄说我要如此、我要如此,其实不能躬行。汲黯当众人面前,唐突对说:“古者帝王之治天下,皆以正心诚意、无私寡欲为本。今陛下心里,声、色、货、利种种私欲,纷扰于中,外面却要行仁义。这等样,却怎么学得那尧舜圣君,而成唐虞之治乎?”武帝因汲黯当众耻辱他,心不能堪,默然不语,发怒变色,因此罢朝。公卿大臣以黯触犯忌讳,祸且不测,都替他惊恐。武帝平素却知道他为人,退去宫中,对左右说:“汲黯为人何其直戆之甚,一至于此!”及群臣朝退,或戒责汲黯,说他言语太直,面斥主上,非事君之礼。汲黯说道:“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凡事正欲其直言尽谏,以共成君德。岂是要依阿从谀,顺承意旨,陷主上于不义乎?且已在其位,做朝廷的官,须是守正直道,方为称职。若唯务自爱其身,缄默避祸,自己一身虽是全了,却不玷辱了朝廷官职?”夫汲黯之面诤,虽若伤于太激,而其刚方正直之节,则有大过人者,故武帝因此亦有取焉。他平日多病,一日因有疾,同僚官庄助替他请假调理。上因问庄助说:“你评论汲黯之为人何如?”庄助对说:“汲黯之为人,可大受而不可以小知。若使他寻常任职居官,其才能也不见有过人处。若着他辅佐少主,当危疑之际,正色立朝,城守深固,一切祸福利害都动摇他不得。人欲招之,未必能来;欲麾之,亦不能去。其操守坚定,确然不移,就是孟贲、夏育那样勇力,亦不能夺其志而易其守矣。此汲黯之所长也。”武帝说:“此论诚然。古有社稷之臣,为国家所倚赖,国在与在,国亡与亡。至如汲黯之忠直,近于古之社稷臣矣。”夫武帝能容汲黯之戆直,且称为社稷臣,可谓有知人之明矣。然立朝未几,而即出之于淮阳,不竟其用,则亦何贵于能知哉?《大学》说:“见贤而不能举,举而不能先,慢也。”正武帝之谓矣。 原文 二年,李少君祠灶却老方见上,上尊之。少君言:“祠灶则致物,而丹砂可化为黄金,寿可益,蓬莱仙者可见。见之,以封禅则不死。”于是天子始亲祠灶,遣方士入海求蓬莱安期生之属。海上燕齐迂怪之士多更来言神仙事矣。 直解 却老,是养生延年之术。封禅,是祭泰山之礼。加土于山上,叫做封;设坛于山下,叫做禅。安期生,是古之仙人。武帝元光二年,此时即位已八年,颇好祈祷鬼神之事。有个方士李少君,平日会使些妖术惑人,闻武帝好鬼神,乃奉献祭灶祈福却老延年的方术。武帝甚尊信他。少君说道:“祭灶,则可以召致鬼物,点化丹砂便成黄金。把这金炼成灵丹服食之,使人添寿,而东海蓬莱山中的仙人,也可与相见。既见了仙人,因而行封禅之礼,则仙道可成,而长生不死矣。”又说他曾游海上,见安期生。于是武帝慕其术,始亲自祭灶烧炼黄金,又遣方士入海,求蓬莱仙人安期生之类。那海上燕齐等处,妖言怪术的人见武帝好神仙,都欲欺哄朝廷,希图富贵,多更迭而来,争谈神仙之事矣。大抵人主之心,不可轻有所好。所好一见,则小人即以其术投之,逢迎煽惑,无所不至。武帝只为好鬼神、信方术、求长生,而方士邪人遂乘其间。自少君以祀灶之说进,其后少翁、栾大、公孙卿之属纷纷求售。虽其术后皆无验,并以诬罔被诛,而君德为之亏损,海内为之虚耗,末年痛悔,亦无及矣。然则人主之于好尚可不谨哉! 原文 匈奴入上谷,杀掠吏民。遣将军卫青出上谷,公孙敖出代,公孙贺出云中,李广出雁门,各万骑击胡。卫青至龙城,得胡首虏七百人,公孙贺无所得,公孙敖、李广皆为胡所败。唯青赐爵关内侯。青虽出于奴虏,然善骑射,材力绝人,遇士大夫以礼,与士卒有恩,众乐为用,有将帅材,故每出辄有功。天下繇此服上之知人。 直解 上谷,即今宣府。代,即今代州。云中,即今大同府。雁门,即今朔州。龙城,是匈奴中地名。武帝元光六年,匈奴入犯上谷地方,官吏百姓每都被其杀戮抢掠。武帝乃遣四个将军,分路出去。车骑将军卫青出上谷、骑将军公孙敖出代郡、轻车将军公孙贺出云中、骁骑将军李广出雁门,各领一万人马,往塞外征剿胡虏。独有卫青从上谷出去,直到龙城地方,斩获首级并俘虏共七百人,得胜回来。那公孙贺虽不曾败,也无所得。公孙敖与李广都被胡虏杀败了,公孙敖折了七千余军,李广被虏人捉去,全军尽没,单身逃回。以此只有卫青赐爵为关内侯,赏其功也。卫青本是平阳侯家人,出身微贱。然而他平日会骑射,材力过人。一旦贵显,又能接遇士大夫以礼,极其谦谨;抚士卒以恩,致其体恤。那众士卒每都欢喜替他出力,真有将帅之材。所以每次出塞,便有功绩。当时武帝识他于微贱之中,拔用他为将,不待左右荐引,不拘寻常资格,天下繇此都服武帝能知人也。夫材有可用,虽奴隶不弃,真知独断,迥出常情,此可为用人之法。然四将出塞,劳师远征,丧卒几二万,获虏仅七百,得不偿失,此可为黩武之戒。 原文 元朔元年,冬,诏曰:“朕深诏执事,兴廉举孝,庶几成风,绍休圣绪。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今或至阖郡而不荐一人,是化不下究,而积行之君子壅于上闻也。且进贤受上赏,蔽贤蒙显戮,古之道也。其议二千石不举者罪!”有司奏:“不举孝,不奉诏,当以不敬论;不察廉,不胜任,当免。”奏可。 直解 武帝元光元年,曾诏郡国举孝、廉各一人。到元朔元年,已经六载,并不见有举到者。这年冬月,又下诏说道:“孝弟是百行之本源,廉耻乃士人之美节。古先圣王每加意于此,以风化于下。朕前此也曾深切告诏郡国守令等官,务要兴起清廉官吏,荐举孝子顺孙。庶几使人有所激劝,勉而为善,以移风易俗,承继先圣的美业。今却都不举来。孔子说:‘十家的小邑,也有生质美好忠信之人。’况以天下之广,岂无贤人堪以应举的?今乃合一郡之中,通不举荐一人,是守令等官不能宣朝廷的德化,以究竟于下,而使积行之君子,壅蔽而不得上闻也。且朕闻人臣能荐进贤士的,该受上赏,若蔽塞贤路,不能荐进的,该被显戮,这是古道如此。如今何独不然?你廷臣每可议拟那郡国守令,食二千石俸的官员,不举孝廉者应得何罪!”于是有司会议奏说:“前有诏书着各郡国举孝,却乃不行遵奉,便于诏书有违,当以不敬论罪。兴起廉能,扬清激浊,乃郡国守令之任。今不能察廉,便是不称其任,当以不职免官。”奏准俱依拟行。按武帝此举,亦是良法。夫天下贤才,伏于草莽之中,朝廷岂能遍知?而郡国俗吏,但以簿书期会为事,又岂能以举贤为急务?今既责郡国以举贤,而又罪其不举者,则人人畏罪而思自尽,天下贤才岂有遗在草莽者哉!然非明核其所举之是非,而行连坐之法,又或有苟且塞责者,此不可不知也。 原文 五年,公孙弘为丞相,封平津侯。丞相封侯自弘始。时上方兴功业,弘于是开东阁以延贤人,与参谋议。 直解 平津,是乡名。武帝元朔五年,以御史大夫公孙弘为丞相。汉初丞相必以列侯为之,今公孙弘起自儒臣,原无封爵,武帝乃封他为平津侯,此后遂为故事。凡拜相者,必封侯,实自弘始也。此时武帝方欲制礼作乐,开边拓境,兴起功业。公孙弘自以遭遇异常,责任隆重,恐他识见有限,不足以谋国事、称上意。于是就丞相府东边,立个客馆,另开一阁门,以延见天下之贤人,与之参决谋议。其所得俸禄,多以供给宾客焉。盖天下之事,非一人所能周知,故人君以之谋于宰相,而宰相又必以之谋于士大夫。集众思以广忠益,尽群议以开聪明,这才是大臣公忠体国之道。公孙弘之开阁延贤,庶几有得于是。但史称弘意忌,有隙必报,如出董仲舒,徙汲黯。则其所延者,未必皆贤人,而其所谋者,未必皆正论矣。后之相天下者,惟法弘之延贤,而戒其报怨焉,可也。 原文 正月,上行幸缑氏,礼祭中岳太室。从官在山下,闻若有言“万岁”者三。诏加增太室祠。上遂东巡海上,行礼祠八神。公孙卿见大人,迹甚大,群臣言:“见一老父牵狗,忽不见。”上以为仙人也,宿留海上,还封禅。其封禅祠,夜若有光,昼有白云出封中。天子还,群臣上寿颂功德。天子既已封泰山,无风雨,而方士更言蓬莱诸神若将可得,于是上欣然庶几遇之,复东至海上望焉。上欲自浮海求蓬莱,东方朔曰:“陛下第还宫,静处以须之,仙人将自至。”乃止。遂去,并海上,北至碣石,巡至辽西,历北边,至九原,五月至甘泉。凡周行万八千里云。 直解 缑氏,汉县名,在今河南府。中岳,是嵩山,其东一山名太室。八神,是八方之神。宿音秀。留音溜。是等待的意思。封,是加土。禅,是筑坛。泰山,是东岳。蓬莱、碣石,都是海中山名。九原,郡名,即今河套之地。甘泉,宫名。元封元年正月,武帝信方士公孙卿之言,车驾亲到河南缑氏县地方,登中岳太室山,行祭礼。那扈从官员在山下的,都说恰才听得似有呼万岁者三声,这是各官影响附会,以希武帝之意,原非实事。武帝却便信了,就诏祠官加增太室山的祭礼给三百户,以奉祠事。遂往东去巡行海上,以礼祀八方之神。公孙卿持节候神人无验,因诳说,见神人长数丈,尚有足迹在地,甚大。群臣都附和他,也说适间见一老父牵狗,口称要见天子,忽然不见。武帝以众人的言语与公孙卿相合,就信以为诸臣所见者必仙人也,因留住海上,守候仙人来。久之竟无所见,乃回到泰山,加土于山上,筑坛于山下,祭天地诸神,行封禅礼。那封禅的去处,夜间若有光明,昼间又有白云,从所封处腾出,这也是群臣附会欺诳,以此为应验。武帝回还,群臣庆贺,奉觞上寿,都称颂天子的功德。世俗传说秦始皇封禅,沮风雨不得上。今武帝既上封泰山,无风雨,正合方士所谓有封禅则不死,可上接蓬莱神仙者。而海上方士乘机更言,蓬莱山诸神仙若就可立见一般。于是武帝愈惑,心下欣喜,觊望得遇神仙,复往海上等待候望焉。又要亲自渡海,去求蓬莱山仙人所居之处。以万乘之尊,而亲蹈风波不测之险,纵自轻,如天下何?当时侍臣有个东方朔,婉词谏说:“神仙只在人心,心静便得,躁便不得。陛下但回宫去,澄神息虑,静以待之,仙人将自至,何必远求蓬莱?”武帝才止不行,而其心犹未忘,遂去傍海而行。北至碣石,巡辽西,历北边,至九原,经过许多地方,自正月出去,到五月才回甘泉宫。凡行过一万八千里,其远如此,千乘万骑,劳费又可知矣。 原文 上以名臣文武欲尽,乃下诏曰:“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故马或奔踶而致千里,士或有负俗之累而立功名。夫泛驾之马,跅弛之士,亦有御之而已。其令州郡察吏民有茂材异等,可为将相及使绝国者。” 直解 泛驾,是马之奔逸,不循轨辙的。跅弛,是落拓不检,遗弃礼法的人。武帝好大喜功,内兴制作,外征伐四夷,纷纷多事,尝欲求文武异才而用之。及在位日久,一时名臣文武之士或以年老物故,或以罪累见诛。看看凋落殆尽,不彀任使,乃于元封五年夏四月下诏,说道:“自古圣帝明王,未有不待贤臣而建功业者。故人主欲建非常的大功,必得那非常的大才而任用之,然后功名可立。但要用此非常之人,却不可以寻常尺度去论他。譬如养马一般,有一样马,乘之即奔,立则踶人,虽则不甚驯良,却有绝力,能一日而致千里。有一样人,赋性豪荡,不拘小节,往往为流俗所讥刺。虽则不甚谨厚,却有异才,干得事,能立功名。夫泛驾之马,人但见其奔逸不循轨辙,便以为弃物;跅弛之士,人但见其落拓不循规矩,便以为弃人。殊不知,只要自家会驾御他,若御得其道,则马之泛驾者,不害其能千里也,士之跅弛者,不害其为有用也。如今天下的人,岂没有智勇殊绝之士?苦为绳墨所拘,罪累见废,而伏于下位,遗于草野。如千里之马,困于槽枥者乎?其令州郡等官,察吏民中,但有俊茂之才,超出等类,可以为将为相,及奉使远方绝国,不辱君命的人,便有些微过细累,不必苟责,都举荐将来,以备朝廷任使。”按武帝雄才大略,锐于有为,其用人往往不拘常格。如公孙弘以海滨牧豕之人,数年而至宰相;卫青、霍去病以侯家仆隶而为大将军;卜式、桑弘羊、孔仅,发于商贾;张汤、赵禹,出于刀笔小吏。武帝驱策而使之,咸得其用,卒以鞭挞四夷,威加海内,亦可谓得用人之术矣。然天下自此日益多事,而士大夫皆驰骛于功名,不复知有名节行检之可贵,以致廉耻道丧,风俗败坏,则其所损亦岂浅浅哉!若古圣王之用才则不然,明教化以养之,表节行以励之,兴之以三物,辨之以九德,贵贤而贱能,先德而后艺,故其风俗醇美,人才茂盛。卿大夫有素丝羔羊之节,而兔罝之野人,皆可以为腹心干城。较之武帝之用舍,不可同日而语矣。后世人主,欲求贤以辅治者,当鉴于斯。 原文 天汉元年,遣中郎将苏武与张胜、常惠使匈奴,单于使卫律召武,欲降之。律谓武曰:“律前负汉归匈奴,幸蒙大恩,赐号称王,拥众数万,马畜弥山,富贵如此。苏君今日降,明日复然。空以身膏草野,谁复知之!”武不应。律曰:“不听吾计,后虽欲复见我,尚可得乎?”武骂律曰:“汝为人臣子,不顾恩义,畔主背亲,为降虏于蛮夷,何以汝为见!”律知武终不可胁,白单于。单于乃幽武置大窖中,绝不饮食。天雨雪,武卧啮雪,与旃毛并咽之,数日不死。匈奴以为神,乃徙武北海上,使牧羝,曰:“羝乳乃得归。”别其官属常惠等,各置他所。 直解 单于,是虏王的名号。窖,是地窖。羝,是公羊。乳,是生育。武帝天汉元年,因匈奴遣使来通好,遂遣中郎将苏武与张胜、常惠等,往使匈奴以答其礼。及到了匈奴国中,那虏王单于却转加骄慢,不以礼相待。又使汉家先降顺的一个使臣,叫做卫律,呼召苏武,以兵威逼胁他,要他降顺。苏武抵死不从。卫律乃将好言语哄他说道:“我先年也为出差到此,只因惧罪不敢还朝,归顺了匈奴。幸蒙单于的大恩,就封我为丁灵王,统领着数万之众,马畜满山,其富贵如此。苏君你若是今日降顺了,明日也就是这等富贵,何等受用?若不降必遭杀戮,空把这个身子糜烂在草地里,有谁知道?死而无名,虽死何益?不如降顺的好。”卫律虽把这话去动他,苏武也只不答应。卫律又恐吓他说道:“你如今不早听吾计,到后面祸迫时,要再见我面,不可得了。”于是苏武大骂卫律说道:“汝本是汉家的臣子,忘恩失义,畔主背亲,为降虏于蛮夷,以苟全性命,偷取富贵,乃不忠不孝不义之贼也。这等的人,我要见你怎的!”卫律见苏武志节甚坚,知其终不可胁,乃将苏武的言语回报单于。单于大怒,乃囚闭苏武,放在个大窖里,绝不与他饮食,要饿杀之。苏武手中只是持着那使节,遇天下雪,就取雪和节上的旃毛并吞之,聊以充饥,捱到数日不死。匈奴见饿不死他,皆惊怪之,以为神灵,不敢加害。又迁徙苏武于北海之上,把一群公羊着他牧放。与他说:“待这公羊下羔儿时,才放汝归国。”夫公羊岂能生子?匈奴此言,所以示其终不得归之意也。又分别其同行官属常惠等,各安置他处,不得相近。如此拘囚困苦者,凡十九年,而苏武持节牧羊,竟不肯屈。夫死生在前,不足以动其心,而艰苦久历,亦不能以变其节,古所谓“不辱君命,临大节而不可夺”者,其苏武之谓乎? 原文 征和二年,初,上年二十九乃生戾太子,甚爱之。及长,性仁恕温谨,上嫌其才能少,不类己,皇后、太子宠浸衰,常有不自安之意。上觉之,谓大将军青曰:“汉家庶事草创,加四夷侵陵中国,朕不变更制度,后世无法,不出师征伐,天下不安,为此者不得不劳民。若后世又如朕所为,是袭亡秦之迹也。太子敦重好静,必能安天下。欲求守文之主,安有贤于太子者乎!闻皇后与太子有不安之意,可以意晓之。”大将军顿首谢。太子每谏征伐四夷,上笑曰:“吾当其劳,以逸遗汝,不亦可乎!” 直解 征和二年,是武帝在位第五十年。武帝早年无子,至二十九岁时,才生一子,名据,立为太子。初生时,武帝以得子迟,甚怜爱之。及太子长成,生性仁恕温谨,武帝却嫌他才能短少,不似己这般雄才大略。从此太子之母卫皇后与太子的恩宠渐渐衰减。他母子心下疑虑,恐遭废黜,常不自安。武帝知道他这意思,一日对皇后之弟大将军卫青说:“我汉家自高祖以来,凡事都只是草草创立,未得完美。又加以四夷侵陵中国,扰害边方,我若因循,不变更制度,兴起礼乐,则后世子孙何以观法?坐视四夷为患,不出师征伐,任其侵陵,无所惩创,则天下何繇安宁?我为此故,内修外攘,纷纷多事,不得不劳动百姓。若使后世子孙又复如我所为,纷扰不已,便与当时秦家一般。盖秦家只因征伐不已,百姓劳扰,遂至于亡。我身后子孙若复如此,是蹈其覆辙矣。今太子敦厚简重,性好安静,必能保守天下。天下多事之后,要求个谨守成法之主,岂有过于太子者?闻得他母子心下不安,你可将我这意思去晓喻他知道,着他安心,勿生疑虑也。”大将军顿首拜谢。太子平日见武帝南北征伐,用兵于四夷,天下劳扰,往往进谏。武帝笑说:“如今四夷侵陵,必须征伐。劳动一番,才保得百年无事。我今身任了这劳苦事,经营停当,却把安逸太平之福遗下与汝,使汝坐享,却不是好?”武帝此言,与所以晓喻卫青者其意相符。其谓身当其劳,而遗后世以安者,亦是本心。但人主于父子之间,不可轻露爱憎之端,此端一露,则奸人遂得而乘之。武帝只为嫌太子才能少,不类己。此念一萌,其后江充遂有所观望,以行其谗谋。而巫蛊之祸起,太子竟坐死,不能自明。然则人主于子,爱憎之际,可不慎哉! 原文 吏民以巫蛊相告言者,案验多不实。上颇知太子惶恐无他意,会高寝郎田千秋上急变讼太子冤曰:“子弄父兵,罪当笞。天子之子过误杀人,当何罪哉!”上乃大感寤,召见千秋,谓曰:“父子之间,人所难言也,公独明其不然。此高庙神灵使公教我,公当遂为吾辅佐。”立拜千秋为大鸿胪,而族灭江充家。上怜太子无辜,乃作思子宫,为归来望思之台于湖,天下闻而悲之。 直解 巫蛊,是师巫咒诅之术。湖是县名,即今河南阌乡县。武帝末年,宫禁不严,妃嫔宫人都与外间师巫妇人交通,雕刻木人,祷祀祈福。其后宫人有彼此妒忌者,就说有人在背后咒诅主上。武帝信之,多所诛杀,遂成巫蛊之狱。谗臣江充因而诬陷皇太子,说太子也在宫中行咒诅之术。太子忿恨不能自明,因发兵捕斩江充。长安城中,因传说太子谋反。太子惧罪,走出湖县地方,自缢而死。繇是穷治巫蛊之狱,无辜被诬者甚众。其后法司按问,通无指实,多有冤枉。武帝以此想起太子当初,也是被江充诬赖,无处分辩,逼迫至此,仓卒惧罪,原无反意,心里渐渐明白,知太子之冤。适有高祖庙寝殿里一个郎官,叫做田千秋,来上急变替太子申冤,说道:“今律法上,儿子盗弄父亲的兵器,罪止于笞。在平民且如此,况天子之子?纵是擅发武库兵,过误而杀人,何罪之有?乃加以谋反之名,使之抱痛而死,岂不冤哉?”于是武帝乃大感悟,即召田千秋面见,说道:“父子间的事,乃人所难言者。自从太子死后,谁人与他一言?今你独明言太子之无他意,这乃是太祖高皇帝在天之灵,不忍太子冤死,故使你来指教我的。你是祖宗贻我的忠良之臣,便当为我的辅佐。”于是就拜田千秋为大鸿胪,列于九卿。把江充的家族尽数诛戮,以泄神人之愤。武帝哀怜太子无罪而死,乃别建一宫,叫做思子宫。又于湖县筑一台,叫做归来望思之台。言己望而思之,庶太子之魂归来也。天下闻而悲伤之。夫谗佞之臣,反覆倾险,以非为是,将无作有,虽明达之人,亦往往为其所惑。如伊戾之害宋太子痤,费无极之害楚太子建,江充之害戾太子。其意唯起于希宠避罪,而其祸乃至于戕害骨肉,倾覆国家。然楚、宋昏暗之君,被惑固宜。以武帝之刚明,亦遭其惨毒而不能察,虽纳千秋之说,灭谗臣之族,明太子之冤,然亦晚矣。夫大舜至仁,犹疾谗说之殄行;孔子大圣,亦恶利口之覆邦,况其他乎!后世人主,可不戒哉!可不察哉! 原文 四年,上乃言曰:“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今事有伤害百姓,糜费天下者,悉罢之。”田千秋曰:“方士言神仙者甚众,而无显功,臣请皆罢斥遣之。”上曰:“鸿胪言是也。”于是悉罢方士候神人者。是后上每对群臣,自叹:“向时愚惑,为方士所欺。天下岂有仙人,尽妖妄耳!节食服药,差可少病而已。” 直解 武帝征和四年,在位五十余年矣。一旦觉悟前非,乃自家悔恨说道:“朕即位以来,所行的事,多狂妄悖谬。如严刑、厚敛、征讨、土木、祷祀等项,致使天下的人忧愁困苦,不能聊生。深思既往之失,追悔无及。自今以后,凡事有伤害百姓的,滥费财赋的,尽行停止。”于是大鸿胪田千秋进说:“今方术之士,言神仙者甚众,然求之数十年,绝无效验,其不足信明矣。臣请将那方士每,都罢斥遣去之,勿令左道惑人。”武帝说:“鸿胪说的是。”于是悉罢遣诸方士之候求神仙者。自是之后,上每对群臣,辄自叹:“向时愚昧迷惑,被方士每欺诳,妄意求仙。到今看来,天下岂有长生不死的人?凡所言的,都是妖妄耳。人但能节饮食,服药饵,培养元气,差可减少疾病而已,岂真有神仙不死者哉?”夫武帝痛悔既往之非,一切更改,汉业赖此遂以不坠,固可称矣。然是时武帝行年已老,海内虚耗已极,而后知悔过,不亦晚乎?虽幸而不至于乱亡,然亦危矣。是以人君之图治,必朝警夕惕,无怠无荒。或举动一有不当,即如古帝王之从谏弗咈,改过不吝,庶可免于他日之悔也。 原文 上乃下诏,深陈既往之悔,曰:“有司奏请远田轮台,欲起亭隧,是扰劳天下,非所以安民也,朕不忍闻!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复令以补缺,毋乏武备而已。”繇是不复出军,而封田千秋为富民侯,以明休息富养民也。又以赵过为搜粟都尉。过能为代田,其耕耘田器,皆有便巧以教民,用力少而得谷多,民皆便之。 直解 轮台,是西域中地名。亭,是墩台。隧,是开通的道路。擅赋,是额外加派的粮差。马复令,是百姓领养官马,该免徭役的事例。武帝往时,好大喜功,极意兴作。内则求神仙,治宫室;外则征伐四夷,招来西域诸国,把国家的钱粮都消耗了,百姓困苦,不得安生。到晚年,深悔他往日所为的不是,乃下诏书说道:“朕前此纷纷多事,以致天下不安,方悔之无及。今有司官桑弘羊等,又奏请发兵募民,远去西域数千里外,开垦田亩,屯种于轮台地方,要就这荒远去处,筑墩台,开道路。若依他所请,未免又征调百姓,扰动劳苦,不得休息,非所以安天下之民。朕心恻然,何忍闻此?为今之计,天下既以虚耗,务在严禁有司官员苛刻暴虐,停止那不时擅兴的科派,使百姓每尽力于本等农业。纵是一时马少,只当修举旧例,着百姓每领养,免其杂差,其所派养马匹,但以补足旧额所缺之数,不致消乏武备便了,不必又别生事端,以致劳民动众。”这是武帝悔过的说话。自此之后,更不复出军征讨四夷,乃封丞相田千秋为富民侯,以明今日任用的本意,只要休息爱养天下之民,使之殷富而已。于是又以赵过为搜粟都尉。这赵过能行古代田之法,每田一亩,分作干沟三条,沟阔一尺,深一尺,叫做甽。就这甽里栽种,待禾苗长时,却将土爬平了,以壅其根,所以收成倍多。又恐怕地力或薄,不能年年收成,他这甽亩,每年更换一处,所以叫做代田。其用以起土、去草、耕耘的田器都有便利巧法,以教导百姓每依他使用,不费大力。用力虽少,得谷更多。百姓每都以为便,而从其教焉。武帝能用赵过,盖真有意于富民者矣。夫武帝悔心一萌,而善政立见,虽曰已晚,然所以补海内之虚耗,固汉家四百年之人心,而不为亡秦之续者,赖有此耳。人主不能无过,而贵于改过,岂不信哉? 原文 后元元年,时钩弋夫人之子弗陵,年数岁,形体壮大,多知,上奇爱之,心欲立焉。以其年稚,母少,犹豫久之。察群臣,唯奉车都尉霍光,忠厚可任大事,上乃使黄门画周公负成王朝诸侯以赐光。 直解 奉车都尉,是官名。武帝后元元年,戾太子既死。有个宠幸的赵婕妤住在钩弋宫,就号为钩弋夫人。他生得一子,名叫弗陵,怀身十四月才生。此时年方数岁,形体壮大,异于常人。又资性聪明,多智识。武帝以其类己,奇异而钟爱之。心里要立他为太子,只为他年纪幼小,其母钩弋夫人又方少年,恐怕后来或致母后干预朝政,又有吕氏之祸,因此犹豫不决,思量要求个托孤寄命的好大臣,以后事付托之。遍察群臣中,惟有奉车都尉霍光,平日侍从左右,小心谨慎,忠诚笃厚,堪以担当大事。乃使黄门待诏的画工,画周公背负着成王朝见诸侯的图,赐与霍光。盖默示以托孤之意,要他将来辅佐少主,而行周公之事也。其后霍光果能拥立昭帝,尽忠辅政,折燕王盖主之逆谋,汉业赖以不坠,武帝之付托可谓得人矣。 汉 纪

昭 帝

孝昭皇帝,名弗陵,是武帝之少子,在位十三年。 原文 初,苏武既徙北海上,杖汉节牧羊,卧起操持,节旄尽落。及壶衍鞮单于立,国内乖离,于是卫律谋与汉和亲。汉使至,求武等,匈奴诡言武死。常惠私教使者谓单于,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书,言武等在某泽中。”使者如惠语以让单于。单于惊谢,乃归武。武留匈奴凡十九岁,始以强壮出,及还,须发尽白。 直解 让,是怪责的意思。初时苏武既被匈奴迁徙在北海上牧羊,他自以汉朝的臣子,当时持节奉使而来,今虽被匈奴这等屈辱困苦,他一心只在中国,不肯改变。手里持着汉节牧羊,睡时也持着,起来也持着,到久后节上悬的璎旄都脱落了,他还不肯抛弃,所以表其始终一节,无二心也。及匈奴壶衍鞮单于年少新立,又国内骨肉乖离,常恐汉兵袭他,于是卫律替单于谋与汉家求和亲,愿两国通好,不复侵扰边界。汉家遣使者至匈奴往答之,就与他讨要先差苏武等一班使臣。匈奴不肯放还,诈说苏武已死了。于是苏武的副使常惠,乃乘夜私见使臣,设一个计,教他对单于说:“我汉天子前日在上林苑中打猎,射得一只雁,那雁脚上系着一卷帛书,书上明写着苏武等,如今现在某泽中,你如何却说是死了?”使臣就依常惠的言语责问单于,单于不知是计,忽听得雁能传书,有这异事,乃相视大惊,只得从实谢罪,与使者说:“苏武等委的在某泽中。”乃放出苏武等,送他回还。苏武拘留匈奴凡十九年,初奉使时年方少壮,及还朝之日,须发已尽白了,其忠义之节,久而不变如此。后来汉朝拜他为典属国,赐钱二百万,公田二顷,又图画其像于麒麟阁上,所以表扬忠义,而劝万世之为人臣者也。然苏武在虏中十九年,身居北海无人之境,其心岂望后来尚有还朝之日,图形汉阁,标名青史哉?但以人臣事君,有死无二,义当如此。就使当时丧身异域,埋名千古,而其心终不肯变,这才是真实的忠心,无所为而为之者也。为人臣者,当以此为法。 原文 秋,罢榷酤官,从贤良文学之议也。武帝之末,海内虚耗,户口减半。霍光知时务之要,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至是匈奴和亲,百姓充实,稍复文、景之业焉。 直解 榷,是榷税。酤是卖酒。武帝之时,国家多事,财用不足,乃搜括天下的商税。凡民间一应商贩买卖的事,都是官府管领,榷取其利,无有遗漏。就是卖酒小生意,也要经繇官府,上纳税课,谓之榷酤。夫以人君之尊,而与民争利如此,这是武帝的弊政。昭帝六年春,因天下举到贤良文学之士,乃下诏问他民间所苦的何事。那贤良文学等,都说官家自卖盐铁酒酤,极不便于民,请罢其法。是年秋,始罢监卖酒酤的官,听民间自行造卖,盖从贤良文学之议也。初武帝时,甲兵土木纷纷并起,徭役烦重,赋敛增多。至其末年,把海内的财力虚耗殆尽,户口人丁也减少了一半,天下几于乱矣。及霍光辅佐昭帝,采纳吏民之说,晓得当时政务的切要,只在休息养民一事。于是轻其徭役,以宽舒民力;薄其赋敛,以渐蓄民财。务与百姓每休息,不复去劳扰他。如此数年,海内安静无事,与匈奴相结和亲,不开边衅。于是百姓家皆有蓄积,安生乐业。当初文、景二帝富庶之业,至是乃稍稍复见焉。故武帝之后,汉之所以不亡者,大抵霍光辅佐之力也。夫武帝劳扰其民,而天下几亡;昭帝一休息之,而天下复安。是可见人君之政,莫先于养民,不但为一时救乱之宜,而实万世为君者之所当念世。 原文 元凤元年,上官桀之子安有女,即霍光外孙。安因光欲纳之,光以其幼不听,安遂因帝姊盖长公主内入宫为婕妤,月余立为皇后,年甫六岁,于是桀、安深怨光而德盖主。知燕王旦以帝兄不得立,亦怨望,乃令人诈为燕王上书,欲共执退光。书奏,光闻之不入。上问:“大将军安在?”桀对:“以燕王告其罪,不敢入。”有诏:“召大将军。”光入,免冠顿首。上曰:“将军冠!朕知是书诈也,将军无罪。将军调校尉未十日,燕王何以知之!”是时帝年十四,尚书、左右皆惊。而上书者果亡。后桀党与有谮光等,上辄怒曰:“大将军忠臣,先帝所属以辅朕身,有毁者坐之!”自是桀等不敢复言。 直解 尚书,是管文书的官。昭帝即位第七年,改年号为元凤元年。那时左将军上官桀的儿子上官安,是霍光的女婿,他生得一女,即是霍光的外孙。上官安央托霍光将这女儿纳入后宫,希图做昭帝的后妃。霍光嫌他年纪忒小,配不得昭帝,不肯依从,这是霍光知礼守正的好处。上官安又去央托昭帝之姊盖国长公主,替他引进,纳入后宫,先做婕妤,一月之后,就立做皇后,年才六岁。于是上官桀、安父子深恨霍光,而感盖国公主之恩。又知燕王旦原是帝兄,不得立为天子,心里也怨恨霍光,遂与燕王暗地交通,相与排陷霍光。乃使人假充做燕王差来的人,上本劾奏霍光,说霍光擅添幕府的校尉,谋为不轨等事。趁着霍光告假休沐的这一日上本,他却与公主就中哄着昭帝准奏,共执退了霍光。这是上官桀等欺昭帝年幼,未能辨察,故相与设谋,共害忠良也。霍光既被劾,待罪于外,不敢入朝。然昭帝虽幼冲,却天性聪明,问左右说:“大将军何在?怎么不见他来朝?”上官桀就对说:“因燕王劾奏他罪恶,故不敢入。”昭帝即时使人宣霍光入朝。霍光见昭帝,取了冠帽,叩头请罪。昭帝说:“将军戴起冠帽,朕知这本是假的,将军你有何罪?将军选调校尉未及十日,燕王离京师数千里,他怎么便得知?可见是假。”此时昭帝年才十四岁,乃能明察如此,尚书官及左右人等,莫不惊骇。那上本的人,果然惧罪逃去。其后上官桀的党类,但有谗谮霍光的,昭帝便发怒说:“大将军是忠臣,先帝付托他辅佐朕身,敢有再毁他的,定坐以重罪!”自此上官桀等惧怕,不敢复言,而霍光始得以安意尽忠也。夫以大臣辅少主,政自己出,谗谤易生,而又每事奉公守正,尤为奸邪小人所不悦。故周公辅成王,则有管蔡流言之变;霍光辅昭帝,则有桀安诈书之谋。幸赖成王终悟周公之忠,而昭帝则能立辨上官桀之诈,所以谗谤不行,忠勤得尽。若为二君者,少有不察,则不惟二臣不安其位,而周、汉之社稷亦危矣,可不畏哉! 宣 帝 中宗孝宣皇帝,初名病己,后改名询,是武帝曾孙,戾太子之孙,史皇孙之子。在位二十五年,庙号中宗。按古者宗庙之礼,祖有功而宗有德。凡建庙称宗者,世世享祀,亲尽不祧。西汉十一帝,自高祖开基之后,惟文帝称太宗,武帝称世宗,宣帝称中宗而已。皆以功德茂盛,故特建庙号,非若后世之一概称宗者也。 原文 帝兴于闾阎,知民事之艰难。霍光既薨,始亲政事,厉精为治,五日一听事。自丞相以下,各奉职奏事,敷奏其言,考试功能。侍中、尚书功劳当迁,及有异善,厚加赏赐,至于子孙,终不改易。枢机周密,品式具备,上下相安,莫有苟且之意。 直解 闾阎,是里巷的门。初宣帝本是戾太子之孙,戾太子既得罪自杀,子孙皆从坐。宣帝时在襁褓,故得全。后来流落民间,依着母家史皇亲存活。及昭帝崩无嗣,霍光访求于民间,迎立为帝。宣帝一向生长在外,起于闾阎而登大位,所以尽晓得外面的事情及百姓每生理艰难的情状。及霍光既薨,宣帝始亲大政。即厉精图治,每五日一临朝,亲决政事。自丞相以下,各衙门官有事,都着他当面奏闻,一一敷陈其事,听他说某事当如何举行,某事当如何处置。到后来又考验功能,看他说的某事,曾否举行,处置的某事,果否停当,一一都核实考成,不使有欺罔之弊。那时官皆久任,不轻易迁转。侍中、尚书这样官,尤为亲近切要。凡积有年劳,应该迁转,或有奇才异能,任得国家大事的,都只厚加赏赐,或赉以金帛,或增其禄秩,至于荫及其子孙,自家却仍居此官,终不改易。又善立法制,凡各衙门事务,出入都有关防,完否都有稽查,枢机周密,无一些疏漏。每事都立个科条,定个规则,与人遵守,品式备具,无一些缺略。行之既久,上下相安,百官都奉法守职,莫敢有怀苟且之意,以虚文塞责者。汉之治功,至是称为极盛焉。大抵民不安其生,繇于官不称其职;官不称其职,繇于人君不亲政事,而群臣苟且以塞责也。宣帝有见于此,故既试功能以考验之,又立法制以维持之,而当时遂有吏称民安之效。所以皋陶之告舜,必曰“率作兴事”,又曰“屡省乃成”。此真人君图治之要务也。 原文 及拜刺史、守、相,辄亲见问,观其所繇,退而考察所行以质其言,有名实不相应,必知其所以然。常称曰:“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亡叹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讼理也。与我共此者,其惟良二千石乎?”以为太守,吏民之本,数变易,则下不安;民知其将久,不可欺罔,乃服从其教化。故二千石有治理效,辄以玺书勉厉,增秩、赐金,或爵至关内侯;公卿缺,则选诸所表,以次用之。是故汉世良吏,于是为盛,称中兴焉。 直解 汉时分天下为十二州,每州设刺史一员,督察州内所属的郡国,大略如今巡按御史之职。守,是郡守,即今之知府。相,是王国的辅相,即今之长史。二千石,指郡守国相说。这两样官,每岁食俸米二千石。玺书,是用宝的敕谕。关内侯,是小侯,无封国,但食租税于关内的。宣帝长于民间,知百姓每的困苦。只因有司官不职,那郡守、国相,为各县官的表率,刺史又是监临官,这三样外官,所系尤重。所以每遇除拜刺史与郡守、国相,必引来面见,访询地方事情,问民疾苦。试看他所用以治民者,其道何如。既亲问了,又恐他说得虽好,而所行未必皆然,等他到任之后,又详细考察他所行的政事何如。若言行不相顾,徒有虚名而无实政的,都一一体访得实。人不能欺,其综核之精如此。宣帝尝叹说:“百姓每所以得安其田里,而无叹息愁恨之心者,以有司官刑政公平,狱讼得理也。我以一人之身,而居万民之上,天下事情,岂能一一周知?天下人民,岂能个个得所?全赖那郡国守相官替我分忧。如一郡之中,得一好太守,则一郡之民自安矣;一国之中,得一好国相,则一国之民自安矣。可不重乎?又以为太守乃一郡吏民之纲领,若数数更易,则不惟送旧迎新,劳费百姓,且人无固志,凡事苟且,下人亦皆有欺玩之意,上下不能相安。必须行久任之法,百姓每知他将来在地方日久,民情吏弊,凡事都欺瞒他不得,乃肯服从他的教化,以令则行,以禁则止,而上下相安也。”宣帝之意如此,所以当时做守相二千石官的,通要久任。若是历任未久,就有贤能功绩,也未便迁转他。但先降敕书奖励,或就彼加升官级,或赏赐金帛,或有赐爵至关内侯的,仍令在任管事。到做得年深了,遇朝里公卿有缺,即选那前日所旌表的好守相,次第超补。如黄霸以太守入为太子太傅,赵广汉以太守入为京兆尹是也。夫宣帝之留心守相如此,所以那时做官的,人人勉励,都实心替国家干事,百姓都得以安生乐业。汉家一代循良之吏,惟此时最盛,而天下太平,号称中兴之治焉。尝考武帝时,民穷盗起,为吏者罕有可称。至宣帝时,乃循吏并出,是岂治民之才独产于宣帝之世哉?盖武帝东征西伐,不恤其民,而宣帝则知民事之艰难。武帝尊用酷吏,而宣帝则褒赏循吏。武帝于吏之巧文避法者不能察,而宣帝则综核名实。此其治效之所以异也。然则人主欲追宣帝之治者,可不知所务哉! 原文 廷尉史路温舒上书曰:“陛下初登至尊,宜改前世之失,正始受命之统,涤烦文,除民疾,以应天意。臣闻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狱之吏是也。夫狱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复生,绝者不可复属。《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今狱吏则不然,上下相殴,以刻为明,深者获公名,平者多后患。故治狱之吏皆欲人死者,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太平之未洽,凡以此也。俗语曰:‘画地为狱,议不入;刻木为吏,期不对。’此皆疾吏之风,悲痛之辞也。唯陛下省法制,宽刑罚,则太平之风可兴于世。”上善其言。 直解 初武帝时,治狱之吏,务为深刻,宣帝在民间深知其害。至是廷尉衙门有个掾史,叫做路温舒,上书说道:“今陛下始受天命,居至尊之位,当尽改前世的弊政,以正始受命的统纪,洗涤烦苛的文法,除去百姓的疾苦,以应上天眷命之意。臣闻昔日秦之所以亡者,其过失有十件,如废文学、好武勇、贱仁义、罪诽谤等事。自汉兴以来,把这些弊政,渐渐都改革了,只有一件至今尚存,则问刑官苛刻,不恤民命是也。这刑狱乃天下人性命所系,不可轻忽。一入于死,难以再生;肢体断了,岂可复续?所以《书经》上说:‘与其杀无罪之人,使之含冤而死;宁可失经常之法,而从轻以生全之。’古人之重民命如此。今之问刑官则不然,只是要故入人罪,不肯替人申理。朝廷以此责之郡县,官长以此责之僚属,上下互相驱迫,皆务以刻为明。问事深刻的,反说他是有风力的好官,名誉顿起;平恕的,反说他罢软不称其职,多致后患,以此成风。故问刑官都百般锻炼,只要人死,他也不是与那罪人有仇而憎恶之,盖能入人于罪,才保得自家无罪。自安之道,在人之死,其势不得不为深刻。故冤抑之气,上干天和;太平之治,未得浃洽于天下者,坐此故也。俗语说:‘把地上画做个牢狱,叫人进去,人也不敢入;把木头刻做个问刑的官,叫人去对理,人也不敢对。’这都是说如今做法司官的刻薄成风,不惜人命,盖疾恶而悲痛之辞也。臣愿陛下减省法制,勿为烦苛,宽缓刑罚,勿尚深刻。则狱吏之弊可渐涤除,太平之风可渐兴起矣。”宣帝览书,称道他说的好。自此斋居决事,刑狱称平矣。大抵有罪之人不可姑息,无罪之人不可亏枉。惟公而明,则得其情,而天下无冤民矣。 原文 十二月,诏曰:“间者吏用法,巧文浸深,使不辜蒙戮,朕甚伤之!今遣廷史与郡鞫狱,任轻禄薄,其为置廷尉平,秩六百石,员四人,其务平之,以称朕意!”于是每季秋后,请谳时,上常幸宣室,斋居而决事,狱刑号为平矣。 直解 廷尉平,是官名,即今大理寺评事。宣室,是未央宫中殿名,乃斋戒的去处。谳,是审录罪囚。宣帝有感于路温舒之言,这年十二月,下诏说道:“近日郡县问刑官,决断罪囚,引用法律,多曲为附会,舞文弄法,日渐深刻,致使那无罪的人,枉被杀戮,朕心甚为怜悯。旧制遣廷尉掾史,出去与郡守推鞫狱囚。本要平刑,但廷尉史官小,任轻禄薄,恐体统不尊,有司或轻视他,势不能行。自今以后,为特设廷尉平之官,稍重其品秩,食俸六百石,定其员数,总置四人,专务平郡县刑狱,使适轻重之宜,以称朕哀矜无辜之意。”于是每岁季秋后,审决之时,有司奏请各重罪犯人。有该处决的,有该减等的,宣帝不敢安处在宫中,常临幸宣室,就斋戒的去处,洗心涤虑,亲自裁决,重其事而不敢忽。问刑官见上留意于此,也都悉心详审。一时狱刑号称平允,无复有任情轻重者矣。尝观汉世,尽心刑名,未有如宣帝者。既置廷尉平,以平郡县所鞫之狱;又斋居决事,以平廷尉所上之狱。分理于人,以详其法;亲决于己,以审其情。此所以狱无冤抑,而治称中兴欤!后世用刑者,宜取法于斯矣。 原文 勃海太守龚遂入为水衡都尉。先是勃海左右郡岁饥,盗贼并起,二千石不能擒制。上选能治者,丞相、御史举遂,上拜为勃海太守。召见,问:“何以治勃海,息其盗贼?”对曰:“海濒遐远,不沾圣化,其民困于饥寒而吏不恤,故使陛下赤子盗弄陛下之兵于潢池中耳。今欲使臣胜之邪,将安之也?”上曰:“选用贤良,固欲安之也。”遂曰:“治乱民犹治乱绳,不可急也。唯缓之,然后可治。臣愿丞相、御史且无拘臣以文法,得一切便宜从事。”上许焉,加赐黄金。乘传至勃海界,郡闻新太守至,发兵以迎。遂皆遣还。移书敕属县:“悉罢逐捕盗贼吏,诸持锄、钩、田器者皆为良民,吏毋得问;持兵者乃为贼。”遂单车独行至府。盗贼闻遂教令,即时解散,弃其兵弩而持钩、锄,于是悉平,遂乃开仓廪假贫民,选用良吏慰安牧养焉。遂见齐俗奢侈,好末技,不田作,乃躬率以俭约,劝民农桑。民有带持刀剑者,使卖剑买牛,卖刀买犊,曰:“何为带牛佩犊!”劳来循行,郡中皆有畜积,狱讼止息。繇是被召。 直解 渤海,是郡名。水衡都尉,是官名。潢池,是积水的洼池。宣帝地节四年,召渤海郡太守龚遂到京,将大用之。因他年老不堪公卿之任,遂拜为水衡都尉。盖取其官职亲近,事务清闲,所以优待之也。先年渤海及左右邻郡,连岁饥荒,有司不恤其民,盗贼处处生发,二千石官都不能擒制。宣帝忧之,命公卿大臣,各选举有才略堪做这郡太守者。那时丞相、御史都说龚遂可用,于是宣帝就拜他为渤海太守,召来面见。问他说:“如今渤海郡盗贼甚多,我用你为太守,你有何方法,能使盗贼止息?”龚遂对说:“盗贼之起,非出本心,其初都是陛下的赤子,只为这渤海郡在东海边,地方窎远,不得沾被圣化。又遇着岁荒,其民困于饥寒,有司官不加怜恤,那饥寒困苦的,无可告诉,不得已失身于盗贼,为一时苟活之计,致使陛下的赤子,偷弄陛下之兵于洼池中,以鼠窃狗偷为事耳,非真有他志也。今陛下命臣为太守,责臣以除盗,不知欲臣以兵剿而胜之邪,或以德抚而安之邪?”宣帝说:“我选用贤良太守,正要抚安百姓耳,但不知抚安之道何如?”龚遂对说:“臣闻治乱民,如解那结住的绳索一般,不可太急。绳子结了,须慢慢地理他,然后可解。百姓方乱,须慢慢地处他,然后可安。若急之,则愈加扰乱矣。臣愿丞相、御史且莫拘臣以文法也,勿责效于旦夕,但凡可以安民的,许臣得一切以便宜行事,庶几盗可化而民可安也。”宣帝见他说的有理,就依他所奏,仍赏他黄金以宠其行。龚遂既受命,就驰驿到渤海郡界上。郡中闻有新太守到,发军马来迎接。龚遂一个也不用,都发放回去,一面行文书,戒敕所属各县,把捕盗的官吏尽行散遣。只晓谕百姓每说:“但是手里执着锄头镰刀并各样农器的,便是好百姓,官府不必问他;惟是执着刀枪弓弩的,才是盗贼,方许拿问。”于是龚遂坐着一辆车子,独自行到府中,也不要人马防护,这是示百姓以不疑也。那做盗贼的,闻得新太守教条如此,都即时解散,丢弃了刀枪弓弩,去持着钩锄田器,各安生理,变为良民,不须剿捕,都平静了。乃开仓廪,把有司蓄积的米谷假借与贫民为资。又选用郡中的好官,以慰安牧养之,使无失所。龚遂又见渤海是古齐地,齐俗奢侈,好做工商末技,不事田作,所以民穷盗起,乃躬行俭约,以倡率百姓,劝他务农田,治蚕桑,以为衣食之资。郡中百姓,但有带持刀与剑的,就教他卖了剑去买牛,卖了刀去买犊。且晓谕他说:“你这一口剑,就是一只牛,一口刀,就是一个犊。你为何将这牛与犊带在身上,有何用处?今变卖了去耕田,务本等生理,却不是好?”又亲自循行田亩中,劳来劝勉那务农的人,使他及时耕作。自是百姓感化,不敢为非,郡中渐渐都有蓄积,衣食足,礼义兴,狱讼止息,无复有为盗贼者矣。龚遂之治渤海,其功绩显著如此,宣帝征召他为水衡都尉,盖繇此故也。夫渤海之盗,前守以一郡之兵,制之而不足;龚遂以咫尺之书,散之而有余。可见弭盗之方,不在逐捕,而在抚循矣。然渤海之盗,起于年岁饥荒,百姓穷迫,故龚遂得以抚绥解散之。若强暴无赖之徒,不因饥寒,无所逼迫,而横行郡邑,劫掠人民,若以龚遂之法治之,则迂矣。遇着这等的,必须先用威以剿除之,后用恩以抚绥之,而后可。 原文 魏相上书谏曰:“救乱诛暴,谓之义兵,兵义者王;敌加于己,不得已而起者,谓之应兵,兵应者胜;争恨小故,不忍愤怒者,谓之忿兵,兵忿者败;利人土地、货宝者,谓之贪兵,兵贪者破;恃国家之大,矜民人之众,欲见威于敌者,谓之骄兵,兵骄者灭。间者匈奴未有犯于边境,今闻欲兴兵入其地,臣愚不知此兵何名者也!今年计子弟杀父兄、妻杀夫者,凡二百二十二人,臣愚以为此非小变也。今左右不忧此,乃欲发兵报纤介之忿于远夷,殆孔子所谓‘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上从相言。 直解 萧墙,是门内的墙。宣帝因匈奴尝侵扰西域屯田的军士,遂与将军赵充国等商议,要兴兵伐他。丞相魏相恐劳民动众,上书谏说:“臣闻武不可黩,兵贵有名。彼因敌国之暴乱,乃出兵讨之,以救其乱,而诛其暴,这叫做义兵,兵出于义,则人心归服,可以为王;因敌国先来加兵于我,不得已,出兵以御之,这叫做应兵,兵出于应,则士气奋厉,可以取胜;若争恨小故,不忍其愤怒之心,而必出兵以报之,这叫做忿兵,兵出于忿,则轻举妄动,必至于伤败;若利敌人之土地货宝,而出兵以夺之,这叫做贪兵,兵出于贪,则见利忘害,必至于覆破;若自恃其国家之大,矜其民人之众,而大兴师旅,欲以示威于敌国,这叫做骄兵,兵出于骄,则士卒苦其劳,敌国乘其敝,不至于灭亡不止矣。可见兵有顺逆,则事有成败,不可不慎也。近年以来,匈奴常通和好,未见有侵犯我边境,纵是争些屯田小事,亦不足介意。今闻朝廷之议,欲因匈奴衰弱,遂兴兵深入其地,臣愚不知此兵是出何名者也。以义兵,则匈奴之暴未著;以应兵,则边境之警未闻。其无乃近于骄忿之兵乎?且今年天下所奏刑狱的起数,计子弟杀父兄、妻杀夫的,凡二百二十二人。臣愚以为此非小可的变故,风俗败坏至此,深为可忧。今左右群臣皆不忧此,乃欲发兵报纤芥小忿于远夷,臣恐下伤人民之命,上干阴阳之和,外寇未平,内变先作。如孔子所说‘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可不惧哉?”于是宣帝感动,就从魏相之言,弃了屯田的地界与匈奴,不复争焉。自古帝王制御夷狄之道,莫急于自治其内。若朝廷之上,纪纲振肃,邦国之间,风俗醇美,内地无虞,根本牢固,虽有夷狄外患,亦不足忧。若内治不修,百姓不安,虽无夷狄外患,亦为可虑。魏相不以匈奴为患,而惟以风俗为忧,深见远虑,戢兵保民,真可谓贤相矣。 原文 魏相好观汉故事,及便宜奏章,数条汉兴已来国家便宜行事,及贤臣贾谊、晁错、董仲舒等所言,奏请施行之。相敕掾史按事郡国,及休告,从家还至府,辄白四方异闻。或有逆贼、风雨灾变,郡未上,相辄奏言之。与御史大夫丙吉同心辅政,上皆重之。 直解 宣帝时,以魏相为丞相。魏相为人有治才,通达国体,他见得古今异宜,帝王迭兴,都有个立国规模。为后世子孙者,只当遵守他祖宗的法度,不宜远慕上古,徒务虚名而无实用。汉自高帝至今六世,中间阅历事变已多,一切因革损益,纤悉具备。在今日为君为臣的,只该讲求旧法,补偏救弊,自足以致太平,不必远有所慕。所以他平日只喜观汉家的故事,及先朝贤臣所条陈便民切要的章奏,把国家的事体,一一都讲究得熟了。及为丞相时,所条奏的,都是汉兴以来,一切便国宜民已行的故事,及文帝、武帝时贤臣贾谊、晁错、董仲舒等所上的章奏,一一奏请施行。既不务虚名而慕古,亦不出意见而喜新,但求以利国家而已。他又见得天下太平,朝廷易生骄逸,那四方非常之事,足为警戒的,恐有司未必尽报,朝廷无繇得知。于是敕告丞相府中掾史,但是出去各地方勘事转来复命的,及给假回籍,从他家里回到衙门的,都着他陈说各地方所见异常的事。或有悖逆盗贼及风雨不调、水旱疾疫、灾变的事,各处有司官未及上闻,魏相先都知道了,己即奏过宣帝。因此有司不敢隐匿,四方民情疾苦得以上闻。他与御史大夫丙吉都是宣帝所任用者,魏相性严明,丙吉性宽厚,然两人一心尽忠于上,共辅朝政,彼此相济,绝无猜忌嫌疑之意,宣帝都敬重之。这一段,是叙魏相之贤。观其好观汉家故事,见他深识治体;观其奏白四方事情,见他留心民瘼;观其与丙吉宽严不同,而能同心共济,又见他能公忠体国,克己忘私。此魏相之所以为贤也,后之为臣者宜以之为法。 原文 帝以萧望之经明持重,论议有余,材任宰相,欲详试其政事,复以为左冯翊。望之从少府出为左迁,恐有不合意,即称病。上闻之,使侍中金安世谕意曰:“所用皆更治民以考功。君前为平原太守日浅,故复试之于三辅,非有所闻也。”望之即起视事。 直解 汉时把京畿内分作三郡,一曰京兆,二曰左冯翊,三曰右扶风。这三郡,皆以辅翼京师,总叫做三辅。少府,是九卿官,管内府上用的钱粮。左迁,是降调。汉时以右边为上,左边为下,所以降官的叫左迁。宣帝时,有个文学贤臣萧望之,宣帝知其才,亲自擢用,三年间,超迁至少府卿。以他经术精通,持守端重,又咨访他国家大事,他能援古证今,论议有余,其材他日可以为丞相。但未知其政事何如,欲详悉试验他,然后大用。乃复除望之为左冯翊,把这繁难的地方着他做,以观其治民之才何如。这本是宣帝的美意,但望之以为少府卿又着他出去治郡,似与降调一般,因此望之心怀疑虑,恐有不合上意处,故有此转,即称病乞休。宣帝闻之,乃使侍中金安世到望之家,宣谕他说道:“朕凡简用大臣,都先使他经历治民,以考其功能,而后用之。你前日虽曾做平原太守,不多时,历任日浅,功绩未曾表见,故今复试之于三辅,欲以详考其治民之材耳,非他有所闻而左迁之也。”于是望之才安,就去赴任管事。后为冯翊三年,果能称职,累迁至御史大夫。这一节,见宣帝不轻于任相如此。盖宰相上佐天子,处分天下事,非才德并茂、文学政事兼优者,不足以胜其任。故宣帝虽知望之之才,而犹必试之于三辅,可谓慎且重矣。 原文 颍川太守黄霸,力行教化而后诛罚,务在成就全安之。长吏许丞老,病聋,督邮白欲逐之。霸曰:“许丞廉吏,虽老,尚能拜起送迎,重听何伤!”或问其故,霸曰:“数易长吏,送故迎新之费,及奸吏因缘,绝簿书,盗财物,公私费耗甚多,皆出于民。所易新吏又未必贤,或不如其故,徒相益为乱。凡治道,去其泰甚者耳。”霸以外宽内明,得吏民心,户口岁增,治为天下第一,征守京兆尹。 直解 颍川,是汉郡名。长吏,是县令以下通称。许丞,是许县县丞。督邮,是郡守差去督察属县的官。京兆尹,即今府尹。宣帝时,良吏最盛,以黄霸为首。黄霸做颍川郡太守,力行教化,不尚诛罚,务在成就、全安那百姓每,化导他为善,非甚不得已,不加刑罚。所属长吏,有个许县县丞,年老耳聋,督邮官访察回来,说这官老疾,该着他致仕回去。黄霸说:“这县丞是个清廉的好官,虽是年老,筋力未衰,尚能参见官长,拜起送迎。纵使耳聋重听,何害于事?着他照旧供职。”或问说:“这官已老,何故留他?”黄霸说:“夫长吏者,为民父母,不可轻率变动。若屡次更易,此往彼来,百姓每送这旧的,迎那新的,一切支应礼节,不无费用。又有一等奸猾吏胥,乘此交代之际,旧官已去,新官初到,出入文卷,都在其手,因而隐匿弃绝,侵盗财物,无可稽查。公私费耗甚多,都是民之膏血。及至换来的新官,又未必胜似旧的,或反不如前官,徒增这一番扰乱,有损无益。故有司官,苟非贪酷为民害的,纵是老疾,不必数易。凡治道只去其太甚者耳,岂可琐屑纷更?事在得己,且勿轻动。”黄霸之为治,外虽宽厚,内实精明,以此能得官吏百姓的心,个个都道他好。郡中户口,每岁增加,考其治绩,为天下第一。宣帝遂征召他,着权署京兆尹事。盖不次超擢,以旌其能,可谓得激劝之道矣。夫自汉以来,称循吏者莫如黄霸。然霸之抚百姓,待属官如此,何尝以严峻为风力哉?至其论数易长吏,公私费耗之弊,又可以知守令之当久任矣。此任人者所宜深思也。 原文 初上闻褒有俊才,召见,使为《圣主得贤臣颂》。其辞曰:“夫贤者,国家之器用也。故人君者勤于求贤,而逸于得人。昔贤者之未遭遇也,图事揆策,则君不用其谋;陈见悃诚,则上不然其信。是故伊尹勤于鼎俎,太公困于鼓刀,百里自鬻,甯子饭牛,离此患也。及其遇明君、遭圣主也,运筹合上意,谏诤即见听,进退得关其忠,任职得行其术。故世必有圣知之君,而后有贤明之臣。故虎啸而风冽,龙兴而致云,蟋蟀俟秋吟,蜉蝤出以阴。《易》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诗》曰:‘思皇多士,生此王国。’故世平主圣,俊乂将自至;明明在朝,穆穆布列;聚精会神,相得益章;虽伯牙操递钟,逢门子弯乌号,犹未足以喻其意也。故圣主必待贤臣而弘功业,俊士亦俟明主以显其德。上下俱欲,欢然交欣,翼乎如鸿毛遇顺风,沛乎如巨鱼纵大壑,休征自至,寿考无疆,何必偃仰屈伸若彭祖,呴嘘呼吸如乔、松哉!”是时上颇好神仙,故褒对及之。 直解 悃,是诚信。鼎俎,是烹调饮食的器具。世传伊尹善知五味,在微贱时,曾身负鼎俎为庖厨之事,后来成汤知其贤,举以为相。鼓刀,是摩刮其刀。世传太公未遇文王时,曾做屠户,宰杀牲口,后来文王知其贤,尊之为师尚父。百里,是百里奚。自鬻,是自卖。百里奚贫时,曾自卖与人,替人牧羊,后来秦穆公举以为相。甯子,是甯戚。饭牛,是喂牛。甯戚贫时做车户,在车下喂牛,叩牛角而歌。齐桓公听其歌词,知其非常人,举而用之,任以国政。伯牙,是古之善抚琴者。递钟,是琴名。逢门子,即逢蒙,古之善射者。乌号,是弓名。初宣帝闻益州人王褒,有俊美之才,善为文章,取他来京。宣入面见,命他做个圣主得贤臣的颂。王褒遂献颂一篇,其辞说道:“夫贤才之人,能为人君建功立业,随用随效,就如工匠手中的利器一般。匠人无利器,则不能成工作之事;人君无贤臣,则不能建太平之业。所以为人君的,当其未得贤人之时,须旁招博访,卑身屈己。或求之于在朝,或求之于在野,只要得个贤臣与之共理,就如匠人寻求利器的一般,这时节何等勤劳。及其既得贤人之后,便把国家的政务,一一都付他干理,自家只是总个大纲,不必身亲劳苦。譬如工人得了利器,自然不费气力,这时节何等安逸。然则人君之欲致治者,莫贵于得贤明矣。然不惟人君贵于得贤,而贤人亦贵于得君。古昔贤人未遇明君之时,上之人都不知他。为国家图谋事功,揆度计策,则君不用其谋;披沥肝胆,陈露忠诚,以自效于君,则君不然其信。所以伊尹勤劳于鼎俎,太公久困于鼓刀,百里奚卖身,甯戚养牛,皆遭罹此患也。及其遇了明君,遭逢圣主,运筹画策,即合上意;谏诤过失,即见听纳;进退左右,则得通其忠;居位任职,则得行其术。如伊尹居保衡之重,太公受尚父之尊,百里奚之相秦国,甯戚之任齐政,载之青史,至今称之。夫此一贤人也,遇主则见用,不遇则见疑,身之穷通,名之荣辱,顾所遇何如耳。然自古贤臣易得,明君难遇。故世必有圣智之君,而后有贤明之臣。有了君,则自然有臣,就如虎啸而风声自然凛冽,龙兴而云气自然拥护,蟋蟀必待秋才吟,蜉蝤必待阴才出。这虫豸变化,也各有时候,况贤臣效用,岂不待圣明之时?所以《易经》上说:‘飞龙在天,利见大人。’言人君以圣德而居尊位,正如神龙飞在天上。为臣的,遇这时节,利见这等的大人,以行其志而取功名。《诗经》上说:‘思皇多士,生此王国。’思,是语助辞。皇字,解做美字。言美哉此众多之贤士,都生在周文王的国中。这等看来,可见世道清平,主上明圣,那俊乂的贤士,感时思奋,自然出来效用。圣君明明在朝,贤臣穆穆布列,元首股肱,联合为一体,精神意气聚会于一堂。君得臣,而益见其圣;臣得君,而益见其贤。主既圣,臣又贤,以圣主而用贤臣,两下里情投意合,言听计从。便就是以善抚琴的伯牙,而操递钟之古琴,以善射的逢蒙,而弯乌号之良弓,也比不得那君臣相得的意思。故圣主的功业,不能独成,必须待贤臣而后弘大;俊士的德行,不能自见,必须待明主而后显著者也。君要得这样臣,臣也要得这样君,上下俱欲,欢然交欣,就如那鸿雁的毛羽,遇着顺风,翼然奋迅,大鱼在溪壑乘着顺水,沛然放纵,何功不可立?何事不可为?垂衣拱手,坐致太平,天地之休征自应,人君之寿考无穷,这就是长生的道理。又何必偃仰屈伸如彭祖,呴嘘呼吸如乔、松,然后可以得寿哉!”彭祖、王乔、赤松,都是古时仙人。偃仰屈伸、呴嘘呼吸,是导引运气之术。这时宣帝颇好神仙,故王褒应制作颂,篇终及此,所以寓讽谏之意焉。 原文 二年,匈奴呼韩邪单于款五原塞,愿奉国珍朝。诏议其仪。丞相、御史曰:“宜如诸侯王,位次在下。”太傅萧望之以为:“宜待以不臣之礼,位在诸侯王上。”天子采之,令单于位在诸侯王上,赞谒称臣而不名。 直解 款字,解做叩字。五原塞,是五原郡的边塞。自汉兴以来,匈奴强盛,常与中国抗衡。至宣帝时,匈奴衰乱,呼韩邪单于与郅支单于争立,被郅支杀败,恐不能自保,乃谋事汉,以求中国之助。甘露二年,单于亲领人马,到五原郡的边塞,叩请边吏,说他愿奉国内珍宝来朝汉天子,比于藩臣。宣帝许之,先命公卿大臣议定他朝见的礼仪。那时丞相御史议说:“先王之礼,先中国而后夷狄。今待虏酋宜如诸侯王之礼,但其位次须在诸侯王之下。”独太子太傅萧望之议说:“匈奴本是汉之敌国,政教所不加。今虽来朝,宜待以不臣之礼,位次在诸侯王上。”宣帝采用望之之议,令单于位在诸侯王上。当朝谒时,赞礼者只称臣而不称名,盖以客礼待之也。自古边境之安危,常视胡运之盛衰。汉兴以来,德莫盛于文帝,威莫强于武帝,然不能使匈奴之臣服也。至宣帝时,乃称臣纳款,稽首来朝。虽繇宣帝贤明、中国治安,然亦适当虏运之衰,故宣帝待以不臣之礼,以示非威德之所能致。盖天子之谦德也。自是终西汉之世,匈奴感恩归义,朝贡不绝,边境无事者数十年,岂非其礼让恩信,有以深结其心故哉! 原文 上以戎狄宾服,思股肱之美,乃图画其人于麒麟阁,法其形貌,署其官爵姓名。唯霍光不名,曰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姓霍氏,其次张安世、韩增、赵充国、魏相、丙吉、杜延年、刘德、梁丘贺、萧望之、苏武,凡十一人,皆以功德知名当世,是以表而扬之,明著中兴辅佐,列于方叔、召虎、仲山甫焉。 直解 是时匈奴呼韩邪单于入朝,宣帝见塞外戎狄都来宾服,因此思想起一时辅佐的贤臣,为吾之股肱,运谋宣力,内修外攘,以致有今日。追念他的好处,不可泯灭,宴表而扬之,以明示四夷,永垂来世。乃使画工图画其人于未央宫中麒麟阁上,模仿他的形容体貌,佥署他的官爵姓名。第一个是霍光,独不书其名,上面只写说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姓霍氏。因他曾受武帝顾托,拥立昭帝,其后又定策迎立宣帝,辅佐三朝,功德茂著,故尊重之,而不名也。其次是车骑将军富平侯张安世、前将军龙额侯韩增、后将军营平侯赵充国,都有定策宿卫,及征讨戎狄之功。丞相高平侯魏相、丞相博阳侯丙吉,有同心辅政之功。太仆建平侯杜延年、宗正刘德、少府梁丘贺、太子太傅萧望之,也都各随职业,尽忠效劳。典属国苏武,曾在匈奴中,持节一十九年,为戎狄所敬重。这十一个人,都有大功德于社稷,当世的人,都知其名,以此用图画表而扬之。要显见这中兴的辅佐,就比着周宣王时方叔、召虎、仲山甫三人一般。盖宣王是周家中兴之贤君,方叔、召虎、仲山甫,都是中兴之名臣,今所图画的十一人,亦可与他并美而无愧焉。宣帝此举,一以不忘诸臣之功,见得宾服之有自;一以明示来朝之夷,见得中国之有人;一以流传于天下后世,见得当时君臣相与之盛,且以为后来辅佐者之劝。盖其意微矣。 汉 纪

元 帝

孝元皇帝,名奭,是宣帝之子,在位十六年。 原文 初元元年,上素闻王吉、贡禹皆明经洁行,遣使者征之。吉道病卒。禹至,拜为谏大夫。上数虚己问以政事,禹奏言:“古者人君节俭,什一而税,亡他赋役,故家给人足。臣愚以为如太古难,宜少放古以自节焉。”天子善其言,诏令诸宫馆希御幸者勿缮治,太仆减谷食马,水衡省肉食兽。 直解 太仆,即今之太仆寺。水衡,即今之上林苑监。王吉、贡禹两人当宣帝时致仕回家。元帝素闻这两人都通经术,且操行廉洁,心甚重之。即位之初,特差使臣赍诏去行取来京。此时两人都已年老,王吉在路上病故,只贡禹到京。元帝除授他做谏大夫,常虚心问他以政事。贡禹奏说:“为政莫先于爱民,而爱民必先于节用。古时人君躬行节俭,宫室有限,服用朴素,宫女不过数人,御马不过数匹,所自奉的甚简。故其取民之财,每十分则税他一分,其用民之力,每一岁只使他三日,此外再无别项科敛差役烦扰百姓。所以当时的百姓家家富给,人人充足。后世宫室大广,服用太侈,宫人与御马太多,而百姓太困。臣愚以为今朝廷用度,欲尽如上古之制固难,然亦须略仿古制以自撙节,减损服御,停止工作,凡事皆务从省约以利贫民,庶几得节用爱人之意。”元帝喜他说的有理,遂下诏命诸离宫别馆,车驾不到的去处,不必修理。又命太仆衙门减去食谷的马,水衡衙门省去食肉的兽。他如革服官、省卫卒、弃宜春之苑、罢角抵之戏,这都是采用贡禹的言语,其所利于民者多矣。故元帝之于汉,虽为中材之主,而节俭一事,则实后世之所当法也。 原文 永光元年秋,上酎祭宗庙,出便门,欲御楼船。薛广德当乘舆车,免冠顿首曰:“宜从桥。”诏曰:“大夫冠。”广德曰:“陛下不听臣,臣自刎,以血污车轮,陛下不得入庙矣!”上不说。光禄大夫张猛进曰:“臣闻主圣臣直。乘船危,就桥安,圣主不乘危,御史大夫言可听。”上曰:“晓人不当如是邪!”乃从桥。 直解 酎,是新熟的醇酒。汉家常以正月造酒,酝酿到八月间,才取以荐宗庙,叫做酎祭。永光元年秋,元帝当酎祭宗庙,从长安城西便门出去,要就水路乘楼船以行。御史大夫薛广德拦着车驾,除下冠帽,叩头说道:“车驾该从桥上去,不可乘船。”元帝未及听从,且着他戴了冠帽起来。广德一时急切奏说:“陛下若不听臣,必要乘船,臣就自家刎死,把颈血来秽污了车轮。陛下不得洁净,难以入庙行礼矣。”元帝见他言语说得太直戆,心下不喜。于是光禄大夫张猛进前解说:“臣闻自古以来,主上明圣,臣下乃敢直言。盖以主圣,则能宽容听纳,人臣得以尽言而无所忌讳故也。今论事理,乘船则风波危险,就桥则道路安稳,圣主举动务为安稳之图,不履危险之地。今广德恃圣主在上,言语虽欠婉曲,然意在爱君,不欲其乘危,似可听从。”元帝的意思方才回转,向张猛说:“晓悟人的言语,都似你说得这等从容明白,岂不是好!何用急迫至于自刎,如薛广德所言耶?”乃从桥而行。夫酎祭非无故而出,乘船亦未必皆危。而广德谏之,其迫切如此,盖以人主一身宗社生灵所系,不可顷刻而忘慎重也。又况逸游田猎,登高临深,车驰马骤,轻万乘之尊而忘不测之虑者哉!此忠臣之爱君,所以不惜尽言,而圣主之所必察也。 原文 石显惮周堪、张猛等,数谮毁之。刘更生惧其倾危,上书曰:“臣闻舜命九官,济济相让,和之至也。众臣和于朝,则万物和于野,故《箫韶》九成,而凤凰来仪。至周幽、厉之际,朝廷不和,转相非怨,则日月薄食,水泉沸腾,山谷易处,霜降失节。繇此观之,和气致祥,乖气致异,祥多者其国安,异众者其国危,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也。正臣进者,治之表;正臣陷者,乱之机也。夫执狐疑之心者,来谗贼之口;持不断之意者,开群枉之门。谗邪进则众贤退,群枉成则正士消。故《易》有否、泰,小人道长,君子道消,则政日乱;君子道长,小人道消,则政日治。今以陛下明知,诚深思天下之心,杜闭群枉之门,广开众正之路,使是非炳然可知,则百异消灭而众祥并至,太平之基,万世之利也。” 直解 元帝时,用舍不明,邪正混进。光禄勋周堪、太中大夫张猛等,都以正直无私,为石显所倾陷。刘更生恐怕谗说得行、正人蒙祸,乃上书说道:“臣闻虞舜之朝,命禹、稷、夔、龙等九人做九官,所用的都是君子。那时群贤同心,都济济然以德相让,略无猜忌的意思,何等和顺!众臣既和于朝,则和气感动,万物亦皆和于野。故《箫韶》之乐奏至九成,感得凤凰瑞鸟来仪于庭,而虞以之兴。至周幽王、厉王之际,尹氏皇父等用事,所用的都是小人。这小人与君子不和,积成仇隙,更相非谤,互相怨恨,必欲谋害忠良。那时天地之变交作,日月薄蚀而无光,水泉沸起而不安,山陵或崩陷而成谷,溪谷反填满了成山。又夏月降霜,不顺节令。天灾物变,聚于一时,而周以之亡。繇虞周之事观之,可见和气致祥,乖气致异。祥瑞多者,其国必安;灾异众者,其国必危。此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未有能易者也。如今阴阳不调,灾异数见,皆小人倾陷君子,怨气充塞之所致也。蹈衰周之覆辙,而欲追有虞之盛治,岂不难哉!夫国家之治乱,系于邪正之进退。正臣进用,便是治平的标表。盖正人见用,则所引进者必皆正人,君子满朝,政事修举,国家岂有不治者乎!正臣陷害,便是乱亡的机括。盖正人既去,则奸邪从此得志,小人在位,政事废坏,国家岂有不乱者乎?然邪人所以能害正者,繇上心多疑也。人君于贤人,既知他是忠正的,就该信任他;若心里又疑他未必是贤,或前或却,这叫做狐疑。那小人窥见主上如此不信任贤人,便来百般谗谮贼害他,君子何繇得安其位?于那谗贼的人,既知他是小人,就该斥去他,却又优游姑息,不能断然去之,这叫做不断。那小人无所惩戒,越发放肆,都引类而来,是开群枉之门,而招之使进矣。君子、小人势不两立。谗邪既进,则众贤必退;群枉既成,则正士自消。所以《易经》中有否、泰二卦,阳为君子,阴为小人。三阴并进,小人的道长,君子的道消;阴胜过阳,则政日乱而为否。否者,闭塞而昏乱也。三阳并进,君子的道长,小人的道消;阳胜过阴,则政日治而为泰。泰者,亨通而昌盛也。邪正之消长,关乎世运之盛衰如此,为人君者,可不早辨而决断之乎?今以陛下这等聪明圣智,诚能深思天下人的心,都好正而恶邪,于是去谗必断,以杜塞群枉之门,任贤勿疑,以广开众正之路,使邪正是非炳然明白,而举错各当,勿致混淆。则政有治而无乱,世有泰而无否,百灾自然消灭,众祥莫不毕至,以施于天下,乃太平的基本以贻于子孙,为万世的利益,岂不美哉!”大抵君子、小人势不并立,君子恶小人坏败国家的事,故常欲去小人;小人恶君子攻发他的过恶,亦常欲害君子。顾人君所信任者何如耳。舜之世,不能无小人。然舜诛共工、 兜,而惟禹、稷、夔、龙之徒是用,所以君子得位而九官成济济之功;幽厉之世,不能无君子,然幽、厉疏召公、芮良夫,而惟尹氏皇父之徒是用,所以小人得志,而谗口肆嚣嚣之祸。朝廷之乖和、国家之治乱,惟在君子、小人一进退之间而已矣。元帝恭俭儒雅,亦是汉家贤君,只缘邪正之际,优游不断,知萧望之、周堪、张猛之贤,而不能信用,知石显之奸而不能斥退,致使君子被祸、小人擅权,而汉室遂衰,岂非万世之明鉴哉! 成 帝 孝成皇帝,名骜,是元帝之子。在位二十六年 原文 刘向以王氏权位太盛,而上方向诗书古文,向乃因《尚书·洪范》,集合上古以来,历春秋六国至秦汉符瑞、灾异之记,推迹行事,连傅祸福,著其占验,比类相从,各有条目,凡十一篇,号曰《洪范五行传论》,奏之。天子心知向忠精,故为凤兄弟起此论也,然终不能夺王氏权。 直解 刘向,即是刘更生,后改名向,是汉之宗室。《洪范》,是《周书》篇名,箕子以天道告武王的说话。成帝时,常有日食星陨、山崩水溢,各样灾异。刘向自以汉家同姓之臣,见得外戚王氏权位太盛,宗社将危,欲上书论谏。而此时成帝方留意于诗书古文,刘向乃借诗书以寓论谏之意。看得《尚书·洪范》篇,箕子为武王陈五行五事、休征咎征之应,正可以发明天道,感悟君心。于是就因这书中所说的休咎,采集上古以来,历春秋战国至秦汉时,史书所记祥瑞灾异之类,每件必推寻其行之得失,以原灾祥之所始。又连附以后来祸福,以究灾祥之所终。如某时有某灾异,是因某君臣行的某事不顺,其后果有某祸,皆明著占验,以见变不虚生。又以木火土金水之五行,貌言视听思之五事,加以皇之不极,分做十一门类。其说以为田猎不宿,饮食不享,出入不节,则有木不曲直之异;弃法律,逐功臣,易嫡庶,则有火不炎上之异;治宫室,犯亲戚,则有稼穑不成之异;好战攻,饰城郭,则有金不从革之异;简宗庙,逆天时,则有水不润下之异。貌不恭,则其罚常雨;言不从,则其罚常旸;视不明,则其罚常燠;听不聪,则其罚常寒;思不睿,则其罚常风;皇不极,则其罚常阴。每门类之下,各引古今灾异为证,以类相从,悉有条目,其书凡十一篇,叫做《洪范五行传论》,奏上成帝。盖欲成帝览前代之休咎,悟今日之得失,庶几遇灾知惧,裁抑外戚以应天意也。成帝本是聪明的人,又多读古书,心里也知刘向忠诚爱国,故意为王凤兄弟专权,特起此论。但内制于太后,外制于诸舅,终不能夺王氏之权。其后王立、王商、王根相继执政。至于王莽,遂篡汉室,而向之书,徒托诸空言而已。 原文 永始元年,五侯子乘时侈靡,以舆马声色佚游相高。王曼子莽,因折节为恭俭,勤身博学,外交英俊,内事诸父,曲有礼意。凤死,以莽托太后及帝。久之,封莽为新都侯,爵位益尊,节操愈谦,振施宾客,家无所余,虚誉隆洽,倾其诸父矣。 直解 五侯,是成帝的母舅王谭、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五人,成帝一日都封为列侯,故叫做五侯。永始元年,那五侯家子弟,恃着朝廷的恩宠,门户方盛。乘此时,争尚侈靡,都以车马驺从、声乐、女色、佚乐、游宴为事,一个要胜似一个。独有王曼早故了,不曾得封。王曼的子王莽是个极奸诈的人。他既孤贫,心里贪慕着五侯家的富贵,却故意矫情立异,以求名誉。乃自家屈体贬损,装做个恭谨节俭的模样,勤劳其身,从师问学,博通经传,外面结交英俊的贤士,内里承事伯叔诸父,都委曲而有礼意。此时他伯父王凤为大司马,秉朝政。王凤病时王莽假意侍奉,极其恭谨。王凤感他这意思,临死时,把他付托与太后及成帝,要抬举他。以此成帝常记着在心上,数年后,就封王莽做新都侯。王莽得计,愈加矫饰,爵位越发尊重,他节操越发谦谨,家中但有财物,就把来施与宾客,专干那恤孤济贫的事,自家更无蓄积。那时人都被他瞒过了,人人称颂他的好处,王莽的虚名日益隆盛,一时遍洽中外,倾压其诸父之上矣。其后竟代王根为大司马,专擅朝政,遂篡汉室。夫外戚之家习为侈靡,志在车马声色,此其常态耳。至于折节为恭俭以收众心,此其大奸不可测也。故王莽初时,以此欺哄其伯叔宾客,以致声名、取爵位。爵位既极,又以此欺哄天下的人,而倾夺汉室,此所谓渐不可长者。向使成帝于诸舅,止厚其恩赉,勿令秉政,使他无可希觊,虽有王莽之奸,亦何所施乎?善处外戚者,不可不深思也。 原文 故槐里令朱云上书求见,公卿在前,云曰:“今朝廷大臣,皆尸位素餐,臣愿赐尚方斩马剑,断佞臣一人头以厉其余!”上问:“谁也?”对曰:“安昌侯张禹!”上大怒曰:“小臣居下讪上,廷辱师傅,罪死不赦!”御史将云下。云攀殿槛,槛折。云呼曰:“臣得下从龙逢、比干游于地下,足矣!”御史遂将云去。于是左将军辛庆忌免冠,叩头殿下曰:“此臣素著狂直。使其言是,不可诛;其言非,固当容之。”上意解。及后当治槛,上曰:“勿易,因而辑之,以旌直臣!” 直解 槐里,是汉时县名。素餐,是空食俸禄。尚方,是内府。讪,是谤。龙逢,姓关,是桀之臣,比干是纣之臣,二人皆以直谏,为桀、纣所杀。是时,王氏专权乱政,朝臣多趋附之。有安昌侯张禹以经学为帝师,乃成帝所尊信者。他也惧怕王家威势,遂曲意党护,与他结好以自保富贵,其负国之罪大矣。有原任槐里县令朱云为人刚直敢言,恶张禹如此,乃上书求面见天子言事。公卿都侍立在前,朱云向前直说:“如今朝廷大臣,个个尸位素餐,叨享朝廷的爵禄,无有肯尽忠于上者,臣窃愤恨之,愿赐内府斩马剑与臣,先斩断一个佞臣的头,以警其余。”成帝问:“佞臣是谁?”朱云对说:“是安昌侯张禹。”成帝大怒说:“小臣无礼,居下谤上,当大廷中辱我师傅,其罪该死不赦!”侍班御史就拿朱云下殿。朱云攀扯殿前槛干死不肯放,御史又拿得急,把槛干扯断了。朱云乃大叫说:“昔桀杀关龙逢,纣杀比干,臣今亦以直言被戮,得从二臣游于地下,同为忠义之鬼,臣愿足矣!但不知圣朝后日何如耳!”御史遂拿朱云出去,罪且不测。于是左将军辛庆忌取去冠帽,叩头于殿下说道:“此臣从来狂直。使他说的是,则不可诛;纵使说的不是,然其心只是为国,亦当优容之。”于是成帝怒意解释,朱云才得免死。到后来修理栏干,成帝吩咐说:“这栏干不必改换,只把那坏了的修补起来,留个遗迹,使人知道是朱云所折,以旌表直言之臣。”夫奸臣擅权,其初犹有忌惮之心,只因邪佞小人惧怕威势,贪图富贵,群然阿附,结成一党。至于忠臣义士,间或有发愤直言者,又不蒙听纳而反以得罪,则奸臣之势遂成,而人主孤立于上矣。所以为君者最要优容狂直之言,以潜消壅蔽之祸。今成帝知宥朱云,且辑槛以旌之,然不能疏张禹之宠、抑王氏之权,而汉之天下竟为王氏所篡,岂不深可恨哉! 哀 帝 孝哀皇帝,名欣,定陶恭王之子也。成帝无嗣,召而立之,在位六年。 原文 帝睹孝成之世,禄去公室,及即位,屡诛大臣,欲强主威以则武、宣。然而宠信谗谄,憎疾忠直,汉业繇是遂衰。 直解 哀帝在藩府时,见得成帝之时,外戚擅政,威福下移,权胜私门,禄去公室,皆以主威不立之故。及即位之后,屡次诛杀大臣,欲以尊强主威,仿效以前武帝、宣帝的行事。其志未尝不锐,而乃宠信谗谄之人。如侍中董贤等,皆以嬖佞而至三公。憎疾忠直之士,如丞相王嘉等,皆以直言蒙祸。以此举动,岂能使人心悦服?虽杀之而不畏矣。所以汉家基业从此遂衰,不可复振,王莽因得篡而代之。夫济弱者不于威,而建威者在于德。哀帝承元成之后,国势已弱,奸臣擅命,诚能正身修德,信任忠贤,秉至公以明赏罚,操威福以驭海内,则奸邪无敢肆其志而主威立矣。不知出此,而徒欲假诛杀以振之,尚可得乎?其致倾危,非不幸矣。 平 帝 孝平皇帝,名衎,中山王之子。哀帝崩,无子,大臣迎而立之,在位五年,王莽弑之。 原文 初,长沙定王发,四世孙南顿令钦生三男:、仲、秀。性刚毅慷慨,有大节。秀隆准日角,性勤稼穑。常非笑之,比于高祖兄仲。宛人李守,好星历谶记,尝谓其子通曰:“刘氏当兴,李氏为辅。”及新市、平林兵起,南阳骚动,通从弟轶谓通曰:“今四方扰乱,汉当复兴。南阳宗室,独刘伯升兄弟泛爱容众,可与谋大事。”通笑曰:“吾意也!”遣轶往迎秀,与相约结,定谋议。归舂陵举兵,于是自发舂陵子弟。诸家子弟恐惧,皆亡匿。及见秀绛衣大冠,皆惊曰:“谨厚者亦复为之!”乃稍自安。凡得子弟七八千人,与下江将王常及新市、平林兵合。于是诸部齐心,锐气益壮。 直解 宛,是县名,舂陵,是乡名,都在今河南南阳府。王莽既篡汉祚,暴虐无道,至其末年,天下叛之,盗贼并起。一伙在江夏新市地方,王匡、王凤为首,叫做新市兵;一伙在江夏平林地方,陈牧为首,叫做平林兵;一伙在荆州地方,王常为首,叫做下江兵。这时节,天下人心皆复思刘氏,于是光武皇帝乘时起兵,以兴复汉室。这一段是记光武初起兵时事。初景帝第六子名发,封于长沙,谥为定王。定王四世孙名钦,为南顿县令,生三子:长的名,字伯升;次的名仲;少的名秀。秀即光武皇帝。刘为人生性刚毅,慷慨有豁达大节,不治产业。光武状貌生得异常,鼻准隆高,额上有骨耸起,叫做日角,性却勤于稼穑,喜治产业,与不同。常讥议戏笑他,比他做高祖的兄刘仲一般。盖刘仲只知治生,无远大之志,故为高祖所笑。光武岂是这样人?乃处乱世,韬晦当如此。那时宛县人李守,好习天文符命的书,豫先知道兴废。当王莽篡汉时,私对他儿子李通说:“看图谶上,刘家气运还当中兴,我李家当为他的辅佐。”及至新市、平林兵起,迫近南阳,郡中骚动。李通有个同祖兄弟叫做李轶,对李通说:“今四方扰乱,汉当复兴。汉家宗室在南阳郡的,只有舂陵乡刘伯升兄弟,散财结客,泛爱容众,可与他共图大事,兴复汉室也。”李通心下常记得他父亲的言语,便笑说:“这乃是我的本心。”此时光武在宛县,李通就着李轶去迎接他来,与他相约结定谋议,回到舂陵地方,同起义兵。于是刘亲自佥发舂陵子弟为兵,那各家子弟心下怕惧,都逃躲了,不肯从他。及见光武穿着大红、戴着大帽,都惊异说道:“他平生谨厚,不肯胡为。如今也做这等事,想是大事可成,但从他去不妨。”子弟每乃稍稍自安,出来应募,共得子弟七八千人。一面去招集各伙在山泽的,与下江将帅王常,及新市平林的兵马,会合一处,以助声势。于是王常、王凤、陈牧等诸部齐心,南阳子弟锐气益壮矣。夫南阳之人,刘以豪侠率之而亡匿,光武以谨厚倡之而服从,可见此时众心之所属,已在光武矣。济大事者,以人心为本,此汉室之所以复兴也。 原文 更始遣将攻武关,三辅邓晔、于匡起兵应汉,开武关迎汉兵。诸县大姓亦各起兵称汉将,而长安旁兵四会城下。九月戊申,兵从宣平门入。火及掖廷、承明,莽避火宣室,旋席随斗柄而坐,曰:“天生德于予,汉兵其如予何!”庚戌旦明,群臣扶莽之渐台。晡时,众兵上台斩莽首,分莽身,节解脔分,争相杀者数十人。传莽首诣宛,县于市,百姓共提击之或切食其舌。 直解 更始,是汉之宗室,名叫刘玄。王莽之末,汉兵并起,共立刘玄为天子,号更始皇帝。渐台,是太液池中的高台。脔,是肉块。汉兵既大破王莽兵于昆阳,乘胜长驱,于是更始遣其大将军申屠建攻打武关,欲入关中。那时人心思汉,三辅地方豪杰有邓晔、于匡,两人共起义兵为汉兵内应,开武关迎纳汉兵。关中各县的大户也都起兵自称汉将,愿助汉兵共诛王莽。而长安旁近去处的义兵也四面齐至,会于长安城下。九月戊申日,汉兵攻破宣平门入城,举火焚烧宫室,延及掖廷宫、承明殿。王莽走去宣室前殿避火,不知死在旦夕,尚且为魇镇之术,乃移席随北斗柄所指而坐,对群臣说:“天生德于我,使我受命为天子,汉兵其奈我何?”其欺天罔人如此。至庚戌日平明,兵火愈迫,群臣扶王莽往太液池中的渐台,欲阻水以避之。汉兵遂围其台。至日晚时,众兵上台,斩了王莽的首级。众将士每将王莽的身尸碎割了,逐节而解,逐块而分,都拿去请功,因此相争相杀者至数十人。此时更始都于宛县,申屠建乃传送王莽首级至宛,枭之于市。百姓每都怨恨王莽,共取其头掷击之,或切食其舌。自古乱臣贼子受祸之惨,未有如王莽者。盖汉家德泽尚在人心,王莽乃乘其孤寡,逞其奸诈,一旦夺而有之,是以人心共愤,义兵四合,不旋踵而遭屠戮之祸,此可以为万世篡贼者之戒矣。 原文 更始将都洛阳,以刘秀行司隶校尉,使前整修宫府。秀乃置僚属,作文移,从事司察,一如旧章。时三辅吏士东迎更始,见诸将过,皆冠帻而服妇人衣,莫不笑之。及见司隶僚属,皆欢喜不自胜。老吏或垂涕曰:“不图今日复见汉官威仪!”繇是识者皆属心焉。 直解 洛阳,在今河南府。刘秀,即光武皇帝。司隶校尉,是官名。三辅,是京兆、冯翊、扶风三郡。帻,是裹头的巾。初,更始建都于宛,及取了洛阳,又要迁都于洛阳。此时光武尚在更始部下为将军,更始乃命他行司隶校尉的事,着他前去整理修葺洛阳的宫阙官府。汉家旧制,司隶校尉主督察三辅等地方,其僚属有从事史十二人,以司督察。光武既做这官,便设置僚属,作为文书,移与属县,其从事人员主司督察,一如旧制。那时三辅地方的官吏士卒,往东去迎接更始,见他手下各将帅过去的,只用巾帕包头,不戴冠帽,又穿着短窄的衣服,似妇人装束一般,莫不笑之。及见光武的僚属,其衣冠结束,都是旧时的制度,件件齐整,百姓每欢喜不自胜。其中老吏曾见旧日太平景象的,或感怆垂涕说道:“不意今日扰乱之后,复得见前时汉家官属的威仪如此。”自是有见识的,都归心于光武,愿推戴之矣。夫观当时百姓,一见汉官威仪,遂至于垂涕叹息,则人心思汉可知矣。宜汉之已废而复兴也。此虽光武之动依礼法,有以得人心,亦孰非其祖宗之遗泽,尚存而未泯哉! 原文 更始拜刘秀行大司马事,持节北渡河,镇慰州郡。秀至河北,所过郡县,考察官吏,黜陟能否,平遣囚徒,除王莽苛政,复汉官名。吏民悦喜,争持牛酒迎劳,秀皆不受。 直解 汉家以大司马秉朝政,官品最尊。此时更始已平河南,都洛阳,乃除授光武行大司马的事。就着他持了符节,渡河而北,循行各州郡,镇抚慰安之。这时王莽暴虐,官吏不才,赋繁刑重。光武既到河北,所过郡县,便引见那郡守县令以下各官吏,一一考察其行事。有贤能的,即升迁之;其不职的,便罢黜之。狱中囚徒,轻重罪名都审录过,拟议停当,即时发遣。尽除去王莽琐碎的法度,崇尚宽大。前此王莽妄拟成周改汉官名,如郡守改名大尹,县令改名县宰,似此等类,一切革去,复用汉家旧时官名。于是官吏百姓每个个欢喜,都争先来迎接,牵牛担酒,献上光武,以犒劳军士。光武不欲烦费百姓,都辞了不受。昔高祖入关,除秦苛法,吏民争以牛酒迎献,高祖悉却不受,恐烦劳百姓。今光武循行河北,除莽苛政,吏民亦争以牛酒迎劳,光武亦却之。此可见光武之宽仁能得民心,同符于高祖,而帝王之施为气象,自与寻常不同也。 原文 南阳邓禹杖策追秀,及于邺。秀曰:“我得专封拜,生远来,宁欲仕乎?”禹曰:“不愿也。但愿明公威德加于四海,禹得效其尺寸,垂功名于竹帛耳!”秀笑,因留宿。禹进说曰:“今山东未安,赤眉、青犊之属动以万数。更始既是常才而不自听断,诸将皆庸人崛起,志在财币,争用威力,朝夕自快而已,非有忠良明智、深虑远图,欲尊主安民也。明公素有盛德大功,为天下所向服,军政齐肃,赏罚明信。为今之计,莫如延揽英雄,务悦民心,立高祖之业,救万民之命,以公而虑,天下不足定也。”秀大悦,因令禹常宿止于中,与定计议。每任使诸将,多访于禹,皆当其才。 直解 策,是马棰,即今之马鞭,古时以竹木为之,故谓之策。邺,是县名,即今彰德府地方。赤眉、青犊,是当时诸贼的名号。南阳人邓禹,从小时就认得光武非常人,与他结识。光武初起南阳,邓禹未及随从。及光武领兵抚定河北,邓禹闻知,乃杖马策慌忙追赶,渡河到邺县地方才赶上了。光武见他远来,问他说:“我奉诏书,以便宜行事,得径自封爵除官。你今远来,莫非要官做么?”邓禹对说:“不是要做官,只愿明公威德加于四海,禹随侍左右,亦得少效尺寸之劳。干些功业,他日书在竹帛上,流芳千载,不枉了平生所学耳!”光武喜笑,就留他同宿。邓禹因乘间劝光武说道:“如今山东未安,盗贼群起,赤眉、青犊之类动辄啸聚数万人。更始既是常才,不能自家听断,而委政于下。他手下的诸将,又都自庸人暴起,所志不过图些财帛,争用威力以凌人,只求朝夕快意而已。何曾有个忠良明智之士,深虑远谋,欲上以尊君,下以安民者乎?君臣如此,其亡可立而待。明公素有盛德大功,为天下所归服;又军令整肃,赏罚明信,举动自与凡人不同。今能平定天下者,非公而谁?为今之计,莫如礼贤下士,延纳天下的英雄,除残去暴,务悦天下的人心,复立高帝之业,以救万民之命,却不是好?且以明公之才图取天下,天下不难定也。何必屈身于更始,虚用其力于无成之地哉?”光武听了大喜,因命邓禹常宿歇帐中,与他私定计议。每任用诸将,多访问于禹。凡禹所荐的,一一都当其才,其知人如此。尝观萧何之劝高帝,有养民致贤人一言,高帝用之以成帝业。今邓禹亦劝光武以延揽英雄,务悦民心,其意正与之合。萧何有发踪指示之功,而邓禹亦能举用诸将,各当其才。此其所以为佐命之元功,而与萧何并称也欤。 原文 大司马秀至蓟,会王子接起兵蓟中,以应王郎,城内扰乱。秀趣驾而出,不敢入城邑,舍食道傍,至芜蒌亭,时天寒烈,冯异上豆粥。至下曲阳,传闻王郎兵在后,从者皆恐。至滹沱河,候吏还白:“河水流澌,无船,不可济。”秀使王霸往视之。霸恐惊众,欲且前,阻水还,即诡曰:“冰坚可度。”官属皆喜。秀笑曰:“候吏果妄语也!”遂前,比至河,河冰亦合,乃令王霸护渡,未毕数骑而冰解。 直解 蓟,是县名。芜蒌亭、下曲阳、滹沱河,都在今真定府地方。澌,是水上流冰。这时光武为大司马,安辑河北,行到蓟县地方,适遇着邯郸王郎作乱。蓟中有个宗室王子刘接,起兵要与王郎连合,以此城内扰乱。光武急忙乘车走出,所过地方不敢复入城邑,只歇息在路边人家吃饭。行到芜蒌亭,时天甚寒冷,又无粮米,冯异煮豆做粥,进与光武充饥。又行到下曲阳县,听得王郎的车马在背后赶来,那从行的人个个惊恐。行至滹沱河,探候的吏回报说:“河水里流下冰来,不曾冻合,没有船只,怎生渡得过去?”光武使其将王霸前去打探。王霸看了,果是难渡,恐怕惊了众人,不如权且说渡得,以安众人之心。且要诸将士都到河边,临着河水以为险阻,待那贼兵到时,众人见前面没走处,只索与他死战,这就是韩信背水阵的意思。于是回还,对众假说:“河冰坚固,人马都过得去。”官兵听得这说话,个个喜欢。光武笑说:“先间候吏的言语,果是谎说。”即便前去。及到河边,那河水真个也就冻合了,光武便着王霸监护众军渡过河去。刚刚渡得数骑人马到岸,冰已开了。此时光武甚见窘迫,偶遇河冰,幸而得免,岂不是天意?然亦因光武能除暴安民,有此盛德,感格上天,故扶持保佑之如此。若不能修德,徒靠天命,欲侥幸于或然之数,岂有此理哉! 原文 秀披舆地图,指示邓禹曰:“天下郡国如是,今始乃得其一。子前言以吾虑天下不足定,何也?”禹曰:“方今海内淆乱,人思明君,犹赤子之慕慈母。古之兴者在德薄厚,不以大小也。” 直解 披,是阅视。舆地图,是天下地里之图。那时天下郡国,多为盗贼所据。光武一日阅视天下地图,指示邓禹说道:“天下郡国这等广大,如今才收复了河北数郡,是十分中才得了一分,怎能勾便得各处平定?你前日见我时,就说以我去图虑天下,指日可定,莫不忒看得容易了,此是何故?”邓禹对说:“自汉室中衰,盗贼并起,四海之内,纷纷扰乱,只以劫掠为事,无有能替百姓每做主者。这时人心思想要得个圣明之君,以为依归,就如初生的孩儿要得个慈母,靠他乳哺一般。自古以来,兴王之君,只看他德之厚薄如何,不在地之大小。若是德厚,人心归之,虽无尺土,亦可以成大业;如其德薄,人心离散,虽有天下,亦必至于亡。今只宜论德,何必论地?”前此邓禹曾劝光武延揽英雄,务悦民心,这就是修德的事,所谓天下不足定者此也。中兴诸将,识见未有能及此者,故邓禹战伐之功,虽不加于诸将,而独为一代元勋,岂非以其能识天下之要务哉! 原文 五月,王霸追斩王郎。秀收郎文书,得吏民与郎交关谤毁者数千章。秀不省,会诸将烧之,曰:“令反侧子自安!” 直解 反侧子,是反覆无定、怀二心的人。更始二年五月,光武既连破王郎之兵,王郎战败逃走,王霸追击斩之。光武入邯郸,收王郎遗下的文书,捡得当时河北官吏百姓每与王郎往来交通及谤毁光武的言语,有数千纸。光武通不查看,即时聚会诸将,对众烧之,说道:“这书我若查他的姓名,未免人心疑惧。不如尽行烧毁,泯其形迹,使反侧之徒得以自安。”盖帝王以天下为度,不修私怨,不计旧恶。况当时祸乱初平,人心未定,若复究其交通之罪,则将人人自危,而益生动摇之变矣。故光武之烧文书,一则能容人过,见他度量广大;一则务安人心,见他智虑深远。此所以能有天下也。 原文 更始遣使立秀为萧王,悉令罢兵。耿弇进曰:“百姓患苦王莽,复思刘氏。今更始为天子,而诸将擅命,贵戚纵横,虏掠自恣,元元叩心,更思莽朝,是以知其必败也。公功名已著,以义征伐,天下可传檄而定也。天下至重,公可自取,毋令他姓得之!”萧王乃辞以河北未平,不就征,始贰于更始。 直解 光武既诛了王郎,更始见他威名日盛,有疑忌之意。遂遣使者到河北,封他为萧王,就命他罢了兵,与将士每都回京师,盖欲借此以收其兵权耳。那时,光武的意思犹豫未决,欲从更始之命,罢兵回去,又恐失了河北地方,人心离散,汉室难以兴复。于是耿弇进谏说道:“当王莽篡汉时,政令烦苛,百姓每怨苦王莽,复思汉家,所以一闻汉兵之起,莫不争先归顺,望其能除暴救民也。今更始本是庸才,不可以为天下之主,又不能钤束群下。诸将每都专权擅令,不知有朝廷。后妃之家,恃宠使势,不循法度,纵横于京师。甚至虏掠人家财帛子女,放恣无忌,与盗贼一般。其暴虐害人,有甚于王莽者,所以元元之民,困苦无聊,都搥胸呼冤,反想起王莽之朝,以为不如彼时之为安。百姓离心如此,以此知更始决然成不得大事。虽欲辅之,亦何益乎?明公先破王莽百万之众于昆阳,今又平定了河北,功名已著,天下归心。若仗大义以行征伐,谁不响应?只消传一道檄文,分投告谕,而天下可定矣。天下至重,公本汉之宗室,可乘时自取,勿令异姓得之,绝了汉家的宗祀。”光武感悟,乃托辞说:“河北地方尚未平定,未可罢兵回朝。”不赴更始之召。始初更始杀了光武之兄刘。光武一向隐忍,屈己而为之臣,至是见得天命人心,不在更始,乃与他分为两家,各自行事,不复用其命令矣。未几更始果败,而光武遂自河北即帝位焉。大抵天下大器,非庸才所能堪,而人心已离,天命必去,不待成败之既形,而智者能预见之矣。观王莽已篡而诛,更始已立而败,其故皆繇于失人心。而光武之德,为人心所归,卒能兴复汉业。孟子说:“得天下有道,得其民也;得其民有道,得其心也。”岂不信哉! 原文 是时,诸贼铜马、铁胫、尤来、大枪、上江、青犊、富平、获索等各领部曲,众合数百万人,所在寇掠。秋,萧王击铜马于,吴汉将突骑来会青阳,士马甚盛。铜马食尽,夜遁,萧王追击于馆陶,悉破降之,封其渠帅为列侯。诸将未能信,贼降者亦不自安。王知其意,敕令降者各归营勒兵,自乘轻骑按行部陈。降者更相语曰:“萧王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乎!”繇是皆服,悉以降人分配诸将,众遂数十万,故关西号秀为铜马帝。 直解 铜马、铁胫、尤来、大枪、上江、青犊、富平、获索,都是盗贼的名号。突骑,是冲锋的马军。渠帅,是贼首。此时天下无主,盗贼纵横,于是铜马、铁胫、尤来、大枪、上江、青犊、富平、获索等贼,各领部曲,大众会合,约有数百万人,到处劫掠,扰害百姓。这年秋间,光武为萧王,领兵征剿铜马贼于县。将军吴汉发幽州突骑,来会于青阳县,军马甚盛。那铜马贼以此不敢散出打抢,粮食尽了,乘夜逃去。光式统兵追赶到馆陶县地方,把这伙贼都杀败了,尽数投降。光武因他来降,赦而不诛,就收在部下为用,封其头领为列侯。一时诸将见这伙贼以战败来降,未知其诚伪,萧王如何就这等收用他,心里都疑而未信。那贼来投降的也自危惧,心下不安。光武知道他每这意思,乃下令着投降的各回本营,勒习兵马,光武独自一个骑着一匹马,径到各营中,按行部陈,观看营伍,示之以不疑。于是来降的人,转相传说:“我等新来投降,意思好歹尚未可知,萧王就这等待我,他把一片赤心,推出来放在人的腹中,没有一毫猜忌,他以至诚待人如此,我等安得不倾心归向,愿为效死乎!”繇是数万之众,无不悦服。光武乃尽以投降的人,分派在诸将营中,各自管辖。因此光武的军马众盛,至数十万。此时虽未称尊号,然从此威名大著,远近归心。关西百姓因他能收服铜马诸贼,遂号他为铜马皇帝,一时人心皆愿戴以为主矣。 东汉纪

光武帝

世祖光武皇帝,是景帝七世孙。举兵诛王莽,兴复汉室,为中兴一代之始祖,故庙号世祖皇帝。 原文 还至中山,诸将请上尊号,王不听。行到南平棘,诸将固请之,王不许。耿纯进曰:“天下士大夫,捐亲戚、弃土壤,从大王于矢石之间者,其计固望攀龙鳞,附凤翼,以成其志耳。今大王留时逆众,不正号位,纯恐士大夫望绝计穷,则有去归之思,无为久自苦也。大众一散,难可复合。”王深感曰:“吾将思之。” 直解 中山,即今定州。平棘,即今赵州,都属真定府。光武此时为萧王,剿平群盗回到中山地方。诸将马武等料度更始必败,又见光武功德日盛,因劝光武即帝位,称尊号。名号既正,乃可以声罪讨贼。光武谦让不肯听从。又行到南平棘地方,诸将再三劝进,光武尚不肯从。于是耿纯进前说道:“如今众将士每都是各处地方的人,所以抛舍了亲戚,离别了乡土,来从大王于战阵矢石之间,冒死而不顾者,他的算计也只指望大王一旦立为天子,他每就都是佐命之臣。如攀着龙鳞,附着凤翼,乘此机会立些功业,以成就平生的志气,也不枉了相从这遭。如今天时已至,而迟留不决;众心共戴,而违逆不从。不早正天子的位号,臣恐众将士每失了指望,差了计算,个个都灰心解体,思量回去了,何故久抛了乡土亲戚,空自在这里受许多辛苦,为着甚么?将见大众一散,难以再合,大王手下的谋臣猛将既都散去了,却与谁共取天下乎?”光武乃深自感悟,说道:“你这话也说的有理,待我仔细思量,再作区处。”当是时光武所以逊避而不敢当者,以有更始在也。然更始虽在,不过徒拥虚名耳。天下祸乱,岂庸才所能平定乎?观三辅吏士,喜见威仪,王郎追急,滹沱冰合。人心天命,已属光武久矣。继汉家之统者,舍光武其谁?乃犹不得已而后从,此可见真主之气度,与寻常盗名字者,不可同日而语也。 原文 行至鄗,召冯异,问四方动静。异曰:“更始必败,宗庙之忧在于大王,宜从众议!”会儒生强华自关中奉《赤伏符》来诣王,曰:“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群臣因复奏请。六月,王即皇帝位于鄗南,改元,大赦。 直解 鄗,是县名,即今真定府高邑县。光武因诸将耿纯等劝即帝位,心里尚踌躇未决。行到鄗县,以将军冯异镇守孟津,必探听得长安中的消息,乃使人去召他来,密问他四方动静如何。冯异对说:“更始政事荒乱,必然败亡。汉家宗祀无托,大王既汉家宗室,又且功德隆盛,今宗庙之忧,在于大王,不可拘小节而忘大计。宜勉从众议,早正位号,以奉宗庙之统,以安亿兆之心。”正商议间,适有个书生姓强名华,自关中奉个谶书,叫做《赤伏符》,来见光武。那谶书上说道“刘秀发兵捕不道”,刘秀是光武的姓名,这句是说,光武起兵,剿灭那无道之人;“四夷云集龙斗野”,这句是说,四方兵起如云之聚,群雄战争,如龙斗于野一般;“四七之际火为主”,四七,是二十八,自汉高祖开国,至光武起兵,凡二百二十八年,故曰四七,汉以火德王天下,故曰火为主,这句是说,汉家天下,中间虽遭一厄,到二百二十八年之间,又有真主中兴,还是汉家作主。看这符谶,都是光武受命、汉家复兴之兆,于是群臣以光武名应图书,又再三劝进。六月,光武乃即皇帝位于鄗县之南,改年号做建武元年,大赦天下。夫以光武之功德,又当更始垂亡,天下无主,其正尊位以系人心宜矣。但不必借《赤伏符》以为受命之征。盖谶记之书,乃圣人所不道,多出于方士妖人假造出来,不可尽信。光武既以《赤伏符》即位,遂加尊信,其后用王梁为司空,亦决之于谶语,而郑兴、桓谭,皆以非谶被谴,则惑之甚矣。后世妖书、妖言,实自此始,岂非盛德之一累哉! 原文 二年,悉封诸功臣为列侯。阴乡侯阴识,贵人之兄也,以军功当增封。识叩头让曰:“臣托属掖亲,仍加爵邑,不可以示天下。”帝从之。 直解 贵人,是妃嫔的官号。掖,是掖庭,指后宫说。建武二年,光武以天下初定,念诸将征伐之功,乃尽封众功臣邓禹、吴汉等为列侯。那时功臣里面有个阴乡侯,叫做阴识,是后宫贵人阴丽华的兄。前此已受封了,他有军功,又该加封。阴识乃叩头辞让说道:“臣妹在后宫,臣既附托于掖庭为亲属,若再加爵邑之赏,人不说陛下是赏功,只说是偏厚亲戚,有所私于臣,恐不可以昭示天下,使人心服。”光武因他说得有理,就准其辞免。夫外戚之家,不患不富贵,但患富贵太过,盛满难居耳。观前汉吕氏、霍氏及王莽家,皆以亲戚滥封,满门贵盛,终致祸败,大则乱国,小则破家。阴识之辞让,岂非有鉴于前车之覆辙乎?光武从之,亦所以爱厚而保全之也。 原文 五年,帝使来歙持节送马援归陇右。隗嚣与援共卧起,问以东方事,曰:“前到朝廷,上引见数十,每接燕语,自夕至旦,才明勇略,非人敌也。且开心见诚,无所隐伏,阔达多大节,略与高帝同。经学博览,政事文辩,前世无比。”嚣曰:“卿谓何如高帝?”援曰:“不如也。高帝无可无不可;今上好吏事,动如节度,又不喜饮酒。”嚣意不怿,曰:“如卿言,反复胜邪!” 直解 陇右,是地名,在今陕西巩昌临洮等府地方。光武即位之五年,此时西州上将军隗嚣尚占据陇右,使其宾客马援至洛阳朝见光武,以通归顺之意,且欲窥看光武之为人。光武既管待了马援,使来歙持节伴送他回陇右。隗嚣因马援初回,乃引他入卧内,与他同睡同起,私问他以东方事体。盖陇右在西,洛阳在东,故称京师为东方。马援对说:“前到朝廷,主上引入相见,凡数十次。每接燕谈,辄自夜至明,亹亹不倦。窃见主上之才明勇略,皆非常人所能敌也。且开心见诚,把心腹的话都直说出来,无所隐伏。阔达多大节,有帝王之度,略与汉高帝相同。至如博览经学,通知古今,其政事与文章辩论,则近代帝王无可比者。”隗嚣问说:“卿看今上比高帝优劣何如?”马援说:“今上若比高帝,还不及些。高帝豁达大度,不拘小节,随时应变,无可无不可。今上好亲理吏事,一言一动,必循着规矩,不肯一些差错,又不喜饮酒,似不如高帝之雄略。”隗嚣见马援这说,以为褒美光武太过,意下不乐,乃应说:“如卿所言,动有节度,又不善饮酒,这正是帝王的美德,然则今上反更胜于高帝邪?”此时隗嚣虽遣使纳款,而其心实持两端,所以一闻马援以光武比高帝,便不乐如此。以今论之,汉高帝天资极高,弘模大略,非光武所及,但不好学,故每事有粗疏处。光武之规模虽不及高帝,而博览经学,动合古法,故事事精密,少有过举。可见帝王聪明,虽得于天纵,而学问之功,亦不可无也。 原文 冯异治关中,出入三岁,上林成都。人有上章言:“异威权至重,百姓归心,号为咸阳王。”帝以章示异,异惶惧,上书陈谢。诏报曰:“将军之于国家,义为君臣,恩犹父子,何嫌何疑,而有惧意!” 直解 关中,即今陕西地方。咸阳,即今西安府。征西将军冯异,既代邓禹镇守关中,剿除群盗,安集百姓。出入三年,光武一意委任他。关中有个上林苑,原是车驾游幸的去处,冯异屯兵在里面,百姓归附得多,便成一个大都会。那时朝中有人奏他说:“冯异在关中,专制一方,威权太重,百姓每的心都归服他,号他做咸阳王。关中地方只知有冯异,不知有朝廷。其得人心如此,势不可测,须用提防。”这正是谗邪小人离间冯异的说话。光武心里却信得冯异是忠诚为国的人,初不因人言而生猜忌,就把这章奏封去与冯异看。冯异见了惶惧不自安,即上书表白心事,自陈谢罪。光武手诏批答说:“将军于我国家,义虽有君臣之分,恩则犹父子之亲。将军忠义,朝廷备知。纵有人言,岂能离间?何嫌何疑,而怀恐惧之意哉!”这是光武慰安冯异的意思,所以保全功臣者至矣。尝观韩信、彭越俱有开国之功,然高祖一闻疑似之言,便加诛戮,而光武乃能保全如此。虽冯异之谦让不伐,自与韩、彭不同,而光武之以礼御臣,过于高祖远矣。 原文 冯异自长安入朝,帝谓公卿曰:“是我起兵时主簿也,为吾披荆棘,定关中。”既罢,赐珍宝、钱帛,诏曰:“仓卒芜蒌亭豆粥,滹沱河麦饭,厚意久不报。”异稽首谢曰:“臣闻管仲谓齐桓公曰:‘愿君无忘射钩,臣无忘槛车。’齐国赖之。臣亦愿国家无忘河北之难,小臣不敢忘巾车之恩。”留十余日,令与妻子还西。 直解 披荆棘,是削平僭乱的意思。钩,是带钩。槛车,是囚车。巾车,是乡名。此时冯异镇守关中年久,思慕朝廷,乃自长安入朝。光武见了冯异,因指示与公卿说:“此人是我起兵时主簿也,相从最久。关中连经更始、赤眉之乱,盗贼纷起,道路不通,如荆棘一般。他能替我削平僭乱,芟除荆棘,以定关中,收复我祖宗的旧都,其功大矣。”朝罢,又特赐他珍宝、钱帛等物,传旨与他说:“先年在河北为王郎所追,仓卒困饿之时,你于芜蒌亭进我豆粥,到滹沱河又进我麦饭,幸得免于艰危,致有今日。你这厚情,久未酬报,今特以此物相报。”夫光武之赐冯异,不专为一饭之德,盖念其相从于患难耳。冯异叩头谢恩对说:“臣闻昔齐桓公与其弟子纠争国,此时管仲臣事子纠,将兵堵截桓公,不使入齐,射中桓公的带钩。及桓公既立,求管仲于鲁。鲁人把管仲缚在囚车里,解送与齐桓公,知他是贤人,亲解其缚,用以为相。其后管仲相桓公霸诸侯,齐国富强。乃告桓公说:‘愿吾君无以今日佚乐,忘却前日射钩之危;臣无以今日显荣,忘却前日槛车之辱。君臣上下,常念念如在患难之中而后可。’管仲与桓公以此交相警戒,而齐国卒赖其福。臣昔为郡吏,替王莽坚守父城,偶出行至巾车乡,被汉兵拿获,荷蒙陛下圣恩,赦而不诛,以有今日。臣今亦愿国家不要忘了河北窘辱之难,而常兢业以图存;小臣亦不敢忘了巾车赦罪之恩,而必感激以图报,庶几无愧于齐之君臣矣。”光武留冯异住京师十余日,命他与妻子仍回长安镇守。自古有国家者,每能忧勤于艰难多事之秋,而不能不侈肆于宴安无事之日。惟逸能思危,安能惟始者,然后可以履盛持盈,永保天命。故管仲之警桓公以射钩,冯异之动光武以河北,其意一也。然桓公竟以骄侈不终,而光武之恭俭忧勤三十年如一日,其贤于桓公远矣。 原文 大司农江冯上言:“宜令司隶校尉督察三公。”司空掾陈元上疏曰:“臣闻师臣者帝,宾臣者霸。故武王以太公为师,齐桓以夷吾为仲父,近则高帝优相国之礼,太宗假宰辅之权。陛下宜修文、武之圣典,袭祖宗之遗德,劳心下士,屈节待贤,诚不可使有司察公辅之罪。”帝从之。 直解 大司农、司隶校尉,都是官名。司农掌出纳钱谷之任,司隶校尉专以督察奸邪。汉家以司马、司徒、司空为三公,即是宰相之职。其后王氏以外戚相继为大司马,专擅国政,王莽因之而移汉祚。到光武时,大司农江冯惩鉴前弊,建议奏说:“三公位尊权重,他的罪过无人纠举,恐养成祸乱。今司隶校尉本是京师督察的官,可着他访察纠举三公的罪过,则大臣知所警畏,不敢为非。”这虽是防患的意思,然人君信任辅相,优礼大臣,岂宜如此?于是司空衙门有个掾史陈元,上疏说道:“臣闻人君于臣,有大贤可为师的,能以师礼尊之,法其道德,便可以兴帝业;有次贤可为友的,能以宾礼敬之,资其谟议,便可以图霸功。故周武王以太公望为尚父,这便是师臣者帝;齐桓公以管夷吾为仲父,这便是宾臣者霸。若论近世,则我朝高祖也曾优厚相国之礼,如赐萧何剑履上殿,入朝不趋是也;太宗文帝也曾宽假宰辅之权,如容申屠嘉召治邓通是也。周家之典如彼,祖宗之德如此,今陛下只宜法周文王、武王,修其圣典,法我高祖、太宗,袭其遗德。劳心以下士,无有傲慢;屈节以待贤,无有猜疑。则宾师之礼既尽,帝王之治可兴。今既以为贤,立他为三公辅相,上佐天子,下统百僚。那司隶校尉,一有司官耳,乃又使之访察公辅的罪过,得以持其长短,成甚体统?尚何以为天子之股肱、百僚之师表乎?臣以为断不可如此。”光武因陈元说的有理,即从其言,而待辅相之礼加隆矣。大抵人主任相,只当审择于未任之先,不可致疑于既任之后。前时王莽所以能为祸乱者,乃是信任外戚之过,非信任三公之过也。若缘此故一概猜疑,苛求备责,谗谮易生,虽有太公、管仲之贤,亦岂得行其志哉!贾生有言:“陛九级上,廉远地,则堂高。”又曰:“鼠近于器,尚惮不投。”而况贵臣之近主乎?待大臣者,所宜深思也。 原文 赵王良从帝送歙丧还,入夏城门,与中郎将张邯争道,叱邯旋车。又诘责门候,使前走数十步。司隶校尉鲍永劾奏:“良无藩臣礼,大不敬。”良贵戚尊重,而永劾之,朝廷肃然。永辟扶风鲍恢为都官从事,恢亦抗直,不避强御。帝常曰:“贵戚且敛手以避二鲍。” 直解 中郎将,是官名,主宿卫侍从之事。门侯,是守城门的官。辟,是举用。强御,是豪强抗拒的意思。来歙领兵伐蜀,卒于军中,还葬洛阳。光武亲率群臣与他送殡出城。有赵王名良,随驾送殡,回来入夏城门,与中郎将张邯争路。赵王怒,喝令张邯退回车子,让他先入,又怪责城门官,不该先放张邯进城。城门官既叩头谢罪,赵王仍着他当马前走行数十步以辱之。那时司隶校尉鲍永,是个刚正执法的人,就劾奏说:“赵王良位在侯王,本是国家的藩臣,乃不尊朝廷,斥辱天子之命吏,无藩臣之礼,大不敬!”赵王是光武之叔,贵戚尊重,而鲍永乃敢据法劾奏之,朝廷之上因此都肃然敬畏,不敢犯法。鲍永又举扶风人鲍恢做都官从事。都官从事,是司隶的属官,专访察百官之过失。鲍恢为人也刚直敢为,百官但有犯法,即行举奏,就是势要人家,能抗拒有司的,他亦依法纠举,无所畏避。光武常戒谕皇亲外戚家说:“你每各人且当敛手以避那鲍永、鲍恢二人,不要犯法取他劾奏。”夫人臣必能为君执法,而后朝廷之势尊;人主必能容其臣执法,而后朝廷之法行。今鲍永劾奏亲王,鲍恢攻击强御,光武不惟能容,且常举之以戒贵戚,此岂待贵戚之厚,不若一臣哉?盖容二臣者,所以正法也;正法者,所以尊朝廷也。使当时于执法之臣,一犯贵近,即从而加罪之,则人臣孰肯以身守法,而朝廷又安有肃然之治哉!史称光武明慎政体,总揽权纲,观于此益信矣。 原文 帝以睢阳令任延为武威太守,亲见,戒之曰:“善事上官,无失名誉。”延对曰:“臣闻忠臣不私,私臣不忠。履正奉公,臣子之节。上下雷同,非陛下之福。善事上官,臣不敢奉诏。”帝叹息曰:“卿言是也!” 直解 睢阳,是县名。武威,是郡名。雷同,是同声附和,如雷声之相应一般。光武知道睢阳令任延是好官,升他做武威郡太守。召来面见,戒谕他说道:“郡县官的名誉,全凭上司官荐举。你今去到地方,好生承事那监临的上司官,不可违拂了他的意思,以致损失了你的名誉。”这是光武故意试问任延,以观其意向何如。任延却以正对说:“臣闻古语说:‘忠臣不私,私臣不忠。’盖人臣实心为国为民,不顾自身的毁誉荣辱,这叫做忠。若只为身图,不顾国与民的休戚利害,这叫做私。二者相反,所以忠的便无私,私的便不忠,此必然之理也。故为臣者,所履而行的,必是正理;所奉而守的,必是公法。但观理法之是非,不徇上官之喜怒,这方是人臣的大节。若上官道可,我也道可,上官道不可,我也道不可,更不顾正理公法如何,同声附和,如出一口,似这等的人,虽是做了好官,要了名誉,却把国家的事都废坏了,百姓的困苦都不相关,岂陛下之福哉?今臣受国家厚恩,唯知奉公守法,上为国家,下为生民而已。毁誉祸福,岂暇顾哉!善事上官之言,臣实不敢奉命。”于是光武叹息说道:“卿所言是也!”其后任延在武威,内搏豪强,外御羌虏,置水官以理沟渠,置校官以兴儒雅,列名循吏,真可谓不愧其言矣。大抵郡县官务求声名,必善事上官;善事上官,必刻剥百姓。故上官好贿赂,则郡县必取民以馈遗之;上官好逢迎,则郡县必劳民以奔走之;上官好自尊大,则郡县必承望风旨,颠倒是非以阿顺之。于是监临官视此以为贤否,而举劾因之;铨曹视此以为优劣,而黜陟因之。故雷同者往往得美官,而履正奉公之士,为世所讥笑。吏治之日坏,有繇然也。要必严敕监司督察之官,崇奖悃幅无华之吏,无为声名所眩然后可。 原文 十三年,时异国有献名马者,日行千里。又献宝剑,价直百金。诏以剑赐骑士,马驾鼓车。上雅不喜听音乐,手不持珠玉。 直解 骑士,是扈驾的马军。鼓车,是载鼓的车。光武即位十三年,外国有以良马来献者,其马一日能行千里。又献宝剑,其价可值百金。光武虽以远人之意,受而不却,然未尝以之为宝。即以剑赐骑士悬带,以马驾鼓车,都不留自用。光武为人,素性不喜听音乐,手里并不曾持着珠玉为玩,其简淡俭约如此。盖人君好尚虽微,关系甚大。凡珠玉狗马音乐等事,一有所溺,皆足以妨政害治,而贻生民之祸。汉武帝只为好大宛之善马,南越之珠玑玳瑁,而穷兵远讨,坏了多少生灵。唐明皇只为好《霓裳羽衣》之曲,终日流连,废却政事,天下几至于亡。故古之圣王,抵璧于山,投珠于渊,不畜珍禽奇兽,不近淫声乱色,所以防其渐也。若光武者,诚可为万世之法矣。 原文 尝出猎,车驾夜还,上东门候郅恽拒关不开。上令从者见面于门间,恽曰:“火明辽远。”遂不受诏。上乃回,从东中门入。明日,恽上书谏曰:“昔文王不敢盘于游田,以万民惟正之供。而陛下远猎山林,夜以继昼,如社稷宗庙何!”书奏,赐恽布百匹,贬东中门候为参封尉。 直解 上东门、东中门,都是洛阳城门。参封,是县名。光武一日曾出去打猎,到夜深方回。那时城门已闭,光武至上东门,有个守门的官,姓郅名恽,闭门不开,不放车驾进入。光武只道他不认得,着左右随从的人,见面于门间,使他识认。郅恽对说:“这等深夜,火光辽远,怎么辨得真伪?”终不开门。光武不得已,转从东中门进入回宫。至次日早,郅恽又上书谏说:“昔日周文王不敢以出游打猎为乐,使那万民只供正经的赋税,未尝无故滥费。且陛下以万乘之尊,远猎山林,昼日不足,以夜继之。陛下纵自轻,其如社稷宗庙付托之重何?臣未见其可也!”书奏,光武深嘉其言,赏郅恽布百匹,反将那守东中门的官,降为参封县尉。盖罪其门禁之不严也。夫当郅恽拒关时,他岂不认的是光武?但京城门禁,最宜严谨,深夜启闭,当备非常。故虽天子之诏,且不敢奉,况其他乎?光武之赏郅恽,诚悔其夜猎之过,而为社稷宗庙自爱重也。且郅恽以忤旨蒙赏,东中门候以顺旨被罚,惟论事之当否,不徇情之喜怒。赏罚如此,非明主其孰能之! 原文 帝在兵间久,厌武事,且知天下疲耗,思乐息肩,自陇、蜀平后,非警急,未尝复言军旅。皇太子尝问攻战之事,帝曰:“昔卫灵公问陈,孔子不对。此非尔所及。” 直解 光武自起兵以来,身经百战,在兵间日久,已厌苦武事。又知道天下遭战争之苦,疲敝虚耗已极,都愿休兵罢战,得以息肩无事。只为隗嚣据陇右,公孙述据蜀中,二方未定,不得已用兵征讨。自嚣、述既灭,陇蜀既平之后,即专意休息,非有警急的边报,未尝说起军旅,恐其生事以劳民。皇太子曾一日问及攻战之事,光武说:“昔卫灵公问陈法于孔子,孔子以‘军旅之事,非为国之急务’不肯答他。今攻战事非尔所能及,可勿问也。”盖兵乃凶器,战乃危事,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若天下已定,而用武不已,则不惟国家多事,而民命亦不能堪矣。光武既平陇蜀,不言军旅,实有得于先王偃武修文之意。其身致太平,不亦宜乎? 原文 时诸郡各遣使奏事,帝见陈留吏牍上有书,视之云:“颍川、弘农可问,河南、南阳不可问。”帝诘吏繇,吏不肯服,抵言:“于长寿街上得之”。帝怒。时皇子东海公阳年十二,在幄后言曰:“吏受郡敕,当欲以垦田相方耳。”帝曰:“即如此,何故言河南、南阳不可问?”对曰:“河南帝城,多近臣;南阳帝乡,多近亲。田宅逾制,不可为准。”帝令虎贲将诘问吏,吏乃首服,如东海公对。上繇是益奇爱阳。遣谒者考实二千石长吏阿枉不平者。 直解 陈留、颍川、弘农、河南、南阳,都是汉时郡名。谒者,是近侍官。二千石,是郡守。国相、长吏是正官。此时光武方踏勘核实天下开垦地亩,照地起科,各郡太守都差人到京奏报地亩粮差的规则。陈留郡差一个吏来,他奏书板上写着两句说道:“颍川、弘农可问,河南、南阳不可问。”光武偶然看了,不晓得这意思,就诘问那差来的吏:“为何写这两句?”吏不敢承认,只支吾说:“从洛阳长寿街上拾得这奏牍,不知其意。”光武恼怒。此时光武第四子,封东海郡公名阳的,年才十二岁,在御幄背后说:“这吏是受他本府官分付,叫他把各处垦田的事体相比方耳。”光武问说:“即如此,何故说河南、南阳不可问?”东海公对说:“河南是京城地方,多有左右贵幸功臣田土;南阳是父皇的乡里,多有族属亲戚人家的田土。近臣近亲,这两样人家倚恃权势,占种地土往往违越法制,朝廷不知,人不敢言,所报数目不可为定准。所以说颍川、弘农与他郡中事体相同,可问,河南、南阳事体不同,不可问。”光武就着面前侍卫的虎贲郎将,诘问那差来的吏。那吏乃自首输服,说委的是这意思。光武见东海公聪明如此,越发奇爱他。因遣谒者官往各处地方,考察核实那郡守、国相、县令等官,但有阿谀奉承势要人家,及亏枉平民,不得均平的,都治以罪。自古国家要立法度,必须先从左右贵戚人家为始。若这两样人家任从豪横放纵,无所稽查,朝廷法度如何得行?因循日久,僭乱之祸皆繇此起,不独垦田一事为然也。东海公方在冲年便能知此,可谓资禀不凡者矣。其后竟立为太子,即位为孝明皇帝,岂非天启之哉! 原文 陈留董宣为雒阳令。湖阳公主苍头白日杀人,因匿主家,吏不能得。及主出行,以奴骖乘。宣于夏门亭候之,驻车叩马,以刀画地,大言数主之失,叱奴下车,因格杀之。主即还宫诉帝,帝大怒,召宣,欲棰杀之。宣叩头曰:“愿乞一言而死。”帝曰:“欲何言?”宣曰:“陛下圣德中兴,而纵奴杀人,将何以治天下乎?臣不须棰,请得自杀!”即以头击楹,流血被面。帝令小黄门持之。使宣叩头谢主,宣不从;强使顿之,宣两手据地,终不肯俯。主曰:“文叔为白衣时,藏亡匿死,吏不敢至门,今为天子,威不能行一令乎?”帝笑曰:“天子不与白衣同!”因敕:“强项令出!”赐钱三十万,宣悉以班诸吏。繇是能搏击豪强,京师莫不震栗。 直解 雒阳,是县名。苍头,是家奴。楹,是柱。文叔,是光武的字。光武时,陈留人董宣,做在京雒阳县令。光武之姊湖阳公主,有家奴白日行凶杀人,因藏躲在公主家里,官府拿他不得。一日公主出来游行,那家奴跟随在车上,董宣探知,先往夏门亭伺候他。公主车到,就拦驻了车,叩着马,不放过去,以刀画地,大声数责公主的过失,说他不该纵容家人,窝藏罪犯,乃喝奴下车,就亲手击杀之。公主即时回宫告诉光武,光武大怒,唤董宣来要打杀他。董宣叩头请说:“愿容臣一言而后死。”光武问说:“你要说甚么?”董宣对说:“陛下圣德中兴,当以法度治天下。若纵家奴杀人,不使偿命,是无法度了。家奴犯法,尚不能治,将何以治天下乎?臣不须棰杖,请得自杀。”就以头撞柱,流血满面。光武见他说得有理,急令小黄门持定他,不要他撞死,只着他与公主叩头谢罪便罢。董宣不从,光武使人将他头按下,董宣两手撑地,终不肯低头一叩。公主见光武有容董宣之意,从旁谮说:“文叔做白衣庶人时,曾藏亡命的、匿死罪的,官吏畏文叔之威,也不敢上门拿人。如今做了天子,其威反不能行于一令,而任其杀家奴乎?”光武笑说:“做天子却与白衣人不同。”盖布衣任侠使气,犹或可以妄为,若天子则法度所自出,若任意容私,是自家先坏了法度了,又何以正朝廷,而正万民?光武喜董宣如此鲠直,以其强了头项而不屈,遂称他做“强项令”。传旨着这强项令且出,既饶了,又赐钱三十万,以奖励之。董宣把钱尽分与手下诸吏,盖彰君之恩,欲诸吏皆效其所为,不畏强御也。董宣既受知于上,因此能搏击豪强,无所畏避,京师中莫不震栗,无敢倚势以犯法者。光武这一事,与戒贵戚避二鲍的意同。夫亲王至尊,一与朝臣争道,则司隶得以劾其罪,公主至贵,一纵家奴杀人,则县令得以数其失,而为司隶与县令者,又或以见称或以受赏。然则国法安有不行,而人心安有不肃者乎?故终光武之世,宗藩贵戚皆知循礼守法,保其禄位,有繇然矣。 原文 二十一年,莎车王贤欲兼并西域,诸国愁惧。车师等十八国俱遣子入侍,愿得都护。帝以中国初定,北边未服,皆还其侍子,厚赏赐之。 直解 莎车、车师,都是西域国名。贤,是莎车王名。都护,是总领属夷之官。光武二十一年,莎车王贤恃其强大,要兼并西域诸国。诸国自度弱小,敌他不过,恐为所并,都忧愁惧怕,要借大汉的兵力以为助。于是车师、鄯善、焉耆等十八国,一时都遣其嗣子入侍汉庭,以为质当。情愿请朝廷都护官一员,出去镇抚西域诸国,使莎车不能侵害。光武自思中国祸乱方才平定,北边匈奴尚未归服,兵戈始息,防御尚多,何暇又远及西域?于是将那各国侍子都发遣回去,仍厚加赏赐,以答其来意。至于都护之请,则寝而不行,恐劳费兵力也。夫西域诸国,武帝频年遣使出兵,糜费中国,以求其通而不得,今诸国自来纳款、质爱子、求都护,而光武不许。然武帝不免于虚耗,而光武不失为治平。繇是观之,中国之轻重,固不在戎狄之去来,又何必徒敝吾民以事无益哉! 原文 二十四年,匈奴八部大人共议立日逐王比为呼韩邪单于,款五原塞,愿永为藩蔽,捍御北虏。事下公卿,议者皆以为天下初定,中国空虚,夷狄情伪难知,不可许。五官中郎将耿国独以为宜如孝宣故事,受之,令东捍鲜卑,北拒匈奴,率厉四夷,完复边郡。帝从之。 直解 大人,是虏中各部落的头领。鲜卑,是东胡国名。光武时,匈奴中有个日逐王名比,是呼韩邪单于之孙,管领匈奴南边八个部落。这日逐王自以不得立为单于,常怀怨恨,欲与单于相图。至建武二十四年,那八个部落的头领,共议立比为呼韩邪单于,仍袭他祖公的名号。以他祖公呼韩邪尝依汉得安,如今也要自附于汉,以求中国之助。于是率众到五原郡塞上,自请称臣内属,愿永为汉之藩蔽,替中国堵截北虏。光武将这事情,下与公卿每会议。那时会议的都说:“若受了匈奴之降,须用金帛赏赉他,万一他国内有难,又须出兵去救他。今天下初定,中国空虚,岂可复费中国之力,与夷狄作主?且夷狄狡诈,真伪难知,不可许也。”独有五官中郎将耿国议说:“昔孝宣帝受呼韩邪之降,边境无事者数十年。自中兴以来,匈奴骄慢,屡为边患。今幸他国内分离,他的孙子又来纳款,宜如孝宣帝时故事受他,就使他近塞居住。东边捍蔽着鲜卑,北边抗拒着匈奴,以夷狄而御夷狄,最为中国之利。且以倡率勉励诸四夷,都效他这般归顺,又乘边境无事之时,得把那沿边诸郡被匈奴残破的,渐渐修复,却不是好?”光武以耿国之说为是,遂从其计,立日逐王为单于,号做南匈奴。于是匈奴遂分为二矣。尝观西域诸国,各请内属,光武不受,今南匈奴请降,而光武受之,何也?盖先时中国初定,匈奴方强,故却西域之请,而专意北虏,所以安中国也。至此时匈奴有分争之衅,而我得以乘其敝,故受南匈奴之降,以共制北虏,亦所以安中国也。且西夷北虏,其势不同:西域之去来,不足为中国之轻重;而北虏之分合,则有关于边境之安危。故制御之策,不同如此。其后南北匈奴互相攻击,而中国晏然,累世无兵革之警,斯其效昭然可睹矣。 原文 二十六年,初作寿陵。帝曰:“古者帝王之葬,皆陶人、瓦器、木车、茅马,使后世之人不知其处。今所制地不过二三顷,无为山陵陂池,裁令流水而已。使迭兴之后,与丘陇同体。” 直解 建武二十六年,光武自家预先造下生坟,叫做寿陵。谓之寿者,盖取考终之意。光武说:“上古时,帝王丧葬,其礼甚简。陵前摆列人物,都是土烧成的,冥器之类,都是瓦的。以素木为车,茅草为马,不用金银珠玉,其葬之薄如此。所葬之地,又都只因地势之高下,不另起山陵丘冢,所以然者,不但节省财力,亦欲后世之人,不知其处,免于发掘之患也。今我所制造的寿陵,其地不过用二三顷,不必太广,亦略仿古人之制,因山为高,因地为下,不必又筑土为山陵,凿地为陂池,止通沟渠,令可流水便罢。庶使继汉迭兴之后,虽朝代不同,此坟陵体制,与丘阜陇阪一般,人莫知其处,可以保全而无患也。”夫死者,人情所忌讳也,而光武预作陵寝于生前。穷奢极费,以厚葬为礼者,秦汉以来之敝俗也,而光武务从简俭。比那秦家骊山之制,用徒七十万,耗费天下财力,不数年而遭发掘者,何其愚之甚哉!以此益知光武见之明,而虑之远也。 原文 臧宫、马武上书曰:“匈奴贪利,无有礼信,穷则稽首,安则侵盗。今人畜疫死,旱蝗赤地,疲困乏力,不当中国一郡。今命将临塞,厚悬购赏,北虏之灭,不过数年。”诏报曰:“《黄石公记》曰:‘柔能制刚,弱能制强。舍近谋远者,劳而无功;舍远谋近者,逸而有终。故曰务广地者荒,务广德者强。’今国无善政,灾变不息,而复欲远事边外乎!诚能举天下之半,本传此句下有“以灭大寇”四字。岂非至愿!苟非其时,不如息民。”自是诸将莫敢复言兵事者。 直解 黄石公,是秦时有道之士,曾授书于张良,叫做《素书》。光武二十七年,北匈奴屡被南匈奴抄掠,不能自安,也要与汉家和亲。那时汉朝有两个猛将,叫做臧宫、马武,齐上本说道:“匈奴之性,惟知贪利,没有礼法与信义。穷迫时,则稽首投降;及安乐时,又侵犯为寇。不可以恩信结得。今闻虏中地面,人畜遭瘟疫多死,又有大旱蝗虫之灾,数千里尽成空地,一无所收,疲困乏力,不能当我中国的一郡。此天亡匈奴之时也。今若乘此时,遣将临边,悬厚赏之格,以告谕东胡、西羌诸国,使他左右夹攻,则北虏亡灭之期,不出数年耳。岂可舍而不诛,以养寇遗患乎?”光武下诏答他说道:“黄石公书上说:‘天下之事,柔者偏能制刚,弱者偏能制强。舍近而谋远者,徒劳而无功;舍远而谋近者,安逸而有终。所以说,务广辟其土地者,必致荒乱;务广施其德泽者,乃能强盛。’这几句都是黄石公的格言,大抵恶刚强而戒远图,真有国家者之所当念也。今我国内自无善政,天降灾变,也连年不息。方自忧之不暇,而又欲穷兵远讨,从事于边外乎?假如时势可为,就是用天下一半之力,以灭此大寇,岂不是我的至愿!苟非其时,不如且休息民力,保守中国,以遵黄石公守弱谋近之戒可也。”自此以后,诸将知光武有休兵之意,莫敢再言兵事者。盖帝王之制御夷狄,于其来降,则以恩抚之,至其有侵犯之衅,亦不过预修武备,固守边疆,使之不能为大害而已。若忿其难驯,乘其衰敝,遂欲发兵深入其地,将见虏未必灭,而中国之疲耗,已不可胜言矣。光武引黄石公之说,以却臧、马二将之请,何其识明而虑远哉! 原文 三十年,车驾东巡。群臣上言:“即位三十年,宜封禅泰山。”诏曰:“即位三十年,百姓怨气满腹,吾谁欺,欺天乎!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何事污七十二代之编录!”于是群臣不敢复言。 直解 封,是加土于山上。禅,是设坛于山下。泰山,是东岳山名。自秦汉以来,相传古者帝王在位年久,天下太平,则于东岳泰山上,行封禅祭天之礼,以告成功,而延福祚。自书传所记,曾封禅泰山者,有七十二君,这都是世俗夸诞之言,非圣帝明王兢业守位之道也。光武即位之建武三十年,车驾出去巡狩东方。此时天下无事,群臣因而献谀说道:“自古帝王都曾封禅,今陛下即位三十年,功德茂盛,礼当封禅泰山,好趁此东巡而行之。”光武不许,说道:“封禅泰山,是因天下太平而告成功。今我即位虽三十年,当战伐疮痍之后,无德于民,百姓每未免愁苦,怨气满腹。若说太平,我将谁欺,敢要欺天乎,天如何欺瞒得?孔子说:‘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言林放尚能知礼之本,泰山必不享非礼之祭。今何必务此虚名,载在史书上,徒污辱那七十二代圣君所编的图录,以取天下后世讥笑乎!”于是群臣乃不敢复言封禅事矣。按封禅之礼,不见于圣经,惟秦始皇尝为之。至于汉武帝信方士祷祀之说,登泰山,禅梁父,而侈心日肆,卒之海内虚耗,汉业几倾,安在其为太平有功乎?夫自古圣王兢兢业业,日慎一日,然后能永保天命。三代以后,惟汉文帝功德最盛,然观其临终遗诏说:“朕在位二十余年,嗣守先帝洪业,常恐其不克终。”是其心未尝敢一侈然自放也。而天下后世称文帝之德者不衰,又何必封禅以夸世俗哉!今光武之拒群臣,止是谦让未遑,尚未能明言其非礼也,故未几而又信谶文以行之,盖信道不笃之过也。 原文 京师醴泉涌出,又有赤草生于水涯,郡国频上甘露。群臣奏言:“灵物仍降,宜令太史撰集,以传来世。”帝不纳。帝自谦无德,郡国所上,辄抑而不当,故史官罕得记焉。 直解 光武之末年,京师有醴泉涌出,其味甘美,如酒醴一般;又有赤色瑞草,生于水滨,各处郡国常奏上有甘露之瑞。于是群臣奏说:“灵异之物频仍而降,这都是圣德所感,非偶然也,宜宣付史馆,令太史官撰集成书,以传示来世。”光武不听,每自谦己无功德可致祥瑞,凡郡国所进上的,辄抑止之而不敢当,往往不曾宣布。所以当时祥瑞虽多,然史宫少得记载焉。夫水泉雨露、草木鸟兽,或色味稍别,或形质特殊,此皆出于气化之偶然,不足为瑞。惟人主一好之,则天下之搜求假饰以中其欲者,纷纷而至,甚有指菌为芝,指雀为鸾者,记在史书,徒取后世之嗤笑耳。尝观汉文帝之世,不闻祥瑞而天下称治;至于武帝,白麟、赤雁、芝房、宝鼎之瑞,史不绝书,而竟无补于海内之虚耗。然则祥瑞果何益乎?光武抑祥瑞而不书,非独谦让,盖其所见者远矣。 原文 帝每旦视朝,日昃乃罢,数引公卿、郎将讲论经理,夜分乃寐。皇太子见帝勤劳不怠,乘间谏曰:“陛下有禹、汤之明,而失黄、老养性之福,愿颐爱精神,优游自宁。”帝曰:“我自乐此,不为疲也!”虽以征伐济大业,及天下既定,乃退功臣而进文吏,明慎政体,总揽权纲,量时度力,举无过事,故能恢复前烈,身致太平。 直解 这一段,是史臣总叙光武的好处。光武每日天明时,便出来临朝,直到日西时,才罢朝回宫,其勤政如此。罢朝之后,又时常引见公卿大臣及宿卫的郎将,与他讲论经书中的义理,直到夜半才去歇息,其勤学如此。皇太子见光武这等劳苦,恐过用了精神,每乘空进谏说:“陛下励精图治,固有大禹、成汤之明,而形神过劳,恐失了黄帝、老子所以养性之福,愿且颐养爱惜自家的精神,使常安闲自在,何必这等朝夕勤苦?”光武说:“我自喜欢与群臣讲论,考求经典,启发志意,以此为乐,不觉疲倦。”其勤劳出于天性如此。虽值衰乱,起于民间,百战而有天下,用征伐以成大业。及天下既定,便偃武修文,功臣退奉朝请,文吏进而用事,以武取之,以文守之,其文武并用如此。又且明慎政体,悉得其枢要,总揽权纲,无失其操柄,量其时之所宜,度吾力之所能,务在可行,不为迂阔,凡所举动,一无过差,故能恢复前烈,于高祖有光,而身致太平,成建武之盛治也,光武之为君如此。规模弘远,而节目精密,此所以能振炎运于中衰,而垂东汉二百年之统欤! 明 帝 显宗孝明皇帝,名庄,是光武之子。在位十八年,庙号显宗。 原文 冬十月,上幸辟雍,初行养老礼,以李躬为三老,桓荣为五更。礼毕,引桓荣及弟子升堂,上自为辩说,诸儒执经问难于前,冠带缙绅之人,圜桥门而观听者,盖亿万计。 直解 辟雍,是古时太学之名,即今国子监。缙,是插,绅,是大带,插笏于带间,叫做缙绅。亿,是十万。明帝即位之二年冬十月,车驾临幸太学,初行先王养老之礼。古时养老,于公卿中选年高有德的,号做三老。又选年高更历世事的,号做五更。天子以父师之礼事之,迎之以安车,授之以几杖,又亲自割牲、执酱、执爵,供奉他饮食。所以敬老尊贤,帝王之盛节也。自秦汉以来,此礼久废,至明帝始举行之。以其贤臣李躬为三老,师傅桓荣为五更,而飨之于太学,凡一应迎送供奉的仪节,都照依古礼。行礼既毕,又引桓荣及其门下弟子,同上讲堂,明帝亲自与诸弟子辩论经义。诸弟子各手执经书,在帝座前质问疑难处,明帝一一与他讲解。此时大礼初行,人所创见,冠带缙绅之人,罗列在桥门外,观礼听讲者有亿万多人,其崇尚教化而感动人心如此。自古帝王莫不以礼乐教化为急务,然三代而下,尊师重傅,好学崇儒,未有如明帝之甚者。固是他天性过人,又为太子时,曾受经于桓荣者十余年,所以道理讲明得多,慨然有慕古之志,至降天子之尊,宾礼老更,而不以为厌。故永平之治,粲然可观,岂非务学之效哉! 原文 三年,立贵人马氏为皇后。后,援之女也。德冠后宫,既正位宫闱,愈自谦肃,好读书。常衣大练,裙不加缘。朔望诸姬主朝谒,望见后袍衣疏粗,以为绮縠,就视,乃笑。后曰:“此缯特宜染色,故用之耳。” 直解 大练,是粗厚的丝帛。绮,是文锦。縠,是绉纱。明帝永平三年,册立后宫贵人马氏为皇后。后乃功臣马援的少女,光武时,选入太子宫,上事皇太后,下接同列,曲尽道理,其贞淑之德,在后宫为第一。故明帝以母后之命,立为皇后。既正中宫之位,尊贵已极,越发谦谨整肃,无一毫奢侈放纵的意思。平日无他嗜好,只喜好诵读书史。寻常穿的袍服,不尚华美,只是粗厚的纻丝绢帛之类,裙裳下边,不加缘饰。每月朔望,众妃嫔公主每都来朝谒,望见皇后袍服疏粗,只道是锦绮罗縠奇丽之物,及就而视之,乃笑道:“这样粗衣,岂是皇后所服的?”马后不好自说是节俭,只权词解说:“这丝帛虽粗,却耐得浣洗,好染颜色,故用以为衣服耳,岂可以为朴陋耶?”大抵宫闱服御虽微,而风化所关甚大。自皇后安于俭朴,则六宫妃主必不敢以华靡相高,而凡戚里人家亦莫不敛饬矣。民间传闻,以为宫中尚然如此,又岂有不安于布素者乎?繇是绮縠之物将无所用,淫巧之工自不肯为,天下物力必然滋殖。其所以助成德政者,岂小补哉!此马后之贤,所以为东汉首称也。 原文 帝思中兴功臣,乃图画二十八将于南宫云台,以邓禹为首,次马成、吴汉、王梁、贾复、陈俊、耿弇、杜茂、寇恂、傅俊、岑彭、坚镡、冯异、王霸、朱佑、任光、祭遵、李忠、景丹、万修、盖延、邳彤、铫期、刘植、耿纯、臧宫、马武、刘隆。又益以王常、李通、窦融、卓茂,合三十二人。马援以椒房之亲,独不与焉。 直解 椒房,是皇后住的宫,以椒和泥涂壁,故名椒房。明帝追思光武时中兴功臣,乃图画二十八将的形像于南宫之云台,传示后世。以邓禹之功最多,列居第一。其次马成、吴汉、王梁、贾复、陈俊、耿弇、杜茂、寇恂、傅俊、岑彭、坚镡、冯异、王霸、朱佑、任光、祭遵、李忠、景丹、万修、盖延、邳彤、铫期、刘植、耿纯、臧宫、马武、刘隆,这二十八人或从光武起南阳,或从光武定河北,都有佐命之功。此外又加添王常、李通、窦融、卓茂四人。盖王常、李通之推戴,窦融之归顺,卓茂之不仕王莽,皆有功德可称故也。凡所画的共三十二人。有伏波将军马援,南征北伐功劳甚多,本当在图画之列,只因他是马皇后之父,明帝不欲己有私外戚之名,故舍马援而不与焉。夫马援平陇蜀,征交趾,其功不在吴、贾诸臣之下,即使图形云台,藏名太室,天下后世孰议明帝之为私?而帝乃以外戚之故,遂不敢录,其亦避嫌之过矣。然帝能不私后家,终其世,后之兄弟未尝改官,而后亦能仰体此意,不为外家少求恩泽,此皆可为后世法也。 原文 帝性褊察,好以耳目隐发为明,公卿大臣数被诋毁,近臣尚书以下至见提曳。常以事怒郎药崧,以杖撞之。崧走入床下,帝怒甚,疾言:“郎出!”崧乃曰:“天子穆穆,诸侯皇皇,未闻人君自起撞郎。”帝乃赦之。是时,朝廷莫不悚栗,争为严切以避诛责,唯钟离意独敢谏争,数封还诏书,臣下过失,辄救解之。 直解 汉时尚书秩二千石,是掌管文书的官,与今尚书不同。郎,是直宿的郎官。明帝天性褊急苛察,喜以耳目窥人隐微处,而发其阴私,以是为聪明。在朝公卿大臣,稍有过失,往往当面数说耻辱。近侍官员,自尚书以下,稍不如意,或以物掷击,或左右拖拿,殊不能优容。当时有个郎官叫做药崧,曾因事触忤明帝恼怒,自持杖去打他。药崧走入御床下躲避,明帝越发恼怒,急呼药崧快出来。药崧乃从床下说道:“闻之古礼说天子之容,穆穆然深远,诸侯之容,皇皇然和美,这才是上人的气象。几曾闻为人君的,乃自起持杖而击郎,无乃失穆穆皇皇之体乎?”明帝感悟,始赦其罪。此时朝廷上大小官员,无不悚惧战栗,惟恐稍有疏失,以至得罪,争为严切,求免罪谴,谁敢进谏?独有尚书姓钟离名意的,他敢上书谏争,说:“当务宽大,不可严急如此。”纵是诏书已下,若事体不可的,往往封还不行。臣下但有过误,或被谴责,辄为从容救解之。使明帝释怒而后已,不敢阿谀承顺,以遂君之非。若钟离意者,亦可谓忠直矣。自古君德贵明不贵察。明,如日月在天,万物皆照;察,如持火照物,用力劳而不免有蔽。盖其所见者小,而所失者大也。然人主恃聪明,则必流于察;喜苛察,则必伤于急;上愈急,则下愈欺。人无所措手足,且相率而为诞谩矣。又或乐宽大之名,而优游姑息,以至长恶容奸,废时失事,亦非所以为明也。古语云:“宽猛相济,政是以和。”惟明君能辨之。 原文 初,帝闻西域有神,其名曰佛,因遣使之天竺求其道,得其书及沙门以来。其书大抵以虚无为宗,贵慈悲不杀。以为人死精神不灭,随复受形。生时所行善恶,皆有报应。故所贵修炼精神,以至为佛。善为宏阔胜大之言,以劝诱愚俗。精于其道者,号曰沙门。于是中国始传其术,图其形像。而王公贵人,独楚王英最先好之。 直解 天竺,是西域国名。沙门,即今之僧人。这一段,记佛法入中国的缘繇。初明帝闻西域天竺国有神,名叫做佛。佛字,即是觉字,言众生迷失了本性,能觉悟的乃是佛也。明帝因此就遣使臣往天竺国去,求其道术,始得佛书。及其弟子为沙门的,同到中国来,从此中国始有佛法。这佛书上所说的,大略以虚无为主,言天地万物都是幻妄。他所崇尚,只要慈悲不肯杀生,所以常持斋素。说人死后,灵性还在,随即受形,又复托生,即是轮回之说。人生时所行,或善或恶,死去都有报应。善者升天堂,受快乐;恶者入地狱,受苦楚。即是因果之说。所以只要勤下功夫,守戒习静,修练自家的精神以至觉悟而为佛,方脱得生死轮回之苦。又善为宏阔胜大之言,以见佛力神通无边无量,古今世界,唯我独尊,使人一意信向他,以劝化引诱那世俗愚蒙的人,同归于善。就中有深得这道术的,号为沙门。沙门译做息字,言能正息妄念而为佛也。于是中国始传其道术,图其形像以奉事之,而铸像建寺,皆从此起。当时王公贵人,独有明帝的兄楚王英最先喜好,敬奉其道,然其后竟以谋反诛,则佛法之不足信亦明矣。大抵古圣相传,只是此心,祸福之几,惟心所造。一念之善,福不求而自至;一念之恶,祸欲避而不能。自生人以来,未有易此者也。究观佛氏之说,其意也只是劝人为善,禁人为非。其言之精粹而近理者,则中国圣人如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已自说尽。初无异指,而其流之弊,乃至欲弃父母、离妻子、灭人伦、废本业,以求所谓佛者,斯大乱之道也。世人往往惑于其说,至于糜费财力,兴建塔庙,以广福田;毁坏身体,捐弃骨肉,图生净土。然毕竟世间几人成佛?几人为仙?岂如尧、舜、周、孔之道,明白正大,近足以正心修身,得天人之佑助,远足以平治天下,措斯世于康宁,顾不简易而切实欤?此学道者所当明辨也。 原文 九年,帝崇尚儒学,自皇太子、诸王侯,及大臣子弟、功臣子孙,莫不受经。又为外戚樊氏、郭氏、阴氏、马氏诸子立学于南宫,号“四姓小侯”。置五经师,搜选高能以授其业。自期门、羽林之士,悉令通《孝经》章句。匈奴亦遣子入学。 直解 期门、羽林,都是扈卫禁军的名号。明帝崇尚儒学,自皇太子、诸王侯,及大臣的子弟、功臣的子孙,莫不教他从师受经,欲其通于学问,以为他日治天下国家之用也。又以贵戚之家,多不知书,往往溺于骄奢以失富贵,乃为皇亲樊氏、郭氏、阴氏、马氏四家诸年幼子弟,立个学馆于南宫,号“四姓小侯”。置五经之师,求选经术精通、行能高洁的人充之,与小侯每讲授学业。下至期门、羽林之士,虽是介胄武夫,也都着他习通《孝经》章句,其崇尚儒学如此。那时声教远被,匈奴君长也慕中国文明之化,遣子来入太学,而学校之盛至此极矣。自是礼乐修,明儒先辈出,济济洋洋,几同三代,至于东汉之衰,而余风未殄,则崇儒劝学之明验也。 原文 十一年,东平王苍来朝,月余还国。帝遣使手诏赐东平国中傅曰:“日者问东平王:‘处家何事最乐?’王言:‘为善最乐。’其言甚大。今送列侯印十九枚,诸王子年五岁已上能趋拜者,皆令带之。” 直解 东平王苍,是明帝同母弟。光武十一子,惟苍最贤,明帝极爱重之。中傅,是官名。永平十一年,东平王苍从本国来朝,明帝留住月余方遣归国。既归,仍思念他,又手写一诏书,遣人持赐东平王辅导官中傅说道:“近日东平王来朝,曾从容询问他:‘你处家以何事最为快乐?’王答说:‘只有为善一事,最为快乐。’夫藩王处富贵之极,苟纵其欲,何求不遂?而人之常情,所以快意适心者,不过是声色、财货、盘游、弋猎之娱而已。今王乃以为善为乐,而别无所好,可见他志向高迈,识度深远。其所以保国家而贻子孙之道,实在于此。其言包括甚大,非浅陋之见所能及也。今送列侯印一十九颗,但是王的子孙,年五岁以上,能趋走跪拜的,都着悬带此印,比于列侯以旌赏之。”按东平王此语诚为格言。古语说:“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今世人之所谓可乐者,不过只是这几件。然至其流荡忘返,乐极生哀,或身婴疾患,而夭折其寿命。或荒废政务,而覆亡其国家。向之所谓乐者,乃天下之至苦耳。智者而能觉悟于此,制节谨度,清心寡欲,爱惜精神,动循礼法,则身体康健而有乔松之寿,国家治安而有圣哲之名。庆流子孙,声施万世,天下之至乐,孰大于是!奈何人之常情唯求取快于目前,而不能图虑于久远。往往弃此而取彼,至于堕落苦海,不能救拔,身殁名丧,虽悔何追?殊可悲也。然则东平之言,岂独为藩王者所当深思哉! 原文 帝遵奉建武制度,无所变更,后妃之家不得封侯与政。馆陶公主为子求郎,不许,而赐钱千万,谓群臣曰:“郎官上应列宿,出宰百里,苟非其人,则民受其殃,是以难之。”公车以反支日不受章奏,帝闻而怪之曰:“民废农桑,远来诣阙,而复拘以禁忌,岂为政之意乎!”于是遂蠲其制。是以吏得其人,民乐其业,远近畏服,户口滋殖焉。 直解 建武,是光武的年号。公车,是掌受章奏之官。反支日,是历书上禁忌的日子。汉家相传,凡遇反支日,便停封不奏事。明帝在位凡十八年,所行的事,都只遵守着光武立下的制度规模,无所更改。盖以光武圣德中兴,百凡制度都熟思审处,至明至备,为子孙者,只当谨守成宪,不可妄意纷更也。又鉴于王氏五侯之祸,凡后妃贵戚人家,只是优之以恩礼,并不得辄封为侯爵,亦不许他干预朝政。光武之女馆陶公主,尝为其子求做郎官,入备宿卫,明帝不许,但赐钱一千万,又对群臣说:“天上太微垣中,有二十五个星,叫做郎位星,可见这郎官职位虽卑,然上应列宿,非同小可。出补外任,便是县令,宰制百里,一方生灵之命寄托于他,苟非其人,百姓每便受其祸,岂可容易与人?所以不敢轻许也。”公车官以每月反支日例有禁忌,不受章奏。明帝闻而嗔怪说:“百姓每抛弃了农桑,远到阙下,进本陈诉,指望即日替他奏闻,若复拘以禁忌,耽误了他的生理,岂是朝廷宣达下情的意思?”从此便除了这禁忌,虽反支日,也受奏章。明帝之留心政务如此,所以那时官无滥授,而皆得其人;民无废时,而皆乐其业。永平之治,内自京师,外达四海,无不畏服。民间户口日见蕃殖矣。夫谨守法度,裁抑外家,慎重郎官,通达章奏,以至于吏称民安如此,此明帝之所以为明也。 东汉纪

