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火穷途》 第二章 流水 就在单方觉得云舒怀意气洋洋时,火海中的他,其实心中悲愤已变得无以复加。他的神志一阵阵模糊,仿佛等这一天已然等了三年。 他想起小时,家乡附近的小村曾发现一名麻风病人,当时村人手持刀棍,集体围逼,让那人从村外的悬崖上跳下。那凄惨的情景,就算事隔数十年,仍深深留在云舒怀脑中。捕杀病者的全是平日相熟的乡里乡亲,那人在悬崖死角呼天喊地、磕头求乞,叫爷爷奶奶、叔叔婶婶们饶他一命他那边磕得头破血流,这边逼他的大伙儿也泪流满面。可为了整个村子,众人只能用许许多多长棍将他慢慢推下高崖,再放火将崖下树木点燃,焚尸灭病。 十几年来的行侠仗义,最后换来的竟也不免是如此结果。起初云舒怀念及日后结局,也不免愤愤,可后来他却想通了。想来人活百岁也终有一死,既然到头来这一生必然难逃那一日,又何必斤斤计较?可见人该顾虑的,不是何时死,而是如何活。 云舒怀想通这点,便索性不再去多想将来,只是认认真真把活着的日子过好,更加卖力地除恶扬善。三年来,剜肉剔骨、熬筋洗髓,他却再没有抱怨,直到单方的出现! 一时间,三年中的委屈绝望突然一起凶猛地涌来见不得光的生涯,远离人群的孤苦,人不人鬼不鬼的残躯三年来他从来不曾细想这些,可原来,自己一直都很在意这些,从来都没忘记! 在那一瞬,云舒怀突然觉得累了。三年来咬牙憋住的一口气顿时泄了个一干二净。真的要让自己昔日兄弟为难?真的要等百姓进山追杀?真的要待口鼻尽烂、尸骨不全? 这么多年来,自己千里奔波从不计较得失,可是这一回,是真想偷懒一次了。死了死了,一死百了!与其一辈子恶疾缠身,随时随地可能暴毙身亡,也许及时死去,真是唯一的解脱? 云舒怀点着火,心里似乎还有着些微犹豫,可是大火如潮,在他来不及细想将来前,已呼的一声将他吞没 炽热的火焰包围住云舒怀,他两眼给黑烟一打,泪水登时模糊了视线。他脑中晕眩,脚下一软,栽倒在地,心中暗道:就这样死了吧!谁知却一时死不掉,偏偏痛觉竟突然苏醒,只觉自己身上本已麻木的肌肤,给火苗一舔,冒出了粒粒水疱,那火烧火燎的疼痛扎得他一颗心都抽成一团,让他放声惨叫。 越疼,越叫,云舒怀的心中便越是填满委屈;越委屈,他便越生气;越生气,他越想将天下恶人杀个一干二净。自己一生光明磊落却落得如此下场,凭什么那些恶人却能安享太平?他心中杀机大盛,一个名字便模模糊糊在脑中渐渐清楚:蒋富之蒋富之那便是临江县县令的公子,强抢民女,殴伤人命,却至今仍逍遥法外,他惹得民怨极大,也是云舒怀最近新确定的杀人目标。 这名字一出现在云舒怀的脑中,登时挥之不去。一个更为清晰的声音跟着滚雷般叫嚣着: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要杀人,当然首先就得活下去。但此刻,他已全然不能动弹,火舌便像一条条燃烧的锁链,将他的手脚牢牢缚住,便是用尽全力也难挪动半分。说也奇怪,虽然他此刻已近眼盲,但恍惚间却似乎清楚看到周围的火苗正向自己逼来。他身体无力躲避,便只能张嘴去吹,心中叫道:别过来!别过来!可那火苗却越来越快地爬来,云舒怀活像一支周身燃烧的蜡烛,孤零零倒在地上。 火。到处都是火。 艳红的火苗爬上他的腿,他的臂,爬上惊虹剑细细的火苗,便如一柄柄剔骨钢刀,一寸一寸刮削着他的肌肤。云舒怀全身绷带早已尽化青烟,把眼望去,是赤红一片。他鼻中口里满是炽热的空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进一团团炭火,耳朵里,只剩下火焰跳跃时猎猎的声响。他的身体便如被这火焰淘空一般。火从他的七窍钻进身体,又从他周身毛孔化作丝丝热气,蒸腾而出。在一呼一吸间,云舒怀的身体烫得几近熔化。 然后下雨了!冷冰冰的雨水浇在云舒怀额上,寒意立时顺着脊柱疾传而下。一时间,云舒怀如堕冰窟。彻骨的寒冷后,是无边无际的剧痛。周身像有千把尖刀、万根银针同时攒刺,喉里像是有一柄钢锉用力拉动。他待要睁眼,可是眼皮沉沉的,像有千钧压上。 呵他痛苦呻吟着,干涩的气息从口中发出,灼伤的喉咙像是烧坏的风箱。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略带嘶哑的声音:你醒了么? 呵 那女子哼了一声,似是在笑:啊,是真的醒了! 呵我活 那女子截口道:是啊,你还活着!真没见过你这么命大的人!谁能想到,烧得那样彻底的火场里,居然还能有活人。嘿嘿,难得。 呵谢 别谢我,谢你自己吧,一定是你自己不想死,才能活下来的。那女子说话极快,声音又冷冰冰的,语气之中,似乎总含着一些讥诮,想来,定是个颇不好相处的人物。 于是云舒怀果然便活了下来。他烧伤极重,不仅肌肤尽落,就连肌肉、骨骼、内脏也多被伤及。那女子先用大黄、栀子、穿山甲、地榆、冰片等药物熬制药膏敷于他周身,几日后又用象皮粉、当归、生血余、生龟板、生石膏、生甘石、黄白蜡、香油等熬成生肌膏加以涂抹,再用湿羊毛、羊腹膜加以湿润覆盖。过了一月有余,云舒怀周身焦痂尽落,这条命,才算是保住了。 这一个月中,云舒怀直觉生不如死。初时是疼,烧伤的火毒侵体,疼得他眼冒金星,后来身上结痂,却变成铺天盖地的痒。这令他分外怀念昔日的疼痛,与明明白白的疼相比,这如万千蚂蚁啮心的痒竟更令人难忍。云舒怀几乎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他在生死边缘辗转,那女子竟始终不眠不休陪着他。云舒怀烧伤厉害,开始时身上不停渗出淡黄汁水,那女子便不停为他换洗身下被褥,涂抹治伤药膏。云舒怀这时便如剥了壳的牡蛎,身上肌肤稍加碰触,便疼得死去活来,那女子下手便极轻极快,如此反复不停,她竟一丝不苟,没有丝毫急躁。到后来云舒怀遍体黑痂,痒得心智失控,迁怒旁人,也不顾她是女子,不择轻重,痛骂侮辱。她却也毫无怨言,只是冷笑听着,始终不离不弃,照顾云舒怀日渐好转。 云舒怀每天无法入睡,有时那女子便和他聊天解闷。原来她名唤黎青,身怀祖传医术。日前路过乱红山,在一片废墟中发现了已烧得半熟的云舒怀。 其时木屋灰烬已然尽冷,黎青之所以能在黑灰中看到焦黑的云舒怀,是因为当时废墟中的灰烬甚是奇怪:以云舒怀蜷曲的身子为中心,黑灰炭粒向四面八方散开,留下一道道清晰的痕迹。便如云舒怀的身子是个风眼,吹出股股狂风,将周围的灰烬都吹开了。 云舒怀那时听了,只当黎青在说笑。黎青倒也不坚持,只是对他照顾得更精细了。如此这般,他终于渐渐好了,剧痛、奇痒陆续退去,这让他终于睡了第一场好觉,吃了第一顿饱饭。折磨消退,他性子里的乖戾也自然淡了。虽然经历了一场地狱般的煎熬,但是想到自己在偌大一场火灾中不逃不躲,居然还没命赴黄泉,倒也真称得上意外之喜了! 一喜之后还有二喜。初时云舒怀还担心自己的麻风传染给黎青,曾再三让她快快离开。谁知几天下来,黎青未走,云舒怀身上的麻风却大有好转。先是原来的烂疮彻底溃烂,待黎青给他剔去腐肉后,那伤口竟和其他烧伤一样,迅速结痂愈合。真没想到,经此一难,他身上的麻风竟全好了! 三年来,云舒怀给这疫病折磨得生不如死,一方面固然是因为麻风本身痛痒难耐,但是更为重要的,却是因为怕将恶疾传染给别人而寝食难安。如今这病竟然莫名地好了。虽然身上的烧伤仍然让人触目惊心,但是能放心让黎青照顾自己,能有一个人时时陪在身边说话,对于云舒怀来讲,这样的日子真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神仙生活了。 只是凡事有得必有失。云舒怀既然能误打误撞烧掉周身麻风,他的烧伤也就自然轻不了。那场大火的恶果终于一点点展现在面前:原先明察秋毫的一双亮眼,几乎被完全烧瞎,如今便只剩一只左眼、在正午时分才能看到一点儿暗影;周身肌肤都已给化掉,再不能重生,没了肌肤毛孔,不能出汗散热,只要稍微运动,身子就烫得吓人;双脚脚趾俱已截掉,双手上也只剩五根手指;没了耳朵、鼻子,就连双唇也萎缩得完全包不住上下牙床;虽然还能说话,但在开口前,却必须要呵上几声,才能让残破的咽喉透气发声。 这一伤,便躺了半年。半年后,云舒怀摇摇晃晃立住,打量铜镜里的自己:他全身无力,必须屈膝驼背、斜肩侧颈,方能稳住身形;他周身筋骨都已在大火中完全扭曲,原本玉树临风的七尺汉子,如今踮起脚来也不到五尺;而那张原本俊秀的面孔镜前的他,便如一柄利剑熔化在炼炉中,销了锋刃,毁了形状。 面对云舒怀的绝望失落,黎青却丝毫不以为然:堂堂男子汉看重的应该是所作所为,是否仰不愧天,俯不惭地。至于容貌美丑,不过是皮相而已,管它做甚。昔日齐国晏婴,五短身材也能拜相;司马迁残躯著《史记》,天下有谁不敬?云舒怀只觉能得此红颜知己,也算老天爷对自己的一点儿补偿了。 能下地后,云舒怀马上开始练武。惊虹剑已然失落在乱红山里,黎青给他找来其他兵器,可他右手余下的三指却也握不住了。他卧床半年,身上因麻风、烧伤割去的肌肉都已萎缩,哪能运转如意?无奈之下,云舒怀只好从打磨力气,练习以耳代目开始,一点点恢复武功。 新肉无力,经脉不通,初时云舒怀进境极慢,每每疲惫欲死,觉得体内如着了火一般,几乎要炸开了,可练习的收效却微乎其微。黎青劝他不要急躁,云舒怀却只一笑置之,仍然拼命练习。 本来云舒怀已做好三年之内修心忍性的准备,谁知方到第三个月、新生的筋肉已然习惯后,他的力气突然如脱缰野马般,一日千里地狂飙猛进。 他如此精进,便是黎青也吓了一跳,仔细检查他脉络,竟赫然发现,云舒怀任督二脉居然都已打通,不仅如此,经脉之畅达、丹田之空阔更是前所未见。 原来,当日云舒怀陷在火中,虽身子不能动弹,却怀着旺盛的求生信念,他吐气想吹灭逼近自己的火苗。可那火苗却不仅是正面来犯,他的身上都早已着火。云舒怀的身体在昏昏沉沉中坚持住清醒时的最后一个念头,努力吹熄火苗,竟因此在自己身上开出无数小嘴,每一处穴道都往外喷射内息。