章 帝

肃宗孝章皇帝,名炟,是明帝之子。在位十三年,庙号肃宗。 原文 是时承永平故事,吏政尚严切,尚书决事,率近于重。尚书陈宠以帝新即位,宜改前世苛俗,乃上疏曰:“臣闻先王之政,赏不僭,刑不滥,与其不得已,宁僭无滥。往者断狱严明,所以威惩奸慝。奸慝既平,必宜济之以宽。夫为政犹张琴瑟,大弦急者小弦绝。陛下宜隆先王之道,荡涤烦苛之法,轻薄棰楚以济群生,全广至德以奉天心。”帝深纳宠言,每事务于宽厚。 直解 永平,是明帝年号。棰,是竹片,楚,是荆条,这两件都是刑具。明帝性喜苛察,俗吏争尚严切以称其意。至章帝即位之初,此时承永平年间故事,吏治还尚严切,尚书官决断众事,科罚人罪,大率务近于重,不肯从轻。尚书陈宠以帝新即位,宜改前世苛刻之俗,乃上本说道:“臣闻先王之政,赏必当功,而不至于僭差;刑必当罪,而不至于滥及。这二者都不可过,然与其不得已而过,则宁可赏有僭差,不可刑有滥及。盖过于赏,犹不失为忠厚之心,而过于刑,则遂至伤生灵之命。故赏可过,刑不可过也。往时朝廷断狱,每过于严明者,盖以法度久弛,奸慝未平,故特用刑威以惩治之,所谓政宽民慢,则纠之以猛者耳。今奸慝既平,必宜轻省刑罚,而济之以宽,然后政为得中,人无冤滥。岂可复循前世之政,而以猛济猛哉?夫为政者,譬如张琴瑟一般,张琴瑟之弦,须缓急得宜,大小相调才好。若大弦忒紧则各弦都要紧以应之,那小弦微细,必至断绝矣。然则为政者,上严密,则下何所容?上急促,则下必扰乱,其弊亦犹是也。今陛下宜隆尚先王宽仁之道,荡涤近世烦苛之法。将笞杖等刑一一轻减其数,以济活百姓每生命。推广好生之德,以奉顺上天之心。救时之政莫切于此。”章帝览陈宠所奏,深嘉纳之。于是除钳钻之刑,罢妖恶之禁,每事务从宽厚,而汉之法自是称平矣。盖人君之治天下,以宽仁为本,而其仁天下,尤以刑狱为要。汉家法网,既伤于密,而永平之间,有司又承望上旨,争以酷刻为事。观楚王英一狱,株连者至数千人,则当时之刑,冤滥可见。故章帝承其后,不得不济之以宽也。光武、明帝以明作振之于前,章帝以敦大养之于后,此东汉之治所以为盛欤。 原文 二年,太后兄卫尉马廖,虑美业难终,上疏劝成德政,曰:“夫改政移风,必有其本。传曰:‘吴王好剑客,百姓多创瘢;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长安语曰:‘城中好高结,四方高一尺;城中好广眉,四方且半额;城中好大袖,四方全匹帛。’斯言如戏,有切事实。”太后深纳之。 直解 卫尉,是官名。创字与疮字同。结字与髻字同。章帝之母马太后,天性俭朴,内外从化,永平建初之间,助成朝廷美业,天下称其贤。至建初二年,太后的兄卫尉马廖,恐其富贵既极,不能久持,盛美之业难以克终,乃上一疏,劝成德政,说道:“夫政出于朝廷,风行于郡国,或美或恶,改变移易,都有个本原,不可不慎也。古书说道:‘昔日吴王阖闾喜好击剑的武士,以其善斗也。此风一倡,那百姓每都去学剑,往往为剑刃所伤,身上多有疮痕。楚灵王喜好细腰的女子,以其善舞也。此风一倡,那宫中妇人,或减食以求腰细而多至于饿死。’盖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也。今京师中也有俗语说道:‘京城之好尚,乃四方所观法。若城中喜用高髻,则四方之髻必至于一尺,比城中又高矣;城中喜画阔眉,则四方之眉必至于半额,比城中又阔矣;城中喜着大袖的衣服,则四方之袖必至于用全匹丝帛为之,比城中又大矣。’这样言语虽似戏谑,其实上行下效,理势必然,切于事理,非虚谈也。今诚能常持俭朴,无变初心,则德政可成,而美业可终矣。”太后闻其言,深加听纳,故终太后之世二十余年,俭朴如一日。诸舅兢兢,不敢少逾法度,朝廷政化大有裨益,而外家恩宠亦得保全。若马廖者,可谓识明而虑远者矣。 原文 四年,校书郎杨终建言:“宣帝博征群儒,论定五经于石渠阁。方今天下少事,学者得成其业,而章句之徒,破坏大体。宜如石渠故事,永为后世则。”帝从之。诏太常:“博士、郎官及诸儒会白虎观,议五经同异。”帝亲称制临决,作《白虎议奏》,名儒丁鸿、楼望、成封、桓郁、班固、贾逵及广平王羡皆与焉。 直解 石渠阁,是藏秘书的去处,在未央宫北。白虎观,是白虎门的楼观,在北宫。章帝建初四年,校书郎杨终建议说道:“先朝孝宣皇帝曾广招众儒生每,就石渠阁上讲论五经同异,亲赐裁定,使诸说有所统一,学者知所遵守,其后稍稍以衰乱废业。中兴以来,天下治平无事,学者趁此时,正好从容讲求,以成就学业。而浅陋之徒各主其师说,章分句析,穿凿附会,以破坏大体。异说纷纷,都失了圣经的本意,学者不知所从。今宜如宣帝石渠故事,会集诸儒,与之论定,垂示永久,以为后世法则。”章帝依杨终所奏,就命太常官,率所属五经博士及各署郎官与众儒生每,会集在北宫白虎观里面,讲论五经中注释同异,将那诸家所说的参酌其是非。章帝亲自览诸家之说,传旨裁决务求至当,以归于一,使天下学者依此诵习,而不惑于异说。于是作《白虎议奏》凡四十篇,引经断义,即今所传《白虎通》是也。当时名儒如侍中丁鸿、太常楼望、少府成封、屯骑校尉桓郁、玄武司马班固、卫士令贾逵,与明帝第三子广平王刘羡,都在其中。自是五经训诂赖以仅存。其后宋儒得有所据,以为注释而发明大义,羽翼圣真,亦汉世诸君之力也。大抵人君亲儒臣,讲经义,为益甚多。记诵博,则闻见广;思索勤,则智识开。专心致志,则内无放逸;体验扩充,则外有资助。审学术之邪正,可以辨人才;察事理之当否,可以决政务。以胜嗜欲,则养寿命之源;以希圣贤,则垂明哲之誉。其视声色玩好、射猎逸游之娱,无益而有损者,万不侔矣。故曰:“明君以务学为急,治天下者,岂可以为粉饰太平之具,而不加之意哉?” 原文 八年,中郎将窦宪恃宫掖之势,以贱直请夺沁水公主园田。发觉,帝大怒,召宪切责曰:“深思前过夺主田园时,何用愈赵高指鹿为马乎!久念使人惊怖。国家弃宪,如孤雏腐鼠耳!”宪大惧,皇后为毁服深谢,良久乃得解。 直解 章帝八年,有中郎将窦宪,是窦皇后的亲兄。那时章帝宠厚外戚,把窦宪兄弟都擢居贵近之职,亲幸无比。因此窦宪就倚恃皇后的声势,把贱价强买沁水公主的庄田。公主畏其势,不敢与他论价,章帝也被他瞒了,只说是两平交易,到后来这事发觉,才知他倚势强买。章帝大怒,召窦宪入宫,切责他说道:“昔赵高欺秦二世皇帝,当面指鹿为马,蔽主行私,而秦以之亡。如今你自家想前日欺谩着朝廷,强夺公主家庄田,比赵高指鹿为马之事相去几何?仔细思量起来,使人十分惊怕。想你所恃的,不过说你是皇亲外戚,不好行法耳。不知王法无亲,若将我祖宗的法度行起来,便弃舍了你一个窦宪,也只当孤雏腐鼠一般,何足介意!”窦宪闻帝之言,始大惶惧。皇后乃脱了冠服,替他再三谢罪,许久才得解释,姑饶了他。观章帝此一事,可谓能裁抑贵戚矣。然竟不能加罪而宠任之如故,则为窦宪者将何所复惮乎?故其后窦氏专恣愈甚,势倾天下,几致大祸,实章帝之姑息,有以养其乱也。古人论君德,以刚为尚。若章帝者,岂非短于刚德之为累哉! 原文 二年,诏曰:“夫俗吏矫饰外貌,似是而非,朕甚厌之,甚苦之。安静之吏,悃愊无华,日计不足,月计有余。如襄城令刘方,吏民同声谓之不烦,虽未有他异,斯亦殆近之矣!夫以苛为察,以刻为明,以轻为德,以重为威,四者或兴,则下有怨心。吾诏书数下,冠盖接道,而吏不加治,民或失职,其咎安在?勉思旧令,称朕意焉!” 直解 章帝留心吏治,于元和二年,下诏书说道:“夫国家设立官长,本以为民,故为官的,必能爱养斯民,方为实政。如今世俗做官的,不务本等职业,只去粉饰那虚文外貌之间,要取名誉,虽若可喜,而其实无益于民,这等的官我甚厌之,甚苦之。若那安静之吏,只是诚心爱民,朴朴实实的做去,不事矫饰,外面全无才华可观,眼前虽不见他有赫赫的功绩,到久后与百姓相安,却受他的利益处甚多。课其治效,以日计之,虽若不足,以月计之,实为有余。这等的才是好官。如襄城县令刘方,吏民每与他相安,众口一词,都说他刑清事简,安静不烦。看他行政,虽未有别样卓异,然拟诸悃愊无华之吏,亦庶几近之矣,此我之所甚喜者也。夫俗吏之弊有四:以行事苛细,显他精察;以问事深刻,显他聪明;以轻出人罪,市他恩德;以重入人罪,逞他威严。若只这等做将去,那下民必被其害,而有愁怨之心。为民父母者,岂宜如此?我诏书累下,惓惓以四事为戒。赍诏的使者,冠盖相接于路,晓谕不为不勤矣。而为吏者,不见加修其政治,百姓每或至不遂其生理,其过安在?无乃视诏令为虚文,而不肯奉行之故欤?自今其勉思向来的诏令,加意奉行,以称我爱民望治之意焉。”夫俗吏伤化,而能要显名;良吏便民,而类鲜近效。今章帝乃厌苦矫饰之为,而崇尚悃愊之政。如刘方无他异能,特以不烦之故,至蒙褒奖,可谓深知民生之休戚,灼见吏治之是非者矣。百世之下,读其诏令,犹可想见温厚恻怛之意,虽古之仁君,何以过哉! 原文 博士鲁国曹褒上疏,以为宜定文制,著成汉礼。太常巢堪以为一世大典,非褒所定,不可许。帝知诸儒拘挛,难与图始,朝廷礼宪,宜以时立,乃拜褒侍中。玄武司马班固以为宜广集诸儒,共议得失。帝曰:“谚言:‘作舍道旁,三年不成。’会礼之家,名为聚讼,互生疑异,笔不得下。昔尧作《大章》,一夔足矣。” 直解 《大章》,是帝尧所作之乐名。夔,是后夔,尧时典乐之官。东汉自光武中兴,崇尚经术,然天下初定,日不暇给,明帝虽曾临幸辟雍,讲学行礼,而仪文制度尚多缺略,未经裁定。到章帝时,博士中有个鲁国人曹褒,上疏奏说:“宜及时裁定文制,以著成汉家一代的典礼。”当时太常官巢堪奏说:“制礼作乐,乃是一朝的大典,量曹褒一人之见,如何便定得?不可听从。”章帝晓得那众儒生每拘泥故常,无通达之见。起初创立时,难与他谋议,而朝廷上礼文宪典,委宜及时建立,不可因循,就拜曹褒为侍中之官,使他日直禁中,讲求礼制。那时玄武门司马班固也奏说:“这事体重大,还该遍征诸儒,会集一处共议得失,方可裁定。”章帝说:“今俗语有云:‘若人家盖造房屋,在大路边,使往来的人各出意见,议论可否,纷纭不决,就造三年也成不得。’如今聚会着讲礼的,人自为说,家自为论,往往相争不定,就如告状对理的一般,这叫做聚讼。此以为是,彼以为非;此以为非,彼以为是。互生疑异,可否相持,徒使执笔主议的停阁而不得下,此与道旁作舍的何异?古时帝尧作《大章》之乐,止用一个后夔已自彀了,何必多人?”章帝此言,盖亦有见天下的事功,所以不得成就者,其失只在议论太多。如舜之好问好察,何尝不谋之于人?至于执两端而取中,则出于一心之独断,初未尝徒徇人言也。后世人臣,既无揆事之定见,又无任事之实心。每朝廷有大议,浅陋者,掇拾以塞其责;刚愎者,忿戾以执其偏;趋时者,承望而不尽其情;泥古者,迂阔而不适于用。或甲可乙否,而不肯相下;或前非后是,而不能坚持。诸说混殽,徒乱观听,以致朝廷的事,或方行而遽止,或已罢而复行,一切纷纷,有损无益。故申公谓:“为治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议论多而成功少,此宋之所以亡也,图治者尚鉴兹哉! 和 帝 孝和皇帝,名肇,是章帝第四子。在位十七年。 原文 四年,窦氏父子兄弟充满朝廷。是时,宪兄弟专权,帝以朝臣上下莫不附宪,独中常侍郑众谨敏有心几,遂与众定议诛宪。帝以太后故,不欲名诛宪,迫令自杀。 直解 和帝永元四年,此时国舅车骑将军窦宪,既将兵出塞,北破胡虏,成功而归,拜大将军,封武阳侯,威名益盛。他家父子兄弟都做显官,有权势。如叔窦霸为城门校尉,窦褒为将作大匠,窦嘉为少府,弟窦笃封郾侯,位特进,窦景封汝阳侯,为执金吾,窦环封夏阳侯,为光禄勋。其余为侍中等官的,尚不计其数。一门亲属,权贵显赫,充满朝廷。而窦宪兄弟,倚宫闱之势,挟征伐之劳,专擅朝权,肆无忌惮,遂生逆谋。和帝心里思量要处治他,但当时在朝大小官员都是党附窦宪的,没有可与商议此事者。独有个中常侍内官郑众,他平日却谨慎明敏,有心计,多智策。和帝就与他密定谋议,诛戮窦宪,把他朋谋为恶的人尽数拿了。只缘他是太后的亲兄,恐伤母心,不欲明正典刑。先收其大将军印绶,发遣就国,使人到国中,勒令自尽,而窦氏遂此败矣。按和帝此举,制外戚,收威权,似有孝文诛薄昭、宣帝除霍氏之风。惜当时不得忠臣智士与之图谋,而独使中贵得以参帷幄之议。故贵戚虽除,而宦官之势遂盛,驯至十常侍,专恣乱政,而汉竟以亡。上失其道,大柄下移,以乱救乱,不败不止,有天下者可不戒哉! 安 帝 孝安皇帝,名祜,是章帝孙,清河王庆之子。在位十九年。 原文 尚书郎樊准以儒风浸衰,上疏曰:“人君不可以不学。光武皇帝受命中兴,东西诛战,不遑启处,然犹投戈讲艺,息马论道。孝明皇帝庶政万几,无不简心,而垂情古典,游意经艺。每飨射礼毕,正坐自讲,诸儒并听,四方欣欣。又多征名儒,布在廊庙,每宴会则论难衎衎,共求政化。期门、羽林介胄之士,悉通《孝经》。化自圣躬,流及蛮荒。是以议者每称盛时,咸言永平。今学者益少,远方尤甚,博士倚席不讲,儒者竞论浮丽,忘謇謇之忠,习之辞。臣愚以为宜下明诏,博求幽隐,宠进儒雅,以俟圣上讲习之期。”太后深纳其言。 直解 衎衎,是和乐的意思。謇謇,是直言。,是巧言。安帝之初,尚书郎樊准见当时儒风渐衰,欲朝廷加意振作,乃上疏说道:“为人君者,必亲近儒臣,讲明经典,庶几有益身心,有裨政治。若不知学问,则义理无所发明,兴亡无所鉴戒,如何做得明君圣主?所以人君不可以不学,先朝光武皇帝,承王莽篡汉之后,受天命而中兴。那时群雄四起,光武东征西战,连岁只在兵间,虽坐止之安,亦有不暇,这是何等扰攘的时节。然犹好学不倦,才投下干戈,就去讲解文艺,才歇下鞍马,就去谈论治道,而况于从容暇豫之时乎?孝明皇帝具英睿过人之资,庶政万几,无不亲自听断,一一简择于帝心,这是何等勤劳。然且留情于古人之训典,加意于六经之文艺,每次行飨老、大射礼毕,辄正坐自讲经书,诸儒辈皆环侍而拱听之。四方之人,传闻朝廷这等好学,都欣欣喜悦,有慕学之志。明帝又多征聘名儒,不次擢用,布列在廊庙之上。那时群贤满朝,便是遇着饮宴聚会,只相与论难讲习,衎衎然情意款洽,以共求治化之术。下至期门羽林介胄的武士,也都能通知《孝经》大义。惟其化导之本,倡自圣躬,故其风教所流,不但中国从化,而且远及于蛮夷荒服之外,至使匈奴遣子就学。所以论者,每称盛时,都说永平年代,我祖宗列圣崇儒,劝学之效如此。近年以来,稍稍衰废。如今学者渐少,在远方尤甚。博士之官,本以讲授为职,今则空倚着讲席,全无生徒听讲。纵是号为儒者的,亦不复以通经学古为事,只去工些文字,雕章琢句,争论浮华,忘謇謇正直之忠言,而习巧好之虚辞,是何益于身心?何裨于政治?今圣上讲学有期,须用名儒为之辅导。臣愚以为宜早下明诏,广求山林幽隐之贤,宠进儒学博雅之士,置诸朝廷,以待圣上讲习之期。如此,则圣学既有所资,而儒风亦有所劝矣。”此时安帝尚幼,邓太后览疏,深加听纳。于是海内名儒稍稍响用矣。大抵光武、明帝之时,人多务实,学为有用;其后士皆习尚浮华,徒务口耳,无益于身心。故樊准此疏,谓儒风浸衰,非为学者之寡也,乃实用者之寡也。人主欲得贤以图治者,宜留意焉。 顺 帝 孝顺皇帝,名保,是安帝长子。在位十九年。 原文 汉安元年八月,遣杜乔、周举、周栩、冯羡、栾巴、张纲、郭遵、刘班分行州郡,表贤良,显忠勤。其贪污有罪者,刺史、二千石驿马上之,墨绶以下便辄收举。乔等受命之部,张纲独埋其车轮于雒阳都亭,曰:“豺狼当路,安问狐狸!”遂劾奏大将军冀、河南尹不疑:“以外戚蒙恩,居阿衡之任,而专肆贪饕,纵恣无极,以害忠良,谨条其无君之心十五事,斯皆臣子所切齿者也。”书御,京师震竦。时皇后宠方盛,诸梁姻族满朝,帝虽知纲言直,不能用也。 直解 二千石,是郡守、国相。绶,是悬带印信的组绶。古时官员印信都悬带在身上,其绶有紫的、绿的、黑的不同,各照品级。这县令郡丞等官,他的绶该用黑色,故叫做墨绶。都亭,即今驿馆。汉时分天下为十二州,每州设一个刺史,以督察郡守、国相、县令等官。其后刺史多非其人,举劾不得其当,奸豪横行,盗贼并起,到顺帝汉安元年八月,又选侍中杜乔、周举,守光禄大夫周栩、冯羡、栾巴、张纲、郭遵、刘班这八个人,都是素有风力的,着他分投出去,巡行州郡,督察官吏。有贤能循良的,便旌表他;有忠实勤敏的,便显扬他,都荐来擢用。其贪污暴虐、罪状显著的,若是刺史二千石这等大官,使臣虽不敢擅处,许他差人驰驿到京劾奏,请旨黜免。其余墨绶以下县令等官,听从拿问,径自处置,然后奏闻,就是如今抚按官一般。于是杜乔等七人各领了敕旨,前往所属地方去讫,独有张纲不去,却将所乘的车轮埋在雒阳县公馆里面,以示不行。说道:“朝廷要我等访察奸贪,搏击豪强,必将那大奸臣恶处治得几个,然后人知畏法。如今贵戚纵横,专权擅政,朝纲不振,时事日非,就如豺狼猛兽据了要路,放着这样人不能驱逐,却远去四方搜寻那贪官污吏,而问此区区狐狸之辈,岂不谬哉!”于是遂劾奏:“皇后之兄大将军梁冀,及冀弟河南尹梁不疑,俱以外戚之故,荷国厚恩,身处阿衡之任,朝廷倚以取平,乃不务循理守法,而专肆贪饕,招权纳贿,纵恣无极,阴行刺杀,枉害忠良,他每心里全不知有朝廷。谨开列梁氏兄弟欺上无君的事迹一十五件,都是举朝臣子所切齿痛恨者,愿陛下察之。”书既奏进,一时京师臣民以张纲所言皆人所不敢言者,无不震动悚栗。然当是时,皇后宠眷方盛,诸梁姻族满朝,顺帝心里虽知道张纲的言语切直,而内牵于宫闱,外怵于邪党,毕竟不能从也。夫人主总揽乾纲,威福在己,乃不胜其宠幸之私,而至于掣肘如此,亦可叹矣。卒之养成其祸,以至桓帝之世,梁氏竟以专恣诛,中外亲族无长少,皆戮于市,资产三十余万尽没入官,亦今日之宠幸误之也。待外戚者可不戒哉! 原文 是时,二千石长吏有能政者,有洛阳令任峻,冀州刺史苏章,胶东相吴佑。章为冀州刺史,有故人为清河太守。章行部,欲案其奸赃。乃请太守为设酒肴,陈平生之好甚欢,太守喜曰:“人皆有一天,我独有二天。”章曰:“今夕苏孺文与故人饮者,私恩也;明日冀州刺史案事者,公法也。”遂举正其罪,州境肃然。 直解 顺帝时,天下刺史、守、相,秩二千石的,及各县的长吏,其搏击豪强,擿发奸宄,以才能见称者,有洛阳县令任峻,冀州刺史苏章,胶东国相吴佑。这三人都是有才能的官。苏章做冀州刺史,有个相知的故人,做清河郡太守,属他管下。那太守平日贪赃坏法,苏章按临所属地方,考察官吏之时,要查究他枉法赃私。以故人之情,不可遽绝,乃先请他相会,摆设酒肴,与叙述平生交好之情,甚是欢洽。那太守见苏章这等厚待他,不胜喜幸感激,说道:“众人头上都只顶戴一个天,我今幸遇故人做上司,凡事有所庇覆,是我比众人独有两个天矣。岂非我之至幸乎!”苏章自称其字说:“人有私情,官有公法。今夜苏孺文与故人饮酒,极其款洽者,私情也。明日是冀州刺史行事,止知有朝廷的公法,顾不得私情了。”到明日遂尽发其赃私,而明正其罪。于是一州境内,凡贪残之吏,豪强之家,知苏章之无私,莫不望风惧法,为之肃然。按古刺史,即今巡按御史之职。御史若能奉公守法,则有司官岂敢放纵为非?有司清廉,则百姓自然安乐矣。朝廷选差御史,都得苏章这样人用之,天下何患不太平哉! 冲 帝 孝冲皇帝,名炳,顺帝之子,在位一年。 质 帝 孝质皇帝,名缵,是章帝玄孙,渤海孝王鸿之子,在位一年。 桓 帝 孝桓皇帝,是章帝第六子,河间王开之孙,名忠,在位二十一年。 原文 元嘉元年十一月,诏百官举独行之士,涿郡举崔寔,诣公车,称病,不对策。退而论世事,名曰《政论》。其辞曰:“凡天下所以不治者,常繇人主承平日久,俗渐敝而不悟,政浸衰而不知。为天下者,自非上德,严之则治,宽之则乱,何以明其然也?近孝宣皇帝,明于君人之道,审于为政之理,故严刑峻法,破奸宄之胆,海内清肃,天下密如,算计见效,优于孝文。及元帝即位,多行宽政,卒以堕损,威权始夺,遂为汉室基祸之主。政道得失,于斯可鉴。昔孔子作《春秋》,褒齐桓,懿晋文,叹管仲之功,夫岂不美文、武之道哉?诚达权救敝之理也。故圣人能与世推移,而俗士苦不知变,以为结绳之约,可复治乱秦之绪,干戚之舞,足以解平城之围。夫熊经鸟伸,虽延历之术,非伤寒之理;呼吸吐纳,虽度纪之道,非续骨之膏。盖为国之法,有似治身,平则致养,疾则攻焉。夫刑罚者,治乱之药石也;德教者,兴平之粱肉也。夫以德教除残,是以粱肉治疾也;以刑罚治平,是以药石供养也。方今承百王之敝,值厄运之会,自数世以来,政多恩贷,驭委其辔,马骀其衔,四牡横奔,皇路险倾,方将拑勒鞬辀以救之,岂暇鸣和銮,清节奏哉!昔文帝虽除肉刑,当斩右趾者弃市,笞者往往至死。是文帝以严致平,非以宽致平也。”山阳仲长统尝见其书,叹曰:“凡为人主,宜写一通,置之坐侧。” 直解 公车,是收天下文书的所在。结绳之约,是上古时风俗。古时未有文字,凡立契约,只用绳子打结为记。干戚之舞,是虞舜的乐舞。舜尝舞干羽于两阶,而有苗来格。平城之围,是汉高祖的事,高祖尝被匈奴围于平城,七日乃得脱。熊经鸟伸,是修养家导引之术。呼吸吐纳,是修养家炼气之术。骀字,解做脱字。衔,是马勒。牡,是牡马,古时以四马驾一车,呼做四牡。皇路,是大路。辀,是车前曲木,钩衡以驾马者。和、銮,都是铃名。和在车轼,銮在马镳。马走则马銮鸣,銮鸣则和应而有节奏。东汉自和帝以后,主威陵替,国纪不张,外戚中官,擅权用事,到桓帝元嘉元年十一月,诏百官举天下独行之士。涿郡以崔寔应诏,荐举将来。崔寔诣公车,自称有疾,不能对策,退而作论一篇,讥切时事,叫做《政论》。说道:“自昔人君,孰不欲常治而无乱,然天下所以不治者,常繇人君承继先世,坐享太平,为日已久,遂生骄逸,风俗渐以敝坏,而上不悟,政事渐以衰废,而上不知,因循苟且,玩愒颓惰,不务讲求所以因时达变,振衰起敝的道理,以至于乱亡而不可救。夫为天下者,其道止有二端,不是宽,便是严。惟至德之世,无宽严之名,自非上德,则宽不如严,往往严的便治,宽的便乱。盖天下人心,全在这纪纲法度,以维持其涣散。而继世之后,多优游姑息,养成祸乱,所以常要励精振作,以严治之,而后不至于乱。怎见得是如此?但看本朝孝宣皇帝,明于君人之道,审于为政之理,综核名实,责任考成。有功的必赏,而卑贱不遗;有罪的必罚,而贵势不免。故严刑峻法,儆惕人心,内外奸宄,震慑破胆,都有所惩创。不敢为非,而海内清肃,天下宁静。如今算计他的明白效验,比于文帝之躬修玄嘿,与民休息者,反似过之,这便是严之则治。及元帝即位,多行宽政,优游姑息,或知其贤而不能用,或知其恶而不能去。嬖宠用事,贵戚擅权,遂致纪纲陵替,威福下移,人主操柄,始为奸臣所夺。至于王莽,遂篡汉室,究其祸原,实繇于此。这便是宽之则乱。夫严莫如宣帝,而天下愈治;宽莫如元帝,而天下愈乱。繇是观之,政道之得失,不必远求,近观二帝,亦可为明鉴矣。昔周之衰,齐桓公、晋文公以兵威纠合诸侯,其去文王、武王之道远矣。然孔子作《春秋》,常褒称齐桓公,嘉美晋文公,又叹管仲之功,以为民到于今受其赐。夫孔子岂不知美文武之道哉?亦以周道既衰,王纲不振,夷狄内侵,诸侯莫制,而齐桓、晋文能尊周室,攘夷狄,以明上下之分,故孔子犹有取焉。诚达于权宜,救乎时敝之理也。故圣人能与世推移,因时立政,而世俗之士,每苦于泥古,不识变通,以为上古结绳之约,可复用之以治乱秦之绪,虞廷干戚之舞,可复用之以解平城之围,岂不迂哉!然则当衰乱之世,而惟欲德教之是用,宽政之是行者,何以异此。今以养身喻之,夫屈伸俯仰,如熊之经,如鸟之伸,以调其形,这虽是延寿之术,却不是治伤寒的方法;一呼一吸,吐故纳新,以调其气,这虽是引年之道,却不是接骨的药膏。若不问其病势之所急,但以此为良方,而概用之,则误矣。那为国之道,也如养身一般。当身子和平的时节,常常用粱肉以致养,若卒然有疾病,少不得用药石以攻之。这两件都各有所宜。夫为政者之有刑罚,即是治衰乱的药石;德教,是养太平的粱肉。粱肉虽不可以一日缺,而以之治病,则非所宜。药石虽可以疗病,而平居不可以常服。若用德教去除残贼,则过于姑息,是犹以粱肉治病,病不可除矣;用刑罚去治太平,则伤于惨刻,是犹以药石养生,反戕其生矣。所以善养身者,贵识攻补之宜;善为政者,贵审宽严之用。知用宽而不知用严者,犹知有补而不知有攻也。岂达权救敝之理哉!且自古及今,天运人事,相为循环,历代帝王,起初立法无有不善,到后来不免有敝。如今正承百王之敝,又遇着天运厄塞的时节,自和帝、安帝、顺帝,数世以来,朝政不纲,主威日替,权倖之臣,有罪不坐,豪猾之民,犯法不诛。多以恩贷,惟事姑息,就似乘车的一般。这纪纲法度,庆赏刑威,乃人君御天下之衔辔也。今国政废弛于上,人心纵恣于下,如驭马的人,失了韁辔,驾车的马,脱了衔口,以致四牡横奔,无可控制。纵是大路,亦成倾险,势必倾覆。到这时节,方将约结其衔勒,缠束其辀衡以救之,尚恐不及,又何暇鸣和銮,清节奏,雍容如平日哉!今当纪纲废坠,上下陵夷之时,必须用严,方可救济,若复从宽纵,将至于长恶容奸,国势衰替而不可复振矣。昔文帝之世,号称治平,人见他除去古时肉刑,只说是一切从宽,不知那时肉刑虽除,然罪该斩截右趾的,改为弃市,杀于市曹,该斩左趾及割鼻的,改为笞五百、笞三百,笞数既多,往往至死。名虽轻刑,其实杀之,盖将使人不敢轻易犯法,以全其命。是文帝之治平,乃以严致之,非以宽致之也。今欲致文帝之治,乃不法其严,而法其宽,岂善学文帝者哉!”那时山阳郡人,姓仲长名统者,见了崔寔这书,喜其识达时务,叹息说道:“凡为人主的,宜将这书全写一通,置于坐侧,时常省览,庶不蹈衰世之风,而可保治平之盛也。”按崔寔论治,主于尚严,固一时救敝之言,非万世通行之道。但后世之论治者,不明于宽严二字之义,故其论各有所偏,而不能无弊。夫所谓宽非纵弛之谓也,包含敦大,赦过误,蠲烦苛,这个叫做宽。严非暴戾之谓也,厉精明作,振纪纲,齐法度,这个叫做严。宽中有严,严中有宽,如春生秋杀,相代而成岁功,雨露雪霜,并效而行化育。二者阙一不可,故《中庸》论圣德,以发强刚毅,宽裕温柔并言,这是尧舜以来相传的治体。世儒不知此义,才说要宽,便因循姑息而流于纵弛;才说要严,便严刑峻法,而伤于暴戾。而人之常情,每乐放纵而惮绳检,乃又创为宁可过于宽,不可过于严之说,是谓天道可使阳过乎阴,昼多于夜,春夏长于秋冬也,将何以成岁功而行化育乎?昔周公之告成王曰:“敦大成裕,明作有功。”必如是而后无弊,论治者审于斯。 灵 帝 孝灵皇帝,名宏,是河间孝王之曾孙。桓帝无子,迎而立之,在位二十二年。 献 帝 孝献皇帝,名协,是灵帝次子,强臣董卓废少帝辩而立之,在位三十年。 原文 初涿郡刘备,中山靖王之后也。垂手下膝,顾自见其耳。有大志,少语言,喜怒不形于色。尝与公孙瓒同师事卢植,繇是往见瓒,瓒以为平原相。备少与河东关羽、涿郡张飞相友善,以羽、飞为别部司马,分统部曲。备与二人,寝则同床,恩若兄弟。而稠人广坐,侍立终日,随备周旋,不避艰险。 直解 涿郡,即今涿州。平原,即今德州。河东,即今平阳府解州等地方。这一段是记刘先主的事迹。说先主姓刘名备,是涿郡人,乃汉景帝子中山靖王刘胜的后代子孙,流落在民间。他生有异相,手臂垂下过膝,自家回顾,便看见其耳。平日有大志,要安定天下,简默沉静,无多言语,心有喜怒,不发露在颜色上。当初曾与辽西人公孙瓒,同拜涿郡卢植为师。东汉之末,董卓擅权,天下大乱,豪杰并起。此时公孙瓒为降虏校尉,屯军在右北平,先主既与他有旧,就去投他,瓒收留他做平原国相。先主少时与河东解县人关羽、涿郡人张飞相好,结拜为兄弟。先主既为平原相,就着关羽、张飞做别部司马,分管其众。先主与这两人情意绸缪,就是睡卧时,也不相离。同在一个床榻上,其恩爱如至亲兄弟一般。他二人也一心尽忠于先主,却不以兄弟结义之情,失了上下相临之礼。平居虽是这等忘形相爱,若是公庭聚会,在稠人广众之中,便终日侍立在旁,不少怠倦,出去时跟随着来往,一步不离,虽在艰难险阻之中,未尝辞避,其忠义如此。今世俗相传桃园结义,即此是也。夫先主本帝室之胄,而有英雄之姿,关羽、张飞皆万人之敌,而负忠义之气,然又情投意合,誓同死生,上下一心,至诚无间,此所以能跨有荆、益,而兴蜀汉之业也。 原文 初,操壮关羽之为人,而察其心神无久留之意,使张辽以其情问之。羽叹曰:“吾极知曹公待我厚,然吾受刘将军恩,誓言共死,不可背之。吾终不留,要当立效以报曹公乃去耳。”辽以羽言报操,操义之。及羽杀颜良,拜书告辞而奔刘备于袁军,左右欲追之,操曰:“彼各为其主,勿追也。” 直解 初时曹操曾破刘先主于徐州,擒获关羽以归。曹操见关羽英雄出众,每壮其为人,礼待之甚厚,要重用他。但察他心神动静,还眷恋旧主,似未肯久留为用,以其将张辽素与他相好,乃使往见之,以试探其意如何。关羽叹息,从实对张辽说:“我极知曹公待我甚厚,非不感激,奈我先受刘将军厚恩,与他发过誓盟,愿同生死,不可负背他,更事别主。我终不留于此,但曹公之恩,我岂肯遽忘,须要立些功效,以报答曹公,方才辞去耳。”张辽把关羽的言语,回报曹操,曹操见关羽这等忠义,越发敬重他。及袁绍遣大将颜良来攻曹操,其锋甚锐,关羽替曹操迎敌,单刀匹马,刺杀颜良于万众之中,既以此报曹操的恩,遂写一封书,拜辞曹操。那时闻刘先主正在袁绍军中,就径自奔寻去了。曹操的左右人等,多欲领兵追赶,曹操止他说:“人各有主,他也是各恋其主,终强留他不得,不必追也。”俗说关公千里独行,便是这件事。夫刘先主之在当时,兵破势穷,寄身河北,其视曹操之势,安危成败,相去何如。然关羽宁为故主死,而不肯为曹氏留,艰险不避,始终一心。此所以忠义贯于古今,精灵充于宇宙,而后世有叛君事仇,自托于去就之智者,视此可以深愧矣。 原文 十二年初,琅琊诸葛亮寓居襄阳隆中,每自比管仲、乐毅。时人莫之许也,惟颍川徐庶与崔州平谓为信然。刘备在荆州,访士于襄阳司马徽。徽曰:“儒生俗士,岂识时务?识时务者在乎俊杰,此间自有伏龙凤雏。”备问为谁,曰:“诸葛孔明、庞士元也。”徐庶见备于新野,备器之,庶谓备曰:“诸葛孔明,卧龙也,将军岂愿见之乎?”备曰:“君与俱来。”庶曰:“此人可就见,不可屈致也。将军宜枉驾顾之。”备繇是诣亮,凡三往,乃见。 直解 献帝建安十二年,此时天下扰乱,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孙权藉父兄之业,据有江东。刘先主新败于曹兵,往荆州依刘表。这里有个贤士,姓诸葛名亮,他本是琅琊郡人,寓居在荆州襄阳县隆中地方。他常自比做管仲、乐毅。管仲,是齐桓公的谋臣,能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乐毅,是燕昭王的谋臣,能复燕国,报齐仇。诸葛亮自负有王佐之才,若遇着齐桓、燕昭这等君,知而用之,也能匡济天下,兴复汉室,做得这两人的事业,故以自比。当时众人莫有能知他的,见他自比管、乐,都不信许,只有颍川郡徐庶与崔州平,这两人认得他是奇才,果然干得管仲、乐毅的事,非是浪说。及先主在荆州时,访问这地方的贤士于襄阳人司马徽,徽对说:“那儒生俗士每,徒事章句,岂能通达世故?要求通达世故的,须是英俊豪杰,非常之人才可。这里自有伏龙、凤雏,两个俊杰。”先主问是谁,司马徽对说:“诸葛孔明乃伏龙,庞士元乃凤雏。”孔明是诸葛亮的字,士元是庞统的字。其后徐庶来见先主于新野县中,先主深器重他,徐庶也说:“诸葛孔明是个卧龙,虽在潜藏,实能变化,将军可要见此人否?”先主说:“既如此,你可与他同来。”徐庶说:“这人只可到他家里就见,怎么呼唤得他来,将军还该枉驾去求见他才是。”先主依徐庶的言语,便亲自到亮家里,连去三次,才得相见,就与先主谋据荆、益二州,结好孙权,同拒曹操,以次平定天下。后来行事,一一如其所言,真可谓识时务之俊杰矣。观此,可见孔明在草庐中,都把那天下的事,先在心上经画得停当了,故蜀汉四十年之业,与孔明相为始终。有孔明,则日兴,无孔明,则日废,是汉室不可无孔明也。然遇先主,则建三分鼎足之业,不遇先主,将终为南阳之耕夫,是孔明不可无先主也。其两相成如此。而又必本于相知,盖主能知臣,然后信之而不疑,任之而不贰,虽亲密如关羽、张飞,不能间其交。臣能知主,故感激而驰驱,尽瘁以图报,虽富强如曹操、孙权,不能移其志。惟相知,故相得;惟相得,故相成。此三代而下,言君臣之契,鱼水之投者,必称先主、孔明,而至于今,犹以为美谈也欤。 原文 曹操密遣蒋干往说周瑜,干乃布衣葛巾,自托私行诣瑜。瑜出迎之,立谓干曰:“子翼良苦,远涉江湖,为曹氏作说客邪?”因延干与周观营中,行视仓库军资器仗讫,还饮宴,因谓干曰:“丈夫处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恩,言行计从,祸福共之。假使苏、张更生,能移其意乎!”干但笑,终无所言。还白操,称瑜雅量高致,非言辞所能间也。 直解 孙权的大将周瑜,既破曹操之兵于赤壁,曹操大惧,他帐下有个宾客,姓蒋名干,是周瑜的旧交,乃密遣他往见周瑜,说他来降。蒋干乃穿布袍,戴葛巾,只托做故人自来相访,使吴人不疑。周瑜已知他来意了,出营相迎,立便呼蒋干的表字说道:“子翼好生受苦,远涉江湖,不避风波之险,莫非是替曹氏做说客邪?”因延入蒋干,与他遍观营寨中的军马,又行看仓库钱粮,及刀兵器械等物,以示其严整,夸其富贵。既一一看了,乃请他回到帐中饮宴。因对蒋干说:“君臣相遇,自古为难,丈夫处世,幸遇知己之主,外面虽托为君臣之分,内里情意相结,实与骨肉之恩一般。以言则必用,以计则必从,上下一体,休戚利害,无不同之。遇主如此,自当感恩图报,有死无二,莫说常人离间不得,便是苏秦、张仪那样舌辩能言的人此时再生,亦岂能反移其意乎?”周瑜此言,所以拒绝蒋干者至矣。蒋干既被周瑜说破,只得笑应,终不敢露出一言而去。回报曹操,盛称周瑜识量弘雅,志趣甚高,君臣义重,非言辞所能离间也。夫以周瑜之才,不思为汉家出力,扶衰持危,而乃事窃据之孙权,固为不得其正矣。然能报恩于知己,尽心于所事,不以祸福动其心,亦人臣之大节也。而所以使周瑜若是者,又孙权言行计从,骨肉之恩,有以结之。吴之君臣如此,其卒成鼎足之业,不亦宜乎。 后汉纪

昭烈帝

昭烈皇帝,即刘先主,名备,在位三年。此时天下三分,曹操据中原,为魏,孙权据江东,为吴。先主在益州蜀地,闻曹操子曹丕篡汉,遂即位于蜀。纲目以其本帝室之胄,而仗大义以讨汉贼,功虽未成,名义甚正,故以接汉家正统。 原文 诸葛亮佐备治蜀,颇尚严峻,人多怨叹者。法正谓亮曰:“昔高祖入关,约法三章,秦民知德。今君假借威力,跨据一州,初有其国,未垂惠抚,且客主之义,宜相降下,愿缓刑弛禁,以慰其望。”亮曰:“君知其一,未知其二。秦以无道,政苛民怨,匹夫大呼,天下土崩。高祖因之,可以弘济。刘璋暗弱,德政不举,威刑不肃,蜀土人士,专权自恣,君臣之道,渐以陵替。宠之以位,位极则贱;顺之以恩,恩竭则慢。所以致敝,实繇于此。吾今威之以法,法行则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则知荣。荣恩并济,上下有节,为治之要,于斯而著矣。” 直解 诸葛亮佐先主治蜀,颇尚严刑峻法,蜀人法度久废,骤见严峻,多有怨叹者。蜀郡太守法正谏说:“昔日汉高祖破秦入关,与秦民相约,法令只有三章,尽除烦苛,秦民以此感恩归服。今君假借威力,跨据一州,才有了蜀地,未垂恩惠,抚恤百姓,而先以严急,何以使蜀人知德乎?且我兵初至蜀地为客,蜀土人士为主,以客临主,凡事且宜将就,以相降下乃可。今蜀人当兵戈之后,正望我能抚恤他,愿且轻缓刑罚,宽弛禁令,以慰安蜀人仰望之心。”诸葛亮答说:“治有时宜,不可执一。你说高祖入关,崇尚宽大,只知这一件道理,不知又有一件道理。如今与高祖时不同,当初秦始皇暴虐无道,其政苛刻,其民怨苦,故戍卒一呼,天下响应,如土崩坏,不可收拾。是秦本以苛急失了天下,高祖承其后,便当反其所为,用宽弘以济大业。今蜀主刘璋,昏暗懦弱,每事姑息,德政废而不举,威刑玩而不肃,蜀土人士不畏法度,专权恣意,各行其私,君反受制于臣,臣不听命于君,上下之道,日渐陵替。虽以爵位宠荣他,然官忒冒滥,到那极处,无复可加,他反看得轻贱了,不以为荣;虽以恩赉随顺他,然赏忒容易,到那尽处,无复可施,他反骄慢怨望起来,不以为恩。夫刑赏者,人主之操柄,失其操柄,何以为国,所以致敝,实繇于此。是刘璋本以宽纵坏了国家,我今承其后,亦当反其所为,用严峻以救之。明敕法纪,示以威严,使刑当其罪,不可倖免,然后察其情理,或赦宥,或旌赏,他才知得是恩泽而不敢骄慢;爱惜爵赏,都有个限制,使赏当其功,不可妄觊,然后量其勤劳,或序迁,或超擢,他才知得是宠荣,而不敢轻贱。可见有威严然后有荣恩,有恩威,然后有上下。荣恩并济,上下有节,则操柄在我,不至下移,纪纲正而名分尊,为治之要,于斯显著矣。”诸葛孔明此言,诚为识时务知政体者,然所以行之,则有本焉。夫水至平,而邪者取法;鉴至明,而丑者忘怒。孔明开诚心,布公道,集众思,广忠益。既有此平明之心,故其用法虽严,乃能使廖立垂泣,李平致死,贤愚佥忘其身,而人心无不服也,真可为万世相天下者之法矣。 原文 刘备以零陵蒋琬为广都长。备尝因游观,奄至广都,见琬众事不治,时又沉醉,备大怒,将加罪戮。诸葛亮请曰:“蒋琬社稷之器,非百里之才也。其为政以安民为本,不以修饰为先,愿主公重加察之。”备雅敬亮,乃不加罪。仓卒,但免官而已。 直解 零陵,是郡名,即今湖广永州府。广都,是县名,即今四川成都府双流县。刘先主用零陵郡人蒋琬做广都县长。先主曾一日因出行游观,忽然到广都县,看见他县中众事都废阁不治,那时蒋琬又正值沉醉,先主大怒,怪他好酒废事,将加刑戮。诸葛亮素知蒋琬之才,乃请于先主说道:“蒋琬志量远大,他日可当重任,乃是社稷的伟器,却不是治百里为县令之才也。且其为政,专以安民为本,但民得安便了,不去修饰虚文,以求名誉,愿主公重加察之,未可以其事之不治,而遽罪之也。”先主平素敬信诸葛亮,乃因其言,不加蒋琬以罪,仓卒之间,姑且罢免其官而已。后来蒋琬果能继诸葛亮为相,镇抚中外,汉之社稷赖之。可见人才大小,各有所宜。若以大才而小任,则不尽其用,或因小过而轻弃,则终泯其能。使蒋琬不遇孔明,将不免于罪戮矣,岂不深可惜哉!所以用人者,当因才授任,舍短取长,勿以一切律人,亦勿以一眚弃人,然后贤才无遗滞之忧,而职事有各称之效也。治一国且然,而况于治天下者乎? 后 帝 后皇帝,名禅,昭烈之子,在位四十一年。蜀汉先后共四十四年,而为魏所并。 原文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敝,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臣本布衣,躬耕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繇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问,尔来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惧,恐付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祎、允之任也。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责攸之、祎、允等之慢,以彰其咎。陛下亦宜自谋,以咨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遂行。 直解 南阳,是郡名,即今河南南阳府。泸,是水名,在今四川泸州,春夏有瘴气,人不敢渡。不毛,是蛮夷中不生草木之地。汉后主建兴五年,丞相诸葛亮出军汉中,欲伐魏以图中原,临行时上表说道:“先帝与臣,本图恢复中原,削平僭乱,重兴汉室,这事业未曾做得一半,便中道崩殂了。如今天下三分,北有曹魏,东有孙吴,未能混一,我止得益州一隅之地,又当百姓疲敝,强不如魏,富不如吴,他这二方都思量吞并我,这是何等危迫存亡不能自保之际。然内而左右侍从之臣,不懈其志,外而忠义志节之士,不顾其身,以图转危为安,易亡为存者,盖先帝平日优礼贤士大夫,深得其心,至今犹追想其恩遇之隆,图报无繇,以陛下是先帝亲子,都要就陛下身上,效些功劳,以报答先帝之殊恩,故内外同心有如此耳。今陛下当思基业之重,时势之艰,内外旧臣所以报效之意,正该信任不疑,凡一切宫府的事,都与他谋议,务开广圣听,以光显先帝遗下的恩德,益成其所未成。且以恢弘志士之气,使他无所疑虑,尽心竭力,智者为之谋,勇者为之死,才不负贤士大夫仰望的本意。岂可妄以爱憎,自处菲薄,引喻不当,违忤正言,以闭塞忠谏之路哉!且国家之兴衰,系于君子小人之进退,这二者相为消长,不可并立。能亲信贤臣,斥远小人,用舍停当,则政事自然修举,此先汉高祖、文、景、武、宣诸帝所以兴隆也;若亲近小人,疏远贤臣,用舍颠倒,则政事必然昏乱,此后汉桓、灵二帝所以倾颓也。追思桓、灵之时,如单超、曹节等,专权擅政,浊乱海内,本是小人所当疏远者,他反尊信之,惟言是听。如李固、陈蕃等,刚方正直,忠于国家,本是贤臣所当亲信者,他反诛戮之。又立为党禁,残害善良,以致群小得志,窃弄朝权,董卓乱之于前,李催、郭汜乱之于后,曹操、孙权等遂乘时窃据,把天下都败坏了,深可叹恨。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二帝也。今可不以为鉴戒哉!臣本是布衣贫贱之士,遭世之乱,隐居南阳,以耕田为业,但求苟活性命于乱世而已,并不求声名闻达于诸侯,以希图富贵。不意先帝偶闻臣名,不以臣为卑贱鄙陋,乃轻自妄屈,三次访臣于草庐之中,必求相见。及一见,即问臣以当世之事,情投意合,言听计从,臣因此受知感激,遂许身先帝,愿与戮力驱驰。未几值曹操南破荆州,先帝仓皇逃避,几至倾覆,臣于此时,受委任于败军之际,奉使命于危难之间,往说孙权,共拒曹操,驱驰艰险,不敢自爱,幸而竟济大难,以报先帝知遇之恩。自此以来,二十有一年矣。臣事先帝既久,先帝察臣益深,知臣平素谨慎,任事不苟,故临崩顾命,特把讨贼兴汉的大事,付托与臣,非轻授也。臣自受命以来,夙夜忧惧,恐才小力弱,有负委任,不见功效,以伤先帝知人之明。故勉强奋厉,不敢惮劳,五月渡泸,当炎暑,冒瘴气,提军深入塞外不毛之地,七擒孟获,遂平南夷,收其地所出金漆牛马等物以给军资。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正当乘此时,奖劝率励三军之众,北伐曹魏,平定中原,庶竭臣驽钝之力,攘除奸凶之徒,兴复汉室,仍还洛阳旧都,此臣所以报答先帝之恩遇,而尽心于陛下之职分当如此也。至于宫中府中,一切事务,刑赏与夺,斟酌停当,损其太过,益其不及,归于平明,进尽忠言,献可替否,匡辅主德,这乃是侍中郭攸之、费祎,侍郎董允等的责任。三人任其内,以佐主治民;臣任其外,以讨贼兴复。各当专责,以佐其成。臣愿陛下专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若不能诛灭曹魏,兴复汉室,是臣上负先帝,罪何可辞,则当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若攸之、祎、允等,不能尽忠斟酌,慢弃职业,是其仰负陛下,咎将谁诿,亦当责诸臣之慢,以明著其失职之咎。然有言而不尽,其过在臣,尽言而不听,其过在君,陛下亦宜反己自谋,以咨诹善道,察纳雅言,无塞忠谏之路,深追先帝遗诏,所以付托于臣,及简拔攸之、祎、允等的意思,使皆得以尽其职,此又臣之望于陛下者也。臣不胜受恩感激之至。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表既上,于是率师前往汉中伐魏。观孔明此表,惓惓忠爱之意溢于言外。后儒谓其言与《伊训》、《说命》相表里,良不为过。至论君子小人之用舍,关乎先汉后汉之兴亡,于君德治道,尤为切要。其后孔明既没,蒋琬、董允亦相继以亡,而黄皓、陈祗等用事,遂亡其国。然后知孔明之言,深中后主之病,实万世之龟鉴也。 晋 纪

武 帝

世祖武皇帝,姓司马,名炎。其祖懿,父昭,世执魏政,至炎遂篡魏平吴而有天下。初封晋王,故国号晋,在位十一年。 原文 晋初置谏官,以傅玄为之。玄以魏末士风颓敝,上疏曰:“臣闻先王之御天下,教化隆于上,清议行于下。近者魏武好法术而天下贵刑名,魏文慕通达而天下贱守节,其后纲维不摄,放诞盈朝,遂使天下无复清议。陛下龙兴受禅,弘尧、舜之化,惟未举清远有礼之臣以敦风节,未退虚鄙之士以惩不恪,臣是以犹敢有言。”晋主嘉纳其言,然亦不能革。 直解 武帝既代魏而有天下,乃广开求言之路,初置谏官,使之专论朝政得失。选择群臣中,以傅玄素称刚直,遂用他为此官。傅玄见魏朝末年教化不明,士风颓败,思有以救正之,乃上疏说道:“臣闻先王统御天下,以教化为急务,倡天下以礼义之风,而养之以廉耻之节。教化既崇于上,则清议自行于下。人人皆知重名教,畏清议,而败礼伤化之士自无所容,治隆俗美,皆繇于此。近者魏武帝不知教化之务,只好用法术以制天下,所进用的都是刑名之吏,于是天下之人都尚刑名以应之。文帝又喜慕通达,不拘拘于小节,所进用的都是浮薄之士,于是天下之人都以放达相高,反以谨守名节者为贱,而教化之具尽废。所以后来朝廷上,纪纲法度不复管摄,而放诞不简,如何晏、王弼之流,满于朝野,谈论虚无,遗弃礼法,遂使天下之人争慕效之,以名教为不足贵,以清议为不足恤,而教化之衰,风俗之败,至此极矣。今陛下圣德龙兴,受魏之禅而有天下,能力行恭俭,以求广尧舜之化,固可谓得其要矣。但好恶用舍之间,乃人心之劝戒所系,陛下即位以来,不曾见举一个清操远识以礼自守之臣,以敦尚风节,也不曾见退一个虚名鄙行之士,以惩戒人臣之不恪者。好恶未彰,而劝戒无法,然则人心风俗安能遽变乎!臣所以犹敢有言,愿陛下留意于此。”晋武帝嘉纳其言,以为切于时务,但当时承魏之敝,习俗已成,帝亦不能痛革之。其后晋世士大夫皆崇尚玄虚,清谈废事,荡然放纵于礼法之外,以为旷达,遂以亡国。可见教化诚国家之急务,风俗为治忽之所关,而欲行教化以移风俗,又在人主。但率之于上,立之以表仪,示之以好恶,而后天下可渐化也。今武帝之初,虽矫情于恭俭,未几自恃升平,荒于游宴,而忘经国之远虑矣。虽欲移风易俗,其可得乎?此图治者之所以贵端在其本也。 原文 诏曰:“昔在汉末,四海分崩,刺史内亲民事,外领兵马。今天下为一,当韬戢干戈,刺史分职,皆如汉氏故事。悉去州郡兵,大郡置武吏百人,小郡五十人。”交州牧陶璜上言:“州兵未宜约损,以示单虚。”仆射山涛亦言:“不宜去州郡武备。”帝不听。及永宁以后,盗贼群起,州郡无备,不能禽制,天下遂大乱,如涛所言。然其后刺史复兼兵民之政,州镇愈重矣。 直解 交州,即今广东雷州、廉州及安南一带地方。仆射,是官名。晋武帝太康元年,此时吴国既平,天下混一,武帝便说太平无事了,因思汉末董卓、曹操等,皆以州兵强盛,胁制朝廷,欲矫其弊?乃下诏说道:“汉家初置刺史,只着他督察郡县官吏,到东汉末年,四海分裂,各州刺史把郡县的职事都自专制,内既亲理民事,外又统领兵马,各据一方,朝廷不能制,遂致乱亡。如今天下僭乱尽平,合为一家,岂可复蹈其弊,正该韬戢干戈,偃武修文。凡刺史分职,只主督察官吏,如汉家故事。尽除去州郡兵马,大郡只置武吏百人,小郡五十人,刺史都不得管领。”于是交州牧陶璜上言:“交州与广州东西数千里,与诸夷接界,此二州兵马恐不该减损,以示单薄虚弱,而生蛮夷之心。”那时仆射山涛也说:“不独交、广二州,天下州郡的兵马,乃是国家的武备,若无武备,万一盗贼窃发,何以制之?恐乱繇此起,都不该裁革。”武帝不听,毕竟都革了。其后才过得三十余年,到惠帝永宁以后,内则诸王相残,外则五胡纭扰,盗贼纷纷,乘时并起,这州郡中兵马既撤,都无准备,虽有武吏百数十人当得甚事?看着那盗贼横行,莫能擒捕制御,天下繇此大乱,果如山涛所言。到后来诸州刺史又复兼领兵马,而州镇之权越发偏重,海内分裂又甚于东汉之末,仅及百五十余年而晋亡矣。此武帝贻谋不善之所致也。古语云:“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又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其晋武之谓乎! 原文 三年,帝问司隶校尉刘毅曰:“朕可方汉之何帝?”对曰:“桓、灵。”帝曰:“何至于此?”对曰:“桓、灵卖官钱入官库,陛下卖官钱入私门,以此言之,殆不如也。”帝大笑曰:“桓、灵之世,不闻此言,今朕有直臣,固为胜之。” 直解 太康三年,晋武帝亲祀南郊。礼毕,从容访问司隶校尉刘毅说:“卿试看朕可比汉朝那一个皇帝?”武帝自负是开创之君,或比得高祖、光武,次亦不出文、景、明、章之下。刘毅平生直戆,适见武帝平吴之后,怠于政事,任用外戚杨骏,交通请谒,公行贿赂,就对说:“陛下可比汉家桓帝、灵帝。”武帝惊骇说:“这两个昏乱亡国之君,朕虽不德,何至如此?”刘毅对说:“臣非妄言,有所指证。昔桓帝、灵帝自家把朝廷的官爵卖与人做,得钱以入官库,为国家的公用;今陛下却被那贵戚权臣把朝廷的官爵卖与人做,得钱以入私门,为他的私用。这等看来,还似不如桓、灵。”武帝乃大笑说:“桓、灵之世,君昏政乱,在朝都是面谀的人,几曾闻有这等言语!今刘毅面折朕过,是朕有直臣。主明则臣直,岂不远过于桓、灵之世乎?”尝观晋史,武帝恭俭明达,足称贤主,虽其末年任用匪人,岂可遽以桓、灵为比?刘毅此言,指斥太甚,常情所不堪,而武帝乃能优容,略无怒色,传之当时,益见其盛德,载在史册,至今为美谈。此后世人主之所当法。然于卖官一事,竟置而不问,卒亦未见其疏杨骏,抑私门,彼复何惮而不为也?徒有纳谏之虚名,而无用谏之实意,虽美何益!此又后世人主之所当戒。 惠 帝 孝惠皇帝,名衷,是武帝第二子,在位十七年。 原文 七年九月,以尚书右仆射王戎为司徒。戎为三公,与时浮沉,无所匡救,委事僚寀,轻出游放。性复贪吝,园田遍天下,每自执牙筹,昼夜会计,常若不足。家有好李,卖之恐人得种,常钻其核。凡所赏拔,专事虚名。阮咸之子瞻,尝见戎。戎问曰:“圣人贵名教,老、庄明自然,其旨同异?”瞻曰:“将无同。”戎咨嗟良久,遂辟之。时人谓之“三语掾”。 直解 惠帝七年九月,升尚书右仆射王戎为司徒,居三公之任。那时贾后专政于内,贾谧等擅权于外,王戎虽为三公,只随波逐流,与时上下,以图容身保位而已,并不曾直言正色有所匡救,把府事都委与僚属管理,常轻身出去遨游放荡,无复拘简。其性又贪婪鄙吝,所置园庄田产遍于天下,每自家执着牙筹,日夜算计帐目,常如不足。家中有一种好李,发卖与人,恐人得了这种,分夺其利,临卖时常钻破李核,使人再种不得,其贪吝至于如此。三公以荐贤为职,他凡所称赏荐拔的,专一采取虚名,不论实行。有阮咸之子阮瞻,尝谒见王戎。王戎问他说:“历代圣人,崇尚名教,要人遵守礼法;老子、庄周却发明自然无为之教,只要任意率真,不以礼法自拘束。这两样教门,其旨意同乎?异乎?”此时放达之士祖述老、庄,而礼法之士每深嫉之,两家各争是非,故王戎发问及此,有混同儒、老之意。那阮瞻正是个尚老庄的人,会得王戎的意思,乃含糊答说:“这两家道理得无相同。”王戎甚喜其言,叹美良久,就举他做三公府中的掾属。当时人见他因这“将无同”三字便得了美官,遂号他做“三语掾”,其轻于取人又如此。盖自魏晋以来,士大夫祖尚老、庄,崇奖浮薄,其自处则抑名教而贵玄虚,其取人则采虚名而略实行。至于惠帝之时,其风益盛,其习愈靡,以不拘名分者为旷达,不修职务者为高雅。丧容止之仪,纵耳目之欲,则谓之任真;托虚无之论,悖哀乐之情,则谓之忘累。废时失事,败礼伤化,无所不至,甚者以国家之治乱兴亡亦举而委之自然之数焉。驯至五胡乱华,中原板荡,王戎诸人,不但得罪于名教,抑且倾覆人国家,诚万世之所当鉴戒也。 原文 九年,太子洗马江统以为戎狄乱华,宜早绝其原,乃作《徙戎论》以警朝廷曰:“夫夷、蛮、戎、狄,地在要荒,禹平水土而西戎即叙。其性气贪婪,凶悍不仁。四夷之中,戎狄为甚。弱则畏服,强则侵叛。当其强也,以汉之高祖而困于白登,孝文军于霸上。及其弱也,以元、成之微而单于入朝。此其已然之效也。是以有道之君牧夷、狄也,惟以待之有备,御之有常。虽稽颡执贽而边城不弛固守,强暴为寇而兵革不加远征。期令境内获安,疆埸不侵而已。魏兴之初,与蜀分隔,疆埸之戎,一彼一此。武帝徙武都氐于秦川,欲以弱寇强国,捍御蜀虏,此盖权宜之计,非万世之利也。今者当之,已受其敝矣。夫关中土沃物丰,帝王所居,未闻戎、狄宜在此土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而因其衰敝,迁之畿服,士庶玩习,侮其轻弱,使其怨恨之气毒于骨髓。至于蕃育众庶,则坐生其心。以贪悍之性,挟愤怒之情,候隙乘便,辄为横逆。而居封域之内,无障塞之隔,掩不备之人,收散野之积,故能为祸滋蔓,暴害不测。此必然之势,已验之事也。犬马肥充,则有噬啮,况于夷、狄,能不为变!但顾其微弱,势力不逮耳。夫为邦者,忧不在寡而在不安,以四海之广,士民之富,岂须夷虏在内然后取足哉!此等皆可申谕发遣,还其本域,慰彼羁旅怀土之思,释我华夏纤介之忧。惠此中国,以绥四方。德施永世,于计为长也。”朝廷不能用。 直解 武都,是郡名,即今陕西巩昌府阶州地方。秦川是地名,即今陕西西安凤翔等府地方。晋惠帝元康九年,此时秦雍氐、羌齐万年反,将军孟观始讨平之。太子洗马江统因思汉、魏以来,氐、羌、胡、羯、鲜卑来降的,都杂处在中原地方,以致扰乱我华夏,这乃是腹心之患。宜趁此时,驱遣出塞,以早绝其原。乃作《徙戎论》一篇,以警动朝廷,说道:“夫东夷、南蛮、西戎、北狄,古时列在四方远处,叫做要服、荒服,言但以约束羁縻之,而荒忽无常也。昔夏禹平水土,而于西戎,止就而序之。盖以诸夷性气贪婪好利,凶悍不仁,本与中国不同。而四夷之中,惟戎、狄在西北者,其贪悍尤甚,从来叛服不常,顾其势力强弱何如耳。有时衰弱则畏服来降,有时强盛则侵叛为患。我中国帝王遇着他强盛的时节,就是汉高祖这等英武也被他诈诱,围困于白登;汉文帝这等仁明也被他侵犯,出军于灞上。及至遇着他衰弱的时节,就是汉元帝、成帝这等衰微,而匈奴酋长如呼韩邪之类,也都称臣来朝。可见戎、狄之叛服,不足为我中国之重轻,历观往事,其明验如此。所以有道之君,其牧夷、狄也,如畜禽兽。款待他必有准备,不因其服而纵弛;制御他必有常法,不因其叛而穷黩。他虽稽颡执贽畏服于我,而边城不废固守,待之有备也;他虽强暴为寇,侵叛于我,而兵革不烦远征,御之有常也。其意只要峻出入之防,明要荒之制,使中国自为中国,夷、狄自为夷、狄,境内之民获安,疆埸无所侵扰便了。何可幸戎、狄之来服,便容他居我内地,以启乱华之阶,而忘中国之备哉!至魏朝初兴,天下未一,西边与蜀国隔界,那时内附的西戎,如羌、氐之类,有在彼界上的,有在此界上的。魏武帝恐蜀人招引武都氐、戎,助兵入寇,乃迁徙他入居秦川,散居关中地方。其意欲以外弱寇敌之党援,内壮国家之藩屏,藉此氐戎,以打御蜀虏。此盖一时权宜之计,实非万世经人之利也。武帝只以御寇为急,不暇远虑,而祸本实种于此。到如今蜀国既亡,天下混一,这祸患却是我国家当之,往年杀害官吏,近日反叛朝廷,已受其敝矣。夫关中土地肥饶,物产丰盛,乃自古帝王建都之所,未闻戎、狄之类可居此土也。盖戎、狄犬羊,原非我的族类,则其心决然与我不同,岂肯安心帖服我中国。只因其衰敝,迁入畿甸内地,以为不足复虑。百姓每与他杂居既久,也有玩忽之心。又见其寡弱,或从而欺侮之,使他怨恨之气深入于骨髓。到后来生育众多,渐渐强盛,遂坐生叛乱之心。以其贪悍之性,怀挟愤怒之情,一旦候隙乘便,辄为横逆。而又居封疆之内,无边塞之隔,从而掩袭我素不防备之人,收掠我散在四野之积,故能为祸滋长蔓延,暴害发于不测,此必然之势,而亦已验之事也。今可不深监而预防之哉!宜徙诸羌于先零、罕开之地,徙诸氐于阴平、武都之界,庶几华夷不杂而祸原可绝也。且戎之当徙,不止氐、羌,今并州之胡,分为五部,户至数万。幽州句骊,户落孳息,且以千计。譬如犬马,豢养太过,至于肥充,其气骄盈,则有噬啮之患,况于夷狄居我内地,能不为变乎?但顾其初衰微寡弱,势力不逮耳。今日渐蕃盛,将不可测。夫为国家者,其所忧患不在人民寡弱,而在社稷不安。今天下一统,土地这等广大,士民这等殷富,本自众盛,何须那夷虏在内,然后取足哉?此等既无益于中国,而适足贻患,都该再三晓谕,着有司发遣,给以行粮,使还旧土。在彼客居此地,不无怀土之思,既有以慰其心;在我华夷杂处,不无纤芥之隙,又有以释其忧。保惠此中国,以安靖彼四方,绝将来之祸,贻永世之德,其为计不亦长便乎?”当时朝廷上下,只苟安目前,都无忠谋远虑,虽江统之论深切著明如此,毕竟不能用也。前此郭钦亦尝言于武帝之时,而不见听。夫武帝自其身艰难开创,尚虑不及远,况后世乎!其后仅一再传,而胡酋刘渊果以五部倡乱,羯则石勒、氐则苻洪、羌则姚弋仲、鲜卑则慕容廆,迭起乱华。终晋之世,海内纷扰,以至于亡。郭钦、江统之言,于是乎验矣。 原文 鲁褒作《钱神论》以讥之曰:“钱之为体,有乾坤之象,亲之如兄,字曰孔方。无德而尊,无势而热。排金门,入紫闼。危可使安,死可使活,贵可使贱,生可使杀。是故忿争非钱不胜,幽滞非钱不拔,怨仇非钱不解,令闻非钱不发。洛中朱衣,当涂之士,爱我家兄,皆无已已。执我之手,抱我终始。凡今之人,惟钱而已。” 直解 晋惠帝昏愚,政在臣下。权势贵戚之家,皆交通贿赂,凡事非钱不行,于是南阳人鲁褒作《钱神论》以讥笑之。其文说道:“铜钱之为物虽微,而其形体外圆内方,有乾坤之象,世人亲爱之如亲兄一般,以钱孔四方,遂字之曰‘孔方’。这物虽无道德而极其尊,人皆贵重之;虽无权势而极其热,人皆趋附之。他能排进天子的金门,直入公卿的紫闼。事之危急的,有了钱去营求,则危者可安也;人之该死的,有了钱去营求,则死者可活也。虽是尊贵的人,要摆布他也不难,只有了钱,则贵者亦可贱矣;虽是生活的人,要杀害他也不难,只有了钱,则生者亦可杀矣。忿怒争讼的事,不论是非,若非钱则必不取胜;幽晦淹滞的人,不论贤否,若非钱则必不超拔。怨恨仇雠,非钱则不能和解;令名美誉,非钱则不能自发。钱之功用,其大如此。如今洛阳城中,穿朱衣、当要路的贵人,都爱我孔方家兄,无有止极。执他之手,怀抱他终始,不肯相离。其爱钱如此。大抵凡今之人,也不管甚么道理,也不知甚么法度,惟知有钱而已,此钱之所以为神也。”自古观人国者,但见纪纲整肃,上下清白,便知其国之盛;但见权势恣横,贿赂公行,便知其国之衰。古人有云:国家之败,繇官邪也.官之失德,宠赂章也。今观鲁褒之论,晋之朝贵,惟钱是爱,而钱得以移其贵贱死生之权,则其国事可知矣。欲不亡得乎! 原文 初,太弟颖表匈奴左贤王刘渊为冠军将军。渊子聪,骁勇绝人,博涉经史,善属文,弯弓三百斤。弱冠游京师,名士莫不与交。颖以聪为积弩将军。渊从祖右贤王宣谓其族人曰:“自汉亡以来,我单于徒有虚号,无复尺土,自余王侯,降同编户。今吾众虽衰,犹不减二万,奈何敛手受役,奄过百年!左贤王英武超世,天苟不欲兴匈奴,必不虚生此人也。今司马氏骨肉相残,四海鼎沸,复呼韩邪之业,此其时也!”乃相与谋,推渊为大单于。 直解 左右贤王,都是匈奴的官名。冠军、积弩,都是将军的官号。弱冠,是二十岁。匈奴称单于,即中国称天子的意思。这一段是记五胡乱华之始。初,惠帝弟成都王颖镇邺时,奏荐匈奴降人居晋阳的,有左贤王刘渊可用,以他为冠军将军,监五部军事,领兵在邺。渊有子名聪,生性骁勇,远过常人,又博涉经史书籍,善作文词,有气力,弯弓重三百斤,才兼文武。弱冠时,游于京师,凡有名的士大夫都与他交游。颖又以聪为积弩将军,父子都被亲用。渊的从祖右贤王刘宣对他族人说:“我匈奴本与汉家约为兄弟,何等尊宠。其后呼韩邪单于降汉,自汉亡以来,徙居塞内,曾为单于的,如今空有名号,实无尺寸之地,其余王侯都无封爵,下与平民同编户籍,以供差役,其屈辱如此。今吾部落虽衰,犹不减二万,足以自奋,岂可束手受制于人,听其役使?奄忽之间,过了百年,与草木同朽乎!吾观左贤王英姿武略,超绝一世,天若无意兴起我匈奴,必不虚生此人,既生此人,便是天意有在。今晋室诸王自相屠戮,骨肉相残,内难既作,海内纷纷,盗贼并起,就似鼎中沸汤一般。天下祸乱乃英雄之资,我等当同心协力,推戴左贤王,兴复呼韩邪的故业,正在此时,岂可坐失机会而甘心于人下哉!”遂相与谋议,共推刘渊为大单于,使其党诣邺告之。渊乃设计辞颖,脱身北归,至左国城,自立为汉王,未几又僭称大号。其子刘聪继之,日益猖獗,以至洛京不守,怀、愍蒙尘,而晋室遂东矣。按刘渊父子虽是骁雄,然在武帝时,羽翼未成,诚如郭钦、江统之言,申谕而发遣之,使还其旧土,后虽为患,不过侵犯我边境而已。失此不图,使二百年余孽安处中国,包藏祸心,习知我虚实强弱,一旦乘隙,相扇而动,千百成群,遂不可制,以成滔天之祸。驯至北魏、辽、金,以极于有元,而天下胥为夷矣。盖刘渊之乱,其滥觞也,后之处降胡者,尚思履霜坚冰之戒,而防其渐哉! 怀 帝 孝怀皇帝,名炽。是武帝第二十五子,惠帝之弟。在位六年,为匈奴刘聪所虏。 原文 十一月,以王衍为司徒。衍说太傅越曰:“朝廷危乱,当赖方伯,宜得文武兼资以任之。”乃以弟澄为荆州都督,族弟敦为青州刺史,语之曰:“荆州有江、汉之固,青州有负海之险,卿二人在外而吾居中,足以为三窟矣。” 直解 荆州,即今湖广等处地方。青州,即今山东等处地方。怀帝永嘉元年十一月,此时东海王司马越为太傅,专擅朝政,以王衍素有重名,就用衍为司徒。王衍因劝太傅越说道:“今朝廷危乱,正该倚赖各州刺史,这是古时方伯之官,外镇四方,内卫王室,须得能文能武兼禀全才的人,以居此官,缓急方可得力。”因荐其弟王澄做荆州都督,族弟王敦做青州刺史。王澄是个浮华之士,王敦是个凶狠之徒,朝廷如何倚赖得他?此是王衍假公济私,要植亲党以保禄位耳。因私下对王澄、王敦说道:“吾等遭此危乱之时,常恐身家不能自保。今荆州境内,有江、汉二水,可依以为固。青州背后,就是大海,可恃以为险。你二人在外,各据要地,我居其中,秉执朝权,尔以我为腹心,我以尔为羽翼,谁复有能害我者?此足以为三窟而保全身家矣。”窟是土穴,兔性最狡,穿地为穴,若止是一处,恐怕人以水灌,或以火熏,无处可逃,故连做三个巢穴,彼此相通,以为藏躲脱走之地。王衍设此譬喻,自以为得计矣。岂知忠臣忘家徇国,国安则家安,未有不顾国之危乱,而身家可保者也。到后来王澄纵酒废事,遂为王敦所杀。敦又以谋反败死。而王衍竟死于石勒排墙之下,虽有三窟,何足恃哉!此可以为人臣负国不忠,背公植党者之戒矣。 原文 五年,东海王越薨,王衍等奉越丧还葬东海。石勒帅轻骑追之,无一人得免者。执太尉衍等,坐之幕下,问以晋故。衍具陈祸败之繇,云计不在己。且自言少无宦情,不豫世事,因劝勒称尊号,冀以自免。勒曰:“君少壮登朝,名盖四海,身居重任,何得言无宦情邪!破坏天下,非君而谁!” 直解 怀帝即位之五年,羯胡石勒,举兵入寇,逼进京师。东海王越时为太傅,不护守京师,却领兵出镇许昌。怀帝恶其专擅,密诏大将军苟晞讨越。越因此忧愤成疾而薨,临薨时,把后事托与太尉王衍。衍奉其丧柩回东海国中安葬,被石勒帅领轻骑追至苦县地方,围住晋兵,将士十余万人尽被擒获,无一人得脱者。石勒拿住王衍,叫他坐于帐下,问以晋家变乱的缘故。王衍备细陈说晋室祸败都繇宗室争权、骨肉相残,以致宗社倾危,朝廷坏乱,实不干我等大臣之故。且我少时宦情甚薄,不愿做官,所以一切世事懒得干预。王衍这说话,只是惧怕石勒杀他,要推罪免祸的意思。又劝石勒早称帝号,以逢迎其意,冀免于死,其不忠甚矣。勒见衍言词虚妄,因折他说道:“世间有那不爱名位的人,方可说的无宦情,汝自少登朝,名盖四海,位至三公,负这等大名,居这等重任,如何说道无宦情邪!今天下事全是你每坏了,所以致此祸败者,不是你却是谁?”因命左右牵出,至夜,使人推墙压之而死。夫人臣之义,食其禄则当任其事,王衍为晋大臣,义同休戚,当国家多难,固宜效忠戮力,死生以之,却乃平时则崇尚虚谈,隳废国事,及至临难则甘心媚虏,俯首乞怜。虚名无实之士,其误人国家如此,人君于任人之际,可不慎所择哉! 原文 周奔琅邪王睿,睿以为军咨祭酒。前骑都尉桓彝亦避乱过江,见睿微弱,谓曰:“我以中州多故,来此求全,而单弱如此,将何以济!”既而见王导,共论世事,退,谓曰:“向见管夷吾,无复忧矣!”诸名士相与登新亭游宴,周中坐叹曰:“风景不殊,举目有江河之异。”因相视流涕。王导愀然变色曰:“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对泣邪!”众皆收泪谢之。 直解 睿,是晋元帝名,元帝初封为琅邪王。军咨祭酒、前骑都尉都是官名。中州指洛阳说。管夷吾,即管仲。新亭,在今应天府江宁县地方。中国叫做神州。楚囚,是借春秋时钟仪留晋的故事,以见羁旅异乡的意思。晋怀帝永嘉五年,匈奴刘聪的军马攻陷洛阳,怀帝被执,又西据了长安,此时海内大乱,独有琅邪王睿镇守建业,江东稍安。于是中州名士周 遂奔江东,来投琅邪王睿,睿就收用他做军咨祭酒。又有前骑都尉桓彝,也是从中州避乱过江,因见琅邪王兵力微弱,恐难倚赖,私下对周说:“我本为中州兵乱,特来这里避乱全身,不料江东事势单弱如此,将何以存济而得免于祸!”心下疑虑。后来得见王导,与他共论时事。王导是琅邪王的谋臣,先劝琅邪王潜图兴复,收人望,振法度,别名器,凡所施为,都有次第,言论风旨,慷慨动人。桓彝不觉敬服,既退,与周说:“当时齐国只得一个管夷吾,便能攘夷狄、兴周室,向见王导,即今之夷吾也。江东虽微弱,有这人在,吾复何忧?”诸名士每暇日相邀出登新亭,临江游宴,周到半坐时,感叹说道:“昔洛都游宴,多在河滨,今新亭乃临江渚,风景都是一般,只举目之间,未免有江、河之异,故国丘墟,胡尘阻绝,使人对景伤怀。”于是彼此相顾,不觉泪下。那时王导独愀然变色说道:“诸名士在此正当并力一心,共扶王室,削平祸乱,克复神州,才是大丈夫的事业。何至区区似楚囚一般,羁旅无聊,相对涕泣,徒悲何益耶!”诸名士乃猛然警省,都收泪而谢之。此亦王导激励人心之一机也。可见国势之强弱,只在贤才之有无。晋元帝当丧败之余,收乌合之众,只得一王导,遂能系属人心,立国江左,而延晋室百年之命脉。况以天下之大,而驱策一时之英杰,将何事不可为,何功不可立哉! 愍 帝 孝愍皇帝,名业,武帝之孙,吴孝王晏之子。在位四年。长安破,降于刘聪。 元 帝 中宗孝元皇帝,名睿,宣帝司马懿之曾孙,琅邪王觐之子。怀、愍蒙尘,晋室无主,睿从琅邪起兵,兴复晋室,即位于建康,是为东晋。在位六年。 原文 初,范阳祖逖,少有大志,与刘琨俱为司州主簿。同寝,中夜闻鸡鸣,蹴琨觉曰:“此非恶声也。”因起舞。及渡江,睿以为军咨祭酒。逖居京师,纠合骁健,言于睿曰:“晋室之乱,非上无道而下怨叛也。繇宗室争权,自相鱼肉,遂使戎狄乘隙,毒流中土。今遗民既遭残贼,人思自奋,大王诚能命将出师,使如逖者统之以复中原,郡国豪杰,必有望风响应者矣。”睿素无北伐之志,以逖为奋威将军、豫州刺史。 直解 范阳即今涿州。司州,今河南府。愍帝之时,有范阳人祖逖者,从少时即慷慨有担当世事的大志,素与刘琨相厚,两人同做司州的主簿。一夕同处歇卧,到半夜的时分,忽然听的鸡叫,祖逖此时正思量着天下的大事,睡不着,就以足去蹴刘琨醒来,与他说道:“半夜鸡鸣,虽不是时候,然唤人早起,不致失觉,亦于人有益,非不祥之声也。”因披衣起舞,有不胜踊跃奋发的意思。后来逖避乱过江,元帝以逖为军咨祭酒。逖住在京师,专一纠集那骁健的勇士,加意抚恤,欲得其用。一日,劝元帝说道:“举大事者,全在人心,我观晋室之乱,非干在上的行政无道,而在下的怨叛离心也。只因那宗室诸王树党专权,骨肉分争,自相鱼肉,遂使戎狄之人,若刘聪、石勒辈,乘此衅隙纷纷并起,侵扰中土,荼毒生灵。即今晋室遗民,自遭残害以来,各为其父兄子弟之仇抱恨积怨,欲奋身讨贼,只是没人倡率之耳。大王诚能遣命将帅,兴发师旅,使勇敢忠义如我这样的人统领前去,恢复中原,那郡国的豪杰,一闻此举,必然望风而来,随声而应矣。何乱之不可克乎?”祖逖此言,深为有见,争奈元帝素性优柔,只想保守江东,无志北伐,乃命逖为奋威将军、豫州刺史,着自募兵马而行,竟不能出师以图大举。于此便见元帝立国规模本来狭小,原无远略,所以终其身仅能偏安一隅,而长、淮以北,尽委腥羶,寸土尺疆,不能收复,忘宗社丘墟之恨,孤豪杰向义之心,岂不可慨也哉! 原文 陶侃为广州刺史。侃在广州无事,辄朝运百甓于斋外,暮运于斋内。人问其故,答曰:“吾方致力中原,过尔优逸,恐不堪事,故自劳尔。” 直解 广州,即今广东广州府等处地方。甓,是砖,世俗误以为瓮。斋,是退居的去处。陶侃先在荆州,为王敦所忌,左迁广州刺史。陶侃在广州,破杜弘、诛王机、擒温邵,叛乱悉平。威名既立,州中无事,然陶侃却有远志,不以无事自安,每退居私室,早晨自家运砖百块于斋外,晚间又运将进来。人见他每日如此,不知其故,从而问之。陶侃答说:“今王室陵夷,盗贼群起,中原多事,我要替朝廷出些气力,平定天下,若因此州无事,便过于偷安,任意恣情,优游逸乐,一向自在惯了,却恐精力懈弛,不复堪任劳苦的事,所以早晚运甓,不放此身安闲,以习劳苦尔。”大抵人之志意,能兢惕,则日明;好偷惰,则日昏。人之精力,常练习,则愈强;务安逸,则愈弱。《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陶侃之运甓,盖亦欲兢惕其志意,而练习其精力,有大《易》自强不息之义焉。当时人士,崇尚清谈,遗弃世事,以衔杯为高致,以勤事为俗流,而陶侃独不安于暇逸如此,可谓卓尔不群者矣。 明 帝 肃宗明皇帝,名绍,是元帝长子,在位三年。 原文 三年五月,以陶侃为征西大将军、都督荆、湘、雍、梁四州诸军事、荆州刺史,荆州士女相庆。侃性聪敏恭勤,终日敛膝危坐,军府众事,检摄无遗,未尝少闲。常语人曰:“大禹圣人,乃惜寸阴,至于众人,当惜分阴。岂可但逸游荒醉?生无益于时,死无闻于后,是自弃也!”尝造船,其木屑竹头,侃皆令籍而掌之,人咸不解所以。后正会,积雪始晴,厅事前余雪犹湿,乃以木屑布地。及桓温伐蜀,又以侃所贮竹头作丁装船。其综理微密,皆此类也。 直解 东晋时,将湖、广、四川接境一带地方,分做四州。荆,是今荆州汉、沔等处。湘,是今长沙、常德等处。雍,是今襄阳、陨阳等处。梁,是今汉中、顺庆等处。晋明帝太宁三年五月,以陶侃为征西大将军,都督荆、湘、雍、梁四州军事,领荆州刺史。前时陶侃曾有功德于荆州,百姓每都感戴他,愿得他管领这地方,及至重来荆州,士民儿女无不欢庆,其得人心如此。陶侃生性聪察警敏,谦恭勤劳,终日衣冠,敛膝危坐,纵在闲居,绝无惰容。而军府中事无大小,一日之中,都简摄无遗,绝无一件废阁。精勤职务,未尝少闲。晋时风俗,率以游宴醉酒为高,他独不然,尝对人说:“昔大禹圣人,克勤于邦,一寸光阴,尚且爱惜。况今之人,万万不及大禹,就是一分,也该爱惜。百年之内,能够几何?岂可逸游荒醉,把这光阴虚度了!自家身上,全不理会,生无益于时,死无闻于后,枉过一世,分毫事业不能成就,岂不是自弃乎?”尝造船只,剩下的木屑竹头,都着簿籍记了数目,收掌在官,不肯抛弃。人都不晓得他的意思,只说这零碎物件,收藏他有何用处?到后来正月元旦,府中官僚都聚会称贺,那厅事前残雪沾湿,就把这木屑铺在地上才好接见宾客,此时木屑也有用了。及穆帝永和中,桓温造船伐蜀,就把陶侃所藏的竹头作了丁装船,此时竹头也有用了。其经理诸事,精微细密,都是这样,不可悉举,即此亦可想见其为政矣。夫王衍诸人,高旷清远,不屑世事,固以陶侃为鄙琐;陶侃勤敏微密,不遗小物,亦以王衍等为虚浮。二者正相反,然天下卒败坏于王衍而兴复于陶侃,可见虚谈者不适于用,而勤事者乃能有成。人君取人之际,当知所审择矣。 成 帝 显宗成皇帝,名衍,是明帝长子,在位十七年。 康 帝 康皇帝,名岳,是成帝同母弟,在位二年。 穆 帝 孝宗穆皇帝,名聃,是康帝之子,在位十七年。 原文 范宁,好儒学,性质直,尝谓王弼、何晏之罪深于桀、纣。或以为贬之太过,宁曰:“王、何蔑弃典文,幽沉仁义,游辞浮说,波荡后生。使缙绅之徒翻然改辙,以至礼坏乐崩,中原倾覆。遗风余俗,至今为患。桀、纣纵暴一时,适足以丧身覆国,为后世戒,岂能回百姓之视听哉!故吾以为一世之祸轻,历代之祸重;自丧之恶小,迷众之罪大也。” 直解 魏晋以来,士大夫崇尚清虚,儒者诗书六艺之学,久废不讲。至是新野人有范宁者,独能考究经籍,专心儒学,而性又质直,不能委曲随时,尝以首倡清谈起自王弼、何晏两人,因说这两人的罪恶比之桀、纣尤为深重。或有人说:“桀纣暴虐无道,身弑国亡,古今称为凶恶之人,今把王弼、何晏比他,莫不贬之太过些。”范宁答说:“圣贤垂世立教,全凭那典谟文章、仁义礼乐,以为维持世道之具,不可一日而缺者。王、何二人,把典谟文章当做古人的糟粕而轻弃之,把仁义礼乐当做道德的渣滓而泯没之,专一祖述老、庄的言语,高谈虚无,其游漫之辞,浮诞之说,使那后生每心志摇荡,随波逐流。缙绅士大夫亦皆翻然变其旧辙,务以放旷为高,把世事理乱兴衰全不经管,以致礼度败坏,音乐崩缺,遂有五胡乱华、中原倾覆之祸。其遗风余俗,传至于今,百姓每视听习熟,恬然不以为非。将来之患,尚无止极。其风俗败坏,人心陷溺,都繇王、何二人倡之。若桀、纣虽是暴虐无道,然不过纵恶于一时,其丧身亡国之祸,传之后世,适足以为作恶的鉴戒,岂能鼓惑百姓每的耳目,而回其视听如此哉!所以我说桀、纣之祸,止害的一世,其祸犹轻;王、何之祸历代犹受其害,其患为尤重也。桀、纣之恶,止丧的他自家一身,其恶犹小;王、何之恶,众人皆被他迷惑,其罪为尤大也。”夫魏晋清谈之祸,虽自王、何两人倡之,然亦繇当时纪纲不振、教化不明,故邪说易行,人心易惑。诚使朝廷之上纪纲振肃,而国无异政,学校之间,教化修明,而士无异学,则道德以一,风俗以同,邪说何繇而得肆哉!有君师政教之责者,当鉴于兹。 哀 帝 哀皇帝,名丕,是成帝长子,在位四年。 废 帝 废帝,名奕,是哀帝同母弟,在位六年。为强臣桓温所废。 简文帝 太宗简文皇帝,名昱,是元帝少子,在位二年。 孝武帝 烈宗孝武皇帝,名曜,是元帝之孙,简文帝第三子,在位二十四年。 原文 二年,是时朝廷方以秦寇为忧,诏求文武良将可以镇御北方者。谢安以兄子玄应诏。郗超闻之,叹曰:“安之明,乃能违众举亲;玄之才,足以不负所举。” 直解 晋自元帝以来,偏安江左,中原地方,尽为苻秦所据。秦王苻坚,既东平慕容,西取蜀汉,北克凉、代,九州之地,已有其七,恃其强盛,有并吞江左之意。此时晋室兵力微弱,边境数被侵扰,朝廷上下,方以秦寇为忧。乃下诏遍求文武全才的好将帅,可以镇守备御北方、抵敌秦寇者,付托他以兵事。时谢安为宰相,就举他的侄儿谢玄以应诏命。遂拜谢玄为建武将军,监江北诸军事。中书郎郗超,素与谢玄不和,然曾因共事,知其才能,听得谢安荐举他,因叹说:“知人固难,能副所知亦不易。况至亲之间,人多畏避嫌疑,不敢推举。今谢安之明,乃能不徇众情,独举其侄,不以私亲为嫌;谢玄虽是年少,未曾经事,然他的才能足以胜此重任,异日必能成功,不负谢安之荐举也。”观郗超心服谢安之举如此,则其得人可知矣。其后谢玄屡立边功,及苻坚大举入寇,玄以五千骑破秦兵数十万于淝水之上,超所谓不负所举者,岂不信哉!大抵人臣有体国之公心,则形迹有所不必拘,嫌疑有所不必避,然后能为国家得人于爱憎毁誉之外。自昔名臣,有举其子者,祁奚之举祁午是也;有举其仇者,解狐之举荆伯抑是也。故曰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可谓至公矣。近世若吕蒙正之荐夷简、文彦博之荐唐介,亦得古人遗意,推此可以为荐举之法。 原文 十四年十一月。初,帝既亲政事,威权己出,有人主之量。既而溺于酒色,委事于琅邪王道子。道子亦嗜酒,日夕与帝酣歌为事。又崇尚浮屠,穷奢极费。左右近习,争弄权柄,交通请托,贿赂公行,官赏滥杂,刑狱谬乱。 直解 道子,是晋宗室,封为琅邪王。浮屠,是佛。孝武帝即位初年,褚太后临朝摄政,及帝既冠,始亲政事,总揽威权,爵赏刑罚,都自己出,又委任谢安、王彪之等,外平寇乱,内理国事,甚有人君的度量,可为贤主。及到后来耽溺酒色,恣意荒淫,遂不亲理政事,把朝政都委之于琅邪王司马道子,着他管理。这道子为人性亦好酒,不能管理政务,日里夜间,只是与帝纵酒,以酣饮狂歌为事而已。帝又听信邪说,崇尚佛教,在于内殿去处,修建精舍,招引僧人,住居其中,倾竭资财,奢侈费用,略不顾惜。左右近习之人,遂得以操弄权柄,擅作威福,繇是政出私门,交通干托,凡那营求干办的,明白用钱馈送,贿赂公行。遂使无才者得以冒官,无功者得以冒赏,而官赏滥杂;有罪者倖逃法网,无辜者反被诛戮,而刑狱谬乱。国事大坏,人心怨咨,晋室之亡,实决如此。夫帝始亲政事,何等精勤;一旦溺于酒色,委政道子,遂致迷缪。可见人君一心,难于清明,而易于蛊惑。是以大禹以旨酒垂戒,成汤以女谒省躬,皆所以防情欲之流而绝祸乱之本也。君天下者,可不戒哉! 安 帝 安皇帝,名德宗,是孝武帝太子,在位二十二年。 恭 帝 恭皇帝,名德文,是安帝同母弟,在位二年,而禅于宋。 宋 纪

武 帝

高祖武帝,姓刘,名裕,彭城人。初起布衣,为刘牢之参军,从破孙恩有功。后倡义平桓玄之乱,威名日盛。因灭南燕并秦,遂封宋公。进爵为王,而受晋禅,国号宋。在位三年。 原文 二年,宋王欲受禅而难于发言。六月,宋王至建康。傅亮讽晋恭帝禅位于宋,具诏草呈帝,使书之。帝欣然操笔,谓左右曰:“桓玄之时,晋氏已无天下,重为刘公所延,将二十载。今日之事,本所甘心。”遂书赤纸为诏。逊于琅邪第。王为坛于南,即皇帝位。立太子义符为皇太子。 直解 建康即建业,是今应天府。晋元帝渡江,遂都于此。初,刘裕既平桓玄之乱,复兴晋室,立琅邪王德文为晋恭帝。恭帝立二年,此时刘裕自立为宋王,虽出镇寿阳,实专擅威福,朝廷徒拥虚位而已。裕久蓄代晋之意,要恭帝把天位让与他,却自家难于发言,乃先遣中书令傅亮到京谋事,亮劝晋征裕辅政。六月,刘裕被征至建康,傅亮就劝晓恭帝以当禅位的意思。因具一诏稿,呈与帝看,使帝亲写发下施行。恭帝知道事势已去,无可奈何,只得听从,遂欣然执笔,对左右说:“昔安帝时,桓玄为乱,晋氏已失了天下,赖得刘公倡义起兵,诛桓玄,复晋室,延至于今,将二十载。这都是刘公之功,今日就把天位让他,本自甘心,不须逼迫。”便亲书赤纸为诏,禅位于宋,自家逊避,出居琅邪邸第。于是刘裕乃筑坛于南郊,告祭天地,即皇帝位,立太子义符为皇太子,而晋家百五十年之祚,遂移于宋矣。夫篡逆大恶,天道好还,晋司马氏本篡魏而有天下,乃假托于禅受之名,故其后世,强臣陵夺,亦复如是。今观刘裕之所以取德文,即向日司马炎之所以取曹奂者也。先后一辙,报施不爽,可以为永鉴矣。历宋而齐、梁、陈、隋,朝君臣,暮仇敌,君如弈棋,国如传舍,才得便失,远者五六十年,近者二三十年,皆繇君德不纲,强臣擅命所致。然则国之权纲,人主其可一日不揽,而使下移于强臣,以成陵替之渐哉! 少 帝 少帝,名义符,是高祖长子。立一年,废为营阳王。 文 帝 太祖文皇帝,名义隆,是高祖第三子。在位三十年,为太子劭所弑。 原文 魏主为人,壮健鸷勇。临城对陈,亲犯矢石,左右死伤相继,神色自若。繇是将士畏服,咸尽死力。明于知人,或拔士于卒伍之中,惟其材用所长,不论本末。听察精微,下无遁情,赏不遗贱,罚不避贵,虽所甚爱之人,终无宽假。常曰:“法者,朕与天下共之,何敢轻也。”然性残忍,果于杀戮,往往已杀而复悔之。 直解 此时晋、宋相承,立国江左,长、淮以北,皆没于夷,天下中分,称南北朝。南则宋、齐、梁、陈,北则魏拓跋氏,后分为宇文周、高齐,至隋代周而混一焉。魏本鲜卑部落,其太祖拓跋珪起代地,子明元帝嗣,孙太武帝焘。太武北伐柔然,西伐夏主赫连昌,所向皆克,声威大振。这一段是纪他刚明果断的去处。鸷,是鸟名,其性最猛。说魏主为人躯体壮健,生性鸷勇。每行军用兵,攻打城池,或两军对阵,他亲自出战,冒犯矢石而不畏,左右的将士,或为矢石所中,相继死伤,他神色也只照常,略不慌惧。将士每见他这等胆略,都输心畏服,个个拼死,与他出力,因此所向无不成功。又明于知人,凡智谋勇略之士,间或从行伍中简拔出来任用,只是论其材能所长,因材器使,至于出身始末来历、高低贵贱,更不论他。其听察下情,详审精微,臣下每一言一动,分毫不能欺隐。凡有功当赏的,便是微贱的人,也不肯遗落;有罪当罚的,便是尊贵的人,也不容避免。不但贵人,虽是素所亲爱的人,一旦有罪,亦必尽法处之,到底不饶。尝说道:“这法,不是我一人的法,乃我与天下人公共的法,若徇了我一人的私情,便违了天下人的公论,我何敢以私情而轻纵之哉!”其至公无私如此。但其资性残忍,诛戮太暴,遇人有罪过,不复推问情实,即时拿去杀了,每到既杀之后,察知冤枉,方才追悔,已无及矣。夫古先圣王用刑,虽罪在必诛,犹必三奏五复,不厌其详,诚以人命至重,不可不慎也。今观魏太武知人能用,信赏必罚,亦可谓识治体者,独其果于杀戮,未免伤于惨刻之私,岂非刚断有余,而宽仁不足者哉! 原文 宋主性仁厚恭俭,勤于为政。守法而不峻,容物而不弛。百官皆久于其职,守宰以六期为断。吏不苟免,民有所系。三十年间,四境之内,晏安无事,户口蕃息。出租供徭,止于岁赋,晨出暮归,自事而已。闾阎之内,讲诵相闻;士敦操尚,乡耻轻薄。江左风俗,于斯为美。后之言政治者,皆称元嘉焉。 直解 江左,即江东。是今南直隶浙江一带地方。元嘉,是宋文帝的年号。这一段,史臣记宋文帝的好处。文帝天性仁厚恭俭,勤于为政。谨守法度,虽是严明,却不伤于峻急;含容待物,虽是宽厚,却不失于纵弛。又行久任之法,百官皆久于其职,外面郡守县宰,尤生民所寄,必历两考,定以六年为限,限满然后迁转。盖官吏迁转不常,则民心无所系属,今皆久任,无有视官如传舍,而苟且以觊速迁者。那百姓每知其久,亦且倾心服从,专一听信,不复涣散。故文帝即位以来,三十年间,虽海内分裂,兵戈扰攘,而江左四境之内,独能保境息民,晏安无事,休养生息,户口蕃多。民间出租税、供徭役,止是每年常额,并无不时征派、琐碎扰民。百姓每晨出暮归,都只干办自家的生理,更无他事。所以衣食饶足,礼义自兴,闾阎之内,家习诗书,讲诵之声,达于里巷。为士的都敦崇操尚,以行谊为先;居乡的都渐被忠厚,以轻薄为耻。魏晋以来,江左风俗,为之一变,足称淳美。自后谈说政治者,皆以文帝元嘉之际为称首焉。夫江左经六朝之乱,当百战之余,社稷递迁,人民离散,仅一宋文帝躬行节俭,留心民事,而其效遂如此。本其所繇,只缘守宰久任,是以政治可观。可见天下无不可行之法,亦无不可为之时,况夫世方全盛而能守法任人,尚何太平之不可致哉! 孝武帝 世祖孝武帝,名骏,文帝第三子。初封武陵王,起兵诛太子劭,遂即帝位。在位十一年。 原文 宋主为人机警勇决,学问博洽,文章华敏,省读书奏,能七行俱下。又善骑射,而奢欲无度。自晋氏渡江已来,宫室草创,宋兴,无所增改。至是始大修宫室,土木被锦绣。侍中袁因盛称高祖俭素之德。宋主曰:“田舍公得此,已为过矣。” 直解 武帝为人,机智警敏,处事刚断,其学问广博该洽,无所不通。作为文章,词既华藻,才又敏捷。每读书史,或省览章奏,一目之间,七行俱下。其聪明才辩如此。又有武略,善骑射,可谓英主矣。但志意骄奢,纵欲无度。建康自晋元帝渡江已来建都于此,其宫室规模,一时草创,不暇恢弘。及宋高祖受禅而兴,亦只仍其旧制,无所增益更改。至是武帝嫌其狭小,乃大兴工役,拆毁旧时宫室,从新盖造,墙壁栋宇,都用锦绣妆饰,土木壮丽,大异昔时。侍中袁尝见高祖时传留的葛布灯笼、麻结绳拂之类,因盛称高祖节俭朴素之德,贻谋子孙之善,欲以感悟宋主。宋主反嘲笑说:“高祖起自田野,本是个庄家老。有这等受用,已为过分矣。今日之事,岂可同哉!”夫自古创业之君,身履艰难,而知其成之不易,故尝俭用厚积以诒后人,其为虑至深远也。为子孙者,不能绎思先德而敬守之,乃至讥诮其祖为田舍翁,悖逆甚矣。是以传及子业,即有篡弑之祸,岂非荒坠厥绪、自取灭亡者哉! 明 帝 太宗明帝,名彧,是文帝第十一子。初封湘东王,及太子业被弑,为大臣所迎立,在位七年。 苍梧王 苍梧王,名昱,是明帝长子,在位五年,为萧道成所弑。 原文 魏显祖勤于为治,赏罚严明,慎择牧守,进廉退贪。尤重刑罚,大刑多令复鞫,或囚系积年。群臣多以为言,上曰:“滞狱诚非善治,不犹愈于仓卒而滥乎!夫人忧苦则思善,故智者以囹圄为福堂。朕特苦之,欲其改悔而加矜恕尔。” 直解 魏显祖名弘,是太武孙、文成帝之子。显祖乃魏之贤君,嗣位以来,勤于为治,赏必当功,罚必当罪,严而且明。慎择州牧郡守,必得贤牧寄以民事,又时加访察,进其清廉的,退其贪污的,所以吏称民安。尤重刑罚,以其为民命所系也。每有大刑,虽论定了,多令法司重复鞫讯,恐有冤枉,或至幽囚拘系,积年不决。群臣多以为言,显祖说:“淹滞狱囚,诚非善治,然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比那一时仓卒而滥及者,岂不为犹愈乎!死者不可复生,若乘快而误杀,悔之何及?且人之常情,忧苦困郁,则恐惧思省,而善念自生,故明智的人,以囹圄为福堂。囹圄是牢狱,如何反看做福堂?正以其拘系于此,则忧苦而思善,可以转祸为福故也。今所以久系者,正要这等困苦他,使他省改,追悔前日之非,我便也矜怜他,原情宽宥,开其自新之路耳。”此时南朝有宋文帝久任守宰,北朝有魏显祖慎重刑狱。夫偏安之政多苟且,而宋文独能责成;夷狄之性多残暴,而魏主独能矜恕,皆可谓贤矣。况为中国之主,当全盛之时,又岂可忽吏治、轻民命,而有愧于二君也哉! 顺 帝 顺帝,名准,是明帝第三子。初为萧道成所迎立,寻被弑,宋遂亡。 齐 纪

高 帝

太祖高帝,姓萧,名道成,汉相萧何二十四代孙。起建康令,破贼有功,威名日甚,进爵为齐王,遂篡宋。国号齐,在位四年。 武 帝 世祖武帝,名赜,是高帝长子,在位十一年。 明 帝 高宗明帝,名鸾,是高帝兄道生之子,在位五年。 原文 九月,魏主谓陆睿曰:“北人每言北俗质鲁,何繇知书。朕闻之,深用怃然。今知书者甚众,岂皆圣人!顾学与不学尔。朕修百官,兴礼乐,其志固欲移风易俗。朕为天子,何必居中原,正欲卿等子孙渐染美俗,闻见广博。若永居恒北,复值不好文之主,不免面墙尔。” 直解 魏主名宏,献文皇帝之子。恒,即今北岳恒山,在大同府浑源州地方。齐明帝元年九月,魏主以北人不知向学,欲迁都洛阳,以变其俗。一日,与恒州刺史陆睿说道:“人性不甚相远,今北人常说北方土俗,质朴愚鲁,无繇通晓诗书。朕闻此言,甚是怃然不乐。即今天下之人,知书者甚多,岂皆聪明特达,生来就是圣人!只在学习与不学习而已。学,则质鲁者可变而为聪明;不学,则聪明者亦流而为质鲁。朕今辨名定分,整饬百官,考古证今,制作礼乐,因欲改移北土质鲁之风,变为中原文明之俗。所以今日汲汲要迁都洛阳,意固有在,非为朕自己一身。盖朕既已为天子,何必入居中原而后为尊,只要汝等子孙渐染美俗,以变化其气质,广闻博见,以开扩其心胸,其意为此故尔。设使世世住居恒山迤北,又遇着为人主者不好文学,耳不闻诗书之言,目不接礼义之事,譬如面墙而立,一窍不通,一物无见,质鲁之俗,果何自而变哉!”夫魏主本以戎狄之君,僻处朔野,其于礼乐教化,令非素具,事不习闻。乃能慨然修古帝王之业,据鞍论道,遣使求书,禁胡服胡言,立太学小学,卒能用夏变夷,化民成俗。况抚一统之规,承熙洽之运,而能修文德以绥太平,其致治之美,又当何如也哉! 东昏侯 东昏侯,名宝卷,是明帝第三子,在位二年,为萧衍所废。 和 帝 和皇帝,名宝融,明帝第八子,在位一年,禅位于梁。 梁 纪

武 帝

高祖武帝,姓萧,名衍,是汉萧何之后,仕齐为雍州刺史。齐主宝卷无道,信任群小,诛戮大臣。衍遂举兵内向,废宝卷,立和帝。于是加衍大司马,封梁公,进爵为王,而受齐禅,国号梁。在位四十八年。 原文 魏殿中尚书崔亮为吏部尚书。亮奏为格制,不问士之贤愚,专以停解月日为断,沈滞者皆称其能。洛阳令薛琡上书言:“黎元之命,系于长吏。若以选曹唯取年劳,不简贤否,义均行雁,次若贯鱼,执簿呼名,一吏足矣。数人而用,何谓铨衡!”书奏,不报。其后甄琛等继亮为吏部尚书,利其便己,踵而行之。魏之选举失人,自亮始也。 直解 殿中尚书,是官名。停解,是考满去任,及为事停职解官等项。《北史》记魏明帝时,用殿中尚书崔亮为吏部尚书,专主铨衡。魏家旧制,文武官都着六年考满,考满后,在外的六年叙用,在内的四年叙用,于其中又品第优劣,分为九等,量才升授,不拘次序先后,常把后面的人拔起,那前面的人都壅滞了,不得升转,颇生嗟怨。及崔亮为吏部,遂权宜设法,定下个资格事例。凡待选的人,不问贤愚优劣,只据他除授考满停职解官的月日以为资序。若年资浅的,就是贤能,也不得升补;年资深的,就是不贤,也依序升用。以此淹滞者都喜其便己,而称颂其能;而有识之士,则不以为然。于是洛阳令薛琡上书说道:“朝廷选择长吏,为民父母,百姓每的性命,都系属于他,可不慎重!若为选曹者止论年月,以积久为功劳,不复简择其贤否,只挨次选用,如雁之行列、鱼之贯串一般,执着簿籍,照次呼名,这只消一个掾吏就够了,要那尚书何用?且吏部之职,名为铨衡,谓其能评品人才,进贤退不肖,如权衡之称物,轻重不爽也。若不论贤愚,挨次点名,数着便用,这等谩无轻重称量,又如何叫做铨衡?此当今弊政,不可不厘正者也。”书既奏上,不见批答。其后甄琛等继亮为吏部尚书,亦以人才难知,任己意为进退,恐不足以服天下之心,不如只循资擢用,己不劳而物无议,甚是简便,遂守崔亮之法,跟着他行。而魏朝选举失人,实自崔亮始矣。然北魏以来,历唐及宋,这停年资格,至今尚踵行之而不废,何也?盖世变久而情伪滋,便资格尽废。待选的,或矫饰声名,或窥伺隙窦,适以启侥倖之门;主选的,或交通请托,或公行贿赂,适以资奸利之弊。则年格亦何可废哉!但序迁所以待中人,而超擢所以拔异才。天下异才少而中人多,诚于资格之中,而寓考核之实,凡任满者,勿概署以称职,必明开其优劣,而筒拔其卓异,亦庶乎不蹈崔亮之失矣。 原文 九月,梁主幸同泰寺,设四部无遮大会。释御服,持法衣,行清净大舍,素床瓦器,亲为四众讲《涅槃经》。群臣以钱一亿万奉赎,表请还宫,三请,乃许。 直解 梁武帝惑于佛教,倾心侍奉,亲自幸同泰寺,建设斋醮,聚集僧俗人众,叫做四部无遮大会。脱去衮服,穿了僧衣,受清净戒行,把自家身子,舍在寺中。卧的是素床,用的是瓦器,屏去了天子的奉养,修斋持素,件件与出家人一般。又亲升讲堂法座,为僧俗大众讲《涅槃经》。佛家说,人死去精神常存,但示寂灭而已,叫做涅槃,故有《涅槃经》。武帝信之,故亲讲与众人听。文武群臣,见武帝迷惑,舍身在寺里,无可奈何,乃共出钱十万,献在佛前,赎出武帝来,上表请帝还宫听政。武帝初时不肯,恳请三次,然后许之。夫人主一身,天地祖宗之所付托,社稷生民之所倚赖。虽战兢以保守之,犹恐有伤;虽恭敬以奉持之,犹恐或亵。况于轻万乘之尊,从夷狄之教,弃其身如卖僮,或舍或赎,若非己有,此其四体且不能保,而何以保天下乎!卒之侯景构乱,饿死台城,奉佛者可以为永鉴矣。 原文 梁贺琛启陈四事,言奢侈赋役之弊,梁主切责之。梁主为人孝慈恭俭,博学能文,阴阳、卜筮、骑射、声律、草隶、围棋,无不精妙。勤于政务,冬月四更竟,即起视事,执笔触寒,手为皴裂。自天监中用释氏法,长斋断鱼肉,日止一食,惟菜羹、粝饭而已。或遇事繁,日移中则嗽口以过。身衣布衣,木绵皂帐,一冠三载,一衾二年。后宫贵妃以下,衣不曳地。性不饮酒,非宗庙祭祀、大飨宴及诸法事,未尝作乐。虽居暗室,恒理衣冠;小坐、盛暑,未尝褰袒。对内竖小臣,如遇大宾。然优假士人大过,牧守多侵渔百姓,使者干扰郡县。又好亲任小人,颇伤苛察。多造塔庙,公私费损。江南久安,风俗奢靡。故琛奏及之。 直解 天监,是梁武帝初即位的年号。释氏就是佛。木绵,即今绵花。梁散骑常侍贺琛上书,条陈四事:一件是牧守贪残,使臣骚扰;一件是风俗奢靡;一件是百司奏事,诡竞求进;一件是兴造非急,征求可缓。大略都是说那时用度奢侈、赋役繁重的弊病。梁武帝大怒,下诏切责,为其触犯忌讳故也。武帝为人,孝慈恭俭,博学能文,又通晓各样技艺,如阴阳避忌、卜龟筮卦、驰马射箭、声音乐律、草书隶字、围棋,无不精妙,是个聪明的人。且勤于政务,虽在寒冬时节,每日四更尽时便起视事,执笔批答,触冒寒气,手皮冻破了,也不休息。其勤如此。自天监年间,信用佛法,长持斋素,断绝鱼肉,日止一膳,只是菜羹粗饭而已。或遇事繁,不暇进膳,日已过中,但用净水嗽口便了。所尚袍服,止用布素,不御丝帛;所设帏帐,只用绵布,染成黑色,不尚华采。一顶冠帽,可戴三载;一件衾被,可盖二年。后宫贵妃以下,衣不拖地。其俭如此。又性不喜饮酒,自非宗庙祭祀、大飨礼宴及设斋供佛等事,未尝动用音乐。就是独处暗室中,也常常整理衣冠,绝无惰容;暂时憩息,当盛暑之际,也不曾揭衣露臂,以取凉快。对里面宦竖、外边小臣,也如遇大宾,不敢轻忽。其恬澹恭敬如此。武帝有这许多好处,宜乎能身致太平而为明主矣。只缘他崇尚佛教,专主慈悲,其待士人极其优厚,宽假太过,有罪不问,以致外面州牧郡守有司官,多侵渔百姓,肆无忌惮。公差出去的官员,所过地方,需索供应,扰动郡县。所以贺琛说,牧守贪残,使臣骚扰。又喜亲任小人,论奏纷纷,吹毛求疵,争为苛察,以觊信用。所以贺琛说,百司奏事,诡竞求进。又广用资财,多造塔庙,以供奉佛,官民钱谷,费用耗损。所以贺琛说,兴作非急,征求可缓。又江南数十年间,地方无事,上下偷安,渐成奢侈。所以贺琛说,风俗侈靡。这四件事,深中武帝之病。帝不能用,反加诘责,如讳疾忌医,卒至于危亡而莫救,岂不可惜哉!看这一段,可见帝王之治天下,有大德,有小行。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亲贤远佞,纳谏听言,振纪纲,明赏罚,节财用,爱百姓,执事理之要而坐运天下,此大德也。粗衣澹食,勤事修容,此小行也。细行虽不可以不谨,而天下所以治乱安危,实不全系于此。若大德有亏,则小行何补?且为治有体,日出视朝,日中听政,岂必四更即起,皴手执笔而后为勤?膳羞有节,服御有度,岂必终日一食,三年一冠而后为俭?且自身日用,所省几何?而塔庙岁兴,糜费无极。若使邪竞进,守宰贪残,风俗奢侈,则人主虽布衣粝饭,适足自苦,无益于民也。至于卜筮、骑射、书隶、围棋之类,又方术小技,虽士人之有大志者,犹不屑为之,况于帝王乎?今观梁武帝之所长者,通是细行,而大德全亏。故虽劳心苦形,至于白首,而终无救于台城之祸。然则人主之学,其可不务识其大哉! 原文 梁主敦尚文雅,疏简刑法,自公卿大臣,咸不以鞫狱为意。奸吏招权弄法,货赂成市,枉滥者多。时王侯子弟,多骄淫不法。梁主年老,厌于万几。又专精佛戒,每断重罪,则终日不怿。或谋反逆,事觉,亦泣而宥之。繇是王侯益横,或白昼杀人于都街,或暮夜公行剽掠。有罪亡命者,匿于主家,有司不敢搜捕。梁主深知其弊,而溺于慈爱,不能禁也。 直解 这一段,是纪梁武帝慈爱弛刑,致生祸乱的事。武帝素好书史,敦尚文雅,而于刑名法律之事,都疏简阔略,一意宽纵。自公卿大臣而下,都承顺风旨,务为宽大,把审鞫狱囚的事,尽行停阁,漫不为意。遂使奸吏得以操窃权柄,舞弄文法。有罪者用钱买免,而货赂成市;无辜者牵连诬害,而枉滥众多。王侯子弟,倚恃贵势,多骄纵淫佚,不循礼法。武帝年既衰老,怠于政事。又信奉佛戒,慈悲不杀,每断死罪重囚,常尽日不乐。或谋反叛逆重情,事既发觉,亦哀怜涕泣,赦而宥之。繇是王侯无所忌惮,愈益骄横,或白昼在于都市,持刃杀人;或暮夜聚众劫财,公行剽掠。犯罪在逃的人,藏在窝主家里,有司踪迹至门,亦不敢搜寻捕捉。豪强恣横,一至于此。武帝明知其弊繇宽纵所致,而溺于慈爱,不忍加刑,毕竟不能禁制也。夫古之帝王,若舜之钦恤,禹之泣罪,何尝不以好生为心哉!然舜诛四凶,禹戮防风,则其好生之心,乃以矜愚民,非以惠奸慝也。武帝溺于佛教,欲戒杀以造福,遂至叛逆大恶,亦宥而弗诛,杀人重辟,概置之不问。纵弛如此,天下安得而不乱乎?其后侯景构难,大江南北,积尸遍野,所造者福耶?祸耶?明主当有以辨此矣。 简文帝 太宗简文帝,名纲,是武帝第三子。在位二年,为侯景所弑。 元 帝 世祖孝元皇帝,名绎,是武帝第七子。初封湘东王,及简文帝被弑,即位于江陵。在位三年,降于西魏。 敬 帝 敬帝,名方智,是元皇帝第九子。在位二年,禅位于陈。 陈 纪

武 帝

高祖武皇帝,姓陈名霸先,字兴国,吴兴长城人。初仕梁为始兴太守。讨侯景之乱,奉晋安王为帝。王僧辩又纳贞阳侯渊明为帝,而废晋安王为皇太子,霸先袭僧辩杀之,复正晋安王位,因以丞相自进爵为陈公,遂篡梁而有天下,国号陈。在位三年。 文 帝 世祖文帝,名蒨,是武帝兄始兴王之子。初封为临川王,及武帝崩,承遗诏入即帝位。在位七年。 废 帝 废帝,名伯宗,是文帝长子,在位二年。懦弱不振,政归安成王顼,寻被废为临海王。 宣 帝 高宗宣帝,名顼,是始兴王第二子。废帝既黜,以太后诏即帝位,在位十四年。 后 主 后主,名叔宝,高宗长子。在位七年,荒淫无度,为隋所灭。 原文 隋主不喜辞华,诏天下公私文翰并宜实录。治书侍御史李谔亦以当时属文,体尚轻薄,上书曰:“魏之三祖,崇尚文词,忽君人之大道,好雕虫之小艺。下之从上,遂成风俗。江左齐、梁,其弊弥甚。竞一韵之奇,争一字之巧。连篇累牍,不出月露之形;积案盈箱,尽是风云之状。世俗以此相高,朝廷据兹擢士。禄利之路既开,爱尚之情愈笃。于是闾里童昏,贵游总丱,未窥六甲,先制五言。故其文日繁,其政日乱。良繇弃大圣之轨模,构无用以为用也。今朝廷虽有是诏,如闻外州远县,仍踵弊风。”诏以谔所奏,颁示四方。 直解 雕虫,是雕刻虫豸,譬喻文字工巧纤细的意思。丱,是童子的丫髻。六甲,即今六十甲子,古时八岁入小学,学六甲书记之事。隋主杨坚,性尚敦朴,不喜辞华。既代周而有天下,诏谕天下,凡朝廷表章,官府公移,士人撰述,一应公私文翰,都着从实叙录,不得徒逞浮词。那时有个治书侍御史,叫做李谔,也见当时文章体制崇尚轻薄,宜痛革其弊。乃上书说道:“昔魏之三祖,武帝曹操、文帝曹丕、明帝曹叡都崇尚文词,专攻诗赋,君人为治的大道,却不知留心,只好那雕虫小艺。夫上之所好,下必从之。始于朝廷,达于里巷,波荡风靡,遂以成俗。晋宋以来,立国江左,历齐及梁,其弊愈甚。排比声律,竞一韵之奇;剪裁对偶,争一字之巧。制作繁多,连篇累牍,积案盈箱,其中所言,不过是描写那月露的形容,妆点那风云的状态而已,于身心何与?于理道何关?沿习既久,世俗以此相高,朝廷以此取士,止据浮词,选擢在位,加以爵禄。此路既开,人见这几句浮词可以得富贵,越发爱尚,好之愈笃。于是闾里间童幼昏蒙之人,贵宦家游闲总角之子,年方稚艾,未曾通晓六甲名目,便去操笔学做五言诗句。所以浮华荡心,浑朴尽散。其文日繁,其政日乱。此无他故,良繇其废弃古先大圣之轨模,凡羲皇舜禹之典,伊傅周孔之说,不复关心,别造一种无用之词,把来当做实用。父兄以是期望,师友以是传习,下以是希用,上以是取人,此政之所以日乱也。近日朝廷虽有诏书,谕天下公私文翰,并宜实录,然未必就能改观易听。如闻外州远县,仍踵弊风。盖有司官未必着实举行,仍举浮辞,不先实行。宜加采察,令法司纠劾然后可。”隋主嘉纳之,诏以李谔所奏,颁示四方。然习俗已成,毕竟不能革也。大抵朝廷有教化,然后士人有风俗。隋主虽有美意,而不学无术,何以转移士风。汉董仲舒尝劝武帝罢黜百家,推尊孔氏,故武帝表章六经。西汉文章,遂称尔雅,庶几与三代同风,至今犹赖之。此可见崇经术而罢词赋,诚有国家者之急务也。 原文 十二月,隋军临江,高颎谓薛道衡曰:“今兹大举,江东必可克乎?”道衡曰:“克之。尝闻郭璞有言,江东分王三百年,复与中国合,今此数将周,一也。主上恭俭勤劳,叔宝荒淫骄侈,二也。国之安危在所寄任,彼以江总为相,唯事诗酒,三也。我有道而大,彼无德而小,量其甲士不过十万,西自巫峡,东至沧海,分之则势悬而力弱,聚之则守此而失彼,四也。席卷之势,事在不疑。”颎忻然曰:“得君言,成败之理,令人豁然。” 直解 陈后主叔宝祯明二年十二月,隋主举兵伐陈,命晋王广、秦王俊、清河公杨素、元帅韩擒虎等统兵五十余万,分道并进。前临大江,长史高颎与郎中薛道衡计议说:“用兵之道,贵在万全,今番大举人马,去伐江东,可保必胜乎?”道衡答说:“必然胜之。我尝闻的郭璞推算历数说,江东地方,分据为王三百年,当复与中国合而为一。今建康自晋元帝渡江立国,历宋、齐、梁以至于陈,三百年之数,已将尽矣。以气运推之,知我必取胜,一也。我主恭俭勤劳,务修德政,有道则宜兴;陈叔宝溺于声色,荒淫骄侈,无道则宜亡。以君德论之,知我必取胜,二也。国事安危,系于所倚任的大臣,倚任得人则安,不得其人则危。彼以江总为相,依任的是狎邪小人,唯令侍宴后庭,赋诗饮酒,不理政务。以国政度之,知我必胜,三也。我既有道,又是大国;彼既无德,又是小邦。量彼战士,不过十万,我以五十余万之众,西起巫峡,东至沧海,阵势联络,数千余里。彼欲分兵拒战,则势悬力弱,众寡不支;欲并力守城,则顾此失彼,缓急不救。以兵力较之,知我必取胜,四也。以此观之,我件件当胜,彼件件当败。今日之举,乘胜直前,可以席卷江东,尽为我有,事在必克,更有何疑?”高颎闻其言大喜,乃欣然说:“兵家胜负,难以预期,得汝之言,将彼己之情、成败之理,说的件件透彻,使我心下豁然,洞知胜算,便当决策渡江,无容别虑矣!”其后隋兵渡江,陈人望风瓦解。建康既破,陈后主逃于枯井之中,隋兵出而执之,国遂以亡,竟不出乎薛道衡之所料。夫自古伐人之国者,往往待时而举,观衅而动,故国有衰弱眊乱之形,未有不为敌所乘者。叔宝承偏安之末运,抚散亡之余卒,其衰弱之形,不待智者而后见矣。而君臣方且溺志于宴安,纵情于诗酒,弃长江之险而无备,迫眢井之祸而不知。孟子谓“不仁之君安其危,利其苔,乐其所以亡”,其叔宝之谓矣!覆辙之鉴,有国者所宜深省也。 隋 纪