内息散尽后,便直接将口鼻吸入的空气在丹田运转一周,化成内息再用,如此循环往复、生生不息。黎青救他时所见大风刮过的痕迹,实则便是云舒怀昏迷中内息喷射造成的。 人在困境中每每能逼出超乎寻常的力量,重伤濒死的经历更能给人意外的收获。云舒怀在那九死一生的大火中心无旁骛,竟在不知不觉中练就天下绝无仅有的孔窍,有了震古烁今的修为。这些内情他与黎青虽然并不能尽知,但多多少少也能猜到几分,不由更是咂舌不已。 这一天,云舒怀的进境更是喜人。运气打坐时,只觉内息奔腾如海,沸腾如炉,以丹田为源,一波波往外漾去,无穷无尽的力量便从每一个穴道激射而出。这内息往体外喷涌的现象,本是走火入魔、濒死散功的恶兆,可此时云舒怀却觉得越是如此,自己体内气息越是汹涌,巨大的力量便如无休无止般自他丹田涌出,如春风般拂过他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突然之间,云舒怀只觉体内猛地胀大,内息以空前力量外撞,轰的一声,他耳中一阵鸣响,再静下来时,内息恢复自然,而耳中却蓦地现出一个全新世界! 练武之人本就耳力过人,听风辨位不过是武林中人的傍身常技。暗器高手在黑暗中,甚至能依据声音,精准地收发暗器。可是现在云舒怀侧耳听来,却连天上飞鸟振翅,地上树木生长,土里虫鼠抓搔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轰隆隆,前方有人走来,云舒怀略加分辨,知是黎青来了。 他蒙黎青相救已有半年之久,莫说第一个月拯救自己于生死边缘,便是后几月的殷勤照顾,也叫云舒怀感激不尽了。初时除了上药、擦身这些日常看护,云舒怀便是连大小解也须得黎青帮忙,这令他羞愧欲死,倒是黎青显得落落大方:羞什么?大男人扭扭捏捏笑死人了。我是大夫,给你治伤时管你是男是女再说,你还算男人么?焦得那样厉害? 云舒怀登时只觉五雷轰顶、欲哭无泪。黎青赶忙补道:好啦好啦,算我童言无忌,说错话。别伤心,你是大英雄!大豪杰!可千万别伤心,不然就更像女人了。 有这样一个口没遮拦的女孩儿照顾,云舒怀不知不觉绕过多少酷刑一般的身心折磨。他一向好强,以往行走江湖,从来都是他杀人、他救人、他放人,如今却如一个婴孩般被一个年岁不大的女孩儿如此无微不至地照顾。所谓男女授受不亲,在这般全无保留的相对中,他心里便有了一点点微妙的波澜。 他个性高傲,昔日风度翩翩,家世又好,家中托媒的自然少不了,便是江湖中的女侠名媛主动投怀送抱的,也不在少数,只是他却将之视为庸脂俗粉,鄙视之余,从来不假辞色。可如今对着这相貌看不清、岁数不清楚、来历不分明的女子黎青,云舒怀却真的动情了! 想起每次上完药后,黎青便会用裁得极细的绷带将自己细细包好。这绷带裹得很紧,便如皮肤般妥帖,能减轻行动时摩擦产生的痛楚。这时,他心里便一片宁静祥和,什么恢复武功、行侠仗义都被抛到脑后。他一门心思所想的,只是仔细捕捉黎青冰冷的指尖在他滚烫肌肤上滑过的感觉,仔细品味黎青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低沉语调,仔细辨认眼前这个模糊的人影。就仿佛黎青对他来说,便是天地间的一切了。 此刻云舒怀神功初成,喜不自胜,自然希望与最心爱的人分享。当下轻手轻脚闪到大树背后,耳听黎青的脚步一步步轻轻走来,他竭力控制气息,便要从后边吓她一吓。 眨眼间黎青便来到树下,停下脚步,耳边传来衣衫的摩擦声,似是她正东张西望地寻找自己。云舒怀猛地转出身来,大叫道:哈!他的声音嘶哑,乍然开声,便只能发出这样的响动。 黎青往后退了一步,大笑道:哎呀。真吓人啊。口中说吓人,实则语气平和,殊无慌张之意,竟是连作假也不屑一装。云舒怀为之气结,奈何黎青的脾气向来如此,他爱的也便是这率直的秉性,当下只好苦笑道:姑娘啊,你到底有没有什么害怕的东西?黎青笑道:好像没有吧。她的声音低沉,夺魄勾魂。 云舒怀心中一荡,突然鼓足勇气,张开双臂将黎青抱在怀里。黎青猝不及防下,已被云舒怀揽了个结实,惊得大叫一声。 这回怕了吧? 黎青苦笑道:怕死啦。你可以放手了吧。她口中说笑,云舒怀却在她身后摸到一个包袱,大吃一惊:呵包袱?你要去哪里? 你的伤既然好了,我当然要继续四方游历放手,放手我再跟你说。 云舒怀心神激荡,哪里肯放?他臂上加力,猛然凑脸过去,久已失灵的鼻子此刻却隐隐约约闻到一丝幽幽香气,只觉腮边一软,已贴上黎青的脸颊。黎青的身子蓦地僵住,云舒怀转过脸来,迷乱地轻吻黎青玉颈香腮,口中喃喃道:呵不要走,不要走!青儿,我喜欢你啊 黎青陡然身子僵硬,张口结舌:是么 云舒怀吻在她耳垂上:呵嫁给我吧不要走 突然之间,黎青奋力挣扎。她的力气固然不及云舒怀,但乍然发力,瘦硬的手肘重重撞在云舒怀胸前,云舒怀便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她挣扎时的不容质疑。他是君子,自不愿用强,木木放手,沉吟道:呵你不喜欢我? 黎青道冷冷道:云大侠,你我萍水相逢,说得上什么喜欢不喜欢?更别提什么谈婚论嫁了! 云舒怀大骇:呵我们我们已经朝夕相处半年多了呵你那样照顾我,我们你 黎青截口道:我照顾你又怎样?莫不成你是黄花大闺女,身子金贵,别人摸不得看不得?我摸了看了便得负起责任,不能始乱终弃? 云舒怀讷讷道:呵呵 黎青叹道:云大侠,我是个大夫,你伤势严重,我要救治你,怎么做都是本分。我一个姑娘家都不说什么,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还如此计较?若是我举止不检,让你生出了什么误会,那是我对不住了。咱们以后还是朋友。她连珠炮般说完,停一停才问道:行么? 云舒怀挣扎道:呵我,我是真喜欢 黎青轻笑道:喜欢?除了治伤之外,咱俩还有其他交情吗?当初看你所受之伤,是我行医多年未逢的难题,为超越自己的医术极限,我才陪着你在此离群索居,可外面四方人情风物,我还没见识游历过,而你,也许注定要留在此地吧请你高抬贵手,我们还是做朋友吧!说着她悠然走下山坡,我走了,你自己保重,好不容易痊愈的身体,千万不要又出事情才好声音越来越远,终于听不见了 云舒怀愣愣坐在原地,脚下青草柔柔,他一颗心却乱得不成话。他平生高傲,在江湖中杀人放火,生也好、死也好,从没向人低头说半句软话;争名也好、夺利也好,既不珍惜,失去了也全不惋惜。可是这一回! 这一回,是他头一次将自己一颗热滚滚的真心全无保留地掏出来,谁知却被人三言两语就浇得冰凉。一时之间,云舒怀又是想哭、又是想笑,胸中烦闷欲呕,脑中一遍遍回想方才黎青的话,翻来覆去都是那一句你,也许注定要留在此地吧! 不知不觉,已入夜了。夜风习习,万籁俱寂。 突然,静夜里传来云舒怀的一声惨呼:老天爷,你为何如此待我!黎青啊,如果我还是以前的赤手白云云舒怀,你还会说这些吗?他的声音空旷,静静散向四边,却没有一点儿回声。 第一章 惊虹 戌时,武江镇就已万籁俱寂了。方圆四十里的镇子,黑沉沉地不漏半点灯火,只有银白的月光冷清清照在青色的屋脊、枯黄的大道上。但是,在那一夜,武江镇上至少有三成的人心中忐忑,不能安眠。 镇中的大道旁,临街一户就是崔老四家。老崔家早早地闭了门,关了窗,更在门缝窗隙里塞紧了碎布。在屋外虽然听不到半点儿声息,但是在屋内,浊重的呼吸与刺鼻的旱烟味却清清楚楚地表明,这屋里醒着的人,绝对超过十个。而崔老四家自从去年大变后,本来只有他和七岁的孩子在的。 在门上,虽然四处都给堵得严严实实了,但是四尺高的地方,却漏了一个孔隙。不停地有一只眼紧张地从这里望出去。 黑暗中有人压低了声音问:来了么?张望的人答:没! 金色的长街静悄悄的,街上秘密铺好的干稻草暗淡地反射着月亮的光华。 突然之间,远处传来了沙沙、沙沙的脚步声。有个人踏着稻秸,快步走来。张望的人猛地抬起头,用手里的破布用力堵住缝。 屋里微微一乱,有人问:来了么?黑暗中,那张望的人答:来了! 又有人追问:他长什么样?张望的人怒道:不知道我不要命了么?看他!他声音颤抖,说完之后大口喘气,竟是紧张得不行。 不管镇子里有多少人醒着,在这个时候,刘七却已经睡了。他很累,白天去了李庄,李庄那不开窍的老东西既交不出什么七窍琉璃胆,又不知道让孙女来讨好自己,全无半点儿眼色。害得他连打带劝,好一番教导。若是人人都像这老贼一样,恐怕自己便是不累死,也会给气死了。好在那女孩儿够水灵,这才让刘七这番辛苦回了本。 对于武江镇及周围的几个村子来说,刘七绝对是一个能止住小儿夜啼的魔星。这人从小便不学好,偷东摸西,骗人不眨眼。十二岁上父母逝去,在镇上乞食半年后突然不知所终。十年后再回来,就已经是残废了。 他的右手只剩了两根手指,更干不成什么活计,于是仍是乞讨。这一回众人见他可怜,给他的衣食倒是多了。谁知几年后,突然有一天,他在大冬天里赤了上身,露出一身的狰狞刀疤,单手提一口钢刀,来到镇口,三刀一掌震断了村口的歪脖树,立下了威名。自此以后,其人行事便肆无忌惮起来,收罗了左近的十几个流氓混混,欺男霸女、强买强卖,成了武江一霸。因他只有七指,追随他的无赖便都称他为七哥。镇上人却还记得他的姓,只在背地里叫他刘七。 初时刘七虽恶,但终究没有什么作为,欺负人也不敢闹出人命。谁知自去年起,朝廷颁下旨意,为贺圣上大寿,兴建鹤龄宫,广为搜罗民间奇珍异宝。刘七觑着机会,便来向乡邻勒索。金钱也好,美人也罢,谁若不提早孝敬他老人家,他只须冲衙门努努嘴,随便给你编排个宝物出来,就自然会有一群如狼似虎的官大爷来抄家。 当年镇上的老举人丁先生仗着有功名在身,对他不假辞色,结果被衙门抓去拷问什么醍醐醒酒毡的下落。可怜一个鹤发童颜的老头儿,隔天就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首给抬了回来。 杨村的杨二壮家,孝敬得薄了,刘七便说他家的田头老树是快长成的呤妖木,只要再过九九八十一天就能引来方圆百里的媚妖,做凌风之舞。