文 帝

高祖文皇帝,姓杨,名坚,弘农华阴人,是周之国舅,初封隋公。周天元暴虐,传位于太子阐,坚因乘其孤危,篡而取之,国号隋。在位二十四年。 原文 十年。上性猜忌,不悦学,既任智以获大位,因以文法自矜,明察临下,常令左右觇视内外,有过失则加以重罪。又患令史赃污,私使人以钱帛遗之,得犯立斩。每于殿廷捶人,一日之中,或至数四;又常于殿廷杀人。兵部侍郎冯基固谏,上不从。然亦寻悔,宣慰冯基,而怒群臣之不谏者。 直解 令史是各省台属吏。隋文帝开皇十年,此时陈国既平,天下混一。然隋主起自将家,生性猜疑忌克,不喜问学以讲究古帝王行事,昧于人君大体。初时既任智术,以篡周而得大位,因谓智术可恃,吏事可师。遂用文移法律自家矜喜,任其所长,以聪明苛察临驭下人。常遣左右近习,出去窥视内外诸臣,但有过误差失,就发其阴私,不论大小,便加以重罪,要见得人都瞒他不过。又怕各衙门令史贪赃作弊,私地里故使个人把钱帛去送他,若是受的,立时拿来杀了。时常在殿廷中行杖挞人,一日之间,或至数四,不可谏止。又常怒甚,就在殿廷中杀人。殿廷固非杀人之地,况古帝王但遇死刑,必三复奏,岂可造次如此?兵部侍郎冯基极力进谏,隋主不听,竟于殿廷杀之。少顷怒消,又复追悔,乃宣召冯基,特加奖慰,而嗔怪当时在廷诸臣不曾谏诤的。不知反己而徒责人,虽悔何及哉!看来隋主急于殿廷捶人、杀人,都是暴怒。然其多怒,繇于多疑,多疑又繇于不学。向使隋主留意诗书以广其识,讲明义理以养其心,则猜疑尽释,暴怒潜消。躬俭素以先天下,谁敢不廉?明法度以示天下,谁敢不惧?推诚以照物,何待觇而后知?虚心以纳谏,何待失而后悔?此可见学之为益甚大,而隋主开国之初,乃不务学而任术,其行事如此,宜其运祚之弗长也。 炀 帝 炀皇帝,名广,是文皇帝第二子,在位十三年,为宇文化及等所弑。以其好内远礼,故谥为炀帝。 原文 四年。帝无日不治宫室,两京及江都,苑囿亭殿虽多,久而益厌,每游幸,左右顾瞩,无可意者。不知所适,乃备责天下山川之图,躬身历览,以求胜地可置宫苑者。诏于汾州之北,汾水之源,营汾阳宫。 直解 两京,是东京、西京。江都,在今南直隶扬州府地方。汾州,在今山西地方。炀帝即位之四年,天下承平,民物殷盛。炀帝恃其富强,恣意奢侈,乃大兴土木之役,修治宫室,经年累岁无日不然。于西京作仙林宫,于东京作显仁宫,于江都作迷楼及毗陵等宫,其林苑园囿,亭台殿阁,所在皆有。虽是甚多,然只是初时看着欢喜,到后来看得厌了,也便不以为美。每遇游幸的时节,左右观看,都中不得他的意思。正不知走向何处才可以适意取乐,乃尽索天下山川图画,一一亲览,择个山环水绕的胜地,可以盖造宫室、筑治苑囿者。独有汾州之北,汾河之源,其地川面宽平,山水清胜,堪以建宫,乃诏于此地,营离宫一所,叫做汾阳宫,以备游幸焉。夫炀帝以一君之身,其所汲汲于自奉者,不过居处游观之娱而已。乃至积累岁之经营,览九州之形胜不足以供其一快。西起秦宫,东开洛苑,朝泛江渚,暮筑汾阳。遂使海内骚然,百姓罢敝,故工役未息而盗贼群起矣。于此见人君一心,其奢欲之端若甚微,而慆淫之祸则甚大。故帝尧堂高三尺而不饰,汉文台费百金而不为,非其财力不足,诚不忍以万民之苦,而易吾一日之乐也。有天下者,其鉴之哉! 原文 有二孔雀自西苑飞集宝城朝堂前,亲卫校尉高德儒见之,奏以为鸾。时孔雀已飞去,无可得验,于是百官称贺。诏以德儒诚心冥会,肇见嘉祥,拜朝散大夫。 直解 隋炀帝无道,好人谄谀,偶有两个孔雀,从西苑里飞来栖集于宝城朝堂之前。孔雀,乃是人间常有的,不足为异。鹰扬府亲卫校尉高德儒,蓦然见了,便奏说是鸾凤出现。那时孔雀既已飞去,无可证验,于是百官每迎合朝廷的意思,都说果是鸾鸟,一齐称贺。炀帝甚喜,下诏说这祥瑞之物,众人都不曾看见,却是高德儒一念至诚,默然与嘉祥会遇,前此未有,今始见之,遂超升德儒四级,拜为朝散大夫。夫国家官爵,本以待人臣之有德有功者,今德儒指野鸟为鸾,与指鹿为马何异?炀帝以官爵赏之,是赏谀也,彼希富贵者,复何惮而不为谀哉!于是菌可指为灵芝;祲可指为庆云;彗星出,说是除旧布新;日食云遮,说是当食不食。甚至以是为非,以非为是,以贤为否,以否为贤,国欲不亡得乎?其后唐太宗破西河郡,执高德儒,即指此事数其罪而斩之。夫邪佞小人,昏主之所褒赏,明主之所诛戮者也。观此可以识国家兴亡之机矣。 原文 内史郎虞世基以帝恶闻贼盗,诸将及郡县有告败求救者,世基辄迎损表状,不以实闻。但云:“鼠窃狗盗,郡县捕逐,行当殄尽,愿陛下勿以介怀。”帝良以为然,或杖其使者,以为妄言。繇是盗贼遍海内,陷没郡县,帝皆弗之知也。 直解 内史郎,是官名。炀帝自即位以来,巡游征伐,岁无虚日,百姓怨叛,盗贼群起。而帝方自以为治平无事,纵欲偷安,恶闻寇乱。于是内史郎虞世基揣知帝意,欲以希旨取容,凡遇盗贼生发,拒敌官兵,攻围郡县,诸将及各有司有遣人告败求救者,世基辄先使人迎至中途,邀取表章,将所奏报的贼数,减多为少,不以实闻。及到帝前,但掩饰说:“今之盗贼,不过鼠窃狗偷,何能为患?有司捕捉驱逐,行当殄灭无遗,陛下幸宽圣怀,不须介意。”帝惑于其言,不复加察,深以为然。反杖责遣来的使者,以为虚张贼势,无实妄言。繇是上下相蒙,盗贼得志。李密起河南,杜伏威起山东,林士弘起江南,刘武周起代北,薛举起天水,萧铣起江陵。干戈纷纷,遍于海内,所至郡县,尽皆失没。天下破坏如此,而世基蒙蔽于内,无繇上闻,帝皆不得而知之也。其后宇文化及引兵犯御,帝尚不知变所繇起,犹疑其子齐王暕所为。海内之乱,至死终不能明,壅蔽之祸,其真可畏也哉!大抵奸臣能壅蔽人主之聪明者,亦人主之意向,先有所惑于中也。昔秦二世时,盗起关东,请事者留司马门三日,而赵高不见,及对二世,则言“此小寇,无能为也”。世基之欺炀帝,盖亦赵高之故智耳。然二世惟可欺以鹿马,故高之计得行;炀帝惟可欺以鸾雀,故世基之奸得遂。诚使为人君者,秉虚明之鉴,不眩似以乱真,持正大之情,不好谀而恶直,则臣下何所容其壅蔽之奸哉! 恭 帝 恭帝,名侑,是炀帝之孙。初封代王。唐公李渊举兵进克长安,尊炀帝为太上皇,奉帝即位。帝寻禅位于唐。 原文 初,唐公李渊生四男,建成、世民、玄霸、元吉。世民聪明勇决,识量过人,见隋室方乱,阴有安天下之志。倾身下士,散财结客,咸得其欢心。晋阳宫监裴寂,与刘文静同宿,见城上烽火,寂叹曰:“贫贱如此,复逢乱离,将何以自存!”文静笑曰:“时事可知,吾二人相得,何忧贫贱!”文静见李世民而异之,深自结纳,谓寂曰:“此非常人,豁达类汉高,神武同魏祖,年虽少,命世才也。” 直解 这一段是纪唐高祖与太宗起兵的缘繇。初,唐高祖李渊,是陇西世家,隋时袭父封为唐公。娶窦氏生四男子,长的是建成,次的即太宗,叫做世民,又次的是玄霸,少的是元吉。这四子中独有太宗生得聪明睿智,勇敢决断,识见度量,远过常人。在炀帝时,土木繁兴,巡游无度,征伐不息,盗贼并起。太宗因见隋室方乱,私地里图谋,有济世安民的大志。思量要起义兵,兴帝业,必以延揽英雄为本,乃倾身谦下,以礼接贤士,分散家财,以结纳宾客,但是四方贤俊来的,个个得其欢心。那时高祖留守太原,是晋阳地方,炀帝置有行宫,设宫监官以守之。其宫监裴寂,与晋阳令刘文静相好,夜间同宿,见城上举烽火,传报声息,裴寂叹说:“我辈做这等官,禄薄位卑,又遇着这等时节,世乱民离,将何以自存济?”文静笑说:“如今的世事,已是看见了,天下将乱,正是豪杰奋起之时。我与你二人相得,彼此同心,审择所从,互相推引,何患不富贵!”后来文静既从高祖,因见太宗龙姿天表,意气超常,不觉惊异,遂委心托命,深自结纳,因对裴寂说:“这非是寻常的人。观其豁达大度,推诚不疑,恰似汉高祖;其神谋武略,算无遗策,又似魏武帝。年纪虽小,乃是命世之才,真英主也,我等可以依归矣。”其后高祖起义晋阳,太宗削平群盗,遂有天下,皆刘文静、裴寂二人启之。然亦繇当时隋政不纲,百姓愁苦,故英雄豪杰,得借以为资。若使朝廷之上,德政修举,闾里之间,民生乐业,则虽有十太宗、百刘文静、裴寂,不过驱使为吾用耳,何能为哉!然则人君制治保邦之道,惟在安民而已。 原文 裴寂等乃请尊天子为太上皇,立代王为帝,以安隋室。移檄郡县,西河郡不从渊命,渊使世民将兵击西河。郡丞高德儒闭城拒守,攻拔之。执德儒至军门,世民数之曰:“汝指野鸟为鸾,以欺人主,取高官。吾兴义兵,正为诛佞人耳!”遂斩之。自余不戮一人,秋毫无犯,各慰抚使复业,远近闻之大悦。建成等引兵达晋阳,往还凡九日。渊喜曰:“以此行兵,虽横行天下可也。”遂定入关之计。渊开仓以赈贫民,应募者日益多。裴寂等上渊号为大将军。 直解 西河郡,即今山西汾州地方。唐公李渊谋举义师,遣人借突厥兵马为助。突厥要渊自为天子,乃肯出兵。渊以为不可,命将佐更议名号。晋阳官监裴寂等乃定议请尊隋炀帝为太上皇,迎炀帝的孙代王侑,立为天子,以安隋室。渊然其言,就代为书檄,发下郡县,征调人马。独有西河郡抗拒渊命,不肯听从。渊使其子世民等,领兵去击西河。兵至城下,郡丞高德儒闭门拒守,不肯降顺。世民领兵攻破其城,将德儒拿至军门,数责其罪说道:“汝为人臣,不能直道事君,妄指孔雀野乌以为祥鸾。欺诳主上,躐取高官,乃朝廷之佞人,国之巨贼。我今兴举义兵,正要诛除你这邪佞小人,以安社稷,汝尚不自知罪乎!”遂斩首示众。自余官吏军民无罪的人,一个也不肯妄杀,其财货子女,秋毫也无所侵犯,下令安慰抚恤,使其各还生理。繇是远近闻知,都道唐公除害安民,人人感悦。西河郡既下,建成等引兵回晋阳,计其往还,刚得九日。唐公欢喜说道:“行兵取胜,若似这等神速,虽横行天下,有何难哉!”遂与诸将定计西向,谋取长安。此时晋阳精兵已近数万。唐公又开仓发粟,赈济贫民。繇是丁壮来应招募者益多,旬日之间,军众大集。裴寂等乃上唐公官号为大将军,诸将佐以下,皆受命而行事焉。夫隋以残刑重敛困天下,天下之民,叛隋已久,唐公当举义之初,首诛佞臣,自余不戮一人,谕使复业,真可谓隋民之汤武矣!虽其尊炀帝、立代王,假借名号,未为正大,然亦足以见神器至重,有不敢遽窥之心。及江都之变既闻,海内之乱愈炽,然后受禅而登帝位,盖会其时之易为耳。古语有言:“天下嗷嗷,新主之资也。”又曰:“摧枯朽者易为力。”观于唐室之兴,讵不信哉! 原文 渊帅诸军济河,关中士民归之者如市。世民所至,吏民及群盗归之如流,世民收其豪俊以备僚属。渊女李氏适柴绍者,亦将精兵万余会世民于渭北,与柴绍各置幕府,号“娘子军”。隰城尉房玄龄谒世民于军门,世民一见如旧识,署记室参军,引为谋主。玄龄亦自以为遇知己,罄竭心力,知无不为。世民引兵顿于阿城,胜兵十三万,军令严整,秋毫不犯。 直解 隰城,即今山西汾州孝义县。阿城,是秦阿房宫城,在今陕西渭南县。这一段是记唐高祖、太宗入关破隋的事。此时隋炀帝幸江都,四方盗起,关中无主。唐高祖李渊自太原起兵,既克河西,下霍邑,乃亲率众军渡河而西,以向关中。那关中士民,苦隋之虐政,思得真主,见高祖来,都争先归附,就如到市上去的一般。其子太宗世民,分军徇渭水之北,所到地方,官吏百姓每,与那结聚为盗的,也都归附如水之流,止遏不住,其得人心如此。太宗就其中看有豪杰好汉,便收取他以备僚佐属官之用,资其谋略,以济事功。高祖有女李氏,嫁与柴绍为妻的,也从鄠县散家财,聚徒众,得精兵一万多人,亲自率领,与太宗会遇于渭北。其夫柴绍,先从高祖,李氏却不与他合在一处,乃各自领兵开府,叫做娘子军,以李氏为将故也。临淄人房玄龄,仕隋为隰城尉,及太宗徇渭北,玄龄来至至军门求见。太宗一见,知其为豪俊之士,便与他情投意合,恰如旧时曾相熟识一般。因铨注他在幕下做记室参军,掌书檄,赞计画,引为谋主。凡军中事,都与他商议,极其信任。后来遂用他为宰相,平定天下。玄龄此时亦自以为遭遇知己之主,尽心竭力,但是知道的,都着实去做,无一毫推避。其君臣相得如此。太宗引渭北军,驻扎在阿房宫城,其精壮人马,有十三万。收集既多,而号令约束严肃整齐,经过去处各守纪律,无有纤毫侵犯百姓者。其行军有法如此,所以得人心之归也。大抵高祖之有天下,繇太宗为之子;而太宗之取天下,繇房玄龄为之臣。观太宗每下城邑,玄龄独先收人物,致之幕府,及有谋臣猛将,皆与之潜相申结,各尽其死力,可谓得大臣以事君之道矣。此所以为贞观之贤相欤。 唐 纪 高祖初封唐王,其后遂以为有天下之号。这书记唐家一代的事,故称唐纪。 高 祖 高祖神尧皇帝,姓李氏,名渊,陇西成纪人。其父李昞,以功封唐国公,渊袭封为太原留守,乘隋之乱,举兵进克关中,遂代隋而有天下,在位九年。谥为神尧,庙号高祖。 原文 唐万年县法曹孙伏伽上表,以为:“隋以恶闻其过亡天下,陛下龙飞晋阳,远近响应,未期年而登帝位,徒知得之之易,不知隋失之之不难也。臣谓宜易其覆辙,务尽下情。”上省表大悦,下诏褒称,擢为治书侍御史,赐帛三百匹。 直解 万年县,即今陕西西安府成宁县。法曹,是县尉之官。唐高祖初即位,颇有失政,万年县法曹孙伏伽首先上表,进谏说道:“人君得天下易,保天下难,试观隋家天下,何等全盛,只因炀帝骄矜刚愎,遂非文过,恶闻直言,遂致积恶日深,丛怨日甚,所以把天下失了。陛下应兴王之运,龙飞晋阳,义师一举,远近归心,其应如响,攻下汾霍,进克长安,未及一年,遂登帝位,只见得取天下这等容易,却不知隋之失天下亦不难也。若知隋所以失天下,又复效其所为,这便是蹈其覆辙,同归于乱而已。以臣之愚,谓宜鉴于亡隋之弊,改途易辙,凡君德有愆违,朝政有阙失,务广开言路,使人人得以自尽,事事得以上闻,庶下情上通,上泽下究,而保天下不难矣。”表中指陈高祖失政三事:一件不宜受民间私献,一件不宜陈百戏散乐于玄武门游戏,一件太子诸王左右不宜滥用匪人。高祖览表大悦,乃下诏褒奖,称道他至诚慷慨,据义直言,因不次超拔,擢为治书侍御史,着他专掌法令,仍赏以绢帛三百匹,以旌其直焉。夫自隋以来,言事者轻则斥,重则诛,以致忠臣结舌而不敢尽直,士丧气而不获伸久矣。高祖即位之初,首纳伏伽之谏,至不吝高爵厚赏以宠异之,盖不惟有受善之诚,而因有以作敢言之气,士怀忠抱义者,孰不感激而思奋哉!此所以能延揽贤杰,而开有唐三百年之基也。 原文 有犯法不至死者,唐主特命杀之。监察御史李素立谏曰:“三尺法,王者所与天下共之也。法一动摇,人无所措手足。陛下甫创鸿业,奈何弃法!臣忝法司,不敢奉诏。”唐主从之。自是特承恩遇,命所司授以七品清要官。所司拟雍州司户,唐主曰:“此官要而不清。”又拟秘书郎,唐主曰:“此官清而不要。”遂擢授侍御史。 直解 古时用三尺竹简,写法律于其上,叫做三尺法。唐高祖初年,有一人犯法,以律论之,罪不该死。高祖心里恼他,不依律断,特命戮之于市。那时有个监察御史李素立进谏说:“这三尺律书,乃王者所与天下公共的法,下自庶民,上及朝廷官府,都该遵守,虽天子至尊,也不容以一人之喜怒,而自为轻重。若是可轻可重,无一定之规,这法便可动摇了。法一动摇,那用法的都得任意以行其私,小民举手投足,便犯法禁,复何所措其手足哉!况陛下初创大业,将垂法于后人,岂可先自废弃了这法,使后嗣何所遵守?臣忝为法司,分当执法,此人法不该死,虽有特诏,不敢奉行。”高祖听从其言。自是素立特承恩遇,眷顾非常。唐朝监察御史是从八品,高祖命该衙门升授他做七品清高又有事权的官。该衙门拟升他做雍州司户,是京兆府官,掌户籍驿传等事。高祖说:“这官虽当要路,有事权,却繁冗而不清。”又拟做秘书郎,是秘书省官,掌四库图籍。高祖说:“这官虽是清高,却闲散而不要。”遂升授他为侍御史。侍御史,从七品台官,掌纠举百僚,推鞫狱讼,官秩既清高,又有事权,故特授此官以宠异之。夫素立之执法,高祖之听言,以定国家之法典,以开朝廷之言路,高祖君臣两得之矣。 原文 唐主考第群臣,以李纲、孙伏伽为第一,因置酒高会,谓裴寂等曰:“隋氏以主骄臣谄亡天下,朕即位以来,每虚心求谏,然唯李纲差尽忠款,孙伏伽可谓诚直,余人犹踵弊风,俯眉而已,岂朕所望哉!” 直解 唐高祖欲激劝臣下,使之进谏,尝考校群臣的优劣,分别等第,以太子詹事李纲、治书侍御史孙伏伽为第一。一日置酒殿上,大会群臣,与尚书右仆射裴寂说道:“隋家天下,只因为君者志意骄盈,不肯听谏,为臣者甘心卑谄,不肯尽忠,所以上下相蒙,养成祸乱,遂致灭亡。朕自即位以来,惩隋之弊,凡百举动,不敢自以为是,每虚心求谏,冀闻直言。然群臣之中,止是李纲能随事箴规,颇尽忠款,孙伏伽论事慷慨,可谓诚直。除此二人之外,其余诸臣谄谀顾忌,犹踵习亡隋之弊风,凡遇事有当言者,都只低头缄默,俯眉而已,无有吐一词、建一议者,岂朕所以虚心求谏之意哉!尔等自今必须以李纲、孙伏伽为法,斯为不负朕之所望也。”夫人君听谏为难,知人为尤难。盖切直之谏,虽庸主犹或勉从,而人品邪正之分,非至明者不能洞察也。唐高祖虚心尽下,不惟有听谏之诚,而某也忠直,某也依可,又能因迹考心,甄别不爽,则君子既得以目见,小人又无以自容,听言之道,莫善于此,人主所宜取法也。 原文 刘武周降将寻相等多叛去。诸将疑尉迟敬德,囚之军中,屈突通、殷开山言于世民曰:“敬德骁勇绝伦,今既囚之,心必怨望,留之恐为后患,不如遂杀之。”世民曰:“不然,敬德若叛,岂在寻相之后邪!”遽命释之,引入卧内,赐之金,曰:“丈夫意气相期,勿以小嫌介意,吾终不信谗言以害忠良,公宜体之。必欲去者,以此金相资,表一时共事之情也。”已而世民以五百骑行战地,登魏宣武陵。王世充帅步骑万余猝至,围之。单雄信引槊直趋世民。敬德跃马大呼,横刺雄信坠马。世充兵稍却,敬德翼世民出围。世民、敬德更帅骑兵还战,出入世充陈,往返无所碍,屈突通引大兵继至,世充兵大败,仅以身免,斩首千余级。世民谓敬德曰:“公何相报之速也!”赐敬德金银一箧,自是宠遇日隆。 直解 唐太宗既破刘武周,他部下的大将尉迟敬德与寻相等都来降,其后寻相等又逃叛去了,只有敬德未去。诸将恐他也要逃叛,把他拿了囚系在军中,于是屈突通、殷开山二人向太宗谗谮他说:“敬德为人骁勇绝伦,今既被囚系,心里必然怨望,留着他在此,恐生歹意,将来为祸不小,不如杀了他,永绝后患。”太宗说:“诸将差矣,敬德若有叛意,便当与寻相一同去了,岂肯留到今日,坐待擒缚?我看他决无此意。”即时传令,释放了敬德,引他到卧房内,取些金银赏他,说:“丈夫处世,当磊磊落落,以意气相期许,莫把小小嫌隙,放在意下。我素知你是个忠良之臣,无有二心,纵是众人要谗害你,我终不听信而加害也。你当体谅我的心,相与戮力匡时,共成大业,不可自生疑虑。你若必要去,我也不敢强留,就把这金银资助你做路费,以表一时共事之情也。”繇是敬德感激,誓死相从。一日太宗征郑主王世充于洛阳,领五百马军出去观看交战地方,适登北魏宣武帝陵上,远览形势。不期王世充帅领步卒马军一万多人,忽然奔到,把太宗围住了。世充有一骁将,姓单名雄信,手持丈八长枪,径奔太宗。事势危急,敬德策马大呼,从旁一枪,刺雄信落马。世充兵见雄信被刺,稍稍引退。敬德以身遮蔽太宗,杀透重围。既出之后,又复与太宗领着马军杀入世充阵中,如此往来数次,并无敢有阻挡之者。少顷之间,大将屈突通统领大军继至,把世充的军马,杀的大败奔溃,世充仅得单身脱走,斩获首级一千余颗,得胜而回,这是敬德单身救主的第一功。于是太宗对敬德说:“公之报恩何其速也!”遂赏敬德金银一箱,以酬其劳,自此恩礼眷顾,日盛一日,而敬德因得展尽才略,以树功名,后来遂为佐命功臣,封鄂国公,以此见太宗之善用人也。大抵人君御下,莫善于推诚,莫不善于蓄疑。推诚者,虽其寇仇,亦将归心;蓄疑者,虽其亲信,亦将解体。陈平楚之降将,汉高祖一日得之,遂以为护军,捐金四万斤,不问其出入;光武推赤心置人腹中,铜马群盗来降,单骑按行诸部,示以不疑,故能驾驭豪雄,兴建大业;项籍以盖世之才,拔山之力,乃意忌信谗,虽其骨骾之臣,如钟离昧、范增之伦,皆以谗见疏,故终以取败。观高祖、光武、唐太宗之所以兴,项籍之所以亡,则推诚之与蓄疑,其得失之效,相去远矣。 原文 唐主以秦王世民功大,前代官不足以称之,特置天策上将,位在王公上。冬十月,以世民为天策上将,开天策府,置官属。世民以海内浸平,乃开馆于宫西,延四方文学之士,出教以王府属杜如晦、记室房玄龄、虞世南、文学褚亮、姚思廉、主簿李玄道、参军蔡允恭、薛元敬、颜相时、咨议典签苏勗、天策府从事中郎于志宁、军咨祭酒苏世长、记室薛收、仓曹李守素、国子助教陆德明、孔颖达、信都盖文达、宋州总管府户曹许敬宗,并以本官兼文学馆学士,分为三番,更日直宿,供给珍膳,恩礼优厚。世民朝谒公事之暇,辄至馆中,引诸学士讨论文籍,或夜分乃寝。乃使库直阎立本图像,褚亮为赞,号十八学士。士大夫得预其选者,时人谓之“登瀛州”。 直解 唐武德四年,此时太宗尚为秦王,高祖以太宗首建大谋,削平海内,其功勋甚大,前代官爵都不足以称其功,特为他置一官,叫做天策上将,其位加于诸王公一等。乃于冬十月,拜太宗为天策上将,开天策府,于府中设置官属。太宗既受此官,见得海内渐次平定,当亲近儒臣,乃开馆于宫西,延引四方有文学之士,使居其中,亲出教令,以王府属官杜如晦、记室官房玄龄、虞世南、文学官褚亮、姚思廉、主簿李玄道、参军蔡允恭、薛元敬、颜相时、咨议典签苏勗、天策府从事中郎于志宁、军咨祭酒苏世长、记室薛收、仓曹李守素、国子助教陆德明、孔颖达及信都县人盖文达、宋州总管府户曹许敬宗,共十八人,皆以各人本官兼文学馆学士,分为三番,每日六人,更日直宿,供给珍馐饮膳,恩礼极其优厚。太宗每日朝谒了毕,公事闲暇,辄至馆中,引见诸学士,相与讨论文籍,讲明义理,或至夜分方才就寝,其亲密如此。又使库直官阎立本图画诸学士的像貌,使褚亮题写像赞,号称十八学士。士大夫得预此选者,时人谓之“登瀛州”。瀛州,是海外山名,道家说,是神仙所居,以比诸学士荣遇,就如登仙也。夫太宗当天下甫定之初,即开馆延贤,讲论经籍,真可谓右文之令主矣!是以当代夸之以为盛事,后世传之以为美谈焉。 原文 八月己未,突厥颉利可汗寇并州,遣兵寇原州。唐主谓群臣曰:“突厥入寇而复求和,和与战孰利?”太常卿郑元曰:“战则怨深,不如和利。”中书令封德彝曰:“突厥恃犬羊之众,有轻中国之意,若不战而和,示之以弱,明年将复来。臣愚以为不如击之,既胜而后与和,则恩威兼著矣。”唐主从之。 直解 突厥,是北虏。可汗,是虏中酋长之号。并州,即今山西太原府。原州,即今陕西固原州。唐高祖武德五年,八月己未日,突厥酋长号颉利可汗者,引十五万骑,繇雁门入犯并州地方,又分兵往掠原州地方。高祖与群臣计议说:“今突厥入寇,本该与他战,乃又遣使来讲和,又似该与他和,和与战二者,那件便益?”太常卿郑元说:“战未免伤损人马,纵使得胜,彼亦仇恨,结怨愈深,不如休兵,与他讲和为便。”中书令封德彝说:“讲和固好,然必须先战而后可和。盖突厥贪悍喜斗,如犬羊一般,彼自恃其众多,轻视我中国,所以敢来为寇。若不与一战,就听讲和,显是中国怯弱,不敢与他厮杀,他越发无忌惮了,今虽讲解而去,明年又将复来,边患何时而息?臣愚以为不如因其入寇,出兵击之,彼骄我奋,其势必胜,战既得胜,彼必惧怕我中国,不敢轻视,然后却与他讲和,既畏战胜之威,又感和好之恩,恩威兼著,和乃可久。”高祖听从封德彝之言,其后边将连破突厥,然后遣郑元责颉利以负约,说之讲和,可谓得制御夷狄之术矣。大抵不战而和,则制和在彼,战而后和,则制和在我,致人而不致于人,要使中国常操其柄,且因我之战,可以益固其和心,因彼之和,可以益修吾战备,御虏之策,莫善于此,筹边者所当知也。 原文 上引诸卫将卒习射于显德殿庭,谕之曰:“戎狄侵盗,自古有之,患在边境小安,则人主逸游忘战,是以寇来莫之能御。今朕不使汝曹穿池筑苑,专习弓矢,居闲无事,则为汝师,突厥入寇,则为汝将,庶几中国之民可以少安乎!”于是日引数百人教射于殿庭,上亲临试,中多者赏以弓、刀、帛,其将帅亦加上考。群臣多谏,上皆不听,曰:“王者视四海如一家,封域之内,皆朕赤子,朕常推心置其腹中,奈何宿卫之士亦加猜忌乎!”繇是人思自励,数年之间,悉为精锐。 直解 武德九年,此时天下已平,兵革不用,太宗引诸宿卫将士,在于显德殿前,演习射艺,因省谕之说道:“有中国则有夷狄,夷狄侵盗,自古为然,不足为患。所患者,只在夷狄不来侵扰,边境稍宁,此时为君的恃其治平,安逸游乐,忘却战伐之事,不复堤备,一旦虏寇乘间而来,那时措手不及,无以御之,深足为患。今海内宁靖,汝辈安闲,朕不用汝辈之力,穿池筑苑,以供役使,专教汝辈演习弓矢。平居闲暇无事,则操练教习,为汝之师,万一突厥入寇则统领出征,为汝之将,庶乎有备无患,中国之民可以稍安。”于是每日引领卫士数百人教射于殿庭之前,太宗亲临比试,有那中箭多的,即便赏以弓矢、刀剑、绢帛等物,其所部将帅,亦考列上等,论功优处。此时文武群臣见得殿庭之间,操弓挟矢,甚非体面,又恐万一狂夫窃发,所系非轻,多上章谏止者。太宗皆不之听,说道:“王者父母天下,看着四海就如一家,凡在封疆之内的,都是朕之赤子一般,朕常推这一片实心,置在人之腹中,更无一毫猜忌,奈何守卫士卒常在禁地的,也加猜嫌疑忌乎!”繇是将士闻之,都感激太宗诚信,思自奋励,不出数年,个个武艺精熟,意气敢勇,尽为锐卒,皆太宗教训鼓舞之功也。夫天下虽安,忘战则危,人君之武备,诚有不可一日而不讲者。但朝堂非教射之地,人主非教射之师,古者蒐苗狝狩,各以其时,未闻日事简练以为威,泽宫洛水,各以其地,未闻引集殿庭以为便,广厦细旃,以近有德,未闻狎卫士以为不疑。况舞干可以格有苗,橐弓可以靖时夏,人主之所当务,尤在增加其文德,有不必专意于武功者,审治体者,当辨于兹。 原文 房玄龄尝言:“秦府旧人未迁官者,皆嗟怨曰:‘吾属奉事左右,几何年矣,今除官,反出前宫、齐府人之后。’”上曰:“王者至公无私,故能服天下之心。朕与卿辈日所衣食,皆取诸民者也。故设官分职,以为民也,当择贤才而用之,岂以新旧为先后哉!必也新而贤,旧而不肖,安可舍新而取旧乎!今不论其贤不肖而直言嗟怨,岂为政之体乎!” 直解 太宗初封秦王,故称秦府。其兄建成先为太子,称前宫。弟元吉封齐王,称齐府。至是太宗从秦王立为天子,那旧时在秦府中服事的人,都指望从龙之后,超升官职,却久不得升,心中不无觖望。于是中书令房玄龄奏说:“这秦府旧人未得升迁的,都是背后嗟怨说道:‘我等幸在藩邸中奉事主上,日侍左右,经今多少年岁了,枉自受了许多辛苦,不曾沾一些恩典,今除授官职,反居前太子宫中及齐王府中人之后,我等旧人,倒不如那新来的,何也?’”太宗说:“为人君的,凡事须一秉至公,无一毫偏私,方才服得天下的心。况朕与卿等每日穿的、吃的,都是民间赋税,件件取给于百姓。今日设官分职,正是为着百姓,要使他得所,必须选择那有德有才的去做,天下始受其福。用之先后,乃在贤不肖,不在新旧,岂以新旧为先后哉!若必新的果贤,有益于百姓,就是前宫、齐府人,也该用,旧的不肖,无益于百姓,就是我秦府人,也不该用,又何可只论新旧,舍贤而取不肖乎!今你不论其贤与不肖,只说旧的嗟怨,要加意于他,以满其望,便是任情轻重,偏私不公,为政之体,岂宜如是?此我所以不敢把朝廷的官职私厚我秦府旧人也。”太宗此言,真可谓知治体者矣!盖朝廷为官择人,不为人择官,故能称其职,虽仇不可弃,不能称其职,虽亲不可私。如魏徵、王珪,都是太子府中人,苟弃而不用,何以成贞观之治哉!至于房玄龄,实秦府旧人,乃首擢以为相,天下不得议其私,可见王道至公,有意任旧而不择贤人,固不可,有意避嫌而故弃旧人,亦不可。诸葛亮曰:“吾心如秤,不能为人作轻重。”此可为用人之法。 原文 上于弘文殿聚四部书二十余万卷,置弘文馆于殿侧,精选天下文学之士虞世南、褚亮、姚思廉、欧阳询、蔡允恭、萧德言等,以本官兼学士,令更日宿直,听朝之隙,引入内殿,讲论前言往行,商榷故故字当作政字。事,或至夜分乃罢。又取三品已上子孙充弘文馆学生。 直解 这一段是纪太宗重道右文的事。四部书,是经、史、子、集,分作甲、乙、丙、丁四类,故为四部。太宗见得帝王修身治天下的道理,无一件不载之于书,乃于弘文殿中,聚集四部书,约有二十余万卷,以备观览,因开馆于弘文殿旁,叫做弘文馆。妙选天下能文有学之士,使居其中,选得记室官虞世南、文学官褚亮、姚思廉、给事中欧阳询、参军蔡允恭、著作郎萧德言等六人,皆各以本官兼弘文馆学士,分为两班,使之轮日直宿,每日听朝毕,遇有间隙之时,即延引诸学士入至内殿,将古昔帝王嘉言善行载在经籍者,与诸学士一一讲论,务考究其成法,朝廷见行的政事,有疑难不决者,与诸学士件件商确,务参酌以时宜,或讲论未明,商确不的,便坐至夜分,方才停止,也不以为劳,其延访之勤如此。又以秘书藏在内殿,外人得见者少,乃取朝官三品已上的子孙,充弘文馆学生,着他习读秘书,讲究今古,因以储养人才,而为他日之用焉。大抵人君以武功定天下者,多不事诗书,而国事草创之初,亦或未遑教化。太宗当在秦府时,已尝开馆延贤,即位未几,乃又广收图籍,专精讨论,下至大臣子孙,并使肄习,其于诗书教化之际,惓惓如此,君德岂有不盛,治道岂有不隆者哉! 原文 上与群臣论止盗,或请重法以禁之。上哂之曰:“民之所以为盗者,繇赋繁役重,官吏贪求,饥寒切身,故不暇顾廉耻耳。朕当去奢省费,轻徭薄赋,选用廉吏,使民衣食有余,则自不为盗,安用重法邪!”自是数年之后,海内升平,路不拾遗,外户不闭,商旅野宿焉。 直解 太宗一日与群臣计议说:“盗贼为患何术以禁止之。”有一臣议说:“盗贼肆行而无忌者,繇法轻故也。今请益严其法,凡为盗的俱从重论,使人不敢犯,盗将自止。”太宗乃微笑他说:“民虽至愚,指之为盗,未有不羞耻者,今乃甘心为此,岂得已哉!良繇在上的,用度不肯节省,往往加派于民,赋税繁多,徭役重大,那不才官吏,贪赃需索,又侵渔其间,以致百姓每废弃生理,变卖产业,衣食不给,一时迫于饥寒,遂不暇顾廉耻,相率而为盗耳。今朕只该反身节欲,自宫中以至于官府,去其奢侈,省其费用,本源既清,自可无暴征横敛,繇是轻徭役,不尽民之力,薄赋税,不夺民之财。又选用清廉官吏,分理郡县,爱养百姓,使其安生乐业,衣食有余,则自然知有廉耻,不肯为盗,又何用重法以禁之乎!”太宗只如此行去,才数年后,四海之内,渐跻太平,道路上或有遗失物件,也无人拾取,人家外面门户,晚间都不用关闭,那做商贾与行路的,或投不得店家,就在野地里歇宿,亦绝无盗贼之警,可谓升平之极矣。此可见人君欲止盗,不在重法,只在轻徭薄赋而已。然非朝廷之上,费用减省,郡县之间,官吏清廉,虽欲轻徭薄赋,岂可得乎?彼贪官污吏,每假朝廷催科之急,以自恣其囊槖之私,故国赋日增,则国用日侈,而民生日蹙,至于民穷盗起,而后救之,则晚矣。然则太宗选用廉吏一言,尤弭盗者所当留意。 原文 上又尝谓侍臣曰:“君依于国,国依于民。刻民以奉君,犹割肉以充腹,腹饱而身毙,君富而国亡。故人君之患,不自外来,常繇身出。夫欲盛则费广,费广则赋重,赋重则民愁,民愁则国危,国危则君丧矣。朕常以此思之,故不敢纵欲也。” 直解 太宗深鉴前代昏主纵欲败度,不恤小民,以致丧身亡国之祸,尝与侍臣说道:“君之与民,本同一体,君之安危系于国,国之安危系于民,民安而后国安,国安而后天位可以常保。故君虽贫不可以剥民而求富,若刻剥乎民,以奉养乎君,就如割自己之肉,以充自己之腹。腹虽因啖肉而饱,却不知肉尽而身亦随以亡;君虽因剥民而富,却不知民贫而国亦随以乱。故人君之祸患,不在夷狄盗贼自外而来,常繇纵耳目,快心志,自身而出。夫耳目心志其欲无穷,欲心既盛,则将穷奢极侈,无所不为,其费用必广。费用既广,则常赋不足以供,必将额外科求,其赋敛必重。赋重,则民不堪命,而有愁苦之心。民愁,则国本以摇而有危殆之势。国既危,则君不能以独安,而丧亡无日矣。原其初,只繇纵欲一念所致,其祸真可畏也。朕常以此内自思省,惟恐侈心一萌,贻祸不小,故宁樽节以省费,不敢纵欲以病民,庶几保民以保国,保国以保身焉。”大抵人君纵欲而不恤民,只缘不见得有亡国之祸耳。若夏桀知亡,必不尚琼宫之华;商纣知亡,必不贪鹿台之富。唯蔽于欲而不悟,故陷于祸而不知。人主诚能清心明理,见祸于未形,则一切肆情纵意之事,自然知所警惕,而不肯为矣。《书》曰:“怨岂在明,不见是图。”此在居安思危者所当知也。 原文 上谓裴寂曰:“比多上书言事者,朕皆粘之屋壁,得出入省览,每思治道,或深夜方寝。公辈亦当恪勤职业,副朕此意。” 直解 太宗即位之初,日夜留心治理,一日对司空裴寂说:“近来群臣多有进上章奏,陈说政事的,其条件甚多,朕恐一时览过,未得其详,无益于治,所以凡有章奏,都将来粘在屋壁上,使出入之际,常在目前,得以思省观览,反复详审。但有切于身心的,便自家体察,有关于政治的,便随事施行,未尝轻忽过了。朕又每每思量平治天下的道理,或至夜深,方去歇息。卿等为朕的辅佐,亦当各效忠诚,恪勤职业,以称朕今日所以孜孜求治的意思,庶几上下同心,而治理可得也。”夫太宗之勤于政理如此,其致贞观之治也宜哉! 原文 上励精求治,数引魏徵入卧内,访以得失。徵知无不言,上皆欣然嘉纳。 直解 太宗鉴于隋朝以恶闻其过亡天下,于是奋厉精神,勤求治理,兢兢业业,常恐所行或不当于人心,乃时常召引谏议大夫魏徵,进入卧房内,密地里访问他朝廷近日所行,那件停当,那件差失。盖使他进在内殿,可以从容尽言,又有事关机密,不敢显言的,亦得以密切上陈也。魏徵是个忠直的臣,又感激太宗亲信他的意思,于是一切政事但知道的,无不尽言,其行得是的,便说是以将顺其美,或行得不是的,便说不是以匡救其失,无有隐讳,无有避忌,太宗都欣然无忤,一一嘉奖而听纳焉。大抵人君挟崇高之势,虽行有得失,而过每难于上闻;人臣怀畏惧之情,虽意欲箴规,而言每难于自尽。故明圣之主,务开之使言,引之卧内,以示其亲,赐之嘉纳,以行其说,然后忠直之臣,得以自遂,过失日闻,而人主益见其明圣。若太宗者,可以为后世法矣。 原文 上患吏多受赇,密使左右试赂之。有司门令史受绢一匹,上欲杀之,民部尚书裴矩谏曰:“为吏受赂,罪诚当死;但陛下使人遗之而受,乃陷人于法也,恐非所谓道之以德,齐之以礼。”上悦,召文武五品以上告之曰:“裴矩能当官力争,不为面从,傥每事皆然,何忧不治!” 直解 司门令史,是执掌门籍之官。民部尚书,即今户部尚书。此时天下初定,法令疏简,各衙门官吏,多有贪赃坏法者,太宗深以为患,要设法禁止,乃暗地里叫左右的人,假托事故,将钱帛去馈送各衙门官吏,以试验之。有个司门令史官,受了绢一匹,太宗就要拿来杀了,民部尚书裴矩进谏说道:“为吏贪赃坏法,加以死刑,诚当其罪;但置人于法,必须繇他自作自犯,乃服其心。今陛下使人将钱送他,他贪图接受,分明是赚哄他入法网之中,而故陷之于死地也,恐非圣人所谓道之以德,齐之以礼者也。盖王者禁人为非,必先正身修德,引导之于前,导之而不从,又有纪纲法度整齐之于后,岂有设计用术,诱人犯法,而加之罪者乎!”太宗嘉纳其言,乃宣召文武五品已上的大臣告之说:“人臣于君上之过,力争者少,面从者多,裴矩因朕要杀受绢的令史,当朝堂之上,能持正据法,尽力谏诤,不肯唯唯诺诺,务为面从,傥朕每事所行,都得人匡正如此,则举措必然合宜,人心必然悦服,何忧天下不太平乎!”按隋文帝患令史赃污,尝私使人以钱帛遗之,得犯立斩,于时谗构横生,枉滥殊甚,太宗亲承其弊而不能变,又从而效之,岂不误哉!然隋文帝不用冯基之言,太宗能听裴矩之谏,而兴亡顿殊如此,论治者宜于此究心焉。 太 宗 太宗皇帝,名世民,高祖第二子。年十八劝高祖起义晋阳,削平群盗,代隋而有天下。初封为秦王,后高祖以其功大,遂立为太子,因传位焉。在位二十三年,庙号太宗。 原文 贞观元年正月,上宴群臣,奏《秦王破阵乐》。上曰:“朕昔受委专征,民间遂有此曲,虽非文德之雍容,然功业繇兹而成,不敢忘本。”封德彝曰:“陛下以神武平海内,岂文德之足比。”上曰:“戡乱以武,守成以文,文武之用,各随其时。卿谓文不及武,斯言过矣!”德彝顿首谢。 直解 此时高祖自称太上皇,传位太宗。太宗即位,改年号为贞观。贞观元年正月,太宗大宴群臣,乐工承应,奏《秦王破阵之乐》。太宗与群臣说道:“朕往时为秦王,蒙父皇委任,得专征伐,往往以身先士卒,摧破强敌,故民间有秦王破阵的歌曲。今因而润色,以为乐章,用一百二十人,被甲执戟而舞,虽发扬蹈厉,不似文德之雍容,然实用此以取天下,今日功业繇此成就,何敢忘其所自。故制为乐舞,庶使后世观者,知朕创业之艰难也。”那时尚书右仆射封德彝进说:“陛下以神武定海内,削平祸乱,弘济苍生,区区文德,岂足比拟。”太宗面折他说:“天下方乱,戡定固须用武,王业既成,持守尤当用文,文武两件,不可偏废,而时变不同,故或用武,或用文,各随其时耳,非有轻重于其间也。卿乃谓文不及武,岂天下独可以武治乎!这话差矣。”于是封德彝自知失言,叩头谢罪。自古说文武并用,长久之术,如天道阴阳一般,春夏虽阳气用事,然未尝无阴,秋冬虽阴气用事,然未尝无阳,二者相济而后不偏。故陆贾对汉高帝说:“马上得之,岂可以马上治之。”夫戡乱之时,固宜用武,亦必济之以文;守成之时,固宜用文,亦必济之以武。昔成康之世,治定功成,而周、召二公,犹惓惓以克之长虑,守成者不可不深思也。 原文 上以兵部郎中戴胄忠清公直,擢为大理少卿。上以选人多诈冒资荫,敕令自首,不首者死。未几,有诈冒事觉者,上欲杀之。胄奏:“据法应流。”上怒曰:“卿欲守法而使朕失信乎?”对曰:“敕者出于一时之喜怒,法者国家所以布大信于天下也。陛下忿选人之多诈,故欲杀之,而既知其不可,复断之以法,此乃忍小忿而存大信也。”上曰:“卿能执法,朕复何忧!”胄前后犯颜执法,言如涌泉,上皆从之,天下无冤狱。 直解 大理少卿,是掌法之官。太宗以刑狱至重,掌法贵于得人,乃选择群臣之中,见兵部郎中戴胄居官忠清公直,堪为法司,遂擢用他为大理寺少卿。此时士人选官者,多诈冒恩荫,滥授爵级,太宗深恶其弊。乃降敕禁革,凡官员诈冒者,准令自首免罪,不首者论死。未及几时,遂有犯诈冒事觉者,太宗就要拿去杀了。戴胄奏言:“诈冒官爵者,据法止该流徙远方,罪不该死。”太宗怒说:“卿所言者虽是法,但朕已有敕旨,信不可失,今卿要守法,岂可使朕失信乎?”戴胄答说:“敕书失信是小事,法令失信是大事。盖敕书之颁,出于一时之喜怒,喜则从轻,怒则从重,不可为常;至于法令一定,喜不可得而减,怒不可得而加,乃国家所以布大信于天下,确乎其不可移者也。陛下恶选官诈冒者多,激于一时之怒,故要杀之,既而知非正法,复断之以本等罪名,此乃忍一时之小忿,而存国家之大信,所失者小,所全者大也,岂可任情而废法,乃为不失信乎!”太宗感悟,因褒美之说:“朕所忧者,常恐行法不当,人心不服,卿能执法如此,则轻重不得那移,小民知所遵守,朕复何忧!”戴胄自为大理,凡太宗用刑有不当处,前后犯言谏争,言如涌泉,一无所隐,太宗鉴其忠直,所言都允从之。自是法令画一,天下刑狱悉归平允,无有冤枉之民焉。于此可见戴胄能持正守法,而不挠于人主之威,太宗能虚己受言,而不泥于已成之说,君明臣直,两得之矣。但国法固所当重,而王言亦不可轻,惟详审于制法之初,使法立而可守,慎重于申命之日,使令出而惟行,则有法以为整齐之具,有敕以寓鼓舞之权,固有交相为用,而不相悖者,何至有偏废之患哉!此议法者所当知也。 原文 上令封德彝举贤,久无所举。上诘之,对曰:“非不尽心,但于今未有奇才耳。”上曰:“君子用人如器,各取所长,古之致治者,岂借才予异代乎?正患己不能知,安可诬一世之人!”德彝惭而退。 直解 太宗以致治在得贤,而贤人或伏于下僚,或遗于草野,朝廷不能尽知,乃诏朝臣各举所知,以备简用。尝命右仆射封德彝着他举荐贤才,他只应承了,终无所举。太宗问其故,德彝对说:“臣非不尽心访求,但一时未有奇才可应诏命者耳。”太宗责他说:“人的才能,各有所长,君子用人,就如用器皿一般,大的大用,小的小用,各取所长,岂可苛求责备?且天之生贤,何代无之,一世之才,自足以供一世之用,古来致治之主,都赖贤臣,岂是从异代假借来用?也只取于当世而已。今正患自家识见浅陋,不能知贤,何可尽诬一世之人,以为无贤可举乎!”于是德彝羞愧而退。尝观贤不肖之相引,各以其类,故惟贤然后能知贤,亦惟贤而后能举贤。德彝本邪佞小人,何可以此望之!盖小人不乐进贤,其情有三:忌其形己之短,是一件;恶其不为己之党,是二件;恐其以正直触忤人主,为己之累,是三件。至于不知而不举,此其罪犹薄也。然则知人之难,又何以责于封德彝哉!可见人主之明尤在辨奸,奸之远而贤者进矣。 原文 上谓太子少师萧瑀曰:“朕少好弓矢,得良弓十数,自谓无以加,近以示弓工,乃曰:‘皆非良材,’朕问其故,工曰:‘木心不直,则脉理皆邪,弓虽劲而发矢不直。’朕始悟向者辨之未精也。朕以弓矢定四方,识之犹未能尽,况天下之务,其能遍知乎!”乃命京官五品以上更宿中书内省,数延见,问以民间疾苦,及政事得失。 直解 太宗因评论弓矢,而有感于治道。一日,对太子少师萧瑀说:“朕自少喜好弓矢,尝挑选好弓十数,收藏爱惜,自谓材干坚劲,造作精工,无以复加。近日取出以示弓匠,弓匠看了,乃说这十数张弓都不是美材。朕问其故,弓匠对说:‘弓之好歹,全以木心为主,木心正直,则脉理皆直,而发箭亦直。若木心不直,则根本之地,先已不正,那脉络纹理,都一顺偏邪去了,纵然筋胶缠束,极其坚劲,终是发箭歪邪,难以中的,如何叫做好弓?’朕闻其言,方才觉悟,我向者辨认弓矢徒识其粗,未识其精也。夫朕以弓矢平定天下,弓乃手中常用之物,于其邪正好歹,辨识犹未能尽,况于天下这等广阔,民情世务,这等繁冗,以朕一人之身,耳岂能尽闻,目岂能尽见乎!”乃命京朝五品以上官员,分为班次,在于中书内省,轮日直宿,时常引至御前,问以治道,凡闾阎小民,或衣食不足,或赋役不均,一一问其疾苦,朝廷政事,某件所行者是,某件所行者非,一一问其得失,盖惟恐幽隐细微的去处,识见不到易致过差,故虚心博访如此。夫工人所论者弓矢,而太宗遂有悟于治道,于此见至理可触类而旁通,人君当随事以致察。故周武王因刀剑而作省躬之铭,齐桓公因斫轮而得读书之喻,皆善观物理者也。然以太宗之明敏,能因识弓未尽,悟义理之无穷,而不能因木心不直之言,悟讽谏之有在,则信乎听言察理之难矣。 原文 有上书请去佞臣者,上问:“佞臣为谁?”对曰:“臣居草泽,不能灼知其人。愿陛下与群臣言,或阳怒以试之,彼执理不屈者,直臣也,畏威顺旨者,佞臣也。”上曰:“君,源也;臣,流也。浊其源而求其流之清,不可得矣。君自为诈,何以责臣下之直乎!朕方以至诚治天下,见前世帝王好以权谲小数接其臣下者,常窃耻之。卿策虽美,朕不取也。” 直解 太宗时有一人上书,请斥去朝臣之邪佞者,太宗问说:“今朝臣邪佞的是谁?”其人对说:“臣伏在草泽,岂能明知朝臣中那个是邪佞,只在陛下自察。愿陛下与群臣谈论间,或假做恼怒,试看众人如何。那执守理法,不屈意以狥上之怒的,便是直臣,若畏雷霆之威,不敢执奏,而阿顺旨意的,便是佞臣,这辨之也不难。”太宗说道:“譬之流水,君是源头,臣是流派,水之清浊,都在源头出处,若本源浑浊,乃要末流清澈,不可得矣。今阳怒以试群臣,是君自为诈也,又何以责臣下,使去诈佞而为正直乎!朕方要推赤心置人腹中,以至诚治天下,彼此都无猜疑才好。尝见前代帝王,如魏武帝之流,好用权谋诡诈、小小术数接遇臣下的,以为此非王道,常窃羞耻而不为。今你这试佞的计策,虽是巧妙,朕却自有个荡荡平平的道理,不依此行也。”按太宗此言,深得为君之大体。夫君德贵明不贵察,明生于诚,其效至于不忍欺,察生于疑,其弊至于无所容,盖其相去远矣。是以自古哲王,冕旒蔽目而视不下于带,黈纩塞耳而听不属于垣,凡以养诚心而存大体也。不然,则耳目所及,其能几何?而天下大奸,必有遗于权数之外者矣。太宗至诚一语,实万世御臣之法。 原文 上与侍臣论周、秦修短,萧瑀曰:“纣为不道,武王征之。周及六国无罪,始皇灭之。得天下虽同,失人心则异。”上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周得天下,增修仁义;秦得天下,益尚诈力。此修短之所以殊也。盖取之或可以逆得,而守之不可以不顺故也。”瑀谢不及。 直解 修字,解作长字。太宗尝与侍臣评论前代兴亡之繇,说道:“周家享国八百余年,秦传至二世而亡,运祚长短,何不同如此。”太子少师萧瑀答说:“国运之修短,系于人心之得失。周之时,商纣无道,毒痡四海,武王吊民伐罪,为天下除害,故人心归之。秦之时,周命未改,六国相安,本无可灭之罪,始皇恃其强暴,因而殄灭宗周,吞并六国,大失人心。其得天下虽同,安人心则异,所以周享国之长,而秦享国之短也。”太宗说:“公但知其一,未知其二。夫周与秦虽同以征伐得天下,然周得天下之后,却能增修仁义,而德泽有加;秦得天下之后,乃益崇尚诈力,而残刻愈甚。是其得天下虽同,其守天下则异,所以运有修短不同,实繇于此。盖守天下与取天下不同,取天下者时当戡定祸乱,容可兼用智力,稍违事理,及得天下而守之时当整饬太平,则宜纯用仁义。于道理不可不顺,周逆取而顺守之,故其享国也长;秦既以逆取之,又以逆守之,欲享国之长,岂可得乎?”萧瑀闻言大服,顿首称谢,自谓识见不能到此也。按周秦修短之论,萧瑀固为失之,太宗亦未为得也。盖周武顺天应人,固不可谓之逆取,而始皇以不道取天下,亦岂能以顺守之?二说胥失之矣!窃谓周之立国,谟烈之贻,所以佑启者远,世德之求,所以继述者善,四友十乱之臣,所以辅佐者良是以祖孙一德,臣主一心,享国久长,有繇然也。秦尚法律而弃诗书,疏扶苏而宠胡亥,逐拂士而任斯、高,父子君臣,同恶相济如此,岂能久乎?论周、秦者,宜于此合而观之始得。 原文 魏徵再拜曰:“臣幸得奉侍陛下,愿使臣为良臣,勿为忠臣。”上曰:“忠、良有以异乎?”对曰:“稷、契、皋陶,君臣协心,俱享尊荣,所谓良臣。龙逄、比干,面折廷争,身诛国亡,所谓忠臣。”上说,赐绢五百匹。 直解 良臣,是能称其职,不负委任的。忠臣,是能尽其心,不避诛戮的。魏徵既谏太宗以君臣之间,宜尽诚相与,不当存形迹,太宗悔悟,于是魏徵再拜说道:“臣幸得奉事陛下,遭遇圣明,愿只使臣做个良臣,莫使臣做忠臣。”太宗问说:“忠臣、良臣都是一般,有何分别?”魏徵对说:“这两样臣都好,只是遭遇不同,却关系人主的明暗、国家的治乱。如唐虞之时,稷契、皋陶,遇尧、舜圣明,君臣同心,可否相济,臣安守职业,君坐致治平,四海推戴,万世传颂,共享尊荣之福,这便叫做良臣。夏、商之时,龙逄、比干,遇桀、纣昏暴,不忍坐视,欲行匡正,当面辩折,当廷谏诤,以致忤旨触怒,身受诛戮之惨,而无救于国之败亡,这便叫做忠臣。良臣上下俱受其福,忠臣上下俱受其祸,所以但愿为良臣,不愿为忠臣也。”于是太宗喜悦,赐绢五百匹以褒宠之。观魏徵此言,非不知忠良之一道,盖以意主于警动人君,使省身克己,立于无过之地,虚己受人,不违廷诤之言,则人臣无忠义之名,国家亦何至有危亡之祸乎?若人臣之义,事不避难,为忠为良,随所遇而安之,又何择焉!然观稷契、皋陶,身勤其职,而利在国家,名归主上,龙逄、比干,无补于国之亡,益显其君之过,而身享其名,则知为良臣者,乃其本心,而为忠臣者,非其得已也,又岂可以忠、良过于分别,议魏徵之言哉! 原文 上神采英毅,群臣进见者,皆失举措。上知之,每见人奏事,必假以辞色,冀闻规谏。尝谓公卿曰:“人欲自见其形,必资明镜;君欲自知其过,必待忠臣。苟其君愎谏自贤,其臣阿谀顺旨,君既失国,臣岂能独全!如虞世基等谄事炀帝以保富贵,炀帝既弑,世基等亦诛。公辈宜用此为戒,事有得失,无惜尽言!” 直解 太宗为人,神采英毅可畏,群臣有事入奏,望见他颜色者,都恐怖仓皇,举止失措。太宗晓的如此,后来每见人奏事,必霁威严,降辞色,屈意假借,以开导引诱,求闻规谏之言,其务尽下情如此。尝与公卿大臣说道:“人之面貌不能自见,必资明镜,乃见其形;君之过失,不能自知,必待忠臣,乃知其过。设使为君者,自矜才智,不纳忠言,为臣者,阿意逢迎,惟知顺旨,将见主骄国乱,为君者必不能保其社稷,君既失国,为臣者岂能独保其身家!就以隋家观之,如内史侍郎虞世基等,因炀帝恶闻直言,曲意奉承,极其卑谄,只图谀悦取容,保全富贵,及宇文化及作乱,炀帝被弑,世基等一并就诛,此时身且不保,富贵安在?公等在今日莫说朝廷清明,可以相安无事,宜以隋之君臣为鉴,凡朕所行的政事,某件停当,某件差错,务要一一尽言,无所吝惜,庶乎在朕得知其过,在公等得尽其忠,君臣始相保,岂不美哉!”夫人臣莫不愿忠,而言每难于自尽者,惟恐犯颜色、触忌讳而已。今既假之以辞色,而导之使谏,又申之以鉴戒,而劝之使忠,则小臣不萌畏罪之心,而大臣不怀持禄之念,国家之福,莫大于此。若太宗者,真可以为万世人君之法矣。 原文 上谓公卿曰:“昔禹凿山治水而民无谤讟者,与人同利故也。秦始皇营宫室而民怨叛者,病人以利己故也。夫靡丽珍奇,固人之所欲,若纵之不已,则危亡立至。朕欲营一殿,财用已具,鉴秦而止。王公以下,宜体朕此意。”繇是二十年间,风俗素朴,衣无锦绣,公私富给。 直解 这一段是记太宗以节俭倡率群下的事。太宗尝对公卿大臣说道:“昔日大禹为司空时,用许多人力,凿山通道,以疏治洪水,劳民亦甚矣,然而民皆欢忻趋事,无有毁谤怨讟者,盖知禹不是为自己的事,诚以那时洪水滔天,必须疏凿然后民得安居粒食,要与百姓每同其利,故人都知道劳我乃是利我,所以虽劳而不怨也。秦始皇营造阿房等宫,其用民力,也不过是凿山治水这等劳苦,然而民皆怨愤离叛者,盖秦皇不是为百姓,只为自己要广大宫室,乃至竭民财力,不恤天下之困穷,以侈一人之居处,所以民不堪命而怨叛也。夫宫室、衣服,件件要靡丽珍奇,人情谁不愿欲?但一人之身,居处用度,所需几何,但取适体便了。若纵其情欲而不知止极,为琼宫瑶台,则必为锦衣玉衣。为锦衣玉食,则必极声色玩好。内荡其心志,外竭其财力,民心怨叛,而危亡立至矣,此秦之往事可鉴者也。朕尝欲营造一殿,估计财用,都已完备,便可兴工,因鉴于秦事,不欲启此祸端,即时停止。凡尔王侯公卿以下,各宜体悉朕这防患的意思,务要屏绝靡丽,斥远珍奇,以赞成节俭之治,不可相与骄奢而自纵也。”太宗谕公卿如此,自是以后,君臣上下,悉事俭约,二十年间,海内风俗尽变而为素朴。所穿衣服,惟用布帛,绝无锦绣,民知樽节,物力自然有余,那官府帑藏,与民间私蓄,公私所在,无有不丰富给足者,此节俭倡率之效也。昔汉文帝惜十家之产,基址既成,而一台不筑,今太宗亦鉴秦人之敝,财用既具,而一殿不营,盖樽节于一身者甚小,而功利之及一世者甚大,窒遏一时之欲者甚微,而培养数百年之根本者甚著,愿治之主,宜知所务矣。 原文 上谓侍臣曰:“吾闻西域贾胡得美珠,剖身以藏之,有诸?”侍臣曰:“有之。”上曰:“人皆知笑彼之爱珠而不爱其身也。吏受赇抵法,与帝王徇奢欲而亡国者,何以异于彼胡之可笑邪!”魏徵曰:“昔鲁哀公谓孔子曰:‘人有好忘者,徙宅而忘其妻。’孔子曰:‘又有甚者,桀、纣乃忘其身。’亦犹是也。”上曰:“然。朕与公辈宜戮力相辅,庶免为人所笑也!” 直解 西域,即今西番地方。受赇,是贪赃的官吏。太宗一日问于侍臣说道:“吾闻西域国中有贩宝的胡人,得了宝珠,恐怕收藏不密,乃剖开自己的身子,将珠藏在里面,有此事乎?”侍臣答说:“诚有此传闻之言。”太宗说:“今人闻说此事,无不笑其愚者,说他止知爱珠而不知爱惜性命也。以我看来,世之为官吏者,因接受赃私,而触犯刑法,为帝王者,因纵恣奢欲,而丧亡国家,其见小利而不顾大害,比之贾胡剖身藏珠,岂不同一可笑乎!”谏议大夫魏徵答说:“陛下此言,比方最为切当。臣闻昔者鲁哀公曾与孔子说道:‘人有性好遗忘者,一日搬家,将他妻撇下了,也不记得,其好忘一至于此。’孔子答说:‘这还未甚,更有甚于此者,如桀、纣之荒淫暴虐,至于丧身而不悟,是将自家的身子也忘记了。’则那徙宅忘妻者,又何足怪乎!桀、纣之忘身,甚于徙宅忘妻,正如陛下所言帝王徇奢欲而亡国,无异于剖身藏珠者也。”太宗嘉纳其言说:“公所言者良是,朕与公等同有国家之责,当时常照管此身,尽心竭力,交相辅导,务期保身保国,庶免为后人所讥笑焉!”夫人虽至愚,未有不爱其身者,虽至狂惑,未有忘其身者。惟此心一为奢欲所诱,使人贪冒而无忌,流荡而失归,故剖身不足以喻其愚,亡妻不足以比其惑也。惟夫明主研几于未动,窒欲于未萌,远伐性之斧斤,防迷心之鸩毒,是以常敬畏,则常保爱,常警惕,则常不忘,身享尊荣之体,国被太平之福也。君天下者,尚其念之。 原文 鸿胪卿郑元使突厥还,言于上曰:“戎狄兴衰,专以羊马为候。今突厥民饥畜瘦,此将亡之兆也,不过三年。”上然之。群臣多劝上乘间击突厥。上曰:“新与人盟而背之,不信;利人之灾,不仁;乘人之危取胜,不武。纵使其种落尽叛,六畜无余,朕终不击,必待有罪,然后讨之。” 直解 这一段是记唐太宗以诚信待夷狄的意思。此是北虏突厥衰乱,十五部皆叛,又值饥荒,鸿胪卿郑元出使突厥回返,对太宗说道:“戎狄之俗,不食五谷,专恃羊马为生,故其兴衰,只看那羊马如何。羊马蕃盛,是他兴的时候;羊马消耗,是他衰的时候。今见突厥国中,人民饥馁,羊马瘦损,这正是他衰弱将亡的证验,算来不过三年,必为我擒。”太宗道他说的是。朝中群臣,因此多劝太宗趁这时候,出兵击破突厥。太宗说:“王者之待夷狄,当以至诚,不可见小利而失大信。今我初与突厥盟誓,不相攻击,他既不来犯我,乃无故兴兵,背了盟约,便是不信;他国中人饥畜瘦,这是天灾,所当悯恤,今乃幸其如此,遂因以为利,便是不仁;他有将亡之兆,这等危急,我乃乘其危而击之,纵能取胜,不过欺他衰弱,非我兵力能制其死命也,便是不武。今莫以他羊马一时稍损,便谓可击,就使种类部落都已离叛,羊马等畜,无复存留,朕终不出兵击他。盖王者之师,声罪致讨,今突厥不曾犯边,有何罪恶可指为名,必待其背盟侵犯,自取灭亡,然后兴师以讨其罪,岂不名正言顺,堂堂乎为帝王之义举哉!”太宗此言,深得中国之大体,使外夷闻之,亦当心服,边将知之,不敢邀功,此所以终能雪耻除凶,致颉利之请朝,而贻边境无穷之利也。 原文 二年,上问魏徵曰:“人主何为而明,何为而暗?”对曰:“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昔尧清问下民,故有苗之恶得以上闻;舜明四目,达四聪,故共、鲧、兜不能蔽也。秦二世偏信赵高,以成望夷之祸;梁武帝偏信朱异,以取台城之辱;隋炀帝偏信虞世基,以致彭城阁之变。是故人君兼听广纳,则贵臣不得壅蔽,而下情得以上通也。”上曰:“善!” 直解 贞观二年,太宗问魏徵说道:“自古帝王有明哲者,有昏暗者,却是何为而明,何为而暗?”魏徵答说:“君德之昏明,系于下情之通塞。明君公耳目于天下,而兼听众人之言,所以闻见广博,而日进于聪明;昏君寄耳目于嬖幸,而偏信一人之言,所以聪明壅蔽,而遂流于昏暗。昔者帝尧虚怀访治,下问小民,故当时恃险不服,如有苗那样的叛国,随即上闻,而不能逃征讨之师;舜明四方之目,达四方之聪,故当时蠹国害民,如共工、鲧、兜那样的凶人,随即败露,而不能免放殛之罪。这是兼听则明的证验。秦二世偏信赵高,群臣莫敢言事,遂成望夷宫弑逆之祸;梁武帝偏信朱异,纳了东魏叛臣侯景,自取台城饥死之辱;隋炀帝偏信虞世基,以为盗贼不足忧,后宇文化及引兵犯御,尚自不知,卒死于彭城西阁之下。这是偏信则暗的证验。以此观之,人君之患,全在偏听,若能兼听群言,广纳众善,则耳目众多,那嬖倖之臣,不得专权擅宠,以壅蔽人主之聪明,而凡民情休戚,国事安危,件件得以上闻矣。”太宗以其所言深切治体,遂称美而嘉纳之。大抵君德固以兼听为明,而兼听尤以虚心为本。所谓虚者,高明广大,无一物以遮隔之,如太虚然,乃所谓虚也。间之以嗜欲则非虚,参之以意见则非虚。人君平日,必须讲学穷理,诚意正心,以预养其静虚之体,然后本源澄澈,而视听不淆。不然,中无受善之地,而外饰兼听之名,虽发言盈庭,何益于治哉!此明主所当留意也。 原文 上谓侍臣曰:“人言天子至尊,无所畏惮。朕则不然,上畏皇天之鉴临,下惮群臣之瞻仰,兢兢业业,犹恐不合天意,未副人望。”魏徵曰:“此诚致治之要,愿陛下慎终如始,则善矣。” 直解 这一段是记太宗君臣相警戒的说话。太宗一日对侍从等官说:“常人只说为天子的,以一人居天下之上,极其尊崇,凡事皆得自繇,无所畏惧忌惮。朕的意思却不是这等,盖天子上奉皇天,下临群臣,顶戴的便是皇天,无一处不鉴临,我何敢不畏惧!环列的便是群臣,无一人不瞻仰,我何敢不敬惮!每思君德或未尽修,庶政或未尽举,上莫逃于鉴观,下莫掩于瞻视,兢兢业业,戒谨恐惧,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尚恐怕所行或悖天理,不合皇天之意,或拂人情不副众人之望,获罪于上下而不自知,殊未尝无所畏惮也。”魏徵对说:“人君为治,最患恃其尊贵,上不畏天之谴责,下不惮人之非议,以致骄奢纵逸无所不为。今陛下上畏皇天,下惮群臣,如此敬慎,天下自然太平,诚致治之要也。但人情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臣愿陛下常存兢兢业业的心,日慎一日,到久后时,亦如今日,则天常眷佑,人常爱戴,这等才好。毋使倦心一萌,渐不克终,以负今日之言也。”按太宗这段说话,与大禹告帝舜儆戒之谟相同,不独寻常人主,当置于座右,盖自古聪明圣哲之君,益多儆惧忧危之意。其德愈盛,其心愈下,其业愈广,其意愈谦,其时虽无虞,其自视常若天怒人怨,而危亡之立至者,此二帝三王所以长治久安,而万世称隆也。若桀纣狂愚,谓人莫己若,谓天不足畏,遂以一人纵于民上,自取灭亡,为后世笑。有天下者,可不戒哉! 原文 颉利表请入朝,上谓侍臣曰:“曏者突厥之强,控弦百万,凭陵中夏,用是骄恣以失其民。今自请入朝,非困穷,肯如是乎?朕闻之,且喜且惧。何则?突厥衰则边境安矣,故喜。然朕或失道,他日亦将如突厥,能无惧乎!卿曹宜不惜苦谏,以辅朕之不逮也。” 直解 此时突厥颉利可汗以部落多叛,要内附中国,乃上表请求入朝。太宗与侍臣说道:“向日突厥强盛的时节,他部下挽弓骑射之卒,约有一百万人,凭恃其众,欺陵我中国,意得志满,因此骄纵,残害十五部落,大失众心。今自求归附,非其众叛亲离,力困势穷,安肯降顺如此。朕闻此事,又且欢喜,又且警惧。所以欢喜为何?盖边境不安,全是此虏为害,今突厥衰弱,不来侵犯,则边境小民,得以安宁矣,岂不可喜!所以警惧为何?盖突厥失民,繇于骄恣无道所致,朕或行政失道,他日民心背叛,国势衰微,也将与突厥今日一般,岂不甚为可惧乎!卿等宜体朕此意,凡朕有识见不周,举动不一的去处,须要苦言极谏,以助朕之不及,不可缄默自全,陷朕于失道之地也。”大抵人主抚有天下,莫不喜盛强而惧衰弱。然衰弱之形,每伏于盛强之日,故人能惧祸于已然,而不能惧祸于未然也。唯圣王忧深而虑远,早见而豫图,当盛即忧其衰,处强即虑其弱,是以兢业常存,而盛强可常保也。《易经》有示危者,保其安者也,乱者有其治者也。太宗因突厥入朝而惧,其意实本于此。 原文 太常少卿祖孝孙,作唐雅乐。上曰:“礼乐者,盖圣人缘物以设教耳,治之隆替,岂繇于此?”御史大夫杜淹曰:“齐之将亡,作《伴侣曲》,陈之将亡,作《玉树后庭花》,其声哀思,行路闻之皆悲泣,何得言治之隆替不在乐也!”上曰:“不然。夫乐能感人,故乐者闻之则喜,忧者闻之则悲,悲喜在人心,非繇乐也。将亡之政,民必愁苦,故闻乐而悲耳。今二曲具存,朕为公奏之,公岂悲乎?”右丞魏徵曰:“古人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乐诚在人和,不在声音也。” 直解 《伴侣曲》、《玉树后庭花》,都是乐曲名。初,唐高祖命太常少卿祖孝孙定乐律,孝孙以为梁、陈之音多吴、楚,周、齐之音多胡、夷,于是斟酌南北,考以古声,为有唐一代之正乐,叫做雅乐,至是奏之。太宗因与群臣议论说:“自古圣人治定制礼,功成作乐,不过托之仪文器数,以制人之情,宣人之和,设行教化而已,若论政治之隆盛衰替,岂繇于此?”御史大夫杜淹说:“近代齐后主将亡,作《伴侣曲》,陈后主将亡,作《玉树后庭花》,这两般歌曲,其声音凄切,正所谓亡国之声哀以思,那时行路的人听得,也都悲哀流涕,可见乐音有邪正,而人心之哀乐随之,如何说治之隆替不繇于此?”太宗说:“你这话不是。盖乐的声音能感动人,故喜乐的人听得便喜,悲忧的人听得便悲,这悲与喜乃在人心,不在于乐。你说齐、陈二曲,能使行路悲泣,盖以国之将亡,其政暴乱,那百姓每愁苦无聊,心里先自悲切,所以一闻乐声便不觉悲痛耳。如今这两般歌曲都在,朕试取来奏与你每听,看你每悲也不悲?可见哀乐只在人心,不繇于乐也。”尚书右丞魏徵进说:“古人有言:‘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这是说礼乐自有个本原,那玉帛、钟鼓,乃仪文器数之末,未可便叫做礼乐,可见乐只在人心和乐,不在声音,诚如圣谕。”这太宗、魏徵之言,诚为探本之论。自古说:“至乐无声,而天下和。”又云:“心和则气和,气和则形和,形和而天地之和应之,此乐之所繇起也。”向使宽政缓刑,轻徭薄赋,四海之内,欢欣鼓舞而颂声作,天下之乐,莫大于此。不然,则虽日奏以咸英韶頀,亦何补于治哉!世儒不达,而拘拘于累黍尺度之间,以求所谓十二律者,陋矣。 原文 上谓侍臣曰:“赦者小人之幸,君子之不幸。一岁再赦,善人喑哑。夫养稂莠者害嘉谷,赦有罪者贼良民。故朕即位以来,不欲数赦,恐小人恃之轻犯宪章故也。” 直解 这一段是记太宗慎重赦宥的事。喑哑是忿气不得伸说。稂莠,是害苗的草。太宗一日与侍臣说道:“赦宥罪过,固是朝廷旷荡之恩,但刑法之设,本为禁治小人,保安君子,若颁放诏赦,则为恶者得以脱网,良善者不免受害,此乃小人之幸,君子之不幸也。纵有时而赦,亦只可偶一行之,设使一年之间,两次放赦,则小人得志横行,而良善之人,吞声忍气,就如喑哑的一般,有屈而不得伸矣。岂非君子之人不幸乎?盖君子之有小人,就如嘉谷之有稂莠,治田者必锄去稂莠,那田苗才得茂盛,若留着稂莠,则草盛苗荒,反为嘉谷之害矣。治百姓者,必须除去奸恶,那良民始得安生,若释放有罪,则强欺弱,众暴寡,反为良民之贼矣。所以朕自即位初年大赦之后,至今以来,不欲频数放赦,正恐小人恃有此恩典,以为脱罪之地,遂恣行暴横,轻犯刑章,则赦宥愈频,犯法者愈众,不但君子以为不幸,便是那为恶的,也无所惩创改悔,亦非小人之福也,朕所以不欲数赦者为此。”按《舜典》有云:“眚灾肆赦。”盖言人有过误不幸而犯罪者,则放赦之,其余不概赦也。后世大赦之令,不问罪之大小,情之轻重,一概赦除,甚至著以为令,国有大庆则赦,行大礼则赦,失议赦之本意矣。却不知恩可以矜愚民,不可以惠奸宄,令可以权一时,不可以为常制。执此以议赦,则法既不弛,恩又不滥,自然刑清而民服矣,何至以赦为禁哉! 原文 上曰:“比见群臣屡上表贺祥瑞。夫家给人足而无瑞,不害为尧、舜;百姓愁怨而多瑞,不害为桀、纣。后魏之世,吏焚连理木,煮白雉而食之,岂足为至治乎!”尝有白鹊构巢于寝殿之上,合欢如腰鼓,左右称贺。上曰:“我常笑隋帝好祥瑞,瑞在得贤,此何足贺!”命毁其巢,纵鹊于野外。 直解 两株树其干与枝连合为一,叫做连理木。太宗说:“近见群臣屡上表章,称贺祥瑞,盖见一希有之物,遂以为治世之征也。然治莫如尧舜,乱莫如桀纣。若为君者能寡欲省费,使天下百姓每饱暖安乐,就是那时无一件祥瑞,也不妨为尧舜;若纵欲广费,使天下百姓每忧愁怨恨,就是那时遍天下尽皆祥瑞,也不免为桀纣。且如后魏之世,处处都产连理的木与白色的雉鸡,瑞物极多,当时吏人只把连理木当柴焚烧,烹煮那白雉而食之,其瑞物之多如此。然此时窃据分争,生民涂炭,岂是至治之世?可见世之治乱,不系于祥瑞之有无,则今日纵有祥瑞,何必称贺?”史臣因记那时曾有白鹊结构窝巢在寝殿上,其巢两个合而为一,有合欢之形,又两头大,中间小,恰似那乐器中腰鼓的模样,左右侍臣都说道:“世间少有白鹊,又少有合欢之巢,今在寝殿,实为祥瑞,理当称贺。”太宗说:“我尝笑隋炀帝酷好祥瑞,其时卫尉高德儒遂指野鸟为鸾以欺之,君愚臣谄,卒以亡国。夫国之祥瑞,在于得贤。尧、舜得岳牧、元凯,故成唐虞之治;桀、纣有龙逄、比干而不能用,故丧夏商之业。人君得贤才是可贺的事,若一鹊之奇,一巢之异,何关于国而称贺哉!”遂令撒毁其巢,纵放那鹊于野外,以示不尚祥瑞之意。按太宗瑞在得贤一言,可谓超世之见。盖天之生贤不数,君之求贤甚难。得,则政事理,百姓安,而天下治平;不得,则政事隳,百姓困,而天下扰乱。贤才之得不得,关天下之治乱,这才是真正的祥瑞。然非人主有知人之明,则得者未必贤,贤者未必得,譬之指菌为芝,视麟为怪,其失远矣,此又不可不知。 原文 突厥寇边,朝臣或请修古长城,发民乘堡障。上曰:“突厥灾异相仍,颉利不惧而修德,暴虐滋甚,骨肉相攻,亡在朝夕。朕方为公扫清沙漠,安用劳民远修边塞乎!” 直解 太宗时,突厥颉利拥兵犯边,朝中群臣,或请修葺古时所筑的长城,发民丁乘守沿边屯堡亭障,以备虏寇。太宗说:“今突厥国中,盛夏降霜,六畜多死,灾异相因。其酋颉利,不务恐惧修省,以德禳灾,乃更为暴虐,日甚一日,又与其亲族突利可汗内相攻伐,此其灭亡近在朝夕,岂能久存?朕方选将厉兵,乘此天亡之时,为你每灭此残虏扫清沙漠之地,使华夷一家永无边患,又何用重劳民力,远修边塞乎!”这是太宗审时度势,自信其兵力足以制之,故其言如此。若论守国御夷之道,则修城垣、乘障塞,乃其先务。故周平狁,城彼朔方,诗人美之;秦筑长城,虽毒民于一时,而使匈奴不敢南向,万世得因以为利。此乃中国之备,不因夷狄之盛衰以为兴废者也,筹边者宜留心焉。 原文 十月,上以瀛州刺史卢祖尚才兼文武,征入朝,谕以“交趾久不得人,须卿镇抚”。祖尚拜谢而出,既而悔之,辞以疾。上遣杜如晦等谕旨,祖尚固辞。上大怒曰:“我使人不行,何以为政!”命斩于朝堂,寻悔之。他日,与侍臣论齐文宣帝何如人。魏徵对曰:“文宣狂暴,然人与之争事,理屈则从之。”上曰:“然。曏者卢祖尚虽失人臣之义,朕杀之亦为太暴,繇此言之,不如文宣矣!”命复其官荫。徵容貌不逾中人,而有胆略,善回人主意,每犯颜苦谏,或逢上怒盛,徵神色不移,上亦为之霁威。 直解 贞观二年十月,太宗以交趾边郡兼领诸蛮州,非文武全才,不能镇抚,遍求其人,得瀛州刺史卢祖尚才兼文武,堪任此职,遂征召他入朝,亲谕他说:“交趾地方,久不得人,须卿往彼镇压抚安之。”祖尚领命,拜谢而出,既而自悔,不欲行,推说有疾去不得。太宗必欲他去,遣廷臣杜如晦等宣谕旨意,祖尚再三左辞,终不肯行。太宗大怒说:“君为臣纲,随其所使,无不从命,才是政体。今我要使一人,而人不听命,后将何以治人!”遂斩卢祖尚于朝堂,以警戒百官,少顷又复追悔,已无及矣。一日,与侍臣论北齐文宣帝是何等人主。魏徵答说:“文宣帝贪酒嗜杀,虽是个狂暴之君,然事有不可,臣下或与他争辩,若自己理屈,便肯听从。如青州长史魏恺改光州不行,以其辩说有理,竟不加罪,这一节也可取。”太宗说:“委的是如此,朕因此自反,往时卢祖尚违命不肯行,虽失人臣之义,然其罪不至死,朕遽杀之,未免太暴,繇此言之,朕似不如文宣矣!”遂命复卢祖尚原官与恩荫,以示悔过之义焉,从魏徵之说也。魏徵的容貌,虽不过与寻常人一般,而有胆气才略,善转回人主的意思,每每触犯颜色,苦心谏诤,或遇太宗怒盛,群臣震恐,魏徵神色不变,举止自若,太宗亦往往为之霁止威严以从之。此虽魏徵回天之力,而从谏弗咈,则太宗之明达,尤常情所难也。然人臣事主,贵于有忠爱之实意,积至诚以感动之,则虽刚暴昏暗之主,亦未有不可以理喻者,况明哲如太宗者乎!尝考魏徵本传,言其忠谏恳至,尝劝太宗力行仁义,以君不及尧舜为耻,则其忠爱之诚,孚于上者久矣。岂徒以其有胆略而已乎?故人君以从谏为圣,事君以勿欺为本。 原文 上曰:“为朕养民,唯在都督、刺史。朕常疏其名于屏风,坐卧观之,得其在官善恶之迹,皆注于名下,以备黜陟。县令尤为亲民,不可不择。”乃命内外五品以上,各举堪为县令者,以名闻。 直解 都督,是唐时各路总管官名,如今之巡抚都御史。刺史,是唐时各州太守官名,如今之知府。太宗说:“国以民为本,为朕惠养斯民,使之得以安生乐业者,唯在各路都督与各州刺史。这两样官,职在宣布朝廷恩德,督察守宰,最为紧要,故朕尝记录其姓名于便殿屏风上,坐卧观览,时加察访,得其在官所行的事迹,或善或恶,都各填注于本官名下以备将来,恶者罢黜之,善者升用之,使有所劝戒。至于县令之职,于百姓尤为亲近,得其人,则一县百姓都受其福,不得其人,则一县百姓都受其害,尤不可不慎加简择。”于是命内外五品以上官,各将平日所知,其才力操守堪为县令的,俱列其名,奏闻朝廷,以备选授。这一段,是记太宗慎重民牧的意思。《书》曰:“德唯善政,政在养民。”又曰:“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然天子端居九重之中,爱民虽切,其势不能独治,须要方面守令之官,宣德布化,然后治功可成。太宗深察治本,用心于选贤养民如此,又定为制,凡都督、刺史,皆天子临轩册授,受命之日对便殿,赐衣物,所以宠任责成者,可谓至矣。贞观之治岂偶致哉! 唐 纪

太 宗

原文 三年三月,上谓房玄龄、杜如晦曰:“公为仆射,当广求贤,随才授任,此宰相之职也。比闻听受辞讼,日不暇给,安能助朕求贤乎!”因敕尚书细务属左右丞,唯大事应奏者,乃关仆射。 直解 仆射,是官名。初唐置尚书省,有尚书令,总理六尚书之事,有左右仆射为之佐,又有左右丞分理其事。其后以太宗曾为尚书令,遂不设此官,但以仆射为省长,即宰相之职也。贞观三年三月,太宗谓房玄龄、杜如晦说道:“宰相之职,莫大于进贤,卿等为仆射,事当急其大者,必广询博访,求得真贤,随其才能,授以职任,乃为称职。近闻卿等身亲细务,听受辞讼,至于每日勤劳,应给不暇,安能从容咨访,助朕求贤乎!”于是敕令六部尚书,凡一应琐细事务,俱属左右丞分理,惟军国大事,应当奏闻的,乃关白仆射,听其处分。太宗之意,盖欲使房、杜二人,事简而心专,庶能求贤以图治也。盖百官之职,在于任事,宰相之职,在于任人,故人君择一相,宰相择庶官,而后天下之事可不劳而举。不然,一人之才力有限,天下之事务无穷,虽日劳心焦思,身亲辞讼而遍听之,何益于治哉!太宗可谓知治体矣。 原文 玄龄明达政事,辅以文学,夙夜尽心,惟恐一物失所。用法宽平,闻人有善,若己有之。不以求备取人,不以己长格物。与如晦引拔士类,常如不及。至于台阁规模,皆二人所定。上每与玄龄谋事,必曰:“非如晦不能决。”及如晦至,卒用玄龄之策。盖玄龄善谋,如晦能断故也。二人深相得,同心徇国,故唐世称贤相者,推房、杜焉。 直解 这一段,是因太宗属任宰相,遂并记房、杜之相业如此。房玄龄之为人,才学兼备,既明达百官庶吏之事,又能以文学济之,蚤夜孜孜,尽心为国,惟恐天下或有一物不得其所。故用法则宽厚而和平,待人又虚心而能恕。闻人有善,便如自己有的一般。不以求备之心取人,而苛责其所不能;不以一己之长拒人,而沮绝其所可用。每与杜如晦引拔士类,使人之同升,其心汲汲然,常如有所不及。至于台阁中政事规模,亦皆二人相与裁定,以为一代之章程焉。是时太宗每与玄龄谋议政事,必说道:“所谋虽善,然非如晦,不能断决。”及如晦到来,相与裁议,又竟用玄龄所谋之策。盖玄龄性资明敏,善于图谋,如晦性资刚果,善于断决故也。二人谋断,彼此相资,契合无间,同心协力,以徇国家,故能举贤任能,弼成贞观之治。唐时称贤相者,必推重于房、杜焉。古语说:中臣以身事君,上臣以人事君。盖以身事君者,所及有限,以人事君者,所及无穷。今观房、杜之所为,庶几乎休休之臣,是以保我子孙黎民者矣。然非太宗亲信之笃,委任之专,何以得行其志哉!故太宗任相,不以躬亲细务为能,而惟以求贤为先。房、杜为相,不以同心徇国为足,而尤以进贤为务。此万世为君、为相者之所当法也。 原文 四月,上御太极殿,谓侍臣曰:“中书、门下,机要之司,诏敕有不便者,皆应论执。比来唯睹顺从,不闻违异。若但行文书,则谁不可为,何必择才也!”房玄龄等皆顿首谢。故事,凡军国大事,则中书舍人各执所见,杂署其名,谓之五花判事。中书侍郎、中书令省审之,给事中、黄门侍郎驳正之。上始申明旧制,繇是鲜有败事。 直解 中书省、门下省都是唐时宰相衙门。舍人,是中书省属官。侍郎,是中书省佐贰官。令,是中书省长官。给事中,是门下省属官。黄门侍郎,是门下省佐贰官。贞观三年四月,太宗御太极殿,谕侍臣说道:“国家建立宰相,设中书省,掌佐天子执大政,凡制册诏敕,皆属其宣署申复。设门下省掌出纳帝命,凡国家之务,皆与中书参总。此两省乃机务紧要之司,诏敕如有不稳便处,都该辩论执奏方为称职。近来两省官,惟见阿旨顺从,不闻一言违异,夫宰相若但奉行诏敕文书而已,则凡人谁不能做,何必选择贤才而任之乎!”于是中书令房玄龄等皆顿首谢罪。两省相传故事,凡遇军国大事,有关系难裁决的,则中书省先令舍人各执所见以判断之,因各佥署其名于所断之后,谓之五花判事,盖以其言之者非一人,参错而不齐也。众舍人判讫,中书侍郎至中书令都省览审察一过,酌其是非以为取舍,犹恐中间还有差失,仍行于门下省,令给事中至黄门侍郎,次第参详驳正,然后施行。这规矩已久废了,太宗始申明之,使一一都照旧行,繇是事皆停当,少有差谬者。盖天下之事,非一人智力所能周,故天子委之宰相,宰相参之僚属,不以往复为烦,不以异同为病,然后众思毕集,而庶政惟和。后世庸暗之主,令惟主于必行,柔佞之臣,心惟在于保位,是以有顺从而无匡弼,讳过失而惮改更,几何而不败天下之事哉!太宗此举,可谓深识治体者矣。 原文 茌平马周,客游长安,舍于中郎将常何之家。六月,以旱,诏文武官极言得失。何武人不学,不知所言,周代之陈便宜二十余条。上怪其能,以问何。对曰:“此非臣所能,家客马周为臣具草耳。”上即召之。未至,遣使督促者数辈。及谒见,与语甚悦,令直门下省,寻除监察御史,奉使称旨。上以常何为知人,赐绢三百匹。 直解 茌平,是县名,即今山东东昌府茌平县。太宗时,茌平人马周,有奇才,以贫贱不修细行,为人所轻,乃感激西行,客游于京师,先投见中郎将常何,馆于其家。贞观三年六月,太宗因旱灾,诏令文武百官各上本极言时政的得失,以图修省。常何是个武官,平日未尝学问,不知有何事可说,乃央托马周代笔。马周就替他做个本稿,条陈时政便宜,可以弭灾者凡二十余件,都是当世切务,凿凿可行的。太宗看了这本,疑怪说:“常何怎么会做得这本,必是有人代笔。”乃面问常何,常何从实对说:“这本非臣所能作,乃臣之门客马周替臣具稿耳。”太宗即时宣马周入见,未到间,连差了几起人去催促他,其欲见之急如此。及来到朝见,太宗亲与之谈论,见他应对明敏,甚喜其才,就命他直宿于门下省,以待顾问,不久便除授监察御史之职,差他出去巡行郡县。马周果能激浊扬清,除奸革弊,甚称合上旨。太宗越发喜他,恩眷日厚。以常何能荐马周,为有知人之明,乃赐绢三百匹以赏之。其后竟用马周为宰相,为唐初名臣,其遇合之奇如此。夫贤才之在天下,何代无之,但或阻于疏贱,而无左右之容,或失于跅弛,而乏乡曲之誉,往往困穷湮塞,莫能自见。惟明主旁搜博访,拔之于常格之外。然后可以搜罗遗佚,兴起事功。马周以一布衣,太宗偶览其文,即召见擢用,首置禁近,旋参机密,虽古之求贤于版筑、取士于屠钓者,亦何以远过哉!此所以能得天下之才,而成贞观之治也欤。 原文 十二月,突利可汗入朝,上谓侍臣曰:“往者太上皇以百姓之故,称臣于突厥,朕常痛心。今单于稽颡,庶几可雪前耻。” 直解 突利可汗,是北虏突厥酋长。太上皇,是太宗之父高祖。单于,即是可汗。贞观三年十二月,突利可汗慕太宗威德,举国内附,亲入京师朝见。太宗因谕侍臣说道:“先年太上皇以隋政暴虐,百姓困苦,起兵救之。那时突厥强盛,欲借他兵马以为助,不得已卑词厚礼,至为之称臣,其屈辱如此,朕常以是痛心。岂知今日我中国强盛,外夷震服,突厥君长,稽首来朝,前日称臣之耻,庶几可以洗雪矣。” 原文 壬午,靺鞨遣使入贡,上曰:“靺鞨远来,盖突厥已服之故也。昔人谓御戎无上策,朕今治安中国,而四夷自服,岂非上策乎!” 直解 靺鞨,是北狄一种,其地与突厥相邻,至是遣人到唐朝,贡献方物。太宗与群臣说道:“靺鞨地方隔远,不通中国,今乃远来朝贡者,盖突厥在四夷中,最为强盛,今已臣服,故靺鞨亦知朝廷威德,从而顺化也。昔人严尤,曾说御戎无上策,盖以夷狄非我族类,叛服不常,攻之则劳费无已,置之则时来侵犯,所以说自周、秦、汉以来,未有得上策者。若我今日,未尝劳民伤财,勤兵于远,惟务修政立事,治安中国,而四夷闻风慕义,自然相继来庭,然则专修内治,岂非御戎之上策乎!”大抵制服夷狄之道,惟在先安中国,譬如人之一身,元气充实则四肢之病自不能入也。若乃穷兵黩武,快心无用之地,斯之谓无策者矣。然推其本原,又在人主之一心。伯益所谓无怠无荒,四夷来王,盖内修外攘之大本也。 原文 三月,四夷君长诣阙,请上为天可汗。上曰:“我为大唐天子,又下行可汗事乎!”群臣及四夷皆称万岁。是后以玺书赐西北君长,皆称天可汗。 直解 贞观四年三月,太宗既破灭突厥,威声远播,于是四夷酋长,都来朝于阙下,请上太宗尊号为天可汗。可汗,是虏王名号,称天可汗者,所以尊太宗也。太宗笑说:“我已做了大唐天子,统御万方,乃又下行可汗之事,为夷狄君长乎!”太宗此言,虽若不屑其请,而实有矜夸自许之意,于是群臣及四夷酋长同呼万岁称贺。自后以诏书颁赐西番北虏的酋长,都加称天可汗之号,以从其请焉。这虽是太宗抚御夷狄之权宜,然以堂堂天子之尊,而甘同虏酋之号,则陋莫甚矣。是以终唐之世,其治杂夷,至于中季,往往借夷兵以平内乱,遣宗女以嫁番虏,驯至五代,而中原之地,悉为戎马之场,皆太宗好大喜功之一念启之。故先王之制,内华外夷,正名辨类,不以夷狄乱我中国,亦不以中国变于夷狄。太宗此举,不足法也。 原文 突厥颉利可汗至长安,上御顺天楼,盛张文物引见,诏馆于太仆,厚廪食之。上皇闻擒颉利,叹曰:“汉高祖困白登,不能报;今我子能灭突厥,吾付托得人,复何忧哉!”上皇召上与贵臣十余人及诸王、妃、主置酒凌烟阁。酒酣,上皇自弹琵琶,上起舞,公卿迭起为寿,逮夜而罢。 直解 此时突厥的部落,有两个酋长,一个是突利可汗,先已归顺唐朝,一个是颉利可汗,这一种最为强盛,不服中国。太宗命大将李靖往征之,遂擒获颉利,送至长安。太宗御顺天门楼,盛陈威仪文物,引见颉利,赦了他的罪,待以不死,命馆待他在太仆官署中,厚供廪给食用。太上皇高祖闻之擒了颉利,心中甚喜,叹息说道:“昔汉高祖一代英雄之主,被那冒顿单于围困在白登城中,七日方解,其后毕竟不能报复。今吾儿乃能大奋兵威,将突厥擒灭,是汉高祖所不及也。吾以天下付托与他,可谓得人矣,又何忧哉!”于是召太宗及公卿贵臣十余人,并宗室诸王、皇妃、公主,在凌烟阁上,置酒大宴,以庆成功。饮至半醉,上皇自弹琵琶,太宗离席起舞,公卿大臣都以次起来,称觞上寿。君臣欢饮,至夜方罢。盖突厥在唐初时,极其桀骜,高祖借其兵力,奉之以卑辞,太宗患其凭陵,申之以盟誓,其强如此。一旦命将出师,扫平朔漠,擒其酋长,献至阙廷,是诚不世之奇功也。父子君臣,交相庆幸,宜矣!然昔人有言,自非圣人,外宁必有内忧,则治定功成,正人主忧勤之日。他日虏酋请朝,太宗自谓且喜且惧,盖亦有得于警戒无虞之旨,岂徒以成功为幸哉! 原文 六月,发卒修洛阳宫以备巡幸,给事中张玄素上书谏,以为:“洛阳未有巡幸之期而预修宫室,非今日之急务。陛下初平洛阳,凡隋氏宫室之宏侈者皆令毁之,曾未十年,复加营缮,何前日恶之而今日效之也!且以今日财力,何如隋世?陛下役疮痍之人,袭亡隋之弊,恐又甚于炀帝矣!”上谓玄素曰:“卿谓我不如炀帝,何如桀、纣?”对曰:“若此役不息,亦同归于乱耳!”上叹曰:“吾思之不熟,乃至于是!”顾谓房玄龄曰:“朕以洛阳土中,朝贡道均,意欲便民,故使营之。今玄素所言诚有理,宜即为之罢役。后日或以事至洛阳,虽露居亦无伤也。”仍赐玄素彩二百匹。魏徵闻之,叹曰:“张公论事,有回天之力,可谓仁人之言哉!” 直解 洛阳宫是隋时旧宫。兵戈之后,百姓犹带伤残,故叫做疮痍之人。土中,是天下地土适中的去处。贞观四年六月,太宗命调发徒卒,修治洛阳旧宫,以备他日巡幸。时有给事中张玄素上书进谏说:“洛阳去京都数百里,圣驾无故必不轻出,今巡幸尚未有日期,乃预先修造此宫,恐非今日要紧的事务。窃见陛下当初平定洛阳时,恶隋氏以奢侈亡国,凡洛阳宫室宏壮侈丽者,都下令拆毁,以垂后人鉴戒。到今曾未有十年之久,乃又重新修理起来,何前日这等恶他,而今日反效其所为也!且今日财用民力,正在困穷,如何比得隋家那样富贵?陛下不思撙节爱养,乃役此疲敝疮痍之民,而踵袭亡隋的弊政,恐怕百姓财力困竭,祸乱将作又甚于炀帝之时矣!”太宗遂问玄素说:“卿说我不如隋炀帝,却比夏桀、商纣二君何如?”玄素对说:“桀、纣也只因不爱百姓,不听忠言,以至于乱,若此工役不肯停息,劳民致怨,亦将与桀、纣同归于乱耳!”太宗闻此言叹说:“我一时思虑不熟,乃至于此,是我之过也。”因回顾宰相房玄龄说:“朕以洛阳居天下之中,四方入朝进贡的人,道路均平,意欲居之,取民方便,故令营造宫室,以备巡幸。今闻玄素的言语,诚为有理,当即为之停罢工役,后日或有事要到洛阳,就在露地暂居,亦无伤也。”仍赐玄素彩帛二百匹,以赏其敢言之忠焉。比时魏徵闻之,叹息说道:“这修造事已有成命了,主上闻张公一言,即为停止,是其论事,实有回天之力,因此省了许多民财,宽了许多民力,天下人谁不受福?真可谓仁人之言哉!”盖魏徵谏主之心,与玄素相同,故不觉其嘉叹而称美之也。夫玄素肯犯颜敢谏,固是忠臣,而太宗能虚己受言,尤见盛德。观其诏令已发,工役已兴,一闻正论,即时停止,且以桀、纣、炀帝比之,不怒其言过直,而复加以厚赏。其纳谏如流,一至于此,则忠言岂有不竭,政令岂有不善者哉!传曰:“兴王赏谏臣。”太宗有焉,其兴也宜矣。 原文 上问房玄龄、萧瑀曰:“隋文帝何如主也?”对曰:“文帝勤于为治,每临朝,或至日昃,五品已上,引坐论事,卫士传餐而食。虽性非仁厚,亦励精之主也。”上曰:“公得其一,未知其二。文帝不明而喜察,不明则照有不通,喜察则多疑于物,事皆自决,不任群臣。天下至广,一日万机,虽复劳神苦形,岂能一一中理!群臣既知主意,唯取决受成,虽有愆违,莫敢谏争,此所以二世而亡也。朕则不然,择天下贤才置之百官,使思天下之事,关繇宰相,审熟便安,然后奏闻。有功则赏,有罪则刑,谁敢不竭心力以修职业,何忧天下之不治乎!”因敕有司:“自今诏敕行下有未便者,皆应执奏,毋得阿从,不尽己意。” 直解 餐,是熟食。太宗一日问左仆射房玄龄、御史大夫萧瑀说道:“隋文帝是何等的人主?”二臣对说:“文帝日夜勤劳,留心治道,每临朝听政,直到过午方休,群臣自五品以上,有事奏对,都引上赐坐,与他从容议论,临朝既久,侍卫的军士,不得退散,就在殿陛之间,传递熟食以充饥,其勤如此。虽其天性刻薄,固非仁厚,却也是励精图治之君。”太宗辩说:“卿等所言,只得他好处一边,却不知他那不好处。盖文帝为人本自昏昧不明,却乃喜于间察,不明则于人情物理,既不能兼照,喜察则于群臣百姓又多所猜疑,所以事无大小都要自决,不任群臣。殊不知天下至广,一日万机,人君以一人聪明,纵使内劳精神,外苦形体,亦岂能事事合理,无少差错?群臣窥见人主意思,在于自用,也就大家推避,不肯担当,凡事唯取主上裁决,受其成命而行,虽于事理有过差处,都只推说上面的意思要如此,我辈岂敢有违,也只含糊缄默不敢明言谏争。繇是上下日隔,政事日非,至于大坏极敝,而人主不知,此隋所以二世而亡也。朕意却不如此,唯选择天下贤才,布列在百官之职,使之各尽所长,图思该干的职业。凡事俱经繇宰相,任其精审熟思,区处停当然后奏闻于上,请命而行。若是臣下之中,有任劳任事,而功绩著闻者,朝廷自有恩赏;有阿意曲法,而罪状昭彰者,朝廷自有刑罚。赏罚既明,谁敢不竭尽心力以修职业。百官既尽其任,则政事自无不理,何忧天下之不治,而至于劳心焦思,下代百司之职乎!”因敕有司:“自今诏敕行下有不稳便处,都该明白执奏,另请处分,毋得心知不便,却只阿旨曲从,不尽其意之所欲言也。”大率文帝之意,在于自用,故君骄臣谄而政日乱;太宗之意,在于任人,故君逸臣劳而政日成,此二主得失之辨也。然古之帝王,所谓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机,与夫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者,又岂安享无为、而一无所用其心哉!然则居敬以行简,又审治体者所当知也。 原文 上读《明堂针灸书》,云:“人五脏之系,咸附于背。”诏自今毋得笞囚背。 直解 《明堂针灸》,是医书,相传是黄帝所著。太宗一日因看此书,见上面说道:“人腹中五脏经络相为连属,其根蒂悬系的去处,都靠在背上。”因想如今有司断囚,有笞背之刑,岂不摇动脏腑,伤人性命,况应笞的人,本是轻罪,若反令致死,尤为可悯。于是诏谕所司,自今以后,一断囚人不许笞背。自太宗此令一行,而笞背之法,至今遂不复用矣。夫笞罪本非重典,似不须人主留心,只缘长民断狱之官,不能仰体德意,往往以严刑峻法,刻剥无辜,故虽鞭朴之刑,亦有极其惨痛者,盖不待丽于大辟,而民命之伤残者众矣。自非人主加意矜怜,而朝廷怀保之仁,何繇而下布乎!太宗节医经一语,而念及有司之笞背,可见刑无大小,皆在其矜恤之中,其仁至矣。厥后一岁断狱,止于二十九人,刑措之风,比隆三代,岂非其不忍人之心所致哉! 原文 诸宰相侍宴,上谓王珪曰:“卿识鉴精通,复善谈论,玄龄以下,卿宜悉加品藻,且自谓与数子何如。”对曰:“孜孜奉国,知无不为,臣不如玄龄。才兼文武,出将入相,臣不如李靖。敷奏详明,出纳惟允,臣不如温彦博。处烦治剧,众务毕举,臣不如戴胄。耻君不及尧舜,以谏诤为己任,臣不如魏徵。至于激浊扬清,嫉恶好善,臣于数子,亦有微长。”上深以为然,众亦服其确论。 直解 太宗一日宴群臣于丹霄殿,众宰相都在侍宴。太宗与侍中王珪说道:“卿平日识见鉴别精明通达,有知人之哲,且又善于谈论曲中人情,如今房玄龄以下诸臣都在此侍宴,你可将他每众人所长,悉加品题藻鉴,并说你自己的才能,比他众人何如。”王珪对说:“臣观今日执政诸臣,各有所长,类非臣愚所能及者。若孜孜汲汲,一心只在奉公报国,凡有所知者,无不竭尽心力而为之,这等样公忠,臣不及左仆射房玄龄。若才兼文武,出可以将三军、定四方,入可以相天子、理天下,这等的才略,臣不及右仆射李靖。若敷陈章奏,详细明白,出纳命令,的确允当,这等样详慎,臣不如尚书令温彦博。处烦难之事,治匆遽之务,料理有方,事事修举,这等的干才,臣不能及民部尚书戴胄。若以道事君,惟耻其君到不得尧舜的地位,献可替否,以直言谏诤为自己的责任,这等责难陈善,臣不能及尚书右丞魏徵。至于推激那污浊之流,扬显那清白之士,嫉恶如仇雠,好善如不及,欲以振纪纲、正风俗,这等的去处,以臣比之诸臣,亦似微有所长,不敢多让也。”太宗见玉珪评品诸臣,个个停当,深以其言为是。一时同列诸臣,亦心服其言,以为至当精确之论也。夫君臣相遇,自古为难,观王珪所论房、魏诸臣,皆极—时妙选,唐之得人,于斯为盛。然诸臣者非隋室遗才,则建成旧党,若非遇太宗英主拔而用之,不过亡虏戮民耳,恶能各尽所长而建不世之功哉!以是知天下不患无才,患不遇主,有太宗之君,则房、魏诸臣,将接踵而至矣。千古称隆贞观政治之美,庶几成康,皆太宗知人善任之效也。 原文 上之初即位也,尝与群臣语及教化。上曰:“今承大乱之后,恐斯民未易化也。”魏徵对曰:“不然。久安之民骄佚,骄佚则难教;经乱之民愁苦,愁苦则易化。譬犹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也。”上深然之。封德彝非之曰:“三代以还,人渐浇讹,故秦任法律,汉杂霸道,盖欲化而不能,岂能之而不欲邪!魏徵书生,未识时务,若信其虚论,必败国家。”徵曰:“五帝、三王不易民而化,行帝道而帝,行王道而王,顾所行如何耳。昔黄帝征蚩尤,颛顼诛九黎,汤放桀,武王伐纣,皆能身致太平,岂非承大乱之后邪!若谓古人淳朴,渐至浇讹,则至于今日,当悉化为鬼魅矣,人主安得而治之!”上卒从徵言。元年,关中饥,米斗直绢一匹。二年,天下蝗。三年,大水。上勤而抚之,民虽东西就食,未尝嗟怨。是岁,天下大稔,流散者咸归乡里,米斗不过三四钱,终岁断死刑才二十九人。东至于海,南及五岭,皆外户不闭,行旅不赍粮,取给于道路焉。帝谓群臣曰:“此魏徵劝我行仁义既效矣,惜不令封德彝见之。” 直解 这一段,是叙太宗致治之繇。蚩尤是黄帝时诸侯。九黎,是黎氏九人,颛顼时诸侯。魅,是精怪。关中,即今陕西西安府地方,乃唐时建都之处。五岭,即今两广地方。太宗初即位时,常与在廷诸臣说道:“如今经隋家大乱,方才宁静,天下之人,渐染于旧俗久矣,一旦施之以仁义教化,恐斯民未易以服从也。”那时魏徵对说:“以臣论之,殊为不然。大凡天下太平,那百姓每久处宴安,未遭患难,便都骄惰放佚,不遵礼法。骄佚,则长恶之机熟,而向善之思少,故其教之也反难。若是天下有事之后,那百姓每曾经离乱,出自水火,方且忧愁困苦,日不聊生。愁苦,则望治之情切,而思善之心起,故其化之也反易。譬如饮食一般,人不甚饥,所食多不适口,若是那饥了的人,但得些饭食,即足以克饥,岂不易为食?人不甚渴,所饮多不适口,若是那渴了的人,但得些水浆,即足以解渴,岂不易为饮?然则大乱之后,教化易兴,亦犹是也。善为治者,正宜乘此有为,岂可反以为难耶!”太宗一闻徵言,深以为是。有封德彝在旁,心中不服,说道:“自三代以来,风气日漓,天下人心,渐以浇薄讹伪,故秦继周以后不以道德化民,而专任法律,汉承秦之弊,不以纯王为治,而参以霸术,本是欲施教化,而势有不能,岂是能施教化而心反不欲耶!可见天下风俗,一日不如一日,所以人君治道,一时难仿一时。今魏徵本是书生,拘泥旧闻,不通当世之务,若信其虚谈,欲任教化,必至粉饰弥文,坏了国家实政,不可从也。”魏徵驳他说道:“治有隆污,人无今古,就是五帝三王,也只是这些百姓,不曾把世上人民都换过一番,方才施化。只是他行帝道以化民,即成帝者之功;行王道以化民,即成王者之功。只看他所行何如耳。试以其事言之,昔神农氏之衰,蚩尤强暴,黄帝举兵征之;少昊氏之衰,九黎乱德,颛顼举兵诛之;夏桀无道,成汤放之于南巢;殷纣不君,武王伐之于牧野。此四君者,皆能移风易俗,身致太平,岂非承大乱之后,而施以教化耶!若如德彝之言,谓古人淳朴,渐致浇讹,则三代之时,已自不如五帝,秦汉以后,又当远谢三王,至于今日年代愈多,天下之民,都该变成鬼魅,无复人形矣,人主岂得而治之耶!即今日之人心,未必不如古,则古人之教化,未尝不可行也。德彝之言,不亦过乎!”大率德彝之意,欲任威刑,魏徵之意,欲行仁义,太宗折其可否,竟从魏徵之言。于是省刑薄敛,偃武修文,休养生息,与民更始,行之数岁,果能身致太平。史臣因追叙说,比先贞观元年,天下初定,京畿地方,五谷不登,民遭饥饿,米价踊贵,一匹绢才买得一斗米。贞观二年,各处都有蝗虫为灾。贞观三年,又遇大水淹没,连岁饥荒,生民困苦。只因太宗以德化为治,日夜忧勤,加意安抚,百姓每虽东西趁食,展转流离,然感太宗抚恤之仁,无有嗟怨之意,都安分求生,以待丰岁。至是贞观四年,岁时和调,五谷成熟,天下大稔,那先年流移的百姓,都还归乡里,米价之贱,每一斗只值三四文钱,其丰收如此。繇是衣食既足,礼义自兴,百姓皆不犯法,一年之内,通计天下问死罪者,止有二十九人。地方之广,东至于海滨,南及于五岭,处处生民乐业,盗贼不兴,人家门户,夜间都不关闭,就是行路的人,也不必自赍粮食,随处充足,可以取给于道路焉。于是太宗自喜,与群臣说道:“昔魏徵尝劝我躬行仁义以化天下,封德彝却以为非;今民皆乐业安生,礼教成俗,是行仁义有实效矣。恨今封德彝已故,不及见这太平景象,使自知其所言之妄也。”夫唐太宗一行仁义,其效遂足以安民生、兴教化,贞观之治固非偶然者矣。但不本于正心修身之学,而徒求之于政理,是以不能如五帝三王之盛也,图治者可不求其本哉! 原文 上谓长孙无忌曰:“贞观之初,上书者皆云:‘人主当独运威权,不可委之臣下。’又云:‘宜震耀威武,征讨四夷。’唯魏徵劝朕偃武修文,中国既安,四夷自服。朕用其言。今颉利成擒,其酋长并带刀宿卫,部落皆袭衣冠,徵之力也。”徵再拜谢曰:“突厥破灭,海内康宁,皆陛下威德,臣何力焉!”上曰:“朕能任公,公能称所任,则其力岂独在朕乎!” 直解 这一段,记太宗称赏魏徵的说话。太宗既听魏徵之言,力行仁义而有效矣。一日谓大臣长孙无忌说道:“贞观初年,天下甫定,朕方虚心听纳,以图治理,群臣上疏的,都只说生杀予夺是人主的威权,这威权须繇自己主张运用,不可听信臣下,委之于人,使得干预。又说今中国已定,威武既张,宜乘此时益加震耀,选将出兵,征讨四夷,使之畏服。群臣都要我以威严为治,独有魏徵劝我说:‘戡乱用武,致治用文,如今百姓每方脱干戈,未沾德化,须是偃息了这武事,修起那文德,以仁义教化,惠养斯民,使中国安生乐业,既已治平,则四夷向风慕义,自然归服,何用震之以威武邪!’朕听从其言,不数年间,天下大治。突厥破灭,颉利成擒,胡越一家,更无疑贰。其酋长都心悦诚服,各带刀剑,日侍左右,为我宿卫,亲近不疑;其部落种类,都变夷为华,沿袭衣冠,一如中国。果然应前日所言,这是魏徵劝我偃武修文之功也。”魏徵以太宗归功于己,不敢承当,乃再拜谢曰:“突厥破灭,海内安静,都是陛下神威圣德所致,微臣何功之有!”太宗说:“天下事须是君臣各任其责。臣能自效,不能必君之信任;君能任臣,不能必臣之称职。今朕固能听从公言,信任不疑;至于耻君不若尧舜,以谏诤为己任,则公之能称所任也。然则今日所以致此,岂朕一人之力乎!所赖于公者,亦不少矣。”夫图治之初,君臣各致其力,治成之后,君臣各让其功,虽唐虞之气象,何以如此。然群臣所言,虽未必尽可挣,至谓人主当独运威权,不可委之臣下,在太宗时,固不待言,若继体守成之君,则药石也。 原文 房玄龄奏:“阅府库甲兵,远胜隋世。”上曰:“甲兵武备,诚不可阙,然炀帝甲兵岂不足邪!卒亡天下。若公等尽力,使百姓乂安,此乃朕之甲兵也。” 直解 阅,是看验。房玄龄奏说:“臣看验府库中,见所收藏的盔甲兵器,件件都好,远过于隋时所藏的。”太宗说:“坚甲利兵,乃是武备,虽在治世,实不可缺。然人君为治,不专恃此。如隋炀帝时,府库甲兵,岂是缺乏,只因他暴虐无道,朝无良臣,阿谀苟容,不恤百姓,终至于亡失天下,虽有甲兵,何益于用?可见国家所恃,不在甲兵,只在有贤臣耳!若你每诸臣,为朕辅佐,都肯替国家尽力,兴利除害,使百姓治安,则内治修举,外患自除,这就是朕的甲兵了,岂在府库所藏,能胜前代哉!”太宗此言,诚得保天下之道。盖甲兵之盛,用以戡乱,固为国家之利,用以黩武,亦为国家之害,岂若贤臣,有事足以却敌制胜,无事足以致治保邦。故古之人有以良吏当胜兵,惠政为保障者,此其潜消奸宄之心,增重国家之势,过甲兵远矣。然承平既久,武备渐弛,则除戎器以戒不虞,亦不可缓也。 原文 上谓侍臣曰:“治国如治病,病虽愈,犹宜将护,傥遽自放纵,病复作,则不可救矣。今中国幸安,四夷俱服,诚自古所希,然朕日慎一日,唯惧不终,故欲数闻卿辈谏争也。”魏徵曰:“内外治安,臣不以为喜,唯喜陛下居安思危耳。” 直解 这一段,是记太宗兢业保治的说话。太宗见天下已平,恐不能保守,故谕侍臣说道:“人君治国,如人之治病一般。凡人有病之时,求医服药,慎起居,节饮食,唯恐病不得好。及至病略好些,便不似有病时谨慎。殊不知病势虽愈,还该将息调护,方得全安。倘或恃其小愈遽自放纵,不肯爱惜性命,保养精神,以致受患益深,元气日损,一旦前病再发,虽有良医,亦不能救治矣。正如治国家者,虽是祸乱已平,天下安定,还该日夜忧勤,以守其治。若自恃已安已治,以为无复可忧,便就骄奢纵逸,不肯谨慎,以致人心瓦解,天命不留,一旦祸乱复作,虽有智者,亦不知所以善其后矣。今中国经隋朝危乱之后,幸得安宁,四夷皆来归顺,一统之盛,真自古以来所不多见。然朕之心,不敢自足,一日谨慎似一日,只怕太平功业,有始无终,所以常要卿等把忠言正论来谏争我,或是政有过差,所当更改,或是心有怠惰,所当警惕,都要极言无隐,使我得以改过从善,庶可以保其始终也。”于是魏徵对说:“方今内外治安,本是可喜,然臣不敢以为喜,正恐恃此而骄,则大有可忧也。唯是陛下处安宁之日,而有危亡之思,只此一念常存,自然不至放肆,这才是久安长治之机,斯则深可喜耳。”大抵治乱无常,只在人主一心。故恃其治安而骄心生,则必至于危乱;忧其危乱而惧心生,则常保其治安。太宗当天下既平而能日加畏慎,且戒勉臣下,以求直言,真可谓安不忘危者矣。后之明主,其尚知所法哉! 原文 上尝罢朝,怒曰:“会须杀此田舍翁。”后问为谁,上曰:“魏徵每廷辱我。”后退,具朝服立于庭,上惊问其故。后曰:“妾闻主明臣直,今魏徵直,繇陛下之明故也,妾敢不贺!”上乃悦。 直解 田舍翁,譬如说庄家老,言其村野直戆,不知礼体也。魏徵在朝,每竭忠尽言,无所忌讳,至有人主所不堪处。一日,太宗罢朝还宫,心里恼怒不已,不觉形于词色说:“这庄家老好生无礼,少顷定须杀了他。”长孙皇后说:“是谁?”太宗说:“是魏徵,他每于大廷朝会众臣僚面前,数说我过失,当面耻辱我,忍受他不过,以此要杀之。”皇后平日也闻得魏徵是个忠直的臣,要申救他,思量太宗这时正恼怒,若说不该杀,便越发激起怒来。于是暂且退去,换了朝服,站立在宫庭下。太宗看见,惊问说:“你何故穿这朝贺的衣服?”皇后答说:“妾闻古语说,人主明圣,能容受直言,然后臣下乃敢直言无忌。今闻魏徵冒犯天威,直戆如此,乃繇陛下明圣,能开之使言,彼知言之无罪故也。人主明圣,天下之福,敢不称贺!”于是太宗方才欢喜,解释了前时恼怒,而于忠直之言,愈加听用矣。当是时外既有魏徵之直,以裨补阙遗,内又有长孙后之贤,以保护忠直,此太宗所以益成其明圣也。然面折廷诤,中主所不堪,太宗既能勉强容受于殿廷,又能克己从善于宫禁,此其不废药石之言,能扩转圜之量,尤后世人主所不能及欤。 原文 上宴近臣于丹霄殿,长孙无忌曰:“王珪、魏徵,昔为仇雠,不谓今日得此同宴。”上曰:“徵、珪尽心所事,故我用之。然徵每谏,我不从,我与之言辄不应,何也?”魏徵对曰:“臣以事为不可,故谏;若陛下不从而臣应之,则事遂施行,故不敢应。”上曰:“且应而复谏,庸何伤!”对曰:“昔舜戒群臣:‘尔无面从,退有后言。’臣心知其非而口应陛下,乃面从也,岂稷、契事舜之意邪!”上大笑曰:“人言魏徵举止疏慢,我视之更觉妩媚,正为此耳!”徵起,拜谢曰:“陛下开臣使言,故臣得尽其愚;若陛下拒而不受,臣何敢数犯颜色乎!” 直解 妩媚,是和柔的意思。太宗一日宴近臣于丹霄殿中,时有开府仪同三司长孙无忌在宴上说道:“侍中王珪、秘书监魏徵,昔日为隐太子宫僚,本是仇雠,不想陛下忘其旧怨,置在左右,使今日得同臣等在此侍宴,这是二臣遭逢之幸也。”太宗说:“魏徵、王珪,当时也是各为其主,尽心事奉,本是忠臣,故我不记其仇,特任用之。但只有一件,魏徵每每直言谏我,固知其为忠,然我或一时未即听从,与他讲说,他再不答应,这是何故?”魏徵对说:“臣原以其事为不可行,所以直言谏诤,若陛下来及依从,而臣漫然应之,则事必施行,再难救正,所以不敢承应,正欲陛下三思而止耳。”太宗又说:“你权且答应,从容又谏何伤!”魏徵对说:“昔舜戒群臣稷、契辈曰:‘汝无面从,退有后言。’盖人臣于君之过宁可当面谏诤,不可背后非毁,若臣心里分明知道不该行,口里却只阿旨承应,图陛下一时欢喜,这就是面从了,岂稷、契所以事舜之意邪!”于是太宗甚喜,乃大笑说:“人只说魏徵在我面前举止疏慢,我看起来,越见他和柔可爱,正为他一念忠爱之心,不忍面欺我耳。”徵乃感激,起而拜谢说:“臣数有献纳,屡犯天颜,皆因陛下开心见诚,引臣使言,故臣得尽其朴愚;若陛下拒而不受,臣虽心有所见,亦岂敢数犯颜色,而无所忌讳乎!”魏徵归美太宗如此,可谓知所将顺者矣。至于汝无面从一言,真万世事君之法。盖面折廷诤之臣,外虽不肯曲从,而心无欺慢,谗谄面谀之人,心虽知其不可,而口无违言,此忠佞之所以分也。故伊尹告太甲说:“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听言者以此为准可也。 原文 秘书少监虞世南上《圣德论》,上赐手诏,称:“卿论太高,朕何敢拟上古,但比近世差胜耳。然卿适睹其始,未知其终。若朕能慎终如始,则此论可传;如或不然,恐徒使后世笑卿也。” 直解 太宗为君,英明仁恕,任贤纳谏,节己爱民,以致中国治安,外夷归服。那时秘书省少监官虞世南,日侍左右,亲见圣德,就作论一篇,叙述太宗许多好处,以尧舜为比,叫做《圣德论》,上献御前。太宗览毕,特赐手诏答说:“上古圣君,莫如尧舜,览卿所论,就把今事来比拟,说得太高,朕何敢当。但自量所行,兢兢业业,不敢失道,比近世人主淫暴纵肆的,为稍胜耳。然善始非难,慎终为难,卿适才见我始初如此,尚未知后来如何,若朕果能常持此心,日慎一日,到得后来,也如今日,则卿所论的,都是实事,方可传信后人。设或不然,因此骄纵,有始无终,人但见后来所为不副其言,只说今日所论,都是粉饰,恐无益于朕,徒使后世笑卿为谄谀耳。”夫太宗闻人之誉,不以为喜,而反以为惧如此,其君臣交警,以为保终之图者,意可想矣。大抵人臣事君,将顺其美与匡救其失,二者不可偏废。匡救,譬则药之攻击者也;将顺,譬则药之滋补者也。若一于匡救,而有美不为称扬,固非善则归君之义,亦非人臣之所以爱君者矣。故危言未必皆忠,逊言未必皆佞,亦顾其君听受何如耳。诚能闻匡救而不罪,如太宗之于魏徵,闻将顺而不骄,如太宗之于虞世南,则二者适所以相济,而莫非纳忠之地矣。彼是魏徵而非世南者,此迂儒之见,非确论也。 原文 帝与侍臣论安危之本。中书令温彦博曰:“伏愿陛下常如贞观初,则善矣。”帝曰:“朕比来怠于为政乎?”魏徵曰:“贞观之初,陛下志在节俭,求谏不倦。比来营缮微多,谏者颇有忤旨,此其所以异耳。”帝拊掌大笑曰:“诚有是事。” 直解 太宗一日与近侍之臣论及天下所以安危的根本。中书令温彦博说道:“天下安危,其本在人君之心,若此心常存敬畏,慎终如始,便是治安之本。一或不能敬畏,有初无终,便是危乱之本。今日之治,不必远有所法,只愿陛下常以贞观初年那等励精图治,即可以永享太平,而为尽善之道矣。”太宗闻温彦博之言,心中警惕,因问说道:“据这等说,想是我近来怠于为政,不如贞观之初乎?”魏徵对说:“陛下今日志意,委与当时不同。盖贞观之初,陛下鉴隋朝之奢侈,志在节俭,惟恐劳民伤财,鉴隋朝之偏听,求言不倦,惟恐臣下不肯尽言。近年以来,营造宫室,稍觉过多,是节俭不如初了;群臣进谏者,颇有违忤旨意,以致得罪,是求谏不如初了。即此两事,皆不似前时,此其所以异耳。彦博所言,盖有见于此也。”太宗见魏徵说得是,遂拊掌大笑说道:“诚有是事。”盖自言得闻其过也。大抵为治之道,只在撙节财用,嘉纳直言。节用,则可以养天下之财力,而不至于虚耗;受言,则可以尽天下之人情,而不至于壅蔽,二者诚安危之所关也。太宗当贞观之初,欲构一殿,财用已具,因鉴秦而止,是何等节用。因孙伏伽直言,以公主田园赏之,是何等纳谏。及其太平逸豫,而戒慎之念稍弛,遂不自觉其骄侈之萌,可以见保治之难矣。然能因二臣之言而自知其非,则改过不吝之风,亦足法也。 原文 上谓魏徵曰:“为官择人,不可造次。用一君子,则君子皆至;用一小人,则小人竞进矣。”对曰:“然。天下未定,则专取其才,不考其行;丧乱既平,则非才行兼备不可用也。” 直解 造次,是急遽、苟且的意思。太宗面谕魏徵说道:“朝廷设官,职掌不同,士人待用,才品亦异,或启沃论思,或承流宣化,或钱谷,或甲兵,须是精加选择,必其人之所长,与官之所职相称然后可,不可一时轻易苟且,胡乱便与人做。虽是才与官相称,又必看其人品如何,若所用的是有德行的君子,他所汲引,必然都是君子,故用一君子,则众君子皆至,君子满朝,天下岂有不治者。若所用的是无德行的小人,他所汲引,必然都是小人,故用一小人,则众小人争进,小人满朝,天下岂有不乱者。此用人之际,所以不可不慎也。”魏徵对说:“任官当择君子小人,此言诚是。盖如今太平之时,与当初创业之时不同。彼时天下未定,只求能成功济世,或有勇力的,或有智谋的,便都擢用,更不必看他人品邪正、心术好歹。今丧乱既平,不但要他有才能,又要他心术好,有德行,方可用之。若但有才无行,乃是小人之才,用之适足以蠹国殃民,诚不可不慎择也。”盖天下之治乱,系于人才,人才之邪正,系于心术,若心术不好,虽有才能适足以济其奸恶。人主不察而误用之,必为天下大害。此唐虞官人,必以九德,而后世使贪使诈之说,所以至于误国家也。 原文 去岁,帝亲录系囚,见应死者,闵之,纵使归家,期以来秋来就死。仍敕天下死囚,皆纵遣,至期来诣京师。至是九月,去岁所纵天下死囚凡三百九十人,无人督帅,皆如期自诣朝堂,无一人亡匿者。上皆赦之。 直解 太宗于去岁贞观六年尝亲自审录罪囚,见那该死的囚犯,心里怜悯,不忍便杀他,都放了回家看视父母妻子,限到明年秋间,着他自来就死。因此又敕令法司,将天下死囚也都暂放还家,亦限至明年秋里自来赴京。至是岁贞观七年九月,去年所放的罪囚共三百九十人,都感太宗不杀之恩,不要人催督帅领,个个照依期限,齐到朝堂听候处决,没一个逃亡隐匿下的。太宗见这些囚犯依期就死,是他能守信改过了,乃皆赦其罪而遣之。这是太宗恩德所及,感动人心,能使极恶罪人,视死如归,可谓难矣。然帝王以刑赏治天下,自有个大中至正之道,人而无罪,即不当刑,罪而可杀,奚有于纵?倘或纵而不来,将何以示信?若使来而论死,又至于伤恩。所以后人论纵囚之事,以为可偶一为之,非圣人之法。且罪囚至三百余人,一年之间,宁无物故死亡之事,乃谓绝无一人亡匿,此则史臣欲纪太宗之德政,而不觉其辞之过,观者但法其一念好生之心可也。 原文 十一月,以开府仪同三司长孙无忌为司空,无忌固辞,曰:“臣忝预外戚,恐天下谓陛下为私。”上不许,曰:“吾为官择人,惟才是与。苟或不才,虽亲不用,襄邑王神符是也;如其有才,虽仇不弃,魏徵等是也。今日之举,非私亲也。” 直解 开府仪同三司,是唐时官名。司空,在唐朝为三公。是年十一月,太宗以开府仪同三司长孙无忌为司空,无忌固辞不敢当,说道:“臣是皇后之弟,忝预外戚,若处以三公尊位,恐天下人议论,说陛下私厚亲戚。”太宗不许其辞,说道:“司空大臣,未易称职,我只要替这样官选择个好人,但是有这样大才的,就与他做,不论亲戚。设或不才,纵是亲戚也不用,如襄邑王李神符,本是朕的叔父,只因他无功劳,但封为王,不任他以官职,所谓虽亲不用也。若是有才能的,虽平日所仇恨也不轻弃,如魏徵等诸人,先事隐太子,同谋害朕,本是仇人,只因他有才能,故倾心委任,忘其旧恨,所谓虽仇不弃也。今日举卿为司空,盖因卿有才德,能称此官,故以此位处之,不因为是皇后的亲戚而用之也。”这一段,见得唐太宗用人至公的意思。这长孙无忌随太宗定天下,本是开国功臣,与其他外戚不同,若论国家待亲戚的道理,还是不要他干预政事,才得常保富贵,又不可藉口太宗之言,以私厚其亲而误国家也。 原文 十二月,帝从上皇置酒故汉未央宫,上皇命突厥颉利可汗起舞,又命南蛮酋长冯智戴咏诗,既而笑曰:“胡越一家,自古未有也!”帝奉觞上寿曰:“今四夷入臣,皆陛下教诲,非臣智力所及。昔汉高祖亦从太上皇置酒此宫,妄自矜大,臣所不取也。”上皇大悦,殿上皆呼万岁。 直解 上皇,是唐高祖。未央宫,是汉时宫名。下面太上皇,是汉高祖之父。贞观七年十二月,太宗陪侍上皇高祖,在旧时汉家所遗的未央宫中置酒宴会。那时太宗平定天下,四夷君长都为左右宿卫之臣,也随着群臣侍宴,饮酒中间,高祖命突厥酋长颉利可汗在筵前起舞,又命南蛮酋长冯智戴在席间歌诗,因喜不自胜,笑说:“自古中国之患,不是北虏,便是南越,今日胡越酋长,同堂宴会,歌舞为欢,都做了一家人,这等盛事,自古以来未尝有也。”于是太宗自捧酒觞,为高祖上寿,说:“这四夷君长,皆来臣服,都是奉父皇陛下平日教诲,不是臣之智力所能及也。昔汉高祖微时不事生产,他有一个兄刘仲,却会治产业,他父太上皇只道高祖不如刘仲。后来高祖得了天下,也曾陪太上皇在这未央宫中置酒,自奉玉卮上寿,却说当初父亲以臣为无用,不如我哥会治家业,今日看臣所创的事业,却比我哥何如?其言如此,是在他父母面前自夸其能,妄自矜大,臣平日甚不取他,岂如我今日父子君臣聚会之盛耶!”高祖见太宗这等谦退,越发喜欢。殿上群臣,皆呼万岁。大汉高祖、唐太宗,皆以盖世之雄起自闾巷,削平僭乱,混一华夷,乃至大业已成,太平无事,又皆尽孝养之典以奉其亲,故未央上寿之仪,前后数百年,若合符节,虽其词之工拙,若有不同,而其情之殷勤,则无或异,真旷世之美谈也。况以继体守成之君,而当四海升平之日,则所谓养以天下,而奉亲之欢心者,当不在二主之下矣。 原文 帝谓左庶子于志宁、右庶子杜正伦曰:“朕年十八,犹在民间,民之疾苦情伪,无不知之。及居大位,区处事务,犹有差失。况太子生长深宫,百姓艰难,耳目所未涉,能无骄逸乎!卿等不可不极谏。”太子好嬉戏,颇亏礼法,志宁与右庶子孔颖达数直谏,上闻而嘉之,各赐金一斤,帛五百匹。 直解 左庶子、右庶子,俱是东宫官名。太宗面谕左庶子于志宁、右庶子杜正伦说道:“太子乃继体之君,不但要涵养德性,又要通晓世务。然世务甚不易晓也。朕年十八岁时,为将家之子,未有官职,尚在民间,凡民间疾痛困苦的事,与人之诚实的、诈伪的诸般情状,皆耳目所闻见,无不尽知之。及居太子的大位,区处世务,或思虑之所不及,或计画之所未精,一日万机,犹不免于差失。况今太子生长深宫,未尝出外,百姓每的艰难,如饥寒困乏之苦,鳏寡孤独之人,皆耳目见闻所未经涉,但安享富贵,不知忧勤,安能无骄纵放逸乎!卿等为东宫官,各有辅导之责,不可不极言谏正,使动皆繇礼,而无骄逸之过也。”那时太子承乾,性好闲游戏耍,于圣贤礼法,颇有亏损。于志宁与右庶子孔颖达因遵奉太宗责成之意,凡有过差,每每直言谏止,太宗闻之,嘉此二人忠谠,各赐金一斤,帛五百匹,以褒赏之。这一段是纪唐太宗勉东宫官预教太子的事。盖太子天下之本,四方之人心系焉,教训之功,不可不预,辅导之人,不可不择,是以古之帝王,最慎乎此。自襁褓之中,以至于成人之日,左右前后,罔非正人,出入起居,皆有法度,养成元良之德,而立太平之基,此三代所以有道之长也。有天下者,当知所法矣。 原文 上问魏徵曰:“群臣上书可采,及召对多失次,何也?”对曰:“臣观百司奏事,常数日思之,及至上前,三分不能道一。况谏者拂意触忌,非陛下借之辞色,岂敢尽其情哉!”上繇是接群臣辞色愈温,尝曰:“炀帝多猜忌,临朝对群臣多不语。朕则不然,与群臣相亲如一体耳。” 直解 太宗问魏徵说道:“朕近观群臣上本奏事,其本内说的话,多有可采取的。及至召他面问,听其奏对,便多仓皇错乱,失其次第,此何故也?”魏徵对说:“臣观百司之中,惟有御前奏对实为至难。每欲奏一事,常在数日之前,昼夜寻思,要到上前,如何敷陈,如何议论,莫不预先想下,记忆在心。及到御前,仰见天威严重,把那要说的话,三分之中,说不得一分,已自忘失错乱,不成次第了。况因朝廷过失,直言进谏者多是违怫意旨、触犯忌讳的说话,若非陛下假借他些温和的辞色,而直以天威临之,彼将恐惧畏怕,愈觉仓皇,虽有恳款忠爱之情,亦何繇得尽于君上之前哉!”太宗闻魏徵之言,自此以后,接待群臣,辞气颜色,越发温和,惟恐不尽其情,尝说:“隋炀帝当时性多猜忌,每临朝接待群臣,不出一语,所以上下不交,君臣间隔。我却不然,看那大小群臣,都是股肱耳目,相亲相信,真如一体,政事得失,只管虚心访问,他每有所欲言,也都着他说尽,唯欲通上下之情而已。”夫人主尊如天地,威如雷霆,堂陛分严,君臣礼隔,若不使臣下尽言,则天下之利病,何繇得知?若不降辞色延访,则臣下之忠悃,岂敢自尽?所以唐虞君臣,都俞吁咈一堂之上,而为千古明良之会也。后世谀佞之臣,欲壅蔽人主聪明,以为天子之尊,不可与臣下接谈,故有临朝渊默,不发一语,如隋炀帝之所为者,真覆亡之轨辙也,宜太宗以之为鉴也与。 原文 八年正月,上欲分遣大臣为诸道黜陟大使,未得其人,李靖荐魏徵。上曰:“徵箴规朕失,不可一日离左右。”乃命:靖与太常卿萧瑀等凡十三人分行天下,察长吏贤不肖,问民间疾苦,礼高年,赈穷乏,褒善良,起淹滞,俾使者所至,如朕亲睹。 直解 箴规,是谏正的意思。长吏是郡守县令。贞观八年正月,太宗念天下至大,郡邑至众,朝廷上耳目或有不及,思虑或有不到处,要分遣有才望的大臣,为诸道黜陟大使,一时难得其人。李靖荐魏徵可充此差,太宗说:“魏徵能直言无隐,朕有过失,全赖他谏正,得以省改,岂可一日离朕左右,舍根本之地,而任出使之事乎?”于是遂命:李靖同太常寺卿萧瑀等一十三人,分投出去,巡行天下,访察天下有司官员,那个贤良该褒升,那个不才该罢斥。又询问民间所疾痛困苦的事,为他处置。民有高年的,优加礼敬,有穷乏的,厚为赈恤,善良的,褒扬而录用之,贤能而淹滞于下位的,荐拔而疏通之,凡远方小吏,下民隐情,朝廷不能遍历而周知者,都看他每所到地方一一经理,就如朕亲看见的一般,庶几朝廷之政教,无远不举,朝廷之恩泽,无微不被,以称朕爱民求治的意思。这黜陟大使,就是如今巡抚官一般。夫常置魏徵于内,以匡辅君德,间遣李靖等于外,以勤求民瘼,太宗可谓明于治体而善于任人者矣。 原文 中牟丞皇甫德参上言:“修洛阳宫,劳人;收地租,厚敛;俗好高髻,盖宫中所化。”上怒,谓房玄龄等曰:“德参欲国家不役一人,不收斗租,宫人皆无发,乃可其意邪!”欲治其谤讪之罪。魏徵谏曰:“贾谊当汉文帝时上书,云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自古上书不激切,不能动人主之心,所谓狂夫之言,圣人择焉,惟陛下裁察!”上曰:“朕罪斯人,则谁敢复言?”乃赐绢二十匹。 直解 太宗时,有个中牟县丞,叫做皇甫德参,上本条陈时政,说道:“朝廷修盖洛阳宫殿,用许多丁夫,劳了人力;有司收地亩租粮,起科太重,厚敛百姓;又民间风俗,妇人好梳高髻,盖因宫女髻高而仿效之也。”其大意如此,不过欲朝廷轻徭薄赋,表正风俗而已。太宗看了震怒,谓宰相房玄龄等说道:“我才修一宫,便说是劳民,才收些地租,便说道厚敛,至于民间髻高,也说是宫中所致。凭他说起来,必欲使朝廷不役民间一夫,不收百姓斗粟,宫人都无发可梳,方才可其意邪!这等妄言谤讪,宜加以罪。”魏徵劝说:“人臣进谏之言,容有过当。如贾谊当汉文帝时,是何等治平,他上《治安策》,还说当时事势,可为痛哭者一件,可为流涕者二件。可见自古以来,上书建言者,若词不激切,则不能耸动人主之心,所以宁为过甚之言,而不敢忌讳也。古人曾说:‘狂夫之言,本无足采,圣人恐其或有一得,犹加选择。’今德参固是狂愚,未必有心谤讪,望陛下裁度鉴察,未可深罪也。”太宗一闻徵言,当时省悟,说道:“朕方虚怀下问,嘉纳谠言,若因此人之言,遽加罪责,以后大小群臣,谁敢再谏?”即赦德参之罪,仍赏绢二十匹以旌其直焉。夫德参一郡邑小臣,乃能抗疏阙廷,规切时政,虽其言语识见,未必能知大体,而其一念为国之心,不以卑贱而自诿,诚亦有足谅者。太宗始因其辞之已甚,而欲以罪加之。一闻魏徵之言,而洞然开悟,不惟不罪,又从而赏之。虽谤木谏鼓之设,不是过也,岂非万世之所当法者哉! 原文 九年,上谓魏徵曰:“齐后主、周天元皆重敛百姓,厚自奉养,力竭而亡。譬如馋人自噉其肉,肉尽而毙,何其愚也!然二主孰为优劣?”对曰:“齐后主懦弱,政出多门;周天元骄暴,威福在己。虽同为亡国,齐主尤劣也。” 直解 馋是穷饿、贪食的意思。噉是吃。毙是死。北朝齐后主,叫做高纬,为周宇文邕所灭。周天元帝,叫做宇文赟,为隋杨坚所篡。太宗一日谓魏徵说道:“近时齐后主、周天元都穷奢极欲,不恤其民,寻常用度,恣意征取,重敛于百姓,以厚自奉养,竭万民之脂膏,以供一己之逸乐,至于民穷财尽,遂以亡国。就如那穷饿口馋的人,只要他腹饱,乃割自身上的肉,食之以充饥,不知肉既噉尽,身亦随亡,如此昏愚,岂不可笑!然就这两人较论,孰为稍优?孰为最劣?”魏徵对说:“齐后主性资懦弱,凡事都无主张,只听那左右的拨置,那左右的人,都得以窃弄权柄,朝政出于多门;周天元性资骄暴,虽是奢侈残虐,却自家能主张国柄,不至下移,威福之权,尚繇己出。故虽同为亡国,然周天元在时,杨坚尚不敢篡位。若齐后主遂为敌国所擒,把祖宗的基业,徒供群小的愚弄,尤下愚最劣者也,有天下者,可不戒哉!然二主之事,虽优劣稍殊,而亡国则一。盖‘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自古圣帝明王,莫不倦倦然以约己厚下、节用爱民为务,故深仁厚泽,结于民心,而享国长久。若竭天下之力,以奉一人,而不顾百姓之困穷,至于人心怨叛,瓦解土崩,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矣。”究观二主之事,咸以重敛百姓,厚自奉养,力竭而亡,后先一辙,其刚暴之与懦弱,不过五十步之笑百步耳,何足为优劣哉!然则人主欲为宗社万年长久之计,惟在保民而已。 原文 长孙皇后性仁孝俭素,好读书,常与上从容商略古事,因而献替,裨益弘多。上或以非罪谴怒宫人,后亦阳怒,请自推鞫,因命系囚,俟上怒息,徐为申理。繇是宫壶之中,刑无枉滥。及疾笃,与上诀,时房玄龄以谴归第,后言于上曰:“玄龄事陛下久,小心慎密,奇谋秘计,未尝宣泄,苟无大故,愿勿弃之。仍愿陛下亲君子,远小人,纳忠谏,屏谗慝,省徭役,止游畋,妾虽没于九泉,诚无所恨。”崩于立政殿。后尝采自古妇人得失事为《女则》三十卷。及崩,宫司奏之,上览之悲恸,以示近臣曰:“皇后此书,足以为范百世。朕非不知天命而为无益之悲,但入宫不复闻规谏之言,失一良佐,故不能忘怀耳!”乃召房玄龄,使复其位。 直解 这一段,是记长孙皇后的女德之美。说皇后天性仁慈孝顺,无所违忤,俭约朴素,不喜纷华,平日宫中无事,只好读书。闲常与太宗从容议论古人行过的事,于凡善恶是非、兴亡理乱,皆能一一评品,就中献可替否,以为劝戒,所以补助治道甚为不少。太宗有时将无罪的宫人偶加谴怒,后心知其枉,待要当时分解,又恐违忤上意,也就阳为恼怒,奏请亲自问理,因命左右将这得罪的宫人,囚系在掖庭狱中,待太宗怒气已消,却慢慢的与他申理。以此宫壶之中,刑责所加,再没有冤枉滥及者,其内政之善如此。到后来得病沉重,与太宗永诀,那时正遇宰相房玄龄偶被太宗谴怒,罢归私宅,后因与太宗说道:“房玄龄奉事陛下为日最久,平时极是小心,谨慎周密,凡与主上商量的奇谋秘计,不可使人闻者,他出到外边,再不肯泄露,其慎密如此。近日谴归私第,不知为何?若是原无大事,愿陛下照旧任用,不可轻弃之也。仍望陛下自此以后,亲近有德之君子,斥远邪佞之小人,嘉纳忠直之言,屏弃谗慝之语,减省不急之征徭,罢止无益之田猎。如此,则圣德日新,太平可保,妾虽没在九泉,亦无遗恨矣。”说罢,遂崩于立政殿。史臣又记皇后在日,曾将自古妇人,上自后妃,下逮士庶,善可为法、恶可为戒的事,采辑成一部书,叫做《女则》,其目有三十卷。太宗一向不曾看见,至是女官方将此书进与太宗。太宗览之,不胜悲恸,将出与侍臣看,说道:“皇后此书,劝戒详明,有关风化,真可以垂法百世矣。人之生死,本有大数,朕非不知天命,而为无益之悲,但往时朕有过失,多赖皇后规正,自他没后,入到宫中,再没人把好言语来规谏我,恰似失了一个贤相一般,所以不能忘情耳!”因想皇后的遗言,即召回房玄龄,复其官职,任之如旧。盖闺门之际,实为万化之原,故自古圣贤之君,未有不以内助而成者,三代以来,皆可考而知也。太宗躬行仁义,为一代之贤君,而长孙后宣教宫闱,为一代之贤后,太平之业,固相须而成者矣。然推其令德之所自,则本于性好读书,是以能涵养德性,多识古今,而不流于燕昵之私也。此又不可不知。 原文 治书侍御史权万纪上言:“宣、饶二州银大发,采之,岁可得数百万缗。”上曰:“朕贵为天子,所乏者非财也,但恨无嘉言可以利民耳。与其多得数百万缗,何如得一贤才。卿未尝进一贤,退不肖,而专言税银之利。昔尧舜抵璧于山,投珠于谷,汉之桓、灵乃聚钱为私藏,卿欲以桓、灵俟我邪!”是日,黜万纪,使还家。 直解 宣州,即今南直隶宁国府地方。饶州,即今江西饶州府地方。缗,是穿钱的绳,每钱一千为一缗。俟字,解作待字。太宗时有个治书侍御史权万纪,上言说道:“近时宣州、饶州两处山中矿银大发,若差人收采,一岁所得,可以值钱数百万缗,亦足以济国家之用。”太宗说:“朕贵为天子,纳四海九州的贡赋,所缺之者,不在钱财,但恨无贤臣,不得闻好言语可以利益生民者耳。与其多得钱数百万缗,其利有限,岂如得一贤才,为国尽心,为民造福,其利无穷。卿为侍御史,不能荐举一个贤人,退去不肖的人,而专言税银之利,是诚何心?古时圣君如唐尧、虞舜,不以珠玉为宝,抵璧于山岩,投珠于渊谷,弃掷不用,万世称颂其美。惟是汉朝桓帝、灵帝昏乱之君,听信小人欺诳,别于府库之外,积聚钱财为自己的私藏,万世鄙笑他。卿不劝我学尧、舜,却要我做桓、灵,把这等昏乱之君来待我,将谓朕为何等主邪!”即日黜退权万纪,罢职还家,以示朝廷不用言利之臣也。夫自古小人献谄,常说替国家生利,故人主容易信之,如权万纪所言,若非太宗聪明英断,未有不受其欺者矣。今既拒绝其言,又黜退其人,则天下人皆知太宗重贤才,轻货利,虽有怀奸献佞,欲引诱以非礼者,谁敢妄言哉!此贞观之治所以为盛也。 原文 魏徵上疏,以为:“人主善始者多,克终者寡,岂取之易而守之难乎?盖以殷忧则竭诚以尽下,安逸则骄恣而轻物。尽下则胡越同心,轻物则六亲离德,虽震之以威怒,亦皆貌从而心不服故也。人主诚能见可欲则思知足,将兴缮则思知止,处高危则思谦降,临满盈则思挹损,遇逸乐则思撙节,在宴安则思后患,防壅蔽则思延纳,疾谗邪则思正己,行赏爵则思因喜而僭,施刑罚则思因怒而滥,兼是十思,而选贤任能,固可以无为而治,又何必劳神苦体以代百司之任哉!” 直解 殷,是盛。挹,是酌。僭,是过。魏徵上疏于太宗说道:“人主取天下本难,守天下本易,然自今观之,创业垂统,善其始者恒多,而治定功成,保其终者恒少,岂取天下反易,而守天下反难乎?盖繇缔造之初,有敌国外患,常怀莫大之忧,故能竭其诚心,以尽下情,当此之时,虽匹夫之言,有重于泰山者矣。及祸乱平定,而身居安逸,则骄泰放恣,而轻忽物情,慢不加意,当此之时,虽公卿之言,有轻于鸿毛者矣。夫能尽下情,则人人乐为效力,虽远而胡越之人,亦与我同心,而况于英雄豪杰乎!故取天下本不易而反易也。待人轻忽,则人人不肯用情,虽近而六亲之人,亦与我离德,而况于四方之远乎!虽震之以威,劫之以势,也只是外貌从顺,心中其实不服,亦终于背叛而已,故守天下本不难而反难也。人主诚能留意于此,事事致思,不敢怠忽,凡声色货利之交,虽若可欲,必思知足而不贪;凡宫室土木之工,虽欲经营,必思知止而不费。托侯王士庶之上,虽高而实危,则思谦虚以自降;处丰享豫大之时,既满而且盈,则思挹损以自保。遇逸游快乐之事,则思乐不可极,而撙节其放荡之情;居宴安无事之日,则思治不可常,而预防乎后来之患。虑左右壅蔽,则思招贤纳善,以广吾之聪明;恶谗邪之害正,则思正己率下,以杜人之欺罔。爵赏因喜而过,则人无所劝,务思赏当其功,而不使有非分之获;刑罚因怒而滥,则人必自危,务思罚当其罪,而不使有无辜之枉。夫人君能慎思此十事,而兢兢不怠,则内立保业之本,又能选任贤能,共图化理,则外有保业之具,如是固可以端拱无为,而天下自治矣,又何必劳神苦体以代百司之任为哉!”魏徵此疏不过数十语,而人君为治之大法,已尽于此,真可谓嘉谋嘉言矣。要之十思虽多,总只是一个敬字,随事而见,《书》所谓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机,予临兆民,若朽索之御六马,皆此意也。然非有读书穷理之功,亦何以持养此心,而不流于慢易哉!此又徵之所未发也。 原文 五月,魏徵上疏,以为:“陛下欲善之志不及于昔时,闻过必改少亏于曩日,谴罚积多,威怒微厉。乃知贵不期骄,富不期侈,非虚言也。昔隋之未乱也,自谓必无乱;其未亡也,自谓必无亡。故赋役无穷,征伐不息,以至祸将及身而尚未之悟也。夫鉴形莫如止水,鉴败莫如亡国。伏愿取鉴于隋,去奢从约,亲忠远佞,以当今之无事,行畴昔之恭俭,则尽善尽美,固无得而称焉。夫取之实难,守之甚易,陛下能得其所难,岂不能保其所易乎!” 直解 贞观十一年五月,此时太宗幸洛阳,以供献不齐备,谴责有司,魏徵既当面谏正,退又上疏说道:“陛下初年,欲善无厌,改过不吝,存心仁恕,待下温和。如今孜孜为善的意思,似不如昔时,闻过必改的勇决,稍亏于往日,谴罚渐积太多,威怒微觉峻厉。这等看来,乃知古人说:贵不与骄期,而骄自至。盖既贵,则尊崇无比,必至于骄矜。富不与侈期,而侈自至。盖既富,则用度有余,必至于奢侈。今以陛下行事观之,岂非富贵已极,自不觉其骄侈乎!古人之言,信非虚语矣。且陛下代隋而有天下,昔隋恃其府藏之富,甲兵之强,户口之多,其未乱也,自谓必无乱,其未亡也,自谓必无亡,以为子孙帝王万世之业,虽妄用些财力,以开拓边境,有何不可?故赋敛差役,无有了期,东西征伐,不得休息,以至民心怨叛,天下土崩,危亡之祸,将及其身,尚不觉悟,隋事之可鉴如此。夫鉴形容之妍媸者,莫如止水;鉴政事之得失者,莫如亡国。隋既以骄侈而致败亡,则今日岂可复蹈其覆辙乎!伏愿陛下取鉴于隋,屏去奢侈,从事俭约,亲近忠直,斥远谀佞,务反隋之所为,毋蹈隋之所败。况当今天下太平无事,而礼贤节用,又陛下初年所已行者,以今之无事,行昔之恭俭,则尽善尽美,无一毫疵议,就如尧舜之荡荡难名,又何得而称焉。夫天下未定,亲与群雄斗智角力以次收取,其实艰难;天下既定,席已成之业,谨守勿失,甚是容易。陛下昔日既能取天下,得其所难,则在今日岂不能守天下,保其所易乎!”惟不忘昔日之恭俭,便可以贻子孙而垂万世。不然,得之艰难,而失之容易,甚可惜也。魏徵此疏,大要劝太宗以力行恭俭,保守鸿业,可谓忠爱激切之至者矣,不独太宗,万世有天下者所当深思也。 原文 魏徵上疏,以为:“《文子》曰:‘同言而信,信在言前;同令而行,诚在令外。’自王道休明,十有余年,然而德化未洽者,繇待下之情未尽诚信故也。今立政致治,必委之君子;事有得失,或访之小人。其待君子也敬而疏,遇小人也轻而狎。狎则言无不尽,疏则情不上通。夫中智之人,岂无小慧!然才非经国,虑不及远,虽竭力尽诚,犹未免有败,况内怀奸宄,其祸岂不深乎!夫虽君子不能无小过,苟不害于正道,斯可略矣。既谓之君子而复疑其不信,何异立直木而疑其影之曲乎!陛下诚能慎选君子,以礼信用之,何忧不治。不然,危亡之期,未可保也。”上赐手诏褒美曰:“昔晋武帝平吴之后,志意骄怠,何曾位极台司,不能直谏,乃私语子孙,自矜明智,此不忠之大者。得公之谏,朕知过矣,当置之几案以比弦韦。” 直解 魏徵见太宗推诚任下,渐不如初,遂上疏说道:“昔《文子》书中曾说:‘上下之间,贵以诚信相与,比如一般样的言语,而独能取信于人者,以其有不欺之信,孚于未言之前也,不然,则虽言不信矣。一般样的法令,而独可行于下者,以其有无伪之诚,格于法令之外也,不然,则虽令不行矣。’繇此观之,可见为国之道,固必以诚信为本也。自陛下即位以来,励精图治,中外成宁,王道体美章明,已十有余年于此矣。然而朝廷之德化,犹未浃洽于天下者,盖繇待下之情,未尽出于诚信,而多以疑贰参之故也。臣每见朝廷欲修立政事,图致化理,则必委托于君子,而责其成功,至于所行之事,或有得失,则又咨访于小人,而唯其可否。是使智者谋之,而与愚者论之,使贤者虑之,而与不肖者疑之也。其待君子也,非不敬而重之,然实惮其正直,而与之疏远;其遇小人也,固亦轻而贱之,然实乐其柔佞,而与之狎昵。狎昵,则形迹相忘,而其言无所不尽;疏远,则君臣间隔,而其情不得上通。夫使小人之言得尽,而君子之情不通,委任之不诚也,无足怪矣!然小人之所以见听者,不过以其捷给之材,或足以中人主之心而已。殊不知中智庸常之人,岂无些小辩慧!然其才不足以经国,识不足以虑远,纵使竭力尽诚,实心为国,尚不免于倾败。况心藏奸宄,谲诈多端,而唯承颜顺旨,以为容悦者,乃欲倚而信之,则其坏法乱纪,蠹国殃民也必矣,其为祸患岂不深乎!此小人之所以不可任也。君子之所以见疑者,或以其偶有小过,遂不察其平生。殊不知所谓君子者,只是大节过人,才德出众,至于心思之所不及,智虑之所不周,亦岂能全无小过。但其无心之失,不害于正道,即当略而不论矣。今既谓之君子,则已知其正,而复疑其不信,则又以为邪,何异立直木于日中,而又疑其影之邪曲者乎!盖既曰直木,则其影未有不正者也;既曰君子,则其心未有不诚者也。又何疑之有哉!此君子之所以不可不任也。陛下诚能慎选于群臣之中,察其立心行己,光明正大,而确然为君子者,因而接之以礼,驭之以恩,诚心任用,如手足腹心,相为一体,而不使邪曲小人,得以媒糵其间,则彼方能殚竭忠猷,展尽底蕴,君臣同志,上下一心,庶事自无不康,万几自无不理,何忧天下之不治哉!不然,诚信之道一亏,即阻忠良之志,疑贰之心一起,即开群枉之门,天下之事,将日趋于倾败,而危亡之期,不可保也,可不戒哉!”太宗览魏徵之疏,心甚嘉悦,即降手诏褒美说道:“昔晋武帝既平定东吴,天下一统,志意骄怠,不复留心政治。那时有太傅何曾退朝,私谓其子何劭说:‘吾每见主上,不论经国远图,只说平生常语,此非贻厥孙谋者。一、二世之间,定要大乱,尔辈犹可以免。’因指着诸孙说:‘此等必遇乱而死。’后来晋室大乱,其孙何绥,仕至尚书,果为东海王越所杀。前史美之,以为明于先见。朕常以为曾位极三公,责任至重,明知其主骄奢,不能直词正谏,却乃私语子孙,自夸明智,此人臣不忠之甚者也。若使曾能直言匡救,武帝因而改悔,岂至于一传而乱乎!朕今溺于宴安,不自觉其怠忽,兹得闻公之言,方知从前所行,多有不是,所当省改。昔西门豹性急,常佩韦皮以自缓;董安于性缓,常佩弓弦以自急。今朕亦将此疏,置在几案,朝夕省览,以为警戒,就如古人佩韦、佩弦以自矫其过一般,庶可以保其有终也。”尝观自古人君,未有不欲任贤以图治;自古人臣,未有不思竭忠以报主。然上每苦下之不忠,下每苦上之不任者,则以推诚之道,有所未尽也。若必上之任下,无一毫疑贰之心,而后臣之事君,无一念顾忌之意,圣帝明王所以无为而治者,唯以是道而已。魏徵推而言之,深切明著,太宗即能引咎受规,比以韦弦,真可谓能纳忠言者矣。至其论何曾数语,尤中后世人主之病,人主即此而推之,则臣下之忠佞,可不察而知矣。 原文 侍御史马周上疏,以为:“三代及汉,历年多者八百,少者不减四百,良以恩结人心,人不能忘故也。自是以降,多者六十年,少者才二十余年,皆无恩于人,本根不固故也。陛下当隆禹、汤、文、武之业,为子孙立万代之基,岂得但恃当年而已!今之户口,不及隋之什一,而给役者兄去弟还,道路相继。陛下虽加恩诏,使之裁损,然营缮不休,民安得息!臣观自古以来,百姓愁怨,聚为盗贼,其国未有不亡者。盖幽、厉尝笑桀、纣矣,炀帝亦笑周、齐矣。不可使后之笑今,如今之笑炀帝也。贞观之初,天下饥歉,斗米直匹绢,而百姓不怨者,知陛下忧念不忘故也。今比年丰穰,匹绢得粟十余斛,而百姓怨咨者,知陛下不复念之,多营不急之务故也。自古以来,国之兴亡,不以畜积多少,在于百姓苦乐。且以近事验之,隋贮洛口仓而李密因之,东都积布帛而世充资之,西京府库亦为国家之用,至今未尽。夫畜积固不可无,要当人有余力,然后收之,不可强敛以资寇敌也。夫俭以息人,陛下已于贞观之初亲所履行,在于今日为之,固不难也。陛下必欲为长久之计,不必远求上古,但如贞观之初,则天下幸甚。又,百姓所以治安,唯在刺史、县令,苟选用得人,则陛下可以端拱无为。今朝廷唯重内官而轻州县之选,刺史多用武人,或京官不称职始补外任,边远之处,用人更轻。所以百姓未安,殆繇于此。”疏奏,上称善久之,谓侍臣曰:“刺史朕当自选;县令宜诏京官五品以上,各举一人。” 直解 茌平人马周,以布衣遭遇太宗,不次超擢为侍御史,感激恩遇,知无不言,尝上疏说道:“自夏、商、周三代,以及两汉,子孙相承,所历年数多的至八百年,少的也不减四五百年。这等长久,盖因他祖宗开创之初,躬行节俭,以为家法,不劳民之力,不费民之财,深仁厚泽,固结民心,虽其后嗣未必皆贤,赖有先德维持,人心思慕,不忘故也。自魏、晋以降,至于周、隋,多的只五六十年,少的才二十余年。这等短促,盖因他祖宗开创之初,不为子孙远虑,残虐其民,厚敛重役,以致人心怨叛,本根不固故也。今陛下承隋之后,鉴隋之亡,当以三代圣王为法,隆夏禹、商汤、周文、武的德业,繇一世以至万世,传之无穷,为子孙立万代之基,岂可但恃当年,只顾目前安享富贵便了。若不恃当年,必为子孙万世之计,则所以厚施恩泽、固结民心者,何可不加之意哉!隋家开皇年间,户口最盛,几至九百万,如今的户口,不及隋家十分中之一,而百姓每供给力役的,终岁不息,户中丁口,更替上班,兄去替役,弟才得还,道路往返,累累相继。陛下虽有恩诏,命有司裁减夫役名数,然朝廷土木繁兴,工作不息,须要人丁充役,如何得裁减。所以有司视恩诏为虚文,必至民穷盗起而后已。臣观自古以来,征役不息,百姓愁怨,至于相聚而为盗贼,所在蜂起,则其国家未有不丧亡者。但衰世昏主,多不自知,千古一律,为后世所笑。盖周家幽王、厉王,尝笑夏桀、商纣,以无道亡其国家,而不悟己之所为亦如桀、纣。近时隋炀帝,尝笑周天元、齐后主,以无道亡其国家,而不悟己之所为亦如周、齐。今日正当以此为戒,不可又蹈其覆辙,使后之笑今,亦犹今之笑炀帝也。且人君之心,其为民与否,动于一念,即彰闻于百姓。如贞观初年,天下饥荒,一斗米价值一匹绢,米贵如此,宜乎民不聊生,然而不怨者,知陛下志在养民,忧念不忘,今日虽困苦,终必安乐故也。如今连年丰熟,一匹绢可换米十余斛,米贱如此,宜乎民皆乐生,然而怨嗟者,知陛下志骄意怠,不复忧念百姓,而妄兴土木,其所营缮的,都是没紧要的工作,以此烦民,虽年谷丰登,终必转死沟壑故也。然则陛下可不察百姓之心,而停不急之务哉!自古以来,国家有兴有亡,然其所以兴者,不是为钱粮蓄积得多,其所以亡者,不是因钱粮蓄积得少,只在百姓苦乐而已。若是暴征横敛,腹削民财,使百姓愁苦思乱,则民穷盗起,其亡无日矣,蓄积虽多何益?若是轻徭薄赋,培养休息,使百姓都安生乐业,则本固邦宁,大业可长保矣,蓄积虽少何伤?只以近日所共见之事证之,隋家父子,壅利行私,将民间财物,尽皆搜索,以为私藏,于洛口仓中,贮下许多粮米,后来被反贼李密占据,开仓散施,道路米厚数寸,洛水两岸,望如白沙。又于东都洛阳城中,积下许多布帛,后来贼臣王世充篡位,资以固守,至以帛汲井,用布为爨。又于长安西京府库,积下许多金宝,后来我国家平定关中,就因其所遗,以为军国之需,至今二十余年,用之未尽,其多可知。繇此观之,隋之积蓄,岂不丰富,只因失了人心,所以社稷不保,积下多少财物,适足为敌人之资而已,这便是蓄积的明验。夫国以食为命,蓄积故不可无。然民以食为天,征敛尤不可过,必须家给人足,财力有余,然后以正额收之,彼方不怨,不可将贫敝之民,强行搜括以为寇敌之资也。夫敦行俭约,以休息小民,陛下在贞观初年,亲自行过,年来海内治平,皆其明效。在于今日,若肯将已试之政,加意施行,固不难也。然则陛下必欲为长治久安之计,亦不必远求上古,取法前王,只是照依贞观初年所行,以清心省事、节用爱民为主,则天下苍生自然受福,为幸多矣。又一件最紧要的,欲要王业长久,须是百姓得安。然百姓所以治安,其机只在刺史、县令,这两样官,最为近民,关系甚重。若是刺史选用得人,则一州之民皆受其福;县令选用得人,则一县之民皆受其福。官得其人,则百姓自然乐业,陛下即可以端拱穆清,无为而治矣。乃今日朝廷用人,只是崇重京官,把那州县官看得太轻了,如刺史乃一州之主,却多以武将为之,那武官只能用兵,不晓民事,如何为有司表率?又或京官不能称职,方调补外任,夫州县之事,更难于京官,彼既不称京职,如何能临民蒞众?至于边方远处,动系安危,却乃以其荒僻险远,越不经心,只将庸才冗流充之而已。夫设官分职,本以为民,而于亲民之官,乃轻忽之如此。朝廷既轻其选,则其人必不自重,繇是迁延岁月,以苟升斗之禄,则视其官如传舍,甚或恣肆贪渔,以充溪壑之欲,则以其民为寇仇,所以百姓不得安生,为此故也。今欲培植国本,为久长之计,则守令之选,其可不加之意哉!”马周疏上,太宗览毕,道他说得好,称赞不已,谕侍臣说:“守令之官,委的当重,今后刺史有缺,朕当自选于群臣,择其可者。至于县令,当令京官五品以上,访有才力操守、可任治民者,各举一人,以备选择,庶不至失人耳。”详观马周一疏,大意欲太宗轻徭薄赋,固结人心,以为子孙万世之业,而其要归在于重守令,诚为致治之急务。至谓朝廷重内轻外,以京官不称职者补外任,以迁谪之人守远方,则又古今通患。古之圣王,详内而略外者,但指法制政令之类而言,若夫亿兆之众,则一般样都是朝廷赤子,岂可以远近视之乎!官不得人,则民不乐业,外郡骚动,则近地亦为之不宁,其所系非浅浅也。愿治之主,宜加意焉。 唐 纪

太 宗

原文 三月,著作佐郎邓世隆表请集上文章。上曰:“朕之辞令,有益于民者,史皆书之,足为不朽。若其无益,集之何用!梁武帝父子、陈后主、隋炀帝皆有文集行于世,何救于亡!为人主患无德政,文章何为!”遂不许。 直解 著作佐郎,是秘书省属官,以撰集文章为职。贞观十二年三月,著作佐郎邓世隆见太宗万几之暇,曾有制作,恐其散逸,请将平日御制的文章,集成一部,传示天下后世。太宗说:“文章不贵虚词,在裨实用。朕平日所撰的辞令诏敕等类,其关系国体,有益民生的,史臣都已采而书之,载于国史,不至磨灭,何须更集!若其他一时感触,因事漫言,诗文等类,非关国体,无益民生的,即使集成,将何所用!若近代梁武帝,与其太子萧统最好文章,他如陈后主、隋炀帝这三君,都有文集刊行于世,然武帝身遭侯景之乱,陈、隋二主,同为亡国之君,虽有文集,何救于乱亡!可见为人主的,只怕无大德实政,足以覆被生民流传后世者耳。区区文章,乃雕虫小技,何足为轻重哉!”遂不准所奏。按太宗此言,可谓识其大者矣。盖人主留意文章,虽贤于声色逸游之好,但所以仰承天地祖宗,永保子孙黎民,固自有其大者,不在章绘句间也。自古帝王以经天纬地为文,以法祖安民为务,岂与文人学士,争一字一句之长。如唐太宗虽无文集,而其善政善言,至今炳炳尚在史册,万世称圣明焉。有天下者,可不知所务哉! 原文 皇孙生,宴五品以上于东宫。上曰:“贞观之前,从朕经营天下,玄龄之功也。贞观以来,绳愆纠缪,魏徵之功也。”皆赐之佩刀。 直解 绳,是木匠的墨线。愆,是过。绳愆,是攻其过失如木理之不直者,匠人以墨线弹之而加以裁削也。纠,是矫之使正的意思。太宗因皇孙新生,临幸东宫,宴朝官五品以上,因与诸臣说道:“人君以武功定祸乱,必有佐命之元勋;以文治开太平,必有辅理之贤相。昔在贞观以前,天下未定,那时从朕东征西讨,经营四方,奇谋秘计,日陈于帷幄之中,使朕克有成功者,都是房玄龄之功。及是贞观以来,宴安日久,朝廷之上,肯面折廷诤,以绳朕之过失,纠朕之差缪,使动无过举者,却是魏徵之功。当时若不得玄龄,则一统之大业,何繇而成!后来若不得魏徵,则一代之治功,何繇而定!二臣之功,均可为一时之冠矣。”因各赐之佩刀以宠异之。尝考太宗之定天下,外则有二十四功臣,为之宣力军旅,乃独称一玄龄者,盖以运筹决胜,其功大也;内则有十八学士之流,论思左右,乃独称一魏徵者,盖以献可替否,其益宏也。然玄龄任于危难,魏徵出自仇雠,若非太宗倾心委任,则二臣亦无以自效矣。然则二臣之功,繇太宗知人善任成之也。 原文 上谓徵曰:“朕政事何如往年?”对曰:“威德所加,比贞观之初则远矣,人悦服则不逮也。”上曰:“远方畏威慕德,故来服。若其不逮,何以致之?”对曰:“陛下往以未治为忧,故德义日新;今以治为安,故不逮。”上曰:“今所为,犹往年也,何以异?”对曰:“陛下贞观之初,恐人不谏,常导之使言,中间悦而从之。今则不然,虽勉从之,犹有难色。所以异也。”上曰:“其事可闻欤?”对曰:“陛下昔欲杀元律师,孙伏伽以为法不当死,陛下赐以兰陵公主园,直百万。或云:‘赏太厚。’陛下云:‘朕即位以来,未有谏者,故赏之。’此导之使言也。司户柳雄妄诉隋资,陛下欲诛之,纳戴胄之谏而止。是悦而从之也。近皇甫德参上书谏修洛阳宫,陛下恚之,虽以臣言而罢,勉从之也。”上曰:“非公不能及此,人苦不自知耳!” 直解 这一段,是魏徵劝太宗慎终如始的意思。太宗宴五品以上官于东宫,因从容问魏徵说道:“朕近日的政事,比之往年何如?”魏徵对说:“近日吐谷浑既破,突厥来降,吐蕃、朱俱波、甘棠等国,都遣使入贡,陛下神威圣德,不但平定海内,又且加于四夷,比之贞观初年,所及更远。若论天下的人,心悦诚服,则不及贞观之初。”太宗说:“远方蛮夷不可以力制,惟是畏惧我之威,悦慕我之德,故来输服,若人心悦服,不逮初年,何以能致远人畏慕如此?”魏徵对说:“臣所谓不逮者,正为陛下之心恃此而骄,比前不同。盖贞观初年,天下甫定,四夷未服,陛下方以未治为忧,兢兢业业,惟恐失坠,故一举动不敢纵逸,一施措不敢苟且,而德义日新,天下改观易听,自然心服。到如今天下太平,四夷宾服,陛下遂以既治为安,志得意满,侈然自足,无复意外之虑,天下的人,口虽不敢言而心实不满,故虽勉强服从,终不及初年之悦服也。”太宗因问说:“朕自家省察,如今所为也与往时一般,何故不同?”魏徵对说:“陛下在贞观初,惟恐己有过差,人不肯谏正,故常委曲开导使之尽言,群臣谏诤,中间有可采者每欢喜听受,无所勉强。今则不然,外面虽勉强听受,中心实不喜,尚有苦难之意见于颜色,是陛下虚心受善不及往时,所以不同。”太宗说:“此非谩言,必有事实可指,愿闻其详。”魏徵对说:“往时元律师犯法,陛下要杀他,孙伏伽执奏说:‘此人所犯,论以律法,罪不至死。’陛下即听从其言,又重赏之,就将兰陵公主的园地价值百万者,给赐与他。或云一言而赐百万,恐过于厚,陛下说:‘朕自即位以来,每事岂能尽善,未闻臣下有敢谏正者,今伏伽独能直谏,是以赏之。’这是明示臣下以虚心纳谏之意,开导之,使人人得以尽言无隐也。又如司户柳雄,妄诉隋时出仕的资级,以冒迁转。那时方有明诏,令诈冒者自首,不首者罪死。柳雄既犯此令,陛下欲诛之以示众,戴胄执法谏诤,言雄罪只应流,陛下嘉纳,遂止不诛。这是悦而从之,非勉强也。近日中牟县丞皇甫德参,上疏谏修洛阳宫,言不当劳民。陛下赫然震怒,欲加之罪,虽因臣言得免,其实出于勉强,非是悦从。盖此时治功已成,故陛下志骄意满,不复虚心受善,以此人心悦服不及往时。”太宗感悟说:“非卿忠谠,不能为此言。人情常苦不自知,须时时得人规谏,庶几得省改耳!”按魏徵这段说话,乃万世人主之药石。盖致治非难,保治为难,立志非难,持志为难。人主之志,每能励精于多难之时,而不免忽意于功成之后。故忧其未治,乃所以成治,而恃其已治,此所以隳治也。譬之御骏马者,历九折之坂,执辔甚谨,曾无失足,及骋乎康庄,自以为无患,稍弛其衔勒,忽不觉其纵逸而失坠矣。图治者其戒之哉! 原文 上问侍臣:“帝王创业与守成孰难?”房玄龄曰:“草昧之初,与群雄并起,角力而后臣之,创业难矣!”魏徵曰:“自古帝王,莫不得之于艰难,失之于安逸,守成难矣!”上曰:“玄龄与吾共取天下,出百死,得一生,故知创业之难。魏徵与吾共安天下,常恐骄奢生于富贵,祸乱生于所忽,故知守成之难。然创业之难,既已往矣;守成之难,方当与诸公慎之。”玄龄等拜曰:“陛下之言及此,四海之福也。” 直解 太宗问侍臣说道:“帝王开创基业与保守成业,这两件何者为难?”房玄龄说:“开创之始,英雄并起各以材力斗争,战胜攻取,费尽心力,然后得之,可见创业为难。”魏徵说:“天下之事,每成于勤苦,而坏于怠荒,而人之常情,每谨于有初,而忽于成事。观自古帝王得天下,都从艰难勤苦,即成大业,后来失天下,只因安逸骄肆遂至乱亡,可见守成为难。”太宗说:“玄龄与我共取天下,亲见我出百死得一生,故晓得创业之难。魏徵与我共安天下,常恐我安享富贵,或至骄纵奢侈,一时一事,忽略不留心,祸乱必从此生,故晓得守成之难。二人之言,皆有所见。然创业之难,既已往矣,固不必言;守成之难,正是今日君臣该警戒的事,方当与诸公谨慎而保守之。”玄龄等拜说:“陛下肯念守成之难,命臣等同加谨慎,言及于此,必不肯恃富贵而起骄奢,必不肯因安逸而忘祸乱,庶乎太平可以常保,苍生有所利赖,真四海之福也。”这是记太宗与群臣相警戒谨守成业的意思。古来帝王保自己新创的基业,谨守者多;惟是享祖宗见成的基业,谨守者少。盖因不曾见前人开创之艰难,故不信天命人心之可畏,既无深远之虑,又无劝戒之人,所以祖宗得之甚难,后人失之甚易,有繇然也。太宗身兼创守,君臣相警如此,其垂戒后世,亦深切矣!使唐之子孙,能留心谨守,常如太宗之治,则乱亡之祸,何从而起哉!有天下者,当知所监戒也。 原文 十五年正月,上指殿屋谓侍臣曰:“治天下如建此屋,营构既成,勿数改移。苟易一榱,整一瓦,践履动摇,必有所损。若慕奇功,变法度,不恒其德,劳扰实多。” 直解 榱是屋上的椽子。贞观十五年正月,太宗在便殿,指着殿屋对左右侍臣说道:“人君治天下,就如建造这殿屋一般。初时须聚集工匠,经营结构以成之,及营构既成,只宜安处其中,谨守勿动,不可数数改移。若轻易抽换一椽,整理一瓦,虽是小小动作,然更变之际,攀援践踏,屋宇皆为动摇,必有所伤损处,终不若初时结构之牢固也。人君初有天下,为子孙黎民万世之虑,创制立法,以贻后人,必须熟思审处,一成而不可变。法制既定,只宜与天下遵守,慎勿轻易纷更。若慕非常可喜之功,而变一定不易之法,今日如此,明日如彼,便是不恒其德了。这非但无益于治,将见官无定守,民无定志,朝廷之上,议论纷纭,方以为可行,而又复止,方以为可罢,而又复兴,其为劳扰,不亦多乎!”这一段,是说法度不可轻变的意思,喻以建屋,其理甚明。法祖图治者,可以深省矣。 原文 上谓侍臣曰:“朕有二喜一惧。比年丰稔,长安斗粟直三、四钱,一喜也;北虏久服,边鄙无虞,二喜也。治安则骄侈易生,骄侈则危亡立至,此一惧也。” 直解 太宗一日与侍臣说道:“朕今为天下主,当太平之日,有两件可喜,有一件可惧。盖自古国家,只怕年岁饥荒,民生不遂,今连年以来,天下丰登稔熟,长安城中,每一斗米只直三、四文钱,百姓富足如此,则国家根本坚固,这是第一件可喜;自古国家,最怕四夷侵扰,边境不宁,今北虏突厥,久已服属,边鄙安静,无有意外之虞,疆宇宁谧如此,则国家基业益隆,这是第二件可喜。然自古以来,人君处艰难多事之时,皆知谨慎,唯是天下治安,无可忧虞,则骄慢奢侈之心,不觉自生,骄侈一生,民受其害,则危亡倾覆之祸,不期而至矣,这一件深可惧也。看来可惧之事,正伏于可喜之中,故当可喜之时,常不忘可惧之念,朕之保治如此。”大抵宴安酖毒,实人主之通患,而骄侈二字,则其膏肓之病也。骄则一人临天下,而不见其可忧,繇是怠荒毒虐,而过不自闻矣;侈则以天下奉一人,而犹以为未足,繇是穷奢极欲,而民不堪命矣。如秦始皇、隋炀帝,威命灵爽,振耀华夷,只因骄侈心生,遂至于败亡而不可救,人主可不鉴哉! 原文 并州大都督长史李世,在州十六年,令行禁止,民夷怀服。上曰:“隋炀帝劳百姓,筑长城以备突厥,卒无所益。朕唯置李世于晋阳而边尘不惊,其为长城,岂不壮哉!”乃以世为兵部尚书。 直解 并州,即今山西太原府地方。唐时每州置一大都督府,佐以长史,镇守其地。贞观中,以功臣李世为并州大都督府长史,在任一十六年,世有才能,又居官久,百姓都信服他,所下的政令,无有不奉行者,凡有所禁约,无有不即止者,内而吏民,外而夷狄,皆悦慕其德,畏服其威。太宗闻而嘉之,谓侍臣说:“昔隋炀帝怕突厥犯边,乃抽丁起役,劳动中国的百姓,往筑一带长城以备御之,然终不能限隔虏骑,使不得入,虽劳无益。今朕不然,惟以李世置于并州督府,着他保守晋阳地方。今一十六年,民夷怀服,虏骑不侵,至令塞上烟尘不动,百姓宴然,只用这一员良将,就足以折冲御侮,比之长城,岂不更为雄壮哉!”乃召李世,入为兵部尚书,虽以赏功,亦平内外、均劳逸之意也。按太宗称世之言,实万世守边之要。盖御虏固以守险为急,尤以得人为本。苟得其人,则整练军马,修葺城堡,皆其职任事耳。不然,或假借修边之名,以糜费财力,或虚饰修边之功,以冒滥升赏,或奏报方行,而旋见倾坏或堵堞空存,而乏人防守,虽长城万里,只益边民之困耳。守边者不可不知。 原文 上尝临朝谓侍臣曰:“朕为人主,常兼行将相之事。”给事中张行成退而上书,以为:“禹不矜伐而天下莫与之争,陛下拨乱反正,群臣诚不足望清光,然不必临朝言之。以万乘之尊,乃与群臣校功争能,臣窃为陛下不取。”上甚善之。 直解 太宗一日临朝,与侍臣说道:“朕虽贵为天子,深居九重,然内而裁决庶政,巨细必亲,外而统驭三军,所向无敌,是常兼行将相之事也。”太宗此言,盖自夸其才,以为群臣莫能及耳。时有给事中张行成,与闻此言,退朝之后,即上一疏谏说:“自古帝王功德,莫盛于禹,观其地平天成,万世永赖,是何等事业!然禹未尝自矜其功,而天下莫与之争功;禹未尝自伐其能,而天下莫与之争能。使禹而自矜自伐,与臣下校量,则禹亦小人矣。今陛下拨转乱世,反之于正,雄才大略,振古无前,一时群臣诚不足以仰望清光。然帝王之体,与臣下不同,纵使功烈过人,皆其分内之事,亦不必临朝对众,自言所长。至以万乘之尊,而与将相群臣校一日之功,争一艺之能,似非圣人不矜不伐之道也。臣之私心,窃所不取。”太宗览奏,深以为善。盖自觉其非矣。尝谓人君之道如天,天不自有其功,而四时五行之序,皆天之功也。君不自以为能,而群臣百官之事,皆君之能也。尧舜之治天下,垂衣拱手,恭己南面,而皋、夔、稷、契之流,为之寅亮天工,共成雍熙之化,万世之下,何尝不以为尧舜之功哉!太宗乃以将相之才自负,而喋喋言之,盖亦昧于大体者矣。 原文 十六年,上谓谏议大夫褚遂良曰:“卿犹知起居注,所书可得观乎?”对曰:“史官书人君言动,备记善恶,庶几人君不敢为非,未闻自取而观之也!”上曰:“朕有不善,卿亦记之邪?”对曰:“臣职当载笔,不敢不记。”黄门侍郎刘洎曰:“借使遂良不记,天下亦皆记之。”上曰:“朕行有三:一,监前代以为元龟;二,进善人共成政道;三,斥远群小,不受谗言。朕能守而勿失,亦欲史氏不能书吾恶也。” 直解 谏议大夫、黄门侍郎,都是门下省官。起居注,是史官所记天子言动,其以他官兼者,叫做知起居注。贞观十六年,太宗问谏议大夫褚遂良说:“卿还兼知起居注之事,所纪录的史书,我可得见乎?”遂良对说:“史官之职,凡人君一言一动皆当书之,或善或恶,都要备细记载,庶几为君者,有所警惧,恐后人讥笑,不敢为非。若是人主自家要看,则史官不敢从实直书,何以取信后世?从前未闻人主自观史书者也。”太宗问说:“朕所行或有不善,卿也纪录之邪?”遂良对说:“臣之职掌,在秉笔以记事,若隐讳不书,便是废职,臣岂敢不记。”黄门侍郎刘洎奏说:“人君的举动,天下人所观望,或善或恶,远近传布,决不能掩。纵使遂良要隐讳那不善的事,不肯记载,天下人既皆知之,亦皆私记之,岂能都使他隐讳不书哉!”太宗说:“朕平日所行有三件:一件是看前代古人的行事,以为元龟,取其善者为法,鉴其恶者为戒;二件是进用善人君子,与他共成治道;三件是斥远谗邪小人,不听他巧言,被其欺蔽。朕能谨守这三件,不敢差失,正要史官从实记载,我无有不好的事,他自然不能书吾恶也。”按太宗这三件事,真是万世为君之法。盖欲监观前代,必然日亲经史,日接儒臣,古人的善恶才能通晓;欲进用善人,必然亲信委任,谏行言听,治道才能共存;欲斥远群小,必然察之极真,断之极决,邪党才能销灭。果能如此,则君德日进,治道日隆,史官书之以为美谈,万代仰之以为准则矣。有天下者,岂可一日不留心于此哉! 原文 特进魏徵有疾,上手诏问之,且言:“不见数日,朕过多矣。今欲自往,恐益为劳。若有闻见,可封状进来。”徵上言:“陛下临朝,尝以至公为言,退而行之,未免私僻。或畏人知,横加威怒,欲盖弥彰,竟有何益!”徵宅无堂,上命辍小殿之材以构之,五日而成,仍赐以素屏风、素褥、几、杖等以遂其所尚。 直解 特进,是唐时宰相加官。史臣记特进魏徵有疾,于私宅调理,不能朝参,太宗心甚想念,即降手敕,差人往问其疾,因说:“自卿给假,已数日不见,朕之所行,无人规正,过失必多。今欲亲自临幸,与卿一言,只恐越增劳扰。故特遣官往问,卿若有闻见朕行的不是处,可封本进来,以便省改。”魏徵回奏说:“陛下临朝与群臣议论,常说为政要至公无私,及退朝之后,行出来的事,未免有偏私颇僻的去处。或有时自觉其非怕人窥见,却又横加威怒,以震慑其心,殊不知人心至愚而神,上之意向所在,无有不知,欲要遮盖,越发彰显,竟有何益!总不如无偏无党,以大公至正之心行之,方是人君之体也。”其疏中大意如此。此时魏徵寝疾已笃,所住的私宅中,尚未有厅堂,太宗知之,那时方欲构一小殿,材用已具,即命撤去,与魏徵起盖厅堂,只五日就完成了。又知徵素性俭朴,室中所须器物,都赐以素屏风、素褥,及几、杖等物,以遂其所好,正以彰其贤也。夫太宗之待徵,数日不见,则想闻其言,其信之专如此;私第无堂,至辍殿以营之,其遇之厚如此,真可谓恩礼兼尽者矣!为之臣者,安得不鞠躬尽瘁,忘身报主,而天下之治,又安有不成者乎! 原文 上曰:“朕为兆民之主,皆欲使之富贵。若教以礼义,使之少敬长、妇敬夫,则皆贵矣。轻徭薄赋,使之各治生业,则皆富矣。若家给人足,朕虽不听管弦,乐在其中矣。” 直解 百万叫做兆。太宗谓侍臣说:“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朕荷上天眷命,为兆民之主,以天下养一人,可谓富矣,以天下事一人,可谓贵矣。天既与朕以富贵,而朕独不思所以安养兆民,岂上天之意哉!故朕已富,要使百姓每都富;朕已贵,要使百姓每都贵,只在教养之而已。诚能教以礼义,使知尊卑内外之理,上下事使之宜,年少的都尊敬那年长的,为妇的都尊敬那为夫的,则父兄役使子弟,男子役使女人,虽无爵位,也如官府一般,这就是贵了。轻徭役,不尽其力,薄赋敛,不尽其财,使百姓每都有余闲,各去治理生业,为长的得以怀其少,为夫的得以育其妇,渐有蓄积,不至匮乏,这就是富了。既然如此,那百姓每家家饱暖,无有不给的;人人优裕,无有不足的。这等安乐,朕为民父母,也自安乐,不须听那丝竹管弦之声,自然快活,天下极乐的事,也就在这里面了。”此与民同乐之道,而不徒以九重之贵、四海之富,自奉其身者也。夫前代中主,莫不挟其贵以侮百姓,而太宗欲教以礼义,使之皆贵;莫不恃其富以夺百姓,而太宗欲导以生养,使之皆富;莫不溺于声色以为娱乐,而不恤其民,太宗乃以家给人足为乐,胜于听丝竹管弦。为人君者,能常存此心,天下岂有不治者哉! 原文 二月,上问谏议大夫褚遂良曰:“舜造漆器,谏者十余人。此何足谏?”对曰:“奢侈者,危亡之本。漆器不已,将以金玉为之。忠臣爱君,必防其渐,若祸乱已成,无所复谏矣。”上曰:“然。朕有过,卿亦当谏其渐。朕见前世帝王拒谏者,多云业已为之,或云业已许之,终不为改。如此,欲无危亡,得乎!” 直解 业,是已成的意思。贞观十七年二月,太宗问谏议大夫褚遂良说:“昔帝舜始造漆器,其臣谏者十余人。一器之微,何关得失,而纷纷论谏如此?”遂良对说:“人君好尚,所系甚大。惟崇尚节俭,乃是治安之本;若崇尚奢侈,便是危亡之本。以漆为器,虽未至奢侈,然为漆器不已,必将以金玉为之,是乃奢侈之渐也。大凡忠臣爱君,惟恐德业不成,故不待其过失昭彰,方去救正,只从那微细的去处,预先提防。如费用稍有不节,便恐渐入于奢侈;起居稍有不敬,便恐渐流于怠荒;闻直言稍不乐从,便恐渐至于拒谏;任君子稍有疑贰,便恐渐惑于谗邪。是以朝夕图惟,必防其渐。若使见之不早,防之不豫,至于大坏极蔽,祸乱已成,则虽有爱君之心,无所复用其谏矣。”于是太宗说道:“卿之言,说的极是。朕一日万几,岂能无过,卿亦当谏其渐。每见前世帝王,拒阻谏诤者,多以成心为主。或是政事有当改行的,只说业已做就了,诏旨有当改正的,只说业已许他了,文过遂非,终不为改。如此,则君德必然日损,政事必然日非,欲无危亡,其可得乎!”这一段说话,于人臣忠君爱国之心,人君防微杜渐之道,最为明切,不可不深体也。 原文 上曰:“人主惟有一心,而攻之者甚众。或以勇力,或以辩口,或以谄谀,或以奸诈,或以嗜欲,辐辏攻之,各求自售,以取宠禄。人主少懈,而受其一,则危亡随之,此其所以难也。” 直解 辐,是车轮中木。辏,是集。太宗谕群臣说:“人主居万民百官之上,应接事务,只有一个心,下面小人,欲希图富贵,千方百计,只要引诱君心,把那许多不好的事,来攻之者甚众。故人主或好武功,他便以勇力来动之;或好谈论,他便以口辩来动之;或喜人赞扬,便献其谄谀,称颂功德,以迎合之;或略可欺瞒,便行其奸诈,颠倒是非,以蛊惑之;或意向有所偏好,便以各样嗜欲,如声色、器玩、宫室、游幸等事来奉承之。以众人之巧计,攻人主之一心,就如那车轮众辐,都攒凑做一处,各人都要求售其计,以图得上心,而规取宠禄。人主少有懈怠,一时不堤防他,这几件中,但只有一件引动,则君心迷惑,政事废弛,危亡之祸,随之而至矣,此君道之所以为难也。”这一段,是论人君当持守此心的意思。太宗天性英明,又历练世故,下人的情状,都看得透彻,然犹虑攻之者众,自觉其难,不敢少有懈怠,此其所以成贞观之治也。有天下者,能以此言常自警省,则众欲之攻,何足以动之哉! 原文 李世尝得暴疾,方云须灰可疗,上自剪须,为之和药。世顿首出血泣谢。上曰:“为社稷,非为卿也,何谢之有!”世尝侍宴,上从容谓曰:“朕求群臣可托幼孤者,无以逾公。公往不负李密,岂负朕哉!”世流涕辞谢,啮指出血,因饮沉醉,上解御服以覆之。 直解 这一段,是记太宗信任功臣的意思。那时李世忽然得个病症,甚是危急,医方上说用人须烧灰,可治此病。太宗只要世的病好,就将自己的须剪与他和药。世病愈,感太宗这等恩眷,叩头出血,涕泣谢恩。太宗说:“朕赖卿以安社稷,卿安则社稷安,今剪须以治卿病,乃是为着社稷,非是为卿一身也,何用叩谢!”一日世侍太宗饮宴,情意欢洽,太宗从容向世说:“朕在位久,太子幼弱,朕为社稷远虑,遍求群臣中,可付托以幼孤的,莫过于卿。记卿往时在李密部下,那时李密败降,卿据守其地,尚念这土地人民,原是李密的,虽决计来降,然不欲邀功,必启李密自献,不负他一时恩德。况今朕之待卿,忘形迹,披腹心,义虽君臣,恩同父子,卿岂不尽忠于朕所托之幼孤,而负朕恩德哉!”世见太宗这等信任他,不胜感激,既荷知遇,又怕不能胜任,遂流涕辞谢,乃自啮其手指,至于出血,以见此身可捐,此恩不可负的意思。因忘分尽欢,无复疑忌,饮至沉醉,昏卧殿上,太宗就解脱自己所御的袍服,以覆盖之。一时君臣之遇,真不啻家人父子之亲也。夫君之待臣如此,人臣有不感戴上恩,而誓死图报者,此岂有人心者哉! 原文 上谓侍臣曰:“朕自立太子,遇物则诲之。见其饭,则曰:‘汝知稼穑之艰难,则常有斯饭矣。’见其乘马,则曰:‘汝知其劳,不竭其力,则常得乘之矣。’见其乘舟,则曰:‘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民犹水也,君犹舟也。’见其息于木下,则曰:‘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 直解 太宗既立晋王为太子,一日谕侍臣说:“朕自立太子之后,凡遇一物一事,必委曲诲谕之以启发他的志意。如见太子进膳,就教之说:‘农夫终岁勤苦,耕耘收获,种得谷成,方有此饭。汝若用饭之时,即念稼穑艰难,此饭不容易得,推此心去体恤农夫,节省用度,则天禄可以永保,而常得用此饭矣。’如见太子乘马,就教之说:‘马虽畜类,亦是生命,所当爱惜。汝若乘马之时,即念此马之劳,驱驰有节,不尽其力,则马不至于困敝,而常得乘之矣。’如见太子乘舟,就教之说:‘水本以载舟,故舟藉水以运,然而水亦能覆舟,则舟不可倚水为安。那百姓每就譬之水一般,为君上的,譬之舟一般,君有恩德及民,则民莫不戴之为君,若是暴虐不恤百姓,则人亦将视之为寇仇而怨叛之。譬之于水,虽能载舟,亦能覆舟,不可不慎也。’如见太子息阴于树下,就教之说:‘木生来多有枉曲,惟匠氏以绳墨正之,则斫削的端正,可为宫室器物之用。人君生长深宫,未能周知天下之务,行事岂无差错,惟虚心听从那辅弼谏诤之臣,则智虑日明,历练日熟,自能遍知广览而成圣人矣。’这是《书经》上的说话,不可不知也。”太宗教诲太子,其用心谆切如此,惟以太子将有君人之责,故欲成就其德而诲之,不得不详耳。况于人主之身,正天下安危所系,岂豫养者所可比。诚能因物自警,如太宗之所指,则其为进德讲学之助,岂浅浅哉! 原文 十八年,上曰:“盖苏文杀其君,残虐其民,今又违诏命,不可不讨。”褚遂良曰:“陛下指麾则中原清晏,顾盻则四夷詟服,威望大矣。今乃渡海远征小夷,万一蹉跌,伤威损望,更兴忿兵,则安危难测矣。”李世劝上伐之。上欲自征高丽,褚遂良上疏谏,上不听。 直解 高丽国,即今朝鲜。贞观十八年,太宗将征高丽,先与群臣商议说:“今高丽乱臣盖苏文,弑其君高武,残虐其国中百姓,又无故兴兵,侵扰新罗的疆界。朕特遣使谕使罢兵,盖苏文抗违诏命,不肯听从。这等凶暴梗化之人,法不可容,朕为华夷之主,岂可不声罪致讨。”褚遂良谏说:“陛下初起晋阳,平定海内,但一举手指麾,中原便清肃晏安,一举目顾盻,四夷便恐惧畏服,这是何等威望,震古耀今,盛大无比。今区区东夷,限隔辽海,乃劳王师渡海远征,冒风涛之险,以问罪于小夷,若能指期克捷,似无不可,设或不虞,万分之中,一有挫折,彼小夷得以藉口,说大唐天子也无奈我何,岂不伤损了威望。到那时节,甘休不得,更起忿兵,夫兵忿者败,臣恐胜负安危,难以逆料,非万全之计也。”彼时朝臣皆以征辽为不可,独李世劝太宗发兵讨之。盖世武人,识见不足,太宗以其意与己合,遂决计亲征。褚遂良退而上疏说:“天下譬如一身,四夷乃身外之物,高丽诚有罪,必要征他,只消发四五万兵,遣一二员将帅便了,何至劳车驾亲行。”然此时太宗之意已决,终不能听从也。盖太宗平生,百战百胜,当时群雄如李密、王世充等,与我角力者,今皆削平,四夷如突厥、吐蕃等,为我借资者,今皆臣服。独高丽僻处东隅,隋炀帝竭天下之力以从事于此,而不能克,今幸当其危乱之时,又恃我富强之力,以为取之若振槁,可以震动四方,夸耀千古也。故虽在位既久,而雄心未忘,至于劳万乘而不辞,违群议而自用,卒之辽左无功,竟以天下之众,困于小夷,终其身悒郁追悔,皆一念好大喜功之心为之也。有天下者,可不戒哉! 原文 上好文学而辩敏,群臣言事者,上引古今以折之,多不能对。刘洎上书谏曰:“帝王之与凡庶,圣哲之与庸愚,上下悬绝。是知以至愚而对至圣,以极卑而对极尊,徒思自强,不可得也。陛下降恩旨,假慈颜,凝旒以听其言,虚襟以纳其说,犹恐群下未敢对扬。况动神机,纵天辩,饰辞以折其理,引古以排其议,欲令凡庶何阶应答!且多记则损心,多语则损气,心气内损,形神外劳,初虽不觉,后必为累。”上飞白答之曰:“非虑无以临下,非言无以述虑,比有谈论,遂致烦多,轻物骄人,恐繇兹道,形神心气,非此为劳,今闻谠言,虚怀以改。” 直解 飞白,是字体。史臣记太宗天性嗜好文学,辩论敏给,遇群臣奏事,必援引古今,与之折辩,群臣多不能对。侍中刘洎上疏谏说:“凡人名分相同,智识相若,方好彼此往复辩论。若乃帝王之与凡庶,圣哲之与庸愚,势位智识,上下相去,悬绝甚矣。故群臣奏事于明主之前,乃是以至愚而对至圣,以极卑而对极尊,堂陛既已森严,才识又复短浅,往往慑于天威,仓惶失措,徒欲勉强自效,不可得也。陛下于群臣论奏,虽明降恩旨,假借慈颜,凝旒静听,使之得尽其词,虚襟广纳,使之得行其说,犹恐群下不能对扬休命。况复内动神机,外纵天辩,文饰词说以屈其理,旁引古事以排其论,却教那凡庶之流何繇应答,而尽其所言哉!然此不但失待下之体,亦非自养之道。盖记闲事太多,则心必为所损,言语太多,则气必为所损,心气既内损,又且外敝形神,虽今日春秋鼎盛,不觉其劳,然日积月引,久后必受其累矣。”太宗见刘洎所言,剀切忠爱,乃自写飞白字答之说:“人君居上临下,若于所陈章奏,不加思虑审究,中间取舍,岂能无失。然思虑在心,若非言语,又无以发之,所以近来每有谈论,遂致烦多。繇此不改,将至于矜己傲物,恃才陵人,诚有如卿之言者,若形神心气,则不以此为劳也。今既闻忠谠之言,即当虚怀以改。”夫天下事重,万几至繁,若非君臣相与当面商确,岂得事事停当。但或以才辩高人,而果于自用,则臣下反不得尽言,此刘洎之所为惓惓于太宗也。 原文 上以辽左不能成功,深悔之,叹曰:“魏徵若在,不使朕有是行也!”乃驰驿祀徵以少牢,复立所制碑。 直解 高丽国在辽水之东,故称辽左。少牢,是羊。魏徵平生能直言极谏,面折廷争,太宗甚重之,但有举动过差处,常怕他知道,或未行而止,或因谏而罢,就是太宗决意要做的,若于事理未当,他也能极力挽回。魏徵没后,太宗眷念不忘,亲制碑文,立于墓所,表扬他平生好处,后乃被人谗谮,把这碑仆了。及车驾亲征高丽,无功而还,止取得盖州、辽州二城,反折了许多人马,大损威望,太宗深自追悔,却思量起魏徵来,叹息说道:“朕此一行,轻举妄动,若魏徵尚在,必能谏阻,不使朕有是行也!”于是遣人驰驿到魏徵墓所,祭以少牢,仍将前时御制的碑文,立于墓上,以见追思魏徵之意。大抵忠鲠之臣,人主所畏惮,当其时为苦口之言,逆耳之听,若龃龉而难入,然徐而思之,裨益甚大。盖惟心有畏惮,则事无过差,一举一动,必然斟酌停当,而可免于后悔。然非明圣英断之君,能省身克己,改过不吝,从善如流,亦未有不后事而追悔者也。如唐太宗造次征辽,功隳而后思魏徵;唐玄宗仓皇幸蜀,乱成而后思张九龄,亦无及矣。故为人主者,必持志养心,惩忿窒欲,不以强盛而骄,不以治平而怠,常若法家拂士之在侧,师保箴规之在耳,则何至有后事之悔哉! 原文 萧瑀性狷介,与同僚多不合,尝言于上曰:“房玄龄与中书门下众臣,朋党不忠,执权胶固,陛下不详知,但未反耳。”上曰:“卿言得无太甚!人君选贤才以为股肱心膂,当推诚任之。人不可以求备,必舍其所短,取其所长。朕虽不能聪明,何至顿迷臧否乃至如是!” 直解 史臣记特进萧瑀天性狷洁孤介,独行己意,不能谐俗,与同僚共处,多不相合。一日奏太宗说:“陛下以房玄龄为勋旧,信任不疑,却不知他与中书门下诸臣结成朋党,不肯尽忠朝廷,执掌大权,私意胶固,其所行的事,陛下不得详知。看他专擅之状,已甚明著,但未至于反耳。”太宗闻萧瑀之言,心甚不悦,面斥之说道:“卿之所言,岂不太过!人君选择贤才,置之辅弼,托以为股肱心膂,当推一片诚心去委任他,方肯尽忠为国,无所顾忌。若一心以用之,又一心以疑之,人臣谁不解体。且人之才行,本不能全,有所长,必有所短,用人者岂可求全责备,只宜略其所短,取其所长,然后人人得以自效。若将那好处不说,只就其一事之短,以概人之平生,则天下无可用之人矣。朕因玄龄忠谨,所以倾心委任,你却说他朋党不忠,是朕之用人贤否混淆、邪正颠倒矣。朕虽不能聪明,无帝王知人之哲,亦岂应顿迷贤否,至于如是!卿之所言不亦过乎!”按玄龄奉公体国,知无不为,诚一代之贤相,萧瑀乃以素不相合而极力攻之,使非太宗之明哲,鲜不为所惑矣。夫自古以来,攻任事之臣者,大率有二:非诬之以专擅,以动人主之心,则指摘其一言一行之失,以掩其所长。故任人之道,莫善于推诚,莫不善于求备,能推诚而器使,则二者之言,无繇而入矣。太宗数语,真可为万世法也。 原文 齐州人段志冲上封事,请上致政于皇太子。太子闻之,忧形于色,发言流涕。长孙无忌等请诛志冲,上手诏曰:“五岳陵霄,四海亘地,纳污藏疾,无损高深。志冲欲以匹夫解位天子,朕若有罪,是其直也;若其无罪,是其狂也。譬如尺雾障天,不亏于大;寸云点日,何损于明。” 直解 齐州,即今山东济南府。封事,是奏章。亘字,解做遍字。疾,是毒害之物。太宗在三代以后,可谓希世贤君,但其末年,征伐并兴,土木继作,以此稍失人心。那时齐州有个狂人,叫做段志冲,无故上本,说太宗在位日久,厌倦政事,莫若自家退闲,及早把这天下传与皇太子罢。太子闻得这话,甚不自安,心切忧惧,形于颜色,每一发言,辄为流涕。国舅长孙无忌等,请太宗诛戮此人以正典刑,太宗不听,手诏答说:“五岳为群山之宗,陵逼霄汉,何等高峻;四海为众水之会,横亘地脉,何等深广。这五岳四海,也容纳那污浊的,也包藏那疾恶的,然岳常自高,海常自深,何曾有纤毫亏损。今志冲乃一匹夫耳,就要朕解去大位,使天子退闲,此不必论其言之是非,但当自省朕之罪过。若朕果有罪,天心弃之,民心厌之,要是他正直敢言也,直的固不当诛;使朕果无罪,上不负天,下不负民,便是他颠狂妄言也,狂的亦不必诛。天下后世,自有公论,区区狂言,岂足为轻重。譬如天被尺雾障蔽,依旧是这等广大,不因此而少亏;日被寸云点缀,依旧是这等光明,不因此而少损。今只当置之不问便了,何用诛戮!”然志冲狂言,不但不足以累太宗,天下后世,因此益见太宗度量之大,识见之明,能容人所不能容,忍人所不能忍,出于寻常世主万万也。 原文 二十二年正月,上作《帝范》十二篇以赐太子,曰《君体》、《建亲》、《求贤》、《审官》、《纳谏》、《去谗》、《戒盈》、《崇俭》、《赏罚》、《务农》、《阅武》、《崇文》。且曰:“修身治国,备在其中。一旦不讳,更无所言矣。”又曰:“汝当更求古之哲王以为师,如吾,不足法也。夫取法于上,仅得其中;取法于中,不免为下。吾居位以来,不善多矣。锦绣珠玉不绝于前,宫室台榭屡有兴作,犬马鹰隼无远不致,行游四方,供顿烦劳,此皆吾之深过,勿以为是而法之。顾我弘济苍生,其益多;肇造区夏,其功大。益多损少,故人不怨;功大过微,故业不堕。然比之尽美尽善,固多愧矣。汝无我之功勤而承我之富贵,竭力为善,则国家仅安;骄惰奢纵,则一身不保。且成迟败速者,国也;失易得难者,位也。可不惜哉!可不慎哉!” 直解 这一段,是记太宗教诲太子的事。贞观二十二年正月,太宗自作一书,叫做《帝范》,凡十有二篇。赐与太子。第一曰君体,言人君当正身修德,以端万化之原;其次曰建亲,言人君当敦睦宗藩,以固本支之祚;其次曰求贤,盖得贤者昌,故必广求人才,以资理道;其次曰审官,盖知人则哲,故必甄别贤否,以正官常;其次曰纳谏,盖从谏则圣,故言路不可不开;其次曰去谗,盖偏信生奸,故谗佞不可不远;其次曰戒盈,言满则必覆,当持之以戒慎;其次曰崇俭,言富不期侈,必守之以撙节;其次曰赏罚,盖赏罚人主之大权,故必当其功罪,而后人心服;其次曰务农,盖农桑天下之大本,故必使之力本,而后百姓足;其次曰阅武,言肄兵讲武,以备非常,帝王之武功也;其次曰崇文,言重道隆儒,以施教化,帝王之文德也。其书中篇目如此。因教太子说:“这十二篇书,帝王修身治国的道理备在其中。我若一旦不讳,临终之时也更无别言嘱咐,只是这一部书就尽了。”又命太子说:“汝当更求古之贤哲帝王以为师,如我为君,不足法也。盖取法那上等的人,仅能成中等,若取法那中等的人,将不免为下等矣,岂可不求法乎上哉!我自居位以来,所为不善的事多矣:如古人不贵异物,贱用物,而我锦绣珠玉,不绝于前;古人不作无益害有益,而我宫室台榭屡有兴作;田猎本非美事,我则犬马鹰隼无远不致;巡幸民之所苦,我则行游四方,供顿烦劳。这都是我之深过,汝不可当做好事去仿效。然我所以不败者,盖隋政不纲,天下大乱,我能翦除暴乱以拯济苍生,其有益于民甚多,混一土宇以创造华夏,其有功于世甚大。后来虽有这些过失,却以益人处多,损人处少,故人心不怨;有功处大,有过处微,故基业不堕。若比那古帝王尽善尽美,无一事之可议者,则羞愧多矣。汝不曾有我之功勤,而承受我之富贵,从此竭力为善,则国家仅可少安;若再骄惰奢侈,则一身恐不自保。且成之甚迟、败之甚速者,国家之业也;失之甚易、得之甚难者,天子之位也。岂可不自爱惜哉!岂可不自慎重哉!”太宗之教太子,恳切如此。盖开创之君,以百战得天下,故知大业难成,天位难保,是宜其言之谆谆也,使继体守成者,能一一遵而行之,则何至于颠覆哉!伊尹之告大甲曰:“率乃祖攸行。”傅说之告高宗曰:“监于先王成宪,其永无愆。”有天下者,不可不深长思矣。 原文 上营玉华宫,务令俭约,惟所居殿覆以瓦,余皆茅茨。徐惠以上东征高丽,西讨龟兹,翠微玉华,营缮相继,又服玩颇华靡,上疏谏,其略曰:“以有尽之农功,填无穷之巨浪;图未获之他众,丧已成之我军。昔秦并吞六国,返速危亡之基;晋武奄有三方,翻成覆败之业。岂非矜功自大,弃德轻邦,图利忘危,肆情纵欲之所致乎!”又曰:“珍玩伎巧,乃丧国之斧斤;珠玉锦绣,实迷心之酖毒。”又曰:“作法于俭,犹恐其奢,何以制后!”上善其言,甚礼重之。 直解 徐惠,是贤妃徐氏,名惠。龟兹,音丘慈。是西域国名。翠微宫、玉华宫,都是京师游幸的去处。鸩鸟的羽有毒,入酒中能杀人,叫做酖毒。太宗晚年颇兴土木,尝选胜地,营造玉华宫一所,戒饬督工诸臣,务从俭约,惟是临御的正殿覆盖用瓦,其余的皆用茅草苫盖,虽极节省,然所费亦不少矣。那时宫中有个贤妃徐氏名惠者,甚有贤德,读书能文,见太宗东征高丽,西讨龟兹,外面征伐不息,又作翠微宫、玉华宫,内里营缮相继,又御前服饰器玩,俱尚华靡,渐见奢侈成风,乃上疏规谏,其大略说道:“农夫终岁劳动,所得几何?今征辽之役,乃裹粮渡海,轻冒不测,往往漂没,把这有限的农功,填委在那无涯巨浪之中,岂不可惜!我军几年训练方才成就,今即用以东征西伐,要四夷臣服,然他方之众,未必便来臣服,而我训练已成之军,反先自丧失了,岂不可悯!昔日秦始皇并吞了韩、赵、魏、楚、齐、燕六国,天下一统,似可无虞,乃仅二世而亡,曾不旋踵,其速如此;晋武帝奄有了魏、蜀、吴三方,天下一统,似可无虞,乃仅数传而灭,覆败之祸,若在朝夕。这是何故?盖秦始皇既灭六国,矜其功高,恃其势大,不务修德保邦而轻弃之,心以强盛而骄,故方兴而忽亡;晋武帝既平吴蜀,止顾目前利便,遂忘意外之变,不悟危亡所伏,而快意荡情,纵肆无极,武备弛于外,女谒盛于内,心以治平而怠,故方成而遽败。此前事之明鉴也,可不戒哉!”疏中又说:“人知斧斤之能伤物,不知珍玩之器、技巧之工,非但耗蠹财力,亦且妨废农桑,也能断丧人国,如斧斤一般。人主好此,是怀斧斤以自戕也。人知酖毒之能害生,不知珠玉之宝、锦绣之华,非但诱引耳目,亦且蛊惑志意,也能迷乱人心,如酖毒一般。人主好此,是饮酖毒以自害也。”又说:“人主创业垂统,乃后世子孙所观望,顾其作法者何如,诚使躬行节俭,以为后世表率,尚恐子孙每生长富贵,渐忘艰难,日盛一日,以至于奢;若作法于前者,先自奢侈,则后来骄溢,何所不至,动以祖宗藉口,谁能裁制之,诚不可不慎也。”其言词剀切如此。太宗道他说得好,甚加礼重焉。按徐妃虽一妇人,乃其告太宗者,类皆格言,有裨于君德治道,人主所当朝夕体念者也。 原文 房玄龄疾笃,谓诸子曰:“吾受主上厚恩,今天下无事,惟东征未已,群臣莫敢谏,吾知而不言,死有余责。”乃上表谏,以为:“陛下每决一重囚,必令三覆五奏,进素膳,止音乐者,重人命也。今驱无罪之士卒,委之锋刃之下,使肝脑涂地,独不足愍乎!向使高丽违失臣节,诛之可也;侵扰百姓,灭之可也;他日能为中国患,除之可也。今无此三条而坐烦中国,内为前代雪耻,外为新罗报仇,岂非所存者小,所损者大乎!愿陛下许高丽自新,倘蒙录此,死且不朽!”上自临视,握手与诀,悲不自胜。薨。 直解 太宗晚年,征讨高丽,不能成功,又选将练兵,欲图再举,海内为之骚然。那时宰相房玄龄得病沉重,因与诸子说:“吾奉事主上,三十余年,荷蒙厚恩,不能图报。如今天下已定,无事可言,只是东征辽左,不肯休兵,在廷群臣,惟恐违拂意旨,不敢进谏。我既知其不可,若是终于无言,虽死亦有余责矣。”因上一表谏说:“陛下盛德宽仁,每决一重囚定要三覆五奏,始命行刑,且为之进素膳,止音乐,无非怜悯人性命的意思。今辽左之役,兴师不已,驱迫那无罪的士卒,委弃在锋刃之下,任他身死草野,肝脑涂地,这许多性命,独不可怜悯乎!夫不忍一囚之死,而忍三军之命,陛下之心,必有不能安者矣。然天下之事,亦有出于不得已者。向使高丽违失臣节,不肯奉顺朝廷,诛其罪可也;或是侵犯边境,扰害百姓,灭其国可也;或是他兵势强盛,他日能为中国之害,及早除之亦可也。今高丽既不曾失了臣节,又不曾侵扰百姓,蕞尔小夷,又不能为我患害,三者无一于此,而坐烦中国之民,以事无用之地,内则因隋朝不能平定,而为之雪耻,外则因新罗被其侵伐,而为之报仇,岂非所存者小,所损者大乎!愿陛下因高丽服罪,计其自新,休兵息民,以固根本,自然华夷庆赖,远迩得安。臣临终之言,倘蒙录用,虽死亦不朽矣!”表上,太宗闻知玄龄病重,遂幸其所居,亲握其手,与之为别,悲痛之怀,不能自胜。玄龄遂薨。然辽左之师,自是亦不复出矣。夫玄龄以济世之才,遭不世出之主,佐成帝业,遂致升平。三十余年,帷幄密勿之中,所以弥纶匡赞者,世皆不得而闻,所以号为贤相,而无迹可寻。至于一息尚存,而犹忧念国家,冀以垂绝之言,动人主之听,可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者矣,岂非万世人臣之轨范哉! 高 宗 高宗皇帝,名治,太宗第九子,在位三十四年。 原文 永徽元年正月,上召朝集使,谓曰:“朕初即位,事有不便于百姓者悉宜陈,不尽者更封奏。”自是日引刺史十人入阁,问以百姓疾苦,及其政治。有洛阳人李弘泰诬告长孙无忌谋反,上立命斩之。无忌与褚遂良同心辅政,上亦尊礼二人,恭己以听之,故永徽之政,百姓阜安,有贞观之遗风。 直解 朝集使,是各处朝觐官。刺史,即今之知府。高宗永徽元年正月,召天下朝觐官面谕之说道:“朕今初即位,要为天下兴利除害,作新化理,以永保我皇考洪业。但朕生长深宫,外面的事,未能周知,尔等分职四方,于凡民情苦乐、政令得失,必能知其详细,除事体停当,百姓称便的,都照旧执行。外若事有不便于百姓,或建置非宜,所当更革;或措理未善,所当改定;或行之已久,而时势不同;或法意本良,而条理未备,尔等须一一为朕据实陈奏。若地方事多,奏对之间,一时仓卒不能尽陈者,更须具疏实封奏闻,庶乎朕虽不出户庭,得以尽知天下之事。”高宗既宣谕众朝觐官,从此后遂每日引诸州刺史十人,使繇阁门见于便殿,问以百姓每所患苦的情状,及刺史所施行的政治,究观其可否如何,用知他才调短长,人品高下,以为黜陟兴革的张本。其留心吏治,勤求民瘼如此。又用先帝顾命大臣长孙无忌、褚遂良为相。那时有洛阳人李弘泰,诬告长孙无忌谋反。高宗知无忌忠勤为国,更不推究,即时传命将弘泰处斩,使小人不敢妄生谗谤,摇动朝廷。无忌与遂良同心协力,辅佐新政。高宗亦尊重二臣,优加礼貌,恭己南面,凡朝廷事务,虚心委任,听其裁决,绝无嫌疑,其信任贤臣,不惑谗闻又如此。所以永徽初政清明,百姓每阜盛安乐,有太宗贞观之遗风焉。夫笃信耆旧,以端化理之本原,博访外短,以悉闾阎之利病。高宗初年,励精图治如此。使能持之有常,其盛德可少訾哉!惜乎溺爱衽席,渐不克终,无忌、遂良,竟见疏弃,孽后干政,宗社几危,可为永鉴也。 原文 显庆元年,上谓侍臣曰:“朕思养人之道,未得其要,公等为朕陈之。”来济对曰:“昔齐桓公出游,见老而饥寒者,命赐之食。老人曰:‘愿赐一国之饥者。’赐之衣,老人曰:‘愿赐一国之寒者。’公曰:‘寡人之廪府安足以周一国之饥寒!’老人曰:‘君不夺农时,则国人皆有余食矣;不夺蚕桑,则国人皆有余衣矣。’故人君养人,在省其征役而已。” 直解 显庆元年,高宗谕侍臣说道:“朕为天下之主,常思惠养小民,使之各得其所,但不得其要,卿等宜为我言之。”中书令来济对说:“养民之道无他,惟在不扰而已。昔者齐桓公出游郊外,见一个年老的人,饥寒可悯,桓公命赐之以食。那老人说:‘国中之人,不独我一人受饥,愿赐一国之饥者。’桓公又赐之以衣。那老人说:‘国中之人,亦不独我一人受寒,愿赐一国之寒者。’桓公说:‘寡人仓廪府库,所积有限,安足以遍一国之饥寒!’那老人说:‘所谓赐之以食者,不必分君之粟米,以济人之饥;所谓赐之以衣者,亦不必分君之布帛,以济人之寒也。只想那百姓为何受饥,因不得力农故耳。为民上者,但能不夺其务农之时,使得尽力于畎亩,则粟米丰登,而国人皆有余食,这就是君赐与他食了,何必人人而食之哉!百姓为何受寒?因不得蚕绩故耳。为民上者,但能不夺其蚕桑之时,使得尽力于纺织,则布帛充足,而国人皆有余衣,这就是君赐与他衣了,何必人人而衣之哉!’观老人之言如此,可见人君欲养天下之民,不在于家赐而人给之,只是体恤下民,善立法治,省其征求,使财不竭于暴敛,省其徭役,使力不困于公家,则民皆乐业安生,而衣食自足,所谓养民之道,莫要于此矣。”夫来济以省征役为养民之要,其言固已甚当,然非省费用则不能省征求,非省工作则不能省徭役。必须将用度之过当者,皆为撙节,然后费出有经,而征求可薄;工作之不急者,一切停罢,然后征调有度,而徭役可轻。此又济之所未及也。 原文 麟德元年,初,皇后能屈身忍辱,奉顺上意,故上排群议而立之。及得志,专作威福,上欲有所为,动为后所制。自是上每视事,则后垂帘于后,政无大小,皆预闻之。天下大权,悉归中宫,黜陟生杀,决于其口,天子拱手而已,中外谓之“二圣”。 直解 这一段,是记武后擅权之繇,以著唐家的祸本。高宗麟德元年,此时武后裁决政事,权侔人主。史臣追述其初时,武后以太宗才人废弃为尼,因高宗后王氏与萧淑妃争宠,荐引入宫。武后巧慧有机权,能自甘卑屈,忍受耻辱,委曲奉顺人主的意思,得其欢心。以此高宗被他蛊惑,大见宠幸,拜为昭仪,就要废了王皇后、萧淑妃,立他为皇后。那时长孙无忌、褚遂良、韩瑗极力谏止,高宗不听,竟排斥众议,册立武氏为皇后。武后既已得志,便肆无忌惮,乘高宗之昏,窃弄权柄,遍置私人,内杀皇后、萧淑妃,外杀长孙无忌、褚遂良、韩瑗,专作威福,但是高宗要做的事,动辄为他所牵制,不得自繇。高宗怒其专恣,尝命近臣上官仪草诏欲废之,竟为武后所胁沮,反诛了上官仪。自此以后,高宗每出临朝视事,武后便随出垂帘坐于其后,外廷政事,不论大小,皆得预闻。高宗昏庸,又都委他裁决,以此天下大权悉归中宫,凡官员之黜陟、刑狱之生杀,都决断于武后之口,天子不能做主,但拱手听命,尸位而已。于是中宫之尊,与天子并,内外臣民称为“二圣”,而威福之柄,不自天子出矣。《易经》上说:“男正位乎外,女正位乎内,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书经》上说:“牝鸡司晨,惟家之索。”自古妇人不与外事,阴干阳位,鲜有不致祸败者。唐自武后专政之后,遂以女主临朝,革唐为周,实开辟以来所未有之大变,然原其始,则高宗一念之嬖爱为之也。是以人君必清心寡欲,贵德贱色,修身齐家,谨于幽独之中,察于燕私之际,使妇不得乘夫,内不得干外,然后君权无旁落,而宗社可常保也。 原文 时承平既久,选人益多。是岁,司列少常伯裴行俭始与员外郎张仁祎设长名姓历榜,引铨注之法,又定州县升降、官资高下。其后遂为永制,无能革之者。大略唐之选法,取人以身、言、书、判,计资量劳而拟官。始集而试,观其书、判;已试而铨,察其身、言;已铨而注,询其便利;已注而唱,集众告之。各给以符,谓之告身。 直解 这一段,是记唐时选法之详。司列少常伯即吏部侍郎。告身即今之诰敕。唐初承兵革之余,人不乐仕,候选者少。到高宗时,天下承平日久,入仕之途渐广,每年应选的人数,比旧增多。是岁,司列少常伯裴行俭与吏部员外郎张仁祎,见人材壅滞,乃调停斟酌,设为长名姓历榜法,以定其留放,引铨注之法,以为之规格,又将州县大小分为八等,因量官资除授,如资望高者,授以上等州县,资望卑者,授以下等州县。自二人更定,此法甚为便利,以后吏部铨选,遂守以为定制,无有能变之者。大抵唐之选法,其取人有四:一曰身,是观其仪状;二曰言,是听其应对;三曰书,是试其书写;四曰判,是考其批判。合是四者,又计其资俸之浅深,量其效劳之多寡,而后拟官以授之。每年十月以里,天下候选人员,皆集于吏部,选至三月而尽。初集则先考试,所谓观其书、判是也;已试而后铨择,所谓察其身、言是也;已铨而后填注,面问其地方相宜、官资相当与否,以注其阙;已注而后唱名,使选者皆集,各以其官告之,于是上问下省审定,请旨奉行,各给敕文,以为符验,叫做告身。其详节如此。盖辨官论材,是朝廷第一要务,固贵处得其当,犹须任得其人。当时裴行俭有知人之明,其详品士类,必以器识为先,而浮华浅躁之流,虽材不取。故唐初以来,掌铨者以为称首,固不专恃立法之善而已。自此以后,铨总之法益密,而伪滥之途益增,至于糊名易书、假手代进,而所谓身、言、书、判者,亦不过文具而已,则任法之不如任人可见矣。 原文 上既封泰山,欲遍封五岳,监察御史里行李善感谏曰:“数年以来,菽粟不稔,饿殍相望,四夷交侵,兵车岁驾,陛下宜恭默思道以禳灾谴,乃更广营宫室,劳役不休,天下莫不失望。”上虽不纳,亦优容之。自褚遂良、韩瑗之死,中外以言为讳,无敢逆意直谏,几二十年。及善感始谏,天下皆喜,谓之“凤鸣朝阳”。 直解 监察御史里行,是官名,如今之试御史。菽,是豆。稔,是熟。殍,是饿死的人。此时高宗仿秦汉封禅之仪,既亲幸泰山,加土于山上以祭天,因欲并封嵩山、霍山、华山、恒山遍周五岳,遂于嵩山之南,营造奉天宫,以为驻跸之所。监察御史里行李善感上疏谏说:“封禅之举,本以天下太平告成功也。今数年以来,天下凶荒,五谷不熟,饿死的人,举目皆是,又四夷都来侵犯,我中国兵车岁岁驾行,不得休息,这等景象,岂是太平!意者天降灾谴,以为言戒。陛下正宜深居内省,端拱静默,思量治道,以消禳灾谴,庶乎天变可回,人心可慰。今乃更事巡游,广营宫室,劳役百姓,耗天下之财力,所在骚然,民不堪命,岂不大失天下仰望之意乎!”这疏内所言,高宗虽未听纳,亦宽容而不罪也。盖自高宗初年,褚遂良、韩瑗二人谏立武后,得罪贬死,繇是内外群臣,以言事为忌讳,虽心知其非,未有敢违逆上意而直言极谏者,天下不闻谏疏,几二十年。至是善感始有此疏,天下闻之,莫不喜庆,比于“凤鸣朝阳”。盖凤凰之鸣,旷世而一见,善感之谏,亦数十年而始闻,诚悲其稀阔,幸其仅有,又深叹其难得也。夫言路国家之血脉也。血脉流通,则荣卫调畅;血脉壅塞,则疾病横生。今以言官之常职,比于世所希有之物,此岂盛世之事哉!故惟明主不罪逆耳之言,然后人臣敢陈苦口之说,使言路常通,则政事可无阙失而天下治矣。 唐 纪

中宗

中宗皇帝,名显,是高宗第七子。即位之后,太后武氏废为卢陵王,后复正位,前后在位六年,中间武后革命二十一年,今通作中宗年分。 原文 有告皇嗣潜有异谋者,太后命来俊臣鞫其左右。太常工人安金藏大呼谓俊臣曰:“公既不信金藏之言,请剖心以明皇嗣不反。”即引佩刀自剖其胸,五脏皆出,流血被地。太后闻之,即命俊臣停推。睿宗繇是得免。 直解 昔武后生四子:长太子弘,次雍王贤,皆为武后所杀;又次中宗,即位之后,亦为武后所废;止有少子豫王旦,因立为皇帝,是为睿宗。已而武后改唐为周,自称帝号,又以睿宗为皇嗣,使之退处东宫。是时,武后任用酷吏来俊臣等,大兴罗织之狱,将唐家宗室、大臣诛灭殆尽,仍欲立其侄武承嗣为太子,皇嗣不能自保。有一人承望风旨,上本告皇嗣暗怀别心,图谋争位,欲假此陷害睿宗,以绝唐家社稷。武后听信其言,就命来俊臣将皇嗣左右的人拿去鞫问。俊臣用酷刑拷讯,那皇嗣左右人受苦不过,都要招认。此时有个太常寺工匠,叫做安金藏,也是东宫人数,独一力保救皇嗣,大声叫呼,向俊臣说道:“皇嗣实无异谋,公既不信金藏之言,情愿将我的心剖出以明皇嗣不反。”即拔所带的刀,自家剖破胸腹,五脏皆出,血流满地。太后闻知,方信皇嗣受诬,为之感叹,即命来俊臣将这东宫左右停止推问。睿宗繇此得免于祸,皆安金藏之力也。按武后以女主当阳,潜移大命,唐室宗支,枝连蔓引,横遭屠戮,虽其子亦不免焉,如线之绪,止有中宗、睿宗二人而已。使当时一有动摇,则高宗、太宗之基业,自此倾矣。金藏一区区贱役,乃能不惜其身,剖心为主,以上感武后之心,而下消觊觎之望,可谓有功于社稷者矣。可见忠义之在人心,不以贵贱而有异,亦可见人心之思唐室,虽以武后之虐焰,而不能加于匹夫,岂非其祖宗德泽入人之深哉! 原文 十五年春三月,帝还东都。武承嗣、三思营求为太子,太后意未决。狄仁杰每从容言于太后曰:“文皇帝栉风沐雨,亲冒锋镝,以定天下,传之子孙。大帝以二子托陛下,陛下今乃欲移之他族,无乃非天意乎!且姑侄之与母子孰亲?陛下立子,则千秋万岁后,配食太庙,承继无穷;立侄,则未闻侄为天子而祔姑于庙者也。”又劝太后召还卢陵王,太后意稍悟,繇是遣徐彦伯召卢陵王诣行在。九月,立卢陵王为皇太子。 直解 武承嗣、武三思,都是武后的侄。初武后既僭帝位,废中宗为卢陵王,徙居房州,至十五年春三月,始召还东都。然中宗所以废而复正,唐家社稷危而复安者,皆狄仁杰之功。史臣叙其始末说道,初武后二侄武承嗣、武三思听信小人拨置,以武后既为天子,改唐为周,岂可复用李姓为嗣,乃百计营求武后立他为皇太子。武后之意,犹豫未决。狄仁杰为宰相,每乘间从容以天理人情切要求处,开悟武后,说道:“今日天下,原是我太宗文皇帝及大帝高宗的天下。昔文皇帝开创之初,历了许多艰难辛苦,昼夜暴露,与群雄战争。头不暇梳,风为之梳,面不暇洗,雨为之洗,亲身冒犯刀刃箭镞,间关行阵,出百死得一生,方才能剪除群雄,平定海内,创造基业,传与子孙。此乃天之所授,岂是容易。大帝高宗,兢兢嗣守,临崩之际,亲把他二子卢陵王及豫王,付托与太后。以太后国母,可以托孤,必不负平生之言也。今乃欲立武氏为嗣,灭绝唐家社稷,其无乃违上天眷顾李氏之意乎!违天者不祥,虽夺之,恐亦不能有也。且武承嗣、武三思是太后之侄,太后乃姑也;卢陵王、豫王是太后之子,太后乃母也。人家姑侄与子母,那个最亲?妇人从夫,以父母家为外家,侄是外人,子母乃天性之爱。太后若立子为嗣,则子有天下,太后千秋万岁后,配食高宗,永享太庙之祭,子子孙孙,永继无穷。若立侄为嗣,则自古以来,未闻有侄为天子,而其姑得以配享太庙者也。为太后远计,亦不当舍子而立姪矣。今卢陵王见在房州,莫若召还以为皇嗣,则人心安,天意得,而太后亦永有所托矣。”因力劝之。太后以仁杰言词剀切,稍稍开悟。繇是遣职方员外郎徐彦伯,宣召卢陵王还东都。是年九月,立卢陵王为皇太子,中宗之位始定。而武承嗣等,不敢复萌侥倖之心。其后张柬之等,因得奉中宗以正大位,反周为唐,皆狄仁杰之力也。大抵人心蔽锢,非以从容开导之,则不入;非以至情感动之,则不从。姑侄子母之说,始发于李昭德,仁杰不过申明其意耳。然武后不悟于昭德,而悟于仁杰,则仁杰之重望至诚,又太后之所深信故也。故人臣谏君,必以积诚养望为本,又能徐伺机会而不骤,切中肯綮而不泛,则天下无不可悟之君,无不可成之事矣。 原文 以天官侍郎苏味道为凤阁侍郎、同平章事。味道前后在相位数岁,依阿取容,尝谓人曰:“处事不欲明白,但摸稜持两端可矣。”时人谓之“苏摸稜”。 直解 武后时,改吏部为天官,中书省为凤阁,门下省为鸾台。平章即古百揆之任,言揆度百事,而使之平正章显,乃宰相之职也。摸稜,是含糊两可的意思。武后临朝,擢天官侍郎苏味道为凤阁侍郎,与凤阁鸾台长官,一同平章政事。史臣因记说,味道前后再入相位,共有数年,其任不为不重,却只依附阿私,以取容悦,不能奉公守法,有所匡正。曾与人说道:“大凡处天下事,不要十分明白,恐惹嫌怨,但只摸着边稜,在是非可否之间,两下里都占些分数。使其事行之而有利,我固可以安享其成功;使其事行之而有害,我亦可以苟免于罪责。”味道此言,都是全身远害的意思,其人品心术,因可概见。故当时之人,闻其言者,皆非笑之,因呼他做“苏摸稜”,其鄙之如此。大抵人臣之事君,只当论义理可否,不当顾一身利害。事苟有益于国,虽众人皆以为非,亦断然行之而不疑;事苟有害于国,虽众人皆以为是,亦决然止之而不为。至于成败利钝,又未尝期必于其间,这才是为国为民之心。岂有身为宰相,而以摸稜为计者乎?味道之言,不惟一时之所鄙,亦后世之深戒也。 原文 娄师德薨。师德性沉厚宽恕,狄仁杰之入相也,师德实荐之;而仁杰不知,意颇轻师德,数挤之于外。太后觉之,尝问仁杰曰:“师德知人乎?”对曰:“臣常同僚,未闻其知人也。”太后曰:“朕之知卿,乃师德所荐也,亦可谓知人矣。”仁杰既出,叹曰:“娄公盛德,我为其包容久矣。吾不得窥其际也。”是时罗织纷纭,师德久为将相,独能以功名终,人以是重之。 直解 武后僭位之十六年,宰相娄师德薨。史臣叙说,师德之为人,性资沉深厚重,待人宽恕有容,有恩不使人闻知,有仇不与人计较。初武后用狄仁杰为相,实为师德疏荐其贤,而师德未尝自言。仁杰不知,意颇轻忽师德,以为不堪宰辅,屡屡要排挤他出为外任。武后觉得仁杰不能容师德,盖繇不知其荐引之故,因问仁杰说:“宰相以知人为先,师德亦可谓知人乎?”仁杰答说:“知人甚难,臣尝与师德为同僚,相处最熟,未尝闻他有知人之明。”武后说:“我所以知卿之贤,而用为宰相者,实繇师德荐引之故。他能知卿之贤而举之,不可谓不知人矣。”仁杰闻武后之言,才知繇师德汲引,故至宰相。既出,不觉叹服说道:“娄公盛德长者,于我有荐举之恩,我乃薄待之,而娄公终不以为言,是我在其包容之中,非一日矣。其度量宽广,真如沧海一般,吾不得窥其涯涘也。”那时武后开告密之门,任鸷酷之吏周兴、来俊臣等,罗织人罪,纷纭多事,文武大臣动辄为人所告,指为谋反,或下狱,或贬死,虽仁杰不免。而师德在朝最久,出将入相,独保全功名终其身,绝无间隙,则以其盛德长者,上下信之,不为世所疑忌故也,人以此莫不敬重焉。大抵宰相荐贤,本以为国,非为私也,故荐人而人不知,乃谓之公。若一求人知,则不免有市恩之心。有市恩之心,则不免有望报之意,而其弊将至于借公举,以树私人,为害有不可胜言者矣。仁杰若知师德之荐己,宁肯以薄待。乃师德之终身不言,则庶几乎断断无他技,休休如有容者矣。此可为相天下者之法。 原文 太后信重内史梁文惠公狄仁杰,群臣莫及,常谓之国老而不名。仁杰好面引廷争,太后每屈意从之。太后尝问仁杰:“朕欲得一佳士用之,谁可者?”仁杰曰:“未审陛下欲何所用之?”太后曰:“欲用为将相。”仁杰对曰:“文学缊藉,则苏味道、李峤固其选矣。必欲取卓荦奇才,则有荆州长史张柬之,其人虽老,宰相才也。”太后擢柬之为洛州司马。数日,又问,仁杰对曰:“前荐柬之,尚未用也。”太后曰:“已迁矣。”对曰:“臣所荐者宰相,非司马也。”乃迁秋官侍郎,久之,卒用为相。仁杰又尝荐夏官侍郎姚元崇、监察御史桓彦范、太州刺史敬晖等数十人,率为名臣。或谓仁杰曰:“天下桃李,悉在公门矣。”仁杰曰:“荐贤为国,非为私也。” 直解 这一段是记狄仁杰的事。仁杰封梁国公,谥文惠。卓荦,是超绝的意思。长史、司马,都是刺史佐贰官。秋官,是刑部。夏官,是兵部。史臣记武后晚年,以梁文惠公狄仁杰素有德望,因擢为宰相,甚是委信敬重他,在朝群臣,皆莫能及。每见仁杰奏对,只称为国老,而不呼其名,其信重之如此。仁杰亦感激知遇,尽心辅理,遇有所行不当,辄面引廷争,无所顾忌。武后虽天性暴虐,然谅其忠恳,亦每每屈意从之。武后曾问仁杰说:“朕要得一贤士用之,只今群臣中谁为可者?”仁杰说:“不知陛下欲用为何官?”太后说:“要堪为将相者。”仁杰对说:“今群臣之中,若论文章学识,醖藉抱负,则凤阁侍郎苏味道、成均祭酒李峤,一时人望所推,无出其右,只用此二人可矣。若必欲求卓荦出格的奇材,可以担当大事者,目前却不多得,只有荆州长史张柬之,此人年纪虽老,观其器略,却是个宰相之材,不可不及时而用之也。”武后闻仁杰之言,就升柬之做京畿洛州司马,尚未决意大用。数日之后,又问仁杰访求贤士,仁杰对说:“臣前荐张柬之,陛下尚不曾用,何必他求?”武后说:“张柬之因卿之荐,已迁为洛州司马矣。”仁杰说:“臣荐柬之,谓其可为宰相,非司马也。若止以司马处之,岂足尽其才耶?”武后见仁杰之荐,遂升柬之为秋官侍郎,久之,卒用为宰相。仁杰又曾荐夏官侍郎姚元崇、监察御史桓彦范、太州刺史敬晖等,共有数十人,都是当时贤士,武后一一任用,其后皆能建功立业,为唐室名臣。或谓仁杰说:“方今天下贤才,皆为公所引进,一似种了许多桃李在门墙之下,不亦盛乎!”仁杰答说:“引荐人才,只是要同心共济,为国家分猷宣力,岂为树恩于人,以图一己之私乎!若有一毫自私之心,虽汲引无遗,亦非为国之公矣,我之心不如是也。”夫自古以来,名臣贤相,未有不以荐贤为首务者,然心之公私少异,而其孚格顿殊。武后虽猜忌之主,而于仁杰所荐,用之如恐不及,不少致疑者,益谅其心之纯于为国故也。若一有树恩好名,徇情为己之心,则虽以太宗英明之君,不能不疑魏徵之为党,况其他乎!可见为宰相者,不徒贵于能荐贤,尤贵于至公也。 原文 是岁苏安恒复上疏曰:“臣闻天下者,神尧、文武之天下也。陛下虽居正统,实因唐氏旧基。当今太子追回,年德俱盛,陛下贪其宝位而忘母子深恩,将何圣颜以见唐家宗庙,将何诰命以谒大帝坟陵?陛下何故日夜积忧,不知钟鸣漏尽!臣愚以为天意人事,还归李家。陛下虽安天位,殊不知物极则反,器满则倾。臣何惜一朝之命而不安万乘之国哉!”太后亦不之罪。 直解 前此十八年,武邑人苏安恒上疏请武后禅位东宫,自怡圣体,武后慰谕而遣之矣。既阅岁不行,至是十九年,苏安恒又上疏说:“臣闻今日之天下,非武氏之天下,乃我高祖神尧皇帝、太宗文武皇帝,栉风沐雨,亲冒锋镝得来的天下。太后今日改唐为周,虽居正统,非偏安窃据之比,其实因唐家旧时开创的基业,还是李氏子孙的故物,岂容久假不归。方今太子幸自房陵追回东宫,年垂五十,阅历既多,孝敬著闻,德亦甚盛,天下人心,朝夕属望。太后以母代子,贪恋大宝之位,遂忘母子天性之爱,孤负高宗大帝之付托,使九庙无依,不知太后将何颜面以见唐家的宗庙,将何词命以谒大帝的坟陵?名不正,言不顺,明有人非,幽有鬼责,反之于心,得无愧乎?且天位至重,机务至烦,太后有子在,可以代劳,何故日夜自积忧勤?譬之天色将明,钟已鸣矣,漏已尽矣,年衰力倦,犹贪恋权势,不肯少休,岂不愚乎?臣愚以为高宗、太宗功德在人,人心如此,天命可知。今日天意人事,不在武氏,还归李家。太后虽欲据之以为安,殊不知安危相倚,无往不复。大凡物理到那极处,其势必反。如热极则寒,荣极则悴;又如虚器注水,至于盈满,必然倾覆,不可不戒。故能传位太子,则安如泰山;若贪位不止,则危如朝露。臣固知触犯忌讳,言出而祸随之,然万一开悟,则国家之福,臣何惜一朝之命,而不以安万乘之国哉!惟太后采纳,臣死且不朽。”是时武后年已衰耄,故安恒之疏,虽词多触犯,亦不加罪也。夫以一布衣而能奋其气于鼎镬之前,即此可以见人心之在唐,天理之不泯,而唐室诸臣,乃俯首听命,唯唯不敢出一言,或反为诸武画策者,视此可以内愧矣。 原文 神龙元年,春正月,太后疾甚,张易之、张昌宗居中用事,张柬之、崔玄与中台右丞敬晖、司刑少卿桓彦范、相王府司马袁恕己谋诛之。谓右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曰:“将军今日富贵,谁所致也?”多祚泣曰:“大帝也。”柬之曰:“今大帝之子为二竖所危,将军不思报大帝之德乎!”多祚曰:“苟利国家,惟相公处分。”遂与定谋。柬之又用彦范、晖及右散骑侍郎李湛皆为左右羽林将军,委以禁兵。 直解 神龙,是中宗复位年号。中台右丞,是尚书省佐贰官。司刑少卿,即大理少卿。相王府司马,是王府官僚。右羽林卫大将军,是上直宿卫官。右散骑侍郎,亦是领亲军官名。神龙元年春正月,武后寝疾在宫,病势沉重。此时中宗为皇太子,不得进见,只有两个嬖臣叫做张易之、张昌宗,朝夕在里面用事。这两人自知罪过深重,人心不平,恐武后一旦不讳,为朝臣所诛,因潜谋倾陷太子,势甚危急。宰相张柬之、崔玄与中台右承敬晖、司刑少卿桓彦范、相王府司马袁恕己五人同心商量,要诛戮二贼,以安社稷,只少一个管领禁兵的人,为之内应。时有右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他是高宗的旧臣,柬之等要引他共事,只不知他心事何如,先把一句言语去打动他,说道:“将军,你今日这富贵,是谁与你的?”多祚因想起高宗来,不觉垂泣说:“我今日这富贵,都是先帝的恩。”柬之因说:“如今皇太子是大帝之子,被易之兄弟二竖谋害,旦夕不保,将军既知追感先帝之恩,可不思所以报之乎?如今若能除了二贼竖,保全得皇太子,则先帝之恩报,而将军之富贵,可以长保矣。”多祚遂感奋说道:“当今事体,苟有可以利国家者,随相公如何处置,我无有不从。”柬之见多祚忠义,遂与定谋。又恐他一人不能独济,再用桓彦范、敬晖及右散骑侍郎李湛皆为左右羽林将军,将宿卫禁兵委之管领。已而同谋举兵,诛戮二张,迎中宗于东宫,复正大位。重立唐家社稷,皆五人之功也。按武后改物革命二十余年,虽用狄仁杰之言,立中宗为太子,以系属天下人心,然内而二张之流,盘据禁苑,外而诸武之党,布列朝廷,瞬息之间,事不可测矣。柬之等乃能协力同心,匡复神器,使唐之宗社,绝而复兴,其功可谓大矣。然柬之等皆狄仁杰所荐用,故后世论功者,不称柬之等之定难,而称仁杰之能荐贤也。 原文 二张之诛也,洛州长史薛季昶谓张柬之、敬晖曰:“二凶虽除,产、禄犹在,去草不去根,终当复生。”二人曰:“大事已定,彼犹机上肉耳,夫何能为!所诛已多,不可复益也。”季昶叹曰:“吾不知死所矣。”朝邑尉刘幽求亦谓桓彦范、敬晖曰:“武三思尚存,公辈终无葬地;若不早图,噬脐无及。”不从。 直解 二张,即前张昌宗、张易之。吕产、吕禄,是汉吕太后的侄,吕后称制时,并封为王,及后崩,二人领南北军,欲为乱,为太尉周勃所诛。机,是切肉的案。噬,是啮。麝脐有香,被人追急,乃自啮脐抉出其香,以求脱免。初张柬之与中台右丞敬晖、司刑少卿桓彦范等,既诛张昌宗、易之,而迎中宗复位,那时武氏族人,尚有武三思在。洛州长史薛季昶忧之,对张柬之、敬晖说:“今昌宗、易之二凶虽诛,而武三思尚在,就如汉时吕产、吕禄一般,使其居中用事,为祸不浅。譬如去草不去其根,这根在土,终当复生,至于滋蔓,便难图矣!”张柬之、敬晖二人都无远虑,不着三思在意,不从其言,说道:“今反周为唐,大事已定,区区一三思,其生死在我辈手中,就如案上的肉,要割便割,要切便切,量这竖子干得甚事。且二张之党,一时诛杀已多,岂可又加杀戮!”季昶见计不从,知祸乱且及己,乃叹息说:“留此祸根未能除灭,吾不知此身当死在何处矣!”又有朝邑尉刘幽求,亦知三思必能为祸,也对桓彦范、敬晖说:“武三思尚在,公等必为所害,终无葬身之地;若不及今早图,恐一旦得志,悔之晚矣!虽复噬脐求免,将何及哉!”彦范等亦不能听。后来韦后专权,三思与之私通,依旧如武后时,中宗暗弱不复能制,将柬之等五王,尽都杀了,为武氏报仇,而唐之社稷几于再乱,果如季昶、幽求之言。古语云:“树德务滋,除恶务本。”又云:“焰焰不灭,炎炎若何?涓涓不塞,将成江河。毫末不伐,将寻斧柯。”繇是观之,乱常生于所忽,几常失于不断,祸常伏于不足畏,功常隳于无远图。有天下者鉴诸。 睿 宗 睿宗皇帝,名旦,高宗第八子。初封相王,中宗末年举兵诛韦后而即位,在位二年。 原文 上将立太子,以宋王成器嫡长,而平王隆基有大功,疑不能决。成器辞曰:“国家安则先嫡长,国家危则先有功。苟违其宜,四海失望。臣死不敢居平王之上。”涕泣固请者累日。大臣亦多言平王功大宜立。刘幽求曰:“臣闻除天下之祸者,当享天下之福。平王拯社稷之危,救君亲之难,论功莫大,语德最贤,无可疑者。”上从之,立平王隆基为太子。 直解 宋王成器,是睿宗长子。平王隆基,即玄宗,是睿宗第三子。中宗复位之后,皇后韦氏又乱政,鸩毒中宗,诸韦之党,布列左右,此时唐家社稷,几于再危。睿宗时在潜邸,其子隆基与太平公主同谋,举兵诛韦氏,拥立睿宗。睿宗即位,欲立太子,以宋王成器是嫡长子当立,而平王有匡复社稷之功,因此心下狐疑,不能决断。成器亦知平王功大,内不自安,因向睿宗力辞说:“天下之事,有经有权,假如国家无事,固当先立嫡长以正本宗;若是国家多难,幸有非常之才,出而平定之,当此之时,社稷事重,须要以功为先,不必论长。若平定大难的人,不享其报,却只以长幼之序,使无功享其成,则事违其宜,岂不失四海臣民仰望之心乎!今日之事,必立平王为是。臣宁死决不敢居平王之上。”因涕泣固请,累日不止。那时在朝大臣也都说:“平王有大功,当立为太子。”中书令刘幽求亦奏说:“臣闻天位至重,不可虚享,必是能除得祸乱的人,为天命人心所归,方当享受天下之福。近日女主临朝,国家不造,陛下在危疑之地,亦不能自保,赖平王仗义讨贼,拯济社稷之危,救护君亲之难,其功甚大。且孝友著闻,在诸王又为最贤。功德兼隆如此,正当立为太子,无可疑者。”睿宗见成器谦让,人心有归,因从诸臣之请,立平王为太子。夫古之立后者,嫡均以长,长均以贤,此不易之常道。但或遇有非常之功,如太宗之创业,玄宗之中兴,则不可以例论。高祖不能舍建成而立太宗,故建成不保首领,而太宗亦贻万世之讥;睿宗能舍成器而立玄宗,故成器得享富贵,而玄宗亦全友爱之名。二事相类,而得失之效较然矣。 玄 宗 玄宗明皇帝,名隆基,是睿宗第三子。平韦后之乱,奉睿宗即位,以功立为皇太子,寻受禅,在位四十三年。 原文 以同州刺史姚元之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上初即位,励精为治,每事访于元之,元之应答如响,同僚唯诺而已,故上专委任之。元之请抑权倖,爱爵赏,纳谏诤,却贡献,不与群臣亵狎,上皆纳之。 直解 唐制凡朝廷政务,中书省裁决,门下省审验,尚书省施行,这三省长官便是宰相。后以他官作相,或阶秩稍卑,则令同侍中中书令视事,给三品禄秩,叫做同中书门下三品。姚元之,即姚崇,初为武后宰相,再相睿宗,以计黜太平公主得贬。玄宗素知其才,欲相之。此时元之做同州刺史,在畿辅近郡,玄宗猎于渭川,遣中使召至,即拜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初玄宗即位,承韦武大乱之后,乃励精求治,既任元之为相,凡朝廷政务,事事咨访于他。元之素有干济才略,于天下事无不经心,随问随答,如响应声,更无疑滞,其余同僚在政府者,都只唯诺承顺而已。以此元之独称上意,玄宗专一委任,亲信无间焉。元之初拜相时,亦尝以十事要说玄宗,度上可行,然后受命。其中紧要的在于劝玄宗,裁抑权倖之臣,使不得干犯法禁;爱惜朝廷爵赏,不至于滥及匪人;中外群臣皆得触犯忌讳,以容纳谏诤;罢却戚里贡献,以塞媚悦之门;勿与群臣亵狎,以肃朝廷之礼。皆关系国体,切中时弊,玄宗一一嘉纳焉。尝观玄宗之任姚崇,诚千载一时之遇。君之任相也,拔之投闲置散之余,用之众忌群猜之日,可谓独断于心。臣之为相也,本以识机应变之才,济以量时救弊之略,可谓不负所任。此其君臣相得树立可观,而开元之治庶几贞观之风也。 原文 姚元之尝奏请序进郎吏,上仰视殿屋,元之再三言之,终不应。元之惧,趋出。罢朝,高力士谏曰:“陛下新总万机,宰臣奏事,当面加可否,奈何一不省察!”上曰:“朕任元之以庶政,大事当奏闻共议之,郎吏卑秩,乃一一以烦朕邪!”会力士宣事至省中,为元之道上语,元之乃喜。闻者皆服上识人君之体。左拾遗曲江张九龄以元之有重望,为上所信任,奏记劝其远谄躁,进纯厚。元之嘉纳其言。 直解 左拾遗,是门下省官。曲江,是地名,即今广东始兴县。玄宗即位之初,以姚元之为宰相,倾心信任。一日,元之将升转郎官名次,面奏请旨,玄宗不答,只仰面看殿屋。元之又再三奏请,玄宗终不答应。元之只说玄宗怪他,恐有得罪,不敢再奏,疾趋而出。及朝罢,内侍高力士谏说:“陛下新即大位,总理万机,宰相奏事,正宜面定可否,何故只仰看殿屋,通不察省?”玄宗说:“我以元之为相,将国家庶政都付托与他,委任至重,惟有军国大事,不能自决者,方当奏闻,我与他商议。今郎吏小官,只可便宜处补,却也来一一奏请,使朕裁决,岂朕所以任元之之心耶?”这是玄宗专任宰相的意思,元之却不知,心怀疑惧。适遇高力士以传奉旨意到中书省中,因将玄宗的言语备细说与元之。元之心上方安,不胜欣喜。群臣闻知,都说玄宗不亲细事,而委任贤相,得为君之体。此时,左拾遗曲江张九龄以元之负天下重望,为玄宗所信任,正是可以有为之时,只恐他所用非人,无裨治道,乃上一书与元之,劝其屏斥谄谀浮躁之流,奖进纯谨忠厚之士。盖谄躁之人,凡可以阿意求容者,无所不至,必至大坏风俗,为国家之害;若是那纯厚的人,一心惟知奉公守法,必不至纷纷造作,以长事端。元之见他说得是,嘉纳其言。自是一时所用皆贤人君子,而开元之治成矣。夫人主劳于求贤,而逸于任人。玄宗之任元之,真可谓知大体矣。然须是真知宰相之贤,乃可以委任责成,不劳而治;若不择其人,而轻授以用舍之柄,将至于威权下移,奸邪得志,其危害又岂浅浅哉!故以玄宗论之,开元之中专任姚元之、宋璟而治;天宝之中专任杨国忠、李林甫而乱。委任非不同,而治乱之效如此,岂非万世之明鉴哉! 原文 上素友爱,近世帝王莫能及。初即位,为长枕大被,与兄弟同寝。于殿中设五幄,与诸王更处其中,谓之五王帐。薛王业有疾,上亲为煮药,回飙吹火,误爇上须,左右惊救之。上曰:“但使王饮此药而愈,须何足惜!” 直解 幄,是帷幕。回飙,是旋风。爇是烧。玄宗平日与众兄弟每极相友爱,及即大位,也不改变,近代为帝王的都莫能及他。初登宝位,即制为长枕大被,与众兄弟每一处宿歇。又于便殿中安设五个幄次,与兄宋王成器、申王成义、弟岐王范、薛王业、从兄豳王守礼,每日更递居处其间,饮食行坐,都不相离,就叫做五王帐。一日,薛王业患病,玄宗自己替他煎药,偶被旋风吹起药炉中火来,误烧着玄宗的须,左右侍人惊慌上前扑救。玄宗说:“但愿薛王服了这药,病得痊可,我须虽焚,何足爱惜!”其友爱恳切如此。夫兄弟至亲,本同一气,然常情多以其势分之逼而生猜忌之心,故亲之欲其贵,爱之欲其富,一忧一喜,莫不与共,惟舜能之。玄宗之友爱,近世莫及,非虚语矣。考之唐史,叙长枕大被,继以睿宗闻知喜甚。此玄宗不独全兄弟之爱,亦以顺父母之心也。彼以兄弟相残,贻忧父母,而祸延国家,如晋、隋之世者,独何心哉! 原文 上以风俗奢靡,秋七月,制:“乘舆服御金银器玩,宜令有司销毁,以供军国之用;其珠玉、锦绣,焚于殿前;后妃以下,皆毋得服珠玉锦绣;天下更毋得采珠玉、织锦绣等物;罢两京织锦坊。” 直解 玄宗初年,见当时风俗奢侈华靡,心甚恶之,欲痛革其弊。乃下诏凡上用服御器玩,系是金银妆饰打造的,着有司尽行销毁;却将这些金银就充朝廷军国的费用。其内府所积珠玉锦绣,都取在殿前用火烧了,以示不用。又以后宫不先禁止,外面人未免效尤,乃诏后妃以下,勿得用珠玉锦绣为服饰。又诏天下官民人等,再不许采取珠玉,织造锦绣等物。两京旧日有织锦坊,也命撤去了不复织造。盖珠玉锦绣,徒取观美,其实是无益之物。人君喜好一萌,必至征求四方,劳民伤财,无所不至。又且天下化之,习尚奢侈,渐至民穷财尽,贻害不小。玄宗初年,心志精明,能刻励节俭如此,所以开元之治大有可观。到后来溺于女宠,心志蠹惑,作为奇技淫巧,穷奢极丽,竭天下之财,不足以供之,至于倾覆而后已。可见治乱之机,惟系于人主之一念而已。有天下者尚鉴之。 原文 宋王成器等请献兴庆坊宅为离宫,制许之,始作兴庆宫。仍各赐成器等宅,环于宫侧。又于宫西南置楼,题其西曰“花萼相辉之楼”,南曰“勤政务本之楼”。上或登楼,闻王奏乐,则召升楼同宴,或幸其所居尽欢,赏赉优渥。 直解 天子所御宫殿外,别有临幸处所,叫做离宫。初玄宗在藩邸与宋王成器等五兄弟同居兴庆宫,号五王宅。及为天子,成器等以潜龙旧邸,不敢复居,请献兴庆坊宅为天子离宫。诏从宋王等所请,始就其处盖造宫殿,名为兴庆宫,仍各赐成器等别宅一区,环列于兴庆宫之旁。又于宫之西南,置楼二座,各题匾额。西边的题做“花萼相辉之楼”,盖取《诗经》上“棠隶之华,鄂不靴靴”二句,以隶花相映比兄弟相好的意思;南边的题做“勤政务本之楼”,盖言于此察民俗,采风谣,观稼穑,劝农功的意思。玄宗暇时登楼眺望,偶闻楼下诸王宅中奏乐,即遣侍臣宣召登楼与之宴饮,兄弟同乐,或车驾亲幸其宅,酌酒赋诗,从容尽欢,赏赐金帛,优裕隆渥,近古以来,未之有也。考之玄宗事势,与太宗同。宋王成器能让,故终身享其荣;太子建成不能让,故不旋踵受其祸。此可见兄弟之际,让则福成,而彼此俱荣;争则祸成,而彼此俱辱。非独其身,且延及国家,不可不察也。 原文 山东大蝗,民或于田旁焚香膜拜,设祭而不敢杀。姚崇奏遣御史督州县捕而瘗之。议者以为蝗众多,除不可尽,上亦疑之。崇曰:“今蝗满山东,河南北之人流亡殆尽,岂可坐视食苗,曾不救乎!借使除之不尽,犹胜养以成灾。”上乃从之。卢怀慎以为杀蝗太多,恐伤和气。崇曰:“昔楚庄吞蛭而愈疾,孙叔杀蛇而致福。奈何不忍于蝗而忍人之饥死乎!若使杀蝗有祸,崇请当之。” 直解 唐时建都关中,自陕以东都叫做山东。膜拜,是长跪而拜。姚崇,即姚元之,因避开元年号,复名为崇。蛭,是水虫,即今之蚂蝗也。开元三年,山东各处地方,有蝗虫食民禾稼,民间以为天灾流行,无计可施,都只在田地之旁焚香设祭,长跪叩首,祈祷于神以为禳解,终不敢捕杀。宰相姚崇因奏请差遣御史,分诣被灾地方,督率州县官民夜间于田旁设火,凿成坑坎,将蝗虫四面驱扑,焚而埋之。议者以为蝗虫众多,恐驱除不尽,枉费人力,玄宗心亦疑之。姚崇说:“今蝗满山东,将田禾食尽,那河南、河北的百姓不能自存,都流离就食,几于尽绝,其为害至于如此,即尽力捕之,犹恐不及,岂可坐视食苗而不为之救乎!借使人力有限,不能除尽,然除得一分,亦救得一分,犹胜养之以遗患也。”玄宗见姚崇如此说,方允所奏。那时宰相卢怀慎私与姚崇商议说,蝗虫都是生命,恐杀得太多,有伤和气,反致为灾。姚崇说:“祸福之来,自有定数,只当以为民除害为主。昔楚庄王因食寒菹中有蛭虫,思量饮膳不洁,监食之臣其罪当死,若露而不罚,则法令有亏,若谴而诛之,则中心不忍,因将那蛭虫吞食,使人不见,以此腹中有疾,不能饮食。适遇令尹问疾,庄王以此告之,令尹说:‘王有如此仁德,疾不为伤。’已而王疾果愈。又楚人孙叔敖为儿时,路上遇见两头蛇,杀而埋之,回家涕泣。母问其故,叔敖说:‘闻见两头蛇者必死,我今遇之,所以涕泣。’母问:‘蛇今安在?’叔敖说:‘恐后来人复见,已杀而埋之矣!’其母说:‘吾闻有阴德者,天必报以福,汝不死矣!’其后官至令尹,享受福禄。可见人之祸福,原不在此。如今日这等拘忌,蛭也不该吞,蛇也不该杀了。今蝗灾已甚,纵而不捕,民将饿死,奈何不忍于蝗,而忍民之饿死乎?若使多杀蝗虫,果有祸报,崇请以一身当之,不以累人也。”夫王者以好生为心,故虽昆虫草木,皆当爱惜,然以大分较之,则民命为重,物命为轻。况物之害于民者,若不驱而除之,岂所以全好生之德乎!自魏以来,世皆溺于佛家杀生之戒,往往不敢伤害物命,而于小民之疾苦,反不相关,熟视其转于沟壑而莫之救,真可谓倒施矣!姚崇之言,因为捕蝗救灾而设,然即此而推之,则凡以其不爱及其所爱者,皆可以反观矣。 原文 或言于上曰:“今岁选叙太滥,县令非才。”及入谢,上悉召县令于宣政殿庭,试以理人策。惟鄄城令韦济词理第一,擢为醴泉令。余二百余人不入第,且令之官,四十五人放归学问。 直解 县令,即今知县。鄄城县,在今山东濮州。醴泉县,在今陕西乾州,唐时都关中,醴泉为京师大县。理人,是治民,唐高宗名治、太宗名世民,故唐人讳治为理,讳民为人。玄宗时,有人建言说:“今年吏部铨选叙用官员,大为冒滥,各处县令,皆非其才,全不简择,朝廷宜察之。”及新选官入朝谢恩,玄宗乃尽召那除授县令的都在宣政殿丹墀中,亲自出题考试,问他治理百姓,当如何设施,各对策一篇。那时县令所对的策,惟有鄄城令韦济,词理都好,取居第一,就擢用他做京兆府醴泉县令,量才优处之。其余二百余人,文不中第,考居中等,姑令赴任,以观其政绩何如。又四十五人,考居下等,放回原籍读书学问,以其学问未成,则道理不明,事体不熟,恐不堪作民父母故也。夫县令亲民之官,县令不好,则一方百姓都受其害,故愿治之主,每加意此官。观玄宗初政,励精如此,那为县令的,谁敢不尽职?吏部选官的,谁敢不尽心?此所以成开元之治也。 原文 十二月,姚崇、源乾曜罢,以刑部尚书宋璟、苏颋同平章事。璟为相,务在择人,随材授任,使百官各称其职,刑赏无私,敢犯颜直谏。上甚敬惮之,虽不合意,亦曲从之。突厥默啜,自则天世为中国患,朝廷旰食,倾天下之力不能克,郝灵荃得其首,自谓不世之功。璟以天子好武功,恐好事者竞生侥倖,痛抑其赏,逾年始授郎将。灵荃恸哭而死。 直解 默厥,是突厥可汗。开元四年十二月,宰相姚崇、源乾曜罢政,遂以刑部尚书宋璟、紫微侍郎苏颋同平章事。史臣因记宋璟为相,专以选择人才为主,每有铨补,必随其材器所宜,而授以职任,使大小臣工各尽所长,以修职业,无有不称其官者。且有罪必刑,有功必赏,皆秉公道而行,无所私曲。又遇政事有失,敢犯颜色正谏,不肯阿谀顺旨,以取容悦。玄宗见他这等正直,甚敬惮之,虽所言不合意旨,亦常委曲从之,其忠诚感动人主如此。突厥可汗默啜,在北虏中最为雄黜,自武后时即侵扰边境,为国患害且三十年。朝廷设谋备御,常至日晏不食,倾尽天下财力,竟不能制。后于开元三年间,有大武军子将郝灵荃,奉使突厥,因得默啜之首,献于朝廷,自谓建了不世奇功,必有破格升赏。时遇宋璟当事,思量玄宗亲平内乱,本好武功,灵荃之功虽奇,若是骤加重赏,恐有干宠喜事之人,争欲生心侥倖,图立奇功,致开边患,因痛抑灵荃之赏,守候一年,始授右武卫郎将之职。灵荃见功大赏薄,心怀恚愤,恸哭而死。盖宋璟是唐时贤相,故即拜相之日,并记其大略如此。其抑灵荃之赏,盖以防人主未萌之欲,故虽一夫抱愤而有所不恤。后来天宝年间,玄宗果然好尚边功,宠任蕃将,致有安禄山之乱,方知璟之深谋远虑,非人所可及也。然考默啜之死,本为别种胡夷所杀,适遇灵荃奉送,遂传首京师,不过因人成事而已,故虽裁抑其赏亦不为过。向使灵荃果能身履行阵,得虏酋之首,而朝廷曾无以激励之,则赏功之典不信于天下矣,宋璟必不为也。 原文 姚、宋相继为相,崇尚应变成务,璟善守法持正,二人志操不同,然协心辅佐,使赋税宽平,刑罚清省,百姓富庶。唐世贤相,前称房、杜,后称姚、宋,他人莫得比焉。二人每进见,上辄为之起,去则临轩送之。及李林甫为相,虽宠任过于姚、宋,然礼遇殊卑薄矣。 直解 殿檐下叫做轩。玄宗开元初年,姚崇、宋璟继为宰相。姚崇资性明达,善应事机,于人所难处的,能委曲通变以成国家之务;宋璟资性刚直,善守法度,于所迁就的,能执持坚定,不失事理之正。这二人志向操行,虽各不同,然皆忘私徇国,协力同心,彼此相资,先后共济,辅佐玄宗,经理天下,使赋役宽平,刑戮减省,百姓每都财产饶足,户口蕃多,而天下治安。故唐家三百年贤能宰相,前在太宗时只称房玄龄、杜如晦,后在玄宗时只称姚崇、宋璟。盖玄龄善谋,如晦善断,共成贞观之治;姚崇尚通,宋璟尚法,共成开元之治。他人为相者,皆莫得而比焉。姚崇、宋璟这两人为相,玄宗甚加优礼,每进见时,玄宗在御座上站起来接待,及事毕退去,必出至檐下亲临送之,似宾客一般,其礼遇之隆如此。后来李林甫为相,虽是玄宗爱幸的人,宠眷信任,过于姚、宋,然心里便轻忽他,不加敬重,礼貌接遇甚是卑贱鄙薄,不及姚、宋远矣。此可见人主之心,其于忠佞,未尝不明。但佞臣每顺人主之欲,而人主狎之;忠臣每拂人主之欲,而人主惮之。狎者易亲,惮者易疏,其势然也。然玄宗任姚、宋则成开元之治,任林甫则成天宝之乱,敬贤狎佞,只在一念之间,而治乱遂有霄壤之别。任相者可以鉴矣。 原文 十年。初,诸卫府兵自成丁从军,六十而免,其家又不免杂徭,浸以贫弱,逃亡略尽,百姓苦之。张说建议,请召募壮士充宿卫,不问色役,优为之制,逋逃者必争出应募。上从之。旬月得精兵十三万,分隶诸卫,更番上下。兵农之分,从此始矣。 直解 这一段是记唐家府兵废坏之繇。成丁是二十岁。开元十年,始募兵充宿卫。初太宗既定天下,内设十二卫,分领诸府,外设六百三十四府,分隶诸卫,凡民六家共出一兵,无事则散耕于野,而以农隙讲习武事,每月量地远近,更番上京,以备宿卫,粮饷资装,六家共备。有事征伐,则以鱼书下府征发,而命一卫将统行;事别则将归于朝,兵散于野。国无养兵之费,兵无失业之患,将无握兵之权,而京师又得居重之意,本是良法。但其定制,民自二十岁成丁,即简选为军,至六十岁衰老才免役回籍,中间四十年在官,而其家隶于有司,庸调之类一概征派,又不免其杂徭,以此府兵渐至贫穷削弱,宿卫之士,逃匿殆尽,百姓被累,甚病苦之。至是宰相张说建议:“请出榜召募壮士,以补宿卫之缺,不必追问他是何色人役,既募为军,一切杂徭,量行优免,著为定制。那府兵逃匿的,必争出应募,不待勾摄佥补而自充矣。”玄宗从其所请,下诏募兵,才及旬月,便得兵十三万,以分隶于十二卫,谓之“骑”,定为六番,更番上下,自是长从宿卫,不免税民以供军,而兵农之分,实自此始矣。此府兵之一变也。夫自古有国家者,其祖宗立法,虽至精至当,然数世之后,亦未有不坏者,要在善守法者,补其偏,救其敝,期不失立法之初意可也。一举而更新之,不可也。唐之府兵,虽为良法,然至于中季,闾阎贫困,宿卫单弱,则其法已敝,亦有不容不变者。但尽改更番之制,而用召募充之,兵不土著,类皆市人,徒有虚名,不胜战斗,其后宿卫之兵渐弱,而方镇之势益强,此不善变之过也。 原文 十八年四月,以裴光庭兼吏部尚书。先是,选司注官,惟视其人之能否。或不次超迁,或老于下位,有出身二十余年不得禄者。又,州县亦无等级,或自大入小,或初近后远,皆无定制。光庭始奏用循资格,各以罢官若干选而集,官高者选少,卑者选多。无问能否,选满即注。限年蹑级,毋得逾越,非负谴者,皆有升无降。其庸愚沈滞者皆喜,谓之“圣书”,而才俊之士无不怨叹。宋璟争之不能得。 直解 开元十八年四月,以侍中裴光庭兼吏部尚书,掌管铨选。唐制吏部选司,铨注官员,惟视其人之能否,以为升降。若有才能卓越者,或不拘次序,超拔升迁。至于庸才凡品,或终身不得升转,老于下位,甚至有出身二十余年,尚以铨试黜落,不得食禄者。中材之人,不免淹滞。又且州县大小,亦无等级分别,或繇大州大县反补简僻地方,或初任附近,及至再迁,反得边远,升降高下,皆无一定之制。至是裴光庭为吏部尚书,始奏请用循资铨选之格,大略候选人员,只据他在先考满去任之后,经选凡几,各以多少为次,而集于吏部,原官高者,人数不多,少候几选,原官卑者,人数本众,多候几选,通不问其贤愚优劣,只是候选期满,即挨次铨注。限其年之浅深,以为升转之级,若是资俸尚浅,就有奇才异等,也不得超过前人。应选之人,自非有罪负谴,不得叙用的,都照年限迁转,有升无降。此法一行,那庸愚的人,平日淹滞下僚,一旦得积日累月,历级而升,不至沉废,人人欢喜,把光庭这选法,称为“圣书”。而才能俊杰之士,反为资序所限,不得超拔,以致老于常调,无不怨叹。宰相宋璟以为不便,极力争之,竟不能回。自此以后,升转铨选,皆以资格为准,无能变之者矣。大抵资格之法,如工之治木,规矩准绳,一定而不可易,虽拙匠可守而行。超迁之法,如医之诊疾,聆音察色,洞视五脏,必卢、扁而后可耳。然人固不可常得,而法亦不可纯任,守一定之法,而任通变之人,于资格之中而寓超拔之意,则选法不患其不平矣。 原文 二十一年三月甲寅,以韩休为黄门侍郎、同平章事。休为人峭直,不干荣利,及为相,甚允时望。始,萧嵩以休恬和,谓其易制,故引之。及与共事,休守正不阿,嵩渐恶之。宋璟叹曰:“不意韩休乃能如是!”上或宫中宴乐及后苑游猎,小有过差,辄谓左右曰:“韩休知否?”言终,谏疏已至。上尝临镜,默然不乐。左右曰:“韩休为相,陛下殊瘦于旧,何不逐之!”上叹曰:“吾貌虽瘦,天下必肥。萧嵩奏事常顺指,既退,吾寝不安。韩休常力争,既退,吾寝乃安。吾用韩休,为社稷耳,非为身也。” 直解 开元二十一年三月甲寅日,玄宗用尚书右丞韩休为黄门侍郎、同平章事,盖宰相之职也。韩休为人,峻峭质直,未尝阿意希宠,以干求荣贵利达,那时人都敬重他,至是拜相,甚协时望。宰相萧嵩,初时只说他恬柔和顺,容易钤制,故引荐他。及与他同在政府议论国事,韩休守正不阿,事有未当,每每坚执,不肯曲意附和,萧嵩渐不能平,意颇憎恶之。夫尽心于国事,而不徇私恩,尽言于官长,而不为私党,这正是韩休的好处。宋璟此时罢相在京,闻知叹说:“不意韩休为相,乃能持正如此!”玄宗有时在宫中宴乐,及后苑游猎,或举动非礼,稍有过差,怕韩休知道,辄问左右说:“韩休曾知道否?”恰才说了,他的谏疏已到御前,其知无不言,为人主所敬惮如此。玄宗一日临镜,照见貌瘦,默然不乐。左右揣知其意,便逢迎说:“自韩休为相,凡事固执,违拂上意,以致陛下圣容,比于往时甚是消瘦,何不逐去他,以自快乐。”玄宗叹说:“韩休乃贤相,每事规正我以礼,我得他为辅佐,百姓每都阴受其福,我容虽是消瘦,天下必然充肥,岂可爱一身而忘天下!他与萧嵩共事,萧嵩每来奏事,事有不可,常顺我的意指,委曲承奉,我心非不欢喜,及退而思省,这等行去,甚有害于百姓,自其终夜睡卧不安。韩休每来奏事,事有不可,却极力谏诤,不肯顺从,我心虽不欢喜,及退而思省,这等行去,甚有益于百姓,自觉终夜睡卧得安,可见韩休是社稷之臣。我用韩休以为社稷,非为一身,岂可忘社稷之安危,而计一身之肥瘠乎!”繇是观之,韩休守己之正,事君之忠;玄宗知人之明,任贤之笃,皆可见矣。至于敬惮韩休一节,尤为盛德。盖自常情言之,人主尊无二上,势莫予违,况外庭临御,既劳心于万机,则宫中行乐,虽稍有过差,似亦无害者。人臣于此,岂宜与闻,就使得闻,何须苦谏。而玄宗乃兢兢然若师保在前,惟恐其见知,使能常持是心,岂有一念之纵肆,一事之过差乎!惜乎韩休去,而李林甫进,玄宗敬贤之心,终不胜其悦佞之意,而开元之治,遂转而为天宝之乱矣。 原文 二十四年,张守珪使平卢讨击使安禄山讨奚、契丹叛者,禄山恃勇轻进,为虏所败。夏四月,守珪奏请斩之。禄山临刑呼曰:“大夫不欲灭奚、契丹邪,奈何杀禄山!”守珪亦惜其骁勇,欲活之,乃更执送京师。张九龄批曰:“昔穰苴诛庄贾,孙武斩宫嫔,守珪军令若行,禄山不宜免死。”上惜其才,敕令免官,以白衣将领。九龄固争曰:“禄山失律丧师,于法不可不诛,且臣观其貌有反相,不杀必为后患。”上曰:“卿勿以王夷甫识石勒,枉害忠良。”竟赦之。 直解 平卢讨击使,是幽州部下军官。穰苴、孙武都是春秋时名将。王夷甫是晋人王衍的字。石勒是胡人,称帝秦陇,国号后赵。先是营州塞上有胡人安禄山,逃入中国,养在幽州节度使张守珪部下,官至平卢讨击使。至开元二十四年,适有奚、契丹二种胡人反叛,守珪遣禄山追讨,禄山恃勇率兵轻进,遂为虏所败。守珪奏闻朝廷请将禄山依军法处斩,有旨允奏。禄山临刑大呼说:“大夫不要平灭奚、契丹二虏耶?若要平灭二虏,如何将禄山杀了,何不留我以责后效!”守珪见他辞壮,惜其骁勇,欲全活之,但已奉有明旨,不敢自专,乃执送京师,听朝廷处断。奏至中书省,宰相张九龄不从所请,遂引古事批说:“昔楚景公以司马穰苴为将,使宠臣庄贾监军,那庄贾素日骄贵,穰苴与他约定日午会于军门,庄贾至日夕方至,穰苴遂对众斩之,以令三军,繇是军威大振。可见君之宠臣,若犯了军法,尚不可赦,况其他乎!又吴王阖庐,曾出宫中美女,令孙武试阵法,以宠姬二人为左右队长,约束已定,鸣鼓进兵,那宠姬大笑,孙武即将这二姬斩了,别用两个妇人为队长,鼓声一振,那妇人每左右前后跪起,皆中规矩,于是吴王知孙武善用兵,任以为将。可见君之宠姬,即试以军法尚难假借,况其他乎?今守珪为大将,军令若果能行,禄山既犯军法,即当处死,不宜轻免。”玄宗见禄山有才,不忍即杀,有旨革其官职,只着以白衣领兵,立功赎罪。九龄固争说道:“禄山失了纪律,丧败师徒,于法不可不诛。且臣见他状貌有谋反之相,今日若不早杀,后来必为国家之患。”玄宗说:“卿要学王夷甫识石勒乎?当时石勒微时,曾随人行贩洛阳,王夷甫见而异之,说:‘这胡雏有奇志,将来必为天下患。’即遣人追之,不及而返。后果扰乱中原,为晋室之祸,这是王夷甫有识见处。但禄山本是忠良之臣,如何比得石勒。卿乃以是律之,岂不枉害了他?”竟将禄山赦免,仍加宠任。后来禄山果反,玄宗方思九龄之言,虽悔无及矣。按禄山失律丧师,罪本当死,即使其无反相,亦不可赦,况骁雄黠狡之人,必有一段过人之材,足以竦动人主,而其奸猾叵测之情状,亦必有不可掩者,九龄之断,固有所试矣。玄宗不能行法,反从而崇养之,宜其及于祸也。 原文 秋八月壬子,千秋节,群臣皆献宝镜。张九龄以为以镜自照见形容,以人自照见吉凶,乃述前世兴废之源,为书五卷,谓之《千秋金镜录》,上之。上赐书褒美。 直解 开元二十四年秋八月初五日,壬子乃玄宗生辰,是日受群臣朝贺叫做千秋节。朝中群臣都献宝镜以祝圣寿,寓圆明久照之意,独宰相张九龄说:“古时镜铭上两句道得好,以镜自照见形容,以人自照见吉凶。盖把镜来照面不过见自己的形容而已,若把他人行过的事来反观内照,便知那件合道理是吉祥的事,当以为法;那件悖道理是凶祸的事,当以为戒。岂不尤切于君身,有关于治理。”于是乃备述前代帝王行事,起初兴创必有所以兴创之繇,后来废败必有所以废败之故,如水有源而流之清浊,皆出于此。作事鉴十章,分为五卷,以备法戒,叫做《千秋金鉴录》,献上玄宗,盖于祝颂之中,致规讽之意。玄宗览其书甚喜,特赐御札褒答称美焉。当初太宗尝说:“以铜为鉴,可正衣冠;以古为鉴,可知兴替。”这《千秋金鉴录》,便是此意。贤相之嘉谟,即烈祖之成法,所当置之座右,以备观省也。然非人主留心体验,加意推行,则亦徒具虚文,存故事而已,竟何补哉!玄宗徒能赐书褒美于献纳之时,而不能体验推行于政事之实,故天宝以后,渐不克终,质之录中所载前代事迹,往往悖其所以兴,蹈其所以废。当是时九龄虽去,而《金鉴录》犹存,尚能观省否邪?悦而不绎,玄宗之谓矣。 原文 初,上欲以李林甫为相,问于中书令张九龄,九龄对曰:“宰相系国安危,陛下相林甫,臣恐异日为庙社之忧。”上不从。时九龄方以文学为上所重,林甫虽恨,犹曲意事之。侍中裴耀卿与九龄善,林甫并疾之。是时,上在位岁久,渐肆奢欲,怠于政事。而九龄遇事无细大皆力争。林甫巧伺上意,日思所以中伤之,日夜短九龄于上,上浸疏之。于是耀卿、九龄,并罢政事。以林甫兼中书令;牛仙客为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直解 先是吏部侍郎李林甫,为人柔佞奸猾,能迎合上意,玄宗甚宠爱之,要用为宰相。访问于中书令张九龄,九龄知林甫是奸臣,即对说:“宰相之职,辅佐人主,统率百官,关系国家安危。若用得其人,则政事清明,而天下安;若用非其人,则纪纲紊乱,而天下危。岂可不择人而授。林甫乃邪佞之臣,陛下若以为相,臣恐其误国殃民,异日为宗庙社稷之忧,悔之无及。”玄宗正喜林甫,不信九龄之言,竟以林甫为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那时九龄方以文章学术为玄宗所重,宠遇甚隆,林甫闻其言,心虽怀恨,外面还曲意奉承,不敢显露。时有侍中裴耀卿,与九龄相厚,林甫因恨九龄,遂连耀卿也疾恶,谋欲并伤之,只不得间隙。适是时玄宗在位年久,见天下治平,心志懈惰,渐肆奢欲,将国家政事,怠而不理。九龄却不肯阿顺,遇事无大小,都要正言力争,玄宗心里已有些不快。那李林甫善于窥伺,揣知上意,每日寻思要暗害九龄,见有一二事忤旨,遂日夜在玄宗面前谮毁九龄之短。玄宗不知林甫之奸,只以所言为实,待九龄渐觉疏慢。至是以耀卿、九龄为阿党,并罢政事,即令林甫兼中书令以代九龄。又朔方节度使牛仙客,曾被九龄沮抑,因拜为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与林甫并相,盖林甫欲引九龄所不悦之人,以固其党耳。按玄宗即位以来,所用宰相如姚崇、宋璟、卢怀慎、韩休、张说、张九龄,都是正人君子,各尽所长,同心匡辅,所以二十四年之间,海内宴然,闾阎富庶,治平之效,直与贞观比隆。只因用一李林甫,被他以甘言佞辞,逢迎为悦,外面却专权乱政,壅蔽朝廷,以致政事日非,生民受害,至于酿成天宝之乱。则君子小人进退之间,乃治乱安危之机也,可不慎哉! 原文 上以户部郎中王为户口色役使,志在聚敛,按籍戍边六岁之外,悉征其租庸,有并征三十年者,民无所诉。上在位久,用度日侈,后宫赏赐无节,不欲数于左、右藏取之。探知上指,岁贡额外钱帛百亿万,贮于内库,以供宫中宴赐,曰:“此皆不出于租庸调,无预经费。”上以为能富国,益厚遇之。务为割剥以求媚,中外嗟怨。 直解 这一段是记玄宗用聚敛之臣,以快己欲而失民心的事。藏,是库藏,唐设左、右藏,以收贮每岁天下额征的钱帛。其取民只有三件:有田则有租,如今税粮便是;有身则有庸,如今差徭便是;有家则有调,如今绢布便是。天宝四年,玄宗用户部郎中王为户口色役使,盖管理民间户口及杂色徭役之官也。王是个邪媚小人,他的意向只在聚敛钱帛以供人主之费,全不顾百姓的穷苦。且如旧制抽丁戍边,六年一换,这六年中都免纳粮当差,后来只因那戍边死者,边将多不申报,以致原籍未与开豁,空有籍贯,本无人丁。王乃按据户籍,逐一查出那戍边死亡的,只除六年不征外,其余不拘年月久近,一概都问他追征粮差。其最久的,有连征三十年者,这都是里中百姓赔偿,家家被累,无处告诉。只举这一件,别事可知。此时玄宗在位日久,心志荒惑,御前用度日渐奢侈,后宫赏赐滥费无节,不欲数数关白有司,就左藏右藏里面取给,要别做个方法。王探知玄宗这意思,乃于每年租庸调正额外,更贡献钱帛百数十万,别贮于内庭库藏,专以供给宫中宴乐赏赐之费,奏说:“这钱帛都不出于租庸调三件里面,不关系正经钱粮,无损于民者。”玄宗只道他会设法取用,以富足国家,是个有才干的人,愈加宠任,礼遇优厚。王亦自以为得计,专一额外巧取,刻剥小民,以媚悦主上。民不能堪,内而京师,外而郡国,无有不嗟叹怨恨者矣。玄宗初政清明,足称有唐英主,末年乃信用聚敛之臣,驯致大乱而不悟,何哉?盖内蛊于多欲,外惑于巧佞故也。夫天地生财,止有此数,不在民,则在官,安得常赋之外,又有百亿万之入。巧佞之臣借言不加赋而用足,其实都是刻剥小民取来,人主但见眼前充足,便喜其能,而不知闾里号啼之声,困苦之状,有耳目所不忍闻见也。然使为人主者清心寡欲,节用爱人,绝无益之玩好,裁无名之赏赐,则虽有聚敛之徒,工为巧佞,亦何至于中其术哉!此治乱安危之几,不可不深念也。 原文 八载春二月,引百官观左藏,赐帛有差。是时州县殷富,仓库积粟帛,动以万计。上以国用丰衍,故视金帛如粪壤,赏赐贵宠之家,无有限极。 直解 玄宗末年,用宇文融、王之流,掌理天下财赋,暴征横敛,无所不至,故一时帑藏充溢,自古未有。至是年天宝八载二月,玄宗因率领百官进到左藏中,阅视所积金帛,以夸耀富盛,因以帛分赐百官,大小有差。盖是时天下承平日久,各处州县,都殷实富足,所以诸臣巧立名色,竞为聚敛,仓库中所积的粟米布帛,动以万计。玄宗晚年志昏,又见财用丰足,心遂侈荡,无有撙节,看那金帛等物犹如粪土一般,任意浪费。一时贵宠之臣,但是心中所喜的,即横加赏赐,无复限量。如杨国忠五宅珠玉锦绣,充溢街衢;为安禄山造第,官室器具皆以金银为饰。自古赏赐之滥,用度之奢,未有甚于此矣。夫朝廷之财赋,皆百姓之脂膏,有司头会箕敛,棰楚诛求,小民至于鬻妻卖子,以充赋役。人主深居九重之中,不知财货之所繇来,艰苦如此,往往暴殄天物,以作无益之事,赏无功之人,而乱亡之祸随之,盖亦深可哀矣。有天下者,尚鉴之哉! 原文 十一月,李林甫薨。上晚年自恃承平,以为天下无复可忧,遂深居禁中,专以声色自娱,悉委政事于林甫。林甫媚事左右,迎合上意,以固其宠;杜绝言路,掩蔽聪明,以成其奸;妬贤嫉能,排抑胜己,以保其位;屡起大狱,诛逐贵臣,以张其势。自皇太子以下,畏之侧足。凡在相位十九年,养成天下之乱,而上不之悟也。 直解 天宝十一载十一月,宰相李林甫薨。史臣因记林甫为相,大略以著其奸邪之状,说:玄宗自开元以来,励精图治,海内无虞。及至天宝年间,自恃天下承平,以为治功已定,无复可忧,遂只深居宫中,专以音乐女宠自取娱乐,将国家政事都委托于林甫,任其所为。于是林甫独掌大权,威福繇己,日惟曲为谄媚,以奉事左右,探知玄宗心所欲为,每每先意迎合,要奉承得主上欢喜,以固结其宠眷;又恐臣下进言发其奸状,于是杜绝言路,使大小群臣都不敢上疏建言,以掩蔽朝廷耳目,因而自遂其奸;又且妒忌贤能,不使进用,若有才望功业胜似自家的,必百般排抑之,以保其禄位;这等专权用事,又恐天下人心不服,于是用一般深刻的人,屡起大狱,将朝廷贵臣牵连罗织,诛戮贬窜,以张大自家的权势,使人人惧怕。其平日所为,虽不能尽述,大率不出此四者。那时自皇太子以下,贵戚大臣莫不畏其倾陷,侧足而行,其权势薰灼,至于如此。凡在相位专任十九年,致海内绎骚,人心离叛;天下之乱,虽繇禄山等发之,其实是林甫养成,而玄宗不之悟也。夫自古人主若明知臣下之奸,必不肯用;惟是不知其奸,而终以为贤,所以信任而不疑。然使其将大小政事,件件自家留心,则虽有奸臣,亦不能壅蔽;惟是安于逸乐,而不亲庶政,所以壅蔽而不知。然则明于知人之道,固所当求,而逸于任人之说,尤不可不讲也。 原文 侍御史李宓将兵七万击南诏,全军皆没。杨国忠隐其败,更以捷闻,益发中国兵讨之,前后死者几二十万人,无敢言者。上尝谓高力士曰:“朕今老矣,朝事付之宰相,边事付之诸将,夫复何忧。”力士对曰:“臣闻云南数丧师,又边将拥兵太盛,陛下将何以制之!臣恐一旦祸发,不可复救,何谓无忧也!”上曰:“卿勿言,朕徐思之。” 直解 南诏是蛮夷国名,即今云南地方。唐时南诏,在剑南边外。自高宗以来,世入中国朝贡,至玄宗末年,因宰相杨国忠用其故人鲜于仲通为剑南节度使,处置乖方,将南诏激反,后遂连兵不解。至是国忠遥领剑南节度使,以侍御史李宓为留后,领兵七万进讨南诏。那夷王阁罗凤故诱官军深入重地,举国攻围,李宓遂为所擒,全军皆没,无一人生还者。国忠以启衅繇己,失事地方又是自家所管,遂将这败军情繇隐下,反报功奏捷,欺罔朝廷,益大发中国之兵,分道讨之。那云南在万里之外,又多瘴疠,师老财费,不能取胜,前后死者几有二十万人。朝中群臣明知此事,只畏国忠之威,无人敢说。玄宗不知,只道天下无事,曾向内侍高力士说道:“朕在位四十余年,今已老矣,看来天下承平,不必劳心,今只将朝廷政事付托与宰相使之办理,边上军情付托与诸将使之防御,朕只恭己无为而已,夫复何忧。”力士对说:“陛下深居禁中,不知外面的事。臣闻云南自用兵以来,虽屡有捷报,其实丧了许多人马,都隐匿不闻,又各边节度使专制一方,坐拥强兵,威权太盛,陛下将何以制之。臣恐养成祸乱,一旦窃发,将至不可复救,何谓无忧也!”力士此言,明指杨国忠、安禄山二人。玄宗心里也觉悟,因说:“你且莫言,待我慢慢思量,再作区处。”盖亦知其不可,而老耄偷安,不能决断耳。古人有言:“堂上远于百里,堂下远于千里。”言壅蔽之害深也。明皇以朝事付之杨国忠,至于丧师二十万而不知;以边事付之安禄山辈,至于逆谋已成而不悟。当其祸机之伏,岂止力士知之,下至咸阳父老亦知其必败,而玄宗方自以为泰山之安。壅蔽之祸至于如此,可不戒哉! 原文 十一月甲子,禄山发所部十五万众,反于范阳。于是引兵而南。时海内久承平,百姓累世不识兵革,猝闻范阳兵起,远近震骇。河北皆禄山统内,所过州县,望风瓦解,守令或开门出迎,或弃城窜匿,或为所擒戮,无敢拒之者。 直解 范阳,即今顺天永平一带地方。天宝十四载十一月甲子日,安禄山反。初,安禄山以平卢节度使兼河北、河东,专制三道,久蓄异志。宰相杨国忠又数以事激之。至是遂假密诏,尽发其部下兵共十五万众,反于范阳,引兵而南。此时天下承平日久,百姓安乐,累世以来不识兵革,一旦闻范阳兵起,远近震骇。河北地方,又在禄山统属之内,威令素行,但是贼兵所过的去处,大州小县都望风瓦解,不能抵挡。那为郡守县令的,或开门迎降,或弃城逃避,或稍稍出战便被擒缚诛戮,无有敢拒敌者。于是东京不守,而贼势日逼,天子幸蜀,而宗社几亡矣。原其所以至此,非禄山能乱唐,乃唐自乱耳。盖玄宗末年,溺于声色,用度奢侈,信任小人,专意聚敛,剥民膏血,天下人心久失,法令不行,武备废弛。而禄山本胡雏异类,乃引为腹心,宠任太过,养成骄悍。又使之专制三道,委以重兵,听选番夷以代汉将,是启其异志,而资其横行也。虽欲不乱,其可得乎!人主察此,则所以固人心,振武备,慎威福,节宠倖者,诚不可一日不兢兢矣。 原文 初,平原太守颜真卿,知禄山且反,因霖雨,完城浚濠,料丁壮,实仓廪。禄山以其书生,易之。及禄山反,牒真卿以平原、博平兵七千人防河津。真卿遣平原司兵李平间道奏之。上始闻禄山反,河北郡县皆风靡,叹曰:“二十四郡,曾无一人义士邪!”及平至,大喜曰:“朕不识颜真卿作何状,乃能如是!”真卿使亲客密怀购贼牒诣诸郡,繇是诸郡多应者。真卿,杲卿之从弟也。 直解 平原、博平,是唐时河北二郡,俱在今山东地方。史臣记说当时安禄山未反时,有平原太守颜真卿,因在河北统内,与范阳相近,见禄山阴蓄异志,知其将反,要预先防备,恐他知觉,适遇霖潦,因假以为名,修筑城垣,浚深濠堑。又佥补民间丁壮,以备选兵;积蓄仓廪粟米,以储粮饷。禄山只道他是个书生,无能为,心里轻易他,不把来当事。及禄山已反,发兵南下,河北郡县都是所属地方,大半降附,因行文牒与真卿,着他领平原、博平二郡兵七千人,防守黄河渡口,以备官军。真卿拒而不从,即遣平原司兵参军李平,繇小路潜入京师奏报。玄宗初时闻禄山反,河北郡县都望风而靡,因叹息说:“河北地方共有二十四郡,这许多官员都是朝廷臣子,就没一个忠义之士替国家出力耶!”及李平赍奏至京,方知平原一郡不肯从贼,玄宗大喜说:“朕平昔不认得颜真卿是怎么模样,乃能尽忠为国如此!”真卿又遣所厚宾客密怀文牒“悬购贼赏格”,分诣邻近各郡。那各郡守臣见真卿如此忠义,也都感奋相率起兵,推真卿为盟主,同心讨贼。真卿乃常山太守杲卿从弟。常山亦在河北统内,杲卿仗义勤王,与真卿声势相倚,随为禄山所攻,力不能支,骂贼而死。后来真卿官至太师,奉使贼臣李希烈军中,亦不屈而死。这是颜真卿兄弟始末。按唐太宗有言:“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人臣平居之时,俱享朝廷爵禄,一旦国家有难,往往全躯自保,甚至甘心从贼,而真卿兄弟独能以二郡之兵,纠合忠义,同奖王室,至于先后节死,若合符契。其芳名大节,直与日月争光,真万世人臣所当法也。 唐 纪