杨二壮百般分辩,怎奈官府一心巴结圣上,听说这种奇事,自然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当即派了人将大树周围圈起篱笆,百步之内禁止往来。杨家一家七口就指望着这几分薄地,给官差一耽搁,误了农时。杨二嫂一急,与官差动上了手,当场便给打死了。杨二壮上去阻拦,也被斩断了腿。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恶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恶人有了势力。刘七靠上了官府,官兵衙役都成了他的手下。在一年多的时日里,他将武江方圆三百里刮了个入地三分,被他坏了清白的女子不下百人,家破人亡的百姓更是不计其数。武江镇里民怨极大,可是官府的事,谁管得起?曾有几个小伙子想私下里干翻他,却哪是刘七这个练家子的对手? 刘七一向睡得不沉。他作恶多端,自己心里也明白,这镇上不知有多少人想要他的命。因此睡觉时,他都半睁着一只眼,而且从来不留女子陪寝。但他也并不是一个人住,隔壁的厢房里,平日跟着他混吃骗喝的泼皮正此起彼伏地打着呼噜。 但是这样的防备,防得住人却防不住气味,刘七睡得正美,却被一股异味熏了起来。 那是一股说不出是香还是臭的怪味,似乎有一点儿呛人的微香,仔细分辨分辨,应该是细细的粉尘让人产生的错觉。更多的似乎是臭味,腐败的、酸腥的那种。这味道极沉、极厚,中之欲呕。 刘七从床上坐起来,迷迷糊糊地骂:娘的,谁把屎拉在裤裆里了? 他又抽两下鼻子,闻惯了那味道后,却一时辨不出来路了。刘七再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当下趿鞋下床,摸黑在桌上捞起一坛酒,狠狠灌了两口,这才拿起火镰,点着了桌上的油灯。 灯火在灯芯上跳跃两下,一点点伸展了身子。屋里渐渐亮了,刘七顾盼自雄,不经意间往门前一瞥,却只觉眼前一黑那里什么时候,竟然站了个人! 那人身量极高,穿一身洗得灰白的长袍。那白袍极旧,虽浆洗得干净,却泛了三分的黄旧之色。他的头脸给一块围巾层层裹住,那围巾不是夜行人遮脸用的薄巾,而是厚厚的,更像常人冬日御寒所用。厚巾掩住了口鼻,只露出两眼,两端松松地堆在肩上,不知怎地就给人一种这人极为虚弱的感觉。可是这样虚弱的人,怀抱一口长剑,在这样的夜里往那儿悄无声息地一站,却带出三分诡异,七分杀气。 刘七吃了一惊,仓皇站起,喝道:什么人!那人却不回答,只把眼上下打量刘七,良久,方哼了一声问道:你就是刘七?那声音略为嘶哑生涩,瞧来不是个多话的人。 刘七心中一突,强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那人两肩一耸,似乎笑了一下,伸右手入怀,掏出一叠白纸,抖开,上边红的、黑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那人扫了一眼,缓缓念道:去年七月,说崔老四家秘藏-七馐宝图-,令其长子、次子同入大牢的,是你?刘七身子一抖,没有说话。 那人再念:同年七月,你要挟赵德全一家,辱其幼女。赵德全之妻悬梁自缢,赵德全吐血卧床,那女孩儿却傻了,当时只有十二岁。干下这禽兽不如勾当的,是你?刘七冷汗直淌,脚下发软,慢慢向后退去。 那人再念:同年八月,骗走张富家祖传的-鸣凤簪-,转头将其陷入狱中。张富在你乞讨回乡时,曾接济你长达半年之久。这恩将仇报、狼心狗肺的贼子,是你? 刘七知道今日事无善了,这时已从床头摸着单刀,当下胆气陡壮,刷地拔刀出鞘,扯着嗓子叫道:都是你爷爷我,那便怎样! 那人冷笑一声,把手一抖,一叠白纸化为一团白光劈面打至。刘七挥刀一格,啪的一声,十几张白纸飞上半空,又如雪片般洋洋洒洒自半天落下。 只听那人森然道:这是你们镇上联名的-除恶书-,上边有你两年来的累累罪行,还有三百七十一人的指印画押。你仔细看看有什么冤枉你的没有?若没有,那人冷哼两声,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刘七怪叫道:看他妈什么,爷回头就整死他们!谁要谁的命还没准呢!他说着话,左手舞刀,右手残掌一晃,直取那白衣人。 嘣的一声,那人已然拔剑。他拔剑时动作特异原本那剑是剑尖朝下、斜抱在他怀里的,此刻他要拔剑时,却先把两臂一振,双手大开,俨然有怀抱天下之势,与此同时,那剑却给他手臂一搓,如陀螺般骨碌碌在他胸前旋转落下。 刘七动作在先,这时本已迫近那人身前,待忽然看清那人拔剑的手法,竟蓦地怪叫一声,半空里硬生生换气,猛地沉下身形。便在此时,那人的两手突然快逾闪电般一合再分,左手捉鞘,右手持柄,两手之间便有了一道雪亮的剑光弧形连贯。 嚓的一声,那剑光堪堪掠过刘七伸前的左臂,鲜血飞溅,方才他若再前一分,便遭断臂之厄。 刘七勉强躲过一劫,单刀落地,踉踉跄跄向后疾退,像青天白日见了鬼一般,怪叫道:惊虹剑!惊虹剑你是赤手白云!赤手白云还活着!那人嘿嘿冷笑:刘仁泰,五年前我就说过,你要再敢为恶,天涯海角我都会找着你,要了你的狗命。 刘七两股战战,目眦尽裂,嘶吼道:怎么是你?你不是死了么! 原来十年前,刘七从武江镇出走,机缘巧合下得遇名师指点,习武三年。三年后他刀法已是小有所成,便不耐寂寞,下山闯荡,未几,便落草为寇,成了江北苍头山的四当家。两年中,他伙同几家寨主打家劫舍、无恶不作。因他刀法厉害,便有了个断头小刘的绰号。其实这名字虽恶,比之他的行事,却温柔多了。 可惜好景不长,苍头山贼人的劣迹终于给游侠云舒怀获悉。云舒怀连夜上山,一剑尽破苍头山,几家寨主伤亡殆尽。 五年前,在江湖之中,游侠云舒怀的声名可说是响如春雷。这人疾恶如仇,生就一副侠肝义胆,虽是富家子弟,却自幼习武,十五岁便独自行走江湖。待他父母过世后,更是将家中产业变卖一空,救下黄河下游十一县遭了水灾的百姓。 他面目俊美,喜着白衣,一身功夫飘逸绝伦,初时人人景仰,都称他为白云公子。可是不过两年工夫,这么个温文尔雅的绰号却给改成赤手白云。原来这云舒怀虽然行侠仗义,可实在有点儿脾气执拗、心狠手辣,凡被他找上的黑道人物,有确凿恶行的,俱是非死即伤,因此小小年纪便已是两手血腥,成了一个令黑道闻风丧胆、白道不以为然的人物。 当年刘七碰上云舒怀时,两人都还不到二十。苍头山诸寇在云舒怀的绝技一剑惊虹下输了个一败涂地,七家寨主死了六家,只有刘七年岁最小,又惯说谎,这才哄得云舒怀信了他只是一时失足,家有高堂幼子的疯话,只削了他持刀的三根手指作数。 刘七回到武江镇,一直谨小慎微,就是被云舒怀吓破了胆。直到两年前,江湖传言云舒怀死了,他这才松开尾巴,重露其恶霸本色。哪知今夜,这午夜梦魇中的恶鬼竟又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眼前了! 却听那云舒怀冷笑道:死么?你们都还没死,我怎么忍心就早死了? 突然间,刘七的身子如弹丸激射,直扑上房梁。云舒怀身子一动,待要追击,却见刘七的身形在房梁上一转,又以更快的速度反撞下来。 原来他心知自己作恶多端,因此对杀上门来的对头多有防备,早在房顶上架好了一块木板,藏好一柄尖刀。这设计虽然简单,但妙在正合他的本门功夫。借着那木板倾斜的角度,刘七趁势发力,在一瞬间,便将自己的身法加快了一倍不止。 那云舒怀面露冷笑,长剑早已入鞘,这时一腿弓一腿绷,压低了身子就等着刘七送上门来。 只见刘七随风扑到,左手刀猛地刺出,云舒怀兀自好整以暇、不动如山,直到刀刃及身的前一瞬,才将身子一拧,避了开来。刘七不及变招,心中冰冷,拼命将残掌击出,指望能多少逼开些赤手白云的反击。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刘七这一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云舒怀胸前。砰,一大团白烟自云舒怀身上四射而出,他后心处更是氤氲不休,给那一掌逼出了衣衫缝隙中许多的灰尘。这一记残掌的掌力固然是不容小视,云舒怀的白袍中灰土之多却更让人叹为观止。这一来,云舒怀给打得身形一晃,刘七借此机会擦身而过,撞碎窗户翻到院中。 以赤手白云的功夫,竟然给这一掌打了个正着,便是刘七自己都不敢相信。这边厢,他来到院中,打个滚站起来还在懵懂中,那边却听一阵喧哗,隔壁睡着的无赖汉子们,吵吵嚷嚷地开门出来。 刘七大难不死,挥手招呼诸家兄弟,还没说出话来,却见自己屋中呼地飞出黑沉沉的一团物事,其势疾如流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地在刘七头上撞了个粉碎。水声哗啦,那正是刘七喝剩的半坛酒。 刘七给这酒坛砸得眼前一黑,还没缓过劲来,一条人影已从破窗中跳出,半空里一展腿,干净利落地将他踢倒在地。 众泼皮吓了一跳,却见一个白衣人右手持油灯,左手拖着一床薄被,冷冰冰地站在刘七身边,手一晃,便将油灯摔在刘七身上。 刘七身上全是酒,一件中衣染火就着。腾的一声,幽蓝的火苗眨眼爬满了他的身子。刘七大叫一声,跳起身来,两手乱拍,口中叫道:快帮我灭火啊!众泼皮往前一挨,云舒怀便拔出剑来,快剑微动,挑瞎为首一人的左眼。 若是他一剑杀了这泼皮,其余人倒也不怕。偏是他这一剑毁的是泼皮的眼睛。那泼皮又疼又怕,扯开了嗓门哀号。其余人平日只在镇上作威作福,仗势欺人是习以为常了,可这般江湖里的搏命手段他们何尝见来!眼见同伴惨状,一众人立时不约而同地往后缩去。 此刻刘七身上的火已攀到脸上,一声声惨叫着滚倒在地,往自己兄弟们身边爬,众泼皮缩得却比他快上许多,离他越来越远。就见刘七身上的火熊熊而烧,夹着腾腾黑烟以及刺鼻的焦臭气。 他就如此在地上辗转哀号了足有半盏茶,云舒怀目光错也不错地看着,直到刘七再也不动,身子蜷缩成一个小团,方淡淡道:你们若是还敢鱼肉乡里他就是你们的榜样。 他说这话时,眼睛仍望着刘七,对那些泼皮竟是瞟也不瞟一眼,说完了,弯腰借着刘七身上的余火引着了手上薄被,转身就走。众泼皮越过刘七兀自冒着黑烟的尸身,瞠目结舌地看着这白衣人如火龙腾空般逾墙而走,另一股恶臭漾起,竟是有人吓得失禁了。 云舒怀缓步来到街上。武江镇的人在街上铺的稻草极干,他拖着薄被一步步往前,身后的稻草渐次烧着,慢慢地一条街都着了。稻草燃得极快,但暗红的余烬却一时不熄。远远瞧来,黑沉沉的武江镇便如给一柄烧着的剑从正中劈开一般。 云舒怀便走在这剑锋上。他的身后是火焰的光与热,而他的眼前,却只有沉沉夜色与习习冷风。 惊虹剑剑长三尺七寸,却只有一斤八两重。剑身极细、极薄、极亮,因此才能在生死决战中用一刹那的光华夺走人的呼吸。这剑,是云舒怀的师父亲授,有了它,云舒怀的剑法才能淋漓尽致地发挥出来。 但是现在,云舒怀手里擎着的,却是沉雷。 沉雷剑可说是与惊虹剑完全相反的一柄重剑。它又宽又厚,沉甸甸的足有三十一斤。与其说它是一柄剑,倒不如说是一截带刃的钢鞭铜锏。惊虹剑是名副其实的神兵利器,而沉雷剑却是云舒怀花了三两银子,在一家路边的铁匠铺随便打造的,它的剑身也并没经过特别打磨,只是粗糙地露出些精铁磨出的亮银色。 两件兵刃唯一的相似之处,也就是长度了。沉雷剑也是三尺七寸长,因此,云舒怀才能用它来使出那招一剑惊虹。 此处便是青岩山病人谷云舒怀的家了。青岩山山势奇险,山石多为石灰岩质,极易风化。因此看上去虽然固若磐石,可随便一脚踏上去,可能便会断裂塌陷了。前朝时曾有地方官欲著风物志,派人进山考察其形貌,结果入山十一人,两天工夫便伤了三人、死了一人,一行人铩羽而归。从此青岩山恶名远扬,山内少有人烟。 云舒怀三年前来此,便是看上了它的僻静,更为了感怀自己的际遇,将山谷命名为病人谷。 这时距离云舒怀赶赴武江镇杀死刘七,已有一个月了。在这一个月中,秋意更浓,天气渐凉。云舒怀却喜欢这冷。他总是在夜里练剑,因为夜里更冷。冷,他练起剑来出汗也就少了。 一剑惊虹讲究的是一个快字,一个势字。快,是说剑出鞘后的狠毒;势,则全看剑在鞘中的沉稳、拔剑出鞘时的机会。这两点,都要求云舒怀手眼心脑在一刹那达到完美配合,因此练剑时体力心神俱都极为紧张,以他现在的情况,想要气不长出、面不改色,那是再也休想,不过能少出些汗总还是好的。 振剑。剑在鞘中。鞘中剑在胸前猛地旋转一十三圈。 拔剑。考虑不同对手的不同特点,选择剑落到最合适的高度角度的一瞬间拔剑出击。一剑必杀。 收剑。 云舒怀自患病起,每日用三十一斤重的沉雷练剑五百次,除了出山杀人外,从无间断。五百次下来,他自然不免累得骨软筋疲,大汗淋漓。 练完剑,他就来到屋后药缸前站下。那药缸更像一个木质的浴桶,有一人多高。桶中半桶水,半桶药,桶下是日夜不熄的炭火,把那药慢慢煎熬着。 此时云舒怀来到桶前,将沉雷剑插在地上,转身宽下外衣。 却见他内里并没穿中衣,只贴身打了层雪白的绷带。那绷带白得不正常,解下时更簌簌落下片片板结的灰粉。待到云舒怀把绷带一圈圈解下,便可看到他绷带下的肌肤干枯起皱,灰扑扑的全无半点儿水色。细细分辨,那白灰竟是用于吸收水汽的石灰粉。 绷带继续绕下,露出云舒怀更多肌肤。只见他肩头腋下、前心后背、两臂两腿上,触目惊心地散布着块块花斑。这些斑点有些色作粉红,有些却枯黄如落叶,更有些是黑里透红。斑点有大有小,小的如指甲盖,大的却如拳头一般。其中又以黑红色的斑点最大,一块块铺在他原本平坦的肌肤上,微微隆起,边缘模糊难辨,中间鼓起,有的尖上给磨破了,便绽开了裂口,吐出些红嫩的肉、黄亮的水。瞧来水灵灵的,倒有些像是一张张婴孩可爱的小嘴。 云舒怀借着月色打量自己的身体,脸色青冷得浑不似活人。他将绷带团一团,塞在火中烧了,就近在火边拿起一柄匕首,趁着火光大亮的当儿,狠狠地在臂上挖起来。 他挖的全是那些黑红的斑块,下手又快又准,一刀刺入,一旋就剜下杯口大的一块血肉。左臂剜完换右臂,眨眼又到了双腿。一时之间,云舒怀一个身子血肉模糊,赤红黏稠的血在灰白干燥的肌肤上滑过,月下瞧来狰狞诡异,倒像是埋入地底许久的腐尸,刚从坟中挣扎爬出一般。但他却不觉得疼。便是如此,才令云舒怀越恨越怕。 三年前他追杀恶盗花马,深入南方瘴疠之地,回来时竟就染上了这病!初时只觉得患处又疼又痒,后来便麻木无知,一个好好的身子常常动弹不得。前些日子去杀刘七,便是因为中途突然犯病,才几乎给他逃了。 云舒怀割完四肢的烂肉,虽不疼痛,但流血甚多,不由也有些虚弱,那胸前腹上还有黑斑,他却再挺不住了,当下用力弯曲手臂,喃喃道:不能死啊,不能死!说着转身纵入药缸。药水渗入伤口,原本麻木无觉的地方突然就钻心大痛,直疼得他几欲昏厥! 原来这三年以来,昔日风流倜傥的白云公子、叱咤风云的赤手游侠,过的便都是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用沾满石灰的绷带吸走可能传染毒物的汗水,用利刃强行切除病重的患处,用上百种草药熬成的汤水沐浴云舒怀就这样挣扎着活到现在,并在这三年中除掉恶人四十七名,范围遍布方圆千里,而他杀的每一人,都是恶贯满盈、罪有应得。 这一泡云舒怀足泡了半个时辰,方才爬出药桶,换上衣裳。沉雷剑还插在一旁的地上,他过去拾起。 便在此时,一人道:你现在就用它来练剑?云舒怀身子一滞,旋即松弛下来,道:是。 那人笑道:什么时候赤手白云也变成一身蛮力的莽夫了? 云舒怀慢慢转身,道:我若不用它练出力气,恐怕身子早就僵如朽木了。麻风病可是说着玩儿的么?说着,他竟微笑起来。 这云舒怀所患的竟是麻风病!这病在世上流毒甚久,春秋战国时各国就多有规定,麻风病人不得为王侯,且视其为不逮人伦之属。几千年来,麻风病从未停止作恶,而对它的防治却少有进步。只因这病极难医愈,又会迅速传染,更兼恶毒可怕。患病后期,患者每每骨节脱落,脚跛手勾,鼻陷眼瞎,让人望而生畏。因此民间便有人传说,此病是病人前世作恶,命里带来的;也有人认为是有鬼怪在暗中作祟,总之,麻风是非人力所能控制的,得病之人也都是报应活该。由此对于麻风病人,一般百姓不仅谈之色变,更全无半点儿同情。秦朝时律法规定,麻风病人得集中处死,后世官府曾辟有历所,专门隔离患者,但是在大多数时候,将麻风鬼烧死深埋,才是民间最常见的做法。 那不速之客也笑了,月下瞧来,这人年纪四十开外,相貌颇为儒雅,蓄着长髯,身穿一件葛袍。他与云舒怀一照面,上下打量半晌,方苦笑道:舒怀,你的病越来越重了。 云舒怀摊开双手,双眼望向掌心,用力握拳,惨笑道:从得上的时候我就料到了,既然好不了,当然就只能越来越恶化。不过,当初你说我三年之内就会全身瘫痪,这却错了呢,我到现在都还能杀人。 原来来人正是江湖人称医圣人的单方。这人医术高明,仁心仁术名动江湖,与云舒怀本是忘年之交。三年前云舒怀染病,四方求医时第一个找的,便是他。可是即使圣手如他,却也拿这麻风没办法,只能开了些缓解云舒怀痛楚的药,这药能治好一般疮伤,对于麻风来说,却仅是聊胜于无而已。在那之后,两人便没有再见。 三年之后的重逢,两人俱有一番感慨,却始终相隔二十步对话。麻风恶疾,便是神医也要忌惮三分。 单方眼望骨瘦如柴、狼狈不堪的云舒怀,心中悲痛:舒怀,别再杀人了。 云舒怀咧嘴笑道:为什么?这点儿小病小痛还压不住我。大丈夫处世,自当顶天立地。我不能因为染上了这劳什子,就窝在山里碌碌终生。当初学这一身功夫,为的就是除暴安良,如今功夫既成,若要我不杀恶人,除非天下再无该杀之人。 单方嘴唇翕动,连张了几次口,终于说了出来:可是你这病若四处乱跑,传染给别人那可如何是好? 云舒怀笑声未绝,听了他这话,猛地收声,良久才道:原来你来是为了这件事。 单方黯然道:不错我知道你的性子,你身罹恶疾还能如此坚持,本是值得敬佩的,可是麻风不比其他。若是别的病、别的伤,就是缺胳膊断腿,你说一声要去杀谁,我不会有半句话说。就算你去不了,我背也会背你去可是你得的是麻风,是我也治不好的病啊!若是你把它传染给了别人,你于心何忍,我于心何忍?舒怀,你一世英名,我不能让你自己把它毁了。 云舒怀怒道:我当然会小心!麻风之痛,我比你更明白!你以为我每次出山都是大摇大摆么?我怕饮食传染,从来都是自带清水干粮;石灰性燥,能杀毒吸水,我的身上就总裹着沾灰的绷带;我从来都是昼伏夜出,远避通衢大道;要杀人前,总先通知好村民,在我走后放火清烧。这些还不够么? 单方摇头道:你计划虽周,却所谓百密一疏。若是来托你杀人者在与你接触时染病怎么办?若是你在外边犯病,无法动弹怎么办?舒怀,这种险还是不要冒了,人命赌不起呀!你不知道,南边为了防止麻风流传,官府已曾多次下令屠村 云舒怀冷笑道:屠村?对呀,把麻风鬼杀光,才能一了百了。那你今天是来杀我的了? 舒怀!你听我劝行不行!你四处杀人,有人抚掌称快,可更多人是提心吊胆。再这么下去,早晚会激发民怨。你非得让村民野妇拎刀提棒漫山遍野围杀你么?别再出去了,江湖里的不平事,你不管自然会有人管的! 云舒怀纵声长笑:有人管?谁!那些大英雄、大侠客?算了吧,他们忙着国仇家恨、争权夺利吧。我若不去杀刘七,刘七至少还能在武江镇祸害十年!我若不去杀鬼水龙王,鬼水龙王还能盘剥赤水船工一辈子!我明天就要出去杀人!此去二百里,地方官的孽子打死好人,却逍遥法外,对百姓的压榨更变本加厉我便要去杀他,你能把我怎样!嘿嘿,杀人七尺布,除恶一担灰,行侠仗义、除暴安良,本来就是这么简单的事! 单方深吸一口气,慢慢道:你莫要逼我! 那就痛痛快快动手,杀了我呀!云舒怀双眼赤红,已然失去理智。单方还没动手,他却已舞动沉雷剑直扑上来,单方稍稍闪身避让。 云舒怀本已筋疲力尽,这时出手毫无章法,一招招使来,完全破绽百出。单方让了他十余招,方叫道:舒怀,只要你答应我从此不再出山,我马上就走!我信你! 云舒怀狂笑不已,喘息道:你哪这么啰唆!既然已存下杀我的心思,何必再惺惺作态。你的金针呢?