肃 宗

肃宗皇帝,名亨,是玄宗第三子。开元中,立为皇太子。安禄山之乱,玄宗幸蜀,太子分兵北行,至灵武为诸将所拥立,在位七年。 原文 上惧,召宰相谋之。杨国忠首倡幸蜀之策。上然之。乙未,出延秋门,至咸阳,日向中,上犹未食,国忠自市胡饼以献。于是民争献粝饭。有老父郭从谨进言曰:“禄山包藏祸心,固非一日,亦有诣阙告其谋者,陛下往往诛之,使得逞其奸逆,致陛下播越。是以先王务延访忠良,以广聪明,盖为此也。臣犹记宋璟为相,数进直言,天下赖以安平。自顷以来,在廷之臣以言为讳,惟阿谀取容,是以阙门之外,陛下皆不得知。草野之臣,必知有今日久矣。但九重严邃,区区之心无路上达。事不至此,臣何繇得睹陛下之面而诉之乎!”上曰:“此朕之不明,悔无所及。”慰谕而遣之。 直解 蜀地,即今四川。唐时长安禁城西门,叫做延秋门。咸阳,即今陕西西安府咸阳县。初,安禄山既反,宰相杨国忠尚以为不足忧,及潼关失守,玄宗方才畏惧,乃召宰相商议计策。杨国忠独先倡说,请车驾幸蜀地,以避贼兵。那时玄宗仓皇失措,便道他说的是。六月乙未日黎明,玄宗带领宫眷、皇子、皇孙径出延秋门,望西去,行四十里,至咸阳县。所过地方,官吏逃窜,供给缺乏,日已向中,玄宗尚未进膳,杨国忠自往民家买得些蒸饼,献上充饥。于是百姓每知道御前不择美恶,争献粗饭,那皇孙辈以手掬食,须臾而尽,其途中困苦如此。有个年老的百姓,叫做郭从谨,因进前说道:“安禄山恃宠眷,拥强兵,阴怀反意,要倾危社稷,已非一日。人皆知其谋,也曾有亲到阙下,告他谋反者,陛下往往不信,反将告的杀了。遂使安禄山肆无忌惮,得逞其奸逆,以致今日乘舆播迁,道路颠沛,皆壅蔽之为祸也。是以古先帝王,不敢偏信独任,务在延访忠良,以天下为耳目,广开聪明,使上下之间无有间隔,为是故耳。臣犹记开元之初,宋璟为相,凡朝政得失,四方利病,往往直言无隐,故主上聪明日广,天下赖以治平。近年以来,在廷诸臣,惟恐直言得罪,以为忌讳,每事只阿顺谄谀,徒取容悦而已。是以人主深居禁中,耳目有限,阙门之外,皆不得知,上下隔绝,奸宄恣行。臣在草野,必知国家有此祸乱,不待今日。但君门远于万里,下情不得上通,向使事不至此,则陛下高拱九重,无繇与百姓相接,臣亦何能仰睹天颜,而诉此衷曲乎!”玄宗说:“此朕往时昏蔽不明,致有今日,实其自取,虽复追悔,亦何及哉!”因慰谕郭从谨而遣之,以谢其殷勤之意焉。繇是观之,此一君之身耳,当其清明,直臣在朝,民情无所蔽则治;当其昏惑,佞臣在朝,民情无所诉则乱。方其治也,端居九重,玉食万方而有余;及其乱也,道路播迁,粝食充饥而不足。治乱安危之几,亦可畏矣。况幸蜀之举,又失策之甚者,安有为天下主,乃委弃其宗庙社稷、九族百官于贼,而苟图自全者乎?且蜀地虽险,偏安一隅,可以退守,不可以进取。向非天意祚唐,百姓拥留太子,收兵灵武,克服两京,则天下事去矣。然则人君守社稷,即有急难,国都岂可轻弃哉! 原文 太子至平凉数日,朔方留后杜鸿渐迎太子于平凉北境,说太子曰:“朔方,天下劲兵处也。今吐蕃请和,回纥内附,四方郡县大抵坚守拒贼,以俟兴复。殿下今理兵灵武,按辔长驱,移檄四方,收揽忠义,则逆贼不足屠也。”秋七月,太子至灵武。裴冕、杜鸿渐等上太子笺,请遵马嵬之命,即皇帝位。太子不许。冕等言曰:“将士皆关中人,日夜思归,所以崎岖从殿下远涉沙塞者,冀尺寸之功。若一朝离散,不可复集。愿殿下勉徇众心,为社稷计。”笺五上,太子乃许之。是日肃宗即位于灵武,尊玄宗曰“上皇天帝”,赦天下,改元至德。 直解 平凉,即今陕西平凉府。朔方,即今宁夏地方。署掌节度使叫做留后。灵武,即朔方镇城。马嵬是驿名,在今陕西兴平县地方。先是禄山攻破潼关,玄宗出奔幸蜀,行至马嵬驿,父老百姓都遮道请留。玄宗不住,命太子在后面宣慰。那父老人等遂拥住太子,请回兵兴复长安。玄宗因宣旨传位,太子不受。于是车驾西幸,太子领兵北行,至平凉,屯驻数日。时有朔方留后杜鸿渐闻太子此来,欲请至朔方共图匡复。乃令人整顿资储,亲自迎接太子,至平凉北境,因说太子道:“朔方一镇,士马精强,四方无比,乃天下劲兵处也。西面则吐蕃请和,北面则回纥内附,皆可以借兵入援。内而四方郡县虽被贼攻掠,然大率都为国家坚守拒贼,以待大兵东讨,兴复社稷,可见天下大势未至动摇。今殿下只驻劄灵武,整兵蓄锐,按辔徐行,长驱而进,传布文檄于四方,收揽忠臣义士,以为己用。将见四方人心,闻风响应,出兵勤王,唯恐或后。量这些逆贼岂有不屠灭者乎!”太子从其言。秋七月,遂至灵武。时又有河西司马裴冕也在灵武,与鸿渐图谋,因见玄宗入蜀,恐人心离散,遂上笺太子请遵马嵬传位之命,即皇帝位,以系属人心。太子以未经请命,不肯允许。冕等因说:“殿下不即大位,固是孝思。但这些从行将士都是关中人,离家远来,日夜思归。所以不惮崎岖艰难,跟随着殿下远到这沙漠穷边,无非欲乘时讨贼,希望立尺寸之功,以求爵赏。今若不正位号,则人心失望,倘或一旦解散,恐再不可收集,凭何恢复?愿殿下勉强曲徇众心,为社稷大计。”笺凡五上,太子方允其请。是日甲子,肃宗即位于灵武城南楼,遥尊玄宗为“上皇天帝”,大赦天下,改元至德。 原文 灵武使者至蜀,上皇喜曰:“吾儿应天顺人,吾复何忧!”乃制:“自今改制敕为诰,表疏称太上皇。四海军国重事,皆先取皇帝进止,仍奏朕知。俟克复上京,朕不复与事。”仍命韦见素、房琯、崔涣奉传国宝玉册,诣灵武传位。 直解 肃宗既即位于灵武,因遣使奉表入蜀,奏知玄宗。使者至蜀,具陈群臣恳请,太子辞避之意,玄宗大喜说道:“朕避贼西行,中原无主,天命人心皆归太子。吾儿此举,上应天命,下顺人心,使宗社有所付托,苍生有倚寄,吾复何忧!”乃下诏说:“自今以后,凡朕所出的制诏敕命,改称为诰;臣下所进的表章奏疏,只称太上皇,以别于新君。天下事务,但关系军国大事,都先奏知皇帝,取其裁决以为进止,然后奏朕知道。待后克复长安,还归都邑,朕自退居别宫,不复预闻政事,悉听皇帝处分。”于是特命宰执大臣韦见素、房琯、崔涣等赍捧传国宝玺,及玉制册文,亲诣灵武,传授天位。此玄宗与肃宗父子授受之始末也。按此时玄宗既已西幸,中原无主,其事势亦有不得不然者。但肃宗久在东宫,令德素著,使其拥储副之重,称制讨贼,天下人心,谁不归之,何假位号以为重。玄宗知之,亦必致命传位,不待灵武使者之至而后发册矣。乃当时大臣不知学术,不能以道事君,致使肃宗有自立之名,而奸邪小人,又从而构煽其间。至于西内劫迁,贻讥后世,殊可惜也。 原文 上与李泌出行军,军士指之,窃言曰:“衣黄者,圣人也。衣白者,山人也。”上闻之以告泌曰:“艰难之际,不敢相屈以官,且衣紫袍以绝群疑。”泌不得已,受之,服之入谢。上笑曰:“既服此,岂可无名称!”出怀中敕,以泌为侍谋军国、元帅府行军长史。泌固辞,上曰:“朕非敢相臣,以济艰难耳。俟贼平,任行高志。”泌乃受之。 直解 唐制,三品以上官,衣紫袍。先是肃宗为太子时,曾以京兆处士李泌为宾友。及自马嵬北行,遣使召至灵武,与之图议大政,旦夕不离。尝欲以为宰相,李泌不受。适一日,肃宗与李泌同出巡视军营,军中一时不能分辨,只见军士每指着肃宗、李泌,私相告语说:“那穿黄袍的,是圣上;那穿白的,乃是山人李泌也。”肃宗要授李泌以官,正无方略,忽闻此言,因与李泌说:“方今军旅艰难之际,卿既不受官职,朕亦不敢相屈,但将士耳目所属,若只服山人之衣,恐人心疑惑,可且穿一件紫袍,以便出入。”李泌不得已拜受,因衣紫袍入谢。肃宗即笑说:“卿既穿了这样服色,岂可无官职名号。”因怀中取出一道敕命,以李泌为侍谋军国、元帅府行军长史。此时,皇子广平王俶为天下兵马元帅,故以李泌佐之,仍朝夕参谋军国大事。这是肃宗计用李泌。李泌原是隐士,不愿做官,仍固辞不拜。肃宗乃说:“卿志在物外,本是布衣之交,朕非敢以官爵相臣。但今宗社未复,国步艰难,欲暂劳弘济,不得不假以职名。待逆贼既平,天下无事,那时任你辞职归山,以行高志,不敢复强矣。”李泌见肃宗如此说,方肯受职。后来两京平复,车驾还朝,李泌果然归隐,肃宗亦不苦留矣。夫肃宗在羁旅之中,而能屈己下贤,委曲任用如此,故能扫荡胡尘,光复神器。得贤者昌,信非虚语。至于李泌以奇谋大略,历事三朝,运筹帷幄,再襄大难,而又翱翔物外,不贪荣宠。考其平生出处,与汉之子房颇有相类,固一时之间气也。 原文 房琯喜宾客,好谈论,多引拔知名之士,而轻鄙庸俗,人多怨之。北海太守贺兰进明诣行在,言于上曰:“晋用王衍为三公,祖尚浮虚,致中原板荡。今房琯专为迂阔大言,以立虚名,所引用皆浮华之党,真王衍之流也。”上繇是疏之。 直解 车驾暂驻的去处,叫做行在。板、荡,皆雅诗篇名,是说天下丧乱的意思。此时房琯自蜀奉册宝至灵武,肃宗见其仪度庄整,言语明畅,又闻他素有重名,遂倾心信任,委以政事。房琯平日喜接宾客,延揽豪俊,又好与人谈论,引拔当世知名的士人,而轻忽鄙薄那寻常庸俗的人,过于分别,不能包容,以此被他轻鄙的,都怨恨他。那时有北海太守,姓贺兰名进明者,素与房琯有隙,偶至行在朝见,遂奏肃宗说道:“晋家只为轻徇虚名,任用王衍以为三公,秉执朝政。王衍祖尚老庄,崇事浮虚,专以清谈为事,不把国家政务在意,以致人心邪僻,法度废弛,中国丧乱,沦于夷狄,其祸如此。今房琯平日也只好谈老子浮屠,遗落世事,务为迂阔大言,高自称许,以窃虚名。他所引用的也都是这般样人,浮薄虚华,言过其实,无裨世用。琯在今日,正是王衍之流,若重用之,必误天下。”肃宗因贺兰进明之言,自是遂疏房琯,不甚亲信矣。然进明之言,实中房琯之病。可见延揽人才,讲求政务,虽是宰相之职,亦必综核精审,体验真切,循名而责实,察言而观行,使浮华之人,不得售其欺,迂阔之言,不得淆其听,然后可。不然,是蹈房琯之覆辙,而踵王衍之祸机也。万世而下,君之择相,与相之择人,皆不可不知。 原文 上谓李泌曰:“今郭子仪、李光弼已为宰相,若克两京,平海内,则无官以赏之,奈何?”对曰:“古者官以任能,爵以酬功。汉魏以来,虽以郡县治民,然有功则锡以茅土,传之子孙,至于周、隋皆然。唐初未得关东,故封爵皆设虚名,其食实封者,给缯布而已。贞观中,太宗欲复古制,大臣议论不同而止。繇是赏功者多以官。夫以官赏功有二害:非才则废事,权重则难制。倘使禄山有百里之国,则亦惜之以传子孙,不反矣。为今之计,俟天下既平,莫若疏爵土以赏功臣,则虽大国不过二三百里,可比今之小郡,岂难制哉!”上曰:“善。” 直解 肃宗与李泌说道:“近日安禄山之乱,全得朔方节度大使郭子仪与河东节度使李光弼二臣率兵破贼,立大功于国家。见今加升官阶至同平章事,都是宰相职衔,名位已极。若以后克复两京,平定海内,那时无官以赏之,为之奈何?”李泌对说:“以官赏功原非古制,盖古者设官分职,只要任那有能力的人,如其才堪为某官,方授以某官之职。至于有功之臣,则以封爵酧之,而不任以事。汉魏以来虽立郡县,任守、令以治民。然人臣立有功绩,则分茅胙土,封以国邑,使之世有其地,以传之子孙,至于后周及隋,亦莫不然。至我唐初开国时,止有关中之地,关东各路尚为群雄所据,未及版图,故一时封爵功臣,虽有国邑之号,皆是虚名。中间有食实封者,只是给以缯帛布匹而已,亦未有分土也。是自三代以来封建之法,至唐初而始废。贞观年间,太宗欲复古制,分封世袭,因大臣议论不同,其事遂止。自是以后,封爵不行,有功者多以官赏之。夫以官赏功有二不便:其人虽有功,然其才未必能称此官,而强以任之,必至于废弛职业,一不便也;官职太崇,则权势因之而重,或至骄纵难制,二不便也。不如以爵赏之,于事体为便。盖人一有爵土,则自保之念重,向使安禄山有百里之国,可以为世业,则亦谨守爱惜以传之子孙,必不谋反矣。可见赏功当以爵,而不当以官也。为今之计,俟天下既平,莫若分疏爵土以赏有功之臣,则虽国邑至大者,亦不过二三百里,只好比得今之一小郡而已,操纵指使唯朝廷所命,岂难制哉!若以官赏之,恐二者之患,不能免也。”肃宗闻李泌之言,深以为是。然赏功之典,实朝廷激劝大权。官为职业所系,固不可轻,而爵为名器所关,亦不可滥。肃宗之时,府库无蓄积,诸将出征皆给空名告身,以备赏功,至应募入军者,一切衣金紫,而官爵俱滥矣。李泌虽欲复封建之法,亦不能救也。论功辨才者,宜慎之。 原文 十一月,广平王俶、郭子仪来自东京,上劳之曰:“吾之家国,繇卿再造。”十二月,上皇至咸阳,上备法驾迎于望贤宫。上皇即日幸兴庆宫,遂居之。上累表请避位还东宫,上皇不许。 直解 广平王俶,是肃宗长子,即代宗。唐以长安为西京,洛阳为东京。咸阳是西京县名,县东有望贤宫,是天子游幸的去处。兴庆宫,是玄宗旧邸,改为宫,叫做南内。肃宗初在灵武,以长子广平王俶为天下兵马元帅,郭子仪为副元帅,统兵讨贼。至德二年九月,收复西京。十月,收复东京。十一月,肃宗在西京,广平王俶、郭子仪自东京来朝见。肃宗慰劳郭子仪说道:“自禄山叛乱,两京失守,我祖宗创造的基业几至丧亡。今日荡平逆贼,收复两京,朕之家国,危而复安,乱而复定,乃繇卿等奋勇效忠所致,恰似替我重新创造一番,这等大功,社稷所赖,卿辈劳苦,实切朕怀。”这是肃宗归功臣下的意思。初,肃宗收复西京时,即遣使入蜀奉迎玄宗。十二月丙午,玄宗还至西京咸阳县,肃宗即备仪仗卤簿,亲往迎接于望贤宫中。那时肃宗虽已为天子,身上还着紫袍,下马趋拜,玄宗特取黄袍着他换了。次日,玄宗入都城,暂御大明宫,宣慰百官,告谢九庙。即日,幸兴庆官,遂居之,盖退就南内,以避正殿也。肃宗屡次上表,请避天位,还居东宫,玄宗终不听从。盖其君臣父子之际,亦出于天理人情之至,而非繇于矫饰矣。惜乎良心虽见于艰难厎定之初,而私意竟昏于宴安嬖倖之后。故郭子仪再造唐室之功,不能不夺于鱼朝恩之谮;上皇兴庆宫之养,不能不迁于李辅国之谋。夫小人谗说之害人国家,可畏也哉! 原文 十二月,平卢节度使王玄志薨,上遣中使往抚慰将士,且就察军中所欲立者,授以旌节。高丽人李怀玉为裨将,杀玄志之子,推侯希逸为平卢军使。朝廷因以希逸为节度副使。节度使繇军士废立自此始。 直解 平卢,即今永平、卢龙等处地方。乾元元年十一月,是时河北未平,适遇平卢节度使王玄志薨,肃宗只当别命重臣往代其任,方是朝廷体统,却只为用兵之后,恐一有处分,人心摇动,遂为姑息之政,差中使往平卢军中安抚慰劳将士。因访察军中将士要立何人为帅,即授以旌节。那时平卢部下的副将李怀玉,原是高丽人,平日与副将侯希逸为党,遂杀玄志之子,而推希逸为平卢主帅,以待朝命。朝廷不得已,因从其请,即以希逸为节度副使。自此以后,各镇将士观望成风,节度使若抚恤不周,失了众心,即为军士所逐。其部下将士以私恩小惠,邀结人心的,即共推以为主帅。其废其立,皆不繇朝廷,只繇军士,实自侯希逸始也。夫人君所以制驭海内,而统人群者,不过以威福予夺之柄,在上而不在下也。今乃以军士之向背为主帅为废立,繇是偏裨士卒逐杀主帅,朝廷不治其罪,反以其位授之,而纪纲法度荡然无复存者矣。欲天下之不乱,其可得乎!然求其所以,不过一念之姑息所致也。有天下者其鉴诸。 代 宗 代宗皇帝,名豫,是肃宗长子,在位十七年。 原文 六月,礼部侍郎杨绾上疏,以为:“古之选士必取行实,近世专事文辞。自隋炀帝始置进士科,犹试策而已。至高宗时,考功员外郎刘思立始奏进士加杂文,明经加帖括。从此积弊,转而成俗。朝之公卿以此待士,家之长老以此训子。其明经则诵帖括以求侥幸。又举人皆令投牒自应。如此,欲其返淳朴,崇谦让,何可得也!请令县令察孝廉,取行著乡闾,学知经术者,荐之于州。刺史考试,升之于省。任各占一经,朝廷择儒学之士,问经义二十条,对策三道,上第即注官,中第得出身,下第罢归。又选当作道字。举亦非理国所资,望与明经、进士并停。”或以为明经、进士,行之已久,不可遽改。事虽不行,识者是之。 直解 唐时取人,有明经、进士两科。帖括,是就所书经中掩其两端,中间惟开一行,帖三字以试之,而括取萃会其义。今之科场出题试士,即其遗意也。广德元年六月,礼部侍郎杨绾上疏说道:“古时选举贤士,必取其有德行之实,方荐之于朝。近世以科目取士,专校文辞,不察行检。自隋炀帝时始设进士之科,然其初犹只试时务策而已。至我朝高宗时,考功员外郎刘思立始奏将进士加词赋、杂文二篇,以考其文艺,明经加试帖之法,以验其记诵。自此以后,天下之士,皆以声病记问为进身之阶,积弊相沿,展转成俗。在朝之公卿惟以此待天下之士,而不复观其志行;人家父兄长老惟以此训其子弟,而不复教以进修。其明经亦不全通经旨,只将那有司常帖的括取萃会为书,转相诵习,以求侥幸。又明经、进士每年入试皆令投文州县,自求应举,与古人辟举征聘之意甚相背戾。如此,欲其返淳朴之风,崇廉让之道,何可得也!请如汉魏以来举孝廉之法,令天下县令各察境内孝友廉洁之人,取其德行著于乡里,而学又能通知经术者,即荐之于本州。本州刺史就所习之经再加考试,升之于尚书省。任其精通一经,不必多占,朝廷选择儒学之士,使为主司,亦不必帖经及试杂文,只问本经大义二十条,对时务策三道。经义及策全通者,为上第,即便铨注官职;经义十条中通得七条,策通得二道者,为中第,即与出身候选;其不中此格者,为下第,罢归原籍。只用一科取士,其现行明经、进士皆当停革。又开元年间,曾设道举一科,乃异端之教,亦非治国所资,望与明经、进士并停,庶不失古人乡举里选之遗意也。”此疏既上,下廷臣会议,或以明经、进士行之已久,若一旦遽革,恐士失所习,多有不便,其议遂寝。然有识之士,皆以绾言为是,惜其不行也。按杨绾之言,诚得古人兴贤举能之意,但人心不古,浇伪多端,文艺虽是虚名,犹有凭据。至于荐举行义,反开奔兢之门,其得失盖相当矣。若能于文艺之中而存尚实之意,亦未必不可以观人也。 原文 自丧乱以来,汴水湮废,漕运者自江、汉抵梁、洋,迂险劳费。三月,以太子宾客刘晏为河南、江淮以东转运使。时兵火之后,中外艰食,关中米斗千钱。百姓援穗以给禁军,官厨无兼时之积。晏乃疏浚汴水,遗元载书,具陈漕运利病,中外相应。自是每岁运米数十万石以给关中。唐世称漕运之能者,惟晏为首,后来者皆遵其法度云。 直解 汴水,在今河南地方。江水、汉水,在今湖广地方。梁、洋,二州名,即今陕西汉中府及洋县地方。太子宾客,是东宫官名。唐时都关中,每岁漕运东南之粟,繇淮入汴,繇汴入河,繇河入渭,以达京师。自天宝以来,经安禄山、史思明之乱,中原扰攘,汴水湮塞废绝,漕运粮米,都繇江、汉二水绕从湖广地,以至梁州、洋州,迂远险阻,劳费数倍。代宗广德二年三月,以太子宾客刘晏素有心计,着他做河南、江淮以东转运使,兼领三道漕运。那时兵火之后田地荒废,年岁不登,京师内外米价腾贵,米一斗值钱千文。朝廷催科又急,百姓每耕种不及其熟,将那才结实的禾穗,拔取将来用手搓挪取米,以供给禁卫之军。就是宫中庖厨御膳,及六宫支用的,也只够得目前取用,更无多余蓄积,其匮乏如此。刘晏思量今日匮乏,实繇汴水湮塞,漕运艰阻之故,于是将汴河故道疏通挑浚,依旧接淮达河,以便转输省劳费。又念此时元载为相,居中用事,若不关白,恐有牵制,乃投书政府,备细陈说漕运的利病,使其事理晓然明白,庶不惑于浮言,中外同心,彼此相应,然后疏浚之功可成。自是汴渠复通,每岁运东南之米数十万石以给关中,上下赖之。盖唐世称漕运之能者,推刘晏为第一,后来为转运使的都遵守他的法度而行,无所改变焉。 原文 时成德节度使李宝臣,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相卫节度使薛嵩,卢龙节度使李怀仙,收安、史余党,各拥劲卒数万,治兵完城,自署文武将吏,不供贡赋。朝廷专事姑息,不能复制。虽名藩臣,羁縻而已。 直解 成德,即今真定府。魏博,即今大名府。相卫,即今彰德、卫辉两府。卢龙,即今永平府。这都是唐时藩镇之名。姑息,是苟安的意思。羁,是马络,縻,是牛缰,总是牵制的意思。这一段是史臣叙唐家藩镇跋扈事迹,见天子威命所以不行于河北的根繇,以为后戒也。代宗时,成德节度使李宝臣,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相卫节度使薛嵩,卢龙节度使李怀仙,这几人都是安禄山、史思明的将,后来安史败灭,归顺了朝廷。代宗无有远略,苟倖无事,就把他每分授为河北诸镇节度使。这几人原是背叛朝廷,曾经做贼的人,见天子柔弱,都强梁放肆,不守法度,收拾旧日禄山、思明余党,号召团结。每人拥健卒数万,整治甲兵,缮完城郭。凡文武将吏都自家私授,不请命天子;地方贡赋都自家私享,不供奉公家。朝廷既惮于振作,又畏其强悍,只是听其所为,专事姑息,不复能以法度制之。这几人虽叫做唐家藩臣,实不用其命令,不过寄一名分以羁縻之而已。按代宗即位之初,河北诸州皆已降服,若乘战胜之威,图经远之略,处置得宜,谁敢不兢兢奉命。况薛嵩辈残贼遗孽,方喙息虑死之不暇,而敢有他念乎!乃怵于仆固怀恩之邪说,分建贼帅,俾相党援,遂成藩镇之祸。河北之土地人民,迄于唐亡不复为国家所有。失在苟一时之安,而不知流患若是之深远也。然则审庙谟,揽威柄,固明主所当时时加意者哉! 原文 四月,以杨绾为中书侍郎,常衮为门下侍郎,并同平章事。绾性清俭简素,制下之日,朝野相贺。郭子仪方宴客,闻之,减坐中声乐五分之四。京兆尹黎幹驺从甚盛,即日省之,止存十骑。中丞崔宽第舍宏侈,亟毁之。上方倚杨绾,使厘革弊政。会绾有疾,七月薨。上悼痛之甚,谓群臣曰:“天不欲朕致太平,何夺朕杨绾之速。” 直解 京兆尹,即今府尹。大历十二年四月,以太常卿杨绾为中书侍郎,礼部侍郎常衮为门下侍郎,并同平章事。史官因记说,杨绾为人清介简静,不嗜荣利,自奉俭素,能甘淡薄,以清德重望,为时所推仰。及拜相命下之日,在朝在野都互相庆贺,以为得人。勋臣郭子仪素颇奢侈,时方大宴宾客,盛张声乐,闻杨绾拜相,即将坐中音乐五分中减了四分。京兆尹黎幹,平日仪卫甚盛,每出入常用百余人随从,至是即日减除,止留十骑。又御史中丞崔宽,宅舍宏侈,有逾常制,至是亦即拆毁。盖因杨绾素有清俭之名,今居宰相之位,故一时大臣之奢侈者,皆惕然严惮,改其所为,而相率效法之恐后也,其为人所畏服如此。代宗乘多难之后,用杨绾为相,方倚赖他将各衙门弊政,一一厘革,以复旧制。会绾有疾,至七月中遂薨。代宗痛悼之甚,对群臣说:“想天不欲使朕致太平,若欲使朕致太平,何夺我杨绾之速耶!”夫以当时在朝之臣,多贪婪纵肆,各处藩镇因而效尤,借侈无度,一时风俗纪纲。败坏极矣.一闻相杨绾,人心回响,恪守礼法,不惟风俗移易,而纪纲亦且振兴。可见政本重地,所用得人,其效捷于影响如此。任人者可不慎哉! 原文 平卢节度使李正己,拥兵十万,雄据东方,邻藩皆畏之。是时,田承嗣、李宝臣、梁崇义相与根据蟠结,虽奉事朝廷而不用其法令,官爵、甲兵、租赋、刑杀皆自专之。上宽仁,一听其所为。虽在中国名藩臣,实如蛮貉异域焉。 直解 李正己原是平卢的偏将,旧名怀玉,因与军士逐了节度副使侯希逸,代宗就除他做节度使,赐名李正己。是时,各镇皆挟重兵,然惟李正己军力最盛,拥兵十万,雄据一方。那诸镇与他邻近的,恐被他侵害,无不畏惧。李正己又与魏博田承嗣、成德李宝臣、山南梁崇义结为婚姻,相与党助,就如大树的根,据地蟠结,彼此纠缠,牢不可破,声势日盛,越发纵肆了。虽说奉事朝廷,却不用其法令,凡官爵之叙迁,甲兵之攻战,租赋之出纳,刑杀之重轻,件件自专,都不请命朝廷。代宗是个宽仁之君,一听所为,不与计较。以是名虽为中国藩臣,其实如蛮夷外国一般,不复知有朝廷矣。这一段是记唐时藩镇之横如此。夫人君之所恃以制驭臣下,使不敢窥伺者,惟有纪纲而已。李正己以偏将逐主帅,乱法坏纪孰甚焉,代宗不能讨其专擅之罪,又授之兵柄,赐以美名,繇是各镇士卒逐主帅,主帅凌天子,纪纲堕夷,威福倒置,而唐室遂不竞焉,则肃、代之姑息为之耳。故帘远堂高之防,履霜坚冰之渐,不可不慎也。 德 宗 德宗皇帝,是代宗长子,在位二十六年。 原文 初,至德以后天下用兵,诸将竞论功赏,故官爵不能无滥。及常衮为相,思革其弊,杜绝侥倖,四方奏请,一切不与,而无所甄别,贤愚同滞。崔佑甫代之,欲收时望,推荐引拔,常无虚日,作相未及二百日,除官八百人。前后相矫,终不得其适。上尝谓佑甫曰:“人或谤卿所用多涉亲故,何也?”对曰:“臣为陛下选择百官,不敢不详慎。苟平生之未识,何以谙其才行而用之。”上以为然。 直解 自肃宗至德以来,天下用兵,诸将皆争论功绩以邀爵赏,往往有市井佣贩,一立军功,即授金紫,官爵冒滥极矣。及常衮为相,欲革其弊,爱惜名器,杜绝侥倖,凡四方使职衙门有所奏请论荐,一概停止,不肯轻与,却不就中间分别品第,致使贤人愚人一同淹滞。及崔佑甫代之,欲矫常衮之弊,多收拾一时有名望的人为朝廷用,推荐引拔,常无虚日。作相未满二百日,所荐人才,除授官职者至八百人。盖常衮为官冗滥,矫之于前,却失于太刻;佑甫为贤愚同滞,矫之于后,又失于太宽。所以用人之法,终不得停当。又佑甫引荐太多,中间或有相知,致人谤议。德宗问佑甫说:“人多说卿所用之人,皆亲戚故旧,此言因何而出?”佑甫对说:“臣待罪宰相,为陛下选择百官,要得贤才称职,不得不详悉谨慎。若是平日不相识的人,何以熟知其才行而用之。必是知之素真,方敢荐用,所以不免涉于亲故耳。”德宗以其言为然。按佑甫所言,不为无见。然宰相用人,只要有至公无私之心,其心诚出于公,则虽不避亲故亦公也。若其心一涉于私,则虽举所不知,亦不免于私矣,而况于亲故乎?然则开诚心,布公道,固相天下者之要图也。 原文 内庄宅使上言,诸州有官租万四千余斛,上令分给所在充军储。先是,诸国累献驯象,凡四十有二。上曰:“象费豢养而违物性,将安用之!”命纵于荆山之阳,及豹、貀、斗鸡、猎犬之类,悉纵之。又出宫女数百人。于是中外皆悦,淄青军士,至投兵相顾曰:“明主出矣,吾属犹反乎!” 直解 内庄宅使,是在内管庄宅的官。豹、貀,都是兽名。淄青,是平卢节度使部内地方。淄,即今临淄县。青,即今青州府。德宗初年,励精图治,凡所为的事,都当于人心。时内庄宅使奏:“内庄宅积有诸州官租一万四千余斛。”德宗见各处军饷不足,庄宅所积有余,就将此租分散各处军士,以充粮饷。又先年外国屡献驯象,共有四十二只。德宗说:“象食兼牛马,费豢养无算;且生于炎方,其性又不习于北土;乃数十为群,饲之内厩,将安用之!”命悉放于荆山之阳。并其他所畜禽兽,若豹、貀、斗鸡、猎犬之类,在内苑供玩好者,尽数放之。又以宫女太多,一时放出数百人。夫散私蓄以给军储,纵禽兽以适物性,出宫女以恤人情,这都是帝王的盛节。德宗初政,乃兼有之,于是中外人心莫不欢欣喜悦,以为太平之治庶几可睹。至如平卢李正己部下淄青军士,乃习于悖乱,不服王化的,闻朝政如此,也都弃了兵甲,彼此相顾说道:“明主出矣,我辈尚可仍前反叛乎!”夫德宗即位未及期月,而能使中外颂戴,不疾而速,强暴革心,不怒而威如此,若能率繇此道,终始不渝,则贞观之风亦岂难致乎!奈何恤民之政方行,聚敛之法继立,卒令百姓困穷,盗发都邑,而播迁之祸不旋踵矣。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斯可为万世鉴也。 原文 先是刘晏、韩滉分掌天下财赋,晏掌河南、山南、江淮、岭南,滉掌关内、河东、剑南。至是,晏始兼之。上素闻滉掊克过甚,故罢其利权,出为晋州刺史。至德初,第五琦榷盐以佐军用,及刘晏代之,法益精密。初岁入钱六十万缗,末年所入逾十倍,而人不厌苦。大历末,计一岁征赋所入总一千二百万缗,而盐利居其大半。以盐为漕佣,自江淮至渭桥,率万斛佣七千缗;自淮以北,列置巡院,择能吏主之,不烦州县而集事。 直解 山南,即今湖广郧、襄等府。江淮,即今南直隶江浙等处。岭南,即今广东。关内,即今陕西。河东,即今山西。剑南,即今四川。缗,是穿钱绳子。先是代宗时,用吏部尚书刘晏为转运使,户部侍郎韩滉判度支,分掌天下财赋。自关以东河南、山南、江淮、岭南各路漕运钱粮,都属刘晏分管。其关内、河东、剑南各路属韩滉分管。至是以韩滉为太常卿,用刘晏兼判度支,并关内三路皆以属之。盖德宗素闻韩滉聚敛民财,掊克太甚,故嗣位之初,即罢其利权,仍出为晋州刺史,而专任刘晏,使之总领天下财赋。刘晏有心计,综理钱谷最为得法。肃宗至德初年,以第五琦为转运使,始榷税各处食盐以佐行军之用。及刘晏代之,盐法益加精密。起初行盐法,一岁中所入官钱不过六十万缗,及其末年比之旧额增多十倍。然处置有法,未尝掊克小民,故人亦相安,无所厌苦。代宗大历末年,总计一岁各项征税所入共一千二百万缗,而盐利逾六百万,居其大半,都是刘晏所致。又见盐法内钱粮有余,即挪借为漕运脚价,以省民间之费。自江淮起运至渭桥入仓,大率每粮一万斛用脚价七千缗,俱在榷盐内取给,用度饶足,而民不知劳。又自淮以北,于沿河地方列置巡察衙门,选择有才干的能吏为知院官,专管漕运。漕舟所至,并未尝烦扰州县百姓,而事无不集。其区画之善如此。按唐室理财之臣以晏为称首,即后世盐法漕运之详,亦皆其所创遗也。国家生财自有大道,惟是躬行俭德,戒奢靡,节赏赉,生之众而食之寡,为之疾而用之舒,则惟正之供,自足以充有经之费,公私俱利,而上下相安,固不必为巧术以夺民也。 原文 李正己畏上威名,表献钱三十万缗。上欲受之恐见欺,却之则无辞。崔佑甫请遣使慰劳淄青将士,因以正己所献钱赐之,使将士人人戴恩。又诸道闻之,知朝廷不重货财。上悦,从之。正己大惭服。天下以为太平之治,庶几可望焉。 直解 德宗即位之初,锐意太平,不似代宗姑息,一时藩镇闻风震悚。平卢节度使李正己,自来专制一方,不供贡赋,至是畏惧德宗之威,乃上表献钱三十万缗,先以货财窥视朝廷的意向。德宗欲受之,恐谓朝廷好利,反见其欺侮;欲却之,又恐显示拒绝,难于措辞。乃与宰相崔佑甫商议,佑甫对说:“朝廷举动四方所观,今固不可受之以堕其计,亦不可直却之以疑其心。请遣一使臣,往淄青慰劳正己部下将士,就将正己所献的钱赐之,使彼中将士人人感上恩德。又使各藩镇闻之,知朝廷不重货财。一以破奸雄之计,一以收天下之心,计莫便于此矣!”德宗悦佑甫之言,即行其计。正己知朝廷有人,乃大惭服。是时,天下闻之,都说德宗英明果断,将大有为,太平之治庶几可望焉。按佑甫此言,能通达国体,曲中几宜,使强臣悍将帖然心服,可谓善于谋国者。然惟德宗初志清明,能虚心任贤,推诚尽下,故佑甫得行其言如此。其后信用卢杞,一致朱泚之变,再激李怀光之逆,乘舆播越,宗社几危。故此一德宗也,任佑甫则几以兴,任卢杞则几以亡。人君用人听言,可不慎哉! 唐 纪

德 宗

原文 唐初,赋敛之法曰租、庸、调,有田则有租,有身则有庸,有户则有调。玄宗之末,版籍浸坏,多非其实。及至德兵起,所在赋敛,迫趣取办,无复常准。赋敛之司,增数而莫相统摄,各随意征科,自立色目,新旧相仍,不知纪极。至是,炎建议作两税法:先计州县每岁所应费用,及上供之数而赋于人,量出以制入。户无主、客,以见居为簿;人无丁、中,以贫富为差;为行商者,在所州县税三十之一,使与居者均,无侥利。居人之税,秋、夏两征之。其租、庸、调、杂徭悉省,皆总统于度支。上用其言,因赦令行之。 直解 这一段是记唐时设制两税赋法缘繇。版籍,即今黄册。主,是土居。客,是流寓。唐时人丁,以十六岁为中男,二十一岁为成丁。度支,是总理财政之官。唐初,赋敛之法叫做租、庸、调。每丁授田百亩,计亩起科,上纳田粮,谓之租,即今之地粮也。每人一丁一年有二十日在官差使,若免了差使,每日折绢三尺,谓之庸,即今之丁银也。每户各随其所出,上纳绫、绢等项,谓之调,即今之门银也。当时粮差只有这三样,再无别项科派,行了百余年。至玄宗之末,法久弊生,版籍已渐坏了,所载田地户口,多非实数。及至肃宗至德年间,兵戈纷扰,用度烦费,各处追征钱粮,催督紧急,当时取办又无一定之法,添设许多钱粮衙门,如盐铁度支、转运等使,都不相统摄,各人任意征科,自立名目,旧管衙门派了一番,添设衙门又派一番,新旧相仍再无休息,非复唐初租庸调之制矣。至是宰相杨炎建议,改为两税之法,先算各州各县每年应该存留费用若干,又算起运上供钱粮该用若干,而后取之于民,量其出之多寡,以为入之轻重。户不分土著、流寓,只查见居何州县,即上册寄籍;人不分成丁、中男,只审其家之贫富以为差等;为行商者,所在州县估其货物,三十分中抽取一分,使与居民一样应役,不得侥倖便利。至于居民赋税,分为秋、夏两季追征,故谓之两税。其租、庸、调旧法,并后来加派杂徭,尽为罢革。天下财赋,都着度支总领,别项添设使职不得专制,其所议如此。德宗以为便民,即于登极改元赦令中,即将此条开载,命各处守臣查核百姓丁产等级,通行此法。繇是两税定赋,遂为历代相沿通制,以迄于今矣。 原文 初,安史之乱,数年间,天下户口什亡八九,州县多为藩镇所据,贡赋不入朝廷,府库耗竭。中国多故,戎狄每岁犯边,所在宿重兵,仰给县官,所费不赀,皆倚办于晏。晏有精神,多机智,变通有无,曲尽其妙。常以厚值募善走者,置递相望,觇报四方物价,虽远方,不数日皆达使司,食货轻重之权,悉制在掌握,国家获利而天下无甚贱甚贵之忧。 直解 县官,指朝廷说。不赀,是无量的意思。觇,是窥视。德宗时,刘晏为转运使,专理财赋。初,安禄山、史思明作乱,数年之间,兵戈扰攘,百姓死亡逃窜不可胜数,天下户口十减其八九,税粮无从出办,又州县多为藩镇所据,贡赋都自占用,不供给朝廷,所以府库之财,日加耗竭。且中国多事,每有征讨,又戎狄岁岁犯边,各处调重兵屯宿防御,军饷都仰给于朝廷,所费不可限量,凡一应军国之费,都只靠着转运使刘晏一人经理。然刘晏素有精神,能理烦治剧,又多机识,能随机应变,凡天下财货,有无通融都设法区处,曲尽其妙。常谓公私所以不足,只是物价未平,或甚贱甚贵,莫能流通故耳。乃多用工食雇募善走之人,沿途设递相望不绝,使窥探四方物价,星夜传报,虽在远方,不数日都达转运使司。一应粮食货物,如某处多余则官为之疏通,使不至太贱;某处缺少则官为之接济,使不至太贵。一轻一重之权,皆在其掌握之中。自是利归于官,既可以佐国家之用,而物价常平,天下亦无甚贱甚贵之忧,盖公私俱便矣。 原文 晏常以为:“办集众务,在于得人,故必择通敏、精悍、廉勤之士而用之。至于句捡簿书,出纳钱谷,事虽至细,必委之士类。吏惟书符牒,不得轻出一言。”常言:“士陷赃贿,则沦弃于时,名重于利,故士多清修;吏虽廉洁,终无显荣,利重于名,故吏多贪污。”然惟晏能行之,他人效者终莫逮。其场院要剧之官,必尽一时之选。故晏没之后,掌财赋有声者,多晏之故吏也。 直解 句捡,是查理。符牒,即文书。刘晏为转运使时,常以为办集众事,在于得人,故其经理财赋,必选择一般通达敏捷、精力强悍又廉洁勤励的人,方肯委用。至于查理文书、收放钱粮有干系要紧处,事虽至小,必委那读书出身的士人掌管。其左右掾吏只令书写文牒,不许轻出一言,有所干预。所以然者为何?晏常说:“士人所志远大,爱惜名节,一陷赃私贿赂,犯了清议,即沦弃终身,不为时用。他看得名重似利,故多务清修,纵使居财货之地,不肯便去干染。吏胥资革原卑,虽苦行廉洁,也终不得显荣。他看得利重似名,故多有贪污,若使掌管钱粮簿书,定是有弊。所以只用士人,不用吏胥。”然其理财之法,惟晏能行之,他人效之者终莫能及。其船场、巡院要紧繁剧之官,晏俱加意拣择,必尽一时之选,不肯轻授一人。故自晏之后,但是掌管财赋有名的人,多是他旧日属官,其能用人如此。按刘晏用人之法,不止可施于理财,即帝王治天下之道,亦不外此。然士人固多为名,亦繇上人爱重他,故不肯苟且;吏胥固多为利,亦繇上人轻贱他,故无所顾惜。如两汉之时,经术吏治相兼进用,往往有起自刀笔为名臣者。可见人才之用无常,全在上之人所以鼓舞作兴者何如耳。此又用人者所当知也。 原文 晏又以户口滋多,则赋税自广,故其理财常以养民为先。诸道各置知院官,每旬月,具州县雨雪丰歉之状白使司,丰则贵籴,歉则贱粜,或以谷易杂货供官用,及于丰处卖之。知院官始见不稔之端,先申,至某月须若干蠲免,某月须若干救助,及期,晏不俟州县申请,即奏行之,应民之急,未尝失时,不待其困弊、流亡、饿殍,然后赈之也。繇是民得安其居业,户口蕃息。 直解 知院官,是各道掌巡察的官。买谷米叫做籴,卖谷米叫做粜。不稔,是谷不熟。史臣记说刘晏理财,不是敛民以足国,以为财用不足皆户口消耗之故,若户口滋多,则生之者众,赋税自广,何患不足,故其理财常以养民为先。于诸道各设知院之官,使时时巡察州县利病,每旬月,必开具州县雨雪丰歉之状关白使司。如丰处谷米有余则增价而籴,使不积于无用;歉处谷米不足则减价而粜,使不苦于艰食;或歉处多杂货,就将谷米易买之彼中,以供官用;或丰处少杂货,就将所易的于彼处卖之。其有无相济,变通不滞如此。又以民之饥荒,朝夕待哺,若待其申请而后济之,则展转废时,民不沾惠,乃令知院官先时巡察,才见某州某县有凶荒不熟的端绪,便预先酌量分数申报使司,某处须蠲免几何,某处须救助几何,晏即预为经理。至期,不待州县申请,就奏行蠲免救助,应民之急未尝后时,不待其困弊、流亡、饿殍,然后赈恤之也。自是民得安居乐业,无流离死徙之患;户口日益蕃息,比初时增了三分之一,而赋税渐广,国用充足矣。夫自古言利之臣,莫不以聚敛为富国,以蠲助为病国,卒之国与民两受其病。晏独以养民为先,通其有无,时其蠲助,使天下沾实惠,而国亦未尝不足,可谓知理财之要矣。有天下者,慎无剥民以富国哉! 原文 晏于扬子置十场造船,每艘给钱千缗。或言:“所用实不及半,虚费太多。”晏曰:“不然,论大计者,固不可惜小费,凡事必为永久之虑。今始置船场,执事者至多,当先使之私用无窘,则官物坚完矣。若遽与之屑屑较计锱铢,安能久行乎!异日必有患吾所给多而减之者,减半以下犹可也,过此则不能运矣。”其后五十年,有司果减其半。及咸通中,有司计费以给之,无复羡余,船益脆薄易坏,漕运遂废矣。晏为人勤力,事无闲剧,必于一日中决之,不使留宿。后来言财利者,皆莫能及之。 直解 扬子,即今直隶仪真地方。锱,是八两。铢,是半分。史臣记刘晏为转运使,于江、汴、河、渭各造运船,在扬子地方置十处官场造船,每船一只给与料价钱千缗。或曰:“造船所用实不及五百缗,恐虚费太多。”刘晏说:“不然,费用固当节省,然论大计者不惜小费,人凡举一事,必须为永久之虑,不要只算目前。今创立船场,执事人役众多,必先使他私用宽裕,不至窘急,则所造官物自然坚固完实。若屑屑计较于锱铢之微,使之无所利赖,必不乐就,且弊孔定不能革,徒使官物不得坚好,安能久行乎!后日掌漕运的必有患吾所给太多而减之者,若但减得一半以下犹可支持,若过一半则不能运矣。”刘晏没后五十年,有司果将造船之费减了一半,至懿宗成通年间,有司估价犹以为多,乃计算他造船一只实费多少,照数给与,无复羡余。繇是所造之船越发脆薄易坏,不能行远,而漕运之法遂废,果如刘晏之言也。刘晏为人勤敏强力,掌管天下钱粮,事务丛集,他不论事之优闲繁剧,必于当日决遣,不使留至明日。文移上下绝无停滞,吏胥人等无繇作弊。因他才力过人,万事处置得法,一时国课充足,公私两便,后来言财利者皆不能及也。盖唐时善理财者莫过于刘晏,故史臣记其事独详。至于论大计不惜小费之语,真经国之远猷,万世所不可废也。盖天下之事,要图经久坚完,财必不可省,要图目前节省,事必不能就。世有动大众,兴大役,而以费半功倍,炫一时之功者,而不知其成易坏,则其费愈多,不惟无益而且有损者也。为国者可不察哉! 原文 子仪为上将,拥兵,程元振、鱼朝恩谗谤百端,诏书一纸征之,无不即日就道,繇是谗谤不行。尝遣使至田承嗣所,承嗣西望拜之,曰:“此膝不屈于人若干年矣!”李灵曜据汴州作乱,公私物过汴者皆留之,惟子仪物不敢近,遣兵卫送出境。 直解 汴州,即今河南开封府地方。史臣记唐自安史之乱,宗社几亡,赖郭子仪克服两京再造唐室。那时大盗虽除,中外多事,子仪身为大将,总统兵马,功烈既高,声势又重,权倖小人如程元振、鱼朝恩等,平素嫌他不来附己,嫉妒他的功业,早晚在天子面前百般谮毁,说他强梁难制,恐为国患,天子心中不能无疑。然子仪忠顺小心,朝廷但有片纸召他无不即日起程,不敢时刻淹缓,与其余将帅拥兵倨傲者不同,繇是天子知子仪纯心为国,无有他念,程元振、鱼朝恩虽终日谗谤,毕竟不听信他。是时藩镇跋扈,魏博节度使田承嗣最称强悍,子仪尝遣使至承嗣处,承嗣西望之,指其膝谓使者说:“此膝不屈于人久矣,今日特为令公下拜耳!”又汴宋留后李灵曜,窃据汴州作乱,凡公私财货经繇汴梁过者,都强夺留下,不肯放行,惟有子仪的物货乃不敢近,且遣兵护送出境,以防他盗。盖繇其忠诚之至,无感不通。故上为主所信,而谗间者沮其谋;下为众所归,而强暴者服其德。不徒以其功绩之茂也。 原文 校中书令考凡二十四,月入俸钱二万缗,私产不在焉,府库珍货山积。家人三千人,八子、七婿皆为朝廷显官。诸孙数十人,每问安,不能尽辩,颔之而已。仆固怀恩、李怀光、浑瑊辈皆出麾下,虽贵为王公,常颐指役使,趋走于前,家人亦以仆隶视之。天下以其身为安危者殆三十年,功盖天下而主不疑,位极人臣而众不疾,穷奢极欲而人不非之,年八十五而终。其将佐至大官,为名臣者甚众。 直解 中书令,是宰相职名。唐时考课之法,一年一考。颔,是点头。口傍为颐。颐指,是以口指使。史臣又记说郭子仪历事三朝,为中书令极品官,凡经二十四考,其久如此。官高禄厚,每月俸钱所入多至二万缗,其田庄房产所入还不在此数内,所以他府库中珍货堆积如山。家中人口多至三千,有八子、七婿,都做朝廷显官。诸孙数十人,每至子仪处问安,人多不能尽辩,只点头而已。当时领兵大将如仆固怀恩、李怀光、浑瑊辈,起初都在子仪麾下为偏裨小校,后来繇子仪任用提拔,各以才能树立功业,皆为节度使、副元帅,封户数百,贵为王公。虽是这等贵盛,子仪还照先日颐指役使,令奔走趋命于前,如仆隶一般。即家人见此三人,亦以寻常仆隶视之,不觉其为王公也。是时子仪忠诚孚于人心,勋业盖乎宇宙,天下之势,悬衡在他一个人身子上,有他则天下安,无他则天下危,如此者将至三十年。唐祚所危而复安不至中绝者,子仪之力也。凡人勇略震主者身危,子仪则功盖天下而主不疑;凡人处高位者多惧,子仪则位极人臣而众不疾。晚年勋爵崇隆,子孙贵盛,其所自奉虽若穷奢极欲,然人亦皆视为宜然,不以为非也。年至八十五,竟以令终。其麾下将佐后来相继立功,至大官为名臣者甚众,不特浑瑊等数人而已。夫自古人臣建大功于国,苟非遇明昌之代,鲜有不蹈危疑之灾者。唐之中叶,肃、代及德,暗陋多忌,一时建功之臣若建宁之与定大计,光弼之荡除巨憝,皆鲜克令终,甚者父子不保,其时可知也。乃子仪忠义天值,一以至诚不二之心,始终不渝,卒至见信猜忌之主,安定国家,完名令终,可为万世人臣之矩范矣。 原文 初,上在东宫,闻监察御史陆贽名,及即位,召为翰林学士,数问以得失。时两河用兵久不决,赋役日滋,贽以兵穷民困,恐别生内变,乃上奏,其略曰:“克敌之要,在乎将得其人;驭将之方,在乎操得其柄。将非其人者,兵虽众不足恃;操失其柄者,将虽材不为用。”又曰:“将不能使兵,国不能驭将,非止费财玩寇之弊,亦有不戢自焚之灾。”又曰:“无纾目前之虞,或兴意外之患。人者,邦之本也;财者,人之心也。其心伤则其本伤,其本伤则枝干颠瘁矣。” 直解 两河,是河南、河北地方。德宗初为太子在东宫时,即闻监察御史陆贽的才名。及即位,召为翰林学士,在禁中侍直,常常访问他以朝政得失。那时两河藩镇朱滔、王武俊、田悦、李纳连兵拒命,朝廷调各路兵马讨之,相持数年,胜负不决。军饷之费每月至一百余万,赋税差役日日滋多,民间不胜其苦。陆贽见师老财匮,人心不安,恐别生内变,乃上疏陈奏,其大略说:“国家用兵,欲克敌制胜,不在兵之多寡,要紧在将得其人;朝廷驾驭将帅之方,又在操得赏罚之柄,以鼓舞激劝之。将非其人,则调练无法,调度失宜,兵虽多亦不足赖;操失其柄,则赏不当功,罪不当罚,将虽才亦不为用。”又说:“主将若不能驱使兵士,朝廷若不能驾驭将帅,必至旷日持久,不能成功,不但虚费钱粮,养成危乱,且恐法度不行,终为大害。就如火一般,若不收敛戢灭,光焰一起反自焚烧,其灾非小。”又说:“当今事体,不要只益兵讨贼,图解眼前的近忧,还恐或兴起意外的祸患。盖百姓是邦家的根本,必百姓安然后国安。财货是百姓的心,必轻徭薄赋,然后得民心之归向也。若征科太急,剥削太甚,则必伤民之心。民心既伤,则邦本不固,卒有异外之变,必土崩瓦解,不可收拾。譬如树木,其根本既伤,其枝条必皆颠瘁,无复生意矣。然则欲固邦本,岂可不救人心;欲救人心,岂可不轻赋役哉!”按陆贽此言,极为切要。盖将兵之权,繇于将将;足兵之道,本于足民。二者内修外攘之大机也。德宗当强臣跋扈之时,以猜忌待群下,既无御将之权,而横征暴赋,竭泽以渔,又敛万民之怨,卒致播迁之患,非不幸也,可以为永鉴矣。 原文 又论关中形势,以为:“王者蓄威以昭德,偏废则危;居重以驭轻,倒持则悖。王畿者,四方之本也。太宗列置府兵,分隶禁卫,大凡诸府八百余所,而在关中者殆五百焉。举天下不敌关中之半,则居重驭轻之意明矣。承平渐久,武备浸微,虽府卫具存,而卒乘罕习。故禄山窃倒持之柄,乘外重之资,一举滔天,两京不守。是皆失居重驭轻之权,忘深根固柢之虑。陛下追想及此,岂不为之寒心哉!今朔方、太原之众,远在山东,神策六军之兵,继出关外。关辅之间,征发已甚,宫苑之内,备卫不全。万一将帅之中,有如朱滔、希烈,或负固边垒,诱致豺狼,或窃发郊畿,惊犯城阙,未审陛下复何以备之!陛下倘过听愚计,所遣神策六军李晟等及节将子弟,悉可追还。明敕泾、陇、邠、宁,但令严备封守,仍云更不征发,使知各保安居。又降德音,罢京师及畿县间架等杂税,则冀已输者弭怨,见处者获宁,人心不摇,邦本自固。”上不能用。 直解 陆贽又与德宗论关中形势,说道:“王者虽以尚德为要,然必积蓄威力使人心詟伏,然后恩德可以宣布。若专用恩惠,偏废了威,则纪纲不振,而国势危。王者虽以四海为家,然必自居于重,以驭其轻,使天下之势在己,就如持着刀剑把柄在手,才得宰割方便。若轻重倒持,则必受制于人,而事势逆。夫王者建都所在,乃四方根本,必根本坚固,乃可以控制四方。故天下大势,当使王畿重,四方轻。昔太宗既定大业,于各路设置折冲诸府统率官兵,分属京师禁卫,总计天下诸府共有八百余所,而在关中畿辅之地者乃有五百。举天下之兵不及关中一半,使京畿之势常重,四方之势常轻,其居重驭轻之意明矣。自后承平渐久,武备浸微,虽府卫之名犹存旧制,而兵马缺乏,不复练习。至于玄宗崇尚边功,强兵劲卒尽在北边,于是天下大势偏重在外,京师反轻了,就如倒持刀剑,以把柄递与人的一般。于是安禄山窃倒持之柄,乘外重之资,一旦举兵叛逆,其势洶涌,恰如洪水滔天,东西两京相继失守。所以致此者,皆因畿辅空虚,禁兵单弱,失居重驭轻之权,忘深根固本之虑。故意外之变起于仓卒,征兵四方急不能救,前事不远可为明鉴。陛下若追思及此,岂不为寒心哉!今拱护京畿止有朔方、太原诸镇,守卫宫阙止有神策六军,自两河用兵以来,先后调遣马燧、李怀光统率朔方、太原之众,远在山东;李晟、哥舒曜统神策六军之兵,继出关外。关辅之间,征发兵粮,搜括太甚;官苑之内,禁军尽出,守卫多缺。腹心之地空虚至此,万一各镇将帅中,有如朱滔、李希烈之辈,生心不轨,或是负固于边垒,诱引蕃夷合谋入寇,或是窃发于郊畿,乘虚作乱,惊犯城阙,那时京畿无出征之师,仓卒又不能入援,不知陛下将何以备之!祸机所伏,真可为寒心也。陛下倘误听臣之愚计,所遣神策六军将士李晟等,并近日节将子弟召遣东征者,尽数取回,以守卫宫阙。明诏泾原、陇右、邠宁三镇只着严备封守,再勿调发,使知各保安居,皆有固志。又降恩诏,将京师及畿内各县近日所添间架等项杂税,尽为停罢,庶乎民之已输纳者可消怨望,兵之未调发者又得宁居。人心不摇,则根本牢固。四方例僭乱从容图之,当渐次可平也。”陆贽此言,于当时事势甚为切当。德宗方锐意用兵,竟不能用。夫居重驭轻之势,在王畿固所当先,而防微虑患之机,在禁地尤为至要。士庶之家,门户堂室犹当严谨,况人主九重之居,而守卫不全,岂不深可虑哉!然当时所谓禁兵,自调征外虽列名尺籍,日给官饷,其实身居市井,自不知兵,虚名而已。以故泾原叛卒,称兵向阙,召禁军无一人至者,而车驾遂出奔矣。使早从陆贽之言,以根本为计,岂至是哉! 原文 上与陆贽语及乱故,深自克责。贽曰:“致今日之患,皆群臣之罪也。”上曰:“此亦天命,非繇人事。”贽退,上疏,以为:“陛下征师日滋,赋敛日重,内自京邑,外洎边陲,行者有锋刃之忧,居者有诛求之困。是以叛乱继起,怨讟并兴。陛下有股肱之臣,有耳目之任,有谏诤之列,有备卫之司,见危不能竭其诚,临难不能效其死,臣所谓致今日之患,群臣之罪者,岂徒言欤!” 直解 洎字,解做及字。怨讟,是怨谤。德宗时,因淮西节度使李希烈反叛,召泾原等道兵马讨之,泾原节度使姚令言统兵至京,其军士亦乘间作反。那时京师禁兵只有空名在籍,召之并无一人至者,德宗仓卒无计,遂出奔奉天以避之。姚令言就迎先任卢龙节度使朱泚为主,据了京师。朱泚日夜围攻奉天,德宗在围城中与陆贽说致乱根繇,引为己过,深自切责。陆贽对说:“今日之患,陛下固当引以自责,然使在位群臣各效其职,其祸必不至此。以臣看来,都是群臣之罪。”德宗又说:“国家治乱亦有定数,先年术士桑道茂预知朕有离宫之厄,说奉天有天子气,今日朕逃难至此,可见天数已定,非尽繇于人事也。”贽退而上疏,说道:“祸福之来,未有不因人事感召者。陛下三年之间,锐意讨贼,两河之役一时并兴,今日征师于泾、陇,明日征师于邠、宁,既无虚日;今日赋商钱僦质,明日税间架、陌钱,又无宁时。所以内自京邑,外及边陲,行军者委身于敌,有锋刃之忧;居家者输财于官,有诛求之困。人心洶淘,衅孽日生,致叛乱之谋相继而起,怨谤之语杂然而兴。当是时,谁不知非常之变近在目前,只陛下不闻耳。夫朝廷设立群臣布列左右,正欲其事事尽言,人人尽职,持其危而扶其颠耳。今陛下大之则有股肱之臣,近之则有耳目之任,居言路则有谏诤之列,任兵戎则有备卫之司,平居高爵重禄,未尝之人,乃至见天下之危,皆闭口不言,谁能先事而竭其诚悃?当大难之冲又袖手无措,谁能临事而致其死力?至使乘舆播越,君辱国危,国家何负于臣,而泄泄若此。臣所谓致今日之患,皆群臣之罪者,信非徒言也。”按当时群臣非惟不能谏,不能死,实导之。其重敛也,以韦都宾、赵赞等;其禁兵不至也,以白志贞等。至欲以百口保朱泚之不反,则卢杞之罪尤有不胜诛者。然以贽之恳疏,而德宗犹不悟,复信杞言以激李怀光之变。唐祚之不振,其君臣皆不得辞其责矣。 原文 “臣闻理或生乱,乱或资理者,有以无难而失守,有因多难而兴邦。今生乱失守之事,则既往而不可复追矣;其资理兴邦之业,在陛下克励而谨修之。何忧乎乱人,何畏乎厄运!勤励不息,足致升平,岂止荡涤袄袄当作妖。氛,旋复宫阙而已。” 直解 理,是治。妖氛,是邪气,以比当时乱臣。陆贽疏中又说:“治乱之机,每相为倚伏。故有当治平之时,不期于乱,而或以生乱者;有遭危乱之祸,不期于治,而或以资治者;有因国家无难,而反失其守者;有因国家多难,而反以兴邦者。盖太平无事之时,君心怠肆,人事多不能修,故天降之祸,致生乱而失守;艰难多事之时,君心警惕,人事不得不修,故天降之福,致资理而兴邦。其机在人而不在天,此无足疑者。今日之患,正坐生乱失守之弊,其事已往,不可复追矣。其资理兴邦之业,则在陛下惕然自奋,以天命为必可回,以治平为必可复,兢兢业业,克励而谨修之,则转祸为福,捷于影响。寇兵虽炽,寻当伏诛,何忧乎乱人;大运虽危,寻当复泰,何畏乎厄运。且自此而益加勤励,勉勉不息,所以资理者在是,所以兴邦在是,升平之业,致之有余,岂但荡除邪秽,旋复宫室,仅仅守其故常而已哉!此臣所以断然谓天命繇人,而重有望于陛下也。”夫德宗惑于术士之言,方谓人不可胜天,而贽疏中专以克修人事为主,诚不易之论矣。然人君当患难在前,其克修也易;当太平无事,其克修也难。故资理兴邦之业,在中主亦可庶几,而生乱失守之事,虽英君犹或不免焉。此复隍之戒,日中之忧,所以必于丰泰之时也。有制治保邦之责者,尚鉴于斯。 原文 李怀光自山东来赴难,数与人言卢杞、赵赞、白志贞之奸佞,且曰:“吾见上,当请诛之。”既解奉天之围,自矜其功,谓上必接以殊礼。或以怀光之言告卢杞,杞惧,言于上曰:“怀光勋业,社稷是赖,贼徒破胆,皆无守心,若使之乘胜取长安,则一举可以灭贼,此破竹之势也。今听其入朝,必当赐宴,留连累月,当作日字。使贼入京城,得从容成备,恐难图矣!”上以为然。诏怀光直引军屯便桥,与李建徽、李晟刻期共取长安。怀光自以数千里竭诚赴难,破朱泚,解重围,而咫尺不得见天子,意殊怏怏,曰:“吾今已为奸臣所排,事可知矣!”遂引兵去,至鲁店,留二日乃行。 直解 德宗以朱泚之乱,出幸奉天,贼兵攻围经月,城已将陷,那时得朔方节度使李怀光领兵入援,大败贼兵,奉天围解。怀光自山东来赴难时,思量这祸乱之繇,皆因卢杞为宰相,处置乖方,赵赞领度支,赋敛繁重,白志贞掌宿卫,卖放禁军,遂使贼徒倡乱,车驾蒙尘,都是这三人所致。恨其欺君误国,心甚不平,途中常与人说:“这三个是奸佞小人,我这一去若见了天子,必然奏请诛之。”及解奉天之围,自矜其功,指望朝廷召入行在,待以殊礼,却不知已有人将他路上的言语,说与卢杞知道。卢杞大惧,即设一计,奏德宗说:“怀光功业乃社稷所倚赖,贼徒为怀光所败,已惊惧破胆,虽逃入长安,亦皆无固守之心,若使乘胜进取长安,则一举可以灭贼,而神都克复在即矣。今若听其入朝,须当赐宴犒劳,留连累日,使贼入京城,得以从容设备,恐难图矣。”卢杞之言,虽似有理,其实是怕怀光入朝说他罪过,故假此疏远之。德宗不悟其诈,只道他说的是,即诏怀光不必入城朝见,直引军进屯长安城外便桥地方,与各镇节度使李建徽、李晟连兵讨贼,刻期共取长安。怀光自以从数千里外竭忠远来赴难,破了朱泚,解了重围,如此劳苦有功,而离行宫咫尺之近,不得一见天子,心中怏怏不乐,说:“我今已为奸臣所排陷,自此以后必不见信于朝廷,事可知矣。”遂引兵去,至奉天东南鲁店地方,逗留二日方行,盖已无心为国矣。夫当时奉天之围,真危急存亡之秋,怀光间关破贼,保车驾于围城之中,其功可谓大矣。德宗乃以卢杞之言不使一见,竟至于激反,岂不误哉!然卢杞之奸佞阴险,不独于怀光为然,如忌张镒之忠直,欲出之于边镇,则曰凤翔将校班秩已高,非宰相幸臣不能镇抚;忌颜真卿之德望,欲陷之于贼营,则曰真卿三朝旧臣,名重海内,人所信服。可见小人欲倾陷君子,若直指以为恶,人主未必肯信,必是阳称其美,以行排陷之计,然后听者不觉而堕其计中耳。此人主所当审察也。 原文 上问陆贽以当今切务。贽以向日致乱,繇上下之情不通,劝上接下从谏。又曰:“《易》,乾下坤上曰泰,坤下乾上曰否,损上益下曰益,损下益上曰损。夫天在下而地处上,于位乖矣,而反谓之泰者,上下交故也。君在上而臣处下,于义顺矣,而反谓之否者,上下不交故也。上约己而裕于人,人必悦而奉上矣,岂不谓之益乎!上蔑人而肆诸己,人必怨而叛上矣,岂不谓之损乎!” 直解 乾、坤、泰、否、益、损都是《易经》上卦名。德宗在奉天城中,思寇兵难退,贼臣尚据长安,乃召翰林学士陆贽,问当今拨乱反治,何者最为切务。陆贽以祸乱之兴必有繇致,向日致乱,繇上下之情不通,今日之务,莫有切于通上下之情者。因劝德宗接下从谏,凡文武群臣朝见的时候,必特加延接,备询得失。至于上疏建言的皆曲赐嘉纳,惟取其有益于治,虽犯颜逆耳亦不必计也。又奏说:“圣人作《易》别卦取象,皆有深意。乾卦在下,坤卦在上,合而名之曰泰卦。坤卦在下,乾卦在上,合而名之曰否卦。巽卦在上,震卦在下,叫做益卦。其彖辞说,损上益下,民悦无疆。艮卦在上,兑卦在下,叫做损卦。其彖辞说,损下益上,其道上行。夫乾,阳卦,其象为天,为君。坤,阴卦,其象为地,为臣。天在下,地处上,似于尊卑乖错,却反为泰者,盖天气下降,地气上升,则万物化生,就如君臣交而庶政谐和的一般,所以取通泰之义。君在上,臣处下,似于尊卑之义为顺,却反谓之否者,盖上泽不下流,下情不上达,则治道壅隔,就如天地闭而万物不生的一般,所以取否塞之义。损上益下,如何反谓之益,盖上能省约自己用度,轻徭薄赋,使民生家给人足,那百姓每必欢忻感戴,乐出所有以奉君上,这是君民两得其利,安得不谓之益乎?损下益上,如何反谓之损,盖上若蔑视下民,横征暴敛,唯图肆行己志,那百姓每必生怨咨,甚者至于背叛,这是君民两受其害,安得不谓之损乎?夫明于损、益之义,则必散财得民,而君民之情可通矣。明于否、泰之义,则必虚己接下,而君臣之情可通矣。上下之情既通,将使和气充塞,万邦咸谧,何寇盗之足虑哉!”盖德宗天性严忌,以法绳下,不肯虚怀延访,与群臣相亲,故郡邑之志,不达于朝廷,朝廷之情,不通于殿陛,其上下之不交甚矣。又立间架、除陌之法,厚敛小民,聚天下之财,以充琼林、大盈二库,真所谓损下以益上者,是以群臣疑阻,众庶离心,逆贼内讧,强藩外叛,国之不亡者幸耳。否、泰、损、益之机,此非其大验耶!陆贽究祸乱之繇,反复开陈如此,不特一时之急务,诚万世君道之大端也。 原文 贽以人君临下,当以诚信为本。谏者虽辞情鄙拙,亦当优容以开言路。若震之以威,折之以辩,则臣下何敢尽言。又曰:“臣闻仲虺赞扬成汤,不称其无过,而称其改过;吉甫歌诵周宣,不美其无阙,而美其补阙。”又曰:“为下者莫不愿忠,为上者莫不求理。然而下每苦上之不理,上每苦下之不忠。若是者何?两情不通故也。下之情莫不愿达于上,上之情莫不求通于下,然而下恒苦上之难达,上恒苦下之难知。若是者何?九弊不去故也。” 直解 仲虺,是商汤的臣。吉甫,是周宣王的臣。阙,是过失。陆贽因德宗以推诚待下为悔,又恶谏官彰己之过,恐其猜忌益深,言路益塞,故上疏说道:“人君临御臣下,既赖之为股肱耳目,则当视之为腹心,一以诚信为本,无所猜防,乃是一体之义,正不当以推诚为失而悔之也。至于人君行政少有差失,为臣者分当谏诤,虽其词情鄙俗拙直,亦须曲谅其心,优容嘉纳,以开敢言之路。若是人君怀不信之心,而有拒谏之意,震之以雷霆之威,折之以聪慧之辩,则臣下人人自危,谁敢尽言,以犯不测之怒,后虽欲闻其过失,何可得哉!”又说:“人君所以拒谏者,只是恶人说他的过失。盖不知过失人所必有,亦自不妨,只要知而能改耳。故仲虺作诰以美成汤,曰:‘惟天锡王勇智,改过不吝。’吉甫作诗以诵周宣,曰:‘衮职有阙,惟仲山甫补之。’夫仲虺不称汤之无过,而称其改过;吉甫不美宣王之无阙,而美其补阙,则过之不必讳亦明矣,而人君又何以拒谏为哉!”又说:“人臣以身许国,莫不愿忠于上,人君以身临民,莫不求至于治,其相须亦甚殷矣。然而下每苦上之不得其理,上每苦下之不尽其忠,这是何故?盖因上下之分,大相隔绝,两情不得相通故也。夫下之情莫不愿达于上,上之情莫不求通于下,其相遇宜甚易矣。然而下恒苦上之难达,上恒苦下之难知,又是何故?盖因上下之间,各有所失,其弊有九,不能尽去故也。”夫君臣本以义合,有了一弊,便为害义而不相合,况九弊不去,如之何能使两情之相通哉!然则为君为臣者,固当各去其弊,而感倡之机,又在人君以诚信为本而已。 原文 “所谓九弊者,上有其六,而下有其三:好胜人,耻闻过,骋辩给,眩聪明,厉威严,恣强愎,此六者,君上之弊也;谄谀,顾望,畏愞,此三者,臣下之弊也。”又曰:“谏者多,表我之能好;谏者直,示我之能贤;谏者之狂诬,明我之能恕;谏者之漏泄,彰我之能从。有一于斯,皆为盛德。”上颇采用其言。 直解 愎,是刚狠。愞,是柔怯。陆贽疏中又说:“君臣之情不通,固繇于九弊之不去,然所谓九弊者,上之人有其六,下之人有其三。何谓上之六弊?一是好胜而不肯下于人,二是耻闻过而忌于直谏,三是骋辩给而折人以言,四是眩聪明而虞人以诈,五是厉威严而不能降情以接物,六是恣强愎而不能引咎以受规。这六件是君上的弊。何谓下之三弊?一是谄谀以阿君之好,二是顾望以希君之宠,三是畏愞以避君之威。这三件是臣下的弊。君有此六弊,则日尊于上而不肯顾其下;臣有此三弊,则日卑于下而不敢通于上。堂陛之间,交相疑忌,两情何繇而通,天下何繇而理。然则欲求治者,必通两情,欲通两情,必去九弊而后可也。”又说:“人君纳谏不违,非以彰过,适足增美。故谏者之多,繇我乐谏以来之也,岂不表我之能好;谏者之直,繇我奖谏以励之也,岂不示我之能贤;谏者之不实,至于狂诬,繇我能容之也,岂不明我之能恕;谏者之不密,至于漏泄,繇我能用之也,岂不彰我之能从。四者有一于此,皆为盛德之事,传之天下,载之史册,人君所以继成汤之改过,绍周宣之补阙,而显令名于无穷者,皆自此而得之矣。然则谏亦何亏于圣德,而顾欲讳之哉!”此疏既上,德宗感其言,颇采用之。按陆贽此疏,所以救德宗猜疑之失,而广其纳谏之路者,可谓恳切而著明矣。至所谓两情、九弊、四盛德之说,又可为万世之药石,不独为德宗发也。《易》曰:“上下交而志同。”《书》曰:“后从谏则圣。”自古及今,未有君臣乖疑,言路壅塞,而可以致治者。后世人君能以诚信感人,使臣下得毕志尽言,而无所疑惧,则两情通,九弊去,而盛德之事全矣,何太平之不可致哉! 原文 陆贽言于上曰:“今盗遍天下,舆驾播迁,陛下宜痛自引过以感人心。昔成汤以罪己勃兴,楚昭以善言复国。陛下诚能不吝改过,以言谢天下,使书诏无所避忌,臣虽愚陋,可以仰副圣情,庶令反侧之徒革心向化。”上然之,故奉天所下诏书,虽狂将悍卒闻之,无不感激挥涕。上又以中书所撰赦文示贽,贽上言,以为:“动人以言,所感已浅,言又不切,人谁肯怀!又以知过非难,改过为难,言善非难,行善为难。假使赦文至精,止于知过言善,犹愿圣虑,更思所难。”上然之。 直解 陆贽在奉天城中,奏德宗说道:“今逆贼充斥遍满天下,车驾流离播迁,未还京邑,存亡安危,在此一举。向时朝廷行政用人,委有过误,所以人心离叛,祸乱遂成。陛下今欲拨乱反治,须是痛自引过,明告天下,以感动人心,方可转移。昔成汤遇七年之旱,祷于桑林,以六事自责,故能表正万邦,式于九围,王业勃然而兴。故虽贤圣之君,亦不以罪己为讳。楚昭王为吴兵所败,国灭出亡,国中父老送之,昭王说:‘父老可都回去,我虽失国,尔辈何患无君。’那父老感其善言,相与从之,遂复宗社。故虽败亡之君,一有善言,亦可以保国。今日之事,不过劳陛下一言而已,何惮而不为乎?陛下果能不吝改过,以言谢天下,使赦书诏令,痛为引咎自责之辞,无所避忌,臣虽愚陋,竭其思虑,亦可以撰拟诏章,仰副圣情,庶使反侧之徒,变其凶顽之心,而归向圣化也。”德宗是其言。后来奉天所下诏书,都是引过罪己,安抚人心的说话,各处藩镇,虽狂悖之将,凶悍之卒,听见诏书中的说话,无不感激流涕,投戈解甲,谢罪归降,而天下遂定矣。盖此时因改元肆赦,以故陆贽预有此请。德宗遂将中书省撰进赦文,与陆贽看,令其参酌详定。陆贽见赦文条款,多循旧套,不能动人,因奏说:“朝廷平日无实惠及人,有事之时,只靠这几句言语动人,其所感已浅矣。若言语又只泛常,无痛切之实,则人亦将以故事视之,谁肯归服。故今所下赦文,不得不过为罪己之辞也。”因将改革事条,开具以进。又说:“凡人有过失,能自家知道不为难,惟是知过而能改方是难事。言语辞令说得好不为难,惟是件件都能行方是难事。假使今日赦文,极其精切,亦止于知过言善而已。犹望圣虑更思其所难,过不止于能知,而期于能改;善不止于能言,而期于能行。庶乎人心可感,而太平可望矣。”德宗亦以为然,是以当时诏书感人如此之深也。按奉天赦文,实出陆贽之手,至今读之,犹能使人感动。况其时强藩梗化,未必有心造逆,或为谗邪所间,或为将校所推,不能自明,激而为变,一旦见人主开诚悔过,其忠义之心,固自有感发兴起者,所以一闻诏令,相率纳款。唐之宗社,几亡而复存者,陆贽之力也。 原文 上于行宫庑下贮诸道贡献之物,榜曰琼林、大盈库。陆贽以为战守之功,赏赉未行而遽私别库,则士卒怨望,无复斗志,上疏谏之。上即命去其榜。 直解 行宫,是天子驻跸的所在。庑,是两边围廊。榜,是房屋上悬的牌额。德宗在奉天,攻围既解,贡献稍丰,乃于行宫两庑之下别造二库,将各道贡献之物积贮其内,以为私藏,因题其额:一边叫做琼林库,一边叫做大盈库。陆贽以为昨在重围之中,诸将卒外御凶贼,内守孤城,五旬之间,死伤无算,卒赖其力,以收战守之功。今日财货稍余,正宜与士卒同利,乃赏赉未行,遽私别库,恐士卒从此怨望,不复有死斗之志,天下事尚未可知也。乃上疏,言:“天子至尊,不当复崇私货;士卒嗜利,不可使有怨咨。”反复千余言,甚为剀切,德宗始大悟,即令撤去其榜,示以不复私蓄,以安众心。夫人君以四海为家,其所操自有大体,所享自有大利,非惟不当私蓄,亦有不必私者。唐自天宝后,王等岁进额外之钱,积大盈库以供入主燕私,遂使万乘之贵,下同有司之守,亏体诲盗,为鉴不远,正德宗所宜深省也。而又踵行于大难甫夷之日,何其谬哉!然是时犹能听贽谋,其后为裴延龄所惑,至分建六库,以便己私,而贽且以力谏罢矣,岂非其贪鄙之性,可制于忧患,而不可挽于安乐欤!诚万世所当戒也。 原文 萧复尝言于上曰:“陛下践阼之初,圣德光被。自用杨炎、卢杞浊乱朝政,以至今日。陛下诚能变更睿志,臣敢不竭力。倘使臣依阿苟免,臣实不能!”又尝与卢杞同奏事,杞顺上旨,复正色曰:“卢杞言不正!”上愕然,退,谓左右曰:“萧复轻朕!”遂命复充山东西、荆湖等道宣慰、安抚使,实疏之也。 直解 德宗在奉天时,以萧复为宰相。萧复为人忠诚正直,不肯阿顺取容,已为德宗所不喜。一日又奏德宗说:“陛下即位之初,圣德昭明,光被海宇,天下想望太平。自从用杨炎、卢杞为相,炎则专以报复恩仇为事,杞又荧惑上听,排陷忠良,浊乱朝政,激成祸变,至今未已,天下皆知是此两人所致。今陛下诚能变更睿志,推诚纳善,图济艰难,臣敢不竭力辅导,以期匡复。若使臣依阿承顺以图苟免,不顾国家利害,则臣实不能也。”又曾与卢杞同在御前奏对,那卢杞所言都窥探德宗意旨,就顺那一边说去,全不管道理何如。萧复见其阿谀,即正色奏说:“卢杞所言,不是正理!”德宗愕然而惊,退朝与左右说:“萧复在朕前面斥卢杞,显是轻朕!”至是乃托言迁幸以来,恐江淮远方传闻过实,欲遣重臣抚慰,乃命萧复以宰相职衔充山南东西、荆南等道宣抚、安慰使,着他巡历江南一带地方,宣布朝廷德意。委任虽重,其实是出之于外,以疏远之也。夫大臣事君,惟匡救为难,若要阿谀顺旨,谁不能为。况上可以结主之欢心,下可以保己之禄位,揆之人情,亦孰不愿。但朝廷设公卿辅弼之臣,君德治道视之以为隆污,宁令阿意从欲,陷主子不义乎?古之大臣,所以忘身徇国,不惜苟免者,正以是耳。德宗乃以为轻君而斥之,忠邪倒置如此,欲求治安,其可得乎! 原文 上在道,民有献瓜果者,上欲以散试官授之,访于陆贽。贽上奏,其略曰:“自兵兴以来,财赋不足以供赐,而职官之赏兴焉。青朱杂沓于胥徒,金紫普施于舆皂。当今所病,方在爵轻,设法贵之,犹恐不重,若又自弃,将何劝人!若献瓜果者亦授试官,则彼必相谓曰:‘吾以忘躯命而获官,此以进瓜果而获官,是乃国家以吾之躯命同于瓜果矣。’视人如草木,谁复为用哉!” 直解 散试官,是有职衔而不管事的官。青朱、金紫,都是官员服色。胥、徒、舆、皂,都是衙门中役使的人。德宗既解奉天之围,李怀光恃功怨望,又率众作反,先遣其将赵升鸾入奉天约为内应。浑瑊知其谋,急请德宗幸梁州以避之。德宗在路上,有百姓以瓜果献者,德宗感其意,欲以散试官授之,问于陆贽。陆贽上疏,其大略说道:“国家所重者在名器,祖宗时未尝轻以与人。自兵兴以来,财赋缺乏,不足以供赏赐,乃权以官爵酬之,而职官之赏兴焉。其后滥施无度,日甚一日,穿青衣朱者纷杂于胥徒,拖金纡紫者遍及于舆皂,名器之亵,莫甚于此。今日之病正坐爵轻,朝廷设法以贵之,尚恐流弊已久,不能使重,况又自弃其法,将何劝人。且前此所授,犹谓其有死战之功也然且不可,今若献瓜果者亦以此授之,则彼有功者必相谓曰:‘我辈竭力排难,忘了躯命,仅得此官,他只进些瓜果也得此官,是国家以我辈躯命止值一瓜果矣。’视人如草木,后虽欲用人,谁肯复为用哉!此臣所以断谓其不可也。”按古之官人者,论定然后官之,任官然后爵之,自一命以上,非其人则不轻授,其重如此,士犹有轻之而不乐就者。后世或以入粟拜官,或以有功代赏,或以恩泽累赐,市井小夫,朝游里巷,而夕被章服,是朝廷先自轻之,欲人知所重而乐为用也,不亦难乎!陆贽此言,可谓切中时弊,诚万世人君所当省也。 唐 纪

德 宗

原文 陆贽在翰林,为上所亲信,居艰难中,虽有宰相,大小之事上必与贽谋之,故当时谓之“内相”。然贽数直谏,忤上意,卢杞虽贬官,上心庇之。贽极言杞奸邪致乱,上虽貌从,心颇不悦,故刘从一、姜公辅皆自下僚登用,贽恩遇虽隆,未得为相。 直解 史臣记陆贽为翰林学士,日侍左右,为德宗所亲信。德宗在艰难危急之中,全仗陆贽谋划,虽有刘从一等为宰相,及遇军国大小事务,德宗必与陆贽商议。盖当时中书、门下两省,有宰相佐理万机,而陆贽以学士入直禁中,参预密勿,其任与宰相等,故当时称之为“内相”。虽是这等信用,然陆贽以道事君,不肯阿谀,遇事有不可,每每直言匡谏,致忤上意。卢杞为宰相专事容悦,为主上所喜,后虽因李怀光上表迫胁,不得已贬其官,然德宗心里还庇护他。陆贽极言卢杞奸邪不忠,酿成祸乱,德宗外面虽勉强依从,心颇不悦,道他说得不是。故刘从一以吏部郎中,姜公辅以翰林学士,皆自下僚登用为宰相,陆贽恩眷礼遇虽隆于二人,而未得为相,以其直谏忤旨故也。夫德宗在艰难之中,事事倚仗陆贽,非不知其忠,但以其直言违拂而惮之,遂忘其忠。见中外人心淘淘,皆为卢杞乱政,亦岂不知其佞,但以其甘言承顺而悦之,遂不觉其佞耳。可见任贤勿二,去邪勿疑,信非圣人不能也。要之直臣之事君,譬如药石,一时虽觉苦口,终赖之以保身;佞臣之事君,譬如美味,一时虽觉爽口,终因之以致病。所以古之帝王舍己从人,虚心任下,不拒逆耳之言,不罪拂意之谏,正为此耳。若德宗者,真可为明戒也。 原文 李晟家百口及神策军士家属皆在长安,朱泚善遇之。军中有言及家者,晟泣曰:“天子何在,敢言家乎!”泚使晟亲近以家书遗晟,曰:“公家无恙。”晟怒曰:“尔敢为贼为间!”立斩之。军士未授春衣,盛夏犹衣裘褐,终无叛志。浑瑊帅诸军屯奉天,与李晟东西相应,以逼长安。 直解 这一段是记李晟为国排难,不顾其家的说话。初,朱泚既据长安,河北行营节度使李晟闻车驾播越,急引神策军从河北入援奉天。那时晟家属百口及神策军士家属都在长安城中,朱泚欲以计诱之,乃以金帛存恤其家,待之甚厚。然晟一心为国,绝不以家为念,军中有言及家者,晟即涕泣而告之说:“我辈受朝廷厚恩,就使国家无事,犹当公而忘私,今天子在何处,尚敢言其家乎!”泚尝使晟吏王无忌婿持家书诣晟营,谓晟说:“公家俱平安无事。”晟大怒说:“今万乘蒙尘,我为臣子恨不能一举灭贼,以雪国愤,敢顾其家,汝乃与贼为反间乎!”立命军中斩之。是时军势孤危,钱粮欠缺,军士未得春衣,盛夏犹披裘褐。晟能与下同苦,以忠义感发其心,所以士皆奋激,终无叛志。晟既矢心破贼,屯军东渭桥,而浑瑊又帅诸军西屯奉天,两军为掎角,东西相应,以逼长安,于是军威稍振,始有恢复京师之望矣。按是时,朱泚、李怀光连兵,声势甚盛,车驾再迁,人情扰扰。晟以孤军处二强寇之间,内无资粮,外无救援,而人心益奋,气不少衰,卒成恢复之业者,徒以一念忠义有以激之也。向使晟有一毫私家之念,人谁不解体乎!若晟者可以为纯臣矣。 原文 上欲为唐安公主造塔,厚葬之,姜公辅表谏。上使谓陆贽曰:“唐安造塔,其费甚微,非宰相所宜论。公辅正欲指朕过失,自求名耳。相负如此,当如何处之?”贽上奏,以为:“公辅任居宰相,遇事论谏,不当罪之。”上意犹怒,罢公辅为左庶子。 直解 德宗南幸梁州,长女唐安公主病没,德宗欲造塔厚葬之。宰相姜公辅以车驾蒙尘,兵食不给,乃糜费钱粮以事无用,因上表论谏。德宗怒其忤旨,遣使问陆贽说:“唐安造塔,其费不多,似无关系,非宰相所宜论谏。公辅乃上表陈奏,岂真为国家惜费,不过欲指朕之过失,显得他直言无隐,以自求名耳。朕拔擢公辅,倚为腹心,乃负恩如此,必不可容。卿谓当如何处置?”德宗此意,盖欲加之以罪也。陆贽乃上奏,以为:“公辅任居宰相,凡国家政事,不论大小,都是他的责任。所以遇事论谏,不敢曲隐,似宜优容,不当深罪也。”德宗闻此言,虽勉强曲从,而怒犹未解,竟罢公辅为左庶子。夫宰相辅佐人主,以绳愆纾谬为职,只当论理之是非,不当计事之大小。况造塔之役,一则崇尚异端,违圣王之典训;一则虚费财力,竭百姓之脂膏。真所谓作无益以害有益者。其事虽微,而关系则甚大,为公辅者岂得无言。德宗不能嘉纳,乃以指过求名恨之。夫人臣事君,惟恐不能将顺其美,岂忍指君之过以求名?惟是暗惑之主,讳其过行,故深忌而不欲闻耳。公辅之守正不阿、陆贽之惓惓开导,皆可以为后世法。 原文 贽上奏,其略曰:“以一人之听览而欲穷宇宙之变态,以一人之防虑而欲胜亿兆之奸欺,役智弥精,失道弥远。项籍纳秦降卒二十万,虑其怀诈复叛,一举而尽坑之,其于防虑,亦已甚矣。汉高豁达大度,天下之士至者,纳用不疑,其于备虑,可谓疏矣。然而项氏以灭,刘氏以昌,蓄疑之与推诚,其效固不同也。秦皇严肃雄猜,而荆轲奋其阴计;光武宽容博厚,而马援输其款诚。岂不以虚怀待人,人亦思附;任数御物,物终不亲。” 直解 陆贽见德宗欲追寻贼党,防虑太深,故因其问及,上疏谏之。其大略说:“今车驾蒙尘,人心未定,凡有涉险远来者,正宜开诚优纳,不复猜疑,方是君人之道。若欲以一人之聪明而穷宇宙间之变态,以一人之防范而胜亿兆人之奸欺,则其势必不可穷,其力必不可胜。用智愈精,失道愈大,甚非所以收拾人心也。臣请以往事喻之:昔楚霸王项籍与汉高祖共起兵灭秦,项籍是个多疑的人,未到关中纳了秦卒二十万,恐其怀诈复叛,乃于新安城南一举而尽坑之,其防患如此之密。汉高祖是个明爽远量的人,凡天下士来归者,皆纳用之而不疑,其备虑如此之疏。然而项籍卒败于乌江,汉高祖卒代秦而有天下,这是何故?盖项氏蓄疑而不能任人,人亦以疑应之,安得不灭;高祖推诚而善任人,人亦以诚应之,安得不昌,其效自不同也。又有秦始皇为人严肃雄猜,以刀锯鼎镬待天下之士,宜人之不敢犯矣。然燕太子使荆轲假说献燕图籍,直到秦庭行刺,秦皇几不能免。汉光武为人宽容博厚,无所猜防,宜人之易欺矣。然隗嚣使马援来谒光武,觇其动静,援见光武度量恢弘,即知帝王有真,倾心献其诚款。若此者,岂不以光武开虚心以待人,故人皆愿为依附,秦皇任术数以御物,故物终不敢相亲,亦自然之效也。夫观高祖、光武之所以兴,秦皇、项籍之所以亡,则陛下今日惟当推诚虚纳以收人心,何可过为防虑,蹈秦项之覆辙哉!”按陆贽此言,非特救德宗之失,实万世人君之要道也。盖四海至广,人君以一身临之,非宽弘不能容物,非诚实不能感人。况虚怀者亦未尝不察天下之隐,推诚者亦未尝不烛天下之奸,正不必屑屑猜防,而后可以得天下之情伪也。古之帝王所以范围一世者,皆不出此,不独汉高、光武为然。君天下者可以知所务矣。 原文 又曰:“陛下智出庶物,有轻待人臣之心;思周万机,有独驭区寓之意;谋吞众略,有过慎之防;明照群情,有先事之察;严束百辟,有任刑致理之规;威制四方,有以力胜残之志。繇是才能者怨于不任,忠荩者忧于见疑,著勋业者惧于不容,怀反侧者迫于及讨,驯致离叛,构成祸灾。愿陛下以覆车之辙为戒,宗社无疆之休。” 直解 区寓,犹言海宇。陆贽又奏说:“蓄疑、推诚之效,往古既有明鉴矣。若乃陛下以至圣之德,固宜坐致太平,而乱犹未弭,化犹未洽者,盖亦有故焉。良以陛下睿智首出于庶物,便以为人莫己若,而有轻待人臣之心;思虑周及于万机,便以为无恃于人,而有独御海宇之意;谋可以兼包众略,往往虑及于意外,而有过慎之防;明可以照烛群情,往往视及于未形,而有先事之察;以严厉绳束群臣,即谓任刑可以致治,而不思尚德;以威武制服四方,即谓用力可以胜残,而不肯施惠。繇是有才能者以上之不任而怨心生,怀忠荩者以上之见疑而忧心生,建功业而震主者即恐其不容,怀反侧而狐疑者又迫于见讨,上下相疑,衅端日长,以致中外离叛,构成祸灾,原其所以,皆一念猜忌之心为之也。陛下若能追咎以往之失,开诚布惠,以消群疑,譬如前面的车已覆了,后面的车不复蹈其辙迹。如此,则人心回向,而大难可平,实宗社无疆之休也。”盖德宗以聪察太过,致失人心,故陆贽以此为言。 原文 上谓陆贽曰:“浑瑊、李晟诸军当议规划,令其进取。”贽以为:“贤君选将,委任责成,故能有功。”乃上奏,其略曰:“锋镝交于原野,而决策于九重之中,机会变于斯须,而定计于千里之外,用舍相碍,否臧皆凶。上有掣肘之机,下无死绥之志。”又曰:“君上之权,特异臣下,惟不自用,乃能用人。” 直解 掣肘是牵挽其手臂,不得自如的意思。绥是战车上所执的索。死绥,是死战而不退的意思。德宗以浑瑊、李晟统领重兵将向长安,乃与陆贽说:“浑瑊、李晟两人统兵在外,若不设个方略与他,恐一时进止难定。今当议其规划,遣使宣谕,着他遵奉行事,庶免临期有误。”贽以为:“国之安危,系于一将,惟恐不得其人。既得其人,便当委任责成,方可成功。若一一从中制之,则将权轻而不得展布,责其成功难矣。”乃上奏,其大略说:“兵势无常,不可遥度,惟在为将者,因时制宜,临敌决胜而已。今锋镝之变,远在原野,而欲决策于九重之中;机会之乘,变在顷刻,而欲定计于千里之外。则一用一舍,动相阻碍,或否或臧,皆蹈凶危。且上挠下柄有掣肘难运之机,则下苦中制,无效死勿去之志,败军之祸,往往坐此,关系非细故也。”又说:“君上之权,与臣下迥别。臣下为人所用,君上主于用人,惟推诚任下、不好自用者,人乃乐为我用。若阃外之事,屑屑焉欲以一身专之,则不惟事多窒碍,亦失君上之权,恐非所以奔走天下之士也。夫自古国家用兵,未有大将受制于内而能立功于外者。所以古之贤君专务择将,既得其人则假以便宜,重其事权,曰阃以外将军制之,是以人乐为用而功易成。后世文网日密,议论日多,使手足不得展布,何以责其成功?汉时冯唐谓文帝虽得廉颇、李牧弗能用,亦是此意。”陆贽之言,将将者所宜深察也。 原文 庚寅,李晟大陈兵,谕以收复京城,遂引兵至通化门外。泚兵大至,晟纵兵击之,贼败走。再战,又破之。贼众大溃,姚令言帅余众西走,晟屯于含元殿前,令诸军曰:“晟赖将士之力,克清宫掖,长安士庶,久陷贼庭,若小有震惊,非吊民伐罪之意。”晟大将高明曜取贼妓,尚可孤军士擅取贼马,晟皆斩之,军中股慄。公私安堵,秋毫无犯。六月,晟遣掌书记于公异作露布上行在曰:“臣已肃清宫禁,祗谒寝园,钟虡不移,庙貌如故。”上泣下曰:“天生李晟,以为社稷,非为朕也。” 直解 通化门,是长安城门。股慄,是战惧之状。安堵,是安静不扰的意思。掌书记,是节度使幕下掌文书的官。露布,是报捷的表文,不用实封,露布于外,要使人都看见。虡,是悬钟的架。兴元元年,以李晟为副元帅进讨朱泚,屯兵长安城外。至五月庚寅日,李晟大陈兵马,传布号令要刻日收复京城,遂调集各路官军,进至通化门外。朱泚之兵前来迎敌,李晟纵兵击之,贼遂败走,官兵乘胜追至光泰门,与之再战,又大破之,贼众大溃。朱泚与其将姚令言帅率败残之兵,出长安西走。李晟遂屯兵于含元殿前,因传令诸军说:“晟赖众将士之力,收复京城,扫清宫掖,想这长安士庶久陷贼庭,幸得复圣朝,人人有乐生之望,若官军不知敛戢,稍有震惊,便非朝廷吊民伐罪之意。”李晟以此戒谕将士,使之遵守。适其部下大将高明曜取贼兵中妓女,商州节度使尚可孤军士擅取贼马,李晟便都拿来斩首示众。于是军中畏其威令,莫不战慄。官府民居安堵如故,秋毫无犯。远坊居民有经一宿方知官军入城者,其纪律严正如此。六月中,李晟命掌书记官于公异作露布表文,报捷于行在,中间叙说:“臣已扫荡贼氛,肃清宫禁,敬谒祖宗陵寝,宗庙之中钟虡不移,列圣庙貌犹如旧日。”这几句话是铺张恢复之功,以慰安朝廷的意思。德宗正在梁州,见了这露布,且喜且悲,因泣下说:“天生李晟,乃是为再造我唐家社稷,非为朕也。”繇是德宗驾还长安,天下遂定也。按德宗初以朱泚之乱幸奉天,继以怀光之叛幸梁、洋,山东河北群盗纵横,车驾间关险阻,命令不通,国之不亡者如线耳。一旦剪灭逆寇,克复神京,李晟之功可谓大矣。德宗徒知奖赏之于有事之时,而不能保全之于无事之日,卒之罹谗畏咎,几于不免,岂劝劳作忠之道哉! 原文 时连年旱、蝗,度支资粮匮竭,言事者多请赦李怀光。李晟上言:“赦李怀光有五不可。”马燧自行营入朝,奏称:“怀光凶逆尤甚,赦之无以令天下,愿更得一月粮,必为陛下平之。”上许之。八月,燧帅诸军至河西,河中军士自相惊乱,怀光不知所为,乃缢而死。燧自辞行至河中平,凡二十七日。 直解 河西,即今陕西朝邑县。河中,是李怀光屯兵的地方,即今山西蒲州。德宗虽已克复长安,而李怀光反于河西,尚须征讨。那时连年旱、蝗,财赋无所出,度支钱粮缺乏,不足以供军需。于是言事者多请下诏赦李怀光,许其自新,庶可息兵省费。李晟上疏,言:“怀光罪恶滔天,法所必讨,且赦之有五不可:一、恐乘我不备,忽惊同州;二、恐赦怀光必以晋、绛等地还之,令浑瑊无所往;三、恐起吐蕃诸夷窥觎之心;四、恐朔方将士应叙奉天旧功,赏不满望;五、恐罢诸道兵赏典不行,又生怨讟。”疏中究极利害,言之甚详。会河东行营副元帅马燧亦自太原入京,并面奏:“怀光凶逆尤甚,此而可赦,则威灵益屈,何以令天下。且其势已垂亡,臣愿更得一月粮,必为陛下平之,不足虑也。”德宗乃许之。八月,燧帅诸军至河西县。是时河中饥荒,又大将杀戮殆尽,军无统纪,一见燧军至,即自相惊乱,望风而降。怀光计无所出,乃自缢而死。河中于是悉平。自燧辞朝至河中平,凡二十七日,果不出一月之外也。按德宗奉天之围赖怀光而解,不为无功。使是时待之以恩礼,御之有道,则不惟保全功臣,亦岂贻忧宗社。奈何惑于卢杞之奸,使其咫尺不得见天子,而怨望日深,嫌疑日积,所以酿成叛逆之谋,有自来矣。至此虽幸荡平,而天下已受其毒。小人之害人国家,可畏也哉! 原文 乃上奏,其略曰:“福不可以屡徼,幸不可以常觊,臣姑以生祸为忧,未敢以获福为贺。”又曰:“曩讨之而愈叛,今释之而毕来。曩以百万之师而力殚,今以咫尺之诏而化洽。是则圣主之敷理道,服暴人,任德而不任兵,明矣。”上乃诏:“诸道与淮西连接者,宜各守封疆,非彼侵轶,不须进讨。李希烈若降,当待以不死,自余将士百姓,一无所问。” 直解 徼,是求。觊,是望。淮西,即今河南汝宁府地方。轶,是冲突的意思。贞元元年,李怀光既平,那时还有贼臣李希烈占据淮西,未归王化。陆贽恐有希旨生事之人,请乘胜讨之者,将使各镇自疑,激成他变,乃上疏论奏。其大略说:“方今朱泚、怀光相继诛灭,中外人心孰不称贺,殊不知战胜乃社稷大福,只可偶一得之,不可屡屡徼求。用兵本有大幸,只是适然而遇,不可常常觊望。若繇此不已,别生事端,使蓄疑负罪之人,不信朝廷诏令,兵连祸结,其害方深。臣且以生祸为忧,未敢以获福为贺。”又说:“往时河、朔、青、齐同谋拒命,朝廷曾征讨数年,愈不能屈。及降奉天赦文,一释其罪,即皆去其伪号,纳款归降。往时以百万之兵,力尽而不能服,今日以咫尺之诏,化行而不敢外,可见圣王之敷布治道,怀服暴人,唯当以德为先,而不当以兵为尚,明矣。今大难既平,正群凶观望之时,只当乘此施惠以安其心。彼淮西穷寇,可不讨而定矣,何用纷纷多事为哉!”此奏既上,德宗即从其言,乃诏诸道节度使与淮西地方境界连接者,都只各守封疆,彼如不敢侵犯,不须进讨。李希烈若能悔罪求降,朝廷当以不死待之,其部将士百姓并系胁从,皆当一体赦宥,无所追问。德宗能用陆贽之言,果然各镇藩臣安心向化,李希烈孤立无与,兵势日蹙,遂为其部下所杀,而淮西亦平矣。大抵人君治天下,有威有惠。当王纲委靡,所以整肃之者,利用威;及国势强盛,所以绥怀之者,利用惠。如天道春生秋杀,各随其时,相济而非相戾也。陆贽之言,可谓深识时务者也。 原文 关中仓廪竭,禁军或自脱巾呼于道,曰:“拘吾于军而不给粮,吾罪人也?”上忧之甚,会韩滉运米三万斛至陕,李泌即奏之。上喜,遽至东宫,谓太子曰:“米已至陕,吾父子得生矣!”时禁中不酿,命于坊市取酒为乐。又遣中使谕神策六军,军士皆呼万岁。时比岁饥馑,兵民率皆瘦黑,至是麦始熟,市有醉人,当时以为嘉瑞。人乍饱食,死者复五之一,数月,人肤色乃复故。 直解 唐都关中,其军饷皆仰给东南之粟。德宗当兵荒之后,漕运不继,仓廪匮竭,禁军不得粮食,或自脱去巾帽,呼叫于道路说:“朝廷拘佥我每于军中,而不给粮食,恰似犯罪的人一般。”其势几欲为乱,德宗闻之,甚为忧惧。适江淮转运使韩滉运米三万斛至陕,李泌急奏知德宗,以宽其忧。德宗乃大喜,即亲至东宫与太子说:“韩滉已运米至陕,军士得粮,可无他变,吾父子今日才得生矣。”时禁中乏米,不曾造酒,乃取坊市上酒入宫中,饮之为乐。又遣中使传谕神策六军,使知米至,以安其心。军士亦大喜,皆呼万岁。先是连年饥馑,兵民饥饿日久,无不瘦黑者,至是麦始熟,稍可充饥,市中间有醉酒的人,当时便比之为祥瑞,盖叹其希有而幸其仅见也。然人久馁之余,乍得饱食反为所伤,死者复五分之一。至数月后,人肌肤颜色才得复旧,盖当时疲弊之状如此。记曰:“国无六年之蓄,曰急;无三年之蓄,曰国非其国。”德宗之时,其窘乏至朝不及夕,观其父子相慰之言,其情亦可悲矣。而天下以醉人为祥瑞,则闾阎困穷之状,又可想见,亦安在其为国乎!后世人君于仓廪盈溢之时,常念军无储饷,于宫闱宴乐之际,常思市无醉人,则所以约己裕民者,自不容己,国何患其不足哉! 原文 以李泌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泌与李晟、马燧、柳浑俱入见,上谓泌曰:“自今凡军旅粮储事,卿主之;吏、礼委延赏;刑法委浑。”泌曰:“不可。陛下不以臣不才,使待罪宰相。宰相之职不可分也,非如给事则有吏过、兵过,舍人则有六押。至于宰相,天下之事咸共平章。若各有所主,是乃有司,非宰相也。”上笑曰:“朕适失辞,卿言是也。” 直解 吏过、兵过、六押,是各官职掌的事务,唐时吏部兵部拟选文武官员,皆过门下省审驳,用给事中二员分管,叫做吏过、兵过。中书省又有舍人六员,佐宰相判案,分押六曹之事,叫做六押。贞元三年中,以陕虢观察使李泌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此时功臣李晟为中书令,马燧为侍中,又有张延赏、柳浑同平章事,都是一时宰相。德宗欲以宰相分判六曹,一日,李泌与李晟、马燧、柳浑俱入朝见,德宗谓李泌说:“自今以后,凡军旅粮储之事,卿宜专管,吏、礼二部事务委张延赏专管,刑名法律委柳浑专管,庶各有分职,得以尽心料理,不至异同。”李泌对说:“不可。陛下不以臣为不才,使之待罪宰相。宰相之职不可分也,不比门下省给事中则有吏过、兵过,以分掌文武之选;中书舍人则有六押,以分掌六曹之事。至于宰相,辅佐人主责任重大,天下事务无大无小都要同心商量,共成化理,若各有专管乃是有司之职,非宰相之体也。”李泌此言甚知大体,德宗亦悟,乃笑说:“朕适才失言,卿言是也。”于是宰相分判六曹之举,遂不果行矣。考之周官,坐而论道,谓之三公;作而行之,谓之六卿。故汉文帝问钱谷决狱之数,陈平以为各有主者。乃论宰相之职,在上佐天子理阴阳,外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其职。李泌之言,盖出于此。可见人主之职在于任宰相,宰相之职在于任庶官,庶官皆得其人,则政事无不理,而相道得矣。为君相者皆不可不知。 原文 上复问泌以复府兵之法。泌请:“铸农器,给牛、种,分赐缘边军镇,募戍卒,耕荒田而种之。关中土沃而久荒,所收必厚。戍卒因屯田致富,则安于其土,不复思归。旧制,戍卒三年而代,及其将满,下令有愿留者,即以所开田为永业。家人愿来者,本贯给长牒续食而遣之。不过数番,则戍卒皆土著,乃悉以府兵之法理之,是变关中之疲弊为富强也。”上喜曰:“如此,天下无复事矣。” 直解 长牒,是官文书,即今之长单。续食,是路上的口粮。土著,是土居的人。唐初府兵之制,兵皆土著,无事则散耕于野,更番上京,以备宿卫;有事征发,则命一卫将统之以行,事毕则各散归农。将不得握兵,而士不失常业,其法本善。但其徭役日烦,剥削日甚,以此府兵渐弱,多至逃亡。开元间,张说乃请募壮士充宿卫,号为骑。及李林甫又奏诸军皆募人为之,于是府兵之法荡然无存,下陵上替之患实坐此矣。德宗曾与李泌论及府兵,慨然有修复之志,至此,复问泌以复之之法。泌以为欲复府兵,必须土著,欲存土著,必须屯田。乃请:“多铸农器,并给耕牛、谷种,分赐沿边军镇,召募戍卒,开垦荒田而种之。夫关中土厚易生,又久荒之余地力未竭,诚及时屯种则收获必多,立可致富。戍卒因屯田而致富,则安于其土,不复有归志矣。旧制,戍卒三年一更代,今宜及其满时,下令有愿留者,即以所开田与为永业,其宗族有愿来者,又令原籍官司给长单,所过郡县给口粮以至戍所。夫有田以为常业,有宗族以为依附,则皆视戍所为乐土,谁肯去之,不过数番,戍卒皆土著矣。既为土著,则人有固志,法可举行,然后效国初之制,一一以府兵之法治之,是使关中之疲弊一变而为富强也。欲复府兵,舍此岂有他法哉!”德宗乃喜曰:“天下只因废了府兵,所以至今多事。果如卿言,则国无养兵之费,将无握兵之虞,而关中又得居重之意,天下无复事矣。”按唐制,惟府兵为近古,盖太宗亲定天下精思熟计而制之,后虽不能无弊,只宜酌量时势补其偏而救其失,奈何举其法而尽废之,使市人纳贿充数,不能受甲,甚且召之不至,而祸乱从此炽矣。德宗虽喜泌言,而终不能复,亦其积习之势然也。后世欲为守成之令主,则无务为一切目前之功,而轻变祖宗之法哉! 原文 十二月庚戌,上畋于新虚,当作店字。入民赵光奇家,问:“百姓乐乎?”对曰:“不乐。”上曰:“今岁颇稔,何为不乐?”对曰:“诏令不信,前云两税之外悉无他徭,今非税而诛求者殆过于税。后又云和籴,而实强取之,曾不识一钱。始云所籴粟麦纳于道次,今则遣致京西行营,动数百里,车摧牛毙,破产不能支。愁苦如此,何乐之有!每有诏书优恤,徒空文耳!恐圣主深居九重,皆未知之也!”上命复其家。 直解 贞元三年十二月庚戌日,德宗偶出畋猎,至长安城外新店地方,至百姓赵光奇家内,问光奇说:“如今百姓每安乐不安乐?”光奇对说:“不乐。”德宗说:“今年各处丰稔,想民间衣食不乏,何为不乐?”光奇对说:“闾阎之间,赋役轻省,百姓才得乐生。今朝廷诏令不信于民,差赋繁重,百姓如何得安乐!且如前日诏书中一款说,自秋夏两税之外,再无别项差徭,今非两税正额,而分外诛求者比之两税其数反多。又一款说,今年丰收,令各处行和籴之法,收买民间粟麦,及至和籴时被官吏人等作弊,只是强取于民,不曾有一文钱到手。起初说,所籴粟麦都只随便纳于沿途仓次,今又着自备车牛解送京西行营,动辄数百里,车摧牛毙,将产业破尽不能支持,愁苦无聊至于如此,纵稍有收成,亦不得实用,何乐之有!每次降下诏书,开载优恤条件,有司全不奉行,不过成一空文而已,百姓何繇得沾实惠!恐圣主深居九重之中,此等情弊皆不得知之也。”德宗闻光奇之言,为之感动,命将光奇本家徭役尽为除免,以示体恤之意。按光奇之言,说尽民间疾苦,自古人主苟知百姓穷苦未有不念者。惟是苛刻有司不肯仰体德意,将朝廷诏令视为虚文,故有名为蠲免,而实照旧征收,名为赈贷而实不见一钱者。所以君忧劳于上,而民不怀,民愁怨于下,而上不知,以至人心离叛,法令不行,而土崩瓦解之势成矣。愿治之主,于此宜留意焉。 原文 四年,上从容与泌论即位以来宰相,曰:“卢杞忠清强介,人言杞奸邪,朕殊不觉其然。”泌曰:“人言杞奸邪而陛下独不觉其奸邪,此乃杞之所以为奸邪也。倘陛下觉之,岂有建中之乱乎!”上曰:“建中之乱,术士豫请城奉天,此盖天命,非杞所能致也。”泌曰:“天命,他人皆可以言之,惟君相不可言。盖君相所以造命也。若言命,则礼乐刑政皆无所用矣。纣曰:‘我生不有命在天!’此商之所以亡也。” 直解 贞元四年,李泌自陈衰老,请更除一宰相,协理机务。德宗难其人,未行简命,因从容与泌评论即位以来所用的宰相,说:“卢杞为人,本是忠清强介之士,人却说他奸邪,以朕观之,但见其才行可用,殊不觉其奸邪,卿以为何如?”泌对说:“人臣之奸邪使人主得而觉之,其奸犹未甚也。今天下皆言杞奸邪,而陛下独不觉其然,这是他才足以饰诈,智足以欺人,以致于误国殃民,而陛下不觉其为奸。倘陛下觉之,则必更置贤相,思患预防,岂有建中年间播越奉天之乱乎?”德宗说:“建中之乱,三年前术士桑道茂预知朕有离宫之厄,说奉天有天子气,请建城以备之,此盖天命已定,非杞所能致也。”泌对说:“天命二字,在他人皆可言之,独人君与宰相不可言。盖人君主治于上,宰相辅治于下,操纵阖辟,惟其所为威福予夺,皆自上出,是乃所以造天下之命者也。若凡事只委之于天命,则凡礼乐刑政之属,出于人所经划以为治天下之具者,一切可以不用矣,岂有是理哉!昔纣为不道,其臣祖伊告以民心弃绝之故,纣曰:‘民虽欲亡我,我之生独不有命在天乎!’卒不听,竟以此亡其国,可见人君必不可言命。陛下正宜以此为戒,不可复蹈亡国之辙也。”按建中之乱,三尺童子皆知卢杞致之,而德宗竟不悟。至于事定之后犹委之于天命,非独德宗之昏迷甚也,亦繇杞之有邪,其才辨足以惑人主之听闻,其弥缝足以蔽人主之观视,居之似忠清,行之似强介,使人主一堕其术中,即终其身而不觉,此其所以可恨也。然则亲贤讲学,虚心观理以培养其鉴别之原者,岂非明主之要务哉! 原文 八年三月,以尚书左丞赵憬、兵部侍郎陆贽并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陆贽请令台省长官各举其属。未几,或言于上曰:“诸司所举皆有情故,或受货赂,不得实才。”上密谕贽:“自今除改,卿宜自择,勿任诸司。”贽上奏,其略曰:“今之宰相则往日台省长官,今日台省长官乃将来之宰相,但是职名暂异,固非行举顿殊。岂有为长官之时则不能举一二属吏,居宰相之位则可择千百具僚。物议悠悠,其惑斯甚。” 直解 台省长官,即今部院之长。贞元八年四月,以尚书左丞赵憬、兵部侍郎陆贽并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陆贽建议,以人才众多,恐所知有限,请令台省长官各择属官贤能者举荐于朝,以待擢用,德宗已允其请。未几,有人言于德宗说:“诸司长官所举属吏,皆有情出,或受其货贿而荐之,往往不得真才。”德宗因密谕陆贽说:“自今除改官员,卿宜自加选择,不必委任诸司。”陆贽上奏,其大略说:“本朝以台省长官简拜宰相。今日之宰相,原是往日台省长官;今日台省长官,乃是将来之宰相。但是职名暂异,固非所行所举顿有不同。岂有为长官之时,不能知一二属吏之贤否而举用之,及至居宰臣之位,即能尽知千百具僚之贤否而选择之乎!今乃以诸司所举皆为不称,而欲专任宰相,则进言者之过也。物议悠悠,各生异见,其惑乱人心愈甚矣,可不察哉!”按陆贽之言,虽出于至公,然宰相职在用人,若非专任,则有不得行其职者。故必以考课之务,责之铨曹;以举荐之方,责之僚长。而为相者,虚心以察之,秉公以用之,则庶几各尽其职,而人才未有不得,天下未有不理者矣。用人者其知之。 原文 十年,上性猜忌,不委任臣下,官无大小必自选而用之。宰相进拟,少所称可。及群臣有一谴责,终身不复收用。陆贽上奏谏,其略曰:“以一言称惬为能而不核虚实,以一事违忤为咎而不考忠邪,是以职司之内无成功,君臣之际无定分。”上不听。 直解 史臣记德宗为人性多猜疑忌刻,惟恐臣下欺之,不肯倾心委任。凡官员迁除,不问大小,必自择其当意者而用之。宰相有所推举,少有称意许可者。至于群臣稍有过失,一被贬黜,则终身不复收用。以此人才淹滞,上下交疑。陆贽乃上奏谏之,其大略说:“人主进用一人,当论其平生,而不可取其一言之偶合;黜远一人,当谅其心术,而不宜责其一事之偶差。今一言称旨便以为能而任用之,曾不核其虚实;一事违忤便以为咎而摈弃之,曾不考其忠邪。则彼见用者,付任必至于逾涯,而职司之鳏旷日多,安得有成功。见黜者,罪责必至于过当,而君臣之嫌怨日深,安得有定分。其于理乱之故关系不小,不可不慎也。”德宗竟不能听。夫人君耳目有限,聪明易蔽,若非简任宰相,付以进退人才之责,而欲自选而用之,则不惟真才遗佚,且争进称惬之言以希宠用,而幸进之门开矣。至于以罪见黜者,亦当论其所犯何如。若果怙终故犯,罪固难赦。若出于过误及有功罪相准者,亦宜湔涤瑕垢,许令自新。若概从摈弃,则悔过者无繇自补,而用人之途隘矣。德宗只因性多猜忌,所以犯此二病,终身不悛,而国亦几于不保。后世人君宜痛鉴之。 原文 九月,裴延龄奏:“左藏库司多有失落,近因检阅,使置簿书,乃于粪土之中得银十三万两,其疋段杂货百万有余,此皆已弃之物,即是羡余,悉应移入杂库,以供别敕支用。”延龄每奏对,恣为诡谲,皆众所不敢言,亦未尝闻者,延龄虚之不疑。群臣畏延龄有宠,莫敢言。 直解 这一段是记户部侍郎裴延龄欺君罔上的事。贞元十年九月,裴延龄因德宗好聚私财,欲迎合上意,乃奏说:“左藏财货库司册籍不明,年月渐深,多有混失,近因逐项检阅,各置簿书以便查清,乃于粪土之中得银十三万两,又有疋段杂货百万有余。此皆历朝遗失之物,委弃已久,原非正数,即是羡余,尽应移大内库,以供朝廷别敕支用。”这是延龄欺罔德宗,其实库中无此物,不过那移正数,虚张名目以惑上耳。延龄每奏对,必恣为诡谲之辞,凡可以饰诈希宠者,无所不至。有众人所不敢言,及世所未尝闻者,延龄皆肆然为之,略无忌惮。是时在朝之臣,明知其欺,只因德宗宠信延龄,恐以言取祸,竟莫敢抗言其非者。按唐自丧乱以来,府库久竭,兼之朱泚尽发帑藏以恣兵费,安得复有羡余。延龄明欺其主而不畏,德宗明受其欺而不问。陆贽他日劾奏延龄,谓其“愚弄朝廷,有同儿戏”。夫人主一为贪欲所蔽,遂被小人愚弄,一至于此,可不戒哉! 原文 十一月,陆贽上书极陈延龄奸诈,数其罪恶,其略曰:“延龄以聚敛为长策,以诡妄为嘉谋,以掊克敛怨为匪躬,以靖谮服谗为尽节,可谓尧代之共工,鲁邦之少卯也。迹其奸蠹,日长月滋,移东就西,便为深绩,取此适彼,遂号羡余。愚弄朝廷,有同儿戏。”又曰:“昔赵高指鹿为马,臣谓鹿之与马物类犹同,岂若延龄掩有为无,指无为有。”书奏,上不悦,待延龄益厚。 直解 共工,是尧时的奸臣。尧说他静言庸违,象恭滔天,遂放之于幽州。少卯,是春秋时鲁国的奸臣。孔子说他有五大恶,为人之奸雄,遂诛之于两观。赵高,是秦二世时的奸臣,指鹿为马以欺二世,卒至亡秦。贞元十年十一月,陆贽因裴延龄屡肆欺罔,德宗不能察,群臣不敢言,乃上疏极论延龄奸诈之状,历数他平日的罪恶。其大略说:“延龄在户部本无一善可取,但以聚敛百姓为经国之长策,以诡诈妄诞为事主之嘉谋,以掊克财货、丛积天下之怨于一己,为忘身徇国,以搜发阴私、献谮行谗于君侧,为尽节事君。其文诈饰非,欺君误国,近世罕有。可谓尧时之共工,鲁邦之少正卯,流之诛之,不足以尽其辜也。陛下不加显戮,反为容掩,所以他志意愈放,险诈愈深,据其奸蠹,日长月滋。如事迹本无所见,只将东边的移过西边,便做他的功绩;钱粮原无余剩,乃把这一项抵做那一项,便说是国家羡余。以此愚弄朝廷,如同儿戏,其欺罔不臣如此。”又说:“昔赵高欺罔秦二世,指鹿为马,自古言人臣奸诈者,皆以赵高为最。然以臣观之,鹿与马都是畜类,形质虽是不同,实在尚有其物,岂如延龄悦空为奸,将有的掩之以为无,无的指之以为有,以此欺蔽聪明全无影响,其奸诈尤甚于高哉!”陆贽此奏可谓切直,奈何德宗惑于延龄之奸,反嗔怪贽言,而待延龄益厚。夫君子事君惟恐顺君之欲,而小人事君惟恐不投君之欲。故君子之言虽有明验而不用,小人之奸虽至败露而不悟。延龄之事德宗,知其欲聚财货,便言左藏有羡余十余万;知其欲构大木,便言同州有美材数千;知其欲闻外事,便攻发人阴私,日兴谗谤,投间抵隙,若穿窬然,幸其一中则牢不可破,宜贽言之不能入也。故人主贵正心寡欲,使臣下无可窥之端,则佞人自远,正人自进,而太平不难致矣。 原文 陆贽以上知待之厚,事有不可,常力争之。所亲或规其太锐,贽曰:“吾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他无所恤。”裴延龄日短贽于上。赵憬之入相也,贽实引之,既而有憾于贽,密以贽所讥弹延龄事告延龄,故延龄益得以为计,上繇是信延龄而不直贽。贽与憬约至上前极论延龄奸邪,上怒形于色,憬默而无言。贽罢为太子宾客。 直解 德宗在奉天时,事无大小,皆咨谋于陆贽,后又简命为相,眷倚甚隆。贽感德宗知遇之厚,矢心图报,凡德宗所行事稍有不当,即力谏之无所避讳。其亲友或劝贽稍自隐默,不宜直强如此。答说:“吾受朝廷之恩,若雷同不言,岂不负了天子。读圣贤之书,若忍默苟容,岂不负了所学。吾所为正言不阿者,期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以尽吾责而已,他如死生荣辱,原非所恤也。”是时,裴延龄因贽指陈他罪恶,心甚恨之,日在德宗前言贽之短。又赵憬之入相,本繇贽所引用,其后因事恨贽,反将贽所讥弹延龄的事密告延龄,使延龄得以预为弥缝,多方营解,故德宗反信延龄而不以贽言为是矣。方贽未上本时,与憬约至德宗前极论延龄奸邪,期共斥之,憬已许诺。及至上前,见德宗嗔怪陆贽,怒形于色,憬即默然无言,竟背其约,所以贽势益孤,而德宗之猜疑益甚,遂罢贽相为太子宾客。按陆贽事德宗,前后论谏数十百篇,讥陈时病,切中事情,可谓不遗余力。德宗在危难时则能听之,及祸乱已平,宠信谗邪,逐之若弃梗。贽诚不负德宗,德宗负贽矣。然则任贤勿二,去邪勿疑,固愿治者所当时时加意也。 原文 初,上以奉天窘乏,故还宫以来,尤专意聚敛。藩镇多以进奉市恩,皆云“税外方圆”,亦云“用度羡余”,其实或割留常赋,或增敛百姓,或减刻吏禄,或贩鬻蔬果,往往私自入,所进才什一二。李兼在江西有月进,韦皋在西川有日进。其后常州刺史裴肃以进奉迁浙东观察使,刺史进奉自肃始。及刘赞卒,判官严绶掌留务,竭府库以进奉,征为刑部员外郎,幕僚进奉自绶始。 直解 凡物折则成方,转则成圆,税外方圆,犹言常税之外,别自转折以致财货也。西川,即今四川。刺史,是州官,即今知府。浙东,是浙江之东。观察使,是各道掌巡察安抚的官。观察使之下置有判官,以其在幕中从事,故谓之幕僚。初,德宗在奉天城中,资粮匮竭,至采芜根而食之,极其窘急,故还宫以来,一意以聚敛为事,比前尤甚。各处藩镇揣知德宗之意,多进奉财货,希图恩宠,皆说是“税外方圆”,又说是“用度羡余”,巧立名色以欺朝廷。其实或将正赋割留,或将小民增敛,或将官吏俸禄减刻,或将地产蔬果贩卖,往往挟朝廷之名,百般掊聚,以实私囊,所进奉者什分中才一二分而已。是时李兼在江西逐月有进,韦皋在西川逐日有进,德宗皆累加褒宠,所以效尤愈众,习以成风。其后常州刺史裴肃以进奉骤升浙东观察使,州刺史职卑乃亦进奉,则自裴肃始。及宣歙观察使刘赞卒,判官严绶署掌留务,倾府库所有以进,遂召入为刑部员外郎。幕僚之职益卑乃进奉,则自严绶始。按奉天之乱,本以人心离叛,纪纲陵夷所致。德宗念此时之艰难,则当深思其故,薄税敛以安人心,惜名器以振纪纲,庶几培元气而存国体。奈何益专聚敛,使天下皆剥民脂膏以希恩泽,与税间架、陌钱何异?且又不问其所从来,而概以要职酬之,比之授散试官抑又甚矣!迷而不复,一至于此,国之不亡,岂非幸乎! 原文 十九年,初,翰林待诏王伾善书,山阴王叔文善棋,俱出入东宫,娱侍太子。叔文谲诡多计,与王伾相依附。叔文因为太子言某可为相,某可为将,幸异日用之。密结翰林学士韦执谊、陆淳、吕温、李景俭、韩晔、韩泰、陈谏、柳宗元、刘禹锡等,定为死友。 直解 山阴,即今浙江山阴县。死友,是朋友交结之厚,以死相许的意思。贞元十九年,初,德宗在位久,顺宗为太子在东宫,有等小人乘时构党,密图权幸。时翰林待诏王伾善书写,山阴王叔文善弈棋,两人各以技艺得出入东宫,侍奉太子,以为娱悦。叔文为人谲诡多计,与王伾交结,相为依附。叔文尝乘间与太子评论朝臣,某人可为宰相,某人可为大将,希后日太子用之,以植己党。又密结翰林学士韦执谊,及当时朝士有名而求速进者左司郎中陆淳、左拾遗吕温、进士及第李景俭、司封郎中韩晔、户部郎中韩泰、侍御史陈谏、监察御史柳宗元、刘禹锡等,定为死友,日与游处,纵迹诡秘,莫有知其端者。大抵小人欲窃天下之柄,必自托于知名之士,相与固结以为羽翼。伾及叔文德宗昏耄,太子柔懦,阴植党类,规权遂私,而一时倖进之士,皆挠节从之,互相推奖,日夜汲汲,如狂卒之收利权,揽兵柄,肆行于顺宗之朝,若无人然。非宪宗监国,相继贬黜,其祸将不知其所终矣。用人者其慎之。 唐 纪