随便给我一下,不就了账了? 哧的一声,单方金针已出手,只一针便刺在云舒怀大穴上。云舒怀身子一震,两眼努出,左手却抬起,将衣襟撕破。 只见金针所中处泛出一片黑红,云舒怀狞笑道:犯病坏死的地方没感觉的!他啪地打落单方金针,合身扑上。单方不敢与他接触,闪身一避,顺势在他腰上一踢,云舒怀的身子腾空跃起,哐啷撞进木屋。 单方还待追进屋中,云舒怀却已在屋中站起,手中也换了惊虹剑。轻剑在手,登时如毒蛇灵动,从墙壁上的破洞中遥遥一指,立时便封住了单方的追击。 单方给困在屋外,连换身形,想从门、窗、破洞三个入口攻进房里,但是云舒怀便如能看透他的心思一般,每每抢在前边将来路封住。 良久,云舒怀突惨然笑道:救人我不如你,但论杀人的手段,你可差得远了。单方久攻不下,正急躁间,忽见屋中大亮,登时吃了一惊。凝神细看时,只见屋中火光熊熊,云舒怀手中擎着火折子,已在身形转动间,将屋中床褥尽数引着,丢得四处都是。 屋子本就是木头的,稍加引燃,登时火光四起,浓烟滚滚。单方大惊,叫道:舒怀,你做什么?待要强冲进去,却给云舒怀一连几剑逼得狼狈万状,又退了出来。 只听云舒怀狞笑道:单方,你知道我每次杀人,为了防止流毒,会怎么做?我杀的人,一定会放火烧了他。不这样,谁知道被我碰过的尸体会不会传播麻风?现在轮着我自己了,这火当然要烧得格外大些。因为我才是最大的毒源啊。 单方惨呼道:舒怀!不要! 云舒怀在火中以剑指地,轻轻道:从知道得的是麻风开始,我就知道咱俩的交情算是完了。治疗疾病的你和传播瘟疫的我,早晚会落到势不两立的境地。可你一向仁术救人,我早已满手血腥,这杀麻风鬼的活儿,终究还是我来干合适些。至于你还是别脏了手吧。 单方眼望火中老友,只见此刻他一张脸给火光映得通红,没了恹恹病色,瞧来分外精神。云舒怀两眉高挑,咬牙瞪目,瞧去虽有些狰狞,却意气洋洋,竟恢复了几分昔日翩翩公子的跋扈风采。 单方当即喉头一窒,哽咽道:舒怀云舒怀朗笑道:可恨我染上这鬼病。不然,杀的恶人一定比你救的好人多。 猛然火光一卷,已封住门窗孔洞,一人一剑,就此消失在茫茫火海之中。 单方的脸被大火烤得滚烫,一双眼也给熏得热泪纵横。 就见那木屋越烧越旺,渐渐屋里的火卷到了屋外,屋脚的火攀上了屋顶。一座木屋光华四射,直烧得如同透明了一般。这大火烧了大半个时辰,直烧得墙倒梁塌。到天明时,余火才尽都熄了。单方眼望一片焦土,悲从中来,扔了手中金针,踉踉跄跄逃也似的奔走了。 青烟袅袅,热气腾腾。这火,真能将所有一切都化为灰烬么? 第三章 沉雷 终于,云舒怀决心离开居住了半年之久的木屋。他心中酸楚,耳中轰轰作响,几乎不辨方向,心中想的,只是走得越远越好,决不能应了黎青诀别时的那句话。 可他面貌已毁,状似恶鬼,自然不能堂皇面对世人,于是只好身着一身黑色外衣,内里密密打上一层白色绷带。那绷带一直打到头上,一张脸只露出两只眼、两个鼻孔、一张嘴,草帽却不戴着,只背在身后,就这样一瘸一拐地踏上前途叵测的孤独旅程。 这一走,直走出五十多里。云舒怀只觉身子烫得快要烧起来一般,这才似乎从懵懂中醒转,开始打算自己的来日。 他本是个极好强的人,此刻受了侮辱,心中虽然激愤,行事却更见坚决。若是他人连遭厄运,恐怕早就自暴自弃、一蹶不振了,但云舒怀心中所想,却是该如何重新振作。略一思量,他便已决定继续先前未竟之功,去刺杀那临江县县令之子。只是他此时身边银钱太少,又没兵刃,犹豫一下,终于决定还是先回一趟乱红山,寻回惊虹剑,起出地底埋银,再重出江湖。 此处距离乱红山原来不过百里。云舒怀戴上草帽,将压低,问清去路,展开身法,只三个时辰,便回到乱红山。 乱红山口,云舒怀留的状屋还在。屋门前挂着他自刻的楹联杀人七尺布,除恶一担灰。过去有想要委托他杀人除恶的,便只须在这小小状屋中留下要杀之人的姓名罪行和一担石灰、一匹白布作为酬礼就好。 云舒怀踏进状屋,眼睛虽看不清,却仍能摸索着计算共有五六担石灰,五六匹白布。想来已有很多主顾等得天荒地老了。他略感愧疚,现在既看不分明,便将那书简一一收好,等着将来找人念给他听。 再往山里走,就到了他的旧屋。云舒怀突觉脚下磕绊,已到了火场中的断壁残垣。他站在其中,虽然目不能视,但想到这一片焦土,定然就如自己一般丑陋,不由悲从中来。 他慢慢回忆当日情形,记起惊虹剑在自己昏倒时手上还握着的,于是便从废墟中间开始摸索。趴在地上找了半晌,终于在一根未烧完的焦木下找到一根细长的铁条。虽然楠木剑柄已被烧坏,但那分量长度不多不少,正是惊虹剑所有! 云舒怀半生荣耀全在这惊虹剑上。便是在得了麻风,见不得人的当儿,还不离不弃陪着他的,也就只有这师父传下的伙伴了。他此刻一剑在手,登时豪情万丈,日间所受的委屈便如找到了亲人倾诉一般,一起涌上心头。那长剑虽不能说话,但云舒怀心情激荡、内力澎湃,将惊虹剑激得嗡嗡作响,便如慈母安慰在外受了欺负的弱子一般 突然只听叮的一声,云舒怀掌中一轻,惊虹剑竟已拦腰而断,上半截嗖的一声飞得没了踪影。 原来那惊虹剑剑身极细极薄,本以弹力见长。可是落入火海中却给烧得脆硬,再加上焦木压砸和近来的雨水侵蚀,剑身已然伤了三分。此刻赶上云舒怀的内力突飞猛进、刚猛绝伦,他一时激动,拿捏不住轻重,竟然将惊虹剑当场震断! 云舒怀好不容易找着亲人,万万没想到竟会遭如此异变。他半晌才回过神来,便如万丈高楼一脚踩空,趴在地上乱摸。但是那半截惊虹飞走时角度诡异,情急之间,云舒怀在它左近摸索了好几回,却终于失之交臂。 惊虹剑摸不着,云舒怀却摸着另一截冷铁。他拿在手中,那铁沉甸甸的,拿捏上去,似乎颇为合手。云舒怀再一细摸,登时分辨出,那正是自己打磨力气筋骨时用的沉雷剑。 正主惊虹不见,陪练的沉雷却跑来捣乱。云舒怀哪儿能有好气,他抖手将剑扔在一边,继续来回寻找惊虹,摸到半晌,竟又摸着了沉雷。 这一回云舒怀更怒,骂道:麻烦东西!总冒出来做什么!找死么?他运起内力,把剑一抖,便想将沉雷震断。 只听啪的一声响,沉雷剑剑身上附着的炭粒、锈斑如响箭射出,剑身噔的一响过后,却是完好无损。 原来沉雷剑又厚又宽,活像一根铁棍。它虽然也遭大火焚烧、雨水侵蚀,但所受伤害较之惊虹却轻了许多。那绿豆大的锈斑,于惊虹来说,或许就快将它剑身镂空,可在沉雷剑上,却不过是一粒尘灰罢了。 云舒怀一震不断,心中更怒,觉得人若倒霉,当真是喝口凉水都能塞牙。当下他连运内力,那沉雷却只当是洗澡一般,将剑身上附着的污渍冲刷得干干净净。 云舒怀恼羞成怒,索性连臂力都用上十分,握着沉雷剑狂劈猛斩。他的手脚筋骨变形,昔日灵动轻捷的招式全都不能使用,这时一阵狂劈乱砍,手上感觉却越来越好。不知不觉间只觉手中重剑纵横捭阖,虽然来去简单,但每一挥出,必有风雷之声相伴。云舒怀终于如梦初醒,原来以自己现在身体残缺但内力充沛的情形,这沉雷剑竟就是最合手、最般配的兵刃了。 一念及此,云舒怀只觉全身力量都给抽干了。当啷一声,沉雷剑脱手落地,他仰天而倒,倒在焦黑的废墟中,一声声只是笑。 沉雷!竟然是沉雷!他当初花三两银子打造的糙剑,如今竟成了自己最般配的兵刃。云舒怀向来不信命,相信只要惊虹在手,刀山火海也可来去自如。可是这一路走来,恶疾缠身、容颜尽毁、表白被拒、惊虹断折,到如今沉雷入手。这般遭遇,竟让他头一次怀疑,这一切都早已孽缘注定,无论如何挣扎,都由不得自己选择了! 这念头一入脑中,云舒怀便觉得万念俱灰,笑声凄厉如哭。突然,他一边指天大骂,一边顺手抓起身边的焦木碎石往天上扔去。他此刻力气虽大,能将那石头扔得老高,但终究敌不过造化之力,冲天的石头相继一块块落了下来,砸在他身上、脸上,虽有内力护体,却也给打砸得头破血流。 月色如雾,蒙蒙眬眬。一片废墟中,万籁俱寂,只余一人如野兽般地喘息。等到那喘息渐渐平复,一条黑色人影缓缓站了起来。他身上衣衫已经褴褛不堪,内里的绷带也散了,长长的几条拖在地上,便如他身上生出了须根一般。他身形佝偻,歪颈踮脚,似一棵生在崖边的怪松,在扭曲中饱含着某种疯狂的力量。 那是云舒怀,他终于稳稳站了起来,右手持剑,沉雷剑斜指地面。然后是叮的一声响,一道极亮的银线自剑柄处沿刃刮下,银线所到之处,沉雷剑猛地亮了起来。在大火中烤出的蓝,被充盈的内力逼得灿如焰火! 一声声响彻云霄,是云舒怀的仰天怒吼:贼老天!云舒怀在此!昔日赤手白云已然沦落至此,你还能奈我何! 良久,云舒怀狠狠压下心中愤懑,从废墟中起出先前所埋藏银,背着沉雷剑,离开乱红山。他到山下小镇,买了顶新草帽,换了身新衣服,便马不停蹄赶往临江,继续完成刺杀县令之子的使命。 到了第三天正午,云舒怀终于赶到一处名唤七里铺的地方。 这镇子不小,瞧来也有几百户人家。村中一条大路,路口大树下有一间茶棚,一个老丈在门前殷勤招呼。云舒怀走得渴了,便拐进去叫了一壶茶,一碗面,略作休息。 他进得屋中,只听屋中各角,都有衣衫簌簌而动的声响,想见是茶棚主顾见了他的畸形均吃了一惊。云舒怀在大草帽下无声冷笑,坐下来喝茶等面。 他的草帽压得极低,遮住大半张脸,虽然颈中、手上的绷带遮不住,但瞧来终究还不算太引人注目。兼之他倚在桌边的沉雷剑实在足够分量。因此,几个茶客倒也识相地没多说话。当下云舒怀也不抬头,待面端上来,才把嘴边绷带拉开了些,喝茶吃面。 未几,棚中几人纷纷结账走了,想来终是怕了云舒怀这古怪装扮。云舒怀耳听这些人一出门口,方才长出一口气,顿觉安心不少。 谁知几人才走,便有十来个孩儿突然拥进茶棚嚷着:小五!小五!出去玩儿吧! 那小五正是茶棚老汉的孙子,方才引领云舒怀入座的便是他。他此刻正在后院洗碗,听到伙伴叫他,擦擦手走出来:不成啊,我还没干完活儿呢。 这些孩子都是七八岁左右,正是好玩儿好热闹的年纪。那小五口中说着不行,一双眼却望着爷爷。那老汉咳嗽一声:把碗洗了再说! 小五听爷爷口风松了,登时大喜过望,一头钻回后边忙活开来。十几个孩子在前面等他,闲来无事便挤在一张桌上,团团而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这些孩子中有个头目,叫二冬,为人最是调皮。他坐在桌前,屁股上就似装了个陀螺,不停转来转去,片刻也闲不住。他一双眼东张西望,一来二去终于撞到云舒怀,心中顿时扑通狂跳,惊讶此人的丑陋怪异,那视线不由就转不开了。其他孩子正自玩闹,此刻却被他影响,也将目光齐齐投向云舒怀。 一时间,茶棚中除了云舒怀吃面的声音,竟再没有一点儿响动。孩子们都瞪着圆溜溜的眼睛,错也不错地瞧着云舒怀。 云舒怀心知不妙,自己这副尊容若是引得孩子们好奇,那可纠缠不清了。他连忙嘴下加紧,把面吃完,便要离开。耳听那边几个孩子你推我搡地挤了个人出来,云舒怀连忙把碗一推,就要结账。 便在此时,面前疾风掠过,有物袭来。云舒怀出手如电,两指一夹,便将来物捉住。只听哎呀一阵乱叫,原来夹住的竟是一个孩子的手臂。 那孩子原本被大家推举出来,要伸手打落云舒怀的草帽,却被他一把擒住,心中又怕又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云舒怀一愣,心中暗暗愧疚,连忙松手:呵道歉的话还未出口,却猛然觉得头上一凉,草帽已被自己松开的那只手一掌掀开。小小孩童竟然如此不知好歹、奸猾无耻,令云舒怀心中隐隐升起一丝怒气。 只听孩子们连声惊叫,想来是被他的样子吓到了。 那二冬尖叫道:鬼呀!一众孩子发声喊,飞也似地逃了出去,逃跑时拉拉扯扯,撞翻了几张桌子,弄出惊天动地的响动。云舒怀为之气结,却又发作不得。 那茶棚老汉闻声赶来,一看这情形,心下已猜出个七七八八,连忙上前将草帽捡起,递还给他:对不住了,客官。您别和孩子们一般见识,这帮小畜生,都是村子里的野孩子,正是调皮的时候。 云舒怀涩然一笑:呵没事。将草帽接回,闷闷戴回头上。结账时那老丈心里愧疚,不欲收钱,云舒怀却截口道:我这张脸不是用来折钱的。说完付了账,挥袖而去。 走出茶棚,正是正午时分,村中大人大多午休去了。偌大一个村落,颇为空荡。云舒怀走在路上,耳中听着鸣蝉苦叫,嗅到路边牛马粪便的味道,一时之间,竟然有些醺醺然。他自得了麻风之后,远离人群,这般阳光下的农家闲适,已是久未身处其中了。此时听来只觉蝉鸣牛哞都是人声,马屎猪溲皆为生气。 云舒怀正自陶醉,却听身后脚步嘈杂,竟是方才那群孩子从后边赶了上来,到离他十来步的距离,便纷纷将脚下放慢。一群小家伙就如此跟上了他。 云舒怀心中不喜,加快脚步。他内力精深,虽然走起路来一瘸一点,但是放开两腿时,速度也不是寻常孩子能跟上的。耳听孩子们的嘀嘀咕咕越来越远,他正松了口气,忽听一个尖嗓小子大声唱道:丑八怪,长白毛。一脚低来一脚高,你妈生你不想要,你爸气得直蹦高!正是在嘲笑云舒怀的长相了。 云舒怀听得一清二楚,一时却未明白意思,又走了两步,蓦然想通,登时只觉眼前一黑,一股怒意蓦地欲发。他残缺的手指猛地握拳,指节嘎巴一响,已不知不觉停下脚步。 那群孩子见他停步,此起彼伏地发出一阵尖叫,往来路跑去。云舒怀站在原地,也不回身,狠狠喘息两下,平息了心中怒火,继续往前赶路。哪知他这一走,后边那群孩子却又蹑手蹑脚跟了上来。 天下小孩儿原以七八岁时最为难缠。一来这时的孩子已不再天真憨然,他们初懂世事,学会了骂人打架,对父母教诲不再言听计从;二来,他们对世间万物充满强烈好奇,兼且精力过剩,什么样的篓子也敢捅,什么样的祸事也能惹;三来,待闯了祸、惹了事之后,他们却完全负不了责任,只留下一堆麻烦交给大人解决。民间所谓猫不疼,狗不爱的岁数,就是指此刻。 这群孩子以二冬为首,正处在这岁数上。他们整日里上房揭瓦、掏鸟偷瓜,俨然已成村中一害。村中大人既疼孩子,又忙农活,只要惹出的祸事不大,也不多惩戒他们。 今日云舒怀到此,形容如此古怪,当然激起他们的玩心。那掀掉云舒怀帽子的孩子,本就是二冬派去给云舒怀的一个试探。若当时云舒怀破口大骂,扬手就打,倒也没事了。偏偏他强压怒火,默不作声地离开这些孩子哪懂忍让的道理,只道云舒怀是个好欺负的软蛋,所以更把他盯上了。 此刻云舒怀被骂了也不作声,这些浑小子自然更将他当成个面瓜。云舒怀心里愤怒,虽不发作,但脚下却慢了。孩子们既然骂了他,这时他若是再快步疾行,岂不像是他赤手白云怕了这几个毛孩子?云舒怀心中愤懑,无意间已和孩子们赌上了气。 云舒怀行走江湖日久,靠真功夫所向披靡,想砍他杀他的人不少,骂他辱他的却罕见。江湖汉子讲究手底下见真章,少有无聊到徒逞口舌之快的。少数的临死前口不择言,都早已做了他剑下之鬼。可是今日这些小子不仅毫无来由地骂他,甚至还辱及他父母。云舒怀一生快意恩仇,何尝受过这种窝囊气?只觉得火撞脑门,若不是对方只是一群孩子,只怕他早已长剑出手,杀他个痛快淋漓了! 云舒怀放慢脚步,孩子们当下跟得更近,对着他的背影指指点点。少顷所有孩子的脚步声陆续变得一声轻一声重,一想可知,他们正在学着自己的步伐。 这残疾,早已成为云舒怀心头至痛。他幼时学武天资聪颖,行走江湖时无人可当。虽然得了麻风,但疾病天灾,终非人意;单方逼他退出江湖,他宁愿自行了断,也不愿听人摆布;被黎青所救之后,虽然肢体已残,但功力犹在,至于皮相,对男子汉而言却显得无关紧要了。 云舒怀平生第一次失败,实则就是向黎青求爱不遂了。残毁的身体,原先他可以不在意,但在被黎青拒绝后,他却不能不耿耿。最珍惜的人最不能接受的东西,就变成他自己最厌恶的东西!人皆是如此,一件物事若是不在乎,丢了便丢了;若是念念不忘,便会越来越惋惜,越来越懊悔。这段日子以来,云舒怀心中已将自己得不到黎青的原因,全都归咎于相貌。他每每念及自己的昔日风采,就更对现在的丑陋难以忍受。 此刻耳听孩子们大声嘲笑自己的面貌丑陋,登时令他勃然大怒。再听到孩子们的学步,恍惚间云舒怀似乎看到黎青便俏生生立在自己面前,掩嘴而笑:你,注定要留在荒郊野地的。何苦不听我的话,被孩子耻笑了去。 云舒怀牙关紧咬。他眉毛虽已烧掉,但两道眉棱却立了起来。可惜孩子们只顾谩骂嬉闹,而且那言语愈发不堪。他们与云舒怀本是萍水相逢,可是此刻兴起,却如与云舒怀有血海深仇一般,言语恶毒无比。 云舒怀对着这些不能骂又不能打的孩子,牙关越咬越紧,口中又腥又苦,右手却在不自觉间,搭上左手握着的沉雷剑柄。 群孩这边有二冬指挥,追着云舒怀边跑边骂,竟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而云舒怀的气息也越来越乱,脑中一阵阵眩晕。他终于猛地回过身来,嘶声喝道:呵闭嘴啊! 听到他突然开口,惊得孩子们立时四散奔逃,可是那尖叫声里充满惊喜,哪儿有半分害怕,似乎他们只是觉得这一骂一逃,令游戏更加有趣了许多。 一想到这群孩子小小年纪,便如此不知好歹,欺善怕恶,云舒怀心中阵阵发冷,他拄剑而立,一字一字顿道:呵别再惹我了不然我就要动手了!快滚! 他这话若是早说,孩子们自然怕了,只是这时他们早已认定这残废形如其人,完全是个废物,自然只把他的威胁当成玩笑。云舒怀这边话未落音,那边便有一物飞来。 云舒怀把剑一扬,扑哧一声,那物裂成两半,穿过沉雷剑,重重拍在云舒怀胸前、脸上黏黏的、臭烘烘,正是一坨半干不湿的牛粪。 孩子们顿时哄然大笑。那牛粪正是二冬所扔,这时自然也以他的笑声最为嘹亮。哄笑声中,二冬叫道:大家一起丢他! 呼呼风响,一坨坨牛粪马屎被孩子们扔了过来。他们随身都携着拾粪用的铲子,扔起来又快又准。啪啪几声,云舒怀身上、脸上已中了好几下。 云舒怀全身肌肉绷得几乎要裂开。咯吱一声,沉雷剑一出半尺,终于又给他强摁回鞘。 半晌,一声嘶鸣从喉咙深处逸出:呵你们挣扎着冒出两个字,终于无话可说,云舒怀整个身子僵在当场,此时已不是不想动,而是不敢动!只怕多说一个字,多动一下手指,都会压制不住自己的怒气,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他在这边天人交战已到了千钧一发的地步,那一边小孩儿们却兀自得寸进尺地放肆。只见二冬冲同伴招一招手,高抬脚、轻落足地拐了出来。他鬼鬼祟祟的样子,登时引得其余孩子一阵窃笑。二冬更是得意,停下身来,腆胸收肚,突地发足前奔,一直冲到云舒怀身前,一拳打向他下体。 这正是同龄小孩儿最惯长使的招数。他们隐约知道男女下体是人身要害,身高又在大人的腰胯左右,因此极喜欢偷袭掏裆。这一下打来,云舒怀心神不宁、全无防范,登时中招。这下用力极大,下体又系要害所在,虽以云舒怀之能,却也疼得向后一个踉跄。那二冬一招得手,拔腿就逃。 云舒怀咬紧牙关,轻声自语道:呵别再过来了,别再过来了!他这话声音低沉,在小孩儿听来,像是在哀求一般。当下众人更乐,推举出平日最胆小怕事的孩子,让他去拿云舒怀练胆。 那孩子颇为老实,这时被大伙儿推出,却战战兢兢不敢前行。二冬把脸一板:你若不去打他一下,我们以后就都不和你玩儿,谁都不和你好!那孩子大急:别,二冬哥,我我不敢去 二冬冷哼一声:我们走!不要理他这个害怕废物的孬种!说着带领其他孩子转身就走。那孩子更急,跟着走了两步。二冬回过身来骂道:谁让你跟着我们?跟屁虫!我们不和胆小鬼玩儿。 那孩子大喊:我不是胆小鬼!说着一步一顿,来到云舒怀近前。 这孩子平素给二冬等人欺负得怕了,偏偏又离不开他们,此刻被逼来到云舒怀近前,只见这怪人翻着两只无神的白眼,嘴巴一开一张,喃喃念叨着什么,心中只觉怕得更厉害了,两条腿抖成了七八条。他壮着胆子没有逃走,心中却只等云舒怀一掌打来,赶走自己。谁知等来等去,云舒怀全无半点儿伤人之意,那怯意便渐渐消了,一丝恶念上涌,再犹豫一下,终于一步跨出,一拳打向云舒怀下体。 这一拳果然又中了!那孩子心中大喜,转身就跑,忽听刺啦一声响,他蓦然觉得自己飞了起来,待到半空,身子一转,却见地上兀自立着两条腿,腿上穿着的,分明是自己的裤子 二冬等人围在一边,正等着看笑话,忽见那丑八怪一只手不知怎么,微微一动,小乐的身子就突地上下分了家。血雨飞洒中,他上半截身子掉在地上,那手指还在微微抽搐,一张惊恐莫名的脸上,小嘴微动,却发不出声音。 一群孩子先是痴呆,稍一顿,二冬第一个反应过来,惨叫一声:妈呀!