宪 宗

宪宗皇帝,名纯,乃德宗之孙。德宗崩,子顺宗立。顺宗即位之时,已病不能言,遂传位于纯,自称太上皇。纯在位十五年,庙号宪宗。 原文 上与杜黄裳论及藩镇,黄裳曰:“德宗自经忧患,务为姑息,不生除节帅。有物故者,先遣中使察军情所与则授之。中使或私受大将赂,归而誉之,即降旄钺,未尝有出朝廷之意者。陛下必欲振举纪纲,宜稍以法度裁制藩镇,则天下可得而理也。”上深以为然,于是始用兵讨蜀,以至威行两河,皆黄裳启之也。 直解 宪宗即位之初,励精图治,见各处藩镇拥兵拒命,心甚不平,因与宰相杜黄裳计议,思有以处之。黄裳对说:“人主制驭天下之大柄有二,威、福而已。威福之柄在上则治,在下则乱。德宗初年,承肃、代之后,也有意振作,只因经奉天之乱,忧患相仍,恐一有处分,或生他变,乃务为姑息之政。各镇节度使见任在生前,并不别有除授更换,只待他有事故乃遣中使往彼军中访察众情,要立何人为帅,即因而授之。中使或受大将贿赂,归而称道之,说其人得众心可为主帅,朝廷即不问可否,降旄钺与之,未尝有出自朝廷本意者。如此,则威福之柄皆在于下,朝廷不能主张,纪纲安得不堕,藩镇安得不横。陛下必欲振举纪纲,宜及今日人心观望之时,独奋乾刚,稍立法度,裁制藩镇,使天下悚然知明主在上,无敢僭越,然后耳目新而心志定,天下可得而治也。”宪宗深以其言为是。是时西蜀刘辟正阻兵拒命,宪宗欲讨之,而群议未定,及闻黄裳之言,始决意用兵讨辟,卒至平蜀,而淮、蔡、淄、青、河南、河北诸镇亦以次威服,皆黄裳之言启之也。按姑息之政,不独德宗,节度使繇军士废立,自代宗已然矣。当时建议之臣亦有言者,而二君皆不能听。宪宗一闻黄裳之言即断然排群议而用之,其后淮、蔡用兵又专委裴度,卒收成功。然则用谋善断,信非明主不能也。 原文 上与宰相论:自古帝王,或勤劳庶政,或端拱无为,互有得失,何为而可?杜黄裳对曰:“王者上承天地宗庙,下抚百姓四夷,夙夜忧勤,固不可自暇自逸。然上下有分,纪纲有序,苟慎选天下贤才而委任之,有功则赏,有罪则刑,选用以功,赏刑以信,则谁不尽力,何求不获哉!明主劳于求贤而逸于任人,此虞舜所以能无为而治者也。至于簿书、狱市烦细之事,各有司存,非人主所宜亲也。昔秦始皇以衡石程书,魏明帝自按行尚书事,隋文帝卫士传食,皆无补于当时,取讥于后来,其耳目形神非不勤且劳也,所务非其道也。夫人主患不推诚,人臣患不竭忠。苟上疑其下,下欺其上,将以求理,不亦难乎?”上深然其言。 直解 衡,是秤,一百二十斤为一石。宪宗初年,锐于有为,因与宰相论说:“自古帝王所务不同,或不惮勤劳,亲理庶政,或端拱于上,无所作为,其劳逸不同如此。然其间亦各有得失,未能尽善,不知何为而可?”杜黄裳对说:“王者一身,上则承天地宗庙之重,下则抚百姓四夷之广,一日万机,固当早夜忧勤,不可自图暇逸。然君上臣下自有定分,大纲小纪自有次序,人君亦惟操居上之体,总其大纲而已。诚能虚心鉴别,慎选天下贤才分任其职,而又随事考成之,于称职而有功的,则加之以赏,不称职而有罪的,则加之以刑。选用既公,赏刑又信,则人有所劝惩,谁不各尽其力,凡君所欲为者,又何有不得者哉!是以明主始而求贤则甚劳,终而得人则甚逸。虞舜所以任用五臣,无为而天下治者,正以此也。若夫簿书期会,以至刑狱市井,一应烦细的事,所司各有任其责者,非人主所宜亲理也。昔者秦始皇每日省览文书都有课程,以衡石称之,限以斤数,若课程未完,不肯止息。魏明帝亲至尚书省按行其事。隋文帝临朝每至日昃,卫士不得休息,往往传餐而食。此三君者或乱或亡,皆无益于当时,见讥于后世。其耳目形神非不勤且劳也,正因不能用人而喜于自用,失上下之分,昧纪纲之序,所务非其道故也。且夫人主不患事之不理,患不能推诚以任人;人臣不患不任事,患不能竭忠以事君。苟上不推诚而疑其下,下不竭忠而欺其上,则堂陛且不相孚,政事岂能修举,纵日勤劳于上,亦徒敝精神耳,将以求治不亦难乎!”于是宪宗深然其言。盖黄裳知宪宗锐于求治,恐不得其要,故以任贤之道告之。又欲其鉴德宗之猜疑,故终之以推诚之说要之,帝王致治之道,实不外此。 原文 以户部侍郎武元衡为门下侍郎,翰林学士李吉甫为中书侍郎,并同平章事。吉甫闻之感泣,谓中书舍人裴垍曰:“吉甫流落江淮,逾十五年,一旦蒙恩至此。思所以报德,惟在进贤,而朝廷后进,罕所接识,君有精鉴,愿悉为我言之。”垍取笔疏三十余人,数月之间,选用略尽。当时翕然称吉甫为得人。 直解 元和二年,宪宗以户部侍郎武元衡为门下侍郎,翰林学士李吉甫为中书侍郎,并同平章事。吉甫一闻简命,感而泣下,与中书舍人裴垍说:“吉甫自贞元七年以罪贬谪,流落江、淮之间,今十五年矣。自分弃捐,无所复冀,乃一旦遭际圣明拔之罪废之中,擢居宰相之位,蒙恩至此,无可报称。思所以仰答知遇者,惟在进用贤才,使众职毕举,庶几称塞其万一耳。然而久居疏远,于朝廷后进之士相知者少,无凭荐举。君素留意人材,藻见精确,愿举所知,尽为我言之。”垍因取笔书三十余人,吉甫皆藏记之,以次推举,数月之间,三十余人选用殆尽,当时翕然称吉甫所用为得人。盖人主为天下择宰相,宰相为天下择庶官。《大学》称:“大臣之休休,能保子孙黎民者,亦惟在荐贤而已。”吉甫为相,首以此为急务,虚心访用,曾不猜靳,知人之明虽在裴垍,得人之誉乃归吉甫,可谓知为相之体矣。 原文 夏、蜀既平,藩镇惕息,多求入朝。镇海节度使李锜亦不自安,求入朝,上许之。锜实无行意,屡上表称疾,请至岁暮入朝。上以问宰相,武元衡曰:“陛下初即政,锜求朝得朝,求止得止,可否在锜,将何以令四海!”上以为然,下诏征之。锜诈穷,遂谋反。冬十月,左右执锜,械送京师。有司籍锜家财输京师。翰林学士裴垍、李绛上言,以为:“李锜僭侈,割剥六州之人以富其家,今辇输上京,恐远近失望。愿以逆人资财赐浙西百姓,代今年租赋。”上嘉叹久之,即从其言。 直解 夏,即今宁夏地方。镇海,即今镇江府。宪宗初年,裁制藩镇,不事姑息。其时杨惠林反于夏绥,兵马使斩之。刘辟反于蜀,高崇文擒之。两镇既平,朝廷威令始行。各藩镇平素跋扈,抗拒朝命的,始知危惧,都上表求请入朝。镇海节度使李锜最称强梁,亦不自安,求入朝,宪宗许之,遣中使慰抚,而令王澹署掌留务。然锜本无行意,见朝廷解其军务,心益不平,乃屡次上表称疾,请至岁终入朝。宪宗与宰相计议,武元衡对说:“陛下行政之初,四海观望所系,若使锜求朝入朝,求止便得止,则行止皆在于锜,朝廷不能主张,将何以号令四海乎!”宪宗以其言为是,乃下诏宣李锜入朝。锜前此本无行意,只是说谎支吾,至此情见计穷,遂令军士杀王澹以胁中使,因发兵谋反。冬,十月,锜将张子良等知锜必败,举兵缚锜,械送京师。有司籍没锜家财,输解来京。翰林学士裴垍、李绛上疏说:“李锜僭侈多无度,剥削浙西等处六州百姓之财,以富其家。陛下恶其害民,故讨而诛之。今辇金帛以输京师,是徒利其所有,非朝廷振肃纪纲之意,恐远近从此失望。愿即以逆人资财,还赐浙西百姓,当今年租赋,使天下知朝廷不重货财,且以慰百姓之望。”宪宗见其疏,称叹久之,即从其言。按唐自代、德以来,尚姑息而悦货财,威不行于节帅,惠不及于穷民久矣。宪宗鉴于覆辙,一听元衡之言,则李锜就缚,再从垍、绛之请,则六州复苏,中兴事业,此其肇端矣! 原文 帝尝称:太宗、玄宗之盛,欲庶几二祖之道德风烈,何行而至此乎?绛曰:“陛下诚能正身励己,遵道贵德,远邪佞,进忠直。与大臣言,敬而信,无使小人参焉;与贤者游,亲而礼,无使不肖与焉。如是,则可与祖宗合德,号称中兴,夫何远之有!”帝曰:“美哉!斯言。朕将书绅。” 直解 绅,是大带之垂者,欲其言不忘,故书之于绅。宪宗一日问于翰林学士李绛说:“我祖宗时如太宗贞观之治,玄宗开元之治,可谓极盛,朕甚慕之。今欲庶几比隆于二祖之道德风烈,不知何为而可以至此乎?”此宪宗有志于法祖致治也。绛对说:“二祖所以开创鸿业者,只有两端:修身、用贤而已。陛下诚能正身励己,不溺于怠荒,体道尚德,不杂于功利。修身既如此之纯,又鉴别贤否,于邪佞者远之,忠直者进之。与大臣讲求理道,敬而且信,不使小人参于其间;与贤者朝夕游处,亲而有礼,不使不肖者与于其侧。用贤又如此之专,则所行无非正道,所闻无非正言,所游无非正人,道德风烈既可配合祖宗,号称中兴之主矣。去贞观、开元之盛,夫何远之有!”宪宗感其言,乃叹说:“美哉斯言!真致治之要道,朕将书之于绅,佩服不忘也。”夫宪宗志在法祖,而绛以修身用贤告之,可谓切至之语。然自古圣帝明主所以创业守成,致太平之盛者,举不外此。图治者所当留意也。 原文 初,德宗不任宰相,天下细务皆自决之,繇是裴延龄辈得用事。上在藩邸,心固非之,及即位,选擢宰相,推心委之,尝谓垍等曰:“以太宗、玄宗之明,犹藉辅佐以成其理,况如朕不及先圣万倍者乎!”垍亦竭诚辅佐。上尝问垍:“为理之要何先?”对曰:“先正其心。” 直解 初,德宗性多猜忌,常恐臣下欺之,不肯委任宰相,虽天下琐细的事务,也都自家裁决。以此大臣日益疏远,那奸邪之徒如裴延龄辈因得以乘机用事,而蠹国害民,无所不至矣。宪宗在藩邸时已备知其故,心甚非之。及即位,痛鉴此弊,首以亲贤为急,选擢宰相,推诚委任之。尝与宰相裴垍等说:“我祖宗致治,未有不须贤臣而成者,虽以太宗、玄宗这等明圣,当时亦藉房、杜、姚、宋诸臣辅佐,乃成贞观、开元之治,况如朕薄德,不及先圣万倍,所望于卿等者不尤切乎!卿等宜同心辅弼,以匡朕之不逮可以。”垍感宪宗知遇之厚,亦竭诚辅佐,惟恐有负上恩。宪宗尝问垍:“为治之要,何者为先?”垍对说:“君者天下之主,心者一身之主,心不正,何以正身,身不正,何以正天下。故必寡嗜欲,端好恶,先正其心,则正身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万民,皆自此而推之。为治之要,信无先于此也。”夫人君非任相无以理万机,非正心无以宰万化,二者帝王之切务也。宪宗临御之初,即能推诚任相,几致太平,可谓知先务矣。而及其晚节,复信匪人以亏成业,则正心之学未讲耳。此纯心所以为用贤之本欤。 原文 垍器局峻整,人不敢干以私。尝有故人自远诣之,垍资给优厚,从容款狎。其人乘间求京兆判司,垍曰:“公才不称此官,不敢以故人之私伤朝廷至公。他日有盲宰相怜公者,不妨得之,垍则必不可。” 直解 京兆判司,是京府佐贰官。眼不见叫做盲。宪宗之时,裴垍为相,至公无私。史臣记其事说道,垍为人禀性刚方,其器量格局严峻整齐,不为世俗依阿之态,所以人见之莫不敬惮,无敢以私意干请于前者。曾有一故旧,特从远方来谒。垍念其平生,凡资助供给皆从优厚,与之从容款曲,不失故人之情。其人见裴垍待之厚,遂乘间求为京兆判司之官。垍回答说:“京兆判司,乃是朝廷的官,不是宰相可私与人的,故必才干相称乃可居之。今公之才称不得这个官,我为宰相当为官择人,岂敢以故人私情伤了朝廷公道。倘后日有等瞎宰相,认不得人的,或有曲意怜公者,公他日不妨得此官。若垍今在位,断乎其不可也。”夫宰相之职全在用人,而心之公私则用人之当否系焉,故理乱之所关也。诚能至公无私,惟才是使,虽不避亲故,无害于公。若一从干请,则倖门遂启,虽公亦私矣。如垍者真可谓有唐之贤相也。 原文 四年春正月,南方旱饥,命左司郎中郑敬德等为江、淮、二浙、荆、湖、襄、鄂等道宣慰使赈恤之。将行,上戒之曰:“朕宫中用帛一匹,皆籍其数,惟赒救百姓,则不计费。卿等宜识此意,勿效潘孟阳饮酒游山而已。” 直解 唐制尚书省设左右司郎中,稽勘文书,分理省事。江、淮,即今南直隶等处。二浙,即今浙江之东西。荆、湖、襄、鄂,即今湖广荆南等处一带地方。宣慰使,是安慰百姓的官。元和四年春正月,南方久旱,百姓大饥,宪宗闻而悯之,命左司郎中郑敬等为江、淮、二浙、荆、湖、襄、鄂等道宣慰使,分道赈济。敬等将行,宪宗特召至御前面戒,谕之说:“朕性本俭约,凡宫中自奉就是用一匹绢,也都登记其数,以便查考,不敢妄费。惟赒济百姓,则费用虽多,益所不计。盖自奉惟恐其过侈,惠民惟恐其不周也。卿等须要体朕之意,悉心区处,使百姓每困于饥馑的,都得以均沾实惠,如朕亲去赈济一般,庶几不负任使,慎勿学那盐铁转运副使潘孟阳,昔年宣慰江淮,只是饮酒游山,全不以民命为念也。”夫君民本同一体,民之困苦譬如疾痛在身,人君未有不欲济者。惟是奉行之人,或苟且塞责,因而侵渔,或牵制文法,惮于多费,故虽蠲恤之诏累下,慰抚之使屡出,而民卒不被其泽也。宪宗戒谕敬等,可谓深知民瘼矣。而于潘孟阳辈不加显罚,则亦何足以示警哉!为君上者宜加意焉。 原文 上欲革河北诸镇世袭之弊,乘王士真死,欲自朝廷除人,不从则兴师讨之。裴垍曰:“李纳跋扈不恭,王武俊有功于国,陛下前许师道,今夺承宗,沮劝违理,彼必不服。”繇是议久不决。上以问诸学士,李绛对曰:“河北不遵声教,谁不愤叹,然今日取之,或恐未能。成德军自武俊以来,父子相承四十余年,人情惯习,不以为非。况承宗已总军务,一旦易之,恐未必奉诏。又范阳、魏博、易定、淄青以地相传,与成德同体。彼闻成德除人,必内不自安,阴相党助,未可轻议也。” 直解 唐自代、德以来,河北诸镇恃强结党,蔑视朝廷,节度使一故,其子即总领军务,因而世袭,朝廷并不得自除一人,其弊久矣。宪宗思裁制藩镇,以为必革此弊,庶可振肃纪纲。适成德节度使王士真死,欲乘此机会朝廷自除节帅,不许其子承宗替袭,若不从命即兴兵讨之。谋于大臣,裴垍谏说:“今之藩镇虽均为强梗,然其间亦有功罪不同,朝廷宜稍加分别,以服其心。昔淄青节度使李纳拒命称王,最是跋扈不恭。王士真之父王武俊,曾与李抱真破朱滔,可谓有功于国。论罪则淄青当削,论功则成德可原。然陛下前已许纳子师道承袭,今独夺了承宗,是赦有罪诛有功,沮顺劝逆,背违常理,彼必执以为辞不肯心服,反伤朝廷威重,不可不慎也。”繇是议久不决。宪宗又与翰林诸学士计议,李绛对说:“河北久肆强梁,不遵朝廷声教,有人心者谁不愤叹,思一举而灭之。然臣熟思今日时势,恐取之亦未易能也。盖成德军自王武俊传与士真,父子相继四十余年,人情惯习以为当然,不知其为非矣。况承宗父死之后,业已总领军务,为士心所戴,一旦夺而易之,恐未必便肯奉诏,那时国体所关,不得不调兵征讨。而范阳、魏博、易定、淄青诸镇,皆以地相传,与成德一体。彼见成德另除节帅,必恶伤其类,内不自安,外假讨罪之名,以糜爵赏,而实则按兵玩寇,阴为党助,胜负未定,而劳费之病,尽归国家矣。军旅之事,殆未可轻议也。”按垍、绛之论,皆老成谋国,曲中事情。然以朝廷节钺之臣,数十年不得自除一人,虽英明如宪宗,犹动多掣肘如此,岂一朝一夕之故哉!代、德之姑息,固有以酿成之矣。有天下者慎毋狃目前之安,而贻子孙以难制之患哉! 原文 时吴少诚病甚,李绛等复上言:“少诚病必不起。淮西事体与河北不同,四旁皆国家州县,不与贼邻,无党援相助,朝廷命帅,今正其时,万一不从,可议征讨。愿赦承宗,以收镇、冀之心,坐待机宜,必获申、蔡之利。” 直解 淮西,即今河南汝宁府。镇、冀、申、蔡,是四州名。镇、冀,即成德王承宗所据地方。申、蔡,即淮西吴少诚所据地方。宪宗前欲用兵河北以讨承宗,因大臣谏阻,议尚未决,时有淮西节度使吴少诚病甚,李绛等见河北难图,不如先取淮西为便,乃上疏,说:“少诚病甚,势必不起。臣观淮西事体与河北诸镇不同,河北四镇都是贼境,蟠结婚姻,互相党助,所以未可轻议。若淮西则四旁皆我国家州县,不与贼为邻,其势孤立,无党援相助,前此特忌少诚之强耳。今少诚已不起,朝廷乘其子之未袭,命一将帅往镇之,正在此时。万一不从,即可声其拒命之罪,兴师征讨。彼势孤力弱,克之必易,非若河北之难也。愿陛下舍成德难图之策,曲赦承宗以收镇、冀之心,就淮西易成之谋,坐行机宜,必得申、蔡之利,计无便于此者。不然,舍易图难,势既不可,二役并举,力又不能,岂不两失之乎?”按藩镇之患,河北为甚,而绛等欲先取淮西者,以为淮西一定,则河北破胆,可不烦兵而服耳。卒之元济就擒,而承宗亦献地质子,归命恐后。绛等之言,无弗验焉。老成之谋国,固如此。 原文 五年,是时每有军国大事,必与诸学士谋之。尝阅月不赐对。李绛谓:“大臣持禄不敢谏,小臣畏罪不敢言,管仲以为害霸最甚。今臣等饱食不言,自为计得矣,如陛下何!”有诏:“明日对便殿。” 直解 元和五年,此时宪宗留心治理,每遇军国重大事情,必召见翰林众学士与之谋议,以此国事得失,皆得上闻。间尝经过一月,不赐召对学士,李绛恐上下从此间隔,因奏说:“朝政或有关失,为大臣的但知保守禄位,不敢直谏;小臣的但知畏避罪责,不敢进言。若此者甚非国家之福。昔管仲佐齐桓公图霸,曾有这两句说话,以为妨害霸业莫此为甚。今臣等享着朝廷大俸大禄,饱食终日,不出一言,自为一身之计则诚得矣,其如壅蔽聪明,耽误国事何哉!”宪宗闻说感悟,随有诏旨,宣翰林众学士于次日赴便殿奏对,令其指陈军国大事,一如平时焉。按持禄、畏罪二言,人臣不忠之病,全在于此。盖忠臣心在国家,故义所当言,虽万钟不顾,九死不回,岂肯持禄畏罪,以误朝廷。惟奸佞小人,富贵身家之念重,所以缄默苟容,一言不敢发,其弊至于欺君误国,皆繇此一念所致也。明主知其然,能于犯颜敢谏者,谅其忠君爱国之诚而尊信之,于阿意顺旨者,察其持禄、畏罪之状而黜远之,庶于纳谏之中,兼得观人之术矣。 原文 翰林学士李绛尝从容谏上聚财。上曰:“今两河数十州,皆国家政令所不及。河湟数千里,沦于左袵。朕日夜思雪祖宗之耻,而财力不赡,故不得不蓄财耳。不然,朕宫中用度极俭薄,多藏何用耶!” 直解 河湟,即今陕西、甘肃等处地方。左袵,是夷狄之俗,其衣襟向左掩,故叫左袵。此时宪宗见得府库空虚,颇务蓄聚财货。翰林学士李绛只道宪宗取供私用,尝从容规谏,劝上莫要积财。宪宗说:“朕今聚财不为私用,但念国家重镇如两河、河湟都是我祖宗疆宇,今河东、河北数十州郡都为强臣所据,朝廷政令久不奉行,河、湟一带地方,连接数千里都为吐蕃所侵,中国衣冠尽陷左袵。疆宇分崩一至于此,祖宗在天之灵,亦以为羞。朕因此昼夜思惟,要为我祖宗除凶雪耻。怎奈仓库匮乏,财力不充,故不得不多积钱粮,预备兵食,其意良为此耳。不然,朕宫中饮膳服御一切用度,极其俭薄,分毫不敢华奢,多藏财货要他何用乎!”大抵人主所不宜聚财者,只嫌于重敛而妄费耳。若征输有额,制用有经,下不病民,上不损国,即聚财庸何伤乎!宪宗俭于宫中之费,急于军国之需,可谓知用财之大计矣,而李绛犹惓惓谏止之,况可加额外之征,以供无名之费哉! 原文 李吉甫奏:“自汉至隋十有三代,设官之多,无如国家者。天宝以后,中原宿兵,见在可计者八十余万,其余为商贾僧道,不服田亩者什有五六,是常以三分劳筋苦骨之人奉七分坐待衣食之辈也。今内外官以税钱给俸者不下万员。天下二百余县,或以一县之地而为州,一乡之民而为县者甚众。请敕有司详定废置,吏员可省者省之,州县可并者并之,入仕之涂可减者减之。”于是命段平仲、韦贯之、李绛同详定。 直解 是时官员冗滥,宰相李吉甫奏言:“自汉以来,历魏晋南北朝以至于隋凡一十三代,若论设官众多,莫有如我唐朝者。自天宝以后,中原盗起,处处屯兵,见今实在可以数计的约有八十余万,其余有做商贾的、有做僧道的,总计不耕而食的人,大率什分之中有其五六,那吃受辛苦种地纳租的人才只三分而已,是常以三分劳苦筋骨的人奉养那七分不耕不种,坐待衣食之辈也。即今在京在外官员以租钱供给俸禄的,不下一万员名。天下县分才只有二百余县,其间又有那地方窄狭去处,止可做一县之地,或即升而为州,有那人民稀少去处,止够的一乡之民,或即建而为县。如此者甚多。以这二百余县供给那一万余官,租税安得不增,小民安得不困。请敕有司将今内外官员某项该减省,某项该存留,一一参详更订废置。如吏员冗滥,可以裁省的则裁省之;州县狭小,可以归并的则归并之;那杂流异道,非正涂入仕的,可减革者则减革之,庶乎官无冗员,民不重困。”于是宪宗依从其言,命给事中段平仲、中书舍人韦贯之与户部侍郎李绛公同参详定拟其废置之数焉。按唐太宗时,与房玄龄等议定文武职官,总计六百四十员,以宪宗时较之不啻增多十倍矣。盖国初吏能其官,百废修举,所以事少而官亦少。后来吏怠其职,百弊丛生,所以事多而官亦多。故欲省费莫若省官,欲省官莫若省事。然事无难省,能随事考成,则事皆奏效,而自不烦。官亦无难省者,能为官择材,则官皆得人,而自不冗。此又切要之论,李吉甫所未详也。 原文 七年,京兆尹元义方媚事吐突承璀,李绛恶其为人,出为鄜坊观察使。义方入谢,因言“李绛私其同年许季同”。上曰:“朕谙李绛必不尔。”明日,上以诘绛曰:“人于同年固有情乎”?对曰:“同年,乃四海九州之人,偶同科第,登科而后相识,情于何有!宰相职在量才授任,若其人果才,虽在兄弟子侄之中犹当用之,况同年乎!避嫌而弃才,是乃便身,非徇公也。”上曰:“善。” 直解 京兆尹,即今之府尹。鄜,即今陕西鄜州。坊,即今鄜州所属中部县。同榜进士,叫做同年。元和七年,京兆尹元义方见内侍吐突承璀为宪宗所宠用,遂屈节事之,极其谄媚。李绛恶义方为人,不欲使在朝列,乃出之为鄜坊观察以远之。义方入朝谢恩,因在宪宗面前谮说:“李绛私厚同年许季同,除京兆少尹,出臣鄜坊,专作威福,欺罔聪明。”宪宗说:“朕素知李绛公正,必不如此。”明日,宪宗诘问李绛说:“人于同年,固有情分乎?”绛对说:“人必平阶交深而后有情。同年乃四海九州之人,素非知识,一旦偶同科第,登科而后识之,何情之有!且陛下不以臣愚,备位宰相,宰相之职在于用人,必量其才之短长授以任之大小。若其人果才,足以办天下之事,虽在兄弟子侄之中,犹将不避嫌疑而用之,况同年之疏远者乎!若知其才有可用,徒以迹涉亲故避嫌而弃之,使在己幸逃于物议,而国家不免于乏才,是乃私便其身图,而昧于徇公之大义,臣不敢也。”于是宪宗益信绛之无私,乃说:“卿言甚善。”遂趣义方之官。大抵人才甚难,幸有之,常患宰相之不知。宰相幸知之,又以避嫌之故而不用,则天下事谁当为者。此古人所以不避亲也。然必如李绛之无私,而后能不计毁誉,必如宪宗之信绛,而后能不惑谗言,斯亦一时君臣之盛矣。 原文 三月,上御延英殿。李吉甫言:“天下已太平,陛下宜为乐。”李绛曰:“汉文帝时,兵不血,木无刃,家给人足,贾谊犹以为厝火积薪之下,不可谓安。今法令所不能制者,河南北五十余州;犬戎腥羶,近接泾陇,烽火屡惊;加之水旱时作,仓廪空虚。此正陛下宵衣旰食之时,岂得谓之太平,遽为乐哉!”上欣然曰:“正合朕意。”退谓左右曰:“吉甫专为悦媚,如李绛,真宰相也!” 直解 延英殿,是唐之便殿。泾、陇,二州名,在今陕西平凉府地方。元和七年三月,宪宗退朝,御延英便殿,宰相随侍,李吉甫从容奏说:“人主常患天下不得太平,以为忧虑。今国家西平刘辟,东擒李锜,干戈宁靖。天下既已太平了,陛下宜及时行乐,不必过为忧劳。”李绛面折吉甫说道:“如今天下比汉文帝时如何?昔文帝时,匈奴和亲,休兵罢战,兵不带血,刀剑之类皆以木为之,不施锋刃,百姓安乐,家家给于资财,人人足于衣食,是何等治安。当时其臣贾谊尚以为忧,比说天下事势,如人堆积柴薪厝火于中,而寝卧其上,火未及燃,遂谓之安,有时而发,则祸不可救,至为之恸哭流涕。盖忧治世而危明主,忠臣之设心固宜如此也。当今河南、河北一带地方,多为强臣所据,朝廷法度号令所不能制者,不下五十余州。又西戎吐蕃腥羶之族,与我泾陇二州接近,屡次传报烽火,惊扰边疆。又加以水旱为灾,年年饥馑,仓廪积蓄在在空虚,较之汉文帝时不及甚远。臣窃谓此时,陛下正当未明求衣,日晏忘食,与臣等兢兢业业,思量修举法令,整搠兵马,储积钱粮,以振中兴之业,岂得谓之太平无事,而遽为逸乐之事哉!”宪宗闻李绛之言,欣然而喜说:“朕意原是如此,卿所言者正与朕意相合也。”退还宫中因谕左右说:“李吉甫每在朕前言事,专要奉承朕意,取朕喜悦,甚非宰相之体。如李绛者,事事尽言,忠诚正直,乃真宰相也。”夫自古人君任相,患在不能知人。宪宗鄙吉甫之谄媚,鉴李绛之忠诚,可谓有知人之明矣。然于吉甫则狎昵之,而不加黜逐,于李绛虽敬礼之,而信任不终,则岂能尽用舍之道者哉!故明君见贤要在能用,见不贤要在能退,不独贵于知之而已。 原文 上尝问宰相:“贞元中政事不理,何乃至此?”李吉甫对曰:“德宗自任圣智,不信宰相而信他人,是使奸人得乘间弄威福。政事不理,职此故也。”上曰:“然此亦未必皆德宗之过,卿等宜用此为戒,事有非是,当力陈不已,勿谓朕谴怒而遽止也。” 直解 宪宗一日问宰相说:“德宗贞元年间,纪纲废弛,法度陵夷,奸轨肆行,百姓困敝,政事之不理,未有甚于此时者。不知何故乃至于此?”李吉甫对说:“天下事至广,本非人主一人智识所能兼照,必须信贤相,事事咨谋,不使小人得以参之,然后天下可得而理。德宗性多猜忌,往往自任其聪明,不肯信任宰相,至于事有不达处反别访他人而信之,是使奸邪之人得窥见其意,乘此间隙,壅蔽聪明,播弄威福,人主日堕其计中而不知矣。政事不理,实繇此之故也。”宪宗说:“卿言固是。然此岂尽是德宗的过失,朕幼时在德宗左右,见德宗行事有失,当时宰相也都不肯再三执奏,皆怀禄偷安,以致朝政不理,大难屡作。卿等宜以德宗时宰相为戒,朕行事一有不当便须谏正。或朕不从须极力陈奏至于再三,必得请而后已,不可畏朕谴怒,遂止而不谏,如德宗之臣也。”夫上有纳谏之君,斯下有敢谏之臣。贞元间陆贽为相,非不谆谆切谏,而德宗耻屈于正论,反加摈黜,则忠言安得复闻。政事之不理,孰谓非德宗之过哉!宪宗擢用直臣,导之使言,有太宗赏谏之风焉。此元和之治,所以远迈贞元也。 原文 李吉甫尝言:“人臣不当强谏,使君悦臣安,不亦美乎!”李绛曰:“人臣当犯颜苦口,指陈得失。若陷君为恶,岂得为忠!”上曰:“绛言是也。” 直解 宪宗之时,吉甫与李绛并为宰相,吉甫尝在上前奏说:“为人臣者遇君上有过,固不可不谏,若谏之不从,亦不可再三强谏。强谏君既不喜,臣亦不得自安,何益之有!宜且顺从君意,使君心喜悦,臣心亦安。臣主之间情意和同,岂非至美之事乎!”李绛辩说:“不然,人臣之于君休戚相关,情犹一体,故遇君上有过即当谏,谏而不从,亦当冒犯颜色,反复开导,如良药苦口,期于攻拔其病,凡朝政某事为得,某事为失,一一指陈,无所隐讳,必求其从而后已,这才是尽心为国的忠臣。若只图谀悦取容,自求安便,使主德日损,国事日非,分明是陷君于有过之地也,岂得谓之忠臣乎!”于是宪宗称说:“李绛说的是,如吉甫所言,只务面从,非引君当道之义矣!”夫忠臣爱君,本欲上下相安,岂是好为强谏。但国事利害,安危所系,有不容不激切直言者。人主能谅其忠爱之心,略其激切之迹,听之若流水,从之若转圜,则上无拒谏之失,下无能谏之名,主圣臣直,相得益彰,斯可谓之安矣。若如吉甫之言,君骄臣谲,丧亡无日,虽欲安,得乎! 原文 上尝于延英殿谓宰相曰:“卿辈当为朕惜官,勿用之私亲故。”李吉甫、权德舆皆谢不敢。李绛曰:“崔佑甫有言:‘非亲非故,不谙其才。’谙者尚不与官,不谙者何敢复与!但问其才器与官相称否耳。若避亲故之嫌,使圣朝亏多士之美,此乃偷安之臣,非至公之道也。苟所用非其人,则朝廷自有典刑,谁敢逃之。”上曰:“正如卿言。” 直解 宪宗尝御延英殿,面谕众宰相说:“朝廷官爵所宜慎重,卿等当为朕爱惜官爵,选授贤才,切不可假此偏厚亲戚故旧,以市私恩。”于时,李吉甫、权德舆都谢说:“臣等不敢徇私。”李绛独奏说:“大臣用人,辨别责审,举错贵公,固不可以亲故而私厚,亦不可因亲故而避嫌。臣闻先朝宰相崔佑甫,因德宗说他用人有私,他辩说:‘用人之道,须是知其才之可用而后用之,若不是亲不是故,安能审知其才。’审知其才的尚不敢把官与他,那非亲非故,平素不相识的人,又何敢轻与之官。佑甫之言如此,可见选用官员不必论他是亲是故,只看他的才器与其官职相称否。其才能不称者断不可用;若才称其官本属可用,却仍拘泥亲故,避嫌不用,使堂堂圣朝遗弃贤才,亏损多士之美,此乃苟偷安便,自私自利之臣,非荡荡平平、至公无私之道也。若臣等果有徇私情弊,任用非人,则朝廷自有常刑。圣明在上,人臣谁敢逃死,一听朝廷处治耳。但因此远避嫌疑,以致贤才屈抑而不得用,则负国家不忠,且罪尤大,臣不敢也。”宪宗深然其言,说:“大臣用人之道只在秉公,不在避嫌,正如卿所论也。”按李绛之言,虽大公无我之论,但自古人臣,公忠者少,偏私者多。奸邪小人,招权纳贿,贤否倒植者,固不足论,虽名为君子,而其好恶爱憎,一有所偏则用舍举错之间,亦有拂人心而违公论者。宪宗之戒,为人臣者皆当以之自省也。然人主之职,唯在于择相。相得其人,则一君子用而群贤类进,公道自尔其昭明;相非其人,则一小人用,而群邪满朝,私党渐从而盘据。故周公居冢宰,在位皆蔼蔼吉人;皇父为卿士,所用皆琐琐姻娅。忠臣不私,私臣不忠,自古然也。任相者当辨之。 原文 上问宰相:“人谓外间朋党大盛,何也?”李绛对曰:“自古人君所甚恶者,莫若人臣为朋党,故小人谮君子者必曰朋党。何则?朋党言之则可恶,寻之则无迹故也。东汉之末,凡天下贤人君子,宦官皆谓之党人而禁锢之,遂以亡国。此皆群小欲害善人之言,愿陛下深察之!夫君子与君子合,岂可必使之与小人合,然后谓之非党耶!” 直解 朋类私相交结,聚成党与,叫做朋党。宪宗时,有等小人欲害君子,因在宪宗面前说:“近来朋党甚盛,宜加禁治。”宪宗疑之,乃问于宰相,说:“人言外边朝臣都结成朋党,其势甚盛,这是何故?”李绛对说:“自古人君,只要人臣奉公忘私,其所甚恶者,是交结朋党,紊乱朝政之人。故小人谮害君子者动必曰朋党,以触人君之所甚恶而中伤之,何也?盖谓之朋党,则是彼此要结,相济为非,以坏国家之事。言之殊可痛恶,足以动人主之听。及寻问其实,则又无迹可求,易于罗织。此所以必指朋党以害之,正小人之巧于为计者也。昔东汉桓、灵之世,凡天下贤人君子,如李膺、杜密辈,曹节、王甫等皆指为党人而禁锢之,相继死徙者数百人,遂使朝政陵夷,人心离散,黄巾诸贼一时并起,而国亡矣。往事昭昭,可为明鉴。故凡为朋党之言者,都是小人欲害善人的说话。愿陛下以东汉时为戒,深加体察,勿宜轻信,以蹈亡国之辙也。且夫君子与小人,各以类聚,故君子与君子,心一道同,自然相合,原不谓之党,岂可必使之与小人合,然后谓之非党耶!”夫自古盛时,必藉君子满朝同心共济而天下治。及其衰也,小人用事,非尽去君子,不足以便其私图,而快其心志,故往往借朋党之名以尽除之。不知君子既去,则国亦随灭,小人未有不受其祸者,亦何益哉!东汉之主,不能深察以及于亡。其后唐又不能鉴汉,宋又不能鉴唐,皆以朋党二字,失人心而蹙国祚,若出一辙。此万世人君所当时时加察也。 原文 吴元济遣使求救于恒、郓。王承宗、李师道数上表请赦元济,上不从。是时诸军讨淮西久未有功。五月,上遣中丞裴度诣行营宣慰,察用兵形势。度还,言淮西必可取之状,且曰:“观诸将,惟李光颜勇而知义,必能立功。”上悦。 直解 恒、郓,都是藩镇名。恒,即今北直隶真定府地方。郓,即今山东东平府地方。中丞,是官名,即今左右副都尉史也。此时吴元济窃据淮西,不奉天子的命令,朝廷遣忠武军节度使李光颜等分督诸道兵马讨之。元济势孤力弱,因遣使,一求救于恒州节度使王承宗,一求救于郓州节度使李师道,这两人与吴元济同是叛臣,声势相倚,因其求救乃屡次上表奏请罢兵,以赦元济之罪。宪宗知其党护,不肯听从。但此时各路兵马招讨淮西者暴露日久,未有成功,进止莫决。乃于其年五月,遣御史中丞裴度往淮西诸军营宣布朝命,安慰军心,因而体察用兵形势,酌定机宜。裴度到彼,见得贼势孤弱,回至朝中,奏言淮西地方断然可取之状,且说:“臣遍观诸将中若李光颜者,材力骁勇,况又晓知忠君报国大义,必能挺身破贼,建立奇功,陛下不可更怀疑心,失此机会也。”宪宗闻言喜悦,遂决意讨贼,自后纷纷罢兵之议,都不能入矣。自古人君戡定祸乱,必有谋臣决胜于内,而后将臣乃能成功于外。今观察宪宗时,元济强梁不臣,恒、郓又党恶相助,自非裴度揣情料势,决策用兵,其时师老无功,鲜不中止。然则人君欲决大疑,平大难者,非得忠谋之佐,恶能不惑于群言。 原文 考功郎中、知制诰韩愈上言,以为:“淮西三小州,残弊困剧之余,而当天下之全力,其破败可立而待。然未可知者,在陛下断与不断耳。”李光颜奏败淮西兵于时曲。上以裴度为知人。 直解 时曲,在今河南商水县地方。宪宗讨淮西,久未有功,又各处盗贼窃发,人情危惧,群臣多言罢兵为便。考功员外、知制诰韩愈,恐宪宗惑于人言,而弃垂成之功,乃上疏说:“臣观淮西一镇总其所据之地,不过申、光、蔡三小州,其力甚微,兼之连年用兵,民穷财尽。以残弊困剧之余,而当诸道合攻之力,势必不能久支,其破败可立而待。然未可知者,在陛下之心,断与不断而已。诚能断自圣衷,不摇群议,则指日可以收功;若狐疑不断,使将士阻气,逗遛观望,则事之成败未可知也。”此时宪宗锐意讨贼,已知愈言为是,又李光颜适差人奏捷说,大败淮西兵于时曲。宪宗因裴度独许光颜成功,于是深以裴度为知人,而讨贼之意益决矣。按淮西之役,外则李师道辈恶伤其类,多方挠阻,内则韩弘等欲倚贼自重,不愿速平,故使垂成之功,几于中废。非宪宗独断于上,专倚裴度,则腹心之疾,何时而除哉!韩愈断之一言,系于国体甚大,真救时之药石也。 原文 或请罢度官,以安恒、郓之心。上怒曰:“若罢度官,是奸谋得成,朝廷无复纲纪。吾用度一人,足破二贼。”乙丑,以度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度上言:“淮西腹心之疾,不得不除,且朝廷业已讨之,两河藩镇跋扈者,将视此为高下,不可中止。”上以为然,悉以用兵事委度,讨贼愈急。 直解 度,是裴度。宪宗前用裴度之言,增兵淮西征讨吴元济时,恒州藩镇王承宗、郓州藩镇李师道与元济事同一体,因而内不自安,互相煽乱,于是人情洶惧,议论纷纭,或有请罢去裴度的官职,以安恒、郓反侧之心者。宪宗发怒说道:“今强藩拒命,蔑视朝廷,所忌者惟裴度一人而已。若听其胁制,罢去度官,则奸计得成,大权旁落,从此朝廷之上,用舍进退,皆当受制于彼,无复纪纲之存矣。我今专用裴度一人,足破恒、郓二贼,岂可罢黜忠良,反为二贼报怨乎!”乃于是年十二月乙丑,进裴度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以示委任之意。裴度因上言:“淮西乃中原重地,今元济反叛,譬如人有腹心之疾,势不得不除其患。且朝廷既已发兵讨贼,两河诸镇,平素强梁不服的,都看朝廷这番举动以为向背。若平得淮西,则诸镇群然慑服;平不得淮西,则诸镇将益肆凭陵,无复忌惮。此其关系不小,不可畏难而中止也。”于是宪宗以裴度之言为然,将用兵之事尽委裴度,令其悉心区处。繇是大议始决,而发兵讨贼,愈加严急矣。尝考汉景帝时晁错议削七国,七国反因以诛错为名;今裴度议讨淮西,淮西构兵遂以罢度官为请。盖强宗悍将,迫胁君父,仇害谋臣,往往如此。然景帝听人言以诛错,而七国之势愈张,宪宗不听人言罢度,而三镇之祸随息,则二君之识量大小相去远矣。人主欲计安国家,慎毋弃任事之臣,以快奸人之愤也哉! 原文 六月,高霞寓大败于铁城,仅以身免。中外骇愕。宰相入见,将劝上罢兵,上曰:“胜负兵家之常,岂得以一将失利,遽议罢兵耶!”于是独用裴度之言,言罢兵者,亦稍息矣。 直解 铁城,在今河南遂平县地方。元和十一年六月,唐、邓节度使高霞寓,领兵攻讨淮西,与吴元济战于铁城。霞寓大败,官军杀伤殆尽,霞寓脱走,仅免其一身而已。那时朝廷议论,皆以为淮西为不可取。中外人心方在危疑,及闻霞寓军败,莫不惊骇错愕,争欲息兵。只有宪宗与裴度之见相合,决意讨贼,不为群议所挠。会宰相李逢吉等入见宪宗,将劝上暂罢征讨,以安人心。宪宗说:“输赢胜败也是兵家的常事,只要我这里庙谟审定,将士用命,何愁贼不能平,岂得以一将失利,便仓皇失措遽议罢兵耶!”于是独用裴度之言,讨贼愈急。群臣知宪宗意不可回,言罢兵者亦稍息矣。大抵议天下之事者,惟相其时之权宜,审其势之缓急,而主之以果确之志,则事无不成。宪宗之讨淮西,群臣阻之矣,宰相阻之矣,重以大将之挫败,中外人情之汹汹,而宪宗持之愈坚,略而不为动,则所筹于时势者甚熟,而其志甚果也。此可为处大事者之法。 原文 诸军讨淮西,四年不克,馈运疲弊,民至有以驴耕者。上亦病之,以问宰相,李逢吉等竞言师老财竭,意欲罢兵。裴度独无言,上问之,对曰:“臣请自往督战,誓不与此贼俱生。臣观元济势实窘蹙,但诸将心不一,不并力迫之,故未降尔。若臣自诣行营,诸将恐臣夺其功,必争进破贼矣。”上悦。六月,以度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兼彰义节度使,仍充淮西宣慰招讨处置使。度将行,言于上曰:“臣若贼灭,则朝天有期;贼在,则归阙无日。”上为之流涕。李愬将攻吴房,诸将曰:“今日往亡。”愬曰:“吾兵少,不足战,宜出其不意。彼以往亡不吾虞,正可击也。”遂往,克其外城,斩首千余级。 直解 吴房,是县名,属蔡州地方。往亡,是不吉的日辰。淮西之乱,自元和九年发诸军征讨,至是四年,尚未能克。百姓经年运粮不胜疲劳,甚至牛不得耕,却用驴去耕田者。宪宗见得久妨农事,颇亦患之,因问计于宰相。于时李逢吉等争言,大兵久顿于外,财用困竭,意欲暂且罢兵,休息百姓。独有裴度默然无言。宪宗怪问其故,裴度对说:“吴元济悖叛君父,乃臣子不共戴天之仇,讨之不克,不可中止。臣请自往战,一决胜负,宁与此贼俱死,誓不与此贼并生。臣观此贼兵力寡弱,势实穷蹙,一战可擒。但诸将互相观望,心志不一,不肯并力向前,故彼此相持,未即降服耳。若臣亲至行营,身自督战,诸将恐臣夺其功,必然并力争进,破贼不难矣。”宪宗喜悦,乃于是年六月,加升裴度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兼彰义节度使,仍充淮西宣慰招讨处置使,令其前去总督军务。裴度受命将行,面辞宪宗说:“臣此行若擒得元济,则班师奏凯,庶有朝天之期;若元济尚存,则委命捐躯,终无归阙之日矣。”宪宗因其言词激烈,不觉恻然动念,为之流涕。于此见当时君臣相与之情,臣不忍负君,君亦不忍舍臣也。时诸将闻裴度出朝,果皆奋勇争先。唐、邓节度使李愬以吴房系蔡州的要路,将进兵攻之,众将都劝止,说今日乃往亡之日,不利进兵。李愬说:“兵法有常有变,我今兵少,不足以战,当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彼以今日往亡,道是兵家忌讳之日,定不防我,我却乘其不意而击之,可以取胜也。”遂率兵径进,吴房果不设备,因攻破其外城,斩首一千余级而还。夫诸将顿兵淮西,四载无功,裴度一出,随有吴房之捷。于此见天下之事,不倡率则众力不前,不振作则众心不奋,而其机又在人主委任责成于上,然后计议得毕其忠,攻取得收其效。若宪宗之于裴度,具可为万世法矣。 原文 时董重质拥精兵万余人拒洄曲。愬曰:“元济所望者,重质之救耳!”乃访重质家,厚抚之,遣其子传道持书谕重质。重质遂单骑诣愬降。元济于城上请罪,梯而下之,槛送京师,不戮一人,屯于鞠场,以待裴度。度入城,李愬具櫜鞬出迎,拜于路左。度将避之,愬曰:“蔡人顽悖,不识上下之分,数十年矣。愿公因而示之,使知朝廷之尊。”度乃受之。 直解 洄曲,即时曲地方。槛,是囚车。鞠场,是球场。櫜,是箭筒。鞬,是弓袋。这一段是记李愬克蔡州,擒吴元济的事。李愬见淮、蔡精兵皆在外拒守,州城空虚,乃乘雪夜袭之,引兵直抵城下,破了蔡州城。元济犹坚守内城以拒敌官兵。淮西宿将董重质,是元济的谋主,统精兵万余在洄曲拒守。李愬说:“元济势已穷蹙,独守孤城,他只指望董重质来救耳。乃访重质家属在州城者,厚抚恤之。因作一书与重质,开示祸福,遣重质之子传道持往谕之。重质见书,知州城已破,即弃了兵甲,单骑赴李愬投降。元济外救已绝,乃于城上叩首请罪乞哀。李愬着他用梯子下来,以槛车囚之,解送京师。是日,申、光二州及诸镇兵,相继来降,李愬皆慰抚之,官吏尽复其职,不杀一人,屯兵鞠场,以待裴度。此时度为主帅,愬执军中之礼,戎服披执带櫜鞬出迎,拜于路左。裴度以李愬功高,不欲当此礼,将引车避之。愬说:“蔡人自叛乱以来,习成顽悖,不识上下名分,数十年矣。愬今所行,正是上下相接之礼。愿公因而示之,使知朝廷体统,不可假借,益见朝廷之尊。”度以其言为当,乃受之。按淮西恃强跋扈已数十年,其风俗犷戾甚于蛮夷,故以三州之众,举天下之兵,环而攻之,四年而后克。人知度、愬诸人同心戮力之所致,而不知宪宗之独断乃大将之所以成功也。 原文 裴度以蔡卒为牙兵,或谏曰:“蔡人反侧者尚多,不可不备。”度笑曰:“吾为彰义节度使,元恶既擒,蔡人则吾人也,又何疑焉。”蔡人闻之感泣。先是吴氏父子阻兵,禁人偶语于涂,夜不然烛,有以酒食相过从者罪死。度既视事,下令惟禁盗贼、斗杀,余皆不问,往来者不限昼夜。蔡人始知有生民之乐。 直解 牙兵,是帐下亲兵。偶语,是两人相对说话。裴度既平淮、蔡,因将蔡州降卒收在帐下用为亲兵。或有人谏裴度:“蔡人虽云降服,其间阴怀异志反侧不安者,尚多有之,当加意提备以防不然,不可遂置之左右,待以腹心也。”裴度笑说:“疑人莫用,用人莫疑。我为彰义军节度使,讨平淮、蔡有罪者,惟首恶吴元济一人而已。首恶既擒,其余胁从之人,归服于我者就是我部下的人了,我自当待之如一家,亲之如一体,又何必分别彼此,而过生猜疑乎!”于是蔡人闻度此言,无不感泣。盖当是时蔡人新附,未知裴度意思如何,正放心不下,一闻其言,众心始得宁帖,所以感激而至于垂泣也。又前此吴元济父子悖逆相承,拥兵拒命,禁止蔡人涂间不得聚谈,夜里不得举烛,或有备办酒食相过往追随者,其罪至死。数十年间,蔡人摇首动足惟恐犯法,一向不得安生。裴度既至,除去烦苛,更下宽令,但只禁止盗贼行劫,及斗殴杀人重犯,其余一切罪过,悉置不理。百姓每有相往来的,聚散早晚各随其便,不限昼夜,于是蔡人始知人生世间有此安乐,感戴裴度真如父母矣。繇此二事而观,可见御众莫要于推诚,安民莫先于宽大。盖众志方危,我猜疑则彼益摇惑;民生方蹙,上严急则下益愁苦。惟当其摇惑之际而推诚以镇之,则众之附我也必坚;乘其愁苦之余而宽大以抚之,则众之德我也必厚。《书》曰:“临下以简,御众以宽。”即帝王之治亦有然者,岂但为将相者所当知哉! 原文 淮西既平,上浸骄侈。户部侍郎判度支皇甫镈、卫尉卿盐铁转运使程异晓其意,数进羡余以供其费,繇是有宠。八月,镈以本官、异以工部侍郎,并同平章事,判使如故。制下,朝野骇愕,至于市井负贩者亦嗤之。 直解 宪宗即位以来,日夜忧勤,思雪祖宗之耻,颇为励精。及是淮西既平,便觉志意盈满,日渐矜骄奢侈,好兴土木,无复昔时勤俭之意矣。时有户部侍郎判度支皇甫镈、卫尉卿盐铁转运使程异,两人都是管钱粮的官,晓得宪宗意思,欲有所逞,而用度不足,乃专事掊剋,时时进奉羡余银两,以充其费,欲以自结于上。宪宗见两人投其所欲,果甚喜悦,繇是大有宠幸。八月,镈以户部侍郎、异升工部侍郎,并同平章事,判度支转运使如故。诏下之日,满朝百官及四野的小民,见两人素望极轻,一旦用做宰相,无不骇愕。至于街市上负贩做小买卖的人,也都嗤笑之,其不惬于众论如此。夫古之明君,所以久安长治者,惟其功愈盛而志愈惕,小人不得乘间而窃用故也。宪宗穷四年之力,仅平三小州,不思河北之未臣,吐蕃之寇掠,尚属可虑,而逸欲一生,使小人遂得窥见其意而入之。以十年之忧勤而不胜其一念之骄侈,以众贤之戮力,而不胜其两小人之逢迎,卒使前功尽隳,身且不保,良可慨已。处四海无虞之日者,其深鉴之。 原文 裴度耻与小人同列,表求自退,不许。度复上疏,以为:“天下治乱系朝廷,朝廷轻重在辅相。所可惜者,淮西荡定,河北底宁,承宗敛手削地,韩弘舆疾讨贼,岂朝廷之力能制其命哉?直以处置得宜,能服其心耳。陛下建升平之业,十已八九,何忍还自隳坏,使四方解体乎!”上以裴度为朋党,不之省,繇是镈益无所惮。程异亦自知不合众心,能廉谨谦逊,为相月余,不敢知印秉笔,故终免于祸。上晚节好神仙,诏天下求方士。宗正卿李道古荐山人柳泌能合长生药。诏泌居兴唐观炼药。 直解 是时宪宗用皇甫镈、程异为相,这两人都是邪佞小人,裴度羞与同在相位,因进谏不从,上表求自退避。宪宗不许,裴度乃复上疏,奏说:“天下治乱,其本全系朝廷,朝廷轻重又在辅相,辅相得人,则朝廷增重而天下治,辅相非人则朝廷轻辱而天下乱,治乱之机所关甚重,诚不可不慎也。今陛下用皇甫镈、程异为相,轻辱朝廷,此何足惜。所可惜者,强藩悍将,如两河诸镇为患已久。今吴元济就擒,淮西幸已平定;田弘正等相继归服,河北幸已安宁;王承宗上表献德隶二州,拱手纳地;韩弘奉诏讨李师道,扶病出兵。似这等奉顺朝廷,岂是朝廷之上徒以威力压服,能制其死,而使之不敢违哉?直以生杀予夺,正大公平,一切处置事理成中机宜,能使强者畏威,弱者感德,有以深服其心焉耳。陛下劳心焦思建此升平之业,以大势而论,十已八九,正当兢兢业业,尽善尽美,图维有终,何忍宠昵小人,将垂成大业旋自隳坏,使四方将吏见朝廷举措如此,离心解体,不复有臂指相使之势,岂不可为痛惜者哉!”疏上,宪宗反以裴度为朋党,不览其奏。繇是皇甫镈愈益恣肆,无所忌惮。程异自知不为众论所容,颇能廉谨谦退,为相月余,不敢知印秉笔,干预事权,故后来皇甫镈贬为崖州司户而死,而程异仅得免于其祸,然已无救于国家之败矣。宪宗晚年又喜好神仙,诏天下访求方士通晓仙术者。宗正卿李道古欲谄媚求容,乃荐举山人柳泌,说他能合长生药,服之可以延年益寿。宪宗信以为然,诏柳泌居兴唐观中烧炼药饵。其后宪宗服其金丹,躁渴举发而崩,柳泌杖杀,诸方士皆流岭表,然亦不能赎其罔上之罪矣。夫国事至重大者,莫如任相,而宪宗轻用匪人,至隳成功而不恤;异端至虚诞者,莫如求仙,而宪宗轻信邪术,至蹙大命而不疑,是非镈异之奸,柳泌之妄能惑宪宗也,繇宪宗之惑于利欲焉耳。使其能养德于虚明,持志于静定,虽有奸妄之徒,何自而入哉!此明主所当知也。 原文 十四年春正月,中使迎佛骨至京师,上留禁中三日,乃历送诸寺,王公士民,瞻奉舍施,惟恐弗及,有竭产充施者,有然香臂顶供养者。刑部侍郎韩愈上表切谏,以为:“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黄帝以至禹、汤、文、武,皆享寿考,百姓安乐,当是时未有佛也。汉明帝时,始有佛法。其后乱亡相继,运祚不长。宋、齐、梁、陈、元魏以下,事佛渐谨,年代尤促。唯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后三舍身为寺家奴,竟为侯景所逼,饿死台城,国亦寻灭。事佛求福,乃更得祸。繇此观之,佛不足信亦可知矣。百姓愚冥,易惑难晓,苟见陛下如此,皆云:‘天子大圣,犹一心敬信,百姓微贱,于佛岂可更惜身命!’乞以此骨付有司,投诸水火,永绝根本,断天下之疑,绝后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圣人之所作为,出于寻常万万也,岂不盛哉!佛如有灵,能作祸福,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大怒,出示宰相,将加愈极刑。裴度、崔群为言:“愈虽狂,发于忠悃,宜宽容以开言路。”乃贬愈为潮州刺史。 直解 潮州,即今广东潮州府。宪宗末年,崇信邪术,小人希宠者争以异端迎合上意。于是有言陕西凤翔府法门寺塔中有佛指骨,二十年一开,开则岁丰民安者。德宗听信其言,遣内使往迎其骨,至十四年正月迎至京师。宪宗留在宫中供养三日,乃遍送诸寺,令其转相顶礼。于是上自王公,下至士民,都去争先瞻奉,舍施钱财,唯恐不及,甚有倾竭资产以充布施者,有然香于臂膊及顶上供养者。刑部侍郎韩愈见得蠹财惑众,乃上表切谏,说道:“我中华地方,以礼乐教化为俗,本无有佛。佛者乃是夷狄教门中之一法,其大意只要以祸福之说,怂动愚俗耳。臣尝考之上古,自黄帝、尧、舜,以至禹、汤、文、武,这许多圣帝明王都享有寿考,多者百数十岁,其次百余岁,国运久长,百姓安乐。当此之时,尚未有佛,是不因奉佛而才得福也。汉明帝时始听信邪说,遣人到天竺迎取佛书,于是佛教始入中国。然汉自明帝而后,乱亡相继,运祚不长,是奉佛而反不得福也。宋、齐、梁、陈、元魏而下,奉佛之礼渐加恭谨,计其享国多者十数年,少则三、五载,年代转益短促。唯梁武帝在位颇久,然四十八年之间前后舍身三次,以天子之贵为寺家奴,卑辱已甚,其后竟为贼臣侯景所逼,断其饮食,饿死台城,国亦随灭。原其奉佛之心,本为求福,福不可得,乃反得祸,以此看来,作祸造福,全不繇佛,佛教虚妄不足凭信,其理昭然从可知矣。但百姓愚下懵懂,其心易于煽惑,而难于晓悟。彼但见陛下敬信佛教如此,都说天子是大圣人,尚且一心奉佛,况我等微贱小人,尤当加敬顶礼,岂可更爱惜身命,所以弃却本等生理,都去瞻奉舍施,以至竭资产,燃臂顶而不顾也。惑乱愚俗,莫此为甚。乞将此骨,付之有司,投诸水火,永绝根本。庶令人知其幻妄,可以断除一世之疑,后代无所流传,可以杜绝将来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圣人之所举动,远配古圣帝明王,而迥出汉魏六朝庸主万万倍也,岂非至盛美之事哉!设使佛有神灵,能作祸福,臣今排诋其妄,凡有灾咎,宜加臣身,臣请自当其祸焉。”表上,宪宗览之大怒,出其表以示宰相,欲加愈极刑,置之于死。宰相裴度、崔群在上前力争说:“愈言虽狂,发自忠恳,心则无他,宜姑示宽容,以开进言之路。”乃从轻贬愈为潮州刺史。按佛教虚妄,先儒辟之详矣,而深切著明无如此表。盖佛教所以能惑众者,以人情莫不慕富寿而恶贫苦。彼以祸福之说动之,故群起而信奉,而自不暇察其理之有无也。韩愈此表历征古之帝王年寿修短,国运久促,全不系于奉佛与否,以见其本无神灵,本不能作祸福。此说出,则彼之虚妄立见,而无所挟以惑众矣,其有功于世教,岂不大哉!明君以正心穷理为学,当三复于斯言。 原文 上问宰相:“玄宗之政,先理而后乱,何也?”崔群对曰:“玄宗用姚崇、宋璟、卢怀慎、苏颋、韩休、张九龄则理,用宇文融、李林甫、杨国忠则乱。故用人得失,所系非轻。人皆以天宝十四年安禄山反为乱之始,臣独以为开元二十四年罢张九龄相,专用李林甫,此理乱之所分也。愿陛下以开元初为法,以天宝末为戒,乃社稷无疆之福。”皇甫镈深恨之。 直解 宪宗一日问宰相说:“先朝玄宗皇帝在位四十余年,初时朝政清明,天下治安,后来祸乱遽起,破国亡家,这是何故?”宰相崔群对说:“玄宗初年所用的臣,是姚崇、宋璟、卢怀慎、苏颋、韩休、张九龄,都是忠直君子,专以正道辅佐玄宗,使励精勤俭,所以国家理治;后来所用的臣,是宇文融、李林甫、杨国忠,都是奸邪小人,专以谄佞诱引玄宗,使纵情奢侈,所以国家危乱。可见人君用人,或得或失,治乱随之,所系极重,非可轻忽也。今人都说天宝十四年安禄山反,玄宗避寇幸蜀,为乱之始;臣独以为从开元二十四年,玄宗罢张九龄的相位,专用李林甫,自此小人得进,君子皆退,朝廷不闻直言,不行善政,是乃治乱之所繇分也。臣愿陛下以开元初年的事为法,选用贤臣如姚崇等诸人,必信任之,与共图治理;以天宝末年的事为戒,辨别小人如李林甫等诸人,必黜远之,以防其乱,则可保久安长治,乃社稷无疆之福也。”时朝臣中皇甫镈正是个邪佞小人,闻崔群所对,切中其病,遂深恨之。夫古之英君,始未尝不用君子,然多不能保其终者,盖繇天下已治,每厌勤劳而喜逸乐。厌勤劳则但见君子之拘捡,而势必见疏;喜逸乐则但见小人之可狎,而情必相契。所以始治终乱,皆出于此,非独玄宗、宪宗为然也。欲任贤臣以成无疆之休者,其深鉴之。 原文 帝问:“玄宗开元时致治,天宝则乱,何一君而相反耶?”李绛曰:“治生于忧危,乱生于放肆。玄宗尝历试官守,知人之艰难,临位初,任姚崇、宋璟,励精听纳,故左右前后皆正人也。洎林甫、国忠得君,专引倾邪之人,分总要剧。于是上不闻直言,嗜欲日滋。内则盗臣劝以兴利,外则武夫诱以开边,天下骚动,故禄山乘隙而奋。此皆小人启导,从逸而骄。系人主所行,无常治,亦无常乱也。” 直解 宪宗一日问宰相李绛说:“玄宗开元时政事修举,天下太平,到天宝以后,盗起兵兴,宗社几于不保,一君之身而前后治乱相反,其故何也?”李绛对说:“治乱无一定之数,有一定之理。治不生于治,而生于一念之忧勤;乱不生于乱,而生于一念之侈肆。玄宗在藩邸时,典领州郡,历试官守,备知民情疾苦、时事艰危,所以即位之初,任用姚崇、宋璟为相,励精治理,心志清明,听纳忠言,耳目无壅,故其时前后左右无一个不是正人,相导辅翼者无一件不是正事,天下安得而不治乎!到天宝以后,奸臣李林甫、杨国忠蛊惑上心,操弄国柄,排抑正直之士,使无所容,而专引倾邪险诐之人,令其分布要区,总领繁剧。繇是朝廷之耳目敝塞,忠言不得上闻,君心之嗜欲日滋,声色从而杂进,内则盗臣王等搜括缗钱,劝以兴利,外则武将高仙芝等邀求功赏,诱以开边,以致百姓困于科求,三军疲于征战,怨声四起,天下骚然。故贼臣安禄山乘此衅隙,顿生祸心,一旦变起渔阳,而大驾蒙尘,两京失守。此皆繇小人欲希图宠幸,专以荒淫侈肆之事,启导君心,使之纵耳目之娱,穷心志之乐,其骄逸如此,国事安得而不坏,天下安得而不乱乎!繇此观之,治乱系人主所行,行得其道则治,行失其道则乱。恃其治而萌侈肆之心,则治将变而为乱;惧其乱而厉忧危之念,则乱可变而为治。治乱果何常之有哉!”按李绛以忧危放肆,分别开元、天宝之治乱,其言固甚当矣,而不知天宝之乱,正开元之治有以启之也。盖艰难之际虽庸主皆知勉图,而治平之时,即贤君不免骄佚。开元间海内富庶,兵革不兴,玄宗自谓天下治安,所以侈心渐肆。使其知有天宝之乱,岂肯安危利灾一至于此极乎!故圣人处极盛之时,而愈切怠荒之儆,其虑远矣。 唐 纪

穆 宗

穆宗皇帝,名恒,是宪宗第三子,在位四年。 原文 二年春,上之初即位也,两河略定,萧俛、段文昌以为“天下已太平,渐宜销兵,请密诏天下,军镇有兵处,每岁百人之中限八人逃、死”。上方荒宴,不以国事为意,遂可其奏。军士落籍者众,皆聚山泽为盗。及朱克融、王庭凑作乱,一呼而士卒皆集。诏征诸道兵讨之,诸道兵既少,皆临时召募,乌合之众,故每战多败。 直解 长庆二年春,初,穆宗新即位之时,河南、河北之乱,才得平定,人心尚未帖服,正该养威蓄众,图维善后事宜,以防反侧。宰相萧俛、段文昌虑不及远,便说天下已太平无事了,议欲以渐销兵用省军费,乃请密下诏书,令天下军镇有兵的所在,每年百人之中,限八人或以逃、或以死除其籍,为渐次销减之法。那时穆宗方溺于荒淫宴乐,不以国事为意,遂不论可否即从其奏。繇是军士除籍者日众,无所归着,都去山泽中聚而为盗。未几乱果复作。幽州军士囚了节度使张弘靖,推朱克融为留后,成德兵马使王庭凑杀了节度使田弘正,自称留后。两人同时作反,一呼而士卒皆往从之。朝廷下诏调各道兵讨贼,各道兵在籍者既少,都一时仓卒,召募乌合之众。平素既无恩威,又未加训练,谁肯用命,所以每战多败,皆轻议销兵之过也。夫祸乱初定之时,如疾病方痊,恃其已安而遂废药石,则病将复生而不可救矣。唐之销兵何以异此?况兵非土著,散之最难。萧俛等不思所以驭之安之之法,而镘去其籍,是驱坐待衣食之辈,而责之归农,非其情也,其为寇兵之资也,又何怪乎! 原文 又凡用兵,举动皆自禁中授以方略,朝令夕改,不知所从,不度可否,故虽以诸道十五万之众,裴度元臣宿望,乌重胤、李光颜皆当时名将,讨幽、镇万余之众,屯守逾年,竟无成功,财竭力尽。崔植、杜元颖、王播为相,皆庸才,无远略。史宪诚既逼杀田布,朝廷不能讨,遂并朱克融,王庭凑以节钺授之。繇是再失河朔,讫于唐亡,不能复取。 直解 幽、镇,都是藩名。时朱克融反于幽州,王庭凑反于镇州。朝廷承销兵之后,行伍空虚,乃仓卒募兵征讨。兵既不精,及其遣用将帅,又不假以事权,凡诸将一举一动,必须从禁中授以方略,进退掣肘,不得自专。朝令夕改,事无成算,以致众心眩惑,莫知所从。忽然而行,忽然而止,全不审酌机宜,度量可否。故虽以诸道十万之众,声势联络,兵不为不多,而领兵者若裴度为耆德元臣,乌重胤、李光颜皆当时知名大将,将不为不良,然而幽、镇二州其众不过万余,大军讨之,屯守经年,竟无成功,徒致财用困竭,民力疲劳,坐受其敝,则繇庙堂之上,辅相不得其人故耳。盖此时崔植、杜元颖、王播为相,这三人都是庸下凡材,无有深谋远略。魏博牙将史宪诚,既鼓扇众军逼令节度使田布自杀,崔植等不能力赞朝廷讨正其罪,因以宪诚代布,遂将朱克融、王庭凑一并姑息,授以节钺,以克融为平卢节度使、庭凑为成德节度使。繇是河朔一带地方,在先朝归顺者复为强臣所有,天下大势既去,迄于唐亡,寸土寸疆不能复取,皆宰相不得其人之故也。夫河朔诸镇,在宪宗朝得裴度诸贤,则叛者服,及穆宗用崔植诸人,则服者叛,相道得失,而国家之理乱因之,所系诚至重矣。然宪宗之用裴度也,言听计从,虽大奸如李逢吉不能阻挠。而穆宗出度于外,反使庸鄙如崔植等得从中制,度亦安得以有为哉!故人君欲尽贤相之用,尤必信任专一而后可。 原文 五月,以尚书左丞柳公绰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公绰过邓县,有二吏,一犯赃,一舞文。众谓公绰必杀犯赃者。公绰判曰:“赃吏犯法,法在;奸吏乱法,法亡。”竟诛舞文者。 直解 山南东道,即今湖广襄阳等府。邓县,即今邓州地方。吏书作弊,舞弄文法,叫做舞文。长庆三年五月,穆宗以尚书左丞柳公绰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公绰巡行所属,过邓县审录囚犯,适有两个犯罪吏,一个是要钱贪赃的,一个是作弊舞文的。众人私拟公绰素性廉介,赃吏罪重,必然杀犯赃者。公绰判断其案说道:“赃吏贪财,自干法纪,其于国家之法只是犯之而已,却不曾变坏了法度,是法犹在也。若奸吏舞文,则增损律例,改易公私轻重,皆出其手,虚实无从而稽,把国家之法全然变乱了,是法因之而亡也。”于是竟诛舞文者,众人咸服其明。夫国家所以纲纪天下,成画一之治者,恃有法在耳。惟是积胥巨猾,欺公罔上,奸弊百端,主司者或受其愚弄而不能察,或被其把持而不能禁,甚且曲为隐护以自盖其疏虞,于是奸吏接迹,不可胜诛,而法益荡灭矣。然吏之所以敢于乱法者,实皆贪心所使,则诛赃吏亦所以弭奸吏也。欲澄清天下者,宜加意焉。 原文 四年春,初,柳泌等既诛,方士稍复因左右以进,上饵其金石之药。有处士张皋者上疏,以为:“神虑澹则血气和,嗜欲胜则疾疹作。药以攻疾,无疾不可饵也。先帝信方士妄言,饵药致疾,岂得复循其覆辙乎!” 直解 先是宪宗因服方士柳泌之药,致疾而崩,穆宗即位已将柳泌等杖杀。至长庆四年,诸方士稍又因左右近幸之人干求进用。穆宗志意怠荒,不能惩戒往事,仍又服其金石之药,欲求长生。有处士张皋者上疏,谏说:“人禀血气以生,贵于和平,而忌偏胜。惟能澄神定虑,使本原之地,宁静澹泊,不为情欲所扰,则血气自然和平,而百病不侵。设使恣情纵欲,或耽于声色,或荒于游宴,嗜欲既胜,则血气必致损耗,而疾病斯作矣。人惟致有疾病,所以必须用药攻治,是药本为攻疾而设也。若本无疾病而轻服药饵,反使药力有所偏助,其患立见。君身所系至重,岂可如此。昔先帝听信柳泌妄言,谓服药可得长生,以致躁渴举发,遘病而崩。此陛下所亲见者,正宜惩其既往之失,永为鉴戒,岂得再踵其覆辙乎!”穆宗徒善其言,终不能用也。按神虑澹泊之言,最得养生之理。盖人君一心,众欲交攻,必须爱惜精神,减省思虑,于凡可喜可好之事,泊然如水,一无所动其中,才能培养寿命之原,永绥和平之福。而其要又在讲学勤政,使志意既有所专,然后神虑斯无所杂。未有无所事事而心能澹然者也。明主宜留意焉。 敬 宗 敬宗皇帝,名湛,是穆宗长子,在位二年。 原文 上视朝每晏,左拾遗刘栖楚进言曰:“陛下嗣位之初,当宵衣求理,而嗜寝乐色,日晏方起,梓宫在殡,鼓吹日喧,令闻未彰,恶声遐布。臣恐福祚之不长,请碎首玉阶以谢谏职之旷。”遂以额叩龙墀,见血不已。上命中使宣慰令归。 直解 穆宗在位四年而崩,其子敬宗即位,昏迷不德,视朝甚迟,百官伺候朝参,废时失事。于是左拾遗刘栖楚面进谏说:“陛下嗣位之初,上承宗庙,下抚万邦,海内人心方颙颙望治之日,正宜兢兢业业,不遑宁宽,虽在夜间犹当披衣待旦,以求治理可也。今乃溺于宴安,嗜好寝卧,耽乐女色,至日晏而后起,甚非励精图治之意。况先帝梓宫在殡,尤人子闻乐不乐之时,而鼓吹日喧,略不为念。美誉未彰于天下,恶声已布于遐方,臣恐如此怠荒,福祚必不久远,关系非细故也。臣叨居谏职,不能补阙救过,何颜立于朝廷,请碎首玉阶以谢旷职之罪。”遂以额叩于龙墀,出血不止。敬宗见其恳切,命中使宣旨慰谕,劝之使归,然终不悟也。卒之敬宗以逸豫灭德,在位二年而亡,栖楚福祚不长之言,于是验矣。可见人君勤政,不惟可以理万机,且使志气清明,精神会聚,一切纵欲伤生之事,自不暇为,亦所以养寿命之原也。周公作《无逸》以励成王,而惓惓以享国修短为言,正是此意。人主宜三复之。 原文 宝历元年正月,上游幸无常,昵比群小,视朝月不再三,大臣罕得进见。二月,浙西观察使李德裕献《丹扆六箴》:一曰《宵衣》以讽视朝稀晚,二曰《正服》以讽服御乖异,三曰《罢献》以讽征求玩好,四曰《纳诲》以讽侮弃谠言,五曰《辨邪》以讽信任群小,六曰《防微》以讽轻出游幸。上优诏答之。 直解 扆,是御屏。丹,是赤色。宝庆元年正月,时敬宗即位之初,不知保身勤政,每微服出外,游戏行幸,举动无常,所宠昵亲近的都是狎邪小人,蛊惑上心,无所不至。每月视朝不过三两次,公卿大臣罕得进见其面者。二月,浙西观察使李德裕因作《丹扆六箴》以献,言人君负扆临朝,所当箴警者有六件事:一曰《宵衣》,说人君于天未明时就当起来着衣,待旦视朝,盖因敬宗视朝太稀,日晏始出,故以此讽谏也;其二曰《正服》,说人君所尚袍服,自有定制,不可崇尚奇丽之饰,盖因敬宗服御乖异,有亵威仪,故以此讽谏也;其三曰《罢献》,说人君所受贡献,自有常额,不可于常额外受人贡献,盖因敬宗征求玩好,有损俭德,故以讽谏也;其四曰《纳诲》,说人君于直言正论当委曲听纳,以示优容,盖因敬宗侮慢忠言,拒而不听,故以此讽谏也;其五曰《辨邪》,说人君于谗谄奸佞当详审辨别,以防蒙蔽,盖因敬宗亲信群小,任之不疑,故以讽也;其六曰《防微》,说人君一身所关甚重,出入举动,当时加戒慎以防不虞,盖因敬宗轻生游幸,履危蹈险,不知戒惧,故以此讽谏也。六箴进上,敬宗优诏褒答,然竟不能从其言也。按此六箴虽均切治理,而《辨邪》一言尤要。盖敬宗以冲年即位,使能尊礼师傅,亲近老成,则心志有所维持,而起居出入自然有常,服御玩好自不及侈矣;惟其有群小之狎,无师保之助,此所以童昏失德,过日积而不自知也。明主当深省于斯。 文 宗 文宗皇帝,名昂,是穆宗第二子,在位十三年。 原文 二年夏四月,上对柳公权等于便殿,上举衫袖示之曰:“此衣已三浣矣!”众皆美上之俭德,公权独无言。上问其故,对曰:“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当进贤退不肖,纳谏诤,明赏罚,乃可以致雍熙。服浣濯之衣,乃末节耳。” 直解 洗濯衣垢叫做浣。开成二年夏四月,文宗召翰林学士柳公权等,入对于便殿,文宗言及汉文帝恭俭,因举自家袍袖以示众学士说:“朕这袍服已经三次浣濯了,今犹服之,不欲遽弃也。”众学士都称美文宗的俭德,以为过于汉文帝,独柳公权默而无言。文宗问其故,公权对说:“节俭固是美德,然帝王治天下,尚有大道理。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所重者不在财帛,当思官职贵于得人,于贤者则进之,不肖者则退之,忠言不可轻弃,于谏诤之当者从之,有不当者亦容之,恩威不可滥施,于有功者赏之,有非者罚之,则朝廷之上大本克端,天下自然理治,雍熙太和之盛可不劳而致矣。这才是帝王的盛节。若区区服浣濯之衣,不过细小末务而已,治天下的大经大法,不系于此,岂可遽以为美而自足哉!”夫节俭,美行也,而公权犹以为非帝王之大德。若恣情纵欲,奢侈败德者,又当何如哉!为人上者可以鉴矣。 原文 九月,以李德裕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德裕入谢,言于上曰:“致理之要,在于辨群臣之邪正。夫邪正二者,势不相容,正人指邪人为邪,邪人亦指正人为邪。人主辨之甚难。臣以为正人如松柏,特立不倚,邪人如藤萝,非附他物不能自起。故正人一心事君,而邪人竞为朋党。先帝深知朋党之患,然所用卒皆朋党之人,良繇执心不定,故奸邪得乘间而入也。夫宰相不能人人忠良,或为欺罔,主心始疑,于是旁询小人以察执政。如德宗末年,所听任者惟裴延龄辈,宰相署敕而已。此政事所以日乱也。陛下诚能慎择贤才以为宰相,有奸罔者立黜去之,常令政事皆出中书,推心委任,坚定不移,则天下何忧不理哉!” 直解 开成四年九月,时文宗崩,武宗即位,首召还袁州长史李德裕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德裕入见谢恩,因奏说:“人君致治之要,不必他求,只有审察群臣,辨其孰为邪人,孰为正人而已。夫人之邪正不同,其存心制行亦每相反,若使同朝而立,其势必不相容。正人疾恶邪人,固指邪人为邪;邪人妒忌正人,亦反指正人为邪,邪正相攻,名实混乱,人主欲从而辨别之,诚甚难矣。然以臣言之,正人持身孤介,譬如木中松柏一般,其节操刚劲,无所倚靠,而挺然独立;邪人则柔佞卑鄙,譬如草中藤萝一般,若非依附他物,必不能引拔而振起也。故正人独行己志,一心事上,耻为和同;而邪人背公植私,交相引援,争为朋党。其人品较然不同,宜无难辨。先帝深知朋党为患,每恨其难去,而所用者若李训、郑注等,又卒皆朋党之人,良繇其辨别不真,持心不定,乍疑乍信,所以奸邪得乘间而入,以构谗启祸,人主卒被其误而不知也。夫为宰相者固不能人人忠良,其中或有一、二心怀欺罔者,人主之心始不能无疑。疑心一生,不能自决,乃又旁问左右之人,以伺察执政的贤否。如先朝德宗末年,不信宰相而信群小,所听任者惟谗佞裴延龄等,专权用事,至于宰相反不得预政,但署名于敕,主行文书而已。体统废坏,纪纲陵夷,此政事所以日乱而不理也。陛下诚能于择相之始,其难其慎,务选择贤才而任之,固不因之以滥用小人。其有欺君罔上,罪过昭彰者亟行罢斥,亦不因之以概疑君子。常使朝廷政事都出自中书,决于宰相,推心置腹,委任责成,志坚意定,不为毁誉所间,爱憎所迁,则臣主一心,政事毕举,何忧天下之不治也哉!”大凡人君择相,未尝不欲得正人而任之,而任之未必专者,其知之犹未深也。心诚相知,则信之必笃,任之必专,自非邪人所能间耳。古人所以比君相于元首股肱,明其有一体之义,岂有一体而可使间隔者哉!后之任相者,以一人誉之而用,既不能辨别之于始,以一人毁之而弃,又不能信任之于终,其于一体之义疏亦甚矣。明主宜知所重焉。 原文 又曰:“先帝于大臣好为形迹,小过皆含容不言,日累月积,以至祸败。兹事大误,愿陛下以为戒。臣等有罪,陛下当面诘之。事苟无实,得以辨明;若其有实,辞理自穷。小过则容其悛改,大罪则加之诛谴,如此,君臣之际无疑间矣。”上嘉纳之。 直解 李德裕又对武宗说:“昔先帝文宗御下多疑,其待大臣不肯开心见诚,每每好为形迹以全体面。大臣小有过失,心里虽是不喜,却乃务为包容,不即显言于外。自此日累月积,下之罪过益深,而上之猜疑益甚,小人乘机中伤,不觉信之深而发之暴,以致大臣继去,人人自危,而国之祸败随之矣。此一事,乃先帝大错误处。陛下今日始临群臣,愿深以为戒,勿蹈其辙。臣等若有罪过,陛下但有所闻,即当面赐诘问。事苟不实,则臣等得以一一辨明,不致为人诬陷;若其有实,则辞屈理穷,自然输服,亦可得其真情,就中分别。小过姑容其悛改,使之自新;若犯大罪,即加以诛谴,无所宽贷。如此,则君臣之间,肝胆相照,形迹俱忘,非惟君不疑臣,臣亦不疑君矣。所以保全大臣,而遏群邪媒孽之端者,皆在于此,祸败何从而生乎?”武宗以其言为是,深嘉纳之。夫君臣之分本严,所恃以成上下之交者,惟心之相信而已。若君心一有所疑,蓄而不发,则积疑销金,积毁销骨,臣下之心迹无繇自明,而上下之交离矣。父子相离,不可以治家,君臣相离,尚可以治国乎!故夫上推诚以待下,下积诚以格上,宜各尽其道也。 武 宗 武宗皇帝,名炎,是穆宗第五子,在位六年。 原文 四年八月,镇、魏奏邢、洺、磁三州降,宰相入贺。李德裕曰:“昭义根本尽在山东,三州降,则上党不日有变矣。”上曰:“郭谊,稹谋主也,必枭刘稹以自赎。”德裕曰:“诚如圣料。”未几,谊果斩稹,收稹宗族尽杀之,函稹首,降。宰相入贺,上曰:“郭谊宜如何处之?”德裕对曰:“刘稹,孺子耳,阻兵拒命,皆谊为之谋主,及势孤力屈,又卖稹以求赏。此而不诛,何以惩恶!宜及诸军在境,并谊等诛之。”上曰:“朕意亦以为然。”郭谊等至京师,皆斩之。 直解 镇、魏,都是藩镇名。邢、洺、磁,是州名。邢州,即今顺德府地方。洺州,即今广平府地方。磁州,即今彰德府地方。昭义,在秦时为上党,今为潞安府。初,昭义节度使刘从谏薨,其子刘稹自为留后。武宗用宰相李德裕之谋,诏镇州节帅王元逵、魏博节帅何弘敬发兵讨之,先攻其邢、洺、磁三州,三州守将皆相继请降,于是镇、魏二帅以状闻于朝。宰相入贺,李德裕奏说:“昭义一军所恃以为根本者,正以其有邢、洺、磁三州在于山东,其士马可以进援,险阻可以退守也。今三州来降,则根本既拔,以势度之,上党孤悬无助,难以独存,不日之间必有内变矣。”武宗说:“彼中若有变,必起于郭谊,盖郭谊乃刘稹的谋主,见事不成,恐并受其祸,必杀刘稹以自赎其罪也。”德裕说:“稹必死于谊手,诚如圣算。”未几,郭谊果杀了刘稹,并收稹宗族尽数杀之,将刘稹首级用匣子盛了,献上求降。于是宰相入朝称贺,武宗问说:“郭谊本是贼党,法当诛戮,今能杀稹来降,功又当赏,宜如何处之?”德裕对说:“刘稹乃一痴孺子耳,何知叛逆,所以教之阻兵拒命者,皆郭谊为之谋主。始则依势附力,导稹以为乱,及势孤力屈,不能自存,乃又以稹为奇货,卖之以求赏,其反侧如此,真奸人之雄也。若释此不诛,何以惩恶!宜及镇、魏诸军尚在境内,并郭谊等俱诛之,以为党恶之戒。”武宗深然其言,说:“朕意亦是如此。”乃诏郭谊等送至京师,皆斩首以正法,于是泽、潞始平。自古谋国之臣,多计算而少成事,非但其谋之不审,亦繇君相异心,任之者不专也。今观武宗之与德裕,同心相谋,同谋相信,君所言是,相则曰“诚如圣料”,相所言是,君则曰“朕意亦然”,其计议投合如此,令何所不行,威何所不克?此所以使镇、魏如臂指,取上党如拾芥也。在相者宜以为法。 宣 宗 宣宗皇帝,名忱,是宪宗第十三子,在位十三年。 原文 二年二月,以知制诰令狐绹为翰林学士。上尝以太宗所撰《金镜录》授绹,使读之,“至乱,未尝不任不肖,至治,未尝不任忠贤。”上止之曰:“凡求致太平,当以此言为首。”又书《贞观政要》于屏风,每正色拱手而读之。 直解 大中二年二月,宣宗以知制诰令狐绹为翰林学士。此时宣宗励精图治,志欲法祖。一日,尝以太宗所作《金镜录》授与令狐绹,使在御前读之。《金镜录》中有两句说道:“国家之乱皆繇小人导之,未有不任不肖而乱者。国家之治皆繇君子辅之,未有不任忠贤而治者。”绹读到这两句,宣宗大有感悟,命绹且住,因说人君用人得失,甚有关于治乱,凡欲求致太平者,当以此言为首务,使不肖者不得倖进,忠贤者不致遗佚,则有治无乱,何患太平之难致哉!宣宗又以史臣所记太宗《贞观政要》事事切于理道,欲时加省览,乃书于御座屏风,每正色拱手,致敬而读之。盖太宗用此以致太平,嘉言懿行,具载此书,故敬慕之如此。《书经》上说:“王懋乃德,视乃烈祖,无时豫怠。”太宗固唐之烈祖也。宣宗即位之初,景念若此,可谓无所豫怠矣。是以虽当末世,而犹能整齐法纪,维系人心,人称为小太宗,况于重熙累洽之时,而法祖攸行者,其治功当何如哉! 原文 八年秋九月,上猎于苑北,遇樵夫,问其县,曰:“泾阳人也。”“令为谁?”曰:“李行言。”“为政何如?”曰:“性执。有强盗数人,匿军家,索之,竟不与,尽杀之。”上归,帖其名于寝殿之柱。冬十月,行言除海州刺史,入谢,上赐之金紫。问曰:“卿知所以衣紫乎?”对曰:“不知。”上命取殿柱之帖示之。 直解 军家,唐时有南北军,其部下的人,叫做军家。泾阳县,今属陕西西安府。海州,今属南直隶淮安府。大中八年秋九月,宣宗出猎于苑北,偶遇打柴的樵夫,问他是何县人。樵夫对说是泾阳县人也。宣宗问他县里正官是谁。樵夫对说是李行言。宣宗因问此人做官何如。樵夫对说此人性刚,执法不能容奸。县中有强盗数人,打劫人家事发,藏匿一军家,他差人捕捉,那窝主竟不肯与,遂将强盗与窝主一并拿来,尽数杀之。其执法不挠如此。宣宗默记其言,回至宫中,便写李行言姓名,帖于寝殿之柱,以备擢用。到冬十月,乃除授行言为海州刺史。行言入朝谢恩,宣宗特赐以金带紫袍以宠异之。因问行言:“卿知今日所以腰金衣紫之故乎?”行言对说:“不知。”宣宗乃命左右取殿柱上帖子的姓名示之,以见行言自为县令时,已受知于朝廷也。夫守令之贤否,生民之休戚系焉,人君知以为重者鲜矣。虽举刺之章日上,殿最之牍满前,某贤某不肖尚有不辨其谁何者。宣宗一出猎之际,惓惓吏治,问之惟恐不详,一得其人,手记心存,用之惟恐不速。明主能法其意,以察贤否、行黜陟,守令岂有不劝,百姓岂有不安者哉! 原文 九年二月,以醴泉令李君爽为怀州刺史。初,上校猎渭上,有父老以十数,聚于佛祠。上问之,对曰:“醴泉百姓也。县令李君奭有异政,考满当罢,诸府乞留,故此祈佛,冀谐所愿耳。”及怀州刺史阙,上手笔除君奭,宰相莫之测。君奭入谢,上以此奖励,众始知之。 直解 醴泉,即今陕西醴泉县。怀州,即今河南怀庆府。渭上,是渭河之上。大中九年二月,宣宗以醴泉令李君奭为怀州刺史,史臣因叙说,初,宣宗出猎于渭上,见年老的百姓有十数人聚会于佛庙中,宣宗问他每是何县人,为甚么聚会在此。父老对说:“我等都是醴泉县的百姓,因本县令李君奭做官廉能,有异常德政,百姓每戴之如父母,不忍离之。今当考满之时,资俸已深,必然升迁罢去,因思好官难得,恐后来者未必似他,欲到府上乞留久任,故此祈祷于神,冀得遂所愿耳。”宣宗闻其言,知君奭是好官,记在心上,欲重用之。后来怀州阙刺史,宣宗不待吏部推举,即手书君奭除补。宰相每都惊异,不知君奭何以见知于上而被简擢如此。及君奭入朝谢恩,宣宗以所得于父老之言奖励之,众始知其故也。夫亲民之官莫如县令,令贤,则民惟恐其不久;令虐,则民惟恐其不去。此人情也,而激劝之机实在朝廷。汉宣帝留心吏治,综核名实,玺书勉励,增秩赐金,而汉世良吏于是为盛,称中兴焉。唐之宣宗固亦汉宣之流亚矣。 懿 宗 懿宗皇帝,名漼,宣宗长子,在位十四年。 僖 宗 僖宗皇帝,名儇,懿宗第五子,在位十五年。 昭 宗 昭宗皇帝,名杰,懿宗第七子,在位十六年。为朱温所弑,唐亡。 原文 《历年图》曰:“高祖举晋阳精兵,承亡隋之弊,席卷长驱,奄有关中。命将出师,扫除乱略,遂降李密,系建德,擒世充,芟武周,剪黑闼,夷萧铣,六年之中,海内咸服,何成功之速哉!盖以太宗之为子也。太宗文武之才,高出前古,驱策英雄,网罗俊乂,好用善谋,乐闻直谏;拯民于水火之中,而措之于袵席之上;使盗贼化为君子,呻吟转为讴歌;衣食有余,刑措不用;突厥之渠系颈阙庭,北海之滨悉为州县。盖三代以还,中国之盛未之有也。惜其好尚功名而不及礼乐,父子兄弟之间,惭德多矣。” 直解 宋臣司马光纂集诸史,每一代为一图,历叙其治乱兴亡之迹,谓之《历年图》。这一篇总叙唐朝的事,从高祖起,说唐祖李渊在隋时,原封为唐国公,留守晋阳。因见炀帝无道,民穷盗起,遂举晋阳精兵,承亡隋之弊,州县空虚,攻下汾、霍诸郡,席卷长驱直抵西京,尽有关中之地以为根本。于是遣将出兵,扫除群盗,遂降李密于洛口,系窦建德于虎牢,擒王世充于洛阳,芟刘武周于马邑,剪刘黑闼于山东,夷萧铣于江陵,不出六年之间,僭伪悉平,海内咸服,何其成功之速,一至于此哉!盖因有太宗世民为之子故也。使无太宗,则高祖原无大志,岂能创业垂统,开有唐一代之治哉!太宗具文武全才,聪明勇略,高出前代人主之上;又能驱策一世之英雄,使皆效其死力;网罗四方之俊乂,使皆竭其才能;群策毕举,凡善谋忠计皆嘉纳而不遗;言路大开,虽直言极谏,亦乐闻而不厌;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而安置之于袵席之上;使昔之相聚而为盗贼者,皆化为善良之君子;昔之愁苦而呻吟者,皆转为太平之讴歌;男耕女织,衣食有余;讼简民淳,刑措不用;威德日隆,虽强如突厥之长,亦系颈于阙庭;土宇日广,虽远如北海之滨,都设立为州县。盖自三代以来,中国之盛未有如此也,亦可谓不世出之主矣。惜其好尚功名,徒以智勇创造基业,而不能修礼乐以化民。且胁父臣虏,不可以言孝;弑兄杀弟,不可以言友。父子兄弟之间,惭德愧行亦已多矣。夫帝王之治,未有不自修身齐家以及天下者也。太宗之内行不修如此,是岂足以以语帝王之治哉! 原文 “高宗沈溺宴安,仁而不武,使天后斫丧唐室,屠害宗支,毒流缙绅,迹其本源,有自来矣。中宗久罹忧辱,备尝险阻,一旦得志,荒淫不悛,粪土之墙,安可污也。睿宗鉴前之祸,立嗣以功,所谓可与权矣。明皇能谋有断,再靖内难。开元之初,忧勤庶政,好贤乐善,爱民利物,海内富庶,四夷宾服,浸淫于贞观之风矣。及天宝以降,自以功成治定,无有后艰。志欲既满,侈心乃生;忠直浸疏,谗谀并进;以游娱为良谋,以声色为急务;以李林甫、杨国忠为周、召,以安禄山、哥舒翰为方、虎。痈疽结于心腹而不悟,豺狼遁于藩篱而不知。一旦变生所忽,兵起边隅,庙堂执檄而心醉,猛将望尘而束手,腥膻污于伊洛,流血染于河潼,乘舆播荡,生民涂炭,祸乱并兴,莫可救药,使数百年之间,干戈澜漫而不息。乌乎!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安之不可恃,治之不可保,如此夫。” 直解 伊洛,指唐之东京,在今河南府地方。河潼,指唐之长安,在今西安府地方。《历年图》又叙说:“高宗承平之时,沈溺宴安,怠荒无度,即其依向不忍虽似仁慈,而柔懦不振,全无威武。其最得罪于宗社者,在立武氏为后,使其专权窃柄,斫丧唐家元气,杀害李氏子孙,诛逐缙绅之忠直,改唐为周,酷烈无比。究其本源,都因高宗昏弱无为,酿成此恶,其祸有自来矣。至于中宗初时为武后所废,居房州十三年,每欲自杀,遭忧辱如此之久,受险阻如此之多,宜其知所儆惕矣。一旦复了帝位,乃不鉴武氏之祸,又宠信韦后,荒淫不改,致国事日非,身且不保,是其天性昏庸,难以匡弼。殆孔子所谓粪土之墙,不可加以粉饰者也。睿宗鉴前代祸乱,欲早立太子,因次子隆基有诛韦氏之功,遂舍长子成器而立隆基,以绝祸本,是为玄宗。舍嫡立功,虽非经礼,亦可谓能行权矣。玄宗为人,多谋略,有刚断,初诛韦氏之乱,后寝太平公主之谋,凡两清内难,皆以谋断成之。开元之初,忧勤庶政,所用的都是正人,有好贤乐善之诚;所行的都是惠政,有爱民利物之泽。二十年间,海内富庶,四夷宾服,内宁外谧,骎骎乎有太宗贞观之风矣。及至天宝以后,见天下太平无事,自以为功成治定,无复后患。于是志欲既满,侈心遂生;恶谏诤而忠直浸疏,狎群小而谗谀并进;耽逸乐,则不念万机,而以游娱为良谋,以声色为急务;任将相则不辨忠邪,而以奸臣李林甫、杨国忠为周公、召公,以番将安禄山、哥舒翰为方叔、召虎。奸佞在朝,譬如痈疽生于心腹,将要溃裂犹且不悟;强胡当道,譬如豺狼近在藩篱,将要噬搏尚然不知。一旦安禄山发兵十五万,反于范阳,变生所忽,兵起边隅,庙堂之上平素不曾设备,宰相执着传的檄书,吓得痴呆如醉,无计可施。一时猛将平素不曾习战,望见贼的烟尘,都束手就缚,无兵可调,遂使贼众横行,两京失陷,腥膻之气污秽于伊洛,杀人之血流染于河潼,车驾播迁,仓皇入蜀,所在生民,尽遭屠戮,而祸乱并兴,不可救药矣。其后两京虽复,然国势自此日衰,兵端自此日起,使数百年之间,干戈漫延而不息者,皆明皇贻之也,岂不深可叹哉!《诗经》上说‘凡人都知谨始,但少能有终。’所以把前功尽弃了,正明皇之谓也。夫安之中,即危之所伏,不可常恃;治之中,即乱之所基,不可常保。其机如此,处治安之时者,可为永鉴矣。” 原文 “肃宗以国之元子,收兵灵武,反旆而东,不失旧物。代宗分命群帅,剪除凶丑,使大河南北复为唐臣,其功皆不细矣。然此两君者,武不足以决疑,明不足以烛理,倘无郭子仪之忠,李光弼之智,因仆固怀恩以用回纥之众,则天下已非唐有矣。夫以肃宗之孝慈,而制于李辅国不得养其父,惑于张后不能庇其子,则其武可知矣。以代宗之宽仁,而听谗臣之言,使光弼不敢入朝,惭愤而死,怀恩招引外寇,几再亡国,则其明可知矣。而又不思经远之谋,专为姑息之政,盗贼据州郡者因用为牧守,士卒杀主帅者因授之旄钺,使强暴纵横,下凌上替,积习成俗,莫知其非。唐之纪纲大坏,不可复振,则肃、代之为也。” 直解 《历年图》又叙说:“唐天宝之末,安禄山反叛,破了两京,玄宗幸蜀,宗社不守。幸得肃宗为太子,至马嵬驿前,为百姓父老所拥,收兵于灵武地方,转旆向东,克复两京,不失旧物。代宗继之,分命诸将,剪除贼党,诛史朝义于莫州,使大河南北还为唐家方镇之臣,论其功业皆不为小矣。然此两君者都是庸才,武不足以断决疑事,明不足以照察物理。当时赖有大将郭子仪之精忠,李光弼之勇略,又因仆固怀恩借兵于回纥,故得以收复两京,平定叛乱。若使当时无此三人,则天下已非唐家之有矣。夫以肃宗之天性孝慈,宜能保全父子之恩也,然外制于李辅国之奸,逼迁上皇于西内而不得养,内惑于张后之谮,杀其子建宁王倓而不能庇,此非武不足以决疑乎?以代宗之天性宽仁,宜能保全君臣之义也,却乃信听谗臣程元振之言,使李光弼忧畏而不敢入朝,至于惭愧发愤而死。又听信谗臣辛云京之言,使仆固怀恩怨望不平,招引吐蕃、回纥以入寇,几至于再亡其国,此非明不足以烛理乎?又且不思经常久远之谋,专为目前姑息之政。民间盗贼窃据州郡者,非惟不能讨,又因而用之以为本处正官;各镇士卒杀逐主帅者,非惟不能制,又因而授以节钺使为节度使。法纪不张,威权丧失,遂使强暴纵横,公然无所忌惮,下凌上替,名分为之荡然。转相效习,遂成风俗,恬不为怪,莫有知其非者!故终唐之世,士卒凌将帅,将帅凌天子,纪纲大坏,不可复振,以至于亡,则肃、代二宗实启其渐也。然则二宗虽有中兴之功,实乃基祸之主耳,岂足为贤哉!” 原文 “德宗愤积世之弊,悯王室之卑,南面之初,赫然有拨乱之志。而识度暗浅,资性猜愎,亲信多非其人,举措不繇其道;赋敛烦重,果于诛杀,故关外之寇未平,而京城之盗先起。于是困辱于奉天,播迁于山南;公卿拜于贼庭,锋镝集于黄屋。尚赖陆贽尽心于内,李晟、浑瑊输力于外,故能诛夷元凶,还奉社稷。自是之后,消刚为柔,刓方为圆。逮其晚节,偷懦之政,甚于祖考矣。顺宗不幸婴疾,奸邪肆志,而能委政冢嗣,以安社稷,足为贤矣。宪宗聪明果决,得于天性,选任忠良,延纳善谋。师老财屈,异论辐辏,而不为之疑;盗发都邑,屠害元宰,而不为之惧。卒能取灵夏,清剑南,诛浙西,俘泽潞,平淮右,复齐鲁。于是天下深根固蒂之盗,皆狼顾鼠拱,纳质效地,稽颡入朝,百年之忧,一旦廓然矣。而怠于防微,变生肘腋,悲夫!” 直解 灵夏、剑南、浙西、泽潞、淮右、齐鲁都是唐时藩镇地方。《历年图》又叙说:“德宗为太子时,见肃宗以来,各镇强臣跋扈,朝廷纪纲不振,愤积世之凌替,悯王室之衰微,即位之初,赫然有拨乱反正之志。但其议度既昏,暗而褊浅,资性反猜疑而刚愎。所用的是卢杞、杨炎之辈,多非正人。所行的是残忍忌刻之事,不繇正道。立两税之法,赋税日加烦重。枉杀忠臣刘晏等,诛戮及于无辜。以此怨讟并兴,叛逆继起。李希烈反于关外,朝廷召泾原兵马讨之。关外未平,而泾卒奉朱泚先作乱于都城矣。于是车驾出奔奉天,极其困辱,仅乃得免。又为李怀光所逼,播迁山南。那时缙绅被执,公卿科于贼庭,宫阙失守,锋镝集于黄屋,天下大势几不可支了。尚赖陆贽知无不言,尽心匡救于内;李晟、浑瑊不顾私家,毕力捍御于外,故能使诸将用命,荡灭元凶,两京复完,还奉宗社,皆诸臣之力也。自此以后,德宗志气消沮,刚者化而为柔,方者削而为圆,无复有昔时振作之意。及其晚年,日事姑息,以求旦夕之安,偷懦之政又甚于肃、代矣,何怪国之不竞哉!顺宗本是贤明之君,惜其即位未几,不幸得了风疾,奸邪王叔文等遂弄权放肆,神稷几危。赖顺宗心里明白,把国家政事尽付与皇太子宪宗监管,随又传位宪宗,以安社稷,不贤而能之乎!宪宗资性甚美,聪明果断得于天授,慨然以振纪纲,平僭乱为务。选任杜黄裳、裴度、李光颜、李愬等为将相,凡有善谋无不延纳。当其讨淮蔡时,师老财尽,满朝都要罢兵,异论纷然辏集,而宪宗略不为之疑。又有贼臣李师道,恶宰相武元衡专主用兵,使人潜入京师杀害元衡,人情汹汹,不能自保,而宪宗亦不为之惧。其明决如此,所以有谋必成,有战必克,卒能取杨惠琳于灵夏,讨刘辟于剑南,诛李铸于浙西,俘卢从史于泽潞。入蔡州擒吴元济,而淮右遂平;取淄青诛李师道,而齐鲁克复。于是天下强臣悍将,以地相传深根固蒂而不可动者,皆惶恐悚惧,如狼之遁,以求自全,如鼠之拱,以纳款曲,质子献地,稽颡入朝,而国家百年之忧,一旦廓然平定矣。然而志欲易满,怠于防微,致大业未终,而弑逆生于肘腋之近,良可悲也。岂非万世之明鉴哉!” 原文 “穆宗蒙已成之业,承既平之绪,授任非才,为谋不臧,使柙中之虎,复纵暴于原野,网中之鱼,得自脱于深渊,元和之功,于兹坠矣。宝历轻易荒纵,自贻颠覆。文宗优游不断,受制家臣,虽有好贤之心,文雅之美,皆不足称也。武宗英敏特达,委任能臣,克上党如拾芥,取太原如反掌。功业不究,惜哉!” 直解 《历年图》又叙说:“唐自宪宗平定淮蔡,朝廷纪纲大振,诸藩镇皆畏威敛手,不敢复肆,天下号为治安。穆宗蒙受已成的功业,缵承既平的统绪,使其稍知理道,便可以坐享太平矣。却乃委任非才,当时宰相如萧俛、段文昌辈,皆庸暗之徒,为谋不善,轻议销兵,遂使朱克融、王庭凑两人相继复反。譬如虎已在柙,又使其肆暴于原野,鱼已入网,又使其脱逃于深渊,将宪宗元和十五年的功劳,一旦都废坠了,深可惜也。敬宗嗣位,改元宝历。敬宗为人轻易不检,常与群小为伍,荒纵无度,只以游戏为事,身被颠覆之祸,乃其自取之耳。文宗性度优游,柔而不断,受制于王守澄等,而不能振。虽有好贤乐善之心,文雅诗词之美,然大纲不振,虽有小善,何足称乎?武宗天资英明敏给,特达非常,又知李德裕之贤能,委任为相,言听计从。故刘稹据上党,自为留后,朝廷命镇、魏诸将讨而克之,易如拾芥。杨弁作乱于太原,河东兵缚送京师,易如反掌。亦可谓有为之君矣。而天命不永,在位六年而崩,使其功业未得尽展,岂不可惜哉!” 原文 “宣宗少历艰难,长年践位,人之情伪靡不周知。尽心民事,精勤治道,赏简而当,罚严而必。故方内乐业,殊方顺轨,求诸汉世,其孝宣之流亚与。懿宗骄奢无度,贼虐不忌,辅弼之任委于嬖宠,四海之财竭于淫乐,民怨不知,神怒不恤,李氏之亡,于兹决矣。且唐自至德已来,近习用权,藩臣跋扈,譬如羸病之人,以糜粥养之,犹惧不济,又况饮之毒酒,其能存乎!及僖、昭嗣位,天禄已去,民心已离,盗贼遍于寰区,蓬蒿塞于城阙,漂泊幽辱,寄命诸侯。当是之时,虽欲救之,其将能乎?” 直解 《历年图》又叙说:“宣宗是宪宗庶第十三子,当穆宗、文宗、武宗之时,潜居藩邸,韬晦如愚。少时历经艰苦,备知民间之事。及到登极,年已三十八岁。阅历既久,于人之诚实的、奸伪的,无不周知,故能尽心民事,精勤为治之道。有功当赏的,必精简而停当,绝无冒滥之弊;有罪当罚的,必严峻而果决,略无轻纵之私。威福不移,劝惩具备。故方域之内,莫不安生而乐业,四夷之人亦皆向风而顺轨。求之汉朝,其可与孝宣皇帝相为上下者欤。懿宗骄纵奢侈而无节度,贼害暴虐而无忌惮。不为朝廷惜名器,将辅弼重任委寄于嬖幸之人;不为国家惜财用,将四海膏脂,匮竭于淫乐之费,以致民怨于下而己不知,神怒于上而己不恤。李氏宗社之亡,于此决矣。且唐自肃宗至德以来,近习用事于内,藩镇跳梁于外,元气凋丧已尽,虽以恩德拊循,犹恐不支,而况以懿宗之暴虐继之,岂有不亡之理。譬久病羸瘦的人,虽以糜粥调养,犹恐不济,又况以毒烈之酒饮之,其为速死无疑矣。及僖宗、昭宗嗣位之日,天禄已去而不可复留,民心已离而不可复合。黄巢倡乱,盗贼满于四海之中;两京陷没,蓬蒿塞于城阙之内。以天子之尊而不能自保其一身,漂泊无依,幽辱不振,而寄命于诸侯。当此之时,虽有善者,亦无如之何矣。将欲救之,岂可得乎!唐于此时遂亡矣。”按有唐一代,传祚二十,历年三百,其间可称者,惟太宗一君,而犹多惭德,其他则玄宗、宪宗皆不免于鲜终,亦可以见为君之难矣。昔宋臣孙觌辈,常请进读《唐鉴》,取其殷鉴不远也。明主诚熟察其兴亡之故,其于治道,岂不深有裨益哉! 五代后梁纪 唐昭宣帝之后为后梁。朱温初为黄巢所署同州防御使,举州降唐,懿宗赐名全忠。全忠后弑昭宗于椒殿,立辉王柷为太子,即位为昭宣皇帝。朱全忠进封梁王,加九锡,吞噬诸镇,卒灭唐室。 太 祖 太祖皇帝,名温,姓朱氏。初从黄巢为盗,既而降唐,赐名全忠,封梁王,挟天子以号令天下诸侯,竟移了唐祚。居帝位七年,为太子友珪所弑。 原文 开平元年,昭宣帝禅位于梁,梁王更名晃,即皇帝位,国号梁。奉帝为济阴王。张蔚奉宝册,即帅百官舞蹈称贺。梁王与之宴,举酒劳之曰:“此皆诸公推戴之力也。” 直解 开平,是年号。禅,是授,更改也。名晃,改换全忠为晃。济阴,地名。张蔚,臣名。宝册,是立君位的册命。帅,统领也。舞蹈,凡臣入朝,必要三缙笏,三舞蹈。何谓舞蹈,举左足向右三次,又举右足向左三次,俗呼扬尘舞蹈便是。朱全忠得了唐昭宣帝君位,改换了旧名字,重命其名晃,居皇帝九重之位,定国号叫做梁。把唐昭宣帝封为侯国,做济阴王。那张蔚手捧着册立君位诏,率领文武百官,尽舞蹈之礼以进贺,全忠便赐百官宴酒,把卮酒劳张文蔚,曰:“今日我居君位,都是诸公推重爱戴之功也。”观全忠矫托气口,绝无揖让征诛气象,而莽、操奸君窃位之恶露矣! 原文 淮南节度使杨渥骄侈,张颢、徐温泣谏不从。二人帅牙兵露刃直入庭中,执左右乱政者诛之,谓之张、徐兵谏。 直解 骄侈,骄淫侈肆的模样。杨渥、张颢、徐温,三人名。谏,是规讽。当时杨渥处节度使之尊显,不禁其骄淫侈肆之恶。那张颢、徐温为副贰之官,有同寅之谊。前必已谏了,至是又涕泣以谏止之。杨渥只是不从他。张颢、徐温计无所出,率部下亲兵,手执兵刃,直入杨渥庭中,擒其从谀导引以为非者,杀之。使杨渥警省戒惧,以改前愆,叫做以兵为谏。 原文 梁以吴王钱镠为吴越王。镇海节度判官罗隐说钱镠举兵讨梁,曰:“纵无成功,犹可退保杭越,自为东帝,奈何交臂事贼,为终古之羞乎?”镠始以隐为不遇于唐,必有怨心,及闻其言,虽不能用,心甚义之。 直解 吴越、杭越,即今杭州。镇海,地名。节度判官,是节度使参军。钱镠自保一方,历四主不受兵。罗隐见朱全忠僭窃唐室,因以钱镠为吴越王,说之曰:“君若起义兵讨全忠,兴问罪之师,伸大义于天下,上也。傥或事业未可必,自固杭越,为东都一帝,人无敢挠我者,次也。若之何如臣附之,同声以服事全忠之贼叛乎?”镠初意以罗隐先年不得见用于唐,必有怨恨唐而服梁者,今听其一腔义气所发,镠虽不能如隐之言,奋其一怒,使乱贼授首,一复唐室,而隐之眷念旧主,亦举世不一二见者。 原文 梁以权知荆南留后高季昌为节度使。唐进士梁震归蜀,过江陵,季昌爱其才识,留之,欲奏为判官。震耻之,欲去,恐及祸,乃曰:“震不慕荣官。明公不以为愚,必欲使参议,但以白衣侍樽俎可也。”季昌许之,终身止称前进士,不受高氏辟署。 直解 荆南,湖广地名。留后,官名。高季昌据有江陵,传四世。梁震,前唐进士。蜀,四川也。樽俎,是礼器。辟署,是征聘以用之也。当时高季昌权做荆南留后,遂为节度使。有唐朝进士梁震者,回家四川,道经江陵。高季昌素重震文才学识,留住了他,要题奏全忠为幕下判官。震耻以唐进士而仕梁。吾闻忠臣不事二君,乃食梁之禄,是无耻心也。欲拒绝之,必及祸害。乃说:“震平素不慕荣禄,不图仕宦,明公不以震为愚拙,必要使赞助谋议,只以布衣侍于樽俎之间可耳。不愿为官职也。”季昌亦不强为奉荐,遂以白衣留幕内,震亦终其身自称前进人,亦称前进士,不从高季昌征聘。 原文 二年,晋王李克用卒,其子存勖嗣为晋王。克用将终,称存勖曰:“此子志气远大,必能成吾事。”因赐三矢,曰:“梁吾仇,燕王吾所立,契丹背约归梁,吾遗恨也。与女三矢,无忘父志。”遂卒。 直解 李克用,沙陀兵马李昌国之子,杀大同防御使段文楚,自称留后,官仆射。唐僖宗召克用诛黄巢,复长安,功为第一。克用一目微眇,人呼独眼龙,后封晋王。克用去世,子李存勖继为晋王。当克用临终将死,谓存勖说道:“这儿子志气远大,凡我平生未了事,必能代我成就。”那时就交他三枝箭,曰:“梁朱全忠,吾夙有仇怨,燕王是吾所立,契丹背前盟降于梁。吾有此三恨在心,未雪而死,女知之乎?吾付女三枝箭,勿以父言为乱命而忘之。” 原文 梁李思安等攻潞州,久不下。晋王与诸将谋曰:“上党潞州,河东之藩蔽,无上党,是无河东也。且朱温所惮者,独先王耳。闻吾新立,必有骄怠之心。若简精兵,倍道趣之,破之必矣。取威定霸,在此一举,不可失也。”遂帅兵直抵夹塞,大破梁兵,潞州解围。梁王惊曰:“生子当如李亚子。克用为不亡矣。至如吾儿,豚犬耳。” 直解 当初宋仁宗分天下为二十三路。东边有河东路,是一路省镇一般。上党,是郡名。潞州,属上党治下,是州县一般。藩蔽,即屏障。倍道,即兼程赶路。夹塞,地名。梁将李思安兵众,攻夺潞城,坚守,众不能破。晋王李存勖,对众将说道:“上党、潞州两路,是河东极冲要所在。若是上党失去,是河东无了藩篱,不失犹失也。且朱温所畏惧的只有我先王克用一人。今既听得我新嗣王位,朱温有妄自尊大,眇视我的意思。我若选用精兵,速速袭之,朱温必然败走的。立威天下,创霸域中,正在此机会,不可错过了。”那时就领兵直到夹塞地方,大破梁兵,胜之。那李思安久围潞,就解散而退。全忠惊骇说道:“人若是养儿,必竟象得李克用儿一样方好。今李克用虽死犹不死耳。至于我的儿子,庸常无用,如禽兽一般。” 原文 梁王景仁等进军柏乡。晋王自将救之,距柏乡三十里而军。晋王欲速战,周德威曰:“镇、定之兵,长于守城,短于野战。且吾所恃者骑兵,利于平原旷野,可以驰突。今压贼垒门,骑无所展其足,且众寡不敌,使彼知吾虚实,则事危矣。”王不悦,退卧帐中。德威往见张承业,曰:“大王骤胜而轻敌,不若退军高邑,诱贼离营。彼出则归,彼归则出。别以轻骑,掠其馈饷。不过逾月,破之必矣。”承业入见王,曰:“此岂王安寝时?德威老将知兵,其言不可忽也。”王蹶然而兴,拔营退保高邑。 直解 王景仁,梁将名氏。柏乡,是地名。周德威,是唐朝良将。垒门,军的营门。展其足,把足运掉转来。张承业,唐朝尽忠宦官。高邑,是县名。当时梁将王景仁军众,进兵攻夺柏乡县。晋王李存勖自家领兵救他,相去柏乡三十里多路。晋王兵到,便要与他交战。将军周德威说:“镇、定之兵,该教他守城,不该教他宽旷之地交战。如今吾所恃者,乘马之骑兵,战于平地广野,冲突相杀。今既压着贼营门了,教马不能运旋其足,如羁绊了一般。况又彼众我寡,敌他不过。若是知道我的虚实光景,则事便坏矣。”王听说,不合意而闷卧帐子里。周德威往见张承业,说道:“天王出军,虽即战胜,决不可轻敌。不如退军高邑地方去,引诱贼兵离营。他出兵,则我归;他收兵,则我出。以轻骑出其不意徼住他的粮食。不出一月,破之必然者矣。”张承业走入见晋王,曰:“这日子,王尚安卧高枕耶?德威老将,精于兵法。他说话不可忽视也。”晋王跃然醒悟而起,拔其营寨,退保守高邑县。 原文 乾化元年,晋王大破梁于柏乡。李存璋引步兵乘之,呼曰:“梁人亦吾人,父子兄弟饷军勿杀。”于是战士悉降。嚣声动天地。 直解 乾化,后梁年号。柏乡,地名,晋李存勖,大破后梁兵于柏乡地方。大将李存璋领步兵乘其后,呼曰:“梁朝人便是吾的人,凡是父子兄弟为粮饷来供军士者,不可杀之。”那时梁军听得了,通来降服,军声愿降者,高远可倾动天地。 末 帝 末帝,名友贞,太祖第三子。初,太子友珪弑太祖。均王友贞起兵讨贼,友珪伏诛,友贞立于大梁。 原文 乾化三年,晋王分兵徇燕,山后八州皆下,进逼幽州。晋王督诸军,四面攻城,克之。燕王守光帅妻子亡去。晋王入幽州。王方宴,将吏擒守光适至,王语之曰:“主人何避客之深耶?”遂斩之。 直解 燕山、幽州,都是郡名。燕王刘守光自称帝,僭国号大燕。晋王统兵几支,分袭燕,山后面八个州郡通降,进逼近幽州。晋王督众军,四面攻其城墙,克取之,入城。燕王守光先领妻子逃出去了。晋王入幽州方宴酒时,将官军吏擒拿守光适然来到。晋王对守光曰:“客人已在此,汝为主人,何畏避客人之甚耶?”即命杀之。 原文 贞明三年,晋王还晋阳。晋王连岁出征,凡军府政事,一委张承业,劝课农桑,畜积金谷,军民肃清,馈饷不乏。王或时须钱赐伶人,承业靳之。王乃置酒库中,令子继岌为承业舞,指钱欲赐之。承业曰:“此钱大王所以养战士,不敢以为私礼。”王不悦,语侵之。承业怒曰:“仆非为子孙计,惜此库钱,所以佐王成霸业也。不然,王自取之,何用仆为?”王怒,索剑,承业起挽王衣,泣曰:“仆受先王顾托之命,誓为国家灭汴贼,若以惜库物死于王手,仆下见先王无愧矣。”曹夫人闻之,王惶恐叩头谢,请承业痛饮,以分其过。承业不从。夫人使人谢承业。未几,承制授承业开府仪同三司、左卫上将军、燕国公。承业不受,但称唐官终身。 直解 晋阳,郡名。先,晋王乃父李克用,乾宁二年曾上表昭宗,讨三镇犯阙,诛了王行瑜一人,李茂贞、韩建二人则释其罪。昭宗召克用还归晋阳,进爵为王。今克用儿子统兵讨燕王守光归,到晋阳。晋王李存勖每年连领兵出征,凡军中政事,件件靠着张承业。承业劝勉课督百姓,兴农事,种桑麻,藏蓄积聚金银五谷。军中民心肃清,军士粮饷,能接续不阙。倘有时支些银钱,赏赐那奏乐度曲的伶人、乐工,承业都不轻与他。晋王就便设酒钱谷库中,教儿继岌为承业戏舞,作衍戏模样,指着所积银钱之类赏赐承业用之。承业就正色说道:“这些钱你父大王留他以养征战军士,我不敢以为私情礼物,而擅自受的。”晋王不喜。承业愤气说道:“仆为宦官,没有子孙。今我不轻放钱物,不是留他付与子孙,政是要资助大王成霸天下事业也。大王若是不要成霸天下事业,竟自用之,那用得我?”晋王发怒,问取剑来,意思要杀承业于剑下。承业起身牵住晋王衣服,哭泣说道:“我记先王临终看定我,付托几多说话,付箭三枝,勿没忘了你父之志,誓要替国家诛灭汴地国贼。若是我为爱惜库内钱物,必要留以养战士,资助大王成霸天下事业,所以我死于大王剑下,我到九泉之下,相见先王,亦无有过失可愧于心矣!”那时晋王母太夫人听知了。晋王就于太夫人前惶恐叩头陈其过失,以求太夫人息怒。就请承业把酒痛饮,以作一舦酒失。承业不从他。太夫人差人致意道:“是晋王有罪,勿必记怀。”不多时,晋王立制授承业开府仪同三司、左卫上将军、燕国公。承业不肯受职,但称旧唐朝之官以终身。看来张承业其寺人中之不多见者,国亡而忠不改,后世人主尽得若人,国长治矣。 原文 四年,晋王自将万骑,直趋大梁。至胡柳陂,周德威曰:“今已深入敌境,动须万全,不可轻发。”王曰:“公何怯也!”即以亲军先出。德威不得已,遂与战,父子俱败死。王将阎宝、李从琦等,复以骑兵大呼陷阵,诸军继之。梁兵大败。 直解 胡柳陂,是地名。时晋王李存勖亲领军马万骑,直从大梁地方进发。到了胡柳陂地面,将军周德威说道:“如今深入敌人地方,一举一动,必要万全,不可造次。兵法所谓料敌制胜在此时。”晋王说道:“明公何退怯若此也!”竟自亲提兵先冲贼阵去了。德威无可奈何,父子两人齐入阵中交战,不意父子两人通战败被杀。晋王手下将官,一个叫做阎宝,一个叫做李从琦,领众军马大声呼陷阵,从军又猛力助战,梁兵败走。 原文 五年,吴越王钱镠在军中,未尝寐,倦极则就圆木小枕,或枕大铃,寐熟,辄欹而寤,名曰惊枕。 直解 吴越王钱镠领兵自居营中,昼夜不睡,身子倦甚,取圆木头小枕为枕,或把铜大铃为枕。如此倘偶睡去,木自滚动,铃自声响,不得安眠,自惊醒矣。大凡军事多变,倘因稳睡,至启不测,故豫备此两件物作枕,正恐倦时易睡也。 原文 龙德元年,蜀、吴王屡以书劝晋王称帝,晋王不听。既而将佐藩镇劝进不已,乃令有司市玉造法物。得魏州僧献传国宝。张承业谏曰:“吾王世世忠于唐室,救其患难,所以老奴三十余年为王抢拾财赋,召补兵马,誓灭逆贼,复本朝宗社耳。今河北甫定,朱氏尚存,而王遽即大位,殊非从来征伐之意,天下其谁不解体乎!王何不先灭朱氏,复列圣之深仇,然后求唐后而立之。南取吴,西取蜀,汛扫宇内,合为一家。当是之时,虽使高祖、太宗复生,谁敢居王上者。让之愈久,则得之愈坚矣。老奴之志无他,但以受先王大恩,欲为王立万年之基耳。”王曰:“此非余所愿,奈群下意何?”承业知不可止,恸哭曰:“诸侯血战,本为唐家,今王自取之,误老奴矣!”遂邑邑成疾而卒。 直解 龙德,是末帝改元年号。蜀、吴王,是两位王。蜀王王建据西川。吴王杨渥据淮南。向曾移檄诸道,欲歧王、晋王兴复唐室,卒无应者。歧王李茂贞,据凤翔;晋王,李克用是也。此时每每以书致晋王,劝他称帝,机不可失,晋王不听。后来将佐藩镇劝进不休,乃使有司官买玉一块,镌造法物。又得魏州僧人所献传国宝者,是帝王君天下御极符玺也。张承业知之,谏晋王道:“吾王与先王世代尽忠唐室,凡有患难,无不力为救援,所以老奴三十余年,为王或抢或拾些财钱赋物,召补兵马,指天誓日,要诛灭逆贼,兴复本朝宗庙社稷。今河北地方稍安定,朱温子孙尚有遗留未灭,而大王遽居天位,不是向来锄逆讨叛之本意,天下人心,那个不离心离德乎?王何不先灭了朱氏,复李氏屡代之深仇,方去访求唐氏子孙,而中兴之。南边取吴杨渥,西边取蜀王建,扫清天下,并合为一家。当此时就使唐高祖、唐太宗再生,谁有能居王之上者。逊让愈长久,则得之愈坚牢矣。老奴之志,别无他意,但以受先王大恩,要替大王立万年不朽之基业耳。”晋王说:“这不是我要如此,当不起群臣众心耳。”承业晓得晋王不可挽回,仰天大哭,说道:“诸侯血战,为唐家,不是为己。今日大王自取天位,称帝背唐,老奴事大王向来指望复唐室,不意竟为自有。”承业乃邑邑不乐,遂成病而死。 后唐纪

庄 宗

庄宗皇帝,名存勖,姓朱。先世事唐,赐姓李。父克用,平黄巢功封晋王。存勖袭封,灭梁。在位三年,因中流矢而殂。 原文 同光元年,晋王即帝位,国号大唐。二年,唐主祀南郊,大赦。郭崇韬首献劳军钱十万缗。唐主内府钱财山积,不肯给赐。于是军士皆不满望,始怨恨有离心矣。 直解 同光,是唐王年号。大唐,是唐主国号。南郊是郊天。郭崇韬,后唐藩镇。时唐主居帝位的第二年,行郊天之礼,就大赦天下。郭崇韬第一献赏军士钱财十万缗。缗,是贯。唐主宫中库内积钱似山一般,竟不肯把些来给赏出战军士。军士初指望把钱分给与他,那时都失所望,岂有不离心离德者。 原文 郭崇韬位兼将相,权侔人主,自附于汾阳王之后,以膏粱自处,多甄别流品,引拔浮华,繇是嬖幸嫉之于内,勋旧怨之于外。 直解 藩镇郭崇韬,当时出将入相,其权之重,比并帝王,尝自家道:“我原是汾阳王郭子仪子孙,以珍羞肥美之物,做家常饭受用。”其用人于侪辈中,选择的都是虚浮不根,外面华饰动人以愚耳目者,超拔在高位显职。所以朝内的有宦寺伶人,唐主宠任者,人人衔恨;朝外的有战功勋戚,唐主倚重者,人人抱愤。他既居出将入相之位,只图穷奢极欲,引用非类,废弃勋旧,无一善政。那比郭子仪爵封王位,穷奢极欲而人不桀,位极人臣而主不疑,乃敢谓其后人哉? 原文 三年,唐主欲徙郭崇韬镇汴州。崇韬辞曰:“臣富贵极矣!何必更领藩方。且群臣或经百战,所得不过一州。臣无汗马之劳,致位至此,常不自安。今因委任勋贤,使臣得解旌节,乃大愿也。”唐主曰:“卿为朕画策,保固河津,直趋大梁,成朕帝业,岂百战之功可比乎?”崇韬固辞,乃许之。 直解 汴州,是今汴梁地方。藩方,是藩镇之职。旌节,旌旄符节,是出将入相者有的。当时唐王要迁郭崇韬做汴州藩镇。崇韬也有算计,心上道:位极尊者,恐祸亦大。辞不敢当。说道:“臣繇将入相,富贵极尊,于臣下为无二矣!何必又领受藩镇之职。况且,朝中众官,也有经血战百次,建大勋劳,封邑不过一州一县之地。若臣从没有汗马的战功,反得享此大位,臣方心不自安。比之百战的所赐,反为过当。今日之下,正当选择有功劳贤才者用之。使臣解去符印,放归田里,受恩终身,乃大望也。”唐主听了说道:“卿替朕尽心筹画良策,使河津保守得坚固,直向大梁进发,获梁主友贞,遂成帝王规模,岂比得战马之功乎?”崇韬只是力辞,唐主乃许之。 原文 四年,唐以郭崇韬帅兵伐蜀,灭之。未几,诏杀崇韬,以孟知祥为西川节度使。 直解 蜀王建听韦庄之谋,即皇帝位。时郭崇韬领兵伐而灭之。不几时,唐主诏到,教他自杀。此时就封孟知祥为王,以继蜀王建后。知祥后来自家称帝,子昶嗣为帝。宋太祖灭之。 原文 唐赵在礼反于邺,命李嗣源讨之。嗣源至邺,军士作乱,帅众大噪,逼中军曰:“将士从主上百战以得天下。今主上弃恩任威,云克城之后,当尽坑魏博之军。今众议欲击退诸道军,请主上帝河南,令公帝河北,为军民之主。”嗣源泣谕之,不从。乃令安重诲移檄会兵,唐主幸关东。招抚从马直指挥使郭从谦作乱。唐主为流矢所中,殂。嗣源入洛阳,即位于柩前。 直解 邺,地名。赵在礼,唐将也,反叛于邺地方。唐主命其父养子李嗣源领兵讨其罪。嗣源一到邺地方,军将士卒,造反起来,领众军士大挠乱呼叫,逼迫中军大将说道:“吾辈将士,随主上血战几百次,以除梁贼而有天下。今主上把有恩者摈弃之,威权在手,杀戮任意。”又说道:“这回得胜,克了城邑,这些魏博之兵,用他不着了,必要把来尽坑杀之。掘大地潭,坑他在内。这等说激怒众军士,要杀退诸镇军,请主上为帝河南地方,请明公为帝河北地方。两处立为军民之主,此众军士本意也。”李嗣源涕泣晓谕之,军士不听。嗣源不得已,乃使安重诲移文檄约会兵士。唐主就驾幸到关中地方。不想有招抚从官马直,同那指挥使郭从谦,两个作反,不奉唐命令,唐主与他对敌,被他流矢射中而死。嗣源收军士进洛阳城中,于唐主灵柩前即帝位。 明 宗 明宗帝,本胡人,李克用养子,名嗣源。庄宗遇弑,诸将立之,在位八年崩。 原文 天成元年,初令百官五日一赴内殿起居,转对奏事。 直解 天成,李嗣源年号。内殿,人君宴处的殿,为起居注处。时元年,先着文武官僚间五日,齐到内殿起居处,将国家事务,举朝君臣商量问答,以证是非缓急。 原文 以冯道、赵凤为端明殿学士。唐主目不知书,四方奏事,皆安重诲读之。重诲亦不尽通,乃置端明殿学士,以道、凤为之。 直解 冯道,晋王朝掌书记的。赵凤,人名。端明殿,王朝内殿,人君视朝之殿。至是擢二人为端明殿学士。但唐主是个卒徒之辈,何曾识得书籍文理,每臣下奏事,都着安重诲侍读于前。然重诲于文理亦未尽通晓,乃特置端明殿学士,以冯道、赵凤为之。 原文 二年,唐以冯道、崔协同平章事。时议置相,孔循荐郑珏、崔协,而任圜欲用李琪。珏素恶琪,故循力沮之,谓安重诲曰:“李琪非无文学,但不廉耳。宰相但得端重有器度者,足以仪刑多士矣。”他日议于朝,唐主曰:“吾在河东见冯书记,多才博学,与物无竞,此可相矣。”他日安重诲谓任圜曰:“今方乏人,协且备员可乎?”圜曰:“明公舍李琪而相崔协,是犹弃苏合之丸,而取蛣蜣之转也。”竟以冯、崔为相。 直解 冯道,前晋用以掌书记的。崔协、孔循、郑珏、李琪、任圜、安重诲是个人。当时唐主用冯道、崔协拜相,同平章事。先是朝中议立宰相,孔循荐举郑珏、崔协二人,而任圜要用李琪。但是郑珏平素极怪李琪,所以孔循合力阻抑他,对安重诲说道:“李琪不是道他没有文才学术,只是他不廉,便贪财耗国必然者。若是擢用宰相,必得镇重严肃,器量风度可以作法天下士民的方好。”至他日朝中议置相,唐主说道:“吾向在河东时,尝见冯道掌职书记,才思也多,学问也博,其余交人际物,并不存计校争竞之心。这样人可立为宰相了。”另一日安重诲对任圜说道:“今天下正少有才有学的人,崔协聊以备官员数可否耶?”圜对道:“明公择相,不用李琪,而用崔协,这就是弃撤苏合丸之贵重有益于养生,而取蜣螂所弄之丸也。”蜣螂,秽虫,在桑树下,把人矢弄成丸,如弹子光润圆转,人力不及。丸成,脱壳成蝉飞去。此蝉脱,医家用之,此似贵重之药,譬喻李琪,有益于天下国家。以无用之绝譬喻崔协,无补于天下国家。任圜说得如关系,而唐主竟相了冯、崔。 原文 初,晋阳相者周玄豹尝言:“唐主贵不可言。”唐主欲召诣阙,赵凤曰:“玄豹之言已验矣。若置之京师,则轻躁狂险之人辐辏其门,争问吉凶,非所以靖国家也。”乃就除光禄卿致仕,厚赐金帛而已。 直解 周玄豹,是精于风鉴之人,尝相唐主说:“其贵不可量。”隐然说他帝王之相了。那时唐主记其相法之高,要征召他到廷阙之下。在廷端明殿学士赵凤进言道:“周玄豹风鉴已合于今日了。若是留之京师,则轻浮躁妄之辈、狂肆险辈,跻塞其门,如乘车中辐辏相屏,以来争前叩问吉凶,以图侥幸。必至令人若狂,竞集一处,甚非所以安靖国家之人心也。”于是除光禄卿官衔致仕,又厚赐他金帛,使之实用的。 原文 唐以石敬瑭为侍卫清军都指挥使。 直解 石敬瑭,唐主的爱婿,与他为侍卫清军都指挥使,如殿前宿卫将军之职。 原文 四年,唐主与冯道从容语及年谷屡登,四方无事,道曰:“臣昔在先王幕府,奉使中山,历井陉之险,忧马蹶,执辔甚谨,幸而无失。逮至平路,放辔自逸,俄而颠陨。凡为天下,亦犹是也。”唐主深以为然。又问冯道:“今岁虽丰,百姓赡足否?”道曰:“臣记进士聂夷中诗云:‘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曲尽田家之情状。农于四民之中,最为勤劳,人主不可不知也。” 直解 唐主同平章事冯道闲谈及农工辈种田,几年来秋收,米谷多有收成,军民食足,四方无灾荒寇贼之患,朕心上颇安。冯道因事进规,借那先王李克用事,说道:“臣向年在先王军府中,遣臣出使中山路,经历井陉之险危地方,途路崎岖难行,只得紧紧持着鞭缰,甚是小心谨慎,所以一路无倾跌失措。及至过了险危地方,到那平坦所在,鞭辔可以稍宽,自家也要安逸少顷,不想反遭倾跌失踬。这不止乘马行路若此,就是人君治天下,也是这个道理。只在治天下谨守,如驭六马委辔,固不是说或遇扮索易绝,六马易惊,为人上者不可不谨也。”唐主甚道是他说得当理,谈丰歉,说太平,便虑到致治未乱,保邦未危,甚可铭心者。唐主又说道:“今年小民田中有收,想是风调雨顺,百姓每都有收成,必无告馈的了。”冯道又进说:“今目前之事,岁那得丰豫,小民那能全收。臣看今年农家就是那唐时进士有聂夷中者,赐观灯宴上,命各赋诗为盛典,夷中颂诗云:二月卖新丝,先借债纳官,约以新丝出还,丝成则卖矣。五月粜新谷,五月借债纳官,约以新谷收即还。新谷出,即粜矣。医得眼前疮,目前之疮要医治,不去治病根,只要宽得目前之急耳。剜却心前肉,是丝、谷都为还债去了,下半年何以聊生?就如目前,疮虽已治,而心头肉已先剜去,欲求生得乎?农家困苦之光景,于士农工商四类中极为勤苦。凡播种耕耘,收敛水旱虫蟊,那样不是时时刻刻在心,件件种种尽力。人主居九重之位,崇高富贵,焉知民间之勤苦至于如此。人虽说道年岁丰登,不知到收成日子,那补得一年辛苦之报。人主知,则民受赐;不知,则民受虐。君无忘聂夷中之诗,尝为省念之。斯驭民如驭马,无灾荒外侮之侵,而国治矣。” 原文 三年,唐初刻九经板印,卖之。 直解 九经者,《孝经》一、《论语》二、《孟子》三、《毛诗》四、《尚书》五、《周易》六、《周礼》七、《礼记》八、《春秋》九,总为九经。命这九经用木板镌刻出印之,卖与天下行之。 原文 唐少卿康澄上疏曰:“国家有不足惧者五,有深可畏者六。阴阳不调,不足惧;三辰失行,不足惧;小人讹言,不足惧;山崩川竭,不足惧;蟊贼伤稼,不足惧。贤人隐匿,深可畏;四民迁业,深可畏;上下相徇,深可畏;廉耻道消,深可畏;毁誉乱真,深可畏;直言蔑闻,深可畏。不足惧者,愿陛下存而勿论;深可畏者,愿陛下修而勿失。”唐主优诏奖之。 直解 少卿,官名。周有六卿,汉有九卿,梁有十二卿。宋亦六卿,每一卿有正卿,有少卿。当唐朝康澄为少卿之官,上奏疏一通,疏中说道:“国家有可惧而犹不足惧者五件事,有人不知畏而最可畏者六件事。夫气化有阴阳,太极静而生阴,太极动而生阳,不可垂舛,一不调,人必惧,不知可惧不在是。三辰,日月五星,日月昏蚀,五星失度,是天变也。人君省愆官司救护是惧,不知可惧不在是。小人逢迎尊贵,陷害善良,恶党乌合,造言生事,旁劝惧之,不知可惧不在是。山谷崩颓,川泽涸竭,此地变也。当伊洛竭而夏亡。最可惧,不知可惧不在是。禾稻之灾,或蝗虫杀稼,为五谷之蟊贼,秋成何望,人必惧。不知可惧不在是。这五件可惧而不足惧的。夫贤人,国家之桢干,人主之佐理,倘或挂冠,或弃家,则国无贤人,谁与共理?人不觉其可畏而深为可畏。四民者士农工商,各有专业,倘一不售,必然改业,或有地理不仁,必然迁居,似不足畏,而深为可畏。上下者君臣父子主仆便是。上该以诚信宽厚待下,下该忠孝尽力事上。苟上以虚縻,下以虚奉,则国事日非,离心离德矣。人不知畏,而深为可畏。礼义廉耻,国之四维。若寡廉鲜耻了,有位者窃位苟禄,无位者为奸为盗,人不觉可畏,而深为可畏。毁人者恶而谤之,誉人者爱而赞之。一失真,把贤人说坏,不肖赞扬,是非混乱,好恶任口,人为簧鼓,不觉可畏,而深可畏。直言所以救过规失,臣直则主圣,友直则过寡。古圣贤告之则喜,闻之则拜,不然,怙恶终身,不觉可畏而深为可畏。这六件以不足畏而深可畏的。前五件不足惧的,臣望吾君件件要留意;后六件深可畏的,臣望吾君件件修省勿懈。”唐主见康澄所奏疏言,下诏褒嘉赐之。 原文 四年,唐主每夕于宫中焚香祝天,曰:“某胡人,因乱为众所推,愿天早生圣人为生民主。”在位八年,年谷屡丰,兵革罕用,校于五代,粗为小康。 直解 唐主每夜退朝之后,到禁中焚香,对天祝颂说道:“我李嗣源本是沙陀兵马李昌国子,李克用养子,原不是中国人,为乱世被众军士所勉强推立为主。惟愿天心思治,早早生出圣人来,为天下万民之主,天其勿缓哉!”唐主在君位,止历八年,不能永久。但是每年丰谷熟,民乐有年,敌国罕侵,束兵息马,人无争夺,据五代之君,比之如明宗之世,虽非汉文、景之盛,亦小小平安世也。彼嗣源胡人耳,每以国泰民安留意,天意遂以丰安应之。今日堂堂天朝,顺天应人,以为万生民主者,可不以民事留心,国计系念哉! 闵 帝 闵帝,名从厚,明宗之子,在位四月,为潞王从珂所废。 原文 应顺元年,唐潞王李从珂举兵凤翔。唐主以康义诚为招讨使,将兵拒之。从珂至陕,诸将及义诚皆降。唐主遂出奔。从珂引兵将至,冯道谓中书舍人卢导曰:“劝进文书,宜速具草。”导曰:“潞王入朝,百官班迎可也。设有废立,当俟太后教令,岂可遽议劝进乎?”道曰:“事当从实。”导曰:“安有天子在外,人臣遽以大位劝人耶?”李愚曰:“舍人之言是也。吾辈之罪,擢发不足数矣。” 直解 应顺,闵帝年号。李从珂,李嗣源养子,封潞王,起兵寇凤翔地方。唐主升康义诚做招讨使之职,率兵拒敌。从珂到陕西,义诚同将官投降了,唐主只得出奔。从珂领兵将到,冯道替中书舍人卢导说:“从厚既出奔,主位不可虚。今潞王既到,就该定劝进君位。诏书先具草以待其来可也。”卢导说:“潞王入朝时,文武百官随班迎之耳。设使废一君,又立一君,当待太后令旨,岂有骤然劝进之理。”冯道说:“事势到此,从实做耳。”卢导曰:“那有天子蒙尘在外,为臣子者,轻以主君大位又劝他人居耶?”李愚在旁说:“卢舍人这话金石也。吾辈人之罪过,把头发逐根数去,其多犹不足以尽之矣!” 废 帝 废帝,名从珂,明宗养子,封潞王,废闵帝从厚为鄂王而自立。闵帝被弑,磁州宋令询死节。立二年,石敬瑭以兵入洛阳,遂自焚死。 原文 清泰元年,唐主与石敬瑭皆以勇力善斗事明宗为左右,然心竞,素不相悦。帝即位,敬瑭不得已入朝,乃复以为河东节度使。敬瑭既还镇,阴为自全之计。 直解 清泰,废帝年号。唐主先年在明宗朝,与明宗婿石敬瑭,皆以猛力好争斗居左右。但是他互相妒忌,心里争端,忿忿不相好。从珂既居君位,石敬瑭出于不得已,进朝见唐主。唐主以敬瑭复为河东路节度使。敬瑭既奉命还镇,潜地里养士屯粮,以图大举。 后晋纪

高 祖

高祖皇帝,名敬瑭,姓石氏,明宗婿也,与潞王素有隙,乃借契丹兵以灭唐,在位七年。 原文 天福元年,唐主千春节置酒,晋国长公主辞归晋阳。唐主醉曰:“何不且留,遽归欲与石郎反耶?”乃议使敬瑭移镇郓州,未几,为天平节度使。敬瑭疑惧,谋于将佐,曰:“吾之再来河东也,主上面许终身不除代。今忽有是命,得非如今年千春节与公主所言。”都押衙刘知远曰:“明公将兵,久得士心。今据形胜之地,士马精强,若称兵传檄,帝业可成。奈何以一纸制书,自投虎口乎?”掌书记桑维翰曰:“主上初即位,明公入朝,岂不知蛟龙不可纵之深渊?然卒以河东相授,此乃天假公以利器也。明宗遗爱在人,主上以庶孽代之,群情不附。公明宗爱婿,契丹素与明宗约为兄弟,公诚屈节事之,朝呼夕至,何患不成!”及唐主发兵讨敬瑭,敬瑭乃令桑维翰草表称臣于契丹,请以父礼事之,约事捷割卢龙等州与之。契丹喜,自将五万骑赴援,唐兵大败。唐主曰:“石郎使我心胆堕地。”十一月,契丹册敬瑭大晋皇帝。敬瑭割幽蓟等十六州以报,仍许岁币。唐主登玄武楼,自焚死。 直解 天福,后晋年号。千春节,是唐主庆贺节,是日设酒。晋国长公主,明宗封长女为晋国,千春节要辞归国。从珂酒醉,说:“何不再住几日?急归欲要同石郎敬瑭谋反耶?”使敬瑭移镇郓州地方。不几日以为天平节度使。敬瑭疑虑,对将佐说:“吾今重到河东,主上面约终身不调换。今日之命,或者合千春节与公主这句话否?”都押衙官刘知远说:“明公将兵,平素极得军士心。今拥据险要胜地,兵勇马壮,若起兵传檄天下,帝王之业可坐而成也。奈何以一纸移镇制书把自身投入虎口而往乎?”管书札桑维翰说:“主上始初即帝位,明公入朝觐,岂不晓得蛟龙不可放入深渊,入深渊,便不可制御。今以河东授汝,此是天授公之大物也。昔年明宗之遗爱在于人心,而主上以异姓养子代立,万民不服。明公,明宗之嫡婿,契丹平素替明宗结为兄弟,公卑身事之,朝若期之,晚即来到,何虑不成事?”那时从珂发兵讨敬瑭,敬瑭使桑维翰书表称臣于契丹,且事以父礼,约事若有成,割地奉报。契丹见敬瑭表文心喜,亲领兵五万助力,唐兵遂败,说石郎敬瑭使我心胆惊落在地矣。契丹册命敬瑭大晋皇帝。敬瑭割幽、蓟等十六处以献契丹,又约年年献金玉币帛,尽为子之道。从珂自焚,死于玄武楼上。 原文 四年,晋加刘知远、杜重威同平章事。知远自以有佐命功,耻与重威同制,制下数日,杜门不出。晋王怒,欲落知远军权,令归私第。赵莹拜请曰:“陛下昔在晋阳,为唐所攻,非知远心如金石,岂能成大业?”晋王意解,知远乃受命。 直解 晋刘知远、杜重威同为宰相,但知远自道是有拥立君位功劳,其官爵之尊,必然无比,怎与杜重威同受诏制。制颁下了数日,知远竟闭门不出,往来俱绝。晋王闻,怒发,要革去知远军权兵柄,着归私第。时赵莹在旁拜请说:“陛下当时在晋阳,为唐兵攻伐,知远不是心若金石坚定,陛下岂能成帝王事业耶?”晋主提起前因,怒意解,令之受命。 原文 以冯道守司徒兼侍中。晋主尝访道以军谋,对曰:“征伐大事,在圣心独断。臣书生,惟知谨守历代成规而已。”晋主然之,宠无比。 直解 司徒,官名。《周礼》,地官掌教,户部尚书之职。唐以丞相为大司徒侍中。唐有侍中,以貂为节。左散骑常侍二人,侍中主人,为左貂便是。晋以冯道为司徒兼侍中。晋主尝问冯道以军旅之策,道对说:“征叛伐敌大事体,此在圣心独自剖断。臣道者掌书记,书生耳,只晓历朝法制,谨谨奉行,余不知也。”晋主听之,宠厚礼遇愈至。 齐 王 齐王,名重贵,高祖侄。晋主殂,重贵即位。高祖无嗣,大臣迎立之。重贵致书契丹,称孙不称臣。契丹怒。重贵在位四年,契丹执之以归,封为负义侯而国亡。 原文 开运元年,契丹入寇,晋主命刘知远会兵山东,后期不至,晋主疑其有异谋。郭威见知远有忧色,谓知远曰:“河东山河险固,风俗尚武,士多战马,静则勤稼穑,动则习军旅,此霸王之资,何忧乎!” 直解 契丹怪齐王称孙不称臣,背父约,举兵入寇。晋主召刘知远领兵,齐到山东地方同会,知远兵日期失约不至,晋主虑其反叛之谋,不可知也。那时郭威见知远有忧惧不安之色,对知远说:“河东山如砺,河如带,险要坚固,风土习俗都重武艺。军士强,战马习,无事则勤劳力作于农功,有事则或守或战,见寇敌无退缩之气。此图王定霸之地,何必忧乎!” 后汉纪

高 祖

高祖皇帝,名嵩,字知远,姓刘氏,其先沙陀人。仕晋,以功封北平王。及重贵被虏,嵩乃即位于晋阳,建国号后汉,在位二年。 原文 天福十二年,晋刘知远在河东,富强冠诸镇。及闻契丹深入,知远无入援之志,但分兵守四境以防侵轶。于是将佐劝知远称尊号,以号令四方。知远从之,即皇帝位,自言未忍改晋国,又恶开运之名,乃更称天福十二年。 直解 天福,仍晋年号。刘知远拥兵河东地方,富足强盛,在诸镇以上。至是闻得契丹兵深入为寇,知远无入救意,止将兵分开坚守四境之地,以防备侵扰。自此将佐辈都劝请知远称尊号为帝,以号令天下。知远久有此念,遂从之,居皇帝位,自家亦不忍背晋号,又怪齐王开运之号不嘉,仍从前天福云。 原文 晋主至大梁,改国号曰汉。乾佑元年二月汉主殂,子承佑即位。 直解 晋主被契丹虏去,知远领兵至大梁,即皇帝位,乃改国号曰汉,改年号曰乾佑。 隐 帝 隐帝,名承佑,高祖太子。初即位,狎昵嬖幸,诛戮大臣。及郭威举兵反,群下归附,帝为乱兵所杀,在位三年而汉亡。 原文 乾佑元年,汉以郭威为西面招慰安抚使。威问策于冯道,道曰:“愿公勿爱官物,以赐士卒。”威从之,繇是众心始附。 直解 时冯道为晋首相,郭威为西路招慰按抚使之职,问治国之策于道。道说:“今帑中官物,军士都嗷嗷然,思得以救军需。公不必爱恤此物,以充主上纵欲之费,出以分赐士卒,则人人感恩效力矣。”威从其说,将库官物都分给士卒,自己无所留,不为吝恤,至是众将士以威不私官物,人人沽惠,人心尽归。 原文 汉主年益壮,厌为大臣所制,于是遂谋杀杨邠、史弘肇、王章于东庑下。又遣供奉官孟业赍密诏诣澶州及邺都,杀王殷、郭威、王峻。知之,乃留养子荣镇邺都,自将大军至封丘。汉主遣慕容彦超等,将兵拒战,败还。汉主出劳军,为乱兵所弑。冯道帅百官谒见郭威,威犹拜之。道受拜如平时,徐曰:“侍中此行不易。”威自迎春门入,帅百官起居太后,因请立嗣君。太后诏迎汉王弟赟即位。辽入寇,太后命郭威击之。威至澶州,将士大噪曰:“天子须侍中自为之。”裂黄旗以被威体,因拥南行。太后诏废赟为湘阴公,以威监国。 直解 汉主无道,宰相谋止,遂厌之。乃谋杀大臣总机政杨邠、典宿卫史弘肇、掌财赋王章于东首丹墀下。又差供奉承应官孟业捧密诏到澶州地方,及邺都地方,杀王殷、郭威、王峻三人。三人先知凶信,威乃留养子郭荣镇守邺都,自统大军至封丘地面。汉遣慕容彦超等将兵拒战,败还,归大梁。汉主亲出劳赏战士,军众竞所钱物,乱军竟弑汉主。时冯道领文武百官来,见郭威。威犹自以武臣下拜宰相。道受威拜如平日。冯道徐曰:“侍中此举不易,得之机会。”威自迎春门领兵入,领百官问安太后,就请立新君。太后诏旨迎汉主嫡弟即君。会辽兵入寇,太后着威伐之。威到澶州地面,将士鼓噪起来,大声说:“天子既死,今新天子必侍中自为,别立君,不服也。”军前所建大黄旗在,众以立天子,不备黄袍,竟裂旗作袍,权覆威体,随拥凑逼之南行归。太后废赟为公,乃命郭威监国。 后周纪

太 祖

太祖皇帝,姓郭名威,邢州尧山人,仕汉为枢密副使。及隐帝遇害,将士拥而立之。建国号后周,在位三年而崩。 原文 广顺元年,以监国即皇帝位,国号周。周主出汉宫宝器,悉毁之于庭,曰:“凡为帝王,安用此物。” 直解 广顺,周太祖年号。太祖始初,太后诏以为监国,众军士就推拥即皇帝位,改国号后周,取前周武王,卜世三十,卜年八百的意。周主性疏财,不比李存勖钱财山积,不肯给军士。至汉宫中积聚宝器,必是古来贵重之物,周主不以为贵重而珍藏之,反尽出毁碎于殿庭。这不是吊誉沽名念头,只是不贵异物的意思,说道:“凡为帝王者,治世驭民为急,这宝器积于宫,有何关系。”亟毁碎之,无容爱惜也。周主此举,犹唐太宗焚珠玉锦绣殿前一样,重本轻末道理。 原文 初,周主讨河中,已为人望所属。李谷时为转运使,周主数以微言讽之,谷但以人臣尽节为对,周主以是贤之。即位首用为相。 直解 周主起兵,以河东富强冠诸镇,先讨之。此时人心已有归意。其李谷正为转运使转运钱粮,周主于言语间微露监国就该即帝位了,有时有势不失却机会,公以为何如。李谷只以为臣之道,君安则竭忠以事,君危则尽节以报,这是公所当为。周主听其语,愈信其为忠贤。至是即帝位,首推以为宰相。 世 宗 世宗皇帝,名荣,姓柴。太祖无嗣,养以为太子。太祖崩,乃承大号,在位六年。 原文 显德元年,北汉连结辽主入寇。周主自将兵御之,战于高平之南。合战未几,樊爱能、何徽等,引兵先遁。惟宿卫将赵匡胤力救世宗,大败之。徽等复还,周主责之曰:“汝辈非不能战,正欲以朕为奇货,卖与刘崇耳。”悉斩之。 直解 初,隐帝被弑,太后迎河东节度使刘崇子赟嗣位。及赟废,郭威监国,即帝位,遂弑赟。时崇为北汉,结好辽主,领兵入寇。周主亲统大兵敌之,在高平南方交战,尚胜负未分。将军樊爱能、何徽率先逃遁,令周主孤危。幸有宿卫近身之将,姓赵名匡胤者,竭力交战,救护世宗出阵无伤,且又杀败了他。周主兵胜后爱能、徽复返营中。夫临敌而逃,失机误国,罪不胜诛。周主唤至,责之说:“汝等不是不善战,只内有叛意。所以临敌而逃,要把朕为一件货物,卖与刘崇那厮耳。”军法该斩,俱命斩之。 原文 三年,周世宗命匡胤将兵伐唐,遂克滁州。世宗遣翰林学士窦仪籍滁州帑藏,匡胤遣亲吏取藏中绢,仪曰:“公初克城时,虽倾藏取之无伤。今既籍为官物,非有诏书,不可得也。”匡胤繇是重窦仪。范质荐赵普为滁州判官,匡胤与语,悦之。时获盗百余人,皆应死。普请先讯鞠,然后决,所活什七八。匡胤益奇之。时匡胤威名日盛,每临阵,必繁缨饰马。或曰:“恐为敌所识。”匡胤曰:“吾固欲其识之耳。” 直解 初,后唐闵帝被潞王所弑,潞王又被石敬瑭借契丹兵灭之。此时李氏尚有人,不尽降汉。周主遣赵匡胤乱统兵伐之,遂得了滁州地方。周主遣翰林学士窦仪,藉没滁州库中钱粮。匡胤遣亲近官吏取库中绢用。窦仪说:“公初得滁州时,尽库中物都取之无妨。今既已登簿籍为朝廷官物,非朝廷诏书来,取之不动的。”匡胤自是敬重仪甚。范质是周主信任的,一日荐赵普为滁州判官。时滁州初克,未有官设也。匡胤同他议论甚喜。适间获寇盗数十多人,均当论死。赵普说:“必先究问详细,方就刑戮。”普鞫之,十中有七八宜赦去者。匡胤愈重之。时匡胤威名著,远近敬服,每出战,必繁缨以装饰马首。有进言恐为敌寇所觉。匡胤说:“吾正要他识我耳。” 原文 周以赵匡胤为定国节度使,兼殿前都指挥使。匡胤表赵普为节度推官。 直解 定国,取安定国家意。都指挥使,指挥之长,尊于宿卫之职,权尤亲重。周主以匡胤为定国节度使,兼殿前都指挥使。时匡胤表荐赵普为幕职,以商议军政。繇匡胤从尘埃中相识故也。 原文 六年,周淮南饥。世宗以米贷之。或曰:“民贫恐不能偿。”世宗曰:“民,吾子也。安在责其必偿耶!” 直解 淮南地方民秋收无成,民饥困馁,以米假贷之。廷臣有奏言:“民贷米,为饥也。饥因贫致,将何以补偿耶?”周主说:“彼民贫而贷之粟以民,吾子民,民饥即子饥也。安有责其偿还理耶!” 原文 周世宗尝夜读书,见唐元稹均田图,慨然叹曰:“此致治之本也。王者之政自此始。”乃诏颁其图法,使吏民先习知之。 直解 周主好看书史,夜分不寐,见昔年唐之元稹均田图。当时德宗以杨炎为相,行两税法,夏输无过六月,秋输无过十一月,绘均田图。后世传之司农。今周主欲均田租,以图编赐之道,诏左散骑常侍艾颖三十四人,分行诸州,均定田租,使官民知之。 恭 帝 恭帝,名宗训,世宗太子。初封梁王,及世宗崩,乃嗣位,时方七岁。在位半年,禅位与宋。 宋 纪 唐之后为五代,曰梁、唐、晋、汉、周,递兴递亡,总不过五十余年。当是时,干戈日寻,海内分裂,称帝建国者,十有余姓,而皆窃据僭号,非大命真主,至宋太祖始统一之。太祖在周时领归德军,起于宋地,遂以宋为有天下之号。这书记宋家一代的事,故称宋纪。 太 祖 太祖皇帝,姓赵氏,名匡胤,涿郡人,生于洛阳之夹马营,有紫云黑龙之瑞。周世宗时,为殿前都点检,屡立大功,人心归服。及恭帝嗣位,为众军所拥立,遂受周禅而有天下。在位十七年,庙号太祖。 原文 二月,尊母南郡夫人杜氏为皇太后。后,定州安喜人,治家严而有法。生五子,曰匡济、匡胤、光义、光美、匡赞。匡济、匡赞早卒。陈桥之变,先遣楚昭辅入汴,慰安家人。后闻之曰:“吾儿素有大志,今果然矣!”及尊为皇太后,太祖拜于殿上,群臣称贺,后愀然不乐。左右进曰:“臣闻母以子贵,今子为天子,胡为不乐?”后曰:“吾闻为君难。天子置身兆庶之上,若治得其道,则此位可尊。苟或失驭,求为匹夫不可得。是吾所以忧也。”太祖再拜曰:“谨受教。” 直解 定州,即今真定府所属定州。安喜,是县名,即定州地方。陈桥,是驿名。汴,是宋建都之地,即今开封府。《宋史》记建隆元年二月,太祖既立太庙,追崇祖考,即尊奉其母南郡夫人杜氏为皇太后。史臣因叙说,太后乃定州安喜县人,有贤德,治家严正,事事都有家法。生五子,长曰匡济,次匡胤,即太祖,次光义,即太宗,次光美,次匡赞。匡济、匡赞早卒。太祖为都点检时,领兵出御汉寇,行至陈桥驿,诸将士逼立太祖为天子,把黄袍加在身上。太祖不得已而从之。那时,家眷都在汴梁。太祖先遣麾下楚昭辅入汴,慰安家人。母后闻之说道:“吾儿见天下久乱,素有济世安民的大志,今果为天子,不负其志矣。”及是尊为皇太后,太祖拜于殿上,群臣称贺,满朝无不欣跃。太后独愀然不乐,忧形于色。左右因进说:“臣闻母以子贵,今子做了天子,尊为太后,似这等极贵,何故反有不乐?”太后答说:“吾闻之古语,为君的最难。盖天子以一身处于四海兆民之上,任大责重,若兢兢业业,治之得其道,则兆民允怀,此位可以久居,才是尊贵。苟少有忽略,失所以制驭之道,则民心离散,争夺并起,求为匹夫而不可得矣,何尊之有。此吾所以忧之也。”太祖闻其言,深有儆悟,乃再拜说:“谨受母后之教。”夫人君受命而兴,以弘太平之业,必有贤母笃生而训迪之。太后受册之日,不以得位为乐,而深以失驭为忧,丁宁恳切,有古儆戒之风焉,可不谓贤哉!所以成太祖之仁明,而培宋家之元气者,其本原深远矣。 原文 以窦仪为翰林学士。先是翰林学士王著以酒先贬官。太祖谓宰相曰:“深严之地,当使宿儒处之。”范质等对曰:“窦仪清介重厚,然已自翰林迁端明矣。”太祖曰:“非斯人不可。”即日复入翰林。尝召仪草制,至苑门,仪见太祖岸帻跣足而坐,因却立不肯进。太祖遽索冠带而后召入。仪遂言曰:“陛下创业垂统,宜以礼示天下,恐豪杰闻而解体也。”太祖敛容谢之。繇是对近臣,未尝不束带。 直解 端明,是殿名。宋有端明殿学士官,备顾问,预议论,班在翰林学士上。挺冠露额,叫做岸帻。太祖用窦仪为翰林院学士。先是翰林学士王著,以醉酒乱性,致有过失,贬为比部员外郎。太祖与宰相范质等说:“翰林学士职掌制诰,宿直禁中。禁中是深邃严审之地,不宜滥用浮薄少年,当选老成的儒者处之。”范质等对说:“原任学士窦仪,清修廉介,持重敦厚,最为称职。但其资望既深,已从翰林升端明殿学士了。今复用为翰林学士,恰似降了他官阶一般。”太祖说:“翰林职任清要,非此人不可。”当日命下,还入翰林,虽若落其端明,实则加以宠任也。一日太祖要降制书,召仪起草。仪到内苑门边,看见太祖挺冠露额,跣足而坐,因退立不肯进去。太祖知其意,就便讨索冠带,整理威仪而后召入。窦仪因奏说:“陛下新得天下,创业垂统,乃后嗣之所取法,四方之所瞻仰,必须动遵礼法,以示天下。若或轻亵威仪,侮慢贤士,臣恐豪杰闻之,以为陛下不能尊德乐道,不足与有为,将解体而散去也。”太祖深纳其言,肃然敛容谢之。自此之后,虽对近亵之臣,未尝不矜庄束带焉。故有宋一代之君,待士大夫最有礼,皆太祖之家法也。 原文 太祖又尝以幽燕地图示普,问进取之策。普曰:“图必出曹翰。”太祖曰:“然。”因曰:“翰可取否?”普曰:“翰可取,孰可守?”太祖曰:“以翰守之。”普曰:“翰死,孰可代?”太祖默然良久,曰:“卿可谓深虑矣!”普尝荐某人为某官。太祖不许。明日,普复奏其人,亦不许。明日,普又以其人奏。太祖大怒,裂碎奏牍掷地。普颜色不变,跪而拾之以归,他日补缀旧牍,复奏如初。太祖乃悟,卒用其人。 直解 幽燕,即今顺天府地方。太祖即位之时,幽燕之地,尚属北虏契丹。太祖急欲取之。一日尝以幽燕地图示宰相赵普,计议进兵的方略。普以幽燕之地,久为契丹所据,彼国无衅,恐攻之未必能取,就使取得,未必能守。而蔡州团练使曹翰,往往喜立功名,疑其希旨为之,乃先问说:“这地图必出于曹翰之手。”太祖说:“果然。”因问说:“朕今就用曹翰为将,卿料他取得幽燕否?”普对说:“论翰才力,或亦可取,但此地取之固难,守之尤难。不知既取之后,谁可守之。”太祖说:“就着曹翰守之。”普对说:“假如翰死,谁可替他?”太祖默然无言,思之良久,乃悟,说:“卿为国忠谋,可谓忧深虑远矣!”普曾在太祖前,荐举某人为某官,太祖不许。明日普复奏其人,太祖亦不许。明日,普又以其人奏。太祖见其违旨奏扰,大怒,把奏本扯碎,弃掷在地。普颜色不变,跪于地下,将碎纸拾起,怀之以归。他日也不再写,只将旧本补缀,复奏如初。太祖始知普为国荐贤,非有私意,卒用其人焉。大抵忠臣事君,惟论事之可否,而不敢阿旨取容,以负委托。赵普之于太祖,于其所欲取者,则力阻之而不以为抗,于其所不欲用者,则力荐之而不以为嫌,可谓忠于谋国矣。而太祖皆能从之。君臣之际,相得益彰,所以开一代之太平者,岂偶然哉! 原文 又有群臣当迁官。太祖素恶其人,不与。普坚以为请。太祖怒曰:“朕固不为迁,卿若之何?”普曰:“刑以惩恶,赏以酬功,古今通道也。且刑赏,天下之刑赏,陛下岂得以喜怒专之。”太祖怒甚,起,普亦随之。太祖入宫,普立宫门,久之不去,竟得俞允。其刚毅果断类如此。然从太祖久,得志,屡以微时所不足于太祖及己者为言。太祖曰:“若尘埃中可识天子宰相,则人皆物色之矣。”自是不复敢言。 直解 《宋史》又叙赵普事,说赵普为宰相时,有群臣资望相应,合该升官。太祖素不喜此人,不准推升。普再三执奏说,其人可用。太祖大怒,说道:“朕决定不用此人,卿将我如之何?”普又奏说:“刑罚所以惩恶,爵赏所以劝功。此乃古今之常道,不易之定理也。此人有功,岂可不与升赏。且刑赏乃天下之刑赏,非一人之刑赏也。天下以为当刑,虽天子不得以私喜而废法。天下以为当赏,虽天子不得以私怒而靳恩。陛下岂得以私喜私怒专制刑赏之柄,不顾天下之公议乎!”太祖见赵普不依顺他,越发恼怒,不顾而起。赵普也不退,径跟随着行。太祖入宫,普立宫门外,良久不去,竟得太祖感悟,准升此官。其刚毅果断,执法不挠,大率如此。然普从太祖起侧微以至宰相,为日最久。及既得志,屡以微时轻慢太祖与自己的人言之于上,意图报复旧怨。太祖说:“凡人识见短浅,岂能逆说未来。若使茫茫尘埃之中,可识某人他日当做天子,某人他日当做宰相,则人人皆将访求物色,都去结纳他了。大英雄豪杰处穷困之时,被人轻贱,亦理之常,无足怪者,区区旧怨,何足记乎!”自此以后普悔悟,不敢复为报怨之言。大抵人心各有所蔽,亦各有所明。太祖不用素恶之人,赵普说天下刑赏不可以喜怒专之,此真宰相之言。至于赵普不忘索怨之人,太祖也说尘埃中不可识天子宰相,亦是天子之量。君臣之间,各以所明,攻其所蔽,故能成一代之治如此。 原文 初,全斌之伐蜀也,属汴京大雪。太祖设毡帷于讲武殿,衣紫貂裘帽以视事。忽谓左右曰:“我被服如此,体尚觉寒。念西征将士冲冒霜雪,何以堪处。”即解裘帽,遣中使驰赐全斌,仍谕诸将曰:“不能遍及也。”全斌拜赐感泣,故所向有功。 直解 初,太祖遣大将王全斌将兵伐蜀之时,会汴京大雪,寒甚。太祖设毡帷于讲武殿,尚着紫貂裘帽,出以视事。忽谓左右说:“朕在毡帷里面,穿了这等温暖的衣服,身上犹觉寒冷。我思那西征的将士,日夜在原野中,冲霜冒雪,不知何以堪处。”即解下所服裘帽,遣中使驰至蜀中,赐与全斌,仍慰谕众将说:“朝廷深知尔等寒苦,但裘帽有限,势不能遍及也。”全斌拜赐,感激殊恩,至于泣下。诸将士亦人人思奋,愿效死力,故所向辄有成功。出兵六十日,而两川悉定,蜀主孟昶举族来降,皆太祖有以励之也。按此事与古投醪挟纩事相类。昔楚人有献酒醪于楚庄王者,庄王欲分给诸将士,以人众不能遍,乃以酒倾在河里,令诸将士迎流而饮之,三军皆醉。又楚师伐宋,值天气甚寒,楚王念将士寒苦,以温言拊恤之,三军之士,人人感奋,暖如挟纩纩是绵絮。一般。盖将士身冒锋镝,百死一生,常患朝廷不能知之。朝廷一加存恤,则其气自倍而成功,易矣。古之英君,所以鼓舞豪杰者类如此。将将者所当法也。 原文 太祖尝见昶宝装溺器,命撞碎之。曰:“汝以七宝饬此,当以何器贮食?所为如是,不亡何待也。” 直解 溺器,是便溺的净器。昶,是蜀主孟昶。太祖平蜀之后,见孟昶一个便溺的净器,是七样宝贝镶嵌的。太祖大怒,就命打碎之。说道:“器用贵贱,各有所宜。这溺器,是器之至秽至贱者,汝乃以七宝装饬,不知又用甚么样的器皿去盛贮饮食。似你这等暴殄天物,骄奢淫纵,不惟损一己之福,亦且尽百姓之财,如此而不灭亡,更待何时哉!”此可见亡国之主,与兴王之君,其奢俭迥别如此。大抵创业之君,生长民间,备尝艰苦,故能节用爱民,垂法后世。亡国之君,沉溺富贵,不知小民疾苦,纵欲自恣,而邪佞之臣,又往往阿意逢迎,导之以奢侈淫佚之事,卒之乐极生悲,民穷财尽,或自促其寿命,或复亡其国家。从古以来,兴亡之迹如出一辙,可不戒哉! 原文 春正月,太祖自闻蜀兵乱,凡使者至,各令陈王全斌等不法事,遂尽得其状,乃皆征还,以其初立功,不欲属吏,但令中书问状。全斌等具伏黩货杀降之罪。命责授全斌崇义节度留后,崔彦进昭化节度留后,王仁瞻为右卫大将军。以刘光义、刘廷让廉谨,并进爵秩。曹彬自蜀还,橐中唯图书衣裳。又能戢下,秋毫无犯,太祖深嘉之,以为宣徽南院使。彬辞曰:“征西将士俱得罪,臣何敢独受赏。”太祖曰:“卿有茂功,又不矜伐。惩劝,国之常典,又何辞焉。” 直解 宋时有宣徽院,设南、北二院使,总领内诸司及内侍之籍,盖贵近之职也。初全斌等平蜀之后,纵饮贪财,不恤军士,蜀兵因而作乱,两川之民争应之。全斌又诱杀成都降兵三万,众心愈益愤怨,蜀地几不可守。乾德五年春正月,太祖自闻蜀兵作乱,凡有公差从蜀中来的,都着他一一陈奏王全斌等不法的事情。于是尽得其罪状,乃皆召还京师。念其初立大功,不欲付法司究治,只教中书省宰相审问他事情的虚实。全斌等不能隐情,将贪黩财货、杀戮已降的罪名都招认了。太祖因他吐实认罪,又以其有大功,姑从轻处,降授全斌为崇义节度留后副都部署,崔彦进为昭化节度留后都监,王仁瞻为右卫大将军,于内有都部署刘光义、副都部署刘廷让,这两员将官廉靖谨饬,乃并升爵秩以奖之。又有都监曹彬,平素清介自持。诸将在蜀中多取子女玉帛,彬自蜀还,橐中惟图书、衣服而已,且能禁戢部下,所过秋毫无犯,太祖深嘉叹之,升为宣徽南院使。彬辞说:“臣与诸将同功一体,今征西将士皆得罪左迁,臣何敢独受上赏。”太祖说:“卿有平蜀大功,又不以此矜骄夸伐,与诸将贪肆的不同。一惩一劝,乃国家常典,何必以诸将之故而辞之。”竟不许。其后曹彬卒为名将。按征西将士,全斌为主帅,曹彬等副之,是全斌乃功首也。太祖于全斌则贬降而不顾,于曹彬则擢用而不疑,岂非以彬之廉谨有恤民之惠,而全斌之功,不足以赎贪酷之罪哉!《易》经上说:“开国承家,小人勿用。”太祖得之矣。 原文 春三月,征处士王昭素为国子博士。昭素有学行,著《易论》三十三篇,学者多从之。太祖召见于便殿,年已七十余矣。令讲乾卦,至九五飞龙在天,则敛容对曰:“此爻正当陛下今日之事。”引援证据,因示风谏微旨。太祖大悦,问以治世养身之术。对曰:“治世莫若爱民,养身莫若寡欲。”太祖爱其言,书于屏几。 直解 处士,是隐居有道之士。太祖开宝三年春三月,征聘河南处士王昭素为国子监博士。昭素为人,素有文学德行,精通易理,曾撰著《易经论说》三十三篇,一时学者多师事之。太祖闻其名,召见于便殿。此时昭素年已七十余岁矣。太祖命他讲解《易》经中乾卦,至第五爻辞,“九五飞龙在天”。“九”是阳数,“五”是君位,以九居五,是圣人为天子之象,就如龙禀纯阳之气,飞在天上,能兴云致雨,润泽万物一般。昭素讲到此处,就敛容正色而奏,说此爻正当陛下今日为天子之事,乃援引古今之事,以为证据,因而寓讽谏的微意,以见天位至艰,君身至重,不可以不慎也。太祖大喜,就问他治天下与养身的道理。昭素对说:“治世莫如保爱万民,养身莫如寡省嗜欲。盖民为邦本,治天下者,必轻徭薄赋,布德施惠,使百姓安乐,则邦本宁固,而太平可保。故治世莫如爱民也。欲为身害,养身者,必爱养精神。凡一切伤生伐性之事,皆绝而不为,则身体康健,而寿命延长。故养身莫如寡欲也。”太祖爱他这言语切于实用,书写在屏风及几案上,以时时警省焉。然寡欲爱民,固皆致治之要,而寡欲一言,又为爱民之本。盖自古百姓不安,皆因人主多欲。人主多欲,则奸谀之徒,必巧为进奉。闾阎之下,必困于诛求,亏损德业,无甚于此者。故寡欲一言,不但可以养身,亦爱民治国之要也。 原文 秋七月,永宁公主尝衣贴绣铺翠襦入宫中,太祖谓曰:“汝当以此与我,自今勿复为此饬。”公主笑曰:“此所用翠羽几何?”太祖曰:“不然。主家服此,宫闱戚里必相效。京城翠羽价高,小民逐利,展转贩易,伤生浸广,实汝之繇。汝生长富贵,当念惜福,岂可造此恶业之端?”主惭谢。主因侍坐,与皇后同言曰:“官家作天子日久,岂不能用黄金装肩舆,乘以出入。”太祖笑曰:“我以四海之富,宫殿悉以金银为饬,力亦可办。但念我为天下守财耳,岂可妄用。古称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苟以自奉养为意,使天下之人何仰哉!当勿复言。” 直解 襦,即今之披氅。官家,是天子之称。肩舆,是抬的小轿。开宝五年秋七月,太祖的女永宁公主,曾穿一领贴绣铺翠的襦入宫中。太祖嫌其奢侈,向公主说:“汝可解此襦与我,自今以后,再不要如此装饬。”公主笑说:“此衣用得几多翠羽,却以为过费。”太祖说:“我之所惜者,不专为这件衣服。主家既穿此衣,宫中妃嫔及皇亲贵戚每见了,必都相仿效,所用翠羽必多,京城中翠羽之价必贵。百姓每逐利,见此物可以取利,必然都去捕捉那翠鸟展转贩卖。伤生害命,从此渐广,皆汝此衣有以致之,主罪过多矣。汝生长富贵,不知艰苦,当思人生福分有限,不可用尽,爱惜樽节,长得受用,岂宜造此恶业之端,自损己福耶!”公主乃惶恐谢罪。又一日公主侍坐于太祖之侧,与皇后同劝太祖说:“官家做天子日久,便受用些也不为过。岂不能用黄金装饬肩舆,乘以出入乎!”太祖笑说:“我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莫说肩舆,就将宫殿都以金银为饬,力亦可办。但思这财物乃是天下万民的膏血,我为天下主,不过为天下守此财物,以备缓急耳,岂可将来自己妄费,不顾天下利害乎!古人有言,人君置身兆庶之上,当以一人之勤俭,拊治天下,不当以天下之财力,供奉一人。苟专以自家奉养为意,则穷奢极欲,无所不至,民力必然耗竭,帑藏必然空虚。一旦天灾流行,民穷盗起,天下何所仰赖哉!此我所以不敢恣意妄费也。汝等当识此意,不可再以为言。”夫宫闱之好尚,系四方之观法,服饬无度,则天下化之,渐以成风,朴散实漓,民穷财尽,皆繇于此。其害不止于伤生折福而已。太祖身历艰难,不敢以一身之奉,竭天下之财,故其训戒于家庭者,最为激切。创业之君,其用心类如此,守成者所当时时警省也。 原文 九月,命曹彬帅师伐唐。初,帝屡遣使喻江南国主入朝,不至。乃命曹彬为西南路行营都部署,潘美为都监,曹翰为先锋都指挥使,将兵十万以伐之。将行,帝戒彬曰:“江南之事,一以委卿,切勿暴掠生民,务广威信,使自归顺,不须急击也。”又曰:“城陷之日,慎无杀戮。设若困斗,则李煜一门不可加害。”且以剑授彬曰:“副将而下,不用命者斩之。”潘美等皆失色。自王全斌平蜀多杀人,上每恨之。彬性仁厚,故专任焉。 直解 唐,是南唐。五代之乱,有李昪者,据有江南地方,自称为南唐。传子及孙李煜,国势日削,贬号为江南国主。开宝七年九月,太祖命曹彬统领兵马以伐南唐。先是江南国主李煜稟奉宋朝正朔,太祖累次差人喻意,征他入朝,李煜拒命不至。太祖大怒,乃命曹彬为西南路行营都部署官,潘美为都监官,曹翰为先锋都指挥使官,统兵十万以伐之。彬等辞朝将行,太祖戒谕之说:“江南军旅之事,一切都委任于卿,切不可恣为暴虐,杀掠生民,务要广布朝廷威德信义,使其自然归顺,不须急图成功,只务攻击也。”既又丁宁之说:“李煜无道,暴虐其民,我遣汝征之,本为救此一方人性命。城破之日,切不可杀戮平民。设使李煜不降,拥兵困斗,罪虽难赦,情亦可怜,则煜一门家口,务要保全,不可杀害。”太祖既嘱付曹彬了,又以一口剑授之,说道:“大将有权,然后朝廷恩威得行,今以此剑与你,凡副将以下,有不遵号令者,并许先斩后奏。”潘美等正是副将,闻之,皆悚惧失色,无不遵奉号令者。先是王全斌平蜀之时,纵兵掳掠,多杀生命,上每以为恨。以曹彬素性仁厚,故专任以江南之事焉。其后曹彬下江南,不妄杀一人,李煜既降,待之极有礼。固彬之能奉行德意,亦太祖之仁恩及于无穷也。 原文 一日罢朝,坐便殿,不乐者久之。左右请其故。曰:“尔谓为天子容易邪?早作乘快,误决一事,故不乐耳。”尝宴近臣紫云楼下,因论及民事,谓宰相曰:“愚下之民,虽不分菽麦,藩侯不为抚养,务行苛虐,朕断不容之。”京城新宫成,御正殿坐,令洞开诸门,皆端直轩豁,无有壅蔽,因谓左右曰:“此如我心,少有邪曲,人皆见之矣。” 直解 太祖一日视朝毕,退坐于便殿中,怏怏有不乐之色,如此者久之。左右请问其故。太祖说:“汝等见天子尊荣,只说这皇帝是容易做的,不知为君者日临万几,事事当理,心里才放得下。朕早间临朝,有一事不及深思,乘着一时快意,轻率就处分了,遂致差误,即今悔之无及,是以不乐,可见做天子甚不易也。”太祖又尝宴近臣于紫云楼下,因论及民间疾苦的事,乃谕宰相说:“那田野小民,虽有愚蠢无知,不能辨菽与麦的,也都是朝廷的赤子。藩侯专制一方,民命所关,若不为朝廷抚字爱养,务行苛虐之政,严刑暴敛,使小民无所控诉,朕决当尽法处之,断不姑容也。”又京城宫殿新成,太祖御正殿坐,令前面洞开诸门,望之皆端直轩豁,无有壅塞遮蔽处。因谓左右说:“这门庭正直光明,容不得一些邪曲,恰似我心一般,少有一毫邪曲,人皆得而见之,无所逃蔽矣。”按太祖创业之初,忧勤惕励,惟恐一事之误,致万几之丛脞,一民之困,贻四海之怨咨,故其言之恳切如此。至于心无邪曲之一言,尤为知本之论,为事为民,皆繇此出,汉唐诸君所不能道也。其身致太平,而开有宋三百年之业,宜哉! 原文 又尝谓宰相薛居正等曰:“古之为君,鲜能正心自致无过之地。朕尝夙夜畏惧,防非窒欲,庶几以德化人之义。如唐太宗受人谏疏,直诋其失,曾不愧耻,岂若不为之而使下无间言哉!” 直解 太祖又曾与宰相薛居正等说:“君心乃万化之原,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天下国家可理也。朕观自古为君的,少有能正其心,而自致于无讨之地者。朕为此故,早夜不宁,悚然畏惧,惟恐此心一为非僻所干,则救之无及,必乘其未发而防范之,恐此心一为嗜欲所蔽,则攻之甚难,必及其未行而窒塞之。欲以先正其心,立于无过,以庶几古帝王以德化人之义耳。若唐太宗天性高明,不护己短,受人谏诤之疏,虽至于直言相诋,以彰其失,也欣然受之而不愧耻,人皆称之。然以朕观之,与其既为不善而后更改,孰若防之于微,而不为不善,使上无失德,而下无间言,岂不更为胜哉!”盖人君一有过失,虽即改之,所损已多。唐太宗虽能改过,而不求无过,故太祖讥之如此。但人非圣贤,不能无过,喜闻其过,则其过将日寡矣。自谓无过,则其过将日积矣。夏禹悬钟鼓铎磬,以求四方之言而兴;周厉王使卫巫监谤,道路以目而亡。然则唐太宗之乐闻直谏,亦自不可及,此又明主之所当知也。 太 宗 太宗皇帝,名匡义,是太祖之弟,在位二十二年。 原文 太平兴国二年,春正月,宴贡士于开宝寺。帝思振淹滞,谓侍臣曰:“朕欲博求俊彦于科场中,非敢望拔十得五,止得一二,亦可为致治之具矣。”及亲试举人,阅其十举至十五举者百二十人,并进士吕蒙正以下一百九人,诸科二百七人,并赐及第。又诏礼部阅其十五举以上进士及诸科一百八十四人,并赐出身。又九经七人不中格,帝怜其老,特赐同三传出身。凡五百余人,皆赐绿袍靴笏,锡宴,自为诗二章赐之。 直解 宋初取士,有进士科,试诗、赋、论、策。有诸科,试九经、五经、开元礼、二史、三礼、三传、学究、明经、明法九件。以其各习一科,所以叫做诸科,皆一年一举。繇本州取送礼部,礼部考试中式者,列名放榜,赐及第出身有差。史臣记太宗即位,太平兴国二年春正月,初开科取士,诸贡士中式者,皆赐宴于开宝寺中。此时内外衙门缺官甚多,皆须选补,又恐士子有人在积滞,不得进用者,思振拔而用之,乃谕侍臣说:“用人之道,求之贵广,选之贵精,然不博求则无以为精选之地。朕欲广收天下才俊美彦之士于科场中,不敢望取拔十人,便有五人可用。只得十人之中,有一二真才实学替国家干事的人,亦足为致治之具矣。”至是,亲复试举人于讲武殿,阅贡籍,曾经十举至十五举者,得一百二十人,并进士吕蒙正以下一百九人,诸科二百七人,并赐及第。又诏之部检阅其年深至十五举以上的进士,及诸科共得一百八十四人,并赐同本科出身。又九经中有七人不中式,例该发回,太宗怜其久困场屋,老而无成,也都收录,特赐同三传出身。前此进士诸科,每一举总不过百人,这次所举共有五百余人,皆赐绿袍靴笏,赐宴于开宝寺。太宗又自为诗二章以赐之。恩礼之盛,前时所未有也。然此时当开国之初,在野贤才,未得尽用。故太宗广收博取,特加恩赐以宠异之,所以网罗豪杰,开其进用之路也。若承平日久,士习已定,则又当慎选举,精鉴别,以罗真材。傥令不中格者,皆得以淹滞见收,则滥进之门启,侥幸之途多,抡材取士之典轻矣!此又用人者所当知。 原文 初,太祖幸洛,张齐贤以布衣献策,条陈十事,内四说称旨,齐贤坚执以为皆善。太祖怒,令拽出之。及还,语帝曰:“我幸西都,惟得一张齐贤耳。我不欲官之,他日可使辅汝为相也。”至是齐贤亦在选中,有司失于抡择,寘于下第,帝不悦,故一榜尽赐及第,特与京官通判。 直解 宋时以洛阳为西都,即今河南府地方。布衣,是白身无官职的人。先是太祖行幸洛阳,有个布衣之士,叫做张齐贤,献策于太祖。条陈十件事:一件伐北汉,以取并、汾;一件富百姓,以固国本;一件广封建,以藩本支;一件敦孝行,以广至德;一件举贤能,以备任使;一件兴太学,以养人才;一件亲籍田,以劝农桑;一件选良吏,以兴教化;一件惩奸恶,以正风俗;一件谨刑罚,以重民命。十事之中,太祖只取他四件事以为可行。齐贤固执,说他十事件件都好。太祖怒其不逊,令武士扯出去。及回銮到京,与太宗说:“朕昨行幸西都,他无所得,但得一个贤士,叫做张齐贤。此人有经济大才,但我要摧折他的英气,不与之官,留在他日,待你做皇帝时,可使辅佐汝做宰相,致太平也。”太宗牢记在心。到这年开科选士,齐贤也来应举。考官一时失于选择,将他名列于下等,不在取中人数。太宗见之不悦,特命一榜里面,不分上下,尽赐及第,故齐贤也得入选,又特与他做大理评事,以京官职衔通判衡州。宋时通判,职任最重。进士及第在高等者,乃得除授此官。张齐贤甲第在后,而选授独优。盖太宗遵太祖之命,欲大用之也。其后齐贤果能慷慨任事,为一代名臣,亦可谓不负所举矣。 原文 五月,吴越王钱俶以其地归,封俶为淮海国王。俶会陈洪进纳土而惧,上表乞罢所封吴越国王,归其甲兵,求还。帝不许。俶乃籍境内十三州、一军、八十六县,户五十五万六百八十,兵一十一万五千三十六,献之。帝御崇元殿受之。俶朝退,将佐始知之,皆恸哭,曰:“吾王不归矣!”帝以淮南节度管内为淮海国,封俶为王。俶弟仪、信并观察使,俶子惟濬、惟治并节度使,惟演、惟灏及族属僚佐,授官有差。又授其将校孙承佑、沈承礼并为节度使,赐赉待遇冠绝当时。 直解 太平兴国三年五月,吴越王钱俶以其地来归。太宗诏封为淮海国王。史臣因叙说,钱俶之祖名钱镠,浙之临安人也。当五代时,起于贩盐,之有吴越之地,自称吴越王。传至钱俶,遇宋太祖之兴,俶知天命有归,遂称臣奉贡,执礼甚恭。然其土地尚未入于版图。至是来朝京师,适值平海节度使陈洪进以漳、泉二州来献,俶心中恐惧,乃上表乞罢所封吴越国王,纳其甲兵,求还本土。太宗初不许。俶乃造册开载所管十三州、一军、八十六县,户五十五万六百八十,兵一十一万五千三十六人,尽数献于朝廷。太宗嘉其诚款,特御崇元殿受之。初时俶欲纳土归顺,恐他手下的将佐不从,因此不着众人知道,只自以己意献上。及朝退,将佐始知之,皆恸哭,说:“吾王已委身于朝,自今不复归国矣!”太宗既受其献,乃以淮海节度所管地方为淮海国,改封俶为淮海王。俶弟仪、信并授观察使,俶子惟濬、惟治并节度使,惟演、惟灏及族属僚佐各授官有差。又推及其将校孙承佑、沈承礼并授为节度使。凡赏赐物件及接待礼貌都极其隆盛,冠绝于一时焉。按是时,宋一统之业已成,负固如北汉者,犹欲以孤垒自全,使王师累出,诛戮无辜。而俶独能保全一方,以归于宋,不致血刃,非但忠顺可嘉,抑亦有仁者之功矣。此史氏所以特书之欤。 原文 帝既还京,议者皆言宜速取幽、蓟。张齐贤上疏,其略曰:“圣人举事,动在万全,百战百胜,不若不战而胜。若重之谨之,戎虏不足吞,燕蓟不足取。自古疆场之难,非尽繇戎狄,亦多边吏扰而致之。若缘边诸寨,抚御得人,但使峻垒深沟,畜力养锐,以逸自处,宁我致人,所谓择卒未如择将,任力不及任人。如是,则边鄙宁,而河北之民获休息矣。臣又闻家六合者,以天下为心,岂止争尺寸之土,角戎狄之势而已。是故圣人先本而后末,安内以养外,是知五帝三王未有不先根本者也。尧舜之道无他,广推恩于天下之民尔。推恩者何?在乎安而利之。民既安利,则戎狄敛袵而至矣。” 直解 幽,是幽州。蓟,是蓟州。即今顺天府地方,此时为北虏辽人所据。太宗既平定天下,要复中国旧境,自将伐辽,为辽将耶律休哥所扼,不能成功。至是班师还京。一时献议者,皆言今中国士马方盛,宜及时进兵,急取幽蓟地方。张齐贤度量时势未可,乃上疏谏之。大略说:“圣人举事,动必求其万全。不敢侥幸以成功。故百战而百胜,犹为侥幸,非万全也。不若不战而自胜,先立于不败之地,而坐收其功。此为上策也。陛下若能重之谨之,忧勤图治,则国富兵强。在我者有余力,而戎虏不足吞,燕蓟不足取矣。自古边境之患,岂都起于夷狄也。多因边吏骚扰生事,致开衅端。若使沿边一带诸寨选用良吏,抚御有方,只教他高筑墩台,深掘濠堑,休兵息马,畜力养锐,以逸自处,而待敌人之劳,宁我致人,而不为人所致。这正是古人所谓:‘拣精兵,不如择良将,靠一己的膂力,不如集众人的谋勇。’能如是,则边方宁静,而河北之民可得休息矣。今乃计不出此,而欲与之角胜于疆场,幸功于难必,非所谓不战而胜,万全之策也。臣又闻之,天子以六合为一家,则当兼容并蓄,以天下为心,岂止于争尺寸之土以为广,角戎狄之势以为强而已哉!是故圣人之治天下,以保安人民为本,以制服夷狄为末。以中国为内,而务求安定;以夷狄为外,而听其自生。五帝三王未有不先图根本,爱养生民,而可以建太平之业者也。尧舜之道,岂有他术,只是推广此心之仁恩,以及于天下之民而已。其所谓推恩,只在安全而利养之,使无死亡穷苦之患。民既安利,则德之所施者博,而威之所制者远。戎狄之人自将慕德归义,敛袵而来朝矣。何用兴师动众以伐之哉!”齐贤此疏,可谓深知治本。惜乎太宗不能从,以致曹彬一败于岐沟,杨业再败于陈家谷。后虽悔之,亦无及矣。图边事者宜三复此疏焉。 原文 十一月,以宋琪、李昉平章事,李穆、吕蒙正、李至参知政事,张齐贤、王沔同签署枢密院事。帝谓琪等曰:“世之治乱在赏当其功,罚当其罪,即无不治;谓为饬喜怒之具,即无不乱。卿等慎之。”又谓蒙正曰:“凡士未达,见当世之务戾于理者,则怏怏于心。及列于位,得以献可替否,当尽其所蕴。言虽未必尽中,亦当佥议而更之,俾协于道。朕固不以崇高自恃,使人不敢言也。” 直解 参知政事,是下宰相一等,参预朝政的官。枢密院,是掌管军机戎务的衙门。太平兴国八年十一月,太宗以参知政事宋琪、李昉同平章事,知开封府李穆,翰林学士吕蒙正、李至参知政事,右补阙张齐贤,大理评事王沔同佥书枢密院事。太宗既简用此数人,擢居要职,因谕宋琪等说:“自古君臣相与,莫不欲长治而无乱。然世之治乱无他,惟视庙堂之赏罚何如耳。诚能于有功者赏之,或厚或薄,各当其功,于有罪者罚之,或重或轻,各当其罪,则赏罚出于天下之公,人心自然悦服,而天下治矣。若以赏为饬喜之具,任着一时喜欢,即便行赏,不论他功之何如,以罚为饬怒之具,任着一时恼怒,即便行罚,不论他罪之何如,则赏罚出于一人之私,人心莫不愤怨,而天下乱矣。一赏一罚,关系之大如此。卿等职居政府,凡于赏罚之施,切宜详慎,不可徇私灭公,以为基乱之地也。”又谕吕蒙正说:“凡士当穷居未遇之时,见当世政务,有一差失,不合于理,即郁郁不满于心,思欲尽言而无其路。及列于位,居可言之时,得以献纳其可,替废其否,却又避讳不言,岂不自负其志?自今朝政有阙,卿等当竭其底蕴,为朕言之。所言的虽未必句句切中,亦可因而讲求,大家商议而改之,使合于道理。朕固不敢自负其崇高之位,使人隔绝而不言也。”夫上无鉴别之明,则赏日僭而刑日滥;朝无谏诤之士,则臣日谄而君日骄。国之祸乱恒必繇之。此太宗所以惓惓于诸臣也。然惟人主之心公,则臣下自不敢私,而赏罚必当矣;人主之心虚,则臣下自无所隐,而过失必闻矣。是又未可专责之臣也。愿治者宜加意焉。 原文 以吕文仲为翰林侍读,王著为侍书。帝勤于读书,自巳至申,然后释卷,诏史馆修《太平御览》一千卷,日进三卷。宋琪以劳瘁为谏。帝曰:“开卷有益,不为劳也。朕欲周岁读遍是书耳。”每暇日则问文仲以经义,著以笔法,葛湍以字学。 直解 太宗太平兴国八年,以吕文仲为翰林院侍读,王著为侍书。太宗天性好学,勤于读书,每日自巳时朝退之后,即览观书史,直到申时方才放下书卷。又特诏开馆,命翰林学士李昉等,将前代书籍分类编辑为书,以资博识。书成叫做《太平御览》,总计一千卷。太宗自立书程,每日进读三卷。宰相宋琪恐诵读太勤,圣躬劳瘁,请少休息。太宗说:“朕每一开卷,便觉聪明启发,日有进益,心里喜好在此,自不知其为劳苦也。朕所以每日限读三卷者,欲以周年之力,读遍此千卷书耳。”其勤学如此。每于万几之暇,则问吕文仲以六经中有不通晓的文义,又问王著以真草篆隶等用笔之法,问葛湍以点画声音等字学之法。大抵人主之情,必有所好。或好酒色,或好狗马,或好田猎,或好游宴,或好财利,皆足以戕生伐性败德丧身。惟好读书写字,则有益于身心,有裨于治理。故自古英君圣主,莫不留意焉。宋太宗以创业之主,犹孜孜问学如此,况继体守成者,可不勉哉! 原文 雍熙元年春正月,诏求遗书。帝谓侍臣曰:“教化之本,治乱之原,苟无书籍,何以取法?今三馆所贮,遗帙尚多。”乃诏募中外有以书来上及三百卷,当议甄录酬奖。余第卷帙之数,等级优赐。不愿送官者,借其本写之。繇是四方之书简出矣。 直解 宋时于禁中建昭文馆、史馆、集贤院叫做三馆。雍熙元年春正月,太宗性好读书,手不释卷,常以五代兵火之后,书多遗失,乃下诏求遗书于四方,因谓侍臣说:“自古及今君天下者非一人矣,其教化所出,必有个根本,治乱所繇,必有个原始,世远人遐,全靠那书籍上记载得明白,后世得以稽考,有所取法。若没了书籍,则于百世之下,虽欲知其本原,亦何从寻讨而取以为法哉!今三馆所贮之书,遗失者尚多,不足以备参考。这是国家一阙典。”乃诏募中外士庶之家,有以所藏书来献,多至三百卷者,特议纪录旌奖以酬之。其余三百卷以下,量其卷帙之多寡,分为等级,优加赏赐。若有爱惜珍藏不愿将书送官者,但借其书抄之,仍以原本发还。诏下之后,中外人家但有遗书者,都来献上。于是四方之书间出,而古今载籍尽归四库矣。大抵物常聚于所好。人主好珠玉,则珠玉至;好淫巧,则淫巧之物至。太宗好书籍而四方之书聚于册府,于以开一代文运之盛焉。可谓好得其正矣! 原文 三月以杨延庆等为知州。帝谓宰相曰:“刺史之任,最为亲民,苟非其人,民受其祸。昔秦彭守颍州,教化大行,境内多瑞。”宋琪曰:“秦彭一郡守,政善而天应之若此,况君天下者乎!” 直解 刺史,即州太守。雍熙元年三月,太宗选择守臣,以杨延庆等十余人为各处知州。太宗因谕宰相说:“朝廷设官分职,本以为民。然惟刺史之任,与那百姓每最为亲近,必须有才力,有操守,实心爱民的,方为称职。傥误用不才的人,贪赃坏法,那百姓每被其虐害,负屈含冤,莫可控诉,其祸可胜言哉!昔后汉时有秦彭做颍州太守,他能兴利除害,为百姓造福,教化大行,致令所属地方,有凤凰麒麟、嘉禾甘露等诸般祥瑞,可见做好官的,上天也未尝不昭鉴也。”宋琪因奏说:“秦彭一太守耳,政善民安,天且应之以祥瑞如此。况于君天下者,若能奉天子民,使海内乂安,则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毕至矣。岂止一郡之福而已哉!”夫天下郡县至多,民间利病朝廷岂能悉知。得一良牧则一郡生灵受其福,否则一郡生灵受其害,所系诚不小也。然须朝廷加意鼓舞,重循良之选,峻贪酷之罚,甄别不差,然后人人尽力。自古明君,未尝不操此术而治者也。图治者宜留意焉。 原文 以赵普为太保兼侍中,吕蒙正平章事,王沔参知政事,张宏为枢密副使,杨守一签书枢密院事。帝谕普曰:“卿勿以权势自骄,但能谨法度,举贤能,明赏罚,弭爱憎,何忧不治?卿勿面从,古人耻其君不为尧舜,卿其念哉!”蒙正质厚宽简,有重望,以正道自持,遇事敢言。每论时政,有未允者,必固称不可。帝嘉其无隐。普开国元老,蒙正以后进同相位,普雅重之。 直解 太宗既复赵普相位,乃加普为太保兼侍中,又拜吕蒙正同平章事,与普共理机务,以王沔参知政事,召成都镇抚使张宏还京,为枢密副使,以翰林学士杨守一签书枢密院事。太宗谕赵普说:“凡人有权势的,不期骄而自骄。卿位极人臣,权势已盛,正宜持正守谦,慎勿以此骄恣。但能谨守国家法度,荐举天下贤能,明赏罚之典以布公道,克爱憎之私以定取否,则相业光明,人心悦服,天下何忧不治?至于朕之所行,或有未当,卿宜即时救正,不可面前曲从,以成朕过。古人爱其君,必欲使之为尧为舜,若其君不如尧舜,则引为己责而耻之。此正卿今日之事也。卿其念之哉!”此时吕蒙正同在政府,其为人质实厚重,宽大简默,时论翕然重之。平素以正道自守,不肯阿旨取容,遇国家政事,该说的便说,无所避讳。每论时政,或太宗不能听从,即再三执奏,反复明其不可,必求依允而后已。太宗见其无隐,每嘉纳之。当是时,赵普乃开国元老,勋名齿爵,举朝无与为比。蒙正以后进之士,同居相位,普绝无忌刻,常称他是台辅之器,甚加敬重,有济济相让之风焉。夫惟明君为能择相,惟大臣为能有容。太宗复相赵普,不忘耆旧,而又以蒙正之正直者参之,可谓善择相矣。普以开国元勋,推奖后进,略无嫌疑,有古大臣休休之度焉。其相与以致太平也不亦宜哉! 原文 夏四月,以张齐贤、陈恕参知政事,张逊、温仲舒、寇准为枢密副使。初准为枢密直学士,尝奏事殿中,语不合,帝怒起,准辄引帝衣请复坐,事决乃退。帝嘉之曰:“朕得寇准,犹文皇之得魏徵也。”及旱蝗,帝召近臣问以得失,众以天数对。准曰:“《洪范》天人之际,应若影响。大旱之征,盖刑有所不平也。”帝怒,起入禁中。顷之,复召问以不平状。准请召二府至而言之。于是以准为可大任,故有是命。 直解 淳化二年夏四月,太宗命张齐贤、陈恕为参知政事。张逊、温仲舒、寇准为枢密院副使。先是寇准为枢密院直学士,一日尝奏事于殿中,准所言与上意不合。太宗恼怒而起。寇准就扯住太宗的袍服,请还御座,将所奏的事裁决停当,方才退去。太宗乃嘉奖之,说:“朕今日得寇准,就如唐太宗得魏徵一般。昔太宗每有阙失,魏徵即犯颜苦谏,虽遇太宗怒甚而神色不移。今准能直谏,亦朕之魏徵矣。”及是年天旱蝗起,太宗召近臣问以时政得失,众皆阿谀不敢正言,都对说:“是天数如此,不关人事。”独寇准奏说:“《周书·洪范》篇中论天人之际,有感必应,如影之随形,响之应声,无有差忒。今岁方大旱,论其征应,当是刑狱有所不平。盖匹夫含冤,上干天地之和,故致如此。”此时太宗常留意刑狱,每亲自审录囚犯,见说他刑狱不平,不觉发怒,起入禁中。少顷又召问准:“卿说刑狱不平,有何指实?”准请宣中书省、枢密院官到来,面陈刑狱不平之状。于是太宗以寇准忠实任事,可以大用,故有枢密副使之命焉。大凡人臣阿谀苟容者多,刚直敢言者少。此非独人才之难,亦上之人喜软熟而恶方正,以致如此。彼魏徵与寇准论事,常犯人主之怒,然二君皆能屈己以从之,故功烈垂于二代,俱称太宗,不亦宜乎!愿治之主,幸毋疏骨鲠之臣可也。 原文 夏五月,以张洎、钱若水为翰林学士。帝谓侍臣曰:“学士之职,清要贵重,非他官可比。朕常恨不得为。”又曰:“士之学古入官,遭时得位,纡朱拖紫,前呼后拥,延赏宗族,足以为荣矣。岂得不竭诚以报国乎!”若水对曰:“高尚之士,固不以名位为光宠;忠正之士,亦不以穷达易志操。其或以爵禄荣遇之故而效忠于上,中人以下者之所为也。”帝然之。 直解 淳化四年夏五月,太宗以中书舍人张洎、职方员外郎钱若水为翰林学士。太宗因谕侍臣说:“翰林学士,地居禁近,职在论思,最为清要而贵重,非他官可比。朕今虽贵为天子,然常以不得做这官为恨。卿等须自己爱重,勉图称塞,不可徒取清华,致负此官也。”又说:“士在草野之中,与平民无异。一旦应举出仕,遭逢明时,致位通显,穿着朱衣,拖着紫绶,前徒呵呼,后人簇拥,又荫及其宗族子弟,并受国恩,书生之荣,可谓极矣。岂得不竭其诚悃以报知遇乎!”若水对说:“陛下所言,固是臣子之分,然臣之报君,实有不系于此者。彼恬退高洁之士,爵禄不入于心,虽宠之以名位,固不以是为光荣。秉忠守正之士,忠义根于天性,虽所遇有穷通,亦不以是而变其志操。一则不可以爵禄拘,一则不必以爵禄劝,可见爵禄者,乃上之所以厚下,而非下之所繇以为忠者也。如或以爵禄荣遇之故,然后效忠于上,则其心必不纯,其忠必不固,不过中人以下者之所为耳。岂可概望之诸臣乎!”太宗深以其言为是。然天性忠义不因爵禄而后劝者,上臣也,千百中无一焉。人君之治天下,如必待上臣而后任之,则天工之旷废者多矣。若水之言虽人臣自靖之道,而非明君驭下之术也。明主之所以驭臣,有德而后爵之,有功而后禄之,官不及私昵,爵罔及恶德。而人臣之事君也,量能而后受官,度德而后居位,不以无德而尸位,不以无功而冒赏,斯百王不易之道也。 原文 夏四月,吕蒙正、柴禹锡、苏易简罢。蒙正在中书,帝尝欲遣人使朔方,谕中书选才而可责以事者。蒙正以名上,帝不许。他日三问蒙正,三以其人对。帝曰:“卿何执耶!”蒙正对曰:“臣非执,盖陛下未谅耳。”因称其人可使,余人不及。臣不欲用媚道,妄随人主意以害国事。同列竦息不敢动。帝退,谓左右曰:“蒙正气量,我不如。”既而卒用其人,果称职。及罢相,判河南,日引亲旧于林园欢宴。政尚宽简,委任僚属,事多总裁而已。 直解 太宗至道元年夏四月,平章事吕蒙正、知枢密院事柴禹锡、参知政事苏易简俱罢相不与政事。史臣因记吕蒙正在中书为宰相时,太宗曾要遣人奉使于朔方辽国,谕宰相择群臣中素有才干,可使外国者以闻。蒙正因择一人,以其名奏上。太宗以为不称,不许。他日三次问蒙正,蒙正三次只将此人奏上,再不改易。太宗说:“卿何如此固执,全无变通耶!”蒙正对说:“臣非固执不通,盖因陛下未谅臣之心耳。”因备道此人素有才识,堪以奉使,除了此人,别的都不及他。夫人臣之义,当以忠诚正直事其君,是就说是,非就说非,宁可一时违拂上意,不可误国家的大事。若谄媚邪佞,只顺着人主的意思,要用便用,要舍便舍,以求取悦于一时,万一举措失宜,误国偾事,则其罪愈大,此臣所不敢为也。此时同僚官,皆竦息畏惧不敢动。而蒙正慷慨直言,略无互回。太宗退朝,与左右说:“蒙正气量凝厚,真有担当,朕也及他不得。”既而竟用此人,果然称职。可见蒙正知人之明,与其谋国之当、事君之诚如此。及至罢相,以右仆射出判河南府。河南是蒙正本贯地方,每日只引亲戚故旧于林园之中,欢宴叙情。为政不务苛细,只尚宽大简易。择僚属中可用者委任以事,己则总裁其大纲而已。大抵天下之事当以天下之心处之,故委任贤臣,所以审图国是。若但以人主之意裁决,必不能尽究天下事理之极,虽揽独断之权,实生意外之虑矣。此吕蒙正不欲妄随人主意以误国事也。而其治河南,委任僚属,意亦如此。太宗始虽未谅,终至信服,亦可谓英哲之主矣。 宋 纪

真 宗

真宗皇帝,名恒,是太宗第二子,在位二十五年。 原文 以张齐贤、李沆平章事,向敏中参知政事,杨砺、宋湜为枢密副使。齐贤慷慨有大略,每以致君为志。尝从容为言皇王之道,而推本其所以然。帝曰:“朕以为皇王之道非有迹,但庶事适治道,则近之矣。”帝尝问沆以治道所宜先。沆对曰:“不用浮薄新进喜事之人,此最为先。”帝问其人。沆对曰:“如梅询、曾致尧辈是矣。” 直解 真宗即位之初,召刑部尚书知安州张齐贤还京,与参知政事李沆同平章事。又以同知枢密院事向敏中参知政事,工部侍郎杨砺、给事中宋湜为枢密副使。齐贤在相位,慷慨任事,有经济大略,每以大臣事君,经开陈善道,匡救过失,使其君为圣帝明王,方副其志。故尝于奏对之时,从容陈说古昔皇王之道,而又推本其所以然。如论政事,则推原其出政之本,论治化,则究极其致治之繇,以为必如此则合于皇王,不如此则否。真宗答说:“朕以为皇王之道,随时运用,非有定迹,但令事事都合于道理,无有差误,则不必拘泥陈迹,而自近之矣。”真宗又尝问李沆以治天下之道,何者最先。沆对说:“天下之治乱,系于用人之得失。而明主之所信任者,似在于老成端厚之士。有等虚浮轻薄新进喜事的人,本无经国之远识,而好为高论,以猎时名,本无任事之实心,而急于立功,以希速进。人君一或用之,则上伤国体,下坏士风,不至于乱天下不止矣。故惟不用此浮薄新进喜事之人,乃第一要紧的事,不可不察也。”真宗因问在朝之臣谁是此辈。沆对说:“如户部判官梅询,粗有才辩,屡上书言西北边事,多不可行。户部员外郎曾致尧,性甚刚率,前后论列时政,语皆狂躁。如此辈者非议朝政,排间老成,正是浮薄新进喜事之人,不可用也。”大抵英明之君多尚功利,而厌闻皇王之道,喜新进而惮用老成之人。不知皇王之道如五谷之养人,不可暂废。若功利,则不察正味而徒取适口,所损必多矣。老成谋国,如良医之治疾,先固元气。若新进则不辨脉理,而妄投药剂,其害愈甚矣。古今治乱之迹,皆原于此。张、李二臣之言,真可为万世法也。 原文 帝又语及唐人树党,遂使王室微弱,盖奸邪难辨耳。沆对曰:“佞言似忠,奸言似信。至如卢杞蒙蔽德宗,李勉以为真奸邪是也。”帝曰:“奸邪之迹,虽曰难辨,久之自败。”帝一夕遣使,持手诏欲以刘美人为贵妃。沆对使者引烛焚诏,附奏曰:“但道臣沆以为不可。”其议遂寝。帝尝以沆无密奏,谓之曰:“人皆有密启,卿独无,何也?”对曰:“臣待罪宰相,公事则公言之,何用密启?人臣有密启者,非谗即佞,臣常恶之,岂可效尤。” 直解 真宗一日又与宰相等论及唐时群臣,专树朋党,如牛僧孺、李德裕等,各相结纳以倾异己,遂使私议横行,王室微弱。盖正之与邪不容并立。正人固指邪人为邪,邪人亦指正人为邪。奸邪之人,心术诡谲,言语巧诈,最难分辨,故人主皆为所惑,以至于乱耳。李沆对说:“凡人诚伪分明者易辨,惟似是而非者难辨。巧佞之言,似忠而非忠,奸邪之言,似信而非信。如唐之卢杞,极是奸邪小人,乃德宗被其蒙蔽,深信不疑。常说人言卢杞奸邪,朕殊不觉。御史李勉奏说:‘人皆以为奸邪,而陛下不知,此卢杞之所以为真奸邪也。’繇此观之,奸邪益深,则情状益伪。若卢杞者,正所谓佞言似忠,奸言似信者也。”真宗说:“奸邪之人,一时固难分辨,久之自然败露,岂终不可辨哉!”真宗一夕遣中使持御札,要将爱幸的刘美人立为贵妃。沆对中使就引烛将诏书烧毁,因附中使口奏说:“你只说臣沆以为此事不可行。”其议遂止。沆之持正不挠如此。真宗又曾以沆无机密章奏谕之说:“他人都有密启,卿独无有,何也?”沆对说:“臣幸待罪宰相,宰相当秉天下之至公,但有公事,则当于公庭言之,何用密启。凡人臣有密启者,不是谗毁群僚,即是佞谀主上,非公言也。臣尝恶此等人所为,岂可效尤乎!”盖人臣事君之道,莫贵于正直,而罪莫大于奸邪。凡阿意以养人主之欲,私交以结人主之心,既非正直之为,是即邪佞之渐也。今观李沆之事,真有正直大臣之风矣。然真宗能不以房闼之爱而违宰辅之言,岂不亦守成之令主乎?宜为史氏之美谈也。 原文 以寇准为三司使,陈恕罢。恕久领三司。帝初即位,常命条具中外钱谷以闻。恕久不进,屡诏趣之。恕对曰:“陛下富于春秋,若知府库充实,恐生侈心,是以不敢进也。”帝嘉之。 直解 三司使是总管盐铁、度支、户部三衙门钱粮的官。真宗以工部侍郎寇准为三司使,命三司使陈恕罢任。史臣因叙说陈恕在太宗时领三司事十余年,阅历既深,经理益密,国家财用甚赖之。真宗即位之初,尝命他开载中外衙门钱粮数目来看。恕久不进上。真宗屡有旨催促他上紧进来。恕乃对说:“臣非敢故违明旨,但以陛下年龄正盛,志意或未收敛,德性或未坚定,若知道府库充实,只说这钱粮是容易来的,便不肯省费节用,凡声色、狗马、土木、甲兵,一切奢侈之心都从此而起,伤生伐性,劳民病国,其害有不可胜言者,是以不敢进也。”真宗知其忠爱恳切,深嘉纳之。大抵人主之心,常忧不足,则不期俭而自俭,一恃有余,则不期侈而自侈。侈心一生,如火之始然,难于扑灭。奸邪之臣,又从而导之,不至于燎原不止矣。真宗初嘉陈恕之言,后为丁谓、林特等争上会计录,而天书、封禅之事,遂纷纷不已,率如陈恕所虑。可见忠臣爱君,必防其渐,而明君自治,当谨其微也。愿治者宜加省焉。 原文 秋七月,右仆射平章事李沆卒。时西北用兵,或至旰食。参知政事王旦叹曰:“我辈安得坐致太平,优游无事耶!”沆曰:“少有忧勤,足为警戒。他日四方宁谧,朝廷未必无事。”旦以为不然。沆又日取四方水旱盗贼奏之。旦以为细事不足烦帝听。沆曰:“人主少年,当使知四方艰难。不然,血气方刚,不留意于声色、犬马,则土木、甲兵、祷祠之事作矣。吾老不及见,此参政他日之忧也。” 直解 旰,是日暮。真宗景德元年秋七月,右仆射平章事李沆卒。史臣记李沆为宰相时,正当契丹入寇,西北边用兵,庙堂之上,调度兵马,处置钱粮,匆忙多事,或自朝至于日暮,才得退食。参知政事王旦叹说:“我辈生当此时,受这等劳苦,不知何时得坐致太平,而忧游无事耶!”李沆说:“人情处安乐则肆志,遇忧勤则小心。今边境未宁,君臣之间,有些小忧患勤苦之事,足以警戒人心,使不溺于晏安。此正国家之福。夫外宁必有内忧,他日若四方宁静,国家无虞,朝廷之上,未必不别生事端。那时方以为忧,而未可以为乐也。”王旦闻李沆之论,心中不以为然。李沆又每日将四方水旱盗贼事情,奏之于上。王旦以为人主总揽天下之大纲,其余琐碎的事不必一一烦渎圣听。李沆答说:“圣人戒于方盛之时,人主当防未萌之欲。今主上年方幼冲,涉历未久,那黎民百姓,或匮于饥寒艰窘,或苦于盗贼纵横,或因粮差繁重,不得安居,或被贪官污吏,科敛剥削,种种苦情,无繇上达。我等辅弼之臣,正当随事奏闻,使朝廷备知小民之劳苦,而不敢恣为逸乐之计。不然,则春秋正富,血气方刚,不留意于淫声美色,与夫狗马射猎之事,则将起土木之工以广宫室,兴甲兵之役以要边功,亲祷祠之事以奉鬼神,无所不至矣。我年已老,不及见此,此乃参政他日之忧,不可不豫为之虑也。”李沆此言,可谓深于爱君矣。未几,真宗与契丹讲和,天下无事,果然崇奉道教,信惑天书,而土木祷祠之事,纷然并作。王旦乃追思其言,叹说:“李沆能见事于未来,真圣人也。”向使真宗能存心于天下,防欲于未然,则沆之言不验,岂非真宗之福哉!明主抚盈成之运者,宜慎保此心,如朽索之驭马,加志穷民,如痌瘝之在身,然后可免于他日之忧,而长享太平之福也。李沆之言,真千古之明戒哉! 原文 丁谓与寇准善,准屡以谓才荐于沆。沆不用。准问之。沆曰:“顾其为人,可使之在人上乎?”准曰:“如谓者,相公终能抑之使在人下乎?”沆笑曰:“他日后悔,当思吾言。”沆又尝言:“居重位,实无补,惟中外所陈利害,一切报罢之,此少以报国尔。朝廷防制,纤悉备具,或徇所陈,请行一事,即所伤多矣。” 直解 史臣又叙李沆的事说,初沆为宰相时,有知制诰丁谓者,奸邪小人也。素与寇准厚善,而准不知其奸,常在沆前荐举他,说他有才能,可大用。沆终不用之。准问其故。沆答说:“朝廷任用大臣,必先德望,不但取其才而已。若丁谓之为人,可使之居于人上乎?”准心中不以为然,答说:“如谓这等才能,今日虽不用他,后必有用之者。相公终能抑之使久居人下乎?”沆笑说:“公若用此人,他日败坏国事,必然后悔。那时当思吾言之不妄也。”沆又尝自说:“我为宰相,当国家重任,无可补报,只于中外群臣上本条陈利害的,一切报罢,不曾举行,此则可以少报国恩耳。盖朝廷制度皆繇祖宗经画,所以防制天下之利害者,已纤悉具备,不可复加矣。今日只宜守而勿失。若或轻听人言,纷纷举措,则变乱成法,百弊丛生,利未及见,而害已随之,所伤者多矣。此吾所以少补于朝廷者也。”其后寇准不听李沆之言,举用丁谓,同居相位。而谓以奸邪误国,准亦被其谗害。自真宗之后,朝廷之上,议论繁多,人主不能主张。每有一事,甲可乙否,朝更夕改,以致政事纷乱,国势衰弱而不可复救,皆如李沆之言。夫以丁谓之奸,寇准犹不能识,而沆独知之,可谓明矣。至于祖宗制度,每因喜事者好为条陈,以博声誉,庙堂或不深察而遽行之,又或心知其未当,而姑以徇之,则倏行倏罢,意见横出,不至于荡灭成法不止矣。故省议论者,尤第一要义。李沆之言,真可为相天下者之法也。 原文 沆尝读《论语》。或问之。沆曰:“沆为宰相,如《论语》中‘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尚未能行。圣人之言终身诵之可也。”及卒,帝惊恸,谓左右曰:“沆为大臣,忠良纯厚,终始如一,岂意不享遐寿耶!”沆性直谅,内行修谨,居位慎密,不求声誉。遵法度,识大体,人莫能干以私。公退,终日危坐,未尝跛倚。治第封丘门内,厅事前仅容旋马。或言其太隘。沆笑曰:“居第当传子孙,此为宰相厅事,诚隘,为太祝奉礼厅事,则已宽矣。” 直解 跛倚,是一足偏倚。太祝、奉礼,都是太常属官。宋时大臣荫子,多授此官。《宋史》又记李沆暇时,常诵读《论语》。或人问说:“《论语》乃浅近之书,看他何故?”李沆对说:“我官居宰相,宰相之职,当使朝廷政事件件修举,天下百姓人人得所而后为称。且如《论语》中有两句说道:‘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朝廷之上,冗费尚多,财用缺乏,是我不能节用也;闾阎之间,差繁赋重,百姓愁苦,是我不能爱人也;一切不时的工作妨害民事者,往往有之,是我不能使民以时也。只这两句书,我尚不能行,何况其他。可见圣人之言,看着容易,做着实难,虽终身诵法之可也。岂可忽哉!”及是年沆卒,真宗闻之,震惊哀恸,与左右说:“沆为国大臣,心性忠良,器宇纯厚,又且终始如一,不改其节。朕倚毗方殷,岂意不享遐寿耶!”其悼惜之如此。李沆为人,天性直谅不欺,内行修谨,少有过失。凡事谨密,绝无疏漏。所行务实,不求声名。遵祖宗法度,不为更张。识国家大体,不为苛细。奉公守法,直道而行,人不敢以私事干他。每公事既毕,退回私宅,则终日正容高坐,未尝懈怠而偏倚。尝盖造住宅一所,在封丘门内,规模狭小,厅事前空地,仅可牵马转身而已。或言其太狭。沆笑答说:“宅第当传之于子孙,不止为一时之计。若论今日,这是宰相的厅事,诚为窄狭。若论传之子孙,他每的官,不过是太祝奉礼而已。有此厅事,已是宽了,岂可以为狭乎!”其遗子孙以俭朴如此。大抵古今名臣,所以能建立大功者,只是一个真实之心。实心为学,只一部《论语》,而其用无穷,不必记问之博;实心为政,只谨守法度,而其利无穷,不必可喜之功。至于不求声誉,人莫能干以私,尤正己格物之本。盖不徇名,则事皆当理而无违道干誉之病;不受私,则所行至公而无偏党颇僻之愆。宋之贤相当以李沆为第一,后世所当法也。 原文 闰九月,契丹主侵定州,遂次于望都。契丹主奉其太后南下,命统军使萧挞凛攻威虏顺安军,魏能、石普败其前锋。又攻北平砦,田敏等击走之。又攻保州,皆不利。乃与契丹主合众攻定州,王超拒之于唐河。契丹遂驻师阳城淀。然每与宋师遇战小却,即引去,倘佯无斗志。寇准闻之,曰:“是狃我也。请练师命将,简锐捷,据要害,以备之。”会降将王继忠以书诣莫州部署石普,言契丹欲讲和。普以闻于朝,朝臣皆以为不可信。毕士安曰:“臣尝得契丹降人,言其虽深入,屡挫,不甚得志,阴欲引去,又耻无名,此请殆不妄。继忠之奏,臣请任之。”于是帝手诏谕继忠曰:“朕岂欲穷兵,惟思息战,如许通和,即当遣使。” 直解 定州,即今真定府所属定州。望都,即今庆都县。保州,即今保定府。莫州,即今任丘县。皆宋时边境也。景德元年闰九月,北虏契丹侵犯定州,遂引军径入,屯于望都。契丹自奉其母萧太后南下,而命统军使萧挞凛分兵攻威虏地方。顺安军钤辖魏能,与副都总管石普出兵御之,败其前锋萧挞凛。又攻北平砦,总管田敏等又击走之。又攻城益急不得利,乃与契丹主合兵攻定州。都部署王超拒击之于唐河地方。契丹驻师于阳城淀。虽说内侵,然每与宋师遇合战,若小却,便引兵而去。其迹倘佯宽缓,无苦斗之志。寇准闻而疑之,说道:“贼兵深入而不决于一战,是欲使我狃于小胜,志骄意懈,然后乘我之不备也。请练兵命将,简选果锐劲捷之兵,据要害之地以备之,毋堕其计。”适有契丹降将王继忠以书送莫州部署石普,说契丹本无斗志,只要与宋讲和。普以其言奏闻朝廷。朝臣皆以契丹多诈,不可信。独宰相毕士安奏说:“臣尝得契丹降人,说契丹虽深入,屡经挫衄,不甚得意,阴欲引归,又无名色,自以为耻。繇此观之,则讲和之请,似有可信,殆无他计也。继忠之奏,臣请以身任之。”于是真宗手书诏旨谕继忠说:“朕方爱养元元,岂欲穷兵,惟思息战。如契丹果欲讲和,出于至诚,朕即当遣使通好,以定盟约,毋徒苦天下百姓也。”按宋之和议始于此时。真宗不忍生灵之困,而姑听其和,未为不可。但当时契丹拥兵南下,深入内地,以求关南地为名,实袭耶律德光割地于石晋之余策,岂是委心求和者。若真宗能用寇准之言,命将简锐与之一战,未必不胜。胜而后与之和,则制和在我,而其体常尊。乃不知出此,而幸契丹之许和,至与之盟于城下,输岁币以奉之。其后岁币愈增,国势愈弱,而靖康之祸,所繇基矣。夫中国之于夷狄,必握其机而制之,可战可和,而不失中国之尊,斯久安长治之计也。 原文 十一月,契丹主侵澶州,帝自将御之。时契丹败宋师于洺州,破德清军冀州,遂次于澶渊北边。书告急,一夕五至,中外震骇。寇准不发,饮笑自如。帝闻之大骇,以问准。准对曰:“陛下欲了此,不过五日耳。愿帝幸澶州。”同列惧,欲退,准止之,令候驾起。帝难之,欲还内。准曰:“陛下入,则臣不得见,大事去矣。请毋还而行。”毕士安力劝帝如准所请,帝乃议亲征。 直解 澶州,即今大名府开州。洺州,即今广平府临洺关地方。冀州,即今真定府冀州。景德元年十一月,北虏契丹,入犯澶州。真宗从寇准之谋,亲将兵以御之。史臣叙说,时契丹入寇,已败宋军于洺州,又攻破德清军于冀州,遂引军深入,屯于澶渊地方。北边声息紧急,一夜之间,凡五次飞报至,中外人心俱惊惶震骇,而宰相寇准不将警报传发,但饮酒欢笑,无异平时。真宗闻之,怪宰相不以边事为急,大骇异之,因召问寇准。准对说:“臣料契丹此来,其兵易破,陛下若欲剿除此虏,不过五日而已。但须陛下亲幸澶州,庶可成功耳。”同僚官闻准劝上亲征,皆畏惧不敢赞成,欲退班出朝。准留住同僚,令即候圣驾兴发。真宗以为难,要且还宫中。准奏说:“陛下若入宫,则臣不得进见,而亲征之策不成,天下大事从此去矣。请勿还宫,即刻起行,乃为御虏上策也。”宰相毕士安亦以准言为是,力劝真宗依准所奏。真宗于是始议亲征焉。盖用兵之道,当以气胜。真宗此时若不亲征,则我师之气不振,而虏之势愈张。寇准料之已熟,故决意劝帝亲征也。 原文 召群臣问方略。王钦若,临江人,请幸金陵。陈尧叟,阆州人,请幸成都。帝以问准,准心知二人之谋,乃阳为不知者,曰:“谁为陛下画此策,罪可诛也。陛下神武,将臣协和,若大驾亲征,敌当自遁。不然,出奇以挠其谋,坚守以老其师,劳佚之势,我得胜算矣。奈何弃庙社,欲幸楚蜀远地,所在人心崩溃,敌乘势深入,天下可复保耶?”帝乃决计幸澶州。二人繇是怨准。庚午,发京师,准命朝士出知诸州,皆于殿廊受敕,戒之曰:“百姓皆兵,府库皆财,不责汝浪战。但失一城一壁,当以军法从事。”钦若多智,准惧其妄有关说,疑沮大事,出钦若知天雄军兼都部署。契丹至城下,钦若闭门,束手无策,修斋诵经而已。时司天言日抱珥,黄气充塞,宜不战而却。 直解 临江,即今江西临江府。金陵,即今应天府。阆州,即今四川保宁府。珥是日旁的气,如耳环之形,所以叫做珥。真宗因契丹侵犯澶州,欲从寇准之言,将议亲征,乃宣召在廷群臣,问以方略。有参知政事王钦若,是临江人,与金陵相近,因请真宗幸金陵以避虏。署枢密院事陈尧叟,是阆州人,与成都相近,因请真宗幸成都以避虏。这两人都顾念私家,不论朝廷利害。真宗心里疑惑,乃以其谋问于寇准。准心知是王钦若、陈尧叟二人之谋,只装做不知,对说:“这是谁人为陛下画此计策,据其误国之罪,真可斩也。夫陛下以神武驭世,将臣同心协和,愿效死力。若大驾一出亲征,敌必畏惧威灵,自然远遁。若不遁去,我则相其机宜,或用奇兵,出其不意,以挠其谋,或坚守城郭,不与之战,以老其师。战守皆繇于我,彼处其劳,我处其佚,以佚待劳,我得胜算矣。奈何弃宗庙社稷,欲幸楚蜀远地,大驾一动,则各处人心,都慌张无主,崩离溃散。敌于此时乘势长驱深入内地,天下岂复可保乎?”真宗见其说得明切,乃决计幸澶州。然王钦若、陈尧叟不得行其谋,则深怨寇准矣。庚午日,真宗驾发京师,准命在朝官员有才力者,出守诸州要害,都到殿廊领敕,因戒谕之说:“汝等莫愁无兵,百姓每都是兵,任汝选练。也莫愁无财,府库中都是财,任汝支使。朝廷只要保守地方,不责汝出兵浪战。但失了一城一壁,即以军法处治,决不轻贷也。”钦若为人诡谲多智,准恐其在朝妄有陈说,疑沮大事,乃出钦若知天雄军,兼都部署。契丹军马至天雄城下,钦若闭门束手,无计可施,只是修斋诵经,祈天保佑而已。小人遇事不能担当如此。时司天监奏言:“日边有晕如耳环一般,黄气周围充塞。据占法,虏当不战而却也。”其后车驾渡河,虏气遂夺,不待接战而和议已成,果如司天之言。 原文 帝次于澶州,暨契丹平。帝在道,适苦寒,左右进貂裘。帝却之曰:“将士皆然,朕安用此耶!”壬申,契丹兵直犯前军而阵,未接战,萧挞凛出按视地形,时威武军头张瓌守床子弩,发矢中挞凛,死焉。契丹主大惧,欲引去,而宋师数十万方至,繇是和议益决。丙子,帝至澶州南城,望见契丹军势甚盛,众请驻跸。寇准固请,曰:“陛下不过河,则人心益危,敌气未慑,非所以取威决胜也。”众议皆惧。准力争之不决,出遇殿前都指挥使高琼于屏间,谓曰:“太尉受国恩,今日有以报乎?”对曰:“琼武人,愿效死。”准乃复入,琼随立庭下。准厉声曰:“陛下不以臣言为然,盍试问琼等。”琼即仰奏曰:“寇准言是。陛下若不过河,百姓如丧考妣。”冯拯在旁呵之。琼怒曰:“君以文章致位两府,今虏骑充斥如此,君何不赋一诗退虏耶!”即麾卫士进辇。 直解 真宗从寇准之策,亲至于澶州,遂与契丹讲和。史臣叙说,真宗既发京师,在中途偶苦寒冷,左右进貂裘。真宗不用,说道:“今从征将士都冒寒远行,朕安可独尚此裘耶!”其体恤将士如此。壬申,契丹兵恃其强,直犯前军,排列阵势,尚未交战,契丹统军使萧挞凛,出马看视地形,时威武军头张瓌管守床子弩,见挞凛来,发弩放箭,正中挞凛而死。挞凛有机勇,契丹主甚倚赖之。见其死,大惧,欲引兵北归。而宋朝各处兵马数十万方至。彼气既夺,我势益张。繇是契丹求和之议益决。丙子,众请上暂且驻跸。寇准再三奏请说:“陛下亲帅六师,而畏虏之盛,不敢过河,则人心益危,敌气未慑,非所以取威名而决胜策也。”众人皆惧,莫敢劝行。准尽力争之,不能决,出遇殿前都指挥使高琼于屏前,与之说:“高太尉,你受国厚恩,享此高爵,今日事势紧急如此,亦思有以报国家否乎?”高琼对说:“琼一介武夫,惟愿捐躯效死,以报国家。”准乃又入奏请。琼即随入,立于庭下。准大声奏说:“陛下若不以臣言为是,何不试问老将高琼等,当过河否。”琼即仰奏,说:“准所言极是,陛下若不过河,则将士之战不力,百姓无所归命,就如丧父母一般了。”签书枢密院事冯拯在旁,以琼言为非,遽呵止之。琼发怒说:“你等平日不过会做些文章,以此致位两府。今虏骑充塞如此,君何不赋一首诗以退虏骑耶!今当用武之时,文章何用?高琼保任寇准之策,定不差也。”于是真宗之意乃决。高琼就指麾护卫军士,进辇渡河。此时若非寇准决策,高琼力赞,则真宗未必就肯渡河。天下事尚未可知矣。 原文 帝遂渡河,御北城门楼。远近望见御盖,诸军皆踊跃呼万岁,声闻数十里,契丹气夺。帝悉以军事付寇准,准承制专决,号令明肃,士卒畏悦。已而契丹数千骑来薄城下,迎击,斩获大半,乃引去。帝还行宫,留准居北城上。徐使人视准何为。准方与知制诰杨亿饮博,歌谑欢呼。帝喜曰:“准如是,吾复何忧!” 直解 真宗既至澶州,因高琼力赞寇准之议,遂进辇渡河,御北城门楼上。远近望见乘舆伞盖,知天子果然亲征,诸军皆踊跃奋励,欢呼万岁,声闻数十里,契丹为之惧而夺气。真宗把一应军中的事,尽付与寇准,准承制得专决机务。凡发号施令,都明爽严肃,士卒无不畏惧悦服者。既而契丹遣数千骑来逼近城下,看我军动静。准令出军迎击之,斩获其太半。贼遭挫衂,乃引去。真宗还行宫,留准居北城上,镇守调度从容。使人到准处审看准做些甚事。准方与知制诰杨亿饮酒博戏,歌谑欢呼,如无事一般。真宗乃大喜,说:“准当兵事匆遽之时,从容闲暇如此,必有万全之谋矣。朕复何忧哉!”盖准审势度时,已有胜算,且欲慰主上之心,安三军之志,而阴夺敌人之魄,故处之泰然如此。其识量宏远,出于寻常万万矣! 原文 戊寅,曹利用自契丹还,言契丹欲得关南地。帝曰:“所言归地事,极无名。若必邀求,朕当决战。若欲货财,汉以玉帛赐单于,有故事,宜许之。”准不欲赂之以货财,且欲邀其称臣,及献幽蓟之地,因画策以进曰:“如此,则可保百年无事。不然,数十年后,戎且生心矣。”准盖欲击之,使只轮不返。帝方厌兵,乃曰:“数十年后当有扞御之者,吾不忍生灵被困,姑听其和可也。”准尚未许。十二月,庚辰朔,契丹遣飞龙使韩杞持书来请盟。准不从。会有谮准幸兵以自取重者。准不得已,乃许其成。复遣曹利用如契丹军议岁币。帝曰:“必不得已,虽百万亦可。”准闻之,召利用至幄,谓曰:“虽有敕旨,汝所许过三十万,吾斩汝矣!”利用竟以绢二十万匹,银十万两,定和议。南朝为兄,北朝为弟,交誓约,各解兵归。自是南北弭兵,寇准之力也。 直解 关南地,是瀛、莫二州,即今河间府所属地方,晋石敬瑭割以与契丹。至周世宗伐契丹,取之,复归中国。契丹入寇,正欲得此地。又通书议和。真宗遣崇仪副使曹利用奉书往报之。至是十一月戊寅,利用回朝,说契丹要得关南地以和。真宗说:“这地是祖宗所传之地,岂可弃割。彼欲得之,极为无名。若必邀求不已,朕惟有决战而已。若欲货财,昔汉文帝尝以玉帛赐单于,有此故事,宜可勉许。”寇准以为,虏气已夺,我战守之力有余,岂可赂以货财,示之以弱。彼若欲求和,则令称臣于我,及献还中国幽州、蓟州等地,方可许之。因画计以进,说:“必如此而后可保国家百年无有边患。不然,则今日虽和,不过数十年之后,虏且生心,窥伺我动静矣。”盖是时,虏深入吾地,食尽兵疲,而我兵四集,士气正倍,准欲合兵击之,尽歼其众,使其只轮不返。而真宗素无远略,方厌兵革之苦,乃谕说:“但保今日无事,数十年后,另有人出来打御他。朕不忍驱民于战,使生灵被困,且许其和可也。”然准意尚未之许。十二月庚辰朔,契丹遣其飞龙使韩杞,持书来求盟。准不从。适有谗谮寇准,说他幸国家用兵,以专权取重者。准恐获罪,不得已,乃许其和。又遣曹利用往契丹军中,定议每岁币帛之数。真宗谕说:“若契丹贪求无厌,你不得已,虽以百万许之亦可。”准闻之,私召利用到己帐房中,与之说:“你虽奉有圣旨,许他百万。然虏情无厌,事当慎始。汝须加忖量,若所许过三十万,我斩汝矣!”利用奉命而往,竟许他绢二十万匹,银十万两,而定和议。称宋朝为兄,契丹为弟,交写誓约文书,各罢兵而息。自此之后,南北兵息,天下无事,乃寇准劝上亲征之力也。按当时寇准之意,专主于战,真宗之意,专主于和。寇准岂不知战为危事。盖战胜而后与之和,则制和在我,而和可久长。惜乎!真宗仁而不武,遽许之和。其后岁币日增,而国势愈弱,至于靖康,竟有北狩之祸,一如准之所料。故御虏者,必以和好为权宜,以战守为长策,此不易之论也。 原文 春二月,寇准罢。准为相,用人不以次。同列颇不悦,目吏持例簿以进。准曰:“宰相所以进贤退不肖也。若用例,一吏职耳。”自澶州还,颇自矜其功。帝亦待准甚厚。王钦若深嫉之。一日会朝,准先退。帝目送之。钦若因进曰:“陛下敬准,为其有社稷功耶?”帝曰:“然。”钦若曰:“城下之盟,春秋耻之。澶渊之举是也。以万乘之贵,而为城下之盟,其何耻如之。”帝愀然不悦。钦若曰:“陛下闻博乎?博者输钱欲尽,乃罄所有出之,谓之孤注。陛下,寇准之孤注也。斯亦危矣。”繇是帝顾准浸衰,竟罢为刑部尚书,出知陕州。 直解 例簿,是升官的资格簿。陕州,即今河南陕州。景德三年春二月,寇准罢相位。史臣叙说,寇准为宰相,其用人只论才品,不拘资次。同僚以为非旧规,颇不喜。一日推升官员,同僚将眼觑着该吏,教他将升官例簿送看。准说:“宰相以进退人才为职。知其贤,即当进之,知其不肖,即当退之,何必拘例。若不论贤否,只照旧例,挨次进用,则不过一掌案书吏之事耳,又安用宰相乎?”准澶渊回还,自以为有退虏功,颇露矜夸之意。真宗亦因澶渊之功,待准眷顾隆重。一日朝罢,准先退,真宗以目送之。钦若在旁,心生嫉妒,因进说:“陛下敬重寇准,将谓其有安社稷之功耶?”真宗说:“果然。”钦若奏说:“陛下但知准有退虏之功,不知准有辱国之罪。昔春秋之时,楚人伐绞,兵临其国,绞人降服。楚人与之盟于城下而舍之。《春秋》以绞人不能御敌,特书以耻之。澶渊之举,正所谓城下之盟也。夫小国之于大国,势力不敌,故为此乞哀求和之举。今以堂堂天朝,乃亲屈万乘之尊,与虏人盟于城下,是《春秋》之所深耻也。而陛下乃以为功乎!”于是真宗愀然变色不乐。钦若又乘机进说:“陛下曾闻赌博之事乎?赌博者,输钱将尽,无计可施,则尽其所有之钱,出与之博,以侥幸于一掷,这叫做孤注,为其输赢只此一举,更无第二着也。今澶渊之举,准不能别出方略,遽欲圣驾亲征,万一不利,臣不知准再有何法可支。是准以陛下万乘之主,作一孤注耳,岂不危哉!”真宗中王钦若的谗言,繇是眷顾寇准之意,渐见衰薄,竟罢准相位,为刑部尚书,出知陕州。大抵君子小人,势不两立,况功高则忌者愈深,宠盛则间者愈密,自非明君,鲜有不为所惑者。钦若之于真宗,既援《春秋》之义以愧之,又举孤注之喻以危之,其言若切于事情,使听者不觉其易入。此小人之所以可畏也。真宗不能深察,而轻弃社稷之臣,其亦不明甚矣。 原文 大中祥符元年春正月,有天书见于承天门之鸱尾,大赦改元。先是帝深以澶州城下之盟为辱,居常怏怏不乐。王钦若度帝厌兵,因谬进曰:“陛下以兵取幽蓟,乃可涤耻。”帝曰:“河朔生灵始免兵革,朕安能为此?可思其次。”钦若曰:“惟有封禅泰山,可以镇服四海,夸示外国。然自古封禅,当得天瑞,希世绝伦之事,然后可尔。然天瑞安可必得?前代盖有以人力为之者,惟人主深信而崇奉之,以明示天下,则与天瑞无异也。”帝沉思曰:“王旦得无不可乎?”钦若曰:“臣喻以圣意,宜无不可。”乃乘间为旦言,旦黾勉从之。 直解 鸱尾,是屋上兽头。封,是加土。禅,是筑坛。泰山,是东岳。世言古之帝王,致治升平,则加土筑坛于泰山上,祭天以告成功。然此皆秦汉之后怪诞不经之说,非实事也。黾勉,是勉强的意思。大中祥符元年春正月,有天书降于承天门之鸱尾上,大赦天下,改元为大中祥符。先是真宗听王钦若谗谮寇准之言,深以澶州城下之盟为耻,每常间怏怏不乐。王钦若欲逢迎取宠,揣知真宗厌兵,却故意进说:“陛下既追悔澶渊之盟,何不用兵攻取幽蓟地方,以洗雪前耻?”真宗说:“河北生灵自讲和以来,才免于兵革之苦,朕安能再用兵耶?卿可更思一策。”钦若乃进说:“今惟有修举古帝王封禅泰山之礼,见得皇穹恩眷,天下太平,用以镇服四海,夸示外国,而洗雪澶渊之耻。但自古封禅者,必得天降祥瑞,希世绝伦不易有之事,乃可举行此礼。然上天祥瑞,岂可必得。前代人君也有将人力假做出来的。惟在人主先自深信而尊奉之,以明告天下,则天下的人,便道真是天降的祥瑞了。”真宗心知其非,而不能自断,沉思久之,乃说:“王旦每事持正,得无以为不可乎?”钦若又说:“臣请喻以圣意,旦宜无不可。”钦若乃乘旦空闲,具言其事。王旦知上意难回,遂不敢谏,而勉强从之。繇是天书封禅之事成矣。按当时澶渊之盟亦未为失策。真宗若能修德自强,选将练兵以待敌人之衅,则故地可复,契丹可图,岂止雪澶渊之辱而已乎!不知出此,而听小人之邪说,为矫诬上天之事,垂之史书,遗笑千古,岂非后世之永鉴哉! 原文 乙丑,帝谓群臣曰:“朕去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夜将半,方就寝,忽室中光曜,见神人星冠绛衣,告曰:‘当降天书大中祥符三篇。’适睹皇城司奏:左承天门屋之南角,有黄帛曳鸱尾上,盖所降之书也。”王旦等皆称贺。帝即步至承天门瞻望再拜,遣二内臣升屋,奉之以下。王旦跪奉而进,帝再拜受之,付陈尧叟启封,帛上有文曰:“赵受命,兴于宋,付于眘,居其器,守于正,世七百,九九定。”缄书甚密。其书黄字三幅,词类老子《道德经》,始言帝能以至孝至道绍世,次论以清净简俭,终述世祚延永之意。读讫,帝复跪奉,韫以所缄帛,盛以金柜。钦若之计既行,陈尧叟等益以经义附和,而天下争言祥瑞矣。独龙图阁待制孙奭言于帝曰:“以臣愚所闻,天何言哉?岂有书也?”帝默然。 直解 星冠绛衣,是道家的冠服。老子姓李名耳,即孔子所称老聃,著《道德经》五千言,盖道家之宗也。大中祥符元年正月乙丑日,真宗既用王钦若之言假造天书,欲以夸示天下,乃谓群臣说:“朕去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夜将半时,方欲就寝,忽宫中光曜满室,见一神人,戴着星冠,穿着绛衣,来告朕说:‘上帝见今治化隆盛,将降下天书大中祥符三篇,以示眷异。’此神人传上帝之命以告我也。今日果见皇城司奏说‘左承天门屋之南角有黄绢一段,曳系于鸱尾之上’,必是天所降之书也。”王旦等都迎合上意,遂率群臣称贺。真宗即步行到承天门,瞻望再拜。遣二内臣登屋取天书,恭奉以下,王旦遂跪捧而进。真宗再拜受之,付陈尧叟拆封。其黄绢上写着,“赵受命,兴于宋”,是说太祖姓赵,起于宋地也。“付于眘,居其器,守于正”,是说以天下神器付于后人,当守之以正也。“世七百,九九定”,是说国祚绵远,传之无穷也。其书缄封谨密,书上有黄字三幅,词语似老子所著《道德经》。初一段说真宗能以至孝至道绍述先世之业。次一段教真宗清净无为,简默俭约,以崇尚老子之术。末一段述宋家世祥久远之意。此即所谓天书三篇也。陈尧叟宣读讫,真宗又跪捧尊藏,仍将绢帛包裹,以金柜盛之。天书既成,钦若之计得行。陈尧叟等又援引经书所载祥瑞之事,附和其说,以阿奉上意,于是中外臣民揣知朝廷之意,争言祥瑞矣。独有龙图阁待制孙奭奏真宗说:“祥瑞之事,本不可信。况天书尤为无据。以臣愚所闻,孔子有言,天何言哉?既不能言,岂有书也?”真宗不能答,为之默然。夫自古言祥瑞,未有若天书之妄诞者,此虽庸愚之人,莫不窃笑,而在廷群臣,相率附和,无一能救其失者,独孙奭能言之。可见人臣容悦者多,正直者少。君心一有所惑,则谄谀四至,日陷于非而不自觉矣。岂非明主所宜深省者哉! 原文 八月,以王旦兼汾阴大礼使。时将有事汾阴而岁旱。龙图阁待制孙奭上疏陈不可者十事,且曰:“陛下才毕东封,又议西幸,非先王卜征五年重谨之意。今国家土木之功,累年不息,水旱作沴,饥馑居多,乃欲劳民事神,神其享之乎?”又上疏言:“今之奸臣以先帝尝停封禅,故赞陛下以继承先志。先帝欲北平幽朔,西取继迁,则未尝献一谋,画一策,乃卑辞厚币求和于契丹,蹙国縻爵,姑息于保吉,谓主辱臣死为空言,以诬下罔上为己任,是陛下以祖宗艰难之业,为奸臣侥幸之资,此臣所以长叹痛哭也。”时群臣争奏祥瑞。奭上言:“方今野雕、山鹿,并形奏简,秋旱冬雷,率皆称贺。将以欺上天,则上天不可欺;将以愚下民,则下民不可愚;将以惑后世,则后世不可惑。夫国将兴,听于民;将亡,听于神。陛下何为而不思也?”帝嘉其忠,而不能从。 直解 汾阴,是地名,在今蒲州荣河县。汉武帝尝亲祀后土于此。继迁姓李,累世据银、夏等州。太宗时纳款,赐姓名为赵保吉,授以官爵,未几复叛,为西边患。大中祥符三年八月以宰相王旦兼汾阴大礼使。时真宗将祀后土于汾阴,适值岁旱。龙图阁待制孙奭上疏谏之,历言其不可者十事。且说:“陛下才完东封泰山之事,又讲西幸汾阴之礼,非先王卜征五年,重谨巡幸之意。盖先王凡有征行,必先于五年前占卜吉凶。五年五卜皆吉,然后行,不吉,则不行,其谨如此。今国家营缮土木之功,连年不止,而各处水旱为灾,饥馑甚多,乃欲劳民力以事鬼神。鬼神有知,必不享矣。”奭又上疏,说:“今在朝奸臣,因见先帝曾停止封禅,便说先帝有此志而未成,故赞陛下以继承先志。此言似是而实非也。昔先帝尝欲北伐辽以平幽、朔,西灭李继迁,以取银夏等州。今在朝诸臣,并不曾有献一谋,画一策,以赞陛下继承先志者,而乃使国家卑其言辞,厚其岁币,以求和于契丹,蹙小疆土,羁縻官爵,以姑息于保吉,不念主辱臣死之大义,而视为空言,不畏诬下罔上之大戒,而反为己任。是陛下以祖宗艰难创造之业,为奸臣侥幸富贵之资。君臣若狂,国家将乱,此臣所以长叹而痛哭也。”时群臣又争献祥瑞。奭又上疏,说:“今人臣相率欺罔,阿意取容。虽野雕山鹿之微物,亦称为珍禽,而形之奏简;秋旱冬雷之异事,乃反谓瑞应,而率皆称贺。将以欺上天耶?则天居高听卑,不可以欺。将以愚下民耶?则民至愚而神不可以愚。将以惑后世耶?则人心是非昭然,不可以惑。大凡国将兴,则人君听察于民,用舍好恶,惟民是从,故事皆得其当而兴;国将亡,则人君听信于神,不务修德,而谄渎鬼神,故事皆失其当而亡。陛下何为不自思省,而甘处于危亡之地也。”疏上,真宗虽心嘉其忠,而不能从。按当时天书之事,起于王钦若,而决于丁谓,虽以王旦、寇准之贤,不敢有异议,独奭反复言之,至剀切矣!真宗知钦若之奸而不能去,知奭之忠而不能用,谓之何哉?先王惟畏天明命,故无所不畏。若真宗者,上以欺天,下以欺民,中以自欺,方且欲以夸示夷夏,亦可谓至愚也已。 原文 太尉侍中王旦卒。旦为首相,会天下无事,慎守祖宗法度,无所变改。帝久益信,言无不从。凡大臣有所奏请,必问曰:“王旦以为何如?”旦与人寡言笑,及奏事,群臣异同,旦徐一言以定。居家贫,客恒满堂,察可与言,及素知名者,数日后召与语,询访四方利病,或使疏其言而献之。观才之所长,密籍其名,不复与之相见。遇有差除,必先疏四三人姓名以请,所用者,帝以笔点之。同列不知,争有所用,惟旦奏入,无不俞允。丁谓因是数谮其专,莫知其故也。 直解 太尉侍中王旦病卒。史臣叙说,旦为首相,遇天下承平无事,谨守祖宗法度,未尝以己意变更。真宗任用既久,愈益敬信。旦之所言,无不听从。大臣欲行一事,有所奏请,真宗必问,说:“此事王旦意思以为何如?”其信重如此。旦性简默,与人相处,不轻发言笑,及至奏事,或群臣意见不合,议论异同,旦从容出一言以断之,即无不定。其操守廉洁,虽居相位,其家甚贫。宾客常至满堂,旦未尝拒之,而亦不轻与之接。察其中有才识过人,可与议天下之事,及素有名望者,数日后召与之语,咨访四方利弊,或口不能尽,使之书写其言而献之,观其才之所长,果可任用,即密记其名,自后不复与之相见。遇有差委除授,必预将所记者,开具四三人姓名,密请于上。真宗择其可用者,以笔点之。同僚不知,乃各以己见争欲荐用,多不合真宗之意。惟旦奏入,无不依允。丁谓因此嫉妒,时时在真宗前谮他专擅,不知旦己预先奏请得旨,非出于己意也。旦在宋为贤相,其事之可纪者固多,至于不妄言笑,而一言足以决大疑,不市私恩,而群才悉为所收用,尤得大臣之体。此史臣所以特书之也。 原文 旦凡荐人,人未尝知。谏议大夫张师德两诣旦门不得见,意为人所毁,以告向敏中,敏中从容言之。旦曰:“旦处安得有毁人者。但师德后进,待我薄耳。”及议知制诰。旦曰:“可惜张师德。”敏中问之。旦曰:“累于上前言师德名家子,有士行,不意两及吾门。状元及第,荣进素定,但当静以守之尔。若复奔竞,使无阶而入者当如何也。”张士逊转运江西,见旦求教。旦曰:“朝廷榷利至矣!”士逊遵其言,不求羡利。人称士逊识大体。薛奎发运江淮,辞行。旦无他语,但云:“东南民力竭矣!”奎退,叹曰:“真宰相之言也。” 直解 转运、发运,都是掌管一路钱粮的官。史臣又叙,王旦每凡荐引人才,人未尝知其荐者。盖不敢以朝廷官爵市私恩也。谏议大夫张师德曾两次到旦门求见,竟不得见,以为被人谗毁,故为旦所拒。告于向敏中,敏中从容与旦言之。旦答说:“旦处安得有人谗毁人者。但师德乃后进之士,习于浮薄,不以厚道待我耳。”及知制诰缺官,议要用人。旦叹说:“可惜张师德是名家之子,素有才行可用。不意他两次到我门求见,希图荐举。夫师德以状元及第,荣进已素定,但当安静以守之,何患不做美官,而乃急于进用如此。状元犹且奔竞,将使孤寒之士,无阶而入者,又当何如耶?是其人才器可取,而不自爱为可惜也。”这是王旦裁抑奔竞,以正士风的意思。张士逊为江西转运使,见旦请教。旦告说:“朝廷征求财利之法,可谓至矣!不可更为搜括,以困吾民。”于是士逊遵守其言,并不加求羡余银两。时人翕然称之,以为识大体。乃旦教之也。薛奎为江淮发运使,辞行。旦无他语,只说:“东南民力已竭尽矣!可不思所以安辑之乎?”奎退而叹说:“宰相上佐天子,保国安民,旦惓惓以百姓为忧,真宰相之言也。”大抵辨论人才之法,当以平淡为上,躁竞为下。师德虽才,即其躁进一念,何所不至?宜为旦之所抑也。及旦每论理财,则以民力为言。盖民者财之所自出。民富则财充,而上下皆益;民穷则财尽,而上下皆损。旦之言若为民,实所以为国耳。《大学》论用人理财而思休休之大臣,若旦者真无愧矣。 原文 秋七月,以王曾平章事,吕夷简、鲁宗道参知政事,钱惟演为枢密使。曾方严持重,每进见,言利害事,审而当理,多所荐拔,尤恶侥幸。帝尝问曾曰:“凡臣僚请对,多求进者。”曾对曰:“惟陛下抑奔竞而崇恬静,庶几有难进易退之人矣。”初真宗封岱祀汾,两过洛阳,皆幸吕蒙正第,曰:“卿诸子孰可用?”蒙正对曰:“诸子皆不足用,有侄夷简,任颍州推官,宰相材也。”夷简繇是进用。 直解 洛阳,即今河南府。颍州,即今凤阳府所属颍州。乾兴元年秋七月,仁宗即位,以参知政事王曾平章事,知开封府吕夷简、右正言鲁宗道参知政事,枢密副使钱惟演为枢密使。这四人都是一时人望。史臣因叙说,王曾为人端方严毅,持重不苟,每进见真宗,言国家利害之事,议论详审,切中道理。于天下贤才多所荐拔。至于侥幸骤进者,尤深恶之。真宗尝问曾说:“人臣进退,出自朝廷。今臣僚有所请对,多自求进用者,为之奈何?”曾对说:“士人之节概,在上所以励之。惟陛下裁抑奔竞躁进之人,崇奖恬退静守之士,则天下知重廉耻,畏名义,即有奔竞躁进者,亦无所容,而士风自正。庶几有难进易退之人矣。”初真宗东封岱岳,及亲祀汾阴,两次过洛阳地方,皆枉车驾,临幸吕蒙正家。是时蒙正方致仕家居,真宗因问蒙正说:“卿诸子中谁可大用者?”蒙正对说:“臣诸子皆庸才,不足用。有一侄夷简,今任颍州推官,乃是宰相之材,可大用者也。”真宗记忆在心,故夷简得不次进用,至是擢居政府,推真宗之意也。按真宗之末,奔竞者多,至使人臣得自求进用。士风之坏,极矣。独王曾正色立朝,凛然有难进易退之节,故其告于君者,必欲抑奔竞而崇恬静,诚至当不易之论也。仁宗冲年,首用王曾为相,而一时名士如夷简、宗道辈,皆并入政府,朝廷可谓得人矣。 仁 宗 仁宗皇帝,名祯,是真宗之子,在位四十二年。 原文 六月,大雨震雷,玉清昭应宫灾,诏系守卫者于御史狱。太后泣对大臣曰:“先帝尊天奉道,故竭力成此宫,今一夕延燎几尽,惟长生、崇寿二小殿存,何以称遗旨哉!”范雍抗言曰:“不若悉燔之也。先朝以此竭天下之力,遽为灰烬,非出人意。如因其所存,又将葺之,则民不堪命,非所以祗天戒也。”王曾、吕夷简亦助雍言。中丞王曙亦言:“玉清昭应宫之建,非应经义,灾变来警,愿除其地,罢诸祷祠以应天变。”右司谏范讽复言:“此实天变,不当置狱。”太后与帝感悟。遂减守卫者罪,下诏不复修治,以二殿为万寿观。 直解 玉清昭应宫,是真宗所建,以尊藏天书之处。天圣七年六月,京师大雨震雷,玉清昭应宫被雷火烧毁。有诏逮系看守宿卫人员,送法司问罪。此时仁宗嫡母刘太后临朝,见此宫被毁,涕泣而对大臣说:“先帝尊事上天,敬奉道教,故不惜大费,竭力以建此宫。今守卫者不谨,一夕之间,延烧殆尽。只留下长生、崇寿二小殿而已。何称先帝之遗意哉!”枢密副使范雍直言对说:“以臣愚见,不如将这两所殿尽数烧了更好。先朝因建此宫,至于竭尽天下财力,今一旦遽为灰烬,出于人所不意,乃上天以此示警耳。若因其所存,又将修葺,则民力益竭而愈不堪命,非所以上畏天戒也。”平章事王曾、吕夷简皆助雍言以为是。中丞王曙亦奏说:“玉清昭应宫之建,乃崇尚异端,与圣经之义不合。天降灾异,正示警戒。愿扫除其地,不复营建,罢诸祷祠,不复修举,以应天变。”右司谏范讽又奏说:“这是天灾,非因守卫不谨之故,不当置狱拷讯。”太后与仁宗闻诸臣之言,俱各感悟,遂减免守卫者之罪,下诏:已烧的不复修治,留下的长生、崇寿二殿,改为万寿观,以奉香火而已。盖人主继体守成,惟当谨守先朝之善政,而不当因循先朝之失德。若玉清昭应宫之建,正真宗之失德也。即无天灾,犹当毁之,况其灾乎?仁宗之时,君子满朝,故一听纳之间,而严天戒,宽民力,黜异端,明典礼,且补先帝之阙失,而有继述之善图,所得多矣。非明主其孰能之? 原文 以吕夷简、章得象兼枢密使。知谏院张方平言:“朝廷政令之所出在中书,若枢密院则古无有也。盖起于后唐权宜之制,而事柄遂与中书均,分军民为二体,则文武为两途,政出多门,自古所患。乞特废枢密院,或并本院职事于中书。”从之。 直解 仁宗以宰相吕夷简、章得象兼枢密使。宋初枢密院专领兵政,事权与中书省颉颃,号为二府。至是西北边用兵,知谏院张方平以边事重大,不当专委枢密,乃上疏说:“宰相在密勿之地,职司机务,朝廷一政一令,不论文武军民,皆从中书省出,其事权自古重之。若枢密院,则古所未有也。盖起于后唐时,庄宗改崇政院为枢密,以腹心大臣领其事,乃一时权宜之制,不可为法。相沿至今,事权日盛,遂与中书省相均。凡中书所行,关军机武职者必报枢密;枢密所行,关民情文职者,必报中书。是军与民,分为二体,文与武,别为两途。宰相之外,复有宰相;政府之外,复有政府。所谓政出多门,甚非事体。自古乱亡之患,未有不繇于此者也。自今乞复古制,裁革枢密院,或将本院所管职掌,并入中书省为便。”仁宗从其言,故有宰相兼枢密之命。夫百司庶府,各有专职,不可相兼。惟朝廷统领万几,而宰相实佐理之。有所分,则事权不一;有所参,则朝廷不尊。故百司庶府之事,皆当总之。况军国重务,必资庙算,而可使宰相不知兵哉?方平之言,可谓深识治体者矣。 原文 以蔡襄、欧阳修、王素知谏院,余靖为右正言。襄喜言路开,而虑正人难久立也,乃上疏曰:“任谏非难,听谏为难;听谏非难,用谏为难。修等三人忠诚刚正,必能尽言。臣恐邪人不利正谏,必造为御之之说。其御之不过有三,曰:好名、好进、彰君过耳。愿陛下察之。”修每入对,帝必延问执政,咨所宜行,既多所张弛,小人翕翕不便,修数为帝分别言之。 直解 宋时门下、中书两省,设有谏院,即古者补阙拾遗之职,以他官领者,叫做知谏院。右正言亦谏院官名。庆历三年三月,以馆阁校勘蔡襄、集贤校理欧阳修、知鄂州王素并为知谏院官,同知礼院余靖为右正言官。是时仁宗励精求治,增置谏官。蔡襄既拜命,喜朝廷清明,言路大开,而又恐直道难容,正人不能久立于朝,乃上疏说:“人君委任忠谏之人不为难,惟虚心听谏为难;听信忠谏之言也不为难,惟实用其谏为难。今欧阳修、王素、余靖等三人皆忠诚不欺、刚正执法之臣,必能尽言极谏,裨益国家。臣不患其不能谏,只恐在朝邪人,不利正谏,必将设出沮抑他的说话来。其沮抑之说,不过三样,一说他沽名卖直,一说他结知求进,一说他居下讪上,以彰君过而已。夫忠臣危言激论,身死且不避,何暇顾区区身后之名声,与其身外之富贵乎?可见说好名好进者,不足信矣。人君若能受谏,则有改过不吝之美,而天下享无穷之福,乃所以增其善,岂所以彰其过乎?可见说彰君过者,不足信矣。愿陛下察之,毋使邪人之言得以谗间正人可也。”仁宗嘉纳其言。其后欧阳修每入对,仁宗必以其言问于宰相,咨访其可行者行之。于是革弊厘奸,多所张弛,小人翕翕腾谤,以为不便。修恐善人不胜,数与仁宗分别言之。大抵好治之主,惟恐人之不言,言路既开,则君子因得尽其忠,而小人亦将肆其说。一不加察,则巧佞者进,而忠直者疏,此蔡襄所以虑用谏之难,而欧阳修汲汲于君子小人之别也。然君子小人岂难辨哉!惟明主清心寡欲,无隙可投,则小人自不能入,而君子至矣。 原文 初范仲淹之贬饶州,修及尹洙、余靖皆以直仲淹见逐。群邪因目之曰党人,于是朋党之论起。及仲淹日受眷注,修乃进《朋党论》,以为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以同利为朋,皆自然之势也。然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盖小人所好者利禄,所贪者财货。当其同利之时,暂相党引以为朋者,伪也。及其见利而争先,或利尽而反相贼害,虽兄弟不能相保。君子则不然,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以之修身,则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国,则同心而共济,终始如一。故为君者,但当退小人为伪朋,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修论事切直,人视之如仇。帝独奖其敢言,顾侍臣曰:“如欧阳修者,何处得来?” 直解 饶州,即今江西饶州府。史臣又记欧阳修的事说,初范仲淹知开封府时,上疏讥切时政,吕夷简恶之,谪贬仲淹于饶州。那时欧阳修与尹洙、余靖等,皆以仲淹之言为是,各相论救,亦见斥逐。于是群邪小人韩渎等请书仲淹等为党人,揭之朝堂,而朋党之论遂起,士君子被祸者多矣。及仲淹见知于仁宗,日受眷注,公道昭明。修作《朋党论》一篇,进于仁宗。其大略说:君子小人,势不并立。君子但知有道,道同则相与为朋;小人但知有利,利同则相与为朋。此皆自然之势也。然小人虽有所同,其实无朋,惟君子则有之。何也?盖小人所喜好的是利禄,所贪慕的是财货。当其同利之时,暂相交结,党助援引以为朋者,都是假意。及其见利,则争先取之,不肯少让。或利尽则交绝,反相倾害,虽兄弟至亲亦不能保,何况他人?所以说小人无朋。若君子则不然,所操守者在道义,所践行者在忠信,所爱惜者在名节。以此修身,则彼此切磨,同道而相益;以此事君,则夙夜匪懈,同心而共济。且自始至终,真切无二,这才叫做朋友。所以说惟君子有朋。为君者,但当虚心鉴别,孰为小人之伪朋,则退远之,孰为君子之真朋,则进用之,天下自无不治矣。何必以朋党为疑,使小人得以借口,而君子不能自保乎?修凡论事,俱恳切正直,无所隐讳,人都恨他,视之如仇敌,思欲害之。惟仁宗知其敢言,特加称奖,顾侍臣说:“人臣正直者少,阿随者多。如欧阳修者,何处得来?”盖叹其不可多得也。按朋党之论,欲人主退小人,用君子,其言甚切。然正人指邪人为邪,邪人亦指正人为邪,其几难辨。而况小人之言,媕婀而易入;君子之言,正直而难容。自非明主先正其心,以端好恶之原,未有不为小人所惑者。仁宗能用仲淹等于弃逐之后,奖欧阳修于众恶之中,君子满朝,一时称盛,亦可谓宋之明主矣。 原文 戊子,雨,辅臣称贺。帝曰:“天久不雨,将害民田。朕每焚香上祷于天。昨夕寝殿中,忽闻微雷,遽起冠带,露立殿下,须臾雨至,衣皆沾湿,移刻雨霁,再拜以谢,方敢升阶。自此尚冀槁苗可救也。比欲下诏罪己,撤乐减膳,又恐近于崇饬虚名,不若夙夜精心密祷为佳尔。” 直解 庆历三年,自正月至五月,天久亢旱不雨。至戊子日,乃雨,远近沾足。辅臣率百官称贺。仁宗谕说:“今岁天久不雨,小民难以种作,将害农事。朕心甚悯,每自焚香上祷于天,以祈玄佑。昨夜在寝殿中,忽闻微雷之声,心中喜幸,急遽起来,整冠束带,露立于殿庭之下。瞻望须臾,大雨来至,朕身上袍服,尽皆沾湿。直待移时雨霁,朕又再拜以谢上苍,方敢升阶还宫。自此之后,犹望枯槁之苗,尚可救济,以期丰熟也。近者朕意本欲下诏罪己,引咎自责,撤去常用之乐,减损日尚之膳,以回天心,又恐近于崇饬虚名,徒美观听,不若夙兴夜寐,精白一心,密地祈祷,不以外闻,庶几应天以实不以文,或可精诚感通,乃为佳尔。”按仁宗此谕,为不敢受贺而发,可以见其侧身修行之实矣。盖自汉唐以来,人君每遇灾异,则下诏罪己,撤乐减膳,以为修省,初意非不美也。但相传既久,徒为虚文而已。夫匹夫犹不可以虚文感动,况上天乎?人君心与天通,则降监孔赫,修饬虚文,反涉矫诬。仁宗此论真修德弭灾之彝宪也。 原文 九月晏殊罢,以杜衍平章事,兼枢密使,贾昌朝为枢密使,陈执中参知政事。衍在枢密,每有内降,率寝格不行,积诏旨至十数,辄纳帝前。帝尝语欧阳修曰:“外人知杜衍封还内降耶?凡有干求,朕每以衍不可告之而止者,多于所封还也。” 直解 庆历四年九月,宰相晏殊罢任。仁宗以枢密使杜衍平章事兼枢密使,参知政事贾昌朝为枢密使,召工部侍郎知青州陈执中参知政事。杜衍在枢密院守正不阿,未尝以朝廷官爵,轻易与人,每有内旨传升官员,衍皆停阁不行,积诏旨至十数通,即封还御前,竟不传出。仁宗知其忠直,愈加信重。一日仁宗谓欧阳修说:“杜衍封还内降,外人亦知其事耶?此事人或知之。至于人在朕前干求进用,朕每每告以杜衍在朝,必有所不可,因而遂止者,比封还之数尚多。此则外人不及知而朕独知之耳。”古者爵人于朝,与众共之,虽天子不得私以与人。若使干求进用者皆从内降,则是以天下名器为人主市私之物。爵禄不足重,统体亦甚亵矣。杜衍封还内降,最为忠直。然仁宗不以为忤,而且称之,亦贤矣哉! 原文 夏六月,诏州郡自今勿得献瑞物。知无为军茹孝标献芝草三百五十本。帝曰:“朕以丰年为瑞,贤臣为宝。至于草木虫鱼之异,焉足尚哉!免茹孝标罪,戒天下勿献。” 直解 无为军即今庐州府无为州。仁宗皇佑三年夏六月,诏天下州郡,自今以后,毋得贡献祥瑞等物。是时知无为军茹孝标献芝草三百五十本于朝,希图恩宠。仁宗不悦,却之。因下诏说:“天子职养万民,明王不宝异物。朕他无所好,只以丰年为瑞,贤臣为宝。盖时和物阜,五谷丰登,则百姓安乐,而国本安于泰山,岂不是瑞;贤俊登庸,君子满朝,则朝廷有人,而国势重于九鼎,岂不是宝。至于草木虫鱼之异,饥不可食,寒不可衣,有之不足为重,无之不足为轻,徒蛊人耳目,荡人心志而已,何足尚哉!茹孝标妄献瑞物,本当治罪,姑从宽免究。其布告天下,自今勿得贡献瑞物。”大抵人主好尚,关系甚大,不可不谨。除天下岁贡额办外,凡有不时进献者,即系谄邪小人,败坏圣德,以为希宠干进之图,所宜亟加诛绝者也。然小人百计钻伺,为术甚工,而人主一念不谨,即为所惑,若非真以亲贤乐善,保国爱民为心,未有不为嗜欲引去者。故丰年为瑞,贤臣为宝,真治天下之药石也。明主其深念之。 原文 以文彦博、富弼平章事。初彦博与弼同召至郊,诏百官迎之。范镇言曰:“隆之以虚礼,不若推之以至诚。”及宣制,士大夫相庆于朝。帝遣小黄门觇知之,语翰林学士欧阳修曰:“古之命相,或得诸梦卜。今朕用二相,人情如此,岂不贤于梦卜哉!”修顿首贺。会契丹使者耶律防至,王德用与射于玉津园。防曰:“天子以公典枢密,而用富公为相,将相皆得人矣!” 直解 仁宗召忠武军节度使文彦博,宣徽南院使判并州富弼还朝同平章事。史臣叙说,初彦博与弼同召至国门外。仁宗因两人具耆旧大臣,德望素重,特召文武百官都出郊外迎接,以示尊礼之意。知谏院范镇奏说:“人君之于大臣,固当有致敬之仪文,尤贵有倚毗之实意。若外貌隆重,只以虚礼加之,不若推至诚恻怛之意,专心委任,始终如一,尤为得任贤之实也。”及传宣制书,以文彦博、富弼为相,满朝士大夫莫不私相庆幸,以为老成秉政,社稷之福。仁宗密遣小黄门出外探听众论何如。及知朝臣相庆,仁宗甚喜,乃谓翰林学士欧阳修说:“古之明君,其命相或得之于梦,如高宗之于傅说,或得之于卜,如文王之于太公,皆非偶然。今朕用文彦博、富弼二人为相,虽不假于梦卜,而人情欢悦如此,可谓得贤矣。岂不更胜于梦卜哉!”修乃顿首称贺。是时适有契丹使臣耶律防至京,枢密使王德用与之射于玉津园中。防因谓德用说:“南朝天子,以公掌枢密院,任将帅之事,而又用富公为相,将相皆得其人矣!”夫人君用一宰相,中外之观望系焉。得其人,则朝野相庆,而四夷皆畏之。不得其人,则不惟朝野失望,彼四夷则窥见朝廷之无人,而侵侮之患至矣。仁宗召用二相,深惬中外之心,其后韩、范诸臣亦相继柄用,有宋得人之盛,莫过于此,其称一代之令主,宜哉! 原文 以包拯权知开封府。拯性峭直刚毅,恶吏苛刻。为政务敦厚,虽嫉恶如仇,而未尝不推以忠恕。与人不苟合,不伪辞色以悦人。平生无私书。及知开封,贵戚宦官为之敛手,吏民不敢欺,童稚妇女亦知其名,呼曰“包待制”。京师为之语曰:“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以其笑比黄河清焉。 直解 开封,即今河南开封府。宋都汴梁开封为京府,用皇太子管府事。仁宗时未有皇太子,乃以龙图阁直学士知瀛州包拯,权知开封府事,盖重用之也。包拯为人素性峭厉正直,刚毅不挠,深恶当时官吏以苛细刻薄为务。其为政专尚敦笃仁厚,不事苛刻,见了为恶的人,虽是深加嫉恶,如冤仇一般,然待之未尝不以至诚忠恕,情意恳切,盖未尝弃人于恶也。与人相交,必择正人端士,不为苟合,必以诚心直道相与,不为假言语,虚体面,以求悦于人。奉公守法,平生绝不与人通私书。及知开封府命下,一时贵戚宦官,皆为之肃然敛手,不敢犯法。吏民畏其严明,不敢欺瞒。下至儿童妇女也都晓得他的声名,因其曾为龙图阁待制,叫他做包待制。京师中有两句谣言说:“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说别的官都通得关节,可以干求请托,只有包待制就如阎罗王一般,通不得一些关节。言其公直无私如神明也。又以其赋性严毅不轻喜笑,将他的笑容比做黄河清一般,言其难得也。大抵朝廷之事,自有公法,人臣之节,难于无私。无私则法行,而天下并受其赐矣。若包拯者,真可谓执法之臣,故虽至今儿童妇女犹知称之,况当时乎!然其敦厚忠恕,又其立身行己之本,故虽执法而民不以为残也。人主得斯人而用之,则可以振纪纲,正风俗,其于治道非小补矣。 原文 六月壬子朔,日有食之。司天言当食六分之半,食四分而雨,群臣欲援例称贺。同判尚书礼部司马光言:“日之所照,周遍华夷,云之所蔽,至为近狭。虽京师不见,四方必有见者。天意若曰人君为阴邪所蔽,灾慝甚明,天下皆知其忧危,而朝廷独不知也。食不满分者,乃历官术数不精,当治其罪,亦非所以为贺也。”帝从之。 直解 嘉佑六年六月壬子朔,目有食之。时司天官推算日行度数,该食六分五秒,及期止食得四分,即下雨不见。群臣以为当食不食,乃是休征,欲援旧例称贺。同判尚书礼部司马光奏说:“日之照临,合中国蛮夷之地,无不周遍。若云则不过蔽于一方,最为近狭。今在京师日为云蔽,虽不见其食,那四方远地无云的去处,必有见之者。岂可因此地不见,便以为休征而称贺乎?夫日者君之象,云者阴之气,日为云蔽,正上天警戒的意思。若谓人君为阴邪所蔽,聪明壅塞。凡民间之愁苦,四方之灾害,天下人共见共闻,莫不忧惧,而朝廷之上,独不得知,就如日食之变,其为灾慝甚明,四方共见,乃为阴云所蔽,而京师独不见的一般,故垂此象耳。且日之运行,本无差忒,其食不满分者,乃是历官术数不精,推测未至,非缘当食不食,正当治其失职之罪,亦非所以为贺也。”仁宗从其言,竟罢朝贺。古者日食,则天子素服而修六官之职,所以荡阳事而谨天变也。若遇灾不畏,日以受贺,岂非慢天之甚乎!司马光之言,甚得其正。仁宗即能从之,皆可为后世法矣。 原文 复以三札子上殿,其一论君德曰:“臣切惟人君大德有三:曰仁、曰明、曰武。仁者,非妪煦姑息之谓也。兴教化,修政治,养百姓,利万物,此人君之仁也。明者,非烦苛伺察之谓也。知道谊,识安危,别贤愚,辨是非,此人君之明也。武者,非强亢暴戾之谓也。唯道所在,断之不疑,奸不能惑,佞不能移,此人君之武也。故仁而不明,犹有良田而不能耕也。明而不武,犹视苗之秽而不能耘也。武而不仁,犹知获而不知种也。三者兼备则国治强,阙一则衰,阙二则危,三者无一焉,则亡。” 直解 札子,即今奏本。司马光既知谏院,入对之后,又条陈三事,上殿奏之。其一论君德说道:“臣切思人君之德,大者有三:一件是仁,一件是明,一件是武。所谓仁,不是妪煦姑息,沾沾然为私恩小惠以悦人,叫做仁。必也兴教化以正人心,修政治以安民生,兼利万物,使天下百姓个个都蒙被其福泽,如天地之无所不容,这才是人君之仁。所谓明,不是烦苛伺察,屑屑然为小见私智以惊人,叫做明。必也知道谊而审察其当否,识安危而不失其事机,别贤愚使人品无所混淆,辨是非使国是无所摇乱,如日月之无所不照,这才是人君之明。所谓武,不是强亢暴戾,刚愎自用,敢作敢为而不顾,叫做武。必也凡事之来,一以道理揆度之,道之所在,即断然行之而不疑。虽有奸邪,不能为之惑;虽有谀佞,不能为之移。如雷霆之无所不服,这才是人君之武。这三件不可缺一。仁而不明,则虽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如有良田,而不能种作的一般。明而不武,则见善而不能用,见不善而不能去。如看着田苗被草莱荒芜,而不能耘耨的一般。武而不仁,则但知威严以检下,而无慈爱以及物。如但知收获,而不知种作的一般。三者兼备,然后威福并行,刚柔相济,庶事和平,而国家治强。少了一件,则德有所偏,事有所失,而国以衰。少了两件,则其偏愈甚,其失愈大,而国以危。三件通无,则君德全亏,天命去,人心离,而国以亡矣。然则人主可不务修三德,以为治国安民之本哉!”按司马光所谓仁、明、武三大德,即孔子告鲁哀公所谓知、仁、勇三达德也。三德人所同具,但为私欲所蔽,其始虽若甚微,而其后遂至于昏愚残暴而不自觉危亡之祸,皆繇于此,可不畏哉!孔子说:“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此人君修德之要务也。 原文 “臣切见陛下天性慈惠,谨微接下,子育元元,泛爱群生。虽古先圣王之仁,殆无以过。然践祚垂四十年,而朝廷纪纲,犹有亏缺,闾里穷民,犹有怨叹。意者群臣不肖,不能宣扬圣化,将陛下之于三德万分一亦有所未尽欤?臣伏见陛下推心御物,端拱渊默,群臣各以其意有所敷奏,陛下不复询访利害,尽察得失,一皆可之。诚使陛下左右前后股肱耳目之臣皆忠实正人,则如此至善矣。或有一奸邪在焉,则岂可不为之寒心哉!望陛下以天性之至仁,廓日月之融光,奋乾刚之威断,善无微而不录,恶无细而不诛,则唐虞三代之隆,何远之有?” 直解 元元指小民,是善良的意思。司马光既论人主当用三德,遂直指仁宗说:“臣切见陛下天性慈祥温惠,处盈成而能谨察细微,居崇高而能接遇臣下。闾阎小民,育之如子,群生庶类,泛爱不遗,虽古先圣王之仁,殆无以加矣。然登极几四十年,而朝廷纪纲尚有亏缺废坠之处,闾里穷民,尚有怨咨愁叹之声,其故何也?意者群臣不肖,不能仰承德意,以敷扬圣化,抑或陛下于仁明武之三德,容有万分一之未备欤?臣伏见陛下之待群臣,推诚相与,略无猜疑,且端拱无为,渊默不发。群臣各以其意见,有所陈奏,陛下不复咨访其事之利病,深察其言之得失,一皆允行之。夫使陛下左右前后股肱耳目之臣,果皆忠实不欺、守正无私之士,则如此御之,可谓至善矣。设或有一奸邪参于其间,陛下漫无可否,听其所为,必至蠹国害民,危亡立见,岂可不为之寒心哉!盖陛下仁则有余,而明、武尚有所不足。臣愚,伏望陛下以此天性之至仁,培养国脉,而又廓日月之融光,以精鉴别,奋乾刚之威断,以揽权纲。使善者得以敷扬,虽微而必录;恶者不能逃遁,虽细而必诛。则明与武,足以济其仁之所不及,而三德备矣。是之谓帝王之全德。以此为治,虽唐虞三代之隆,亦何远之有哉!夫人君父母天下,使可以仁厚治之,何乐于明察,亦何乐于威武?惟是人情之隐伏无尽,事几之交错无常,一不明则受其蒙蔽,一不武则至于废弛。自古昏懦之害甚于严刻,故必主之以仁,而济之以明武,然后为帝王之全德也。”司马光之言,最切仁宗之病,愿治者宜深省焉。 原文 其二论御臣曰:“致治之道无他,在三而已,曰任官,曰信赏,曰必罚。国家御群臣之道,累日月以进秩,循资涂而授任。苟日月积久,则不问其人之贤愚而置高位;资涂相值,则不问其人之能否而居重职。非特如是而已。国家采名不采实,诛文不诛意。夫以名行赏,则天下饰名以求功;以文行罚,则天下巧文以逃罪。陛下诚能博选在位之士,使有德行者掌教化,有文学者待顾问,有政术者为守长,有勇略者为将帅。有功则增秩加赏而勿徙其官,无功则降黜废弃而更求能者,有罪则流窜刑诛而勿加宽贷,如是而朝廷不尊,万事不治,百姓不安,四夷不服,臣请伏面欺之诛。” 直解 司马光第二札子是论人主临御臣下之道,说:“人主治天下之道,固为多端,然其大者,只有三件而已。一件,选任官职,必当其才;一件,有功必赏,而赏当其功;一件,有罪必罚,而罚当其罪。自古明君未有舍此而能治者也。今国家御群臣之道则不然。吏部凡有升迁,只算他历俸日月而进其品秩;凡有铨注,只照他出身资格,而授以事任。若其历俸已深,则不问其人之贤愚,虽素称庸劣者,皆得以躐跻高位矣;若其资涂相当,则不问其人之能否,虽不堪驱策者,皆得以滥叨重职矣。这岂是任官之道。又不但如此而已也。今国家凡有升赏,只采访人之虚名,而不核其实行;凡有黜罚,只在那文移案牍上责其罪状,而不审察其本意之所在。夫以名行赏,则天下之人都将旷废本业,崇饬虚名,以求功绩矣;以文行罚,则天下之人都将隐匿真情,巧弄文法,以逃罪责矣。这岂是信赏必罚之道。陛下诚能博选在位之臣,务令有德行者,使之掌教化以表正风俗,有文学者,使之待顾问以辅养圣德,有政术者,使之为守长以安辑百姓,有勇略者,使之为将帅以镇抚四夷。不论日月之久近,而论人品之贤愚,不论出身之资格,而论才能之称否。有功则或增秩,或加赏,使之久任而勿迁其官,无功则或降黜,或废弃,更求能者以代其职,有罪则或流窜,或刑诛,必论之如律,而勿姑息宽贷以至于长恶容奸。这等御臣,然后人人各善其能,事事各得其理。如此而朝廷有不尊,万事有不治,百姓有不安,四夷有不服,则是臣诈妄不忠,请伏面欺之诛。”按司马光此疏非谓资格可废也。用人以资格,虽有贤愚同滞之叹,而可以抑奔竞,防奸私,定才品,其法终不可改。但当以资格待常流,以超擢待异才耳。然非人主明目达聪于上,安得异才而擢用之哉!故司马光以此望仁宗,真得知人官人之意,而明主所宜深念也。 原文 其三论拣军。言养兵之术,务精不务多。上以其一留中,其二送中书,其三送枢密院戒拣军官。又曰:“赦书害多而利少,非国家之善政也。汉吴汉曰:‘臣死无所言,愿陛下无赦而已。’王符亦曰:‘今日贼良民之甚者,莫大于数赦。’蜀人称诸葛亮之贤,亦曰军旅屡兴,而赦不妄下。然则古之明君贤臣,未尝以赦为美也。” 直解 司马光第三札子专论拣选军士,大略说:“养兵之法,贵精不贵多。盖精则一可当十,百可当千,何贵于多?若多而不精,虽有百万之众,亦徒寄虚名,费粮饷而已。”仁宗以其第一札子论仁、明、武三德的留宫中省览;第二札子论任官赏罚的,送中书省综核庶职;第三札子论选兵的,送枢密院戒谕拣军官。司马光又尝奏说:“朝廷每降赦书,除释人罪,虽是与民更生之意,其实害处多,利处少。盖法以布信,犯者罪必不免,然后人不敢犯。若一赦之,则为恶者无所惩,而犯法者愈众,非国家之善政也。昔汉臣吴汉临终对光武说:‘臣死无所言,惟愿陛下法必行于奸人,慎无轻赦而已。’又汉隐士王符作《述赦篇》亦说:为国者,必先知民之所苦,祸之所起而禁之。今日贼害良之甚,使被害而不得伸,见仇而不得讨者,莫大于数赦。盖恶人昌则善人伤矣。诸葛亮治蜀,蜀人称其贤,亦说军旅屡兴而赦书不妄下。繇此观之,则古之明君贤臣皆未尝以赦为美,正以其害多而利少故也。岂非今日所宜慎哉!”夫国家养兵之费皆取于民,若多而不精,则以民之膏血养无用之兵,不惟无救缓急而反为民累矣。至于威奸惩恶,正以除民害也。数赦则惠奸轨而贼良民,非先王五刑五用之义。况奸猾之党有知赦书之必下而故犯者,其风亦岂可长乎!司马光之言,切中时弊,明主宜慎思之。 原文 又进五规。一曰保业。其略曰:“天下,重器也,得之至艰,守之至艰。王者始受天命之时,天下之人,皆我比肩也。相与角智力而争之,智竭不能抗,力屈不能支,然后肯稽颡而为臣。当是之时,有智相偶者,则为二,力相参者,则为三,愈多则愈分,自非智力首出于世,则天下莫得而一也。斯不亦得之至艰乎?及夫群雄已服,众心已定也,人之性皆以为子孙万世,如泰山之不可摇也,于是有骄惰之情生。骄者玩兵黩武,穷泰极侈,神怒不恤,民怨不知,一旦涣然,四方糜溃,秦、隋之季是也。斯不亦守之至艰乎?” 直解 司马光既进三札之后,又条上五事,叫做五规。其一是保业,大略说:“天下是重器也。其开创而得之者固为至难,其继世而守之者亦非容易。何以见之?盖王者初受天命,起于草莽之时,天下之人都与我比肩共事,素无统属。一旦与他每斗智较力而争天下,直到那百战之后,彼智竭而不能抗,力屈而不能支,然后降心服气,稽颡而臣服于我。当此之时,若有一人的智与我相偶,则天下便中分而为二,有两人的力与我相参,则天下便鼎足而为三。有智力者愈多,则海宇瓜分,疆土割裂而其势愈分矣。自非真命天子,智侔鬼神,力夺造化,首出于一世之上,则天下不可得而混一也。这岂非得之之艰乎?及夫继世之后,群雄已服,众心已定,天下之势归于一矣。为之子孙者,自以为传之万世,可以长享富贵,如泰山之不可摇动矣。于是乎骄侈惰慢之情生焉。骄心既生,则必至于玩兵黩武,勤远略以事四夷,穷泰极侈,竭民力以供耳目。至于神怒于上而不恤,民怨于下而不知,一旦众心离散,涣然不收,瓦解土崩,四方糜烂,如秦二世、隋炀帝是也。皆因一念之骄,以至于杀身亡国而不知,这岂非守之之艰乎。”然创业之难,人所皆知,守成之难,人所易忽。创业之难,难于智力之不足;守成之难,难于富贵之有余。继世之君,若不深思创业之难,则以骄惰失之者多矣。可不戒哉?可不惧哉? 原文 二曰惜时。其略曰:“《易》泰极则否,否极则泰。丰亨宜日中。孔子传之曰:‘日中则昃,月盈则食。’是以圣人当国家隆盛之时,则戒惧弥甚,故能保其令闻,永久无疆。” 直解 泰、否、丰都是《易经》卦名。司马光进五规,其第二款是惜时。大略说:“隆盛之时,难得易失。《易经》上天地交为泰卦。泰之极,则变而为否。天地不交为否卦,否之极,又转而为泰。盖治乱相生,乃天运之自然,有不可常恃其治者。故丰卦民物成亨,若可无忧矣。而又谓王者至此,宜戒于日中。孔子《彖传》释之说:‘天地之数,自盛必有衰,如日到中天,其势必昃,月到盈满,其体必亏。’人君处丰大之世,虽若无虞,而不知盛极当衰,实有大可忧者在焉。是以圣人当国家隆盛之时,恒存日中之虑,戒谨恐惧,日甚一日,故能挽回天运,保令名于不坠,延国祚于无疆也。若失此不为,使颓败之势已成,后虽顿足扼腕而恨之,亦无及矣。时其可不惜哉!” 原文 三曰远谋。其略曰:“《诗》云‘迨天之未阴雨’者,国家闲暇无灾害之时也。‘彻彼桑土’者,求贤于隐微也。‘绸缪牖户’者,修敕其政治也。” 直解 迨,是及。彻,是取。桑土,是桑根的皮。绸缪是缠绵补葺的意思。牖户,是鸟之窠巢通气出入的去处。司马光进五规,其第三款是远谋。大略说:“天下之患,有隐于幽远而不在目前者,人君当思患而预备之。《诗经》上的《豳风·鸱鸮》之篇说:鸟之为巢,及天未下雨之时,取那桑根的皮,补葺巢之牖户以防患害。夫所谓‘迨天之未阴雨’者,比喻国家当承平之时,上下安闲,无水旱盗贼之警,如天气晴明,阴雨未施之日也。所谓‘彻彼桑土’者,说贤才隐于侧微,当汲汲求之,以待国家之用,如鸟之取桑土也。所谓‘绸缪牖户’者,说资贤才之力,以修明其纪纲,整饬其政教,如鸟之绸缪牖户,而不使倾覆也。”盖天下之事,谋之于目前则仓卒苟且,而无救于败。谋之于久远则从容周密,而不至于败。故《书经》说“远乃猷”,孔子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古之圣王,方暑而忧寒,方食而备饥,惕然远览,不敢荒宁,正为此也。愿治者宜永念之。 原文 四曰谨微。其略曰:“宴安怠惰,肇荒淫之根;奇巧珍玩,发奢泰之端;甘言悲辞,启侥幸之涂;附耳屏语,开谗贼之门;不惜名器,导僭逼之源;假借威福,授陵夺之柄。凡此六者,其初甚微,而日滋月益,遂至深固。比知而革之,则用力百倍矣。” 直解 司马光进五规,其第四款是谨微。大略说:“天下之患,每起于至微,不可不谨也。且如宴安怠惰,暂尔肆意,不过此心之少懈耳。然繇此不已,必至于沉湎酒色,以极心意之娱。是乃所以启荒淫之根也。奇巧珍玩,偶然好之,不过此心之少侈耳。然繇此不已,必至于穷极靡丽,以供耳目之欲。是乃所以发奢泰之端也。或为近习之人,甜言美语,为悲哀可怜之辞,有所求乞,而遽听许之,则必至于升赏纷纷。侥幸之途自此而启矣。或为阴私之辈,附耳而言,屏人而语,专为诡秘,而不早斥之,则必至于颠倒是非。谗害之门从此而开矣。爵赏乃朝廷之名器,不可不惜,一不加惜而轻与人,则位愈高而势愈逼,是僭逼之源,自我而导之矣。赏罚乃天子之威福,不可下移,一日下移,则权日去而势日卑。是陵夺之柄,自我而授之矣。凡此六者,方其初起之时,端倪甚微,常以为无害而不谨。然日滋月益,渐增渐长,遂至于深根固蒂而不可救。至于知其为害而后改图,则用力甚难,百倍于前矣。岂若禁于未发之为易乎?”《周书》有言:“勿谓胡害,其祸将大;勿谓胡伤,其祸将长。”古语说:“涓涓不塞,流为江河;萌芽不折,将寻斧柯。”古之圣王,所以为大于其细,图难于其易者,为是故耳。明主可不慎诸? 原文 五曰务实。其略曰:“夫安国家,利百姓,仁之实也。保国绪,传子孙,孝之实也。辨贵贱,立纲纪,礼之实也。和上下,亲远迩,乐之实也。决是非,明好恶,政之实也。诘奸邪,禁暴乱,刑之实也。察言行,试政事,求贤之实也。量材能,课功状,审官之实也。询安危,访治乱,纳谏之实也。选勇果,习战斗,治兵之实也。实之不存,虽文之盛美,无益也。”帝深纳之。 直解 司马光进五规,其第五款是务实。大略说:“为国家者,不宜崇饰虚文,须要敦尚本实。如君道莫大于仁。然屡赦有罪,沿门散钱,特姑息之仁耳。惟乂安国家,普利百姓,使天下穷民个个都受实惠,乃是仁之实也。君德莫先于孝,然建立宫庙,修广御容,特一节之孝耳。惟保守祖宗之绪业,传之子孙,使继逋之美,世世可以遵行,乃是孝之实也。礼非繁缛之谓,乃礼之实也。乐非器数之谓,必和气通于上下,亲爱行于远近,风俗熙然,不相离怨,乃乐之实也。钩校簿书,非政之要领,惟别白是非,审定好恶,使万事各当于理,乃政之实也。苛责微文,非刑之本务。惟究诘奸邪,禁止暴乱,使威令必行于下,乃刑之实也。求贤不在文词声病之末,察之以言行,试之以政事,取有益,罢无用,乃求贤之实也。审官不在出身资序之间,量其材能之大小,课其功状之上下,进有功,退不职,乃审官之实也。纳谏之道,不贵于从,而贵于审,必问其安危之故,咨访其治乱之繇,略浅近之言,而图久大之计,乃纳谏之实也。治兵之道不贵于多,而贵于精,必选勇果之士,习战斗之方,入可以守,而出可以战,乃治兵之实也。凡此十者,皆务实之道。实存则不求文而自文。若实之不存,虽有文采之饰,歌颂之声,亦终必亡而已矣,何益之有哉!”仁宗见其疏,深嘉纳之。按司马光五规,事事恳切。至于务实之言,尤中时弊。盖天下所以不治者,只缘本实不存,虚文日盛。方其无事时,非不称为太平,眩曜耳目。一旦有事,则百孔千疮,杂然并出。譬之病在腹心,虽有四肢百骸,无能为矣。故象龙不足以致雨,画饼不足以疗饥,虚文不足以致治,欲久安长治者,其尚务其实哉! 原文 仁宗可谓至仁之主。大辟疑,必谳上,所活岁以千计。尝云:“朕未尝詈人以死,况敢滥刑。”语近臣:“昨因不寐而饥,思食烧羊。”曰:“何不取索?”曰:“恐遂为例,可不忍一夕之饥,而启无穷之杀。”或献蛤蜊二十八枚,枚千钱。曰:“一下筯,费二十八千,吾不堪也。”北使言高丽职贡疏,今欲加兵。仁宗谓曰:“此只王子罪,不干百姓事。今加兵,王子未必能诛,且屠戮百姓。”卒寝兵。京师疫,太医进方,内出犀角二,一通天犀也。或请留供服御。帝曰:“朕岂贵异物,而贱百姓哉!” 直解 这一段是新安胡一桂总叙仁宗的事,以赞美他的说话。说宋仁宗可谓一代至仁之主,恩德隆厚,不可及矣。凡死罪囚犯,少涉矜疑,必令拟议上请,多从宽宥,所全活每岁以千计。尝说:“朕以好生为心,不曾将死字骂人。骂且不敢,况敢滥刑而置之死地乎?”又曾谕左右说:“朕昨夜因不睡而饥,偶思烧羊吃。”左右奏说:“何不传旨取讨?”仁宗说:“我今取讨一次,以后该衙门便日日准备,遂为永例。朕岂可不少忍一夜之饥,而开他日无穷之杀乎?”或献蛤蜊二十八枚,每一枚直钱千文。仁宗说:“一枚千钱,二十八枚,直二十八千,一下筯之间,而费钱至二万八千。暴殄天物,吾不为此也。”契丹使臣来说:“高丽国职贡疏慢,今欲加兵伐之。”仁宗谕说:“高丽不贡,这只是他王子的罪,与百姓何干。今若加兵,彼必悉力拒命。王子未必能诛,而百姓且受杀戮之惨矣。”契丹闻之,竟为罢兵。京师中疫疠流行,太医进方救疗。内库出犀角二枝制药,其一乃通天宝犀也。或请留下以供上位服御。仁宗说:“明主不贵异物,而以爱民为先。朕岂以一犀为贵,而轻贱民命,不以拯救之哉!”即此五事,可见仁宗之心,无所不用其仁矣。有罪之人尚不忍,况于良民;蠢动之物尚不忍,况于同类;异国之民尚不忍,况于本国;服御之珍尚可舍以救民,况于他物。此心即天地生物之心也。其享四十二年之太平,而为宋之称首,宜哉! 原文 苏辙制策言过直,或请黜之,曰:“求直言而以直弃之,天下谓何?”又好学崇儒,扶植斯道,上承一祖二宗之心,下开濂洛道学之懿,尤为盛美。经筵谓侍臣曰:“朕盛暑未尝少倦,但恐卿等劳耳。”诏州县皆立学,定太学生员,以孙复、石介、胡瑗为国子直讲。王尧臣及第,赐《中庸》篇。吕臻及第,赐《大学》篇。于戴记中表章此二篇,以风厉儒臣。是已开四书之端矣。 直解 濂,是濂溪,即今湖广道州地方。洛,是洛阳,即今河南府地方。宋儒周敦颐讲学于濂溪。程颢、程颐讲学于洛阳。学者宗之,因谓之濂洛之学。戴记,是汉儒戴德、戴圣所定的《礼记》。胡氏又赞仁宗说,初,端明殿学士苏辙应举之时,制策中极言得失,且于禁廷之事尤切。考官胡宿以为不逊,请黜之。仁宗说:“设科策士,本求直言。今乃以直而摈弃,是外务求言之名,而阴实沮之。朝廷诏令,先自背驰矣。天下其谓我何哉?”竟不黜。又仁宗平生好学不倦,崇重儒臣,常与诸臣讲明治理,以维持斯道于不坠。上承太祖、太宗、真宗羽翼斯道之心,下开濂洛诸儒道学之懿,尤为盛美而莫及者也。仁宗一日御经筵,谓侍臣说:“朕每听诸臣讲解经史,真觉意味深长,虽盛暑未尝少有厌倦之意。朕殊不为劳,但恐卿等劳耳。”又以教化之本在于学校,诏天下州县皆立儒学,仍亲定太学生员,以名儒孙复、石介、胡瑗为国子直讲训诲之。王尧臣及第,则赐《中庸》篇。吕臻及第,则赐《大学》篇。这两篇书载在戴记中,向未有表章之者。仁宗独以《中庸》一书其中和位育之化,《大学》一书立修齐治平之准,故特表而出之,以风厉儒臣,使家藏而户习焉。是时虽未有四书之名,而《学》、《庸》二篇盛行于世。后与《论语》、《孟子》列为“四书”,则自仁宗开端矣。按三代以后,世不乏英明之主,然非习于功利,则狃于词章,未有究心于圣贤之学者。而仁宗乃能崇儒重道,表章微言,使濂洛诸儒得以衍其统于不坠,其功大矣。惟其日御经筵,盛暑不倦,故心志无所分,聪明无所眩,而义理自为之融通也。有志于圣学者,尚念之哉! 宋 纪