杀人了!转身就跑。 他想跑,云舒怀最恨、最放不过的却也是他。只见黑影晃动,云舒怀如疯魔附体般,挥舞着沉雷剑,杀将过去。落后的十几个孩子拦在他和二冬之间,云舒怀只觉腿边被微微绊住,几无意识地抬腿就踢,几个孩童小小的身体立时向四边飞开,撞在地上墙上,哼也不哼一声,口中黑血涌动,俱都死了。云舒怀却更加恼怒,纵剑疾挥,铁剑击在其余孩子柔嫩的身体上如中败絮,钝剑以排山倒海的大力将孩子的身子硬生生抽成两段。一眨眼,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十几个孩子,除了二冬以外便都已伏尸血泊之中了。 云舒怀挣扎数载,到此功亏一篑。 十几年来,世间万事万物在他心中非善即恶、非黑即白,而他自己一直毫不怀疑地站在良善一边。他武功高卓、家中富有、容貌俊美,可说一路一帆风顺、予取予求。世间万物他都曾轻易拥有,所以也都可轻易放弃。当日虽遭恶疾缠身,烈火焚身而志向不改,武功尽废而从头练起,只因他从没想到自己也会失败,也会被拒绝。可待黎青离开,他实则已立在悬崖边缘。往事一幕幕回转,昔日能一笑置之的事单方逼山、百姓烧街在这时想来,也都变成令他难以忍受的背叛与羞辱。 三年来,他为怕感染他人,离群索居;十年来,他为铲奸除恶,独来独往;二十年来,他为赈济灾民,散尽千金。他日日杀人,却从没时间和谁把酒谈心。便是与平生唯一的朋友单方,也不过是淡如清水的君子之交。 于是那屈辱、骄横、患得患失便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而今,二冬等孩儿们的一再侮辱,终于为他心中的狠毒疯狂找着了出口,一股脑儿破体而出。十几年来隐隐约约蕴藏的冷酷与凶残,随着劈死小乐的那一剑,如破堤洪水般一发不可收拾。刹那间,他体内的善恶黑白交替,那一剑挥出,不仅斩断了小乐的血肉之躯,也斩断了他自己的一切! 孩子们一个一个倒在剑下,云舒怀却清楚听出其中并没有二冬的惨呼。他身上溅满鲜血,使得那黑衣更黑,沉沉贴在身上,白绷带却如雪地梅花,点点斑斓,这副形状令他看来直与疯魔无异! 那二冬实在机灵,借着地形掩护,欺云舒怀路径不熟,竟仓皇逃回村中。村中青壮闻声出门,纷纷拿了锄头铁锹来打云舒怀。云舒怀吃了两下,耳中又没了二冬的下落,不由下手更狠。当下也不管是孩子还是大人,只将铁剑乱挥,剑啸如猛虎,沉雷化为一道蓝光,上下盘旋飞舞。须臾间,原本安详宁静的村子鬼哭狼嚎,变成一座活生生的修罗场。 七里铺民风算得上悍勇,虽然眨眼间便死了二十多人,但是待村中民团赶来时,见着满地尸骸却是恨意比害怕更多,更加奋勇上前。民团首领梁金牛虽然功夫并不怎样,但见多识广,眼力过人。他提刀在旁略一打量,立时便看出云舒怀两眼不便,全凭两耳听声辨位,当下打手势让众人散开些,一边将带来的绳子扯开,两头分人拉住,中间往地上一甩,便一道道朝云舒怀绊去。他还另外派人火速去取年前村里自制的旱天雷。 云舒怀目不能视、两脚残疾,虽然耳力过人、反应迅捷,在群战中终究吃亏,此刻被绳子分心,脚下就慢了。未几,待旱天雷取来,梁金牛亲手点着一个,眼看就要爆炸,这才丢向云舒怀。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那旱天雷在云舒怀脑后炸开,黑烟四起。云舒怀立时呆立当场,脚下不动,身子一阵乱晃。 原来人体平衡全靠耳中的一个小器件掌握,梁金牛本来只想震聋云舒怀的耳朵,不料他耳朵太过灵敏,这巨响的收获比预想的更大。待梁金牛再点着一个投过去,云舒怀便应声而倒,沉雷剑也就此脱手。 这一来民团大喜,十余人齐齐拥上,镐头、棍棒、拳头、腿脚如雨点一般一齐朝云舒怀招呼。云舒怀躲不过,站不起,只能一下一下,结实挨着。他两耳近聋,看不见听不着的,便觉这挨打都不像是真的。隐约间,脸上似乎是着了十几下,却只觉凉飕飕的,一点儿都不疼。 痛觉是那样模糊难辨,可那热是实实在在的,正从云舒怀体内泛滥开来。因为当年的烧伤,他皮肤已不能排汗降温,这么一番厮杀、一顿暴打,那一团团热气便源源不绝从丹田涌上,便如灼热的岩浆流入血管一般。热气过处,他的手脚一点点恢复了力气,道道热线顺着奇经八脉一点点铺成一张大网,从里面包住云舒怀的五脏六腑,其中一道尤为粗烈,倏忽间已贯穿了他的左臂。 村民正毒打云舒怀到了惬意处,忽觉脚下一亮,低头看时,却见一条火龙拔地而起,十几人吓得连忙惊叫退开。只见红云过处,云舒怀慢慢站起,一条左臂熊熊燃烧,也不知是那衣袖绷带在烧,还是连他的手臂也烧了起来。 村民中一个愣头青不知好歹,跳过去一棒打下,正中云舒怀额头。云舒怀给打得头一沉,左臂猛地刺出,刺啦一声轻响,便如烧红的铁条刺入雪人,在那青年胸膛中来了个对穿对过。 粱金牛心头狂跳。这疯子拳也好剑也好,一举击杀多人并没有多么可怖,可方才像捅破窗户纸般刺透一人的感觉,却让他吓破了胆! 只听怪叫一声,粱金牛奋起最后余勇,扑身上前,一刀剁下!扑哧一声,云舒怀的左手兀自陷在青年胸口,便给这一刀齐肘斩断。 云舒怀长声惨叫,往后疾退,脚下绊着了沉雷剑,往后仰倒,就着在地上打了个滚儿,顺势拿剑。他一剑在手,粱金牛便不敢追击。 却见云舒怀拿剑的右手哆哆嗦嗦,几乎忍不住弃剑,粱金牛见状大喜。他心知这怪人不死,今日合村都要遭难,这时见云舒怀手指尚在麻痹中,便如抓到一线生机,蓦地又来了勇气。可惜正要上前,却见云舒怀侧过右臂,刺啦一声,将衣袖齐肩撕破,断袖褪到手腕上,再以牙齿勉强打结,竟然便用布条将铁剑绑在手里。他浑身浴血、两眼惨白,此刻系剑却那样有条不紊。七里铺的村民终于给他吓破了胆,怪叫着四散奔逃。 云舒怀却不慌不忙踢掉脚上的鞋袜,赤足站在地上,静静感受脚下传来的、那众人逃走时带来的散乱震动。他凌乱绷带下的狰狞脸孔,慢慢浮起一丝惨淡的笑容 那二冬逃回家中,越想越怕,躲在床下瑟瑟不敢出来,他听着外边大路上先是越来越乱,然后却一路静了下来,登时更怕了,拼命往墙角瑟缩。正惊慌失措间,却见床帘外屋门一开,一双沾满血污的赤脚一高一低,跨了进来,接着那床板一掀,一个疯子般的怪人弯着腰,一张惨笑的面容已和自己来了个脸对脸。二冬怪叫一声,一头撞在床板上,居然也不觉疼,转身爬出床下,不顾一切往外跑。跑到院门外,就见村中一条黄土大路已被鲜血染得通红,上面横七竖八的,也不知死了多少人。 二冬脚一软,再也跑不动了。他瘫坐在地上,却听身后脚步声响,是那怪人慢慢跟了上来。二冬大哭道:别杀我叔叔别杀我叔叔叔叔,对不起!却听云舒怀和方才一样,哀求似的念叨着:别再惹我了别再惹我了 夕阳西下,七里铺遍地尸骸中,一人独坐。 他断臂横剑,静静坐在一座谷碾上,身上绷带早已散开,这时飘在身边,像一条条赤链蛇,在晚风翻动下,在碾子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血痕。他看不见,听不见,可是却能感觉到微风拂面,和夕阳播撒在半边脸上的热度。他转过脸,让整个面容沐浴在如血的夕阳里没有眉毛,两只眼只剩眼白,上面还溅着点点血斑;没有鼻子,嘴唇短到包不住牙齿和牙床;肤色焦黑,肌肉扭曲。 可最让人惊心的,不是如此狞恶的一张面孔,而是这张面孔上,那无尽的悲凉沧桑与深深的绝望迷茫:贼老天啊,这前路茫茫,你还将奈我何? 第一章 惊虹 戌时,武江镇就已万籁俱寂了。方圆四十里的镇子,黑沉沉地不漏半点灯火,只有银白的月光冷清清照在青色的屋脊、枯黄的大道上。但是,在那一夜,武江镇上至少有三成的人心中忐忑,不能安眠。 镇中的大道旁,临街一户就是崔老四家。老崔家早早地闭了门,关了窗,更在门缝窗隙里塞紧了碎布。在屋外虽然听不到半点儿声息,但是在屋内,浊重的呼吸与刺鼻的旱烟味却清清楚楚地表明,这屋里醒着的人,绝对超过十个。而崔老四家自从去年大变后,本来只有他和七岁的孩子在的。 在门上,虽然四处都给堵得严严实实了,但是四尺高的地方,却漏了一个孔隙。不停地有一只眼紧张地从这里望出去。 黑暗中有人压低了声音问:来了么?张望的人答:没! 金色的长街静悄悄的,街上秘密铺好的干稻草暗淡地反射着月亮的光华。 突然之间,远处传来了沙沙、沙沙的脚步声。有个人踏着稻秸,快步走来。张望的人猛地抬起头,用手里的破布用力堵住缝。 屋里微微一乱,有人问:来了么?黑暗中,那张望的人答:来了! 又有人追问:他长什么样?张望的人怒道:不知道我不要命了么?看他!他声音颤抖,说完之后大口喘气,竟是紧张得不行。 不管镇子里有多少人醒着,在这个时候,刘七却已经睡了。他很累,白天去了李庄,李庄那不开窍的老东西既交不出什么七窍琉璃胆,又不知道让孙女来讨好自己,全无半点儿眼色。害得他连打带劝,好一番教导。若是人人都像这老贼一样,恐怕自己便是不累死,也会给气死了。好在那女孩儿够水灵,这才让刘七这番辛苦回了本。 对于武江镇及周围的几个村子来说,刘七绝对是一个能止住小儿夜啼的魔星。这人从小便不学好,偷东摸西,骗人不眨眼。十二岁上父母逝去,在镇上乞食半年后突然不知所终。十年后再回来,就已经是残废了。 他的右手只剩了两根手指,更干不成什么活计,于是仍是乞讨。这一回众人见他可怜,给他的衣食倒是多了。谁知几年后,突然有一天,他在大冬天里赤了上身,露出一身的狰狞刀疤,单手提一口钢刀,来到镇口,三刀一掌震断了村口的歪脖树,立下了威名。自此以后,其人行事便肆无忌惮起来,收罗了左近的十几个流氓混混,欺男霸女、强买强卖,成了武江一霸。因他只有七指,追随他的无赖便都称他为七哥。镇上人却还记得他的姓,只在背地里叫他刘七。 初时刘七虽恶,但终究没有什么作为,欺负人也不敢闹出人命。谁知自去年起,朝廷颁下旨意,为贺圣上大寿,兴建鹤龄宫,广为搜罗民间奇珍异宝。刘七觑着机会,便来向乡邻勒索。金钱也好,美人也罢,谁若不提早孝敬他老人家,他只须冲衙门努努嘴,随便给你编排个宝物出来,就自然会有一群如狼似虎的官大爷来抄家。 