神 宗

神宗皇帝,名顼,是英宗长子。昔仁宗无子,养濮王允让之子于宫中,后即位为英宗皇帝,在位四年崩。顼即位,在位十八年,庙号神宗。 原文 冬十一月,有事于南郊,赦。时执政以河朔旱伤,国用不足,乞南郊勿赐金帛。诏学士议。司马光曰:“救灾节用,当自贵近始,可听也。”安石曰:“常衮辞堂馔,时以为衮自知不能,当辞职,不当辞禄。国用所以不足者,以未得善理财者故也。”光曰:“善理财者,不过头会箕敛尔。”安石曰:“不然。善理财者,不加赋而国用足。”光曰:“天下安有此理。天地所生财货百物,不在民,则在官。彼设法夺民,其害乃甚于加赋。此盖桑弘羊欺武帝之言,司马迁书之,以讥武帝之不明也。”争议不已。帝曰:“朕意与光同。然姑以不允答之。”会安石草诏,引常衮事责两府,遂不复辞。 直解 堂馔,唐时宰相有日赐御馔,可食十人,叫做堂馔。秦始皇时赋税繁苛,计人头出谷以箕敛之,故谓之头会箕敛。宋时天子每一行郊礼,即覃恩大赉。大臣皆荫子,费以百余万计。故人主虽在位久者,其亲郊亦不过一二次而已。熙宁元年冬十一月,神宗初即位,乃亲祀天于南郊,赦天下。是时宰相以河北旱伤,方议蠲赈,而国用不足,乃辞免南郊所赐金帛,以佐国用。诏下学士议。司马光奏说:“救灾是国家急务,节用为理财良法。若欲节用,宜从贵近大臣始。宰相既辞,即宜允从。”王安石奏说:“昔唐时宰相常衮辞免堂馔,当时人讥之,以为衮若自知不堪相位,便当辞职。既居其职,则常禄乃朝廷之所以养廉也,何必辞乎?今南郊恩赐,乃国家常典,宰相亦不必辞。若国用所以不足,非是无财,以无善理财之法故耳。”司马光驳之说:“你所言善理财之法,不过是秦始皇时头会箕敛,加赋小民而已。”安石说:“不然。善理财者,不必加派于常赋之外,而国用自足。”司马光说:“天下安有此理。天地所生的财货百物,止有此数,不是散之而在民,即是敛之而在官。彼设为巧法以夺民财,其害无穷,乃甚于加赋。所谓不加赋而自足,乃汉时奸臣桑弘羊欺罔武帝之言。司马迁作《史记》,特书以讥武帝之昏愚,所以垂戒后世也。”于是两人争议不止。神宗谕说:“朕意亦与光同。宰相辞赏,委可允从。然且以不允答之,见朕优礼大臣之意。”于是命安石草诏。安石遂引常衮辞堂馔故事,以责中书枢密两府,令其必受。两府官遂不敢复辞。《大学》说:“生财有大道,只是务本节用,此外更无别法。”人主若能节用,则四方所入,自然有余,何用巧取于民乎?司马光之言诚万世不易之论也。 原文 时帝以灾变避正殿,减膳彻乐。王安石言于帝曰:“灾异皆天数,非关人事得失所致。”弼在道闻之叹曰:“人君所畏者天耳,若不畏天,何事不可为者。此必奸人欲进邪说,以摇上心,使辅弼谏诤之臣无所施其力,是治乱之机,不可以不速救。”即上书数千言,杂引《春秋》、《洪范》及古今传记,人情物理以明其决不然者。及入对,又言:“君子小人之进退,系王道之消长,愿深加辨察,勿以同异为喜怒,喜怒为用舍。陛下好使人伺察外事,故奸俭得志。又今中外之务,渐有更张,此必小人献说于陛下也。大抵小人惟喜动作生事,则其间有所希觊者。若朝廷守静,则事有常法,小人何所望哉!愿深烛其然,无使后悔。” 直解 这一段是记宰相富弼的事。是时神宗因各处灾荒,天变屡见,乃避正殿而不御,减省常膳,彻去音乐,以示修省之意。王安石面奏神宗说:“凡灾异都是天时流行,气数使然,非关人事得失所致。人主但当尽其所当为者,不必拘泥灾祥之说,穿凿傅会以求合也。”此时富弼方自汝州召还,途中闻王安石之言,乃叹说:“人君处崇高之位,他无可畏,只有天鉴于上,一举一动,祸福随之,为可畏耳。若谓天不足畏,则骄奢淫虐,何事不可为?此必是奸人欲进其邪说以乱天下,恐廷臣排斥其非,故倡为此言以摇惑上心,使辅弼谏诤之臣无所施其救正之力耳。是治乱之机,关系不小,不可以不速救。”即于途中上书数千言,极论天人相应之理,且杂引《春秋》灾异之事,《洪范》五行五事,休征咎征之说,与夫古今传记,人情物理,凿凿不爽者为证,见其说之必不然也。及进京入对,又言:“为治不难,难于用人。君子进而小人退,则王道日长;小人进而君子退,则王道日消。愿陛下深加辨察。听言必虚其心,勿以同于我者为喜,异于我者为怒;用人必稽于众,勿以我所喜者用之,我所怒者舍之。且陛下好使人探察外事,意欲自广其聪明,而不知奸险之人,得因是而行其毁誉,适为蒙蔽之地耳。又今中外政务,渐有更张,此必小人献其邪说,而陛下不及深思故也。大抵小人之情状,惟喜朝廷动作生事,则其间可以徼功希宠,有所图望。若朝廷守静无为,则事事都有成法,无功可见,无宠可希,小人何所望哉!故凡为更张之说者,必是小人欲逞其私意,尤愿陛下深烛其奸而早黜之,无使后日有败事之悔也。”富弼此言,盖恶安石之纷更多事,故于天人感应之理,王道消长之机,辩之不遗余力,至谓小人惟喜动作生事,则又深烛其微,而预防其变法之渐也。老成之忠于谋国如此。 原文 以王安石参知政事。帝欲用安石,曾公亮力荐之。唐介言:“安石难大任。”帝问之,介曰:“安石好学而泥古,故议论迂阔。若使为政,必多更变。”介退谓公亮曰:“安石果大用,天下必困扰,诸公当自知之。”帝问孙固,对曰:“安石文行甚高,处侍从献纳之职可矣。宰相自有度,安石狷狭少容。必求贤相,吕公著、司马光、韩维其人也。”帝不以为然,竟用安石。谓之曰:“人皆不知卿,以为卿但知经术,不知经世务。”安石对曰:“经术正所以经世务也。”帝曰:“卿所设施,以何为先?”安石对曰:“变风俗,立法度,正方今之所急也。”帝深纳之。 直解 熙宁二年二月,神宗以翰林学士王安石参知政事,预机务。是时神宗欲用安石为相,平章事。曾公亮以安石素有才名,因力荐之。参知政事唐介奏安石不可大用。神宗问其故。介对说:“安石虽好学,多读古书,而执泥不通。凡有议论,率多迂阔难行。若使为政,必且取祖宗成法多所变更,非国家之福也。”介退朝,与曾公亮说:“安石若果大用,天下必从此困扰多事矣,诸公当自知之,恐他日悔之无及也。”神宗见人情不协,又问于侍读孙固。固对说:“安石文章行谊,卓尔不群,使之居侍从献纳之职则可。若夫宰相,当有休休容人之度。安石狷狭少容,多所抵牾,天下贤才岂乐为之用乎?必欲求贤相而用之,如翰林学士吕公著、司马光,龙图阁直学士韩维此三人皆时望所归,真宰相也。何必安石哉?”神宗不以诸臣之言为然,竟用安石。拜相之后,神宗谕之说:“他人都不知卿,说卿只会读古书,知经术,不晓得经世之务。”安石对说:“经术世务原非二途,古先圣王之道,句句皆可施行,是经术正所以经世务也。”神宗又说:“朕今用卿,卿所设施,当以何者为先?”安石对说:“方今风俗颓靡,法度纵弛,上下务为姑息,不可以兴治。必须变风俗以去玩习之弊,直法度以定经久之规,此方今之急务也。”神宗深纳其言。大抵天下之事,久则不能无弊,固宜通变,然须合乎人情,宜乎土俗,从容改图,而后天下蒙其福。宋至神宗,国势颇不振矣。安石所谓变风俗,立法度,未为不是。但其不达事理,不识时宜,直任己见而专务更张,遂使天下嚣然,丧其乐生之心,而君子为之一空,有才而无识,可胜惜哉!明主当以此为鉴,审察治体,因革得宜,则大业可永保矣。 原文 以程颢权监察御史里行。颢,河南人,初举进士,调晋城令。民以事至县者,必告以孝弟忠信。意乡村远近为伍保,使之力役相恤,而奸伪无所容。凡孤茕贱废者,责之亲戚乡党,使无失所。行旅出于其途者,疾病皆有所养。乡必有校,暇时亲至,召父老与之语。儿童所读书,亲为正句读。教者不善,则为易置。择子弟之秀者,聚而教之。乡民为社会,为立科条,旌其善恶,使有劝有耻。在县三年,民爱之如父母。至是吕公著荐为御史。帝素知其名,数召见。每退,必曰:“频求见,欲常常见卿。”一日从容咨访,报正午,始趋出。庭中人曰:“御史不知上未食乎?”颢前后进说甚多,大要以正心窒欲,求贤育才为言,务以诚意感悟人主。尝劝帝防未萌之欲,及弗轻天下士。帝俯躬曰:“当为卿戒之。” 直解 监察御史里行是官名,即今之试御史。晋城即今山西泽州地方。神宗以晋城令程颢权监察御史里行。史臣叙说,颢,河南人,初举进士,除晋城县令,其为政专以化民善俗为务。民有事到县的,必告以孝亲弟长,忠信不败的道理。量度乡村远近,立为保甲之法,使之力役则彼此相恤,而不至偏累,奸伪则昼夜相诘,而不得容留。凡地方有孤寡茕独,及残疾废弃之人,责令亲戚乡党,助其不给,使不至于失所。行旅出于其途,或有疾病,皆为之药食以养之。每乡必设有小学,教其子弟。暇时亲到学中,召父老与之言语,访问民间利病。儿童所读的书,亲为正其句读。教者或不善则更易之。又于其中择子弟之秀敏者,聚而教之,以责其成。乡民有作社会者,替他立下条约,为善的众共称之,为恶的众共斥之,使善者有所劝,而恶者有所耻。在县三年,民爱之如父母焉。至是御史中丞吕公著荐颢为御史。神宗素知其名,时常召见,问以朝政得失。每于颢将退之时,必分付说:“卿可频来求对,朕欲常常见卿耳。”一日神宗与颢从容咨访,自早入对,不觉到正午时候。颢闻报午时,方才趍出。庭中人问颢说:“御史奏对许久,岂不知上犹未食乎?”颢前后进说甚多,大要欲神宗正心遏欲,以端化原,求贤育才,以资治理。每进对,务积诚意,以感悟人主。尝谓人主处富贵之极,欲心一萌,难于禁制,骄心一生,易轻贤士大夫,故每劝神宗以道御情,防简未萌之欲,及勿轻慢天下贤士,使乐为我用。神宗感其言,乃俯身致敬而答之说:“卿言甚切,朕躬当为卿戒之。”夫邑有贤令,则民行修而一方治;朝有弼士,则君德修而天下治。观程颢所以为令为御史者,皆可为治民事君之法,神宗有是大儒而不能用,岂亦悦而不绎故欤? 原文 冬十月,富弼罢。时王安石用事,雅不与弼合,弼度不能救,多称疾求退,章数十上。帝曰:“卿即去,谁可代卿者。”弼荐文彦博。帝默然良久,曰:“王安石何如?”弼亦默然。遂出判亳州。弼常言:“君子与小人并处,其势必不胜。君子不胜则奉身而退,乐道无闷。小人不胜,则交结构扇,千岐万辙,必胜而后已。迨其得志,遂肆毒于善良,求天下不乱,不可得也。” 直解 熙宁二年冬十月,左仆射门下侍郎平章事富弼罢解相职。是时参知政事王安石方受知神宗,柄权用事,议论偏执,素不与弼合。弼自度难以救正,告病求去。疏至数十次进上。神宗将许之,因问说:“卿若去,谁可以代卿者?”弼荐侍中文彦博,久历将相,老成持重,堪以托用。神宗方喜于有为,轻彦博以为无能,默然不答,良久方说:“王安石才识甚高,卿以为何如?”弼知上意难回,也默然不对,微示不足之意。弼遂罢相,出判亳州。弼常说:“国之盛衰系于君子小人之进退。君子若与小人同朝而处,则君子必不胜矣。何也?盖君子以正自处,如道有不合,即奉身而退,乐天知命,遁世无闷而已。小人心怀邪媚,若有不胜,则交结朋党,构扇凶恶,千岐万辙,变幻不测,必至于胜君子而后已。及其一旦得志,遂为罗织,以肆毒害于善良。故正人云亡,邦国殄瘁,求天下不乱,不可得也。君子小人之进退岂可忽哉!”按富弼此言,可谓深知人情矣。盖知人则哲,自古难之,岂独小人难辨,虽君子亦有不易知者。若王安石其初不可谓非君子也,特因性执而少容,好学而泥古,遂至引用小人,基宋室之祸。可见人之才不能无偏,用其所偏,亦足以召乱,而与小人同归矣。惟人主以至公至明,用天下之才,则无此弊也。 原文 以司马光为枢密副使,固辞,许之。时帝御迩英阁听讲,光读曹参代萧何。帝曰:“汉常守萧何之法不变,可乎?”光对曰:“宁独汉法也。使三代之君常守禹汤文武之法,虽至今存可也。汉武取高帝约束纷更,盗贼半天下。元帝改孝宣之政,汉业遂衰。繇此言之,祖宗之法不可变也。”吕惠卿曰:“先王之法有一年一变者,正月始和,布法象魏是也。有五年一变者,巡守考制度是也。有三十年一变者,刑罚世轻世重是也。光言非是,其意以风朝廷耳。”帝问光,光对曰:“布法象魏,布旧法也。诸侯变礼易乐者,王巡狩则诛之,不自变也。刑新国用轻典,乱国用重典,是为世轻世重也,非变也。且治天下譬如居室,弊则修之,非大坏,不更造也。” 直解 象魏,是宫阙之名,古者悬法象于阙门,其状巍然高大,所以叫做象魏。神宗以司马光为枢密副使,司马光上疏力辞,神宗许之。史臣叙说,时神宗御迩英阁听讲经史。光读汉臣曹参代萧何为相,凡事一遵萧何所行的,无所变更。神宗因问光说:“使汉常守萧何所定之法,世世不变,亦可以为治乎?”光对说:“岂独汉守祖法可以常治,假使三代继体之君常能守其祖禹汤文武之法,则政教岂得废坠,国本岂得动摇,虽至今犹存可也。只因他后世子孙自作聪明,轻改成法,以至于亡。如汉武帝骋其雄才,把高帝裁定的约束纷纷更乱,致民穷财尽,盗贼半于天下。汉元帝任用儒生,把宣帝整理的政事渐次改革,致吏民无所信守,汉业自此而衰。繇此言之,祖宗之法皆从创业时熟思审处,至当不易,不可得而变也。”司马光盖因王安石创立新法,故为此言以感悟神宗。时崇政殿说书吕惠卿正阿附安石者,乃进说:“夫法,亦何常之有。先王之法有一年一变者,如周官正月之吉,天气始和,县法象于魏阙,使万民观刑象,是一年一变其刑象也。有五年一变者,如天子五年一巡狩侯国,考较其制度,是五年一变其制度也。有三十年一变者,如《周书·吕刑》,谓刑罚世轻世重。夫三十年为一世,而刑罚之轻重随之,是三十年一变其刑罚也。今如光言,则祖宗之法虽百世不可易,其究将使天下坐守其弊而不为之所矣,岂是确论!光之意盖借汉事以讥讽朝廷耳。”神宗以惠卿之言诘问光,光对说:“如惠卿所称,妄引经义,尤为无当。夫所谓布法象魏者,谓张布旧法,使民知所守也,非新立一法也。所谓巡狩考制度者,谓诸侯有不守制度变礼易业者,为不从王者巡狩则诛之,是诛其变法者也,不自变也。所谓刑罚世轻世重者,谓新立之国,民未习于教,则用轻法以治之,叛乱之国,民化于恶,则用重法以治之。是为世轻世重也,非变而为轻重也。且人君承藉祖宗之业,其智虑未必有加于前人,法有不便处,只宜补其偏而救其弊,不可轻有更张。譬如住房子一般,有弊坏处则修理之,非至于大坏,不可更造。盖更造则费多而力倍,未必胜前,而家业自此废矣。今惠卿之言,所谓不务修理而务更造者也。岂国家之利哉!”司马光前后论辩可谓切直,然神宗不用其言,而徒置之要地,所以固辞不拜也。其后宋业竟以新法而敝,守成业者,可为永鉴矣。 原文 文彦博罢。彦博久居枢府,以王安石多变旧典,言于帝曰:“朝廷行事,务合人心,宜兼采众论,以静重为先。陛下励精求治,而人心未安,盖更张之过也。祖宗法未必皆不可行,但有偏而不举之弊尔。及市易司立,至果实亦官监卖,有伤国体。凡衣冠之家,罔利于市。缙绅清议,尚所不容。岂有堂堂大国,皇皇求利,而不为物议所非者乎?”不报。因求去益力,遂以司空制河阳府。身虽在外,而帝眷有加。 直解 熙宁六年三月枢密使文彦博罢职,不预朝政。是时彦博久管枢密府事,以宰相王安石多变祖宗旧典,天下不便,乃上疏于神宗说:“朝廷四方之极,凡有行事,务须合于人心,广询博采,使众论佥同,以静重为先,勿蹈轻举妄动之弊。今陛下励精求治,宜致太平,而反令人心兀兀不安者,盖更张太过,轻变祖宗之法故也。祖宗之法皆至精至密,其在于今,岂皆不可行?但时异势殊,不无偏而不举之弊耳。只宜救偏补弊以求可行,岂宜一扫而更之乎?及其最可鄙者,如市井上买卖生理,宜从民便,乃亦设市易司,官为之监督,下至果品微物,也都经官监卖,岂不伤损国体。盖市易乃商贾之事,凡缙绅士大夫之家,若有经商贩卖,罔利于市者,尚不为清议所容。岂有堂堂大国,遑遑求利不已,而不为四方非笑、公论鄙薄者乎?陛下何为而不务大体,而屑屑于小事也。”疏上,留中不报。于是求去益力,遂以原官司空出判河阳府。然彦博以宿德众望,身虽在外,而神宗之眷念特有加焉,此可见神宗之于彦博,知之未尝不深,尊之未尝不至,然不能用其言,安其身者,正以求治太急,偏听安石之深故耳。夫治天下者,当以天下之贤,共成天下之治。今神宗之所贤者,独安石一人,而老成耆德纷纷引去,尚可以为治乎?虽加之眷礼,亦虚文而已,宜乎宋事之日非也。 原文 初光州司法参军郑侠监安上门,及久旱岁饥,征敛苛急,东北流民每风沙霾噎,扶携塞道,羸疾愁苦,身无完衣。并城民买麻籸、麦麸,合米为糜,或茹木实草根。至身被锁械,而负瓦揭木,卖以偿官,累累不绝。乃绘所见为图,奏疏诣阁门,不纳。遂假称密急,发马递上之银台司,言:“陛下南征北伐,皆以胜捷之势作图来上,料无一人以天下忧苦,父母妻子不相保,迁移困顿,遑遑不给之状为图而献者。臣谨按安上门逐日所见绘成一图,百不及一,但经圣眼亦可流涕,况于千万里之外哉!陛下观臣之图,行臣之言,十日不雨,乞斩臣以正欺君之罪。”疏奏,帝反覆观图,长吁数回,袖以入内。是夕寝不能寐。翌日命开封体放免行钱。三司察市易。司农发常平仓。三卫具熙河所用兵。诸路上民物流散之故。青苗、免役,权息追并,方田、保甲并罢。凡十有八事,民闻之,欢呼相贺。 直解 光州,即今河南光州。司法参军,是断理刑狱的官。麻籸,是麻查。麦麸,是麦皮。糜,是粥。熙、河,是二州名,即今陕西临洮府,河州卫。在京商贾,输钱于官,而免其当行,叫做免行钱。朝廷自出钱帛货物与民交易,叫做市易。当青苗在田之时,把官钱借与人户,待收成加利还官,叫做青苗钱。当役人户,以等第出钱,免其差役,叫做免役钱。立为方限,丈量出土,而分等定税,叫做方田。京畿及河北诸路,各立保甲,令自置弓箭,叫做保甲。皆王安石所行之新法也。初光州司法参军郑侠监守安上门。是时久旱岁饥,民不聊生,而有司奉行新法,征敛愈急。百姓每四散逃移。东北一带的流民,每遇风沙霾蔽之时,扶老携幼,塞满道路,羸疾愁苦,身无完衣。其傍城居民买麻籸、麦麸和米为粥而食之。或有采木实,掘草根以充饥者。又被官府比较钱粮,只得拆卸房屋,甚至身被枷锁而负瓦揭木,卖以还官。如此者累累不绝。郑侠在安上门见了许多情状,心甚不忍,思量小民这等穷苦,朝廷如何知道。乃将每日所见,画成图本,叫做流民图,连本奏上。阁门不肯收纳。遂假称有机密紧急事情,发驿马走递,进上银台司,径达御前。本中说道:“陛下近来南征交阯,北伐熙河,人都以战胜克捷之势画图来献。至于天下忧苦,父母妻子不相保,迁移困顿,遑遑不给之状,料无一人为图以献者。臣谨将安上门一带逐日所见,画成一图,中间困苦流离之状,百分中画不尽一分。然只此一经圣眼亦可伤心流涕矣。夫安上门一处,近在辇毂,尚且如此,况于千万里之外哉!所以然者,只因新法不善,贻百姓之害,伤天地之和,所以久旱不雨。今欲挽回天意,须是急罢新法。陛下观臣之图,行臣之言,若十日之内不雨,乞斩臣以正欺君之罪。”疏奏,神宗将此图反覆省览,才晓得新法之害如此。长叹数声,袖了入宫,一夜不能安寝。到明日传旨着开封府官量除免行钱。三司官审察市易禁革奸弊。司农发常平仓,赈济饥民。殿前马步三卫开具熙河所用兵食若干,以听裁省。诏天下诸路各上言民物所以流散之故。青苗钱、免役钱暂停追并。方田、保甲并罢不行。一时革去新法共有一十八件。百姓欢呼相庆,有再生之望焉。夫小民穷苦之状,无处无之。但人君深居九重,无繇得见,而所司又不以时闻。此下情所以不通,德泽所以不究耳。神宗有感于郑侠之图,而不能不惑于安石之说,以致民心离叛,国本摇动,岂非壅蔽之习已成,而忧危之言难入哉!此古之帝王所以贵清问下民,而先知小人之依也。明主宜深监于斯。 原文 先是帝语翰林学士承旨韩维曰:“天久不雨,朕日夜焦劳,奈何?”维对曰:“陛下忧闵旱灾,损膳避殿,此乃举行故事,恐不足以应天变。当痛自责己,广求直言。”因上疏极言青苗及开边之害。帝感悟,即命维草诏。诏出,人情大悦。会侠疏至,帝慨然行之。是日果大雨,远近沾洽,辅臣入贺,帝示以侠所进图状,且责之,皆再拜。安石上章求去,外间始知所行之繇。群奸切齿,遂以侠付御史,治其擅发马递罪。吕惠卿、邓绾言于帝曰:“陛下数年以来,忘寝与食,成此美政,天下方被其赐,一日闻狂夫之言,罢废殆尽,岂不惜哉!”相与环泣于帝前,于是新法一切如故。惟方田暂罢矣。 直解 史臣叙神宗未罢新法之先,曾谕翰林学士承旨韩维说:“方今久旱不雨,朕闵念小民,日夜焦劳,当如何处之?”韩维对说,陛下忧旱灾,损膳避殿,意非不诚,但此只是沿袭旧规,举行故事而已,恐不足以上应天变,格天心也。当痛自责己,广求直言,庶民隐不壅于上闻,而朝廷得改其缺失,乃有益耳。”维因上疏极言青苗与开边之害,于是神宗感悟,即日命维草诏罪己。诏书一出,人情无不欢悦。适郑侠流民图疏亦至,故神宗慨然独断于心,罢新法十八事。是日天果大雨,远近沾洽,可见天人感应之机不爽如此。于是辅臣入贺,神宗将郑侠所进图状出以示之,且责其变法扰民。辅臣皆再拜谢罪。王安石因不自安,上疏求去。起初诏从中出罢新法,外边人莫知其故,至是知其繇于郑侠。安石党中群奸切齿痛恨,遂锻炼其罪,拿侠付御史狱。因疏中难以指摘,说他不合擅发马递,以此治罪。翰林学士吕惠卿、御史中丞邓绾这两个小人共奏说:“陛下数年以来忘寝与食,讲求经书,以成美政。天下方才得被恩赐,一旦闻狂夫之言,便轻信之,罢废几尽,岂不惜哉!”因相与环泣于上前,以蛊惑竦动之。于是神宗又失了主张,将一切新法仍都照旧施行。只方田一法,暂且停止。天下复被其害矣。夫新法之行,举朝以为不可,神宗不听也。及民害已深,天变示异,方始知惧,而韩维之言,郑侠之图得以感动之。观于新法罢雨泽降,而天之告戒明矣。使能繇此省悟,尽复祖制以与民更始,宋祚未可量也。乃惑于群奸,甘蹈欺天之罪,竟为有宋基祸之主,岂非万世之永鉴哉! 原文 以吕公著、薛向同知枢密院事。公著在翰林,读《后汉书》毕,帝语以释老之事。公著曰:“尧舜知此道乎?”帝曰:“尧舜岂不知?”公著曰:“尧舜虽知此,而惟以知人安民为难,所以为尧舜也。”帝默然。又论前世帝王曰:“汉高祖、武帝有雄才大略。高祖称吾不如萧何,吾不如韩信,至张良独曰吾不如子房。盖以子房道高尊之,故不名。”公著曰:“诚如圣谕。”帝又曰:“武帝虽以汲黯为戆,然不冠则不见。后虽得罪,犹以二千石终其身。”公著曰:“武帝之于汲黯,仅能不杀耳。”帝又论唐太宗。公著曰:“太宗所以能成王业者,以其能屈己从谏耳。”帝临御日久,群臣畏上威严,莫敢进规。至是闻公著言,竦然敬纳之,故有是命。 直解 释,是佛家。老,是道家。神宗以端明殿学士吕公著、工部侍郎薛向同知枢密院事。公著平生以忠直事主,不肯阿旨取容。在翰林尝至御前读《后汉书》,读毕,神宗偶言及释老之事。公著即问神宗说:“陛下取法尧舜,而谈及释老,不知尧舜当时亦知此道否?”神宗答说:“尧舜是圣人,岂不知此道。”公著对说:“尧舜虽知此道,然其心之所汲汲者,惟曰知人则哲,安民则惠,以此为难,而不敢暇逸,未尝为释老遗世绝俗之事。此所以为尧舜也。”神宗默然不答。神宗又尝与公著评论前代帝王,谓:“汉高祖及武帝俱有雄才大略,非庸君世主可及。高祖尝叙取天下之功,谓镇抚百姓,馈饷不绝,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众,战胜攻取,吾不如韩信。二人皆称名,至论张良,独说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吾不如子房。盖以子房道高而尊之,故称其字而不名也。”公著对说:“诚如圣谕。”神宗又说:“汉武帝时,汲黯屡好直谏。武帝虽怪他愚戆,然心敬重之,不戴冠则不相见。后虽坐小法免官,未几,复召用为淮阳太守,竟以二千石终其身,恩礼亦不薄矣。”公著对说:“所贵乎敬礼贤臣者,为其能用之耳。武帝之于汲黯,每以切谏不令出入禁闼,是但能不杀之而已,岂真能用之乎!”神宗又论及唐太宗。公著说:“太宗所以能成其业者无他,只是屈己从谏,不以势位骄人,不以才能自是,所以人乐为用,而王业遂成耳。”是时神宗临御日久,群臣都畏其威严,莫敢以规讽之言进者。至是闻公著之言,句句都是规讽,知得公著是个忠直之臣,竦然敬纳之。故有同知枢密之命。古语说:“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吕公著当群臣畏避缄默之时,独能因事纳忠,尽言不讳,可谓直亮之臣矣。然神宗不以为忤,而且重用之,其知人纳谏之明亦不可及。宜史臣记之以为后法也。 原文 太皇太后曹氏崩。帝事太后致其诚孝,后亦慈爱天至。故事,外家男子毋得入谒。帝以后春秋高,数请召弟佾入见,久之乃许。及见少顷,后谓佾曰:“此非汝所当得留。”趣遣出焉。帝尝有意于燕蓟,与大臣定议而白其事。太后曰:“事体至大,吉凶悔吝生乎动,得之,不过南面受贺而已。万一不谐,则生灵所系,未易以言。苟可取之,太祖、太宗收复久矣!何待今曰。”帝曰:“敢不受教。” 直解 太皇太后曹氏,是仁宗继后,神宗之祖母,武惠王曹彬孙女也。元丰二年十月崩。史臣记神宗事太后,敬养尊崇,极其诚孝。太后亦慈爱笃至,出于天性,非繇勉强。旧制,外家男子不许入宫朝见。神宗以太后年事已高,心中必思念至亲骨肉,屡请召太后弟曹佾入见,欲以承顺其意。太后初间不许,及后神宗请之不已,日久方许。及宣佾入见,才得少顷,太后便与佾说:“这宫禁之地,非汝外人所当得留。我岂可徒徇私情,不顾祖宗家法。”即时遣令出宫。其内治之严如此。神宗尝以燕蓟本中国地方,自石晋时陷入契丹,为虏久据,要兴兵取之。与大臣计议已定,奏知太后。太后说:“这事情关系甚大。大凡吉凶悔吝,繇动而生。惟安静无事,可以获福。今取得燕蓟,不过南向而坐,受百官朝贺而已,更何加益。万一不成,则兵连祸结,仇杀无已,此乃生灵性命所系,岂可轻言。若这燕蓟地方,可以容易取得,昔太祖、太宗的时节,兵精将猛,所向克捷,那时必已收复久矣,何待今日。况今日钱粮兵马大非太祖、太宗之时可比,而欲取其所不能取,不亦难乎!”于是神宗感悟,奏说:“敢不谨受教训。”自此不言取燕蓟矣。夫太后以一妇人而知天下之大计,神宗受命,其不妄兴,可谓伟矣!不然,宋室之祸将不待靖康而始烈也。史又称太后性慈俭,常于禁苑种谷亲蚕,左右臣仆毫分不假借,宫省肃然。其坤仪纯备,可以为万世宫闱之法矣。 原文 以司马光为门下侍郎。既而苏轼自登州召还。缘道人相聚号呼曰:“寄谢司马相公,毋去朝廷,厚自爱以活我。”是时天下之民引领拭目以观新政。司马光既入,上言新法之弊:“陛下微有所改而远近皆相贺,不可泥三年不改于父道之说。”而当时进言者犹谓三年无改父道,欲稍稍损其甚者。公毅然争之曰:“先帝之法,其善者百世不可变。若王安石、吕惠卿所建,非先帝本意者,改之当如救焚拯溺也。况太皇以母改子,非子改父。”众议乃定。 直解 登州,即今山东登州。先是司马光居洛阳十五年。及神宗崩,哲宗即位,遂以光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天下闻司马光入相,无不欢呼相庆。适有知登州苏轼被召还京,沿路的人相聚号呼,向苏轼说:“朝廷用司马相公,实天下生灵之幸。为我寄谢司马相公,慎勿轻去朝廷。愿厚自爱护,相天子以全活我等。”是时天下之民憔悴困苦,皆引领拭目,愿观新政。其系天下之望如此。司马光既入京,即上疏极论新法之弊,且言:“为治当顺人心。陛下近来小小改易新法,远近便举手加额,交相庆贺。人心望治,有如饥渴。陛下急宜俯顺人心,不可拘泥三年无改父道之说,致失民望也。”盖当时进言者谓神宗初崩,不宜遽反其所为,犹执三年无改父道之说,欲稍稍去其太甚者。司马光毅然争之说:“先帝之意本欲爱养斯民,其法出自先帝者,未常不善,虽百世不可易。若王安石、吕惠卿所立,元非先帝本意者,改之当如救焚拯溺,出民于水火之中,岂可缓也。况今太皇太后主持于上,就使有所改革,亦是以母改子,非是以子改父,何得拘三年无改之说。”于是众议乃定,遂尽罢保甲诸法。按司马光历事先朝,忠谋谠论,始终不渝,其系天下之望久矣。故其居洛也,天下惟恐其不为宰相。其既相也,天下惟恐其去朝廷。而外夷之人亦且谓中国相司马,慎毋生事。贤相之为国家重如此。然则人主之谕相,可不慎哉! 哲 宗 哲宗皇帝,名煦,是神宗之子,在位十五年。 原文 诏详定役法。苏轼言于光曰:“差役、免役,各有利害。免役之害,掊敛民财,十室九空,敛聚于上,而下有钱荒之患;差役之害,民常在官,不得专力于农,而贪吏猾胥得缘为奸。此二害轻重盖略等矣。”光曰:“于君何如?”轼曰:“法相因则事易成,有渐则民不惊。三代之法,兵农为一。至秦始分为二。及唐中叶,尽变府兵为长征卒。自尔以来,民不知兵,兵不知农。农出谷帛以养兵,兵出性命以卫农。天下便之,虽圣人复起,不能易也。今免役之法,实大类此。公欲骤罢免役而行差役,正如罢长征而复民兵,盖未易也。”光不然之。轼又陈于政事堂,以为役法可雇不可差,第不当于雇役实费之外,多取民钱。若量入为出,不至多取则自足以利民,何必改法。 直解 宋初役法,佥民丁壮,轮流官府应役,叫做差役。及王安石变法,令民计丁出钱,征收在官,雇人应当,叫做免役。哲宗初即位,用司马光为相,凡熙宁新法不便于民的渐次更罢。至元佑元年闰二月,诏资政殿大学士韩维等详定役法所宜因革,中书舍人苏轼与司马光说:“差役、免役这两样法各有利有害,皆不能无弊。免役之害在于敛财太重,以至十室九空,财聚于官,而民间匮乏,有钱荒之患。差役之害,在于羁民在官,常用供役,不得专力务农,更兼贪官猾吏,因缘为奸,抑勒剥削,困辱卖放,无所不至。这两者之害,轻重略同,所宜审择便宜以为行止也。”光问说:“于君之意当何如?”轼答说:“大凡立法,因旧而为之,则事势便而易成,以渐而改之,则民情安而不惊。且如三代之法,不分兵农,无事则散而为农,有事则起而为兵,兵无坐食之患,农无养兵之费。岂不是善制。至秦并天下,始分兵农为二。历两汉、魏晋、六朝皆遵行之。至唐太宗乃立府兵之法,以仿古者寓兵于农之意。然行之未久,府兵废坏。比及玄宗时复募民为兵,叫做长征卒,仍用秦法。自此以来,民不习兵革战斗之事,兵亦不知稼穑耕获之事。然农得一意耕作,出谷帛以养兵。兵得一意战守,出性命以卫农。天下亦以为便,虽三代圣人复起不能改也。今免役之法,乡户人出了钱,得一意于耕作,官府有钱雇役,也不缺人差使,正与兵制相类。公欲骤然罢免役,而行差役,正如要罢长征而复民兵,反致惊扰而无益于事,盖未易也。”司马光不以其言为然。轼又诣宰相政事堂言之,说:“雇役便民,不必更改,但不当于实费之外多取民财,民所不便,只是这一节耳。若严为禁令,使有司量入为出,不许于实费外多取分毫,则民力易供,自不至于十室九空,无钱荒之患矣。何必纷纷改法为也。”大抵法无古今,要在因时宜民而已。时势既改,民所不宜,虽圣王之法,安得不变;果合时宜,顺民情,虽非贤圣所立,然其法不可改也。王安石轻变宋朝祖宗之法,纷纷为百姓患苦,如青苗、方田等法,诚当急罢之以利民矣。至于免役、保甲之类,却又民之所便,岂可概以其人而废之哉!苏轼之言,可为议法之准,保治者所当深念也。 原文 五月,以韩维为门下侍郎。初神宗崩,维以提举嵩山崇福宫赴阙哀临。太后劳问,维对曰:“人情贫则思富,苦则思乐,困则思息,郁则思通。诚能常以利民为本,则民富;常以忧民为心,则民乐;赋役非民力所堪者去之,则劳困息;法禁非人情所便者蠲之,则郁塞通。推此而广之,尽诚而行之,则子孙观陛下之德,不待教而成矣。” 直解 元佑元年五月,哲宗以韩维为门下侍郎。史臣叙说,初,神宗崩时,维以提举嵩山崇福宫赴京哀临。太皇太后因维是先朝旧臣,特加慰劳,且问以当今政务何者为先。维对说:“为政在顺人情。今日之切务,惟察人情之所思者为之处置而已。彼人情当贫窘之时,则思财富;当疾苦之时,则思快乐;当劳困之时,则思安息;当拂郁之时,则思通畅。此自然之情也。今天下民情有所思而不得久矣。诚能知民之思富也,为之薄其税敛,常以利民为本,则财不在官而在民,民自富矣。知民之思乐也,为之御其灾患,常以忧民为心,则忧以一人,而乐以天下,民自乐矣。知民之思息也,凡赋役之重,非人力所堪者,悉罢去之,则不尽人之力,而劳困者得息矣。知民之思通也,凡法禁之苛,非人情所便者,悉蠲除之,则不尽人之情,而郁塞者得通矣。即此数者而推广之。凡人情有所思而无以自遂者,莫不为之经营,而又以实心行之,不徒以虚文塞责,则不惟天下穷民如解倒悬,而圣子神孙观感陛下之德者,亦皆约己裕民,无敢侈然肆于民上,不待教而自成矣。岂非今日之切务哉!”然欲富、欲乐、欲息、欲通,乃人之恒情,君民之所同也。惟在上者,但知遂己之欲,而不复体民之情,剥下以奉上,拂民以从欲,至于人心怨叛而上不知,覆亡之祸率繇于此。诚能以己之心,度民之心,所欲与聚,所恶勿施,则民心悦而邦本固,君之所欲者,亦未尝不两遂矣。此又君天下者所当知。 原文 九月,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司马光卒。时两宫虚己以听光为政,光亦自见言行计从,欲以身徇社稷,躬亲庶务,不舍昼夜。宾客见其体羸,举诸葛亮食少事多以为戒。光曰:“死生,命也。”为之益力。病革,不复自觉,谆谆如梦中语,然皆朝廷天下事也。及卒,太皇太后为之恸,即日与帝临其丧,赠太师温国公,谥文正,年六十八。京师为之罢市往吊,鬻衣以致奠,巷哭以过车。及如陕葬,送者如哭私亲,岭南封州父老亦相率具祭,都中四方皆画像以祀,饮食必祝焉。 直解 陕,即今河南府陕州,是司马光原籍。岭南,是广东地方。封州,即今肇庆府封川县,是极南界上。元佑元年九月,宰相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司马光卒。是时哲宗幼冲,太皇太后高氏临朝,以光名德宿望,用以为相,虚心委任,凡朝廷政事,一切听光整理,无毫发疑沮。光亦见己之所言必行,所谋必从,感激非常知遇,誓欲委身致命,以为社稷,凡一应机务,虽至纤细之事也都身亲经理,不肯放过,以夜继日,未尝休息。宾客见其形体渐渐衰弱羸瘦,举汉时丞相诸葛亮故事,劝他节劳。说诸葛亮为相,自较簿书,夙兴夜寐,罚二十以上皆亲览,所食不至数升。司马懿说他食少事烦,岂能久活,果然不久而死。今公当以此为戒可也。司马光答说:“人之死生有命,非关劳佚,我岂可自爱其身,而不为国家尽力乎?”于是为之益力。及到病危之日,精神昏愦,不复自觉,口里犹谆谆说话,不甚明白,如梦中语,却都是朝廷天下的事。其精诚为国至死不休如此。及卒,太皇太后因失了贤相,不胜哀恸,即日与哲宗亲到他家哭临,赠官为太师温国公,谥文正,一应恩数,尊隆无比,年止六十八岁。京师人争去吊丧,虽常日市井人多的去处,也都空虚无人交易,至于典卖衣服以供祭奠,丧车过时,合巷聚哭。及归葬陕中,送丧的人,如哭其私亲一般。至于岭南封州极边去处的父老,也相率具祭。京中及四方人皆画他形象,朝夕祭献,一饮一食必告祝焉。按司马光自元丰八年五月入相,至是才一年有余,而身死之日,天下痛惜之如此,何哉?史称光生平不欺,诚心自然,虽儿童妇女皆知其名,盖惟至诚故能动物,不期月而化成,良有本也。若光者,可为万世人臣之法矣。 原文 三月,程颐请就崇政、延和殿讲读。颐又上疏曰:“臣近言迩英渐热,只乞就崇政、延和殿。闻给事中顾临以延和讲读为不可。臣料临之意,不过谓讲官不可坐于殿上,以尊君为说尔。臣不暇远引,只以本朝故事言之。太祖皇帝召王昭素讲《易》,真宗令崔颐正讲《尚书》,邢昺讲《春秋》,皆在殿上。当时仍是坐讲。立讲之仪,只始于明肃太后之意。此又祖宗尊儒重道之盛美,岂独子孙所当为法,万世帝王所当法也。今世俗之人,能为尊君之言,而不知尊君之道。人君惟道德益高则益尊。若势位则崇高极矣,尊严至矣,不可复加也。”又曰:“天下重任,惟宰相与经筵。天下治乱系宰相,君德成就责经筵。” 直解 元佑二年三月,崇政殿说书程颐,请哲宗每日讲读,移就崇政、延和二殿。颐又上疏说:“臣近言迩英阁渐热,只乞就崇政、延和殿者,恐圣躬临幸未便故也。今闻给事中顾临以延和讲读为不可。臣料临之意无他,不过谓延和殿乃天子临御朝群臣之所,不可使讲官坐于殿上,以尊君为说耳。臣以为此非所以尊其君也。臣不暇远引异代,只以本朝故事言之。太祖皇帝尝召布衣王昭素讲《易经》,真宗尝令直讲崔颐正讲《尚书》,邢昺讲《春秋》,皆在殿上。当时都是坐讲。立讲之仪只起于仁宗时明肃皇太后之意,非祖制也。此可见祖宗尊儒重道不以势分为拘,诚旷古之盛节,昭代之美事,岂独子孙所当遵守,实万世帝王所当法也。今世俗之人,见人主稍自谦损,便以为亵尊,是徒能为尊君之言,而不知所以遵之之道也。盖天下至尊者道,至贵者德,人君惟讲学亲贤,使道德益高,则其尊益至,故以道德责成于君,乃为尊君之至也。若只以势位论之,则其崇高已到极处,尊严已到至处,不可复有加了。区区堂陛之节,乃其分所固有,何足以尊其君哉!”又说:“天下至重之任有两件:一是宰相之任,一是经筵之任。宰相佐天子理万几,得其职则天下治,失其职则天下乱。是天下之治乱系宰相也。经筵乃辅养君德之地,养之善则君德日就,养之不善则君德日非。是君德之成就责经筵也。”夫经筵之任,与宰相并重如此,则虽坐而讲读,岂为逾哉!然君德虽责经筵,而朝夕纳诲未尝不系于宰相也;治乱虽系宰相,而端养化原,未尝不系于君德也。人君知此而亲贤讲学,与躬行实践,并行而不废焉,则道德有于身,而至尊至贵,又有出于势位之上者矣。万世太平之业至岂外是哉! 原文 会夏暑,权罢讲筵,祖禹上言:“陛下今日之学与不学,系他日治乱。如好学,则天下君子欣慕,愿立于朝,以直道事陛下,辅佐德业而致太平;不学,则小人皆动其心,务为邪谄以干富贵。且凡人之进学,莫不于少时。今圣质日长,数年之后恐不得如今日之专,窃为陛下惜也。” 直解 史臣记哲宗在位时,适因夏天暑热,传旨暂辍讲筵。著作佐郎兼侍讲范祖禹上疏说:“天下之治乱在君德,君德之成否在讲筵。今陛下辍讲,必谓暂时优闲,未为大害。然今日之学与不学乃他日之治乱所关,非细故也。陛下若好学,则圣志清明,君德日进,天下之贤人君子皆欢然欣慕,以为圣君在上,无不愿立于朝,或敷陈正言,或修举正事,皆以直道事陛下,而辅佐德业以致太平,天下自此治矣。陛下若不学,则无义理养心之助,无贤人夹辅之功,天下之小人皆谓有隙可投,而动其不肖之心,务为邪佞谄谀以干富贵,苟可以蛊惑君心,浊乱朝政者亦无所不至,而天下自此乱矣。且学者难进而易退,时者难得而易失。人之进学莫不在于少年之时,盖以情欲未开,志虑专一故也。今圣质日长,正当汲汲学问之时,岂可一日放过。若失今不学,臣恐数年之后,情欲渐广,志虑渐分,必为他事所夺,不得如今日之专矣。臣窃为陛下惜此光阴,须及时勉学可也。”范祖禹此言,明白痛切,至于虑数年之后,恐不得如今日之专,尤当深省。夫人方年少,未尝不谓将来之日尚多;至于长大,未尝不以少年失学为悔。苟有远虑,则所以爱惜光阴者,宜无不至矣。 原文 以苏辙为御史中丞。时熙丰旧臣争起邪说以惑在位。吕大防、刘挚患之,欲稍引用以平夙怨,谓之调停。太皇太后疑不决。辙面斥其非。复上疏曰:“君子小人,势同冰炭,同处必争。一争之后,小人必胜,君子必败。何者?小人贪利忍耻,击之则难去;君子洁身重义,沮之则引退。此辈若返,必将戕害正人,渐复旧事,以快私忿。人臣被祸,盖不足言,所惜者祖宗朝廷也。惟陛下断自圣心,勿为流言所惑,勿使小人一进,后有噬脐之悔,则天下幸甚。”疏入,太皇太后曰:“辙疑吾君臣兼用邪正,其言极有理。”调停之说遂已。 直解 噬脐,是以口咬脐,势不相及,比喻事势已成,救之无及的意思。哲宗以翰林学士苏辙为御史中丞。是时正人在朝,新法尽革,把熙宁、元丰年间神宗所用的旧臣一概摈斥不用。于是失志之人怨入骨髓,乃捏造不根之言以离间朝廷,摇惑在位之士。宰相吕大防、刘挚恐激成大变,心甚忧之,因奏请太皇太后欲稍稍引用一二旧人以平夙怨,使两下和解,叫做调停之法。太皇太后心中疑虑不决。苏辙深以宰相之议为不可,乃于太后前面斥其非。又退而上疏说:“君子小人,道各不同,其势如冰之与炭不相容入。若同处一朝必至争竞。一争之后,小人必胜,君子必败。何也?小人贪着利禄,忍得耻辱,虽被人排击,不肯便去;君子洁己不污,守义不屈,少或沮之,即引身而退。今君子所以得安其位者,幸不与小人同处耳。此辈若返旧位,必将乘机肆毒,戕害守正之人,渐复熙宁之法,以快其私忿。小人安得不胜,君子安得不败乎!夫人臣被祸害止一身,犹不足言,所可惜者祖宗之基业,朝廷之法度,一旦为小人所坏,可为寒心耳。愿陛下为祖宗朝廷万世之虑,断自圣心,勿为流言所惑,勿使小人一进,致后来击之不去,救之不能,有噬脐无及之悔,则天下幸甚。”疏入,太皇太后深自感悟,谓丞相说:“苏辙疏中疑吾君臣兼用邪正。夫邪正岂可兼用,其言极有理。”于是宰相皆同声和之,调停之说,遂罢不行矣。夫国之有小人犹田之有莠,芟之尚恐不尽,况复引用,则蔓延之势益难图矣。汉时陈蕃、窦武协心同力而不免党锢之祸。张柬之等方中兴唐室,而武三思一得志,即相继窜移,皆除恶未尽之故也。苏辙之言,盖监于此。惜乎哲宗不悟,卒致群邪害正,而汉唐之祸复见于绍圣、元符之间,可为永鉴矣。 原文 翰林学士范祖禹上疏,其略曰:“陛下方揽庶政,延见群臣。今日乃宋室隆替之本,社稷安危之机,生民休戚之端,君子小人进退消长之际,天命人心去就离合之时,可不畏哉!太皇内决大策,拥立陛下,斥奸邪,抑侥幸,九年之间,虽德泽深于天下,然失职怨者多矣。今必有小人进言曰:‘太皇不当改先帝之政,逐先帝之臣。’此离间之言,不可听也。” 直解 元佑八年十月,是时太皇太后高氏既崩,哲宗初亲政事,旧朝乱政的小人,久被斥逐,都要夤缘起用,人情汹汹。翰林学士范祖禹上疏,大略说:“陛下临御以来,赖太皇太后主持调护,得以坐享太平。今太皇太后宾天,陛下初揽庶政,延见群臣,访求治理。今日不是寻常的时候,乃宋室隆替之本原,社稷安危之机括,生民休戚之端倪,君子小人进退消长之界限。上而天命之去就,下而人心之离合,皆在此时。一念正,则延无疆之休;一念偏,则贻无穷之祸。可不兢兢业业深加敬畏哉!昔先帝晏驾之时,中外危疑,赖太皇太后以至公之心,决定大策,拥立陛下,又斥退奸邪以正朝廷,裁抑侥幸以清左右,九年之间兴利除害,海宇清宁,德泽之被于天下者深矣。然而先朝小人失职怨望者亦多。臣料今日必有小人捏造邪说以惑圣听,说:‘先帝孜孜图治,所行的都是正事,所用的都是正人。太皇太后只宜件件遵守,不当更改先帝之政,斥逐先帝之臣。’这等的说话皆非忠言,乃欲离间陛下,构起衅端,以开群邪进用之门耳。陛下宜审察之,不可轻听也。”大抵小人心怀不测,舌辩难穷。苟欲遂其私,则离间人之骨肉而不顾;苟欲行其说,则倾败人之国家而不惜。其为害有不可胜言者。祖禹此言,至为剀切,而哲宗不悟,卒至奸邪柄用,国事日非,谗间之说一行,则祸乱之关已启,岂非万世之鉴哉! 原文 “陛下初立,上书言法不便者万数。太皇因人心之欲改,与陛下同改之,非以己之私而改也。既改其法,则作法之人,及主其法者,有罪当逐,亦以众言逐之,皆上负先帝,下负天下者也。惟陛下清心察理,敢以奸言进者,痛惩一人,以警群慝,则帖然无事矣。若稍入其言,则奸言继进,万一追报之礼少有不至,于太皇圣德无损,而于陛下孝道有亏。今初揽政事,乃小人乘间伺隙之时,故不可不谨防之。此等既上误先帝,今又将复误陛下,天下事岂堪小人再破坏耶!” 直解 范祖禹疏中又说:“陛下初即位时,中外臣民上书言新法之不便者至有万数。太皇太后因人心之所欲改,与陛下同改之。盖出于天下之至公,非一人之私意也。夫既以法为病民而改之,则当时立法之人,与附和而行其法者,自然有罪当逐。太皇太后亦因天下人心之共愤而逐之。盖此辈皆诬上行私,蠹国害民,上负先帝知遇之恩,下负天下仰望之意,罪不容诛者也。太皇亦岂以私意逐之哉!愿陛下清心察理,鉴太皇忧勤保国之心,烛群小挟私兴谤之故,敢有以离间之言进者,重处一人以警群邪,则小人自知慑服,朝廷帖然无事矣。若陛下一不主持,稍入其言,则奸言望风而兴,凡可以上诬太皇而阴间陛下者,必相继而进。万一陛下追报太皇之礼少有未至,于太皇圣德固无所损,而于陛下孝道则大有亏缺,所系岂小小哉!今陛下初揽万几,人怀观望,正小人乘间伺隙之时,不可不谨防之也。此辈昔日既上误先帝,今又结党窥伺,将复误陛下。天下事被此辈破坏久矣。以太皇十年之培养尚未全复,岂堪小人再坏之耶!”按哲宗以冲年践祚,赖太后同政,信用诸贤,故元佑之政庶几仁宗。及太后一崩而群奸窥伺者望风而至,虽以祖禹辈之极谏而不能阻章惇诸人之频进,议论纷纭,国是不定,以致国家破坏,卒不可收拾,岂非万世之明鉴哉! 原文 按元佑中,帝御迩英殿,吕大防等进曰:“祖宗家法甚多,所立最善。自古人主事母后,朝见有时。祖宗以来,事母后皆朝夕见,此事亲之法也。前代大长公主用臣妾之礼,仁宗以侄事姑,此事长之法也。”帝曰:“今宫中见行家人礼。”大防等曰:“前代宫闱多不肃。本朝宫禁严密,此治内之法也。前代外戚多预政事。本朝母后之族皆不预事,此待外戚之法也。前代宫室多尚华侈。本朝宫殿止用赤白,此尚俭之法也。前代人君虽在宫禁,出舆入辇。祖宗皆步自内庭,出御后殿,此勤身之法也。前代人主在禁中冠服苟简。祖宗以来,燕居必以礼,此尚礼之法也。此皆祖宗家法,所以致太平者。陛下不须远法前代,但尽行家法,足以为天下。”帝深然之。 直解 史臣记元佑年间,一日哲宗御迩英殿,宰相吕大防等侍侧,因奏说:“本朝祖宗家法极多,立得规矩最好。前代人主事母后,朝见有定期,情礼疏简。祖宗以来事母后皆朝夕朝见,以尽昏定晨省之礼,此事亲之家法也。前代大长公主入宫则行臣妾之礼,是以姑拜侄。我朝仁宗皇帝以侄礼事姑,不敢少慢,此事长之家法也。”哲宗说:“今宫中姑侄之间,见行家人礼,尊仁宗故事。”大防等又奏说:“前代宫闱之内,多不严肃,致多秽德。我朝宫禁严密,内外肃清。此治内之家法也。前代皇亲外戚,多于预政事,致有擅权乱政害国亡家之祸。我朝母后之族,但荣之以爵禄,并不委任政事。此待外戚之家法也。前代宫室多尚华侈,竭民财力以作无益。我朝宫殿止用赤白二色,并无五彩辉煌之制。此尚俭之家法也。前代人君虽在宫禁近地,出入必乘舆辇。我朝祖宗皆从内廷步行出到后殿,宫中无乘舆之制。此勤身之家法也。前代人主在宫禁中适情自便,冠服多苟简非礼。我朝祖宗以来,燕居独处,必正衣冠,尊瞻视,依礼而行。此尚礼之家法也。此等都是祖宗以来世守之家法,故家齐国治,累世安享太平,皆繇于此。陛下不须远法前代之君,但尽行祖宗家法,即为守文之令主,而足以治天下矣。”哲宗深纳其言。按宋之立国规模不及汉唐,而家法则远过之。若吕大防等之所宣述,皆修身齐家要务,诚其子孙所当世守也。 徽 宗 徽宗皇帝,名佶,是神宗第十一子。哲宗无子,佶以端王继统,在位二十六年。 原文 以朱勔领应奉局及花石纲于苏州。初蔡京过苏州,欲建僧寺阁,会费巨万。僧言必欲集此缘,非郡人朱冲不可。京即召冲语之。居数日,冲请京诣寺度地,至则大木数千章积庭下。京器其能。逾年,京召还朝,遂挟冲子勔与俱,窜姓名于童贯军籍中,皆得官。帝颇垂意花石,京讽冲密取浙中珍异以进。初致黄杨三本,帝嘉之。后岁岁增加,贡五六品。至是渐盛,舳舻相衔于淮汴,号花石纲。置应奉局于苏州,命勔总其事。 直解 应奉局是供应上用衙门。花石纲是管运花木山石的领头。这一段是记宋徽宗崇信奸回,纵欲害民的事。崇宁四年十一月,徽宗新设应奉局于苏州,以朱勔领之,就教他兼管解运花石的领头。史臣因叙花石纲根繇及朱勔所以进用的缘故,说初蔡京未入相之时曾过苏州,要于僧寺建一佛阁,估计支费该用钱巨万。僧说这工力艰大,非得郡人朱冲干办不可。蔡京随即唤朱冲来,以此事托之。数日之间,朱冲便请蔡京到寺,看度建阁的地基。及蔡京到寺,已有大木数千株堆积庭下,可以建阁。于是蔡京以朱冲干济敏给,才力过人,堪备委用。次年京被命还朝,遂将朱冲并他儿子朱勔,一同带到京中。时童贯为熙河等处经略使,用兵于西边上。蔡京就将朱冲、朱勔父子姓名诡窜入童贯军籍中,后皆冒滥军功,得授官职。是时徽宗怠于政事,颇留意于花木山石之好。蔡京乃教朱冲密地采取浙中所产珍异之物以进。初间止进黄杨树三株以窥探上意。徽宗果甚喜之。以后便年年进贡,加增至五六样。至是所进益多,用大船装载,前后连续不绝,以百千计,从淮入汴,运到京师,号为花石纲。因置应奉局于苏州地方,命勔总管其事。此应奉局花石纲皆自古所未有之事。史臣叙之,见宋之所以亡也。大抵小人欲盗君之权,必先中君之欲,使其心流连于淫乐而无忧危之远图,使其身羁迷于玩好而无清明之暇日,然后得以纵其恶而无忌矣。蔡京之于徽宗正用此术。是以明主必清心寡欲,以端治原,则小人无所投其隙矣。 原文 勔指取内帑如囊中物,每取以数十百万计。于是搜岩剔薮,幽隐不置。凡士庶之家,一石一木稍堪玩者,即领健卒直入其家,用黄帊覆之加封识焉,指为御前之物,未即取,使护视之。微不谨,即被以大不恭罪。及发行,必撤屋抉墙以出。人不幸有一物小异,共指为不祥,惟恐芟夷之不速。民预是役者,中家破产,或卖子女以供其须。山辇石,程督惨刻,虽在江湖不测之渊,百计取之,必得乃止。至截诸道粮饷纲,旁罗商船,揭所贡,暴其上,篙工柁师,倚势贪横,凌轹州县,道路以目相视。 直解 粮饷纲就如今运粮的船。篙工柁师,是驾船的人。朱勔既奉朝命,总领应奉局,遂恣意购求花石,指供奉为名,动支内库钱粮,就似囊中取物一般。每一取,辄以数十百万计。于是岩穴薮泽之中,无不搜剔,虽幽深隐辟去处也不放过。凡士民之家有一块石,一根木,稍稍可玩者,即带领健卒径入其家,用黄巾帊盖上,加以封识,指为朝廷御用之物。又未即取去,着本家早晚看守。一或不谨,小有损伤,便加以大不敬之罪。及发行时,必撤毁房屋,抉破墙壁以出。人家不幸有一物小异,都指为不祥,惟恐芟除不速,致受其累也。百姓每为这差使,中等人家都破荡产业,或至鬻卖子女以供其费。如山上有奇石,就令人凿山取之,用车搬运,催督工匠,极其惨刻,虽在江湖不测之渊,也千方百计取之,务要得了才罢。及装载入京,船只众多,至将各道粮船都截住不行。又四散捉拿商船,将贡物安放暴露于上。篙工柁师,因而恃势贪横,凌轹所过州县。道路观者不敢出一言,只以目相视而已。夫人主以四海之富,垂意一花石,似无甚害。乃其弊至于耗国用,竭民财,敛天下之怨,何哉?盖人主一有所好,则小人争致奇美以中其欲,而取用必多,征求必广,其势必至此极也。昔魏明帝起土山于芳林,正与徽宗之事相类。然两君皆立致丧乱,曾不得终享花石之乐。人主推此而观其嗜好,可不慎哉! 原文 二月,蔡京有罪免。京怀奸植党,威福在其手中。托绍述之名,纷更法制,贬斥群贤。增修财利之政,务以侈靡惑人主,动以《周官》“惟王不会”为说。每及前朝惜财省费者,必以为陋。至于土木营造,率欲度前规而侈后观。时天下久平,吏员冗滥,节度使至八十余员,留后、观察下及遥郡刺史多至数千员,学士、待制中外百五十员。京因睹帑藏盈溢,遂倡为“丰亨豫大”之说,视官爵财物如粪土,累朝所储扫地矣。及彗星见,帝悟其奸,凡所建置一切罢之,而免京为中太一宫使。 直解 遥郡刺史,是不到地方,但遥领各州刺史的职衔。徽宗崇宁五年二月,宰相、司空、右仆射蔡京有罪罢免。史臣因叙他罪状说,蔡京在朝,心怀奸恶,广植私党,窃弄国家刑赏之柄,作威作福在其手中。以绍述熙宁、元符之政为名,将朝廷制度纷纷更改。凡一时贤人君子,目为党人,贬斥流窜,死亡略尽。增修聚敛财利之政,务在剥民媚上,以淫侈华靡之事迷惑人主。每常将《周礼》中“惟王不会”一句借为口实。盖《周礼》中载周时制度,凡诸司费用钱粮,每岁终则会计其多少,惟王之所费则不会计,不敢以有司之法制王也。然虽不会计,却自有九式定制,不是荡然无节。蔡京要阿奉徽宗,乃妄引圣经以恣其欲。又每论及前朝圣帝明王惜财省费之事,则曲加诋毁姗笑,以为鄙陋,不能以天下自奉。至于土木营造之工,都要极其宏丽,度越前人之规制,而震耸后人之观瞻。是时天下太平日久,官秩冗滥。如各路节度使至八十余员,留后、观察下及遥郡刺史多至数千员。兼学士与待制衔的官,在京在外至百五十员。其耗财扰民无有纪极如此。京因见库藏充溢,遂倡为“丰亨豫大”之说,说王者当这等极盛之世,百凡规模都宜恢弘阔大,以明示得意。故其视官爵财物,略不爱惜,如粪土一般。不但百计巧取的四方物货浪费尽绝,并将累朝祖宗之所储蓄皆扫地尽矣。及是彗星出见,徽宗始悟其为奸。于是下诏,凡蔡京之所建置如诸州供奉之物,方田之法,党人之禁,一切都停革,并免京为中太一宫使,罢其宰相职事。按宋室之乱始于哲宗之相章惇,成于徽宗之相蔡京。今因大变而黜京,宋事犹可为也。乃未及一年,而京复入相,迄于颠覆播迁而不悔,何哉?徽宗侈忲自恣,宴安成性,徇于耳目玩好之事,溺于流连荒亡之业,始终皆蔡京引诱赞成之。蔡京一去,则承顺无人,徽宗之心必有寂然不乐者。是以明知其作奸误国,天怒人怨而终身不能去也。可为万世之永鉴矣。 原文 以赵挺之为尚书右仆射。初,挺之首兴边事,用兵累年。至是帝临朝语大臣曰:“朝廷不可与四夷生隙,隙一开,祸拏不解,兵民肝脑涂地,岂人主爱民恤物意哉!”挺之退谓同列曰:“上志在息兵,吾曹所宜将顺。” 直解 徽宗召中太一宫使赵挺之复为尚书右仆射。挺之在朝专务迎合上意。初时见徽宗喜好边功,遂首建用兵西夏之议,致夏人进略镇戎,再攻湟州,兵连数年不息,边民横遭屠掠,财力困竭。至是徽宗悔悟,临朝谓大臣说:“朝廷与四夷,但当以威信服之,不可擅生衅隙。衅隙一开,则兴兵构怨,祸患不解,徒使兵民糜烂,肝脑涂地,岂人主爱民恤物之意哉!”挺之知其意,乃退谓同列说:“主上志在息兵,我等正宜将顺。西方用兵之事,所当止矣。”按西夏在宋世,自元昊纳款以后,世奉盟约,未有衅端,而挺之与童贯等徼功生事,自启祸阶,误国之罪大矣。徽宗因兵连祸结,知四夷不可生隙,乃不能推类观变,而复听邪说,约金灭辽,自挑强敌,以至国破身辱,何哉?盖沉酣逸欲,内鲜谋议之臣,是以颠倒迷谬,轻蹈危亡而不顾也。 原文 赐方士林灵素号通真达灵先生。灵素,温州人,少从浮屠,苦其师笞骂,去为道士。善妖幻,往来淮、泗间,丐食僧寺,僧寺苦之。及王老志死,王仔昔宠衰,帝访方士于左阶道篆徐知常,知常以灵素对,即召见。灵素大言曰:“天有九霄,而神霄为最高,其治曰府。神霄玉清王者,上帝之长子,主南方,号长生大帝君,陛下是也。既下降于世,其弟号青华帝君者,主东方,摄领之。又有左元仙伯,书罚仙吏褚慧等八百余官,今蔡京即左元仙伯,王黼即文华吏,盛章、王革即园苑宝华吏,郑居中、童贯等皆有名。”而己即褚慧下降也,佐帝君之治。时刘贵妃方有宠,灵素以为九华玉真安妃。帝心独喜其事,甚加宠信,赏赉无算。灵素本无所能,惟召呼风霆,间祷雨,有小验而已。 直解 温州,即今浙江温州府。浮屠,是僧。淮、泗,即今南直隶、淮安、泗州等地方。王老志、王仔昔都是方士,蔡京所荐以瞽惑徽宗崇奉道教者也。政和六年正月,徽宗赐方士林灵素道号为通真达灵先生。史臣叙灵素原籍温州人,少本无赖,出家投僧为师,不守戒律,苦被其师打骂,因逃去为道士。善为妖幻之术,以煽诱愚俗,常往来于淮、泗间,从僧寺中乞丐度日,僧人都厌苦之。是时徽宗崇奉道教,尊礼道士王老志、王仔昔等。及王老志病死,王仔昔术穷宠衰,徽宗乃访求方士于左阶道箓官徐知常。知常遂将林灵素姓名奏荐。徽宗闻之,即时召见,灵素因妄设无影虚言以耸动徽宗,说:“天上有九霄,而神霄是最高的去处,其王者所居,号名为府。其王是神霄玉清王,乃上帝之长子,主管南方,别号为长生大帝君,因下界无主,故降生为天子,即陛下是也。长生大帝君既下降于世,他有个兄弟号青华帝君,主管东方,今替他带管南方之事。长生大帝君名下,又有左元仙伯,书罚仙吏唤名褚慧等,共有八百余员仙官。今宰相蔡京就是左元仙伯的化身。学士王黼,是文华吏的化身。盛章、王革是园苑宝华吏的化身。枢密使郑居中、童贯等都是有名的仙吏。”林灵素说他本身也就是褚慧下降,都为长生大帝君出世,共来辅佐政治耳。此时刘贵妃正得宠,林灵素因谄奉徽宗说贵妃是天上九华玉真安妃。其言诡怪鄙浅,人皆知其妄诞,无不非笑,而徽宗心为所惑,独喜其事以为实然,甚加宠信,赏赐不可胜算。灵素虽利口狂言,然其实别无本事,只有些小法能呼唤风雷,间或使之祷求雨泽,略有小验而已。古语说,国将兴,听于人,国将亡,听于神。圣王之世,有左道乱政者杀无赦,岂有亲奉异端,务为妖幻以惑世者乎!昔梁武帝舍身佛寺,而终饿死于台城。今宋徽宗倾信道教而亦陷没于虏地。二氏所称祸福报应之谈不足信亦明矣。所以孔子说,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此治天下者所宜审察也。 原文 九月,朝散郎宋昭上书谏伐辽,诏编管于海州。昭上书极言辽不可攻,金不可怜,异时金必败盟为中国患。乞诛王黼、童贯、赵良嗣等。且曰:“两国之誓,败盟者祸及九族。陛下以孝理天下,其忍忘列圣之灵乎?陛下以仁覆天下,其忍置河北之民于涂炭之中,而使肝脑涂地乎?”王黼大恶之。 直解 罪人迁谪远方,编籍为民,着地方收管,叫做编管。海州,即今淮安府海州。金,是前代女直夷人国号。宋自太祖以来,与辽人通好,世世不绝。至是金人乘辽国内乱,发兵攻之,辽主败奔。宋遂用王黼、童贯等议,与金人约夹攻辽,以复燕云之地。宣和四年九月,朝散郎宋昭以伐辽为不可,上书切谏。徽宗怒其妄言,命革职编管于海州。昭疏中极言辽为中国唇齿,必不可伐。金人如豺狼,必不可亲。今金人所以通好于我者,不过欲借我兵力共灭辽耳。他日得了辽地,便垂涎中国,必将败盟为中国患。此社稷存亡所系,识者无不忧之。而少傅王黼、内侍童贯、秘书丞赵良嗣等方以为得计,力主此议,误国之罪不可胜诛,乞斩此三人以谢辽主,而阴折金人之心,天下幸甚。又说:“祖宗时与辽结好,两国誓书中有言,败盟者祸及九族。列圣相承,世守勿失。陛下以孝治天下,其忍背此信誓,基九族之祸而忘列圣在天之灵乎?且争地以战,杀人盈野。陛下以仁覆天下,河北之民,皆陛下赤子,其忍驱之战斗,置斯民于涂炭之中,而使肝脑涂地乎?”王黼见其疏大恨之,故有海州之贬。大抵善为国者,惟在政事之修举,而不在土地之广大。向使宋能亲贤图治,保境安民,虽无燕云,何损于治。徽宗荒废政事,信用小人,忽宋昭之忠言,而信王黼等之谬计,贪一时之小利,而忘万世之远图,卒之燕云甫复,而金师既至,靖康之祸举族北辕,岂不深可恨哉! 宋纪附金纪

高 宗

高宗皇帝,讳构,徽宗第九子,初封康王,在位三十六年。 原文 建炎元年,元佑孟后降手书告中外,俾康王嗣统。其略曰:“历年二百,人不知兵。传世九君,世无失德。虽举族有北辕之衅,而敷天同左袒之心。乃眷贤王,越居旧服。汉家之厄十世,宜光武之中兴;献公之子九人,惟重耳之尚在。兹乃天意,夫岂人谋。”王受命即位于应天府。 直解 建炎,宋高宗年号。元佑,宋哲宗年号。孟后,宋哲宗后。元佑三年,废为仙师,出居瑶华宫。自道君太上皇帝,及太上皇后、诸妃、诸王、公主、驸马都尉如金师,及六宫有位号者,皆从。元佑皇后孟氏,以废居私第获免。至是尊为元佑皇后,入居禁中,垂帘听政,乃降手书,诏告国中侯国知道,使康王承大统。诏大意云:“历有二百年来,人无有知兵者。祖孙父子,相传九代为君,代代无有恶行。今日虽因金人虏去二帝,举亲族都随驾去,其祸非常,然而布满天下人心,都左袒我宋者。昔汉高帝殂,吕后临朝,吕氏肆横,刘氏失职。周勃曰:‘为刘氏者左袒,为吕氏者右袒。’军皆左袒,无向吕氏的。今日天下都左袒我宋,乃思念康王有贤能,使居祖宗之旧位,着祖宗之成服。当昔汉业十传后,遭王莽之篡,而光武皇帝中兴,不失旧物。又晋献公生九子,为惑于骊姬,九子中止重耳逃入外国,其余诸公子都被诛戮。这都是天数,不是人谋可及也。康王为嗣王,受命钦哉!”乃即帝位于金陵之应天府。 原文 召李纲为尚书右仆射。纲上疏曰:“兴衰拨乱之主,非英哲不足以当之。惟其英,故用心刚,足以莅大事而不为小故之所摇。惟其哲,故见善明,足以任君子而不为小人之所间。在昔人君体此道者,惟汉之高、光,唐之太宗,本朝之艺祖、太宗。愿陛下以为法。” 直解 仆射者,制六部尚书,左右仆射为入座。当时,李纲者,以河南、河东路宣抚使罢知扬州,特召为尚书右仆射。纲一拜职,即上奏疏云:“国以一人兴,以一人衰,及反乱为治之君,不是英敏明哲者,不能胜其任焉。何也?惟其英敏,故作用存心刚果,足以断大事,而不使小事得以摇惑之。惟其明哲,故见善洞彻朗鉴,足以识君子,而不使小人得以离间之。此往昔为君体贴此道者,惟汉之高祖与光武皇帝,唐之太宗,我朝之太祖、太宗二帝者,臣望陛下取法而无失焉。” 原文 监察御史张所上言曰:“河东、河北,天下之根本。昨误割三镇,两河民怨入骨,因而用之,可藉以守。”且请帝还京。具言五利:奉宗庙,保陵寝,一也;慰安人心,二也;系四海之望,三也;释河北割地之疑,四也;早有定处,而一意于边防,五也。帝欲用所,会所言黄潜善奸邪不可用。潜善引去,帝留之,乃安置张所于江州。 直解 初集百官于尚书省,议三镇弃守。百官多请割三镇与金。何卓曰:“三镇国之根本,奈何一旦弃之。金人无信,割亦来,不割亦来。且河北之民,皆吾赤子,弃地,则并其民弃之,为民父母而弃其子,可乎?”故所言民怨割地,仍用之可仗以为守。就请帝复归京师,且陈五利以献上。欲大用张所,会说黄潜善奸邪不可用,潜善求致仕,留之。乃责张所,改御史,斥之江州。正言正人,自不两立也。 原文 李纲至行在,固辞相位。帝曰:“朕知卿忠义智略久矣,其勿辞。”纲泣谢,且言:“昔唐明皇欲相姚崇,崇以十事要说。今臣亦以十事仰干天听:一议国是,二议巡幸,三议赦令,四议僭逆,五议伪命,六议战,七议守,八议本政,九议久任,十议修德。” 直解 行在者,高宗自济州受即位诏也。李纲至帝行宫,见帝力辞相职,且说:“当时唐明皇要姚崇为相,崇著十事要说进。今臣纲亦以十事干渎天朝听闻,臣即不在臣位,臣亦有荣矣。” 原文 翼日班,纲议于朝,僭逆伪命二事,留中不行。纲曰:“二事乃今日政刑之大者,陛下欲建中兴之业,而崇僭逆之臣,用伪命之事,四方谁不解体。”乃安置张邦昌,并其党王时雍等。 直解 翼日,是明日。僭逆伪命,前金人遣人至京,议立异姓为帝,竟立张邦昌为楚帝,以宋二帝北归是也。高宗以二事止不行,繇潜善主张。李纲说:“二事,今日极大事,陛下要中兴宋业,而尊崇僭逆之邦昌,从矫伪之事,天下人心谁不涣散。”帝乃斥邦昌,并其恶党王时雍辈,而答众心。 原文 以傅雱为二圣通问使。李纲上言:“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今日之事,正当枕戈尝胆,内修外攘,使刑政修而中国强,则二帝不俟迎请而自归矣。不然,虽冠盖相望,卑词厚币,恐亦无益。今所遣使,但当奉表通问两宫,致思慕之意,可也。” 直解 宋二帝羁留虏廷,帝以傅雱与金人通问,候二帝起居。李纲奏言:“古帝王之孝弟,莫过于尧、舜。故孟子尝说尧舜之道,孝弟尽之矣。今我宋之事,正与臣不忘战,则以戈为枕,思报仇,则以胆为尝。内则修德,外则攘乱,使刑明政举,而中国强盛,则二帝不待奉迎以归,而虏人自扈驾以归矣。若不如此,虽通问使相接于道路,修币表踵献于虏,终曰无益。如今去通问二帝,只当曲陈思慕之念可也。” 原文 以宗泽为东京留守。有王善者,河东巨寇也。泽单骑驰至其营,泣谓之曰:“朝廷当危难之时,使有如公一二辈,岂复有敌患乎!今日乃汝立功之秋,不可失也。”善感泣,遂解甲降泽,又降诸贼,又连结两河忠义民兵。于是陕西京东西诸路人马,咸愿听泽节制。泽累表请帝还京,而帝用黄潜善计,决意幸东南,不报。秉义郎岳飞犯法将刑,宗泽一见奇之,曰:“此将材也。”会金人攻氾水,使立功赎罪,飞遂大败金人而还,乃升飞为统制,而谓之曰:“尔智勇材艺,古良将不能过。然好野战,非万全计。”因授飞阵图。飞曰:“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泽是其言,飞繇是知名。 直解 时宗泽为东京路留守之职,留守司主除寇贼者。那时有王善,河东有名大盗。宗泽一身一骑,奔至其营中,垂涕对他说:“当今二帝被虏,京师失陷,正朝廷危难之时,因为国家无有才干人耳。使有如公一二辈维持于内,捍御于外,岂犹有金虏之患乎!今天下得人为急,英雄展布,正在此时,汝辈建功立业之秋,不可失了。毋图小成,为自顾之计可也。”王善闻之,不觉痛心,解甲免胄降服。其他同辈为寇者,闻王善降,亦望风而降。泽又连结河东、河北怀忠抱义之民,于是陕西京一路,及东西各路人马,都愿受泽的节制。泽几次表请帝还京师,而帝惑于黄潜善奸计,决意只要幸东南。泽虽上表,帝不报命。有秉义郎名岳飞者,犯法不赦,将受刑,宗泽见其貌奇之,说:“此人必有将材,非凡庸辈也。”正当金人进攻氾水地方,使他出死力,建功业,赎前罪,飞遂大胜而还,金人乃遁。于是进飞为统制之职,而对之说:“尔智谋勇力,材调武艺都全,即古来名将亦不能胜尔。然尔喜旷野之地交战,不是万全计策。”因而授飞战阵图册。飞阅之说:“依阵法而后战,兵家之常事。惟运筹决胜之妙理,在心上施行。”泽深服其言,而飞亦因泽之识拔而名著。 原文 以张所为河北西路招抚使。所以岳飞充中军统领,问飞曰:“尔能敌几何?”飞曰:“勇不足恃,用兵在先定谋,栾枝曳柴以败荆,莫敖采樵以致绞,皆定谋也。”所矍然曰:“君殆非行伍中人。”补飞武经郎。 直解 岳飞以立功赎罪败金人,遂升中军统领,对张所说:“徒恃勇力何用?行兵须先定谋略。昔年晋国栾枝欲取荆,使乘车者左实右伪以先驱,舆曳柴而从之,荆人败。楚伐绞,军其南门,莫敖屈瑕曰:‘绞小而轻,轻则寡谋,请无扞采樵者以诱之。’从之。绞人获三十人,明日绞人争出驱楚役徒于山中,楚人坐其北门,而复诸山下,大败之。此二国之胜,皆是谋先定耳。”所闻醒然说:“君不是武弁辈中人。”遂补武经郎,进统领一级。 原文 帝欲幸东南避敌,李纲极言不可,且曰:“自古中兴之主起于西北,则足以据中原而有东南。起于东南,则不能以复中原而有西北。夫南阳光武所兴,高山可以控扼,平野可以屯兵。西邻关陕,可以召将士;东达江淮,可以运谷粟;南通巴蜀,可以取货财;北距王都,可以遣救援。暂议驻跸,乃还汴都,策无出于此者。”帝乃许幸南阳,而汪伯彦、黄潜善阴主扬州之议。 直解 李纲主意在还都,而帝意每信汪伯彦、黄潜善幸东南,所以纲极言幸东南不可:“中兴之主起于西北,是处活路,起于东南,是处死路。活路,可守中原而有东南;死路,不能复中原而有西北。汉光武兴于南阳,高山可以捍御外寇,平野可以屯粮养兵。西邻关陕,可以召募将士;东至江淮,可以转运米粟;南通巴蜀,可以征求货财;北距王都,可以征兵援救。且暂留停驾,方可以还汴都,策无出于此者。”帝于是许幸南阳,法光武之兴,而汪、黄阴主幸扬州。 原文 太学录陈东、布衣欧阳澈上书,乞留纲而罢汪、黄,诋用事大臣。潜以语激怒帝,遂斩之于市。 直解 陈东于徽宗七年上疏:“乞斩六贼。”帝嘉纳之。至是东与澈詈斥用事大臣,求罢之。所以汪、黄激帝怒,俱斩于市。 原文 三年,金粘没喝入天长军,报至,帝乘骑驰至瓜州,得小舟渡江。时汪伯彦、黄潜善方率同列听浮屠说法。堂吏大呼曰:“驾行矣!”二人相顾仓皇,乃戎服策马南驰。 直解 粘没喝,金主名。天长军,在应天府城外。金兵至天长军,帝始闻报,乃匹马奔至瓜州,幸遇小舡渡得江。此时天子播迁,逃窜无从,而汪、黄二人,犹与同官听僧徒谈经说法。汪、黄之堂吏大声呼说:“天子驾出矣。”汪、黄骇愕无措,乃衣戎衣,驰马南行。 原文 扈从统制苗傅、刘正彦作乱,杀王渊及内侍康履等,劫帝传位于皇子旉,请隆佑太后临朝。敕至诸镇,韩世忠举酒酹地,誓不与贼共戴天,遂与张浚、吕颐浩会兵讨之。帝复位,召浚知枢密院事,帝解所服玉带赐浚及颐浩。浚获苗、刘至行在诛之。帝手书忠勇二字,揭旗以赐世忠。 直解 苗、刘作乱,擒帝左右内侍杀之,欲废帝,别立皇子居帝位,解元佑太后印,请隆佑太后临朝,传敕各镇。那时韩世忠手执酒卮酧于地,誓不与贼同生,与张浚、吕颐浩合兵讨之。帝初闻乱避位,至是方复位,召浚知枢密院事,帝解己所系玉带赐浚及颐浩。浚获苗、刘送帝前诛之。帝亲写忠勇两字,揭旗以赏赐世忠云。 原文 以洪皓充金通问使,金人执之,乃迫使仕刘豫。皓不屈,将杀之,旁一校曰:“此真忠臣也。”为皓跪请,得流递冷山。 直解 洪皓字容斋,择他为通问使,往金候二帝。金人执之,强他仕刘豫。初为济南知府,金人来侵,刘豫以城降。皓不屈节,力拒。金人将杀之,旁有金人将校说:“此真忠臣,不易得,不可杀。”至跪救请,乃赦之,得流窜冷山地方。 原文 帝如临安府。 直解 临安府,属浙江,即今临安县界,属东南。帝幸之,从汪、黄议也。自是不议防淮矣。 原文 起居郎胡寅进七策:一、罢和议,而修战略;二、置行台,以区别缓急之务;三、务实效,去虚文;四、大起天下之兵,以自强;五、都京、襄;六、选宗室之贤才者,封建任使之;七、存纪纲,以立国体。书凡数千言,吕颐浩恶其切直,罢之于外。 直解 胡寅上七策,中兴之第一良策,但件件都是帝与汪、黄所忌。言虽切直,而身不容矣。 原文 御史赵鼎所言四十事,施行者三十六。及金人至江上,鼎陈战、守、御三策,拜御史中丞。鼎上言:“经营中原,当自关中始。经营关中,当自蜀始。欲幸蜀,当自荆、襄始。经营大计,无出此。” 直解 赵鼎为御史时,和议、守战、权臣、任将、用人等凡四十件,已行者三十六件。至金人到江上,又陈战、守、御策,进中丞。又言经营大业,帝受之。 原文 兀术入建康,守臣杜充出降。通判杨邦义不屈,以血大书衣裾曰:“宁作赵氏鬼,不为他邦臣。”遂骂贼而死。 直解 金太子兀术寇建康,郡守臣降虏,通判死节。忠叛较然矣。 原文 岳飞败金人于广德,韩世忠大败金兀术于江中。 直解 岳飞前败金人于氾水,此又败之于广德,飞立两次功。宗泽败之于东京,韩世忠又败之于江中,金人四败矣。 原文 秦桧还自金师,至越州,求见帝。帝谓辅臣曰:“桧忠过人,朕得之喜而不寐。既闻二帝母后消息,又得一佳士也。”先是朝廷虽屡遣使于金,但且守且和,而专意与敌解仇息兵,则自桧始。 直解 秦桧自金还,到越之温州来见帝。帝见桧巧为对答,与廷臣说:“桧之忠,在廷少有。朕既知二帝母后起居安否消息,又得这一个才能不凡之士。”以前帝尝使使者到金,只是或说守或说和。至于立意与金人相好,不用兵戈,则始于秦桧。 原文 金立刘豫为齐帝于大名府。 直解 前济南知府刘豫,把城降金。这济南府属山东,领州四,县二十六。今金人以豫为齐帝,居大名府。大名府领州一县十。豫称帝于大名府,金僭立,豫僭号。 原文 岳飞败金人于静安。 直解 时飞败金人于静安,此飞已立功有三次矣。 原文 金徙二帝于五国城。洪浩自云中密遣人奏书,以桃梨栗面等献二帝。 直解 时洪浩被金人流递冷山,已令人访知二帝,被金人徙五国城,使人奉书与果物献二帝。 原文 以秦桧为尚书右仆射。时范宗尹既去,桧扬言曰:“我有二策,可以耸动天下。今无相位,不可行也。”语闻,乃有是命。 直解 先是桧从二帝至燕,金主以桧赐挞懒,为其任用,乃南伐,以为参军事。桧与妻王氏自军趋禩水砦,自言杀金人监己者夺舟而来。及见宰执,言:“如欲天下无事,须是南自南,北自北。”人多疑之。惟范宗尹及李回与桧善,力荐其忠。桧又自言有二策耸动天下。此时有策,不省何以能然,况前又有范、李之荐,因传及于帝,与荐言相合,遂拜为相。 原文 吴玠大败金兀术于和尚原,兀术亟剔须髯而遁。初,金人至,有谋劫玠兄弟北降者。玠召诸将插血,勉以忠义,故感激成功。 直解 吴玠宋朝名将。和尚原,在宝鸡县西。插血,是杀牲取血,以立盟誓也。吴玠与金兀术战于和尚原,兀术大败,又恐玠追及识其面貌,乃剃削其须而逃。初,金慕吴玠兵法勇力,计校引诱至北边,迫勒投降,兄与弟俱不放过。玠知之,召众将插血立誓,通要尽忠竭义以扶宋室,所以军士奋力,以收和尚原之战功也。玠弟璘,仕太傅宣抚,亦名将。 原文 韩世忠拔建州,范汝为自焚死。捷闻,帝曰:“虽古名将何以加。”世忠因进讨江西、湖广诸盗。 直解 建州,府名,属福建。前建州被范汝为所据,世忠破其城,汝为遂自焚。帝闻世忠奏捷,乃说:“世忠克建州,计前败兀术诸功,比之从古以来有名之将,孰能胜之?”世忠因以得胜之兵,进讨江西、湖广两省诸为寇盗者。 原文 召胡安国为中书舍人。安国因上时政论二十一篇,谓:“尚志所以立本,正心所以决事,养气所以制敌,宏度所以用人,宽隐所以明德。具此五者,王之能事毕矣。”论入,改给事中。 直解 胡安国,号康侯。时政论,是关系当时急务也。立本者,《中庸》所谓立天下之大本,然必先尚志。志而曰尚者,不是孟子高尚其志之说,此尚在帝王心上说,即如二帝陷虏,皆繇志不定,故尚志为首决事,凡军国、思祖、安民、复仇诸大事,不可不决,然必先君心正而万事可理。制敌者,如问罪金人,内修外攘,雪徽、钦二圣之耻,斥和议之说,故曰制敌急矣。然必先养气。人君气壮,则军民亦气壮;人君气馁,则军亦气馁。君以浩然之气塞于上,则军民辈皆勇往直前,而何坚不破,何敌不克,所以养气急也。用人正今日,倥偬之际,难于得人,得其人则忠正有益于国,不得人,则邪佞有损于国。又须在用之,随才器使,不可求备,然而用人又以容人之量为要也。明德即帝尧克明峻德,即《大学》在明明德。明德中有许多工夫,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都在此。不为物欲污染,不为欺诈掩蔽,即心曲隐微,必宽弘开大,如天之高,如日之明,而德始昭著矣。以上五件全具于心,则君天下之大端全备矣。安国论上,改给事中。 原文 秦桧免,榜其罪于朝堂,示不复用。吕颐浩讽御史黄龟年劾桧专主和议,沮止国家恢复远图,乃罢桧相。初,桧所陈二策,欲以北人还金,中原人还刘豫。帝曰:“南人归南,北人归北,朕北人,将安归?”桧语乃塞。至是人始知其奸。 直解 秦桧免相,揭其罪恶榜之于朝堂之上,示永不录用。时尚书右仆射吕颐浩隐讽御史黄龟年,劾桧专意欲与金人和议,画地与他,沮止朝廷恢复中国、迎还二圣之永远图谋。乃罢桧相。初,桧言我有二策,可以耸动天下,无相位不可行,欲要把北面人民、地方与金人,中原人民、地方与刘豫。帝初不省,即拜为相。今思想南付与刘豫,北付与金人,朕亦北人,置之何地?桧无以为辩,至此方人人知其奸恶。 原文 岳飞大败盗彭友于雩都,使吉平入见。帝手书“精忠岳飞”字,制旗以赐之。 直解 彭友据江西赣州府雩都县,长二十里,前临大江,冈阜陡绝,多虎盗之警。岳飞于彼地大战彭友而败之,使吉平来见帝奏捷。帝亲手御书“精忠岳飞”四大字制之于旗,以旌赐飞,用表其功。 原文 吴玠大败金人于仙人关。 直解 仙人关,辽东地名。金人驻兵于此,玠败之。 原文 以岳飞兼黄、复州,汉阳军,德安府制置使。时湖贼杨么与刘豫通,欲顺流而下。李成既陷襄阳六郡,又欲自江西陆行趋浙与么会。帝命飞为之备。飞奏襄阳六郡为恢复中原根本,今当先取六郡以除腹心之疾,然后加兵湖湘,以殄群盗。帝从之。逾月,襄汉悉平,捷闻,帝喜曰:“朕素闻飞行军有纪律,未知其能破敌如此。” 直解 黄是黄州府,汉阳是汉阳府,襄阳是襄阳府,湖是襄湖,俱属湖广省所属。德安是九江府,江西省所属。高宗以飞诸处制置使。时湖寇杨么与刘豫交通,欲一顺水而来。且湖寇李成已陷襄阳六府,又欲从江西陆路直奔浙江,与杨么会合。高宗命飞防备之。飞就奏言,襄阳六府,是恢复中国根基,先收复六府以去腹心之病,然后起兵到湖湘以灭众寇。帝意正与飞合。一月之外,襄汉尽平。复捷报闻于帝,帝大喜,说:“朕平素听闻飞行军一本纪律而行,不道他能除灭寇盗,立如许大功绩也。” 原文 以赵鼎为尚书右仆射,兼知枢密院事。初以鼎都督川陕荆襄诸军事,条奏便宜,朱胜非忌而抑之。时鼎上疏将赴川陕,会刘豫使子麟以金师寇淮南,报至,举朝震恐。帝曰:“卿岂可远去,当相朕。”制下,朝士相庆。 直解 赵鼎方奉旨都督川陕二省、荆襄二府军事,条陈事宜,被朱胜非谮忌而沮抑之。至是鼎方赴任。值刘豫子以金人之师寇淮南地方,举朝君臣震惧。帝乃曰:“卿岂可往川陕,留以为相朕矣。”制命遂相鼎,满朝俱庆宰相得人矣。 原文 韩世忠大败金人于大仪镇,追至淮南还。捷闻,帝曰:“世忠忠勇,朕知必能成功。”沈与求曰:“自建炎以来,将士未尝与金人迎敌一战,论者以此举为中兴武功第一。” 直解 大仪镇,地名。淮,是淮安府。韩世忠迎金人兵于大仪镇交战,金兵大败。世忠兵又远追至于淮上而退。捷音闻于朝,帝说:“世忠存心忠而气力勇,临事自然好谋而成者。”在朝有沈与求说:“自建炎初年起兵与金人战,至今绍兴四年,共八年以来,惟此举我朝中兴首功,为宋朝君臣稍为吐气,今后当图后举可也。” 原文 帝自将御金师,次于平江府,以张浚知枢密院事,视师镇江。浚至,见赵鼎曰:“此行举指皆合人心。”鼎笑曰:“喻子才之功也。”浚视师江上,将士勇气十倍。 直解 赵鼎劝帝亲征金、齐,帝从之。喻樗谓鼎曰:“大龙临江,兵气百倍。若使宣抚江淮、荆浙、福州诸道军赴阙,为朝廷归路。”帝遂发临安,驾次平江府,欲自度江决战。帝曰:“逆豫犹使子,岂可烦至尊耶?”以张浚视师镇江,对赵鼎说:“此一行,举动尽当人心。”鼎笑说:“喻子才裁度之功也。”喻樗,字子才。张浚于江上观兵,凡在将士,勇气加十倍。 原文 金师渡淮北归。帝语张浚曰:“赵鼎真宰相,天佐朕中兴,可谓社稷之幸。”鼎奏:“金人虽逃归,尤当博采群言,为善后之计。”于是诏议攻战备御,措置绥怀之方。李纲上疏,帝褒谕之而不能用。 直解 时挞懒屯泗州,兀术屯竹塾镇,为韩世忠所扼,以书约战,且言张枢密已在镇江。兀术说:“张枢密贬岭南,何得在此?”乃出浚文书示之。兀术色变,遂有归志。会雨雪馈绝,引师还。帝谓赵鼎说:“近将士争先,守臣自效,卿之力也。”鼎谢曰:“皆出圣断,臣何力焉。”鼎奏金人虽去,尤当广收众论,为后日计。于是李纲上疏,帝赐赞美,而终不用。 原文 龙图阁直学士致仕杨时,著书讲学为事。学者推为程氏正宗。罗从彦往从三日,惊汗浃背,曰:“不至是,几虚过一生矣。”朱熹谓:“龟山倡道东南,游其门潜思力行,任重诣极者仲素一人而已。”学者称为豫章先生。李侗从从彦学,悟曰:“学问不在多言,但默坐澄心体认天理而已。”学者称为延平先生。朱熹称侗气节豪迈,而充养完粹,自然中有成法。 直解 杨时号龟山。程氏,程明道。罗从彦字仲素。从彦从学龟山。李侗字延平。侗又从学从彦。今龟山致仕,以汪、黄小人而居宰辅之尊,贤否倒置矣。 原文 岳飞受命讨杨么,其党黄佐曰:“岳节使号令如山,不如往降。”遂降。飞单骑按其部,复遣佐至湖中,视其可乘者擒之,可劝者招之。佐疑飞玩寇。张浚曰:“岳侯忠孝人,兵有深机,胡可易言?”会旨召浚还防秋,飞袖小图示浚,曰:“都督能少留。”不八日而捷书至。浚叹曰:“岳侯神算也。” 直解 湖贼杨么向与刘豫通,欲从襄汉自江西陆行趋浙,与李成会合。岳飞平之,其党已先胆破矣。至是其党黄佐者,说:“岳节使军中号令如山岳之不可捍,我辈犯之,只卵被泰山压耳,不如投降。”佐遂降。飞即单骑至黄佐营中,点检按验其部伍。仍遣佐到湖中,视其贰三者擒之,可以言语劝从者招徕之。佐又疑飞以寇为玩。张浚谓之曰:“岳侯忠信孝义之人,其军中大有机变,说不可尽。”正值圣旨召浚还临安以防秋警,飞即于袖内出一小图示浚,说:“都督且未去,寇可不待八日而捷音至矣。”浚俟之,不八日,捷书果至,浚乃叹说:“岳侯之算,真有神助者也。” 原文 六年,以韩世忠为京东淮东路宣抚处置使,屯楚州。岳飞为京西河北路宣抚副使,屯鄂州。张浚每称二人可倚以大事,故并命之。 直解 京东、淮东、京西、河北,宋分天下二十三路,京东东路为一路,京东西路为一路,京西南路为一路,京西北路为一路,淮南东路为一路,河北东路为一路,河北西路为一路。楚州、鄂州二郡名,韩、岳分为二处。宣抚张浚每每称赞二人可倚仗以恢复中原大事,所以并用二人任之。 原文 以岳飞为湖北京宣抚使,进拜太尉。飞数请恢复中原。走刘豫而复陕右,屯浚、滑而经略两河,社稷长久之计,实在此举。帝曰:“中兴之事,一以委卿。”飞遂图大举。秦桧主和议,忌之,言于帝,请诏飞诣都督张浚议事。浚谓飞曰:“欲以淮西军付王德、吕祉,何如?”飞曰:“德与郦琼不相下,恐必争。吕尚书不习军旅,恐不足服众。”浚曰:“张俊、杨沂中何如?”飞曰:“张宣抚暴而寡谋,沂中视德等耳,岂能御此军哉?”浚艴然曰:“浚固知非太尉不可也。”飞曰:“都督以正问飞,飞不敢不尽其愚,岂以得军为念哉!”遂与浚忤。即日上表乞终丧,步归庐山。浚怒,奏飞求去要君,遂以张宗元监其军。 直解 时飞以湖北京西宣抚使加太尉。十余次奏请与金人战,恢复中原,迫走刘豫,收复陕右,屯兵浚、滑,二县名,属顺天大名府。经略淮南、淮北两河。社稷长久之计,实在此举。帝说:“中兴事业,一仗卿身上矣。”飞此时正拟为恢复计。值秦桧力主与金人讲和,嫉飞,言于帝,诏诣都督张浚处议军事。浚与飞不合,遂相矛盾。飞即上表乞还庐山之母丧,竟自步归。浚奏飞求去要君,借终丧以逆君命,罪不容逃矣。遂举张宗元监飞军事。此实忌飞爵位与齐,以议见忤,宜矣。 原文 以王德为淮西都统制,郦琼副之,二人交讼,召德还。参谋吕祉密奏罢琼,漏语。琼怒叛降豫,祉死之。张浚悔不用飞言,乃因力求去。荐赵鼎代为相。浚去,帝欲远窜浚,鼎力救,故止贬永州。 直解 初张浚欲以淮西军付王德、吕祉何如。飞说:“王德与郦琼各是己非人,终致争斗。况吕尚书不闲习军事,虑其不能服众人。”今王德与郦琼果然不睦,上召德还归。吕祉密地奏罢琼之副,偶几事不密,琼觉惧罪,怒叛王德,投降刘豫去,执吕祉杀之。此时张浚悔飞先见之言不用得,以至败事,乃引咎求去。帝问:“谁代卿?桧何如?”浚对暗。又问赵鼎,对得之。桧繇是憾浚。浚得赵鼎言,遂奉祠罢,安置永州。 原文 帝定都临安。 直解 帝因无志中原,以临安僻在海隅,又非用武之地,图苟安而已。若有志中原,不都川陕则都荆襄,不都建康,则都维扬矣。 原文 以秦桧为尚书左仆射。时朝士相贺,独吏部侍郎晏敦复有忧色,曰:“奸人相矣。”闻者皆以其言为过。 直解 初,张浚与赵鼎论人才。浚极称桧善。鼎曰:“此人得志,吾辈无所措足矣。”及鼎再拜相,桧惟鼎言是从,鼎遂言桧可大任。桧相,满朝相庆,独晏敦复知人,洞烛其奸,忧形于面,曰:“奸人作相耶!”闻者俱以其为过。 原文 参知政事刘大中与赵鼎不主和议,秦桧忌之,荐萧振为御史,振即劾大中,罢之。鼎曰:“意不在大中也。”振亦谓人曰:“赵丞相不待论,当自去矣。”遂罢鼎。 直解 秦桧主与金人讲和,赵鼎与刘大中主与金人战,复中原,意已相背。桧因大中参知政事,赵鼎为相,思劾去之,乃荐萧振为御史,振繇我荐,欲劾鼎及大中,彼必惟吾意指,遂劾大中。鼎曰:“振之劾,桧之计也。意在我,不在大中也。”振也说:“今赵丞相不必劾,当自见几矣。”未几,鼎知上先入之言,引疾求罢,遂出知绍兴府。 原文 诏侍从台谏详议和金得失。先是礼部侍郎曾开当草国书,辨视体制非是,论之不听,请罢。桧慰之曰:“主上虚执政以待。”开曰:“儒者所争在义,爵禄弗顾也。”复引古谊折之。桧大怒。至是晏敦复等皆言不可和。李纲亦上疏,不省。枢密院编修官胡铨亦上书,连贬窜。陈刚中启事贺胡铨,吴师古锓其书于木,金人募其书千金。师古坐流袁州。 直解 帝下诏,凡侍从台谏详议与金人讲和可否。前此礼部侍郎曾开当起草创制书,与其词意若何,桧不合,曾开请罢。桧阳为慰之曰:“主上留执政之位,虚以待公。何求罢也?”开曰:“儒者于义之所在,宜明诤之。执政之位虽尊,儒者不顾也。”开又援引故事来辨。桧便动怒,见于容色矣。至是晏敦复、尹焞等俱极口说不可与金人和。李纲亦上疏言不可和。上不悟。胡铨也上疏,遂罢职远窜。时陈刚中有书贺胡铨此贬。吴师古镌板以传之。金人闻知,觅得其书者予千金。桧知之,坐以罪,流配于袁州。 原文 岳飞在鄂州上疏,力陈和议之非,有“愿定谋于全胜,期收功于两河,唾手燕、云,终欲复仇而报国,誓心天地,尚令稽首以称藩”之语。疏人,桧益怒,遂成仇隙。 直解 初,岳飞为京西河北路宣抚副使,屯鄂州,至是上疏于朝,力诋讲和之失。其疏词有云:“愿定谋于全胜”,矢志出万全之谋也。云“期收功于两河”,相期两河收复以见功也。云“唾手燕云,终欲复仇而报国”,言向所失四京燕云之地,金人唾手而还我,庶国仇可复,而国恩可报。云“誓心天地,尚令稽首以称藩”,言对天立誓,不与贼俱生,歼其渠魁,以正冠履之分,终令为藩国称臣。此疏入,桧以飞不附己,不从和议,失信金人,己之权不专故也。 原文 四川宣抚使吴玠用兵本孙、吴,务远略,不求小利,御下严而有恩,故士卒乐为之死。自富平之败,金人专意图蜀。微玠当其冲,无蜀久矣。 直解 孙、吴,是孙膑、吴起,战国时名将,其兵法有《武经七书》传于世。玠行军务远大之谋略,不狃隘小之便利。待下士卒,有罪必诛,有功必赏,虽严而以恩济之,故士卒愿为之出死力。前金人富平之败,立意有图四川一省之志,而四川所以不被金人陷者,以玠当一面之冲,守御密而机谋胜也。故卒后西人思之,作庙以祀焉。 原文 李纲为相七十日,其忠诚义气,动乎远迩。每使者至金,金人必问李纲、赵鼎安否。其为远人畏服如此。 直解 李纲位观文殿大学士、庞西公,然不能立朝日久,建复中原之业,而共一身用舍,为社稷生民安危,繇一腔之忠诚,一生之义气,凛凛然华夏蛮夷,无不闻风仰慕。金人虽夷虏顽慢,每见中国使人至,必问公举动安否。其远方畏服,惓惓敬服如此。 原文 金人寇京西,帝赐岳飞札曰:“设施之方,一以委卿。”飞遣牛皋、李宝等,分布经略西京诸郡,而自率军长驱以阚中原。皋、宝相继败金人于京西,而秦桧力主和议,奏谕旨班师。 直解 札,是手札。时金人攻掠京西二路。帝赐岳飞手札曰:“设施方略,尽属于卿。”飞乃使牛皋、李宝二将,分布经营谋略西京几郡军事,而飞自统军长驱直入,以看顾中原可复。于是皋、宝协力接踵,与金人战于京西,大败之。而秦桧之主于讲和,奏遣司农少师李若虚诣飞军谕旨班师。 原文 岳飞大败金兀术于郾城。初,兀术以拐子马万五千来。飞戒步卒,以麻札刀入阵,勿仰视,第斫马足。拐子马相连,一马仆,二马不能行。飞军奋击,遂大破之。兀术大恸曰:“自海上起兵以来,皆以此胜,今已矣!”愤甚,复合师十二万侵颍昌。飞使王贵及子云,又大败之。兀术夜遁,追奔千五里,中原大震。飞使梁兴渡河,会太行忠义、两河豪杰,败金人于垣曲,又败之于沁水,遂复怀卫州,太行道绝,金人大恐。飞又大败兀术于朱仙镇。兀术走还汴,飞遣使修治诸陵。 直解 郾城县属河南开封府。兀术犯郾城,其兵用拐子马,以三匹马为一拐,一马仆地,二马俱行不动。飞命士卒步敌,以麻绳束刀,冲入其阵,只看马足斫去,勿得上视。军士奋力斫马足,兀术兵遂大破,哭曰:“自从起兵,皆是此阵胜人,今日休矣!”恨极,又合兵十二万攻颍昌。颍昌即许州,郾城邻县。飞使副将及子岳云又杀败之。兀术畏惧夜逃,贵与云追逐他千五多路,中原百姓大喜。飞又使副将梁兴渡河,约太行忠义、两河豪杰败兀术于垣曲。太行山在彰德、卫辉二府界内。垣曲,地名。又败兀术于沁水。沁水在山西泽州属县。又收复怀、卫二州。怀,怀庆府,卫,卫辉府,俱属河南省。自是太行一路,人迹断绝,金人畏惧。飞又大败兀术于朱仙镇。朱仙镇,地名。兀术于是还奔汴梁去。飞方能修治宋太祖、太宗诸陵寝。初金人寇河南,尽发诸陵,骸骨暴露。有义士假妆乞人,潜取其骸骨,藏以趋至临安献之,收置庙宇。至是重整诸陵葬之。 原文 岳飞奉诏班师,河南州郡复陷于金。时两河豪杰皆期日兴兵与官军会,父老百姓顶盆焚香者充满道路。自燕以南,金人号令不行。金将王镇等帅其众内附。飞大喜,语其下曰:“直抵黄龙府,与诸军痛饮耳。”秦桧方欲画淮以北与金人和,讽台谏请诸将班师。于是飞一日奉十二金字牌。飞愤惋泣下,拜曰:“十年之力,废于一旦。”乃引兵还。民遮道泣曰:“我辈戴香盆,运粮草以迎官军,金人皆知之。相公去,我辈无噍类矣。”飞亦悲,取诏示之。留五日以待民徙,从而南者如市。初兀术败于朱仙,欲弃汴而去。有书生叩马曰:“太子毋走,自古未有权臣在内,而大将能立功于外者。岳少保不免矣。”兀术乃止。及飞还河南,新复府州,皆复为金有。 直解 岳飞统兵,河南失而复得。不意帝以桧意,必欲与金人议和,诏飞班师,河南州府,得而复失,仍陷于金人。所可恨两河豪杰,俱拟兴师大举恢复,与官军期约,父老及士民听从的与百姓每焚香于盆,以头顶之者遍满道涂。自燕以南金人号令民不奉行,就是金人将官姓王名镇者,都以军士归附。飞大喜悦,对其在下军士说:“直到金人黄龙府,擒得兀术渠魁,迎还二圣,中原重整。那时与君等痛饮以洗宿恨耳。”秦桧正要剖分淮之北畀金求和,潜讽台谏尽诏诸将还师,庶向日与兀术相期之约不爽耳。于是飞一日内奉朝廷十二次金字牌诏回。飞愤恨泣下,拜来诏曰:“十年征战之劳苦,一朝付之东流。”乃不得已引兵而还。万民遮蔽于路,哭曰:“我每顶香盆,运供粮草,以迎候官军。金人若知相公兵去,其一来,我小民毛发无存矣。”飞亦哭泣,只得取诏书示民看了。姑缓五日还师,待百姓迁徙,从军中而南行如归市。初兀术兵败于朱仙镇,意要弃舍汴梁而逃去。偶有一书生拜于马前曰:“太子不必去,从古以来,朝中有权臣,必忌大将立功于外。今宋朝有秦桧,岳少保必不免加罪,况立功乎!”兀术乃留不去。自飞还师,河南新复州府,仍为金人有。 原文 秦桧以刑部侍郎张九成排和议,贬之。 直解 张九成上策,以中兴之主,刚德为尚,去谗节欲,远佞防奸,皆中兴之本也。桧以九成兴喻樗谤讪和议,遂贬官有差。 原文 刘锜败兀术于柘皋,又败之于东山。敌望见惊曰:“此顺昌旗帜也。”即退走。锜复庐州,旋奉诏班师。 直解 刘锜以太尉为威武节度使。柘皋在太平路。庐州巢县有柘皋河。东山一曰孤山。顺昌属福建延平府。前已曾败术一次。庐州府属应天。兀术两败于刘锜,远望旗帜,即前败我兵者,遂退奔。锜复归庐州府。桧主和议,尽收诸将兵柄也。 原文 张俊首请以所部隶御前,力赞和议。桧喜之。 直解 张俊为枢密使,以己部下军士留御前听调,用是和议。桧悦之。 原文 岳飞以恢复为己任,不附和议,尝读桧奏,至“德无常师,主善为师”二语,恚曰:“君臣大伦,根于天性。大臣而忍面欺其主耶!”兀术遗桧书曰:“汝朝夕以和请,而岳飞方为河北图。必杀飞,始可和。”桧遂罢飞为万寿观使,奉朝请。 直解 飞不附桧和议,力主恢复。兀术乃遗书与桧:“汝朝夕以和来请,而究竟岳飞正在图河北。看来飞在,和决不成。杀飞,和乃可必。”桧遂讽中丞何铸等,论飞奉旨援淮西而不进,比于张俊按兵淮上,欲弃山阳而不守,乃罢之。 原文 下岳飞于大理狱。桧以飞不死,终梗和议,己必及祸。及与张俊谋,必欲杀之。乃密诱飞部曲能告飞事者优赏,卒无应者。闻飞统制王俊善告奸,号雕儿,以奸贪屡为张宪所抑,使人谕之。王俊许诺。于是桧、俊谋以张宪、王俊皆飞部将,使其徒自相攻发,因以及飞父子,庶帝不疑。俊乃自为状付王俊,妄言副都统制张宪谋据襄阳,还飞兵权。执宪赴镇江行枢密府鞫之,使宪自诬,谓得飞子云手书,命宪营还兵计。宪被掠无完肤,竟不伏。俊手自具狱成,告桧。桧矫诏遣使召飞父子证宪事,飞笑曰:“皇天后土,可表此心。”遂与云就大理狱。桧命中丞何铸庭诘之。飞裂裳以背示铸,有旧湼“尽忠报国”四大字,深入肤理。既而阅实俱无验。铸察其冤,白之桧。桧曰:“此上意也。”乃改命万俟禼。禼素与飞有怨,遂诬飞致书张宪、王贵,令虚申探报以探朝廷,云与宪书令措置,使飞还军。且云其书已焚,附会成狱。大理卿薛仁辅等,皆言飞无辜。判宗正寺士请以百口保飞无他。且曰:“中原未靖,祸及忠义,是忘二圣,不欲复中原也。”皆不听。韩世忠不平,诣桧诘其实。桧曰:“岳云与张宪书虽不明,其事莫须有。”世忠曰:“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也。” 直解 桧以飞不附和议,且兀术致书桧曰:“必杀飞,始可和。”桧遂置飞于大理狱。大理狱,拘罪人之地。桧以和议不成,身必及祸,乃同张俊谋,必欲杀之。乃暗地以重赏置之,有告飞者予之。但同朝惟俊、桧恨飞,此外绝无人也。闻得飞手下统制王俊善于讼,号称雕儿,素以奸贪数为张宪排抑。以王俊又在张宪下,必思报平素排抑之仇,使人谕以此意,正合其怀。桧与俊就谋以张宪、王俊俱是飞部下将,使其二人自相攻击,因以及飞父子,则帝自然无疑。俊乃自草相构之状,潜与王俊造言副都统制张宪阴谋占据襄阳,还飞兵权。拘宪送镇江府行枢密府鞫,强使宪自诬,谓得飞子岳云手札,致宪营还兵计。宪被拷掠,身无完肤,竟不伏。张俊手自具供状告桧。桧不为题请朝廷,矫为天子诏令,遣使召飞父子证实宪事。飞笑曰:“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天地昭明,此心可对,不可妄加陷害也。”桧即命拘飞与子云就大理狱。桧使中丞何铸跪飞于庭鞫之。飞裂开衣露背,示铸见之,有旧时墨湼刺“尽忠报国”四大字,其墨深入肉内。既而坐实,俱无证验者。何铸察飞冤,往陈于桧,冀一宽其罪。桧曰:“此举实帝不喜悦,欲置之死地,我辈何必强为之理说哉!”又改命重勘,使万俟禼。禼平素与飞曾不有合,遂诬坐飞致书张宪、王贵令枉造手申报上,以耸朝廷,听云与宪书令措置,使飞还军。且说其书付火焚灭,巧为坐实就狱。大理卿薛仁辅诸官尽说飞父子无罪,字字句句枉法。判官宗正寺官士 敢以一家百口保飞无此事。且说中原来及恢复,大祸已加忠义之辈,是不与二圣复仇,又不要恢复中原也。桧俱不听。此时韩世忠闻飞父子诬坐重辟,心抱不平,往与桧穷究其故。桧曰:“岳云与张宪书,虽不明白,道其事莫须有?”世忠曰:“莫须有三个字,天下闻之谁为心服?” 原文 韩世忠屡抗疏言秦桧误国之罪,桧讽言官论之,罢为醴泉观使。世忠自是杜门谢客,绝口不言兵。 直解 韩世忠为秦桧主和议,误天下国家,数抗疏论之。桧讽御史论罢。世忠自杜门闭口而已。 原文 秦桧杀万寿观使岳飞于大理寺狱。云与张宪弃市。洪皓在金以蜡书奏言,金人所畏惟飞,及闻其死,诸酋酌酒相贺。 直解 秦桧以金字牌十二召岳飞,贬为万寿观使,随诬坐置大理寺狱,矫诏并云与宪弃市。洪皓使金被拘,欲寄信,恐为金人检验,细书藏于蜡丸中,潜以寄归。书云金人向畏惧者飞,知其死,酋辈设酒相庆,见中原永为我有矣。 原文 加秦桧太师,封魏国公,以和好成也。 直解 秦桧主和议,至是和议成,以何铸签书枢密院事,奉表称臣于金,故加秦桧是职。 原文 行人洪皓留金十五年,至是和议成,还入对,求郡养母,除徽猷阁直学士。复以论事忤桧,出知饶州。 直解 初以皓充金通问使,金人执之,流递冷山,经十五年。时以割地讲和得归。甫受职,即罢之。 原文 徙赵鼎于吉阳军。桧怨其不附和议。 直解 前以赵鼎不主和议,桧命萧振劾之。罢之安置潮州,又徙吉阳。桧曰:“此老倔强犹昔。” 原文 秦桧死。桧居相位十九年,劫制君父,倡和误国,忠良诛尽,兴大狱诬张浚等五十三人,病亟释。 直解 桧主和议,不欲恢中原。令高宗牵手制足,惟其指使。忠良将相,被其屠戮,病不成狱,实天意不能容之也。 原文 虞允文大败金师于东采石。刘锜执允文手曰:“朝廷养兵,而大功乃出一儒生。我辈愧死矣。”允文还入对,帝嘉叹曰:“允文天性公忠,朕之裴度。” 直解 采石,山名,属应天太平府北。昔李白尝乘月与崔宗之放歌豪饮处。虞允文为川陕宣谕使,时败金师于采石,因王权已去,李显忠未来,贼兵充斥,允文大败之。裴度,唐封晋公。 原文 帝至建康,张浚迎拜道左。卫士见浚,无不以手加额。浚起废复用,风采隐然,军民倚以为重。 直解 前张浚以淮西王德、郦琼之败,贬永州。起判建康。因帝驾至,张浚拜迎道左旁。凡护驾宿卫之士卒,久闻浚名,及见其容貌,无不举手谢天。中兴可倚重者,况废而再起,至举动之。军国之事,万民之命倚重焉。 原文 洪迈充金贺登极使,金令于表中改“陪臣”二字。迈执不可,遣还。 直解 时金人弑其主亮于瓜州,金师北还,立乌禄为帝。桧以和议成,奉表称臣于金。今新主立,命洪迈充金贺登极使臣。金人必要于表内臣字上加一“陪”字,言臣犹不敢,仅仅陪耳。迈执意不肯。即臣字亦出桧意,至于陪臣两字,羞辱极矣。 宋 纪

孝 宗

孝宗皇帝,讳眘,太祖七世孙、秀王子偁之子。高宗无子,立为皇太子,在位二十七年。 原文 高宗逊位皇太子,自称太上皇,谓群臣曰:“付托得人,吾无憾矣!” 直解 皇太子初封建王,至是帝传位太子,自称太上皇帝,退居德寿宫。帝对百官说:“天下大事,君位重任,不可授非其人。今得其人,我可无恨矣。” 原文 召张浚入朝,以为江淮宣抚使,封魏国公。浚入见,帝改容曰:“朝廷所恃惟公。”浚从容言:“人主之学,以一心为本。一心合天,何事不济。所谓天者,天下之公理而已。”又劝帝坚意以图恢复。帝嘉纳之。 直解 帝召张浚入朝,以建康判擢为江淮宣抚使,封魏国公。浚入觐,帝喜形于面,说:“朝廷事体艰难重大,担当肩任,甚难其人。今日惟恃公在朝耳。”于是浚从容讲说:“陛下在今日所急者惟学耳。但帝王之学与士庶不同,要以一心为本,心又以法天为本。法天则自强不息,大公无我,而动与天合,事事当理。若舟楫然,巨川亦济;若调羹然,五味亦济。自然无有抵牾,无有偏倚,方为合天,何谓合天,天者如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是公理也。”又劝帝说:“陛下新嗣服之时,立志不可不坚。立志一坚,则思忠邪之当辨;志一坚,则思祖业之当守;志一坚,则思耻辱之当雪。况中原几为金人蹂躏矣,称臣几为祖宗玷辱矣。恢而复之是在陛下,勿便己私,勿图苟安,听忠臣义士之良谟而意诚坚,何虑金人为。”帝于是嘉纳之。 原文 诏复岳飞官,以礼改葬,官其孙六人。 直解 孝宗新立,夙知秦桧和议之失,岳飞恢复中原之忠,为桧矫诏诬坐,致之于死,己为惜之。然死于枉法,桧亦不容其善葬。至是帝念其战功忠诚,乃以成礼改葬之,其子云枉法弃市。云子有六人,具命之官秩,以荣其父子尽忠。 原文 以张浚为枢密使,都督江淮军马,开府建康。浚子栻为机宜文字,其所综画,幕府诸人不及也。 直解 张浚初为江淮宣抚使,此又进枢密使,都督江淮,开府建康。浚子栻前赴行在见上,即进言:“陛下上念宗社之仇耻,下悯中原之涂炭,惕然于中而思以振之,则今日之功可以立成。”帝大异其言,以为机宜文字,掌职文书。其所裁定草创,俱核事理,即夙谙幕府中事者,俱让其能事云。 原文 以辛次膺同知枢密院事。初,次膺力谏和让,为秦桧所怒,流落者二十年。帝召为中丞。帝呼其官而不名。渡江以后,直言之臣,次膺为首。 直解 辛次膺初不主和议,秦桧久已罢其官。至此帝即位,心切报仇,故特起次膺是职,时帝召为中丞。帝但呼官衔而不呼其名,尊之也。自高宗渡江以至于今,无直言者,惟次膺一人。 原文 张浚使邵宏渊、李显忠帅师伐金。显忠复灵璧及宿州。捷闻,帝手书劳浚曰:“近日边报,中外鼓舞,十年来无此克捷。”邵宏渊谓显忠曰:“招抚,真关西将军。” 直解 邵宏渊、李显忠是二名将。张浚命统兵伐金,复灵璧、宿州二县,奏捷。帝说建炎以来,十四处战功,皆因其来而与战,今往而征之,故说十年以来,从未有此美举也。显忠,关西人。 原文 帝以符离之败,乃议讲和,遗卢仲贤使金军。金人书定四事:一、欲通书称叔侄,二、欲得唐、邓、海、泗四州,三、欲岁币银绢之数如旧,四、欲归彼叛臣及归正人。帝大悔。 直解 帝以李显忠、邵宏渊师败于符离地方,乃听汤思退议如金讲和,议遣卢仲贤使金军以议。金人写定四件事:一要书札往来称叔侄,二金画唐、邓、海、泗四州,三要每年币银绢之数照旧,四要送还他的叛臣及正人。金人先写定这四件以要宋。帝悔之。 原文 诏侍从台谏集议和金得失,召张浚还。浚曰:“今之和议,失中原将士、四海仰慕之心。夫立大事以人心为本,人心既失,他日复谁为陛下用命哉!”帝乃令胡昉谕金以四州不可割。金以失信执之。帝曰:“和议不成,天也。自此事当归一矣。” 直解 帝诏群臣议与金人讲和是否。召浚还。时浚还扬州,上疏劾李显忠纳印待罪,帝慰之。至是召还议和金得失。浚曰:“今之和议,大失人心。立天下大事,以人心为本。抚即后,虐即仇,人心至愚而神者也。倘人心一失,就如土之崩,如瓦之解,一有不虞便散而之四方,谁与皇家出死力以相卫哉!”帝于是命胡昉往金谕之,说通书称叔侄可也,岁币银绢之数可也,归彼叛臣及正人可也。欲割唐、邓、海、泗四州,则祖宗世传之土宇,岂容分裂与人。胡昉一露其意,金遂以宋朝语言不实。当先秦桧遣使来讲定和好,道中国决无反复。今人吝四州之割,汝来何干。拘留不容返国。帝闻报曰:“前者秦桧力主讲和,今讲和已定,又欺凌如此。和好不成,真天意有在。祖宗之有灵也,今后中国一以恢复为事矣。” 原文 魏杞至金,金人以国书称大宋,胁杞去大字。杞拒之,卒正敌国礼而还。 直解 先是秦桧奉表称臣于金,今宗正少卿魏杞易表为国书,改臣字而称侄,以宋字上加大字。金人逼杞止称宋,不许称大宋。杞不从,终以大宋为敌国之礼而归。 原文 帝以射弩断弦伤目。陈俊卿言于帝曰:“陛下未能忘骑射者,盖志图恢复耳。诚使任智谋之士以为腹心,仗武猛之将以为爪牙,明赏罚以鼓士气,恢信义以怀归附,则英声义烈,不出樽俎之间,而敌人固已逡巡震慑于千万里之远,尚何待区区驰射于百步之外哉!” 直解 帝日思二帝被虏,中原失土,以复仇雪耻为急,从事弓马,不意为弓弩弦绝伤目。陈俊卿奏曰:“武备中有弓弩以御寇也,亦凶器也。陛下宵旰于万几,勤思乎民祚,诚寝食不遑者。然而未能忘情于骑射者,盖念祖宗以积德累仁,奄有疆土,而金人以背逆不仁,残我土宇,盖志图恢复耳。若果能委任智术谋议之士以为运筹帏幄而腹心待之,全仗武毅勇猛之将,以爪牙寄之。赏有功,罚有罪,诚明白不爽,则士气奋;敦其信,明其义,崇厚不薄,则众云集。如是则英发之声,高义之烈,即在樽俎间雍容礼法之场,而金人固己退缩畏惧于千里之外矣。何必于身亲武夫之事,仅仅驰马射箭于咫尺百步之近已哉!” 原文 起复刘珙,同知枢密院事。珙辞不拜,其上札子略云:“陛下卑宫室,菲饮食,未明求衣,日旰而食,惟恢复是图。然而旷日持久,绩用未著者,有恢复之形,而未尽恢复之实故也。荆襄兵单财乏,要当责两路帅臣,练兵以壮军声,令荆南守臣措置以广边用,此荆襄今日之急务也。然荆襄四支也,朝廷腹心元气也。元气强,则四支壮。故以修己为本,求贤为先,恤民为重,而后用将养兵,此本末先后之序。政事之大,亦无过四者。愿陛下强固根本,增修德政,此恢复之上策也。人事若尽,以兴六月之师,犁庭扫穴,在反掌间耳。”时六诏起之,而刘珙亦六疏辞之。帝纳其言为寝前诏。 直解 初,刘珙同知枢密院事,罢为端明殿学士,至是复起同知枢密院事,为荆襄宣抚使。珙不受职不拜,所上札子大略有云者:“俭德勤政,总为恢复中原计也。偏荆襄二府,中原枢要所在,譬之人之手足一般。至于朝廷,人之腹心元气一般。元气强足,则四支荣壮。所以人君修己之本根,求贤为先,务恤民为重事,然后用良将、养精兵。缓急轻重之序,无出于此,而国家政事之极大,亦无有过于此四者。愿陛下坚固其根本,增修其德政,方是恢复中原之第一策也。然此皆是人事,若人事不尽,则志卑身辱,不可言矣。倘人事能尽,犹之兴六月之师,犁庭扫穴,如反手之易耳。”刘珙方罢职,以和议不成,帝六降诏起之,珙亦六疏辞之。帝虽纳札子所上之言,而前六诏遂寝。 原文 六年,诏求直言。知建康军朱熹上疏言:“天下之大务,莫大于恤民。恤民之本,又在人君正心术以立纪纲。”大要以民贫赋重,宜计军实、去浮冗为言,反复切至。 直解 孝宗是时,近习盗权,而民贫赋重,不堪其忧。文公一疏,惓惓于恤民,计军实,去浮冗,治屯田,其要也。而恤民之本,又在于正心术以立纪纲。非苦口良药,而中孝宗之膏肓乎?帝读之大怒,熹以疾辞。诏以提举江西常平茶盐。 原文 左司员外郎兼侍讲张栻罢。栻在朝仅一年,召对至六七。所言皆修身务学,畏天恤民,抑侥幸,屏谗谀,故宰执近习皆惮之。罢知袁州,改右殿修撰。病且死,犹手疏劝帝亲君子,远小人,信任防一己之偏,好恶公天下之理。天下传诵之。栻尝言:“学莫先于义利之辨。义者,本心之当为,非有为而为之也。有为而为,则皆人欲,非天理矣。”学者称为南轩先生。 直解 张栻,张浚子,号南轩,罢左司员外郎兼侍讲,缘宰相虞允文阴主张说故也。时张说签书枢密院事。栻立朝止一年,召对六七次,帝遇之重矣。凡对所言,皆修身等正事,近习小人皆畏忌之,故落职袁州。及改右殿修撰,至病,临终手疏皆忠君爱国之诚,死而不忘,诚不负所学矣! 原文 著作郎吕祖谦,学以关洛为宗,少辩急,一日诵孔子“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忽觉平时忿懥涣然冰释。朱熹言:“伯恭方能变化气质,既卧病,而任重道远之志不衰。居家之政,皆可为后世法。”学者称为东莱先生。 直解 关洛,即周敦颐、邵雍诸先儒,为理学之正宗。吕祖谦,字伯恭,其祖即好问。祖谦心平气和,不立崖异,言论不事辨给,一读躬自厚句,骤然把是己非人念头镕化。朱文公尝说:“吕伯恭之气质,皆从涵养得定,一应浮薄都消释如冰镕。即卧病时,而任重则以仁为己任,道远则力仁,死而后已。至于居家,自有法度,不异居官,可永为天下后世法。” 原文 以黄治为御史中丞。治质重有大臣体,尝言居家不欺亲,仕不欺君,仰不欺天,俯不欺人,幽不欺鬼神。 直解 黄治敦重严整,有大臣立朝之丰度。尝自说:居家尽孝于亲,无涯之报,罔极之恩,何容有欺?出仕尽忠于君,竭股肱之力,效靖献之忱,何容有欺?至于自修,则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幽不欺鬼神,如尸居而龙见,渊默有雷声,为五不欺。 光 宗 光宗皇帝,讳惇,孝宗第三子。年四十受禅,孝宗即退居重华宫。在位四年。 原文 帝欲诛宦者,近习皆惧,遂谋离间两宫,帝疑之。顷之,内宴,后请嘉王扩为太子,寿皇不许。后退,持嘉王泣诉于帝,谓寿皇有废立意。帝惑之,遂不朝寿皇。后又以黄贵妃有宠,谋杀之,以暴疾闻。翼日,合祭天地,风雨大作,黄坛烛灭,不能成礼而罢。帝既闻贵妃卒,又值此变,震惧增疾,遂不视朝。 直解 光宗即位,尊孝宗皇帝为寿皇圣帝。嘉王扩,光宗第三子。光宗年四十即位,宜立扩为太子。时后性悍妒,亟欲立子,又因宦者离间,后泣诉于帝,谓寿皇有废立意。帝惑之,遂不朝寿皇。后以贵妃有宠,后杀之,以暴疾闻。及祭天地,因天变,不成礼而罢,遂增疾,至不能视朝。 原文 帝疾不朝重华宫。吏部尚书赵汝愚谏,秀王伯圭调护,两宫之情始通。帝乃朝,竟日而还,都人大悦。 直解 帝有疾,重华温清之礼,与诞辰节序,屡以寿王传旨免。既而帝稍愈,百官请帝朝者,至叩头引裾,即夙驾而不果,都人始以为忧。至是赵尚书,王嗣伯圭,往复言而悟,帝拟朝,寿皇允朝,两宫通意,帝遂朝。父子聚欢终日,都人忧改而为喜。 原文 陈亮才气超迈,善谈兵,议论风生,志在经济。淳熙中诣阙上书,极言时事。孝宗将擢用,亮辞。帝至是问礼乐刑政之要。亮对策以君道师道对。帝大喜,以为善处父子之间,御笔擢为第一,授佥书建康府判官。 直解 陈亮才气英发,善讲兵法,笔舌如悬河,而留心经济。淳熙中上书言事,帝善之。大臣恶其切直,交沮之。是时对策,甚切帝心事,帝喜,以为善调停骨肉之间。 原文 韩侘胄欲推定策功。赵汝愚曰:“吾宗臣,汝外戚也。何可以言功。”但迁侘胄为汝州防御使。侘胄大失望,然犹以传道诏旨,浸见亲幸,时时乘间窃弄威福。叶适闻侘胄觖望,言于汝愚曰:“侘胄所望,不过节钺,宜与之。”不从。适叹曰:“祸自此始矣!” 直解 韩侘胄,韩皇后季父。立嘉王,侘胄亦与定策。赵汝愚,宋太祖宗室,故说宗臣。侘胄于韩皇后面为外戚。宗臣外戚俱矜不得功。但侘胄以防御使不能有节钺之任,大失所望。然犹以御座前传宣诏令,渐见亲爱,时时伺有可下手处,便将朝廷威权窃弄。时左选郎官叶适闻韩侘胄怨望朝廷薄待之语,对汝愚说:“侘胄本意,不过欲得节钺为荣,此分所宜与者。”汝愚不听,是终虚其望矣。适曰:“侘胄能窃弄威权,何难伸怨于人,祸根始此矣!” 原文 焕章阁待制兼侍讲朱熹进讲,务积诚意以动帝心。讲毕,极言四事:一、谏修东宫,二、定省太皇,三、谏左右窃柄,四、为寿皇求吉地。熹仕于外者仅九考。立朝四十六日,进讲者七,内引奏事者再。熹急于致君,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亦颇见严惮,帝遂罢熹职,侘胄益无所忌。 直解 朱熹每进经筵前一日,必沐浴端居,积诚以为献纳地。讲毕有可以开益帝德者,罄竭无隐,帝亦虚心加纳焉。其所最急切者四件:一、修东宫以储太子;二、辰昏必定省太皇安否;三、左右窃弄威权,以中伤忠良;四、为孝宗皇帝宜葬,急须勘吉地以为山陵。熹自出仕以来,已历九考,而立朝止四十六日,进讲经筵者七次,内召对者二次。熹以尧舜之君望君,有所学则有所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以下不负所学。光宗颇有畏惮之意。倘帝以四事一一行之,而使久于其位,进讲岂止于七,奏事岂止于再,于凡陈善闭邪,进贤远奸,用以启心沃心,而君臣之间严惮如对师保,朝夕纳诲以辅德,则中原可复,耻辱可雪,而名分可正,岂至偏安于一隅已耶?奈何熹进言而终为侘胄所嫉,一罢职而只为侘胄恣行无忌,赘旒其君之地耳。 原文 国子祭酒李祥抗疏言:“赵汝愚勋劳著于社稷,精忠贯于天地,乃卒受黯黮而去,天下后世其谓何?”李沐劾为党,斥之。 直解 韩侂胄欲逐赵汝愚,谋于京镗。镗曰:“诬以谋危社稷,则一网打尽矣。”侂胄乃引李沐为右正言,使劾汝愚将不利社稷,乞罢为观文殿大学士,出知福州。时祭酒李祥见方正不容,谗谄蔽明,邪曲害公,乃上疏言:“功劳昭然于社稷,精诚忠悃达于天地,翊皇上以登九五,如此鸿功伟积,乃受诬陷而去位,近而天下,远而后世,其何以解?”右正言李沐劾为恶党,斥逐之。 原文 太学生杨宏中与周端朝、张道、林仲麟、蒋傅、余范等六人伏阙上书,言:“赵汝愚之忠勤,祥等之非党,乞窜李沐以谢天下。”疏上,韩侂胄大怒,内批编管六人五百里外,天下号为六君子。 直解 太学生六人伏阙上书,言:“赵汝愚定策翊主,勤劳王室,李祥救汝愚,为致君,非党恶。李沐计劾汝愚以同姓居相位,将不利社稷而乞罢政,使陛下孤立,万民丧气。陛下降窜逐之诏,快天下之心。”侂胄闻之大怒,矫诏流放六人于五百里远方,天下称六君子。 原文 蔡元定生而颖异,父发博览群书,以程氏《语录》、邵氏《经世》、张子《正蒙》,授元定,曰:“此孔孟正脉也。”元定深涵其义。既长,闻熹名,往师之。熹叩其学,大惊曰:“此吾老友,不当在弟子列。”至是被窜,与从游者饯之,坐客叹泣,元定不异平时。熹喟然曰:“朋友相爱之情,季通不挫之志,可谓两得矣。”至舂陵,远近来学日众。爱元定者,谓宜谢生徒。元定曰:“若有祸患,亦非闭门塞窦所能避也。”元定贻书训子曰:“独行不愧影,独寝不愧衾。勿以吾得罪故,遂懈其志。”在道逾年卒。学者尊曰“西山先生”。 直解 时韩侂胄命沈继祖论朱熹十罪:“又收召四方无所义之徒,以益其党。其徒蔡元定佐熹为妖。”诏:“熹落职罢祠,窜元定于道州。”元定幼年英敏不群。其父名发,博览万卷,以程颐《语录》、邵雍《皇极经世书》、张载《正蒙》授元定,说:“此孔孟相传正脉也。”元定潜心以涵泳其义理。及长,闻朱熹名誉,负笈去,师事之。熹探问其夙学,大骇曰:“汝年虽少,乃似老学,不是弟子辈中人也。”此时被窜,熹与同门游者饯行,坐间客或叹其以学为圣贤,乃蒙罪累事不可解,至于泣下。独元定坦然如平时。熹叹曰:“友朋相爱之谊,季通百折不回之志,俱得之矣。”元定乃言:“数该有祸患,不是闭户绝迹可脱的。俗言闭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言非人所自取也。元定留家训于子说:“庄子有云:“独行不愧影”,言所为可对天日。云“独寝不愧衾”,言所行不欺暗室。汝勿谓吾以为善得罪而遂懈于修身力学也。”明年卒于道州路次。先生字季通,又以居洞庭之西山,学者称“西山先生”。 原文 放前起居舍人刘光祖于房州。光祖撰《涪州学记》,言:“学之大者,明圣道以修身,而世以道为伪;小者治文章以达志,而时以文为病。好恶出于一时,是非定于万世。”谏议大夫张釜劾光祖佐逆罔上,遂落职。 直解 涪州,是郡名。刘光祖是时重修涪州学,作记以记之。但当时以名儒为党人,以圣学为伪学。御史胡纮乞禁用伪学之党。沈继祖论朱熹十罪。至乡会试取家状,必书不是伪学。刘德秀奏毁《语录》、《四书》、《六经》。所以光祖记云:“大者明圣道以修身,而世以道为伪。大凡立学校以养人才,为士者明历代圣贤之道以治身,而近世以道为虚伪无实之物而毁之。立学以兴文运,作文者明经传义理之蕴以成文,而近世以文为张浮驾诞之物而禁之。好则奸邪合志,恶则忠正违心。不知是是非非,公论千万世不泯灭者也。”时谏议大夫张釜希韩侂胄之旨,劾光祖辅佐背逆以欺上,贬职。 原文 时攻伪学日急,而朱熹日与诸生讲学。改《大学》诚意章,此为绝笔。门人黄幹尝曰:“道之正统待人而后传,能使斯道章著者一二人。繇孔子而后曾子、子思得其微,至孟子而始著。繇孟子而后,周、程、张子继其绝,至熹而始著。”众以为知言。李燔初见熹,熹告以曾子弘毅之语。燔因以“弘”名其斋。熹语人曰:“李燔进学可畏,处事不苟。他日任师道者,必燔也。”燔尝曰:“凡人不必待仕宦有职事,方为功业。但随力到处有以及物,即功业也。”陈淳少习举子业,得《近思录》读之,遂弃其业而学焉。及熹至漳,淳受学,熹曰:“吾南来喜得陈淳。”繇是所闻见皆切要语。淳义理贯通,恬退自守,名播天下。李方子初见熹,熹曰:“子于宽大中要规矩,和缓中要果决。”方子遂以“果”名斋。尝曰:“吾幸于大本有见处,此心尝觉泰然。” 直解 时韩侂胄攻伪学,附之者御史陈贾、京镗、李沐、胡纮、沈继祖、谏议大夫张釜辈。外面攻伪学严紧,而熹日与门人讲学不辍,至《大学》诚意章,手为辑定。其门人黄幹,字直卿,尝说:“道统之正传,必待其人,使斯道章明昭著者,千古来不过一二。自孔子而后,曾子与子思得道之传,而尚微而未著。至孟子而道始章明昭著于战国之际矣。孟子而后,又历千百年,周敦颐、程颢、张载继其垂绝,至朱熹而又章明昭著于有宋矣。”看黄幹此言,深识道脉之渊源者也。又门人李燔初见熹,熹告以曾子“士不可以不弘毅”一语。燔因以“弘”题其斋额。熹语人曰:“吾门李燔,其勇猛精进,一往之概,令人可畏。及其临事,无论物来顺应,即盘根错节,亦游刃处之,无难事矣。今日无论,即他日任师范者,必燔也。”燔尝说:“凡人何必出仕有职事,方展经济,立勋绩。但随我本分,随所造诣,有以济人利物,即功业也。”又门人陈淳,字安卿。少时习举子业,所学未博,尚是无本之学。及见《近思录》读之,憣然有悟,遂改其前习而学焉。及熹至漳。漳,漳州府,属福建省。陈淳受学。熹曰:“吾自南方来此,喜得陈淳一人。凡所闻,无不切要语。”淳潜心养道,凡义理看得透彻,恬退自得,不以爵禄为荣,不以意气为尚,其声誉播满天下。李方子,字正叔,熹高弟。初见熹,熹对说:“子天资近道,而端谨纯笃,气度宽宏,尤须合规矩,禀性和易,尤须作事果断。”方子遂于“果”题其书斋,说:“吾幸于大本根上看透,此心便自觉得与义命皆安,与乾坤同泰。” 原文 史弥远杀韩侂胄于玉津园。 直解 侂胄以金人欲罪首谋,乃复锐意出师,中外忧惧。吏部侍郎史弥远陈危迫之势,诛侂胄以安邦国。帝始允可。翌日侂胄入朝,弥远以兵拥侂胄至玉津园,殛杀之。 原文 以真德秀为江东转运副使。德秀论边事,上奏曰:“臣观鞑靼之在今日,无异昔者女直方兴之时,一旦与我为邻,亦必祖述女直已行之故智。陛下宜以宣、政为监,不可不预图以应之也。” 直解 真德秀,号西山,论当日边事上奏云:“鞑靼,夷人也,在今日就如向者女直盛时,归燕城,通和好,一旦与相邻近,亦必要照依女直所行旧事。陛下当以宣和、政和为戒,不可不防备以应敌也。” 原文 签书枢密院事任希夷尝从朱熹学,笃信力行。为礼部尚书。以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未有赠谥,乃上言:“四人为百代绝学之倡,乞定议赐谥。”朝廷从之。 直解 任希夷说:“朱熹谥‘文’,张栻谥曰‘宣’,吕祖谦谥曰‘成’,皆已赐谥。而四人继续百代之绝学,求亦赐谥以褒贤哲。”言上,朝廷遂赐谥。 原文 权知枣阳军孟宗政大败金人。金自是不敢窥襄汉。中原遗民来归者,宗政发仓赡之,籍其壮者号忠顺军。繇是威名大振,金人呼为孟爷爷。宗政信赏必罚,好贤乐善,为一时名将循吏云。 直解 枣阳之胜,孟宗政竭力于内,扈再兴合兵于外,金人自大败于枣阳军,并襄阳、汉阳二府,俱不敢窥望。枣阳县,属襄阳府。此时遭乱之民归者,宗政以仓廪发赈之,选其年壮者号为忠顺军。宗政自此威名大著,金人以爷爷呼之,畏之、重之也。即赏必信,罚必果,好贤人,乐善事,为当时名将良有司云。 原文 真德秀朝奏五事:一曰宗社之耻不可忘,二曰比邻之道不可轻,三曰幸安之谋不可恃,四曰导谀之言不可听,五曰至公之论不可忽。 直解 一言,国家于金虏万世必报之仇,今天亡此胡,近在朝夕,何惮而犹事之?且重于绝虏者,畏召祸而启畔也。然能不召怨于亡虏,而不能不启衅于新敌。权其利害,孰重孰轻?二言,鞑靼及山东之盗,苟得志而邻于吾,莫大之忧也。愿朝廷毋轻二贼,日夜讲求攻守之策,以杜窥窬之心。三言,议者以金之存亡为我欣戚,闻危蹙之报,则冀其非,实得安青之耗则幸其必然。愿陛下励自强之志,恢用武之经,毋以虏在为喜,虏去为安,则大势举矣。四言,边事方殷,正君臣戒惧之日,而小人工为谀说,或以五福足恃为言。天象告警,迩日尤甚,其可恃谶纬不经之说而忽昭昭之儆戒哉!五言,公论国之元气,元气痞腷,不可以为人,公论湮郁,不可以为国。倘能以言者为爱君为报国,无猜忌之意,而有听用之诚,则公论自此伸矣。若以言者为沮事,为徼名,无听用之诚,而有猜忌之意,则公自此屈矣。五事之论俱老成谋国之念,宁宗当惕然于中,昭示中外,与群臣朝夕策励,强固国本,俟敌有衅,然后起而图之,何难哉! 原文 以魏了翁为起居郎。开禧初,了翁以武学博士对策,谏开边事。御史徐相劾其狂妄,遂辞去。筑室白鹤山下,开门受徒,士争负笈从之,繇是蜀人尽知礼义之学。 直解 魏了翁,字华父,号鹤山。时宁宗改年号嘉定,前者号开禧。初,了翁官武学博士,召试学士院,对策谏开边事。时和战未定,有提兵临边战者,徐相劾其说为迂阔狂妄。了翁辞职,筑室于嘉定府卬县西白鹤山下,以讲学受徒。士子慕其文艺道德,负橐而从。四川人始知圣贤义理之学而文盛。 理 宗 理宗皇帝,讳昀,太祖十世孙,荣王希之子。宁宗无嗣,史弥远矫诏迎而立之。时元主灭金、灭夏,威行海内,中才之主能自固耶?然崇尚理道,在位四十年。 原文 赠前礼部侍郎张九成太师、崇国公。帝以九成正色立朝,有中兴明道之功也。 直解 张九成,字子韶,陈说忠愤激烈,无所顾避。仕礼部侍郎,与秦桧议论不合,谪南安军,复知温州。理宗特起加太师,封公,以研思经学功,足以明道也。 原文 罢礼部侍郎直学士院真德秀,贬权工部侍郎魏了翁于靖州。梁成大贻书所亲曰:“真德秀乃真小人,魏了翁乃伪君子,此举大快公论。”识者笑之。了翁至靖,多士从学,乃著《九经要义》百卷,订定精密,先儒所未有也。德秀归浦城,修《读书记》,语门人曰:“此人君为治之门,如有用我者,执此以往可也。” 直解 靖州,属湖广省。梁成大以知县谄事弥远,因弥远言德秀当逐,成大曰:“若入台必能辨此。”遂擢监察御史。首劾德秀罢之。了翁因不为弥远所容,力求外补,乃出知常德府。谏议大夫朱端又劾之,夺三秩,靖州居住。梁成大见二公俱罢,借二姓以调笑云:“此二人罢,大快在朝公论。”而识者实笑成大无耻之极矣。了翁到靖州,湘、湖、江、浙之士,不远千里负书从学,乃作《九经要义》九经:《孝经》、《论语》、《孟子》、《毛诗》、《尚书》、《周易》、《礼记》、《周礼》、《春秋》。成百卷,晰义精详细密,俱先儒所未及发者。德秀归,修《读书记》,皆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大道理。对门人说:“如后有用我,执此以为具矣。” 原文 赠全州教授陆九龄、舒州通判沈焕官谥。九龄累世义居,闺门之内,肃若朝廷。与兄九渊为师友,和而不同,学者号为“二陆”。 直解 九龄,金溪人,幼颖悟端重,进士调教授,未上。会寇剽掠。公曰:“文事武备,一也。”遂领其事,调度有法,郡县倚以为重。仕兴国,士类兴起。改全州,卒。公累世义居,如张公艺治家,以一人最长者为家长,一家之事听命,岁选子弟分任家事,田畴、租税、出内、庖爨、宾客之事,各有主者。阖门百口,男女各居其职,闺门俨若朝廷,而忠敬乐易,乡人化之,皆逊顺焉。且与兄九渊自相师友,天伦之乐,德业之进,志同而道合。谥文达。沈焕,九龄门人。 原文 陆九渊年三四岁,问其父贺曰:“天地何所穷际?”父笑而不答。他日读书至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来曰宙,忽悟曰:“宇宙内事,乃己分内事。”又曰:“东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至西南北海有圣人出,此心此理亦莫不然。”学者称为象山先生。初九渊与朱熹会于鹅湖,论辨所学多不合。及熹与至白鹿洞,九渊为讲“君子小人喻义利”一章,熹以为切中学者隐微深痼之病。 直解 陆九渊父名贺。穷际,言穷尽处。“宇宙内事,乃己分事,见得功满乾坤,不出本分。德配天地,只为分定,何有限量乎?”又说:“天生圣人,原不择地。东西南北,同此心理。先圣后圣,其揆一也。”学者称为象山先生。初九渊与朱文公会于鹅湖地方,各出一议论不相合。及文公至白鹿洞,那时九渊工夫更进,及讲喻义章书,听者至有泣下者。如《孟子》“孳孳为善,是舜之徒,孳孳为利,是跖之徒”,其切中俗学隐微沉痼之病,为之痛心。 原文 沈焕尝言:“昼观诸妻子,夜卜诸梦寐,两无所愧,始可以言学。” 直解 沈焕,九龄门人,人品甚高,不肯自恕。观诸妻,如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卜诸梦寐,如寝不愧衾。此燕居独处,平旦清明境界如此而两无愧怍。斯学有修治矣。 原文 舒磷刻苦磨励,改过迁善。闻朱熹、吕祖谦讲学婺源,徒步谒之。以书告其家曰:“敝床疏席,总是佳趣。栉风沐雨,反为美境。” 直解 舒璘,沈焕友也,从游于张栻、陆九龄,工夫勤励不息,见善能徙,改过不吝。熹与祖谦讲学婺源县,步往拜之,寄家信于妻子,得道之乐,不知有困苦荒凉之味。 原文 袁燮尝曰:“人心与天地一本,精思以得之,兢业以守之,则与天地相似。” 直解 袁燮,九渊门人,说:“人心一小天地,求而得之,得而守之,便与天地相合矣。” 原文 图功臣像于昭勋崇德阁。 直解 赵普、曹彬、薛居正、石熙载、潘美、李沆、王旦、李继隆、王曾、吕夷简、曹玮、韩琦、曾公亮、富弼、司马光、韩忠彦、吕颐浩、赵鼎、韩世忠、张浚、陈康伯、史浩、葛邲、赵汝愚。 原文 赠朱熹太师,追封信国公。熹子工部侍郎在,入对,言人主学问之要。帝曰:“先卿《中庸》序言之甚详,朕读之不释手,恨不与之同时也。” 直解 理宗以文公集注《四书》,发挥圣贤蕴奥,有补治道,特封赠之。熹子朱在入对,以人君务学为急陈之。帝云:“卿父熹作《中庸》序,以详言之。朕每读不忍舍去,恨不同时亲见之也。” 原文 帝始亲政,励精求治。郑清之亦以天下为己任。下诏改元,略曰:“春秋正王道之端,式严谨始;圣德开太平之路,尤贵更新。” 直解 自宁宗崩,史弥远矫诏拥立。至是弥远死,帝始亲政,而以谨始更新为词,则九年间诏诰命令,皆出弥远,理宗拥虚位而已。郑清之以天下为己任,不负所学。 原文 帝因民望,召真德秀为翰林学士,魏了翁直学士院。德秀进《大学衍义》,因奏三札:一言,祈天永命,在敬德和民;二言,进取有二难,用将难,馈饷难。有此二难,正诸葛亮闭关息民之时;三言,守战之论,同于为国。帝曰:“封事可见忠诚。”了翁入对曰:“陛下以圣贤之资而为权臣所据者十年。试思当事变之时,可以系天下之重者谁与?诗曰:‘价人维藩,大师维垣。大邦维屏,大宗维翰。怀德维宁,宗子维城。’此六者守邦之要道也。” 直解 书召所以表理宗用贤之美。《大学衍义》四十三卷,极陈帝王为治为学之本,在乎以身心为始。万几之暇,特诏德秀进讲是编,祈天永命,在敬德和民。《尚书》召诰云:“王其疾敬德。王惟德之用,祈天永命。”大意去谗佞,远声色,答天心,重民命,其一也;急于用人,又急之兵饷,其二也;战守之论不同,同于为国。以前事为戒。帝读其札子称善,俱积诚所发可知。此时了翁亦入对,以宰相辅导为急。史弥远之奸,帝德其立己,恩宠终身,权倾内外,天下托非其人矣。诗云:价,大也,大德之人也。师,众也。大邦,强国也。大宗,强族也。宗子,同姓也。引此六者,见守邦之要道也。 原文 召崔与之参知政事,不至,帝遣使趣之,且访以政事之当行罢,与人才之当用舍者。与之上疏曰:“天生人才自足供一代之用,惟人主辨其君子小人而已。忠实有才者,上也;才不高而忠实有守者,次也。用人之道,无逾于此。”帝嘉纳之,召命益力。与之抗疏至十三疏,不许。 直解 广东安抚,会摧锋军士作乱,与之肩舆登城,叛兵望之,俯伏听命而散。帝闻之,注想弥切,乃召参大政。但与之出自番禺,所历有政惠,屹然有大臣风。疏言皆虑弥远最亲用事,尚多在朝,故独惓惓及之。然与之犹虑祸及,所以力辞,帝终不许。 原文 元人初破许州,获金军资库使姚枢,杨惟中见之,以兄事枢。时北庭无汉人士大夫。元太祖见枢至,甚喜,特嘉重焉。继拔德安,得赵复,以儒学见重于世,其徒称为江汉先生。既被获至燕,学徒百人,繇是北方始知经学。 直解 许州,属河南开封府。元人破许州,获金军资库使姚枢至燕。杨惟中见之,以兄礼事枢。比时北庭尽为元有,而为士大夫者并无汉人。元太祖一见枢至,大喜,知为南方文士,更嘉礼焉。又克德安府,赵复被获,以文行著于儒学,为世所重者,其徒称之江汉先生。被获,令北行不肯,力求死所,姚枢止之,始悟,枢与至燕,学徒甚众。自此北方经学行矣,而枢亦始得程颐、朱熹性理诸书之奥焉。 原文 嘉熙元年,以李心传为秘馆修撰。心传父李舜臣博学力行,尤邃于《易》,尝曰:“《易》起于画,画从中起,乾坤中画为诚明。”朱熹每为学者称之。 直解 隆州李舜臣有子三人。曰:心传、道传、性传。父子四人,皆道学之儒。心传闭户著书,有史才,通政事。至是召为修撰,专修高、孝、光、宁四朝实录。道传为明河洛之学,操行修洁,阐《易》理之微玄。朱熹每为学者称其邃《易》。 原文 元忽必烈召许衡为京兆提学,不至。衡过目辄不忘,七八岁受学于乡师。问曰:“读书欲何为?”师曰:“应举取第耳。”曰:“如此而已乎?”师大奇之。谓衡父母曰:“儿颖悟非常,他日必有过人者,吾非其师也。”及长,刻意坟典。闻姚枢以道学自任,乃诣苏门见之。枢授以《伊川易传》,晦庵《四书集注》。或问及小学书。衡说:“读之,深有默契于中。”尝曰:“今闻进学之序,令众皆自小学入。”又语其子曰:“小学、《四书》,吾敬信如神明。” 直解 忽必烈,元主太弟。许衡,河内人,号鲁斋,幼嗜学,颖悟不凡。及长,经传子史、礼乐名物、星历兵刑、食货水利之类,无所不通。七八岁便道,读书不徒取科第,父师已奇之。及长,有道学志,闻姚枢名,不辞千里之劳,往见之。从枢受程氏《易传》,文公《集注》等书,有深会于心。尝自幸得进学之次序,且又鼓舞后学从入之门。又对其子弟云:“小学、《四书》,其中义理关切甚大,吾敬信之,直如对神明。” 原文 时策士文天祥以“法天不息”为对,考官王应麟曰:“是卷古谊若龟鉴,忠肝如铁石,臣敢为得人庆。”帝赐及第。 直解 文天祥策以“君道当法天行健”为对。帝亲拔为第一。王安石以来,状元多非其人,至末运得一文山。王应麟批卷,卜其一生忠义,冠绝万古不爽云。 原文 元主侵蜀,内侍董宋臣请迁都以避敌锋。判官文天祥上书,乞斩宋臣,不报。 直解 元侵四川,逼近帝都。宦寺董奏帝迁都以避其锐气。时天祥初受判官,上书斩议迁都者。 原文 右丞相董槐政务大体,任人先旧,嗜进者不悦。又极言丁大全奸邪。大全先围其第,迫之出城,而罢相之制始下。太学生六人极言大全之奸。大全取旨,削六人籍,编管远州,士论号“六君子”。 直解 萧山尉丁大全谄事内嬖,窃弄威福。槐恶之,大全惧,日夜求槐短于帝。槐入对,言大全邪佞不可近。大全怨劾槐,因夜半擅召兵露刃围槐第,驱出城,而罢相之制方下,物论大骇。太学生陈宜中、黄镛、林则祖、曾唯、刘黻、陈宗六人上书言:“进退大臣,当以礼。”遂极言大全恶。大全怒,矫旨籍六人编远州,士论翕然称之,号为“六君子”焉。 原文 加贾似道少师,封卫国公,将士进官有差。似道既至,诏百官郊劳,如文彦博故事,奖眷甚至。时帝年高,内侍董宋臣、卢允升为之聚敛,以媚悦上意。引荐奔竞之士,交通贿赂,置诸通显,又引外戚子弟为监司郡守。作芙蓉阁、香兰亭宫中,进倡优傀儡以奉帝为游燕,窃弄权柄。群臣有谏者,帝宣谕使去,谓之节贴。似道既相,百官守法,人颇称能。然既颛政,权倾内外,蛊惑帝心,进用群小,变更法制矣。 直解 哲宗诏起文彦博平章军国重事,命百官郊饯,设祖帐以迎。理宗待似道亦依此故事,眷礼极隆。时帝老年,凭内侍辈敛财物以悦其心。兼进匪人,通货贿以陟通显。又引阎贵妃子侄贾似道子弟,为监司郡牧以敛钱粮。作亭阁,献倡优之辈以奉帝。窃帝威柄,不容谏诤。初相,令百官守法。人以为似道有相才。及权柄在手,内而朝廷,外而郡邑,惟其威权所使,帝心被惑,群小进御,比初相立法,更变尽矣。 度 宗 度宗皇帝,讳禥,理宗侄,初封忠王,理宗立为皇太子,在位七年。 原文 诏贾似道十日一朝。时襄樊围急,似道日肆淫乐,方与群妾斗蟋蟀,狎客戏曰:“此军国重事耶?”又酷嗜宝玩,建多宝阁,一日一登玩。有言边事者,辄加贬斥。一日帝问曰:“襄阳之围已三年矣,奈何?”似道对曰:“北兵已退。陛下何从得此言?”帝曰:“适有大嫔言之。”似道诘其人,诬以他事赐死。繇是边事虽日急,无敢言于帝者。 直解 似道时加太师,封魏国公,平章军国重事。赐第西湖之葛岭。起楼台亭榭,作半闲堂,延羽流塑己像其中。取宫人叶氏,及倡尼有美色者为妾,日肆淫乐,广收宝物。人有物,求不得,辄得罪。累月不朝,即边事甚急,闻者贬杀。帝闻之,必穷究言者,诬他杀之,无敢言者。 恭 帝 恭宗皇帝,名显,度宗次子。年四岁,北兵入临安,执帝北狩,降封瀛国公。在位二年,殂于沙漠。 原文 江两提刑知赣州文天祥起兵入卫。初,勤王诏至赣州,天祥捧之涕泣,乃发郡中豪杰,并诸溪洞山蛮万人遂入卫。其友止之曰:“今敌兵三道,鼓行破郊畿,薄内地,君以乌合万余赴之,何异驱群羊而搏猛虎。”天祥曰:“国家养育士庶三百余年,一旦有急,征天下兵,无一人赴者,吾深恨之。故不自量,欲以身殉。庶天下忠臣义士,将闻风而起。义胜者谋立,人众者力济。如此则社稷犹可保也。”天祥性豪华,平生自奉甚厚,声妓满前。至是痛自损益,尽以家赀为军费,每与宾客僚佐语及时事,辄流涕曰:“乐人之乐者,忧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闻者莫不为之感动。 直解 文文山奉勤王诏,起兵入卫,征郡中溪洞山蛮赴援。其友止之。天祥曰:“国家三百年来养士,有急征兵,竟无人肯赴,吾方恨之。故吾不自揣,愿以身殉国,庶令有忠义之气者,闻风而起。有谋可立,有力可济,全赖义与众耳。能如是,社稷犹宋朝社稷也。”天祥豪华之性,自享不薄,声伎在列以为乐。至是痛自省却,尽以家财为军中费。每与人谈及时事,便泣下曰:“俗语云:天下治平,君民偕乐,吾亦乐之;天下危乱,君民偕忧,吾亦忧之。口食天禄而沾君惠,身死王事而报国恩,政在此日。”闻者莫不为之感动焉。 原文 端明殿学士江淮招讨使汪立信闻似道师溃,叹曰:“吾今日犹得死于宋土。”乃置酒召宾寮与诀,手自为书,起居三宫,与从子书嘱以家事。夜分起步庭中,慷慨悲歌,挥拳抚膺者三,扼吭而卒。后伯颜入建康,或以立信二策及死告于伯颜。伯颜叹息久之,曰:“宋有是人,有是言哉!使果用之,我安得至此。”命求其家,厚恤之,曰:“忠臣之家也。” 直解 三宫者,天子、太子、后妃也。汪立信死国难署,时必不可为,所以起居三宫,以全君之义。与子书,属以家事,以全祖宗之义。别僚友,以全朋友之谊。此伯颜亦为之感叹,厚赒恤其家曰:“忠臣之家也。” 原文 张世杰败绩,奔圌山。台谏侍从上疏,每诛似道,太皇太后不许,遣归越终丧,似道留扬不还。王爚复论似道,既不死忠,又不成孝。乃降似道三级,婺州居住。婺州闻似道至,率众为露布逐之。诏徙于建宁。翁合上言:“似道以妒贤无比之林甫,辄自托于伊、周,以不学无术之霍光,敢效尤于莽、操,专权罔上,卖国召兵,迫于众怒,仅谪于建宁。窃惟建宁实朱熹讲道之阙里,虽三尺童子,亦知向方,闻似道名咸欲呕唾,况见其面乎?乞投荒昧以伸国法。”遂诏籍其家,安置循州。会稽尉郑虎臣以父尝为似道所配,请为监押。似道时寓建宁之开元寺。虎臣至,夺其宝玉,撤轿盖,暴行秋日中,令舁轿夫唱杭州歌谑之,窘辱备至。至泉州洛阳桥,遇叶李自漳州放还,见于客邸,李赋词赠之,似道俯首谢焉。及至漳州木绵庵,虎臣讽令自杀,似道不从。虎臣曰:“吾为天下杀似道,虽死何憾!”遂拘似道之子于别室,即厕上拉似道胸杀之。殡于庵侧。 直解 似道以败绩为捷闻,以边事报则罪死。至是张世杰败绩,三学及台谏侍从皆上疏乞诛似道。太皇太后不从,遣归家终丧事。似道留淹扬州,恋恋不行。平章军国重事王爚,又论似道国家事坏,既不出死力以尽忠,又不奔亲丧以尽孝,遂降似道三级官,徽州居住。徽人闻似道至,率众作露布逐之不容。至诏徙于建宁。翁合文上言:“似道以妒害贤人至于无比,并之李林甫,尚敢自言我即伊尹、周公也。昔霍光不学无术,而似道亦无学问,乃敢效法王莽、曹操所为,擅天子之威权,卖国于元以起兵衅,为众怒所迫,止谪建宁。但念建宁实是朱文公讲道之阙里,虽赤子无知,也知向方,闻说似道二字,也要唾骂,况见其面乎!必得投之天涯海角,荒野无人处以正其罪。”遂下诏籍没其家事,流放循州。适会稽尉郑虎臣,正是父仇不共戴天,少雪其恨于路。又叶李也相遇,天道不爽,李赋词赠之云:“余归路,君来路,天理昭昭胡不悟。公田关会竟何如,子细思量真自误。雷州户,厓州户,人生会有相逢处。客邂逅,欠蒸羊,聊赠一篇长短句。”似道听而谢之。至漳州府城南木绵庵,虎臣杀似道于厕上。 原文 以文天祥为浙西江东制置使、知平江府。天祥至临安,上疏言:“本朝削藩镇,建都邑,一时虽足以矫尾大之弊,然国以侵弱,故敌至一州则一州破,至一县则一县破。中原陆沉,痛悔何及!今宜分境内为四镇,建都统于中。以广西益湖广,而建阃于长沙;以广东益江西,而建阃于隆兴;以福建益江东,而建阃于鄱阳;以淮西益淮东,而建阃于扬州。责长沙取鄂,隆兴取蕲黄,鄱阳取江东,扬州取两淮。地大力众,约日齐奋。彼备多力分,疲于奔命,而吾之豪杰者,又伺间出于其中,如此则不难却也。” 直解 信国公之谋略,其条理谨严,可谓御敌之上策。宋削藩镇,惩五季之乱也。在今日则可行,议者反以为迂阔而不报,宋事其不可为矣。 原文 伯颜进次皋亭山。文天祥、张世杰请移三宫入海,而己帅众背城战。陈宜中不许,白太后遣监察御史杨应奎上传国玺以降。伯颜受之,遣使召宜中出议降事,宜中遁归于温州之清澳,世杰以不战而降,去入海。 直解 皋亭山在杭州府西北,伯颜次兵于此。文文山、张世杰请三宫入海,自己背城一战,胜负未可知。陈宜中终是贾似道故智,启太后上伯颜传国玺以求降。伯颜召宜中降礼如何。宜中遁逃而还,世杰遂入海。 原文 以文天祥为右丞相兼枢密使,如元师议和,见执于元。元唆都说天祥曰:“国亡与亡四字,愿公勿言。”天祥拒之,争辩不屈。伯颜怒,遂留焉。 直解 杨应奎自皋亭还,言伯颜欲执政面议。天祥往,对伯颜曰:“北朝若以宋为与国,请退兵,然后议岁币与金帛犒师,上也。若欲毁其宗社,则淮浙闽广尚多未下,利钝未可知。”伯颜怒,拘留之,夜以军围所寓舍。唆都从容说天祥曰:“丞相在宋为状元宰相,今为大元宰相。国亡与亡,此男子心。今天下一统,为大元宰相岂是易事。”遂留之。 原文 文天祥自镇江亡入真州,至温州,以求益王昰、广王昺。陈宜中、张世杰等,奉益王昰,即皇帝位。 直解 伯颜执文天祥北去,亡入真州,制置司捕文丞相甚急,天祥乃变姓名,繇通州浮海如温州。陈宜中等奉益王为天下兵马都元帅,广王副之,开府福州,起兵兴复。秀夫先入闽中,抚安生民。二王檄召诸路忠义,同奖王室,有将官刘浚等多来归,兵势稍振。 端 宗 端宗皇帝,名昰,度宗长子,恭宗兄,在位三年,时年十一岁。 原文 陈宜中、张世杰等,奉益王即帝位于福州。文天祥帅师次于汀州,兴化军通判张日中等,闻天祥开督勤王,遂各起兵来应。 直解 天祥开府剑州,经略江西,复梅州,命陈瓒复兴化军。天祥自梅州出江西,复会昌、兴化。通判张日中、赵时赏兵皆会张世杰,复潮州、吉、赣诸县。 原文 元李恒袭文天祥于兴国县。天祥出走,与长子道生奔循。天祥妻欧阳氏,男佛生、环生,及二女见执。 直解 时赵时赏、张日中皆死。天祥妻子家属送于燕,二子死于道。 帝 昺 帝昺,名昺,度宗末子,端宗弟,即位于碙州,又迁新会厓山,在位三年而宋亡矣。 原文 祥兴元年,以陆秀夫为左丞相,俨然正笏,立如治朝,与张世杰共秉政,日书《大学章句》以劝讲。 直解 二公每外筹军旅,内调工役,虽播海滨,急遽流离,犹如是。 原文 元张弘范执文天祥于五坡岭,乃命天祥为书招张世杰。天祥不肯,强之,书所“过零丁洋”书与之,末云:“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弘范笑而置之。 直解 天祥被执,吞脑子不死,固请死。弘范不听,求族属被俘者悉还之,处之舟中以自从。 原文 张弘范以舟师南北并进,宋师大溃。陆秀夫负帝同溺,太后赴海死。世杰至平章山下,遇大风作,仰天叹曰:“我为赵氏亦已至矣,若天不欲存赵氏,则风覆我舟。”世杰溺死。 元 纪

世 祖

世祖皇帝,讳忽必烈,太祖第四子拖雷之次子,宪宗同母弟。灭宋,始承正统,在位三十五年,承正统一十六年。 原文 天祥留燕三年,坐卧一小楼,足不履地,王积翁荐之。对曰:“倘缘宽假,得以黄冠归故乡。他日以方外备顾问可也。”未几入对,愿乞死。乃诏斩于燕京之柴市。天祥临刑,从容曰:“吾事毕矣。”南向拜而死。其衣带中有赞曰:“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有张毅甫者,负天祥骸骨,归葬吉州。会林某亦自惠州舁天祥母柩同至,人以为忠孝所感。 直解 信国公在元,欲用之,固辞。元欲杀之,亦不屈,乃赦。至三年,元主求南人有才者甚急,王积翁荐之,力辞。积翁欲请宋官谢冒等十人,释为道士,议将释之。未几,中山狂人自称宋主,有数千人欲取文丞相。帝乃召问何愿。天祥曰:“受宋恩为宰相,安事二姓,赐之一死足矣。”帝犹未忍,左右力赞,帝从其请,乃诏杀之。俄有诏使止之,天祥死矣。临死,南向拜宋。孔曰成仁,言杀身以成仁句也。孟曰取义,言舍生而取义者句。无愧,犹言九原之下,可答君亲也。张毅甫故为义举,林某此举若有神使之,此皆信国忠君孝亲使然。 原文 参政魏天佑执宋故臣谢枋得北去。天佑让之曰:“封疆之臣,当死封疆。安仁之败,何不死?”枋得曰:“程婴、公孙杵臼,一存孤,一死节。一死于十五年之前,一死于十五年之后。万世之下,皆不失为忠臣。”天佑曰:“强辞。”枋得曰:“今日乃参政之时,枋得复何言。”遂不食而死。 直解 安仁之败。初,枋得知信州,元吕师夔徇江东,枋得迎战,败绩。弃家变姓名,奔建宁之唐石山。元人执枋得妻李氏及二子一女,拘于扬州狱。母夫人老疾得免。李氏不屈死,二子得还。程婴、公孙杵臼事。婴、杵臼相与谋曰:“立孤与死孰难?”婴曰:“死易,立孤难耳。”臼曰:“子为其难者,吾为其易者。”乃婴死杵臼存孤儿。后十五年,孤儿武长,婴具实告,方谋族屠岸贾报之。俱为忠臣。枋得誓不仕元。 成 宗 成宗皇帝,名铁木耳,世祖之孙,太子真金第三子,在位一十三年。 原文 丞相答剌罕哈言:“治道必先守令。”乃精选,定官吏赃罪十二章。 直解 治道先守令,知治道而又知用人之道者。 武 宗 武宗皇帝,名海山,顺宗答剌麻八剌之长子也,在位五年。 原文 帝读《贞观政要》,谕侍臣曰:“此书有益于国家。”命刊行。又有进《大学衍义》者。帝曰:“治天下此一书足矣。”因命刊行以赐臣下。 直解 《贞观政要》唐太宗御制以颁天下者。《大学衍义》宋真德秀辑成,以《大学》为序,共四十三卷,极陈帝王为治为学之本。命刊行以赐臣下行之。 仁 宗 仁宗皇帝,名爱育黎拔力八达,顺宗次子,武宗母弟也。在位十年,孜孜为治,一遵世祖成宪,为大元盛德守文之主。 原文 帝谕近臣曰:“回回以宝玉鬻于官,此何足为宝,惟善人乃可为宝。善人用,则百姓安,兹国家所宜宝也。” 直解 回回,夷国名。彼国以珠宝为重,头面俱妆嵌珠宝,馈送交际,俱重宝玉。善人为宝,即楚书“楚国无以为宝,惟善以为宝”同意。置宝玉而善人用,则以安百姓为国本,而天下可平矣。 原文 以李孟为翰林学士承旨。先是孟平章政事时,言:“人君之柄在刑赏,赏一善而天下劝,罚一恶而天下惩。所施失当,何以为治。”乃奏冤死复官荫,滥爵者悉追夺。 直解 赏以赏有功,罚以罚有罪,是人君之操柄也。人君诚赏一善,而天下俱劝于为善;诚罚一恶,而天下俱惩不敢为恶。若施为失当,天下何繇而治哉!是向之枉死者,奏复官荫子,冒滥爵禄者,追夺示惩。 英 宗 英宗皇帝,名硕德八剌,仁宗嫡子也。在位用人无私,果于诛杀。在位四年。 原文 以吴澄为翰林学士。初元明善以文学自负,尝问澄《易》、诗书、《春秋》奥义,叹曰:“与吴先生言,如探渊海。”遂执弟子礼终其身。 直解 元明善,清河人。五经皆通,尤邃《春秋》,以文章自豪,出入秦汉间。吴澄自初知用力圣贤之学,著述万卷。明善就证诸书奥义,叹说:“吴先生所言,如探沧海之渊源,寻本溯脉,非徒文章小技而已也,即为百世师可也。”终身师视之。 文 宗 文宗皇帝,名图帖睦尔,武宗次子,明宗弟。泰定帝崩,大臣迎立,登大宝,在位五年。 原文 经历范椁,天资颖异,虽瞿然清寒若不胜衣,而卓然自树于流俗,所至兴学教,雪理冤滞。 直解 椁于是时,而体质瞿瘦,衣若不堪服,而超然于俗,又兴学校以教民,理冤狱以救民云。 顺 帝 顺皇帝,名妥欢贴睦尔,明宗长子,出广西。宁宗崩,登大宝,在位三十六年。 原文 金华处士金履祥,所著《论语孟子考证》,尝曰:“吾儒之学,理一而分殊。”门人许谦致其辨于分之殊,而要其归于理之一,谓“为学之功,无间断耳”。 直解 金履祥得朱子之传,谦又出于其乡,统绪相传之,自理一分殊,以约该博,以博反约是也。 原文 处士吴莱尝云:“作文如用兵,兵有正有奇,正者法度,奇者不为法度所缚。”闻者服之。 直解 吴莱穷经史,以著述为务,善论文,所论皆作文要诀,可为万世法。 原文 翰林学士揭傒斯,进《太平政要策》。 直解 揭傒斯,字曼硕,进《太平政要策》。帝以示台臣曰:“此朕授经郎揭曼硕所进。”其见敬礼如此。 原文 以朱公迁授翰林直学士院。劝帝亲贤远佞,却豪强,省冗费,修德恤民,庶天意可回,民志可定。帝嘉纳之。公迁辞职,章七上,出为金华学士。 直解 公迁,字克升,以天变地震,而帝乃荒于游乐女色,公迁知世之不可为,故进言而旋辞职。 原文 翰林学士虞集尝论省海运,帝不行。集学博洽而究极本源。与弟槃构二室,左书陶潜诗,曰“陶庵”,右书邵雍诗,曰“邵庵”。学者称集为邵庵先生。 直解 虞集,字伯生,允文五世孙。槃字中常。集言东南运粮,实竭力。疏不行,遂构陶庵、邵庵自适。 原文 宁国府推官杨载,文章以气为主,自成一家言。于诗尤有法,与范、杨、虞、揭俱为一代文章巨擘。 直解 杨载,字仲弘。论文章,尚气胜,无蹈袭常套,自成一家言;于诗更清新俊逸,为文章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