当年镇上的老举人丁先生仗着有功名在身,对他不假辞色,结果被衙门抓去拷问什么醍醐醒酒毡的下落。可怜一个鹤发童颜的老头儿,隔天就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首给抬了回来。 杨村的杨二壮家,孝敬得薄了,刘七便说他家的田头老树是快长成的呤妖木,只要再过九九八十一天就能引来方圆百里的媚妖,做凌风之舞。杨二壮百般分辩,怎奈官府一心巴结圣上,听说这种奇事,自然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当即派了人将大树周围圈起篱笆,百步之内禁止往来。杨家一家七口就指望着这几分薄地,给官差一耽搁,误了农时。杨二嫂一急,与官差动上了手,当场便给打死了。杨二壮上去阻拦,也被斩断了腿。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恶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恶人有了势力。刘七靠上了官府,官兵衙役都成了他的手下。在一年多的时日里,他将武江方圆三百里刮了个入地三分,被他坏了清白的女子不下百人,家破人亡的百姓更是不计其数。武江镇里民怨极大,可是官府的事,谁管得起?曾有几个小伙子想私下里干翻他,却哪是刘七这个练家子的对手? 刘七一向睡得不沉。他作恶多端,自己心里也明白,这镇上不知有多少人想要他的命。因此睡觉时,他都半睁着一只眼,而且从来不留女子陪寝。但他也并不是一个人住,隔壁的厢房里,平日跟着他混吃骗喝的泼皮正此起彼伏地打着呼噜。 但是这样的防备,防得住人却防不住气味,刘七睡得正美,却被一股异味熏了起来。 那是一股说不出是香还是臭的怪味,似乎有一点儿呛人的微香,仔细分辨分辨,应该是细细的粉尘让人产生的错觉。更多的似乎是臭味,腐败的、酸腥的那种。这味道极沉、极厚,中之欲呕。 刘七从床上坐起来,迷迷糊糊地骂:娘的,谁把屎拉在裤裆里了? 他又抽两下鼻子,闻惯了那味道后,却一时辨不出来路了。刘七再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当下趿鞋下床,摸黑在桌上捞起一坛酒,狠狠灌了两口,这才拿起火镰,点着了桌上的油灯。 灯火在灯芯上跳跃两下,一点点伸展了身子。屋里渐渐亮了,刘七顾盼自雄,不经意间往门前一瞥,却只觉眼前一黑那里什么时候,竟然站了个人! 那人身量极高,穿一身洗得灰白的长袍。那白袍极旧,虽浆洗得干净,却泛了三分的黄旧之色。他的头脸给一块围巾层层裹住,那围巾不是夜行人遮脸用的薄巾,而是厚厚的,更像常人冬日御寒所用。厚巾掩住了口鼻,只露出两眼,两端松松地堆在肩上,不知怎地就给人一种这人极为虚弱的感觉。可是这样虚弱的人,怀抱一口长剑,在这样的夜里往那儿悄无声息地一站,却带出三分诡异,七分杀气。 刘七吃了一惊,仓皇站起,喝道:什么人!那人却不回答,只把眼上下打量刘七,良久,方哼了一声问道:你就是刘七?那声音略为嘶哑生涩,瞧来不是个多话的人。 刘七心中一突,强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那人两肩一耸,似乎笑了一下,伸右手入怀,掏出一叠白纸,抖开,上边红的、黑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那人扫了一眼,缓缓念道:去年七月,说崔老四家秘藏-七馐宝图-,令其长子、次子同入大牢的,是你?刘七身子一抖,没有说话。 那人再念:同年七月,你要挟赵德全一家,辱其幼女。赵德全之妻悬梁自缢,赵德全吐血卧床,那女孩儿却傻了,当时只有十二岁。干下这禽兽不如勾当的,是你?刘七冷汗直淌,脚下发软,慢慢向后退去。 那人再念:同年八月,骗走张富家祖传的-鸣凤簪-,转头将其陷入狱中。张富在你乞讨回乡时,曾接济你长达半年之久。这恩将仇报、狼心狗肺的贼子,是你? 刘七知道今日事无善了,这时已从床头摸着单刀,当下胆气陡壮,刷地拔刀出鞘,扯着嗓子叫道:都是你爷爷我,那便怎样! 那人冷笑一声,把手一抖,一叠白纸化为一团白光劈面打至。刘七挥刀一格,啪的一声,十几张白纸飞上半空,又如雪片般洋洋洒洒自半天落下。 只听那人森然道:这是你们镇上联名的-除恶书-,上边有你两年来的累累罪行,还有三百七十一人的指印画押。你仔细看看有什么冤枉你的没有?若没有,那人冷哼两声,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刘七怪叫道:看他妈什么,爷回头就整死他们!谁要谁的命还没准呢!他说着话,左手舞刀,右手残掌一晃,直取那白衣人。 嘣的一声,那人已然拔剑。他拔剑时动作特异原本那剑是剑尖朝下、斜抱在他怀里的,此刻他要拔剑时,却先把两臂一振,双手大开,俨然有怀抱天下之势,与此同时,那剑却给他手臂一搓,如陀螺般骨碌碌在他胸前旋转落下。 刘七动作在先,这时本已迫近那人身前,待忽然看清那人拔剑的手法,竟蓦地怪叫一声,半空里硬生生换气,猛地沉下身形。便在此时,那人的两手突然快逾闪电般一合再分,左手捉鞘,右手持柄,两手之间便有了一道雪亮的剑光弧形连贯。 嚓的一声,那剑光堪堪掠过刘七伸前的左臂,鲜血飞溅,方才他若再前一分,便遭断臂之厄。 刘七勉强躲过一劫,单刀落地,踉踉跄跄向后疾退,像青天白日见了鬼一般,怪叫道:惊虹剑!惊虹剑你是赤手白云!赤手白云还活着!那人嘿嘿冷笑:刘仁泰,五年前我就说过,你要再敢为恶,天涯海角我都会找着你,要了你的狗命。 刘七两股战战,目眦尽裂,嘶吼道:怎么是你?你不是死了么! 原来十年前,刘七从武江镇出走,机缘巧合下得遇名师指点,习武三年。三年后他刀法已是小有所成,便不耐寂寞,下山闯荡,未几,便落草为寇,成了江北苍头山的四当家。两年中,他伙同几家寨主打家劫舍、无恶不作。因他刀法厉害,便有了个断头小刘的绰号。其实这名字虽恶,比之他的行事,却温柔多了。 可惜好景不长,苍头山贼人的劣迹终于给游侠云舒怀获悉。云舒怀连夜上山,一剑尽破苍头山,几家寨主伤亡殆尽。 五年前,在江湖之中,游侠云舒怀的声名可说是响如春雷。这人疾恶如仇,生就一副侠肝义胆,虽是富家子弟,却自幼习武,十五岁便独自行走江湖。待他父母过世后,更是将家中产业变卖一空,救下黄河下游十一县遭了水灾的百姓。 他面目俊美,喜着白衣,一身功夫飘逸绝伦,初时人人景仰,都称他为白云公子。可是不过两年工夫,这么个温文尔雅的绰号却给改成赤手白云。原来这云舒怀虽然行侠仗义,可实在有点儿脾气执拗、心狠手辣,凡被他找上的黑道人物,有确凿恶行的,俱是非死即伤,因此小小年纪便已是两手血腥,成了一个令黑道闻风丧胆、白道不以为然的人物。 当年刘七碰上云舒怀时,两人都还不到二十。苍头山诸寇在云舒怀的绝技一剑惊虹下输了个一败涂地,七家寨主死了六家,只有刘七年岁最小,又惯说谎,这才哄得云舒怀信了他只是一时失足,家有高堂幼子的疯话,只削了他持刀的三根手指作数。 刘七回到武江镇,一直谨小慎微,就是被云舒怀吓破了胆。直到两年前,江湖传言云舒怀死了,他这才松开尾巴,重露其恶霸本色。哪知今夜,这午夜梦魇中的恶鬼竟又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眼前了! 却听那云舒怀冷笑道:死么?你们都还没死,我怎么忍心就早死了? 突然间,刘七的身子如弹丸激射,直扑上房梁。云舒怀身子一动,待要追击,却见刘七的身形在房梁上一转,又以更快的速度反撞下来。 原来他心知自己作恶多端,因此对杀上门来的对头多有防备,早在房顶上架好了一块木板,藏好一柄尖刀。这设计虽然简单,但妙在正合他的本门功夫。借着那木板倾斜的角度,刘七趁势发力,在一瞬间,便将自己的身法加快了一倍不止。 那云舒怀面露冷笑,长剑早已入鞘,这时一腿弓一腿绷,压低了身子就等着刘七送上门来。 只见刘七随风扑到,左手刀猛地刺出,云舒怀兀自好整以暇、不动如山,直到刀刃及身的前一瞬,才将身子一拧,避了开来。刘七不及变招,心中冰冷,拼命将残掌击出,指望能多少逼开些赤手白云的反击。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刘七这一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云舒怀胸前。砰,一大团白烟自云舒怀身上四射而出,他后心处更是氤氲不休,给那一掌逼出了衣衫缝隙中许多的灰尘。这一记残掌的掌力固然是不容小视,云舒怀的白袍中灰土之多却更让人叹为观止。这一来,云舒怀给打得身形一晃,刘七借此机会擦身而过,撞碎窗户翻到院中。 以赤手白云的功夫,竟然给这一掌打了个正着,便是刘七自己都不敢相信。这边厢,他来到院中,打个滚站起来还在懵懂中,那边却听一阵喧哗,隔壁睡着的无赖汉子们,吵吵嚷嚷地开门出来。 刘七大难不死,挥手招呼诸家兄弟,还没说出话来,却见自己屋中呼地飞出黑沉沉的一团物事,其势疾如流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地在刘七头上撞了个粉碎。水声哗啦,那正是刘七喝剩的半坛酒。 刘七给这酒坛砸得眼前一黑,还没缓过劲来,一条人影已从破窗中跳出,半空里一展腿,干净利落地将他踢倒在地。 众泼皮吓了一跳,却见一个白衣人右手持油灯,左手拖着一床薄被,冷冰冰地站在刘七身边,手一晃,便将油灯摔在刘七身上。 刘七身上全是酒,一件中衣染火就着。腾的一声,幽蓝的火苗眨眼爬满了他的身子。刘七大叫一声,跳起身来,两手乱拍,口中叫道:快帮我灭火啊!众泼皮往前一挨,云舒怀便拔出剑来,快剑微动,挑瞎为首一人的左眼。 若是他一剑杀了这泼皮,其余人倒也不怕。偏是他这一剑毁的是泼皮的眼睛。那泼皮又疼又怕,扯开了嗓门哀号。其余人平日只在镇上作威作福,仗势欺人是习以为常了,可这般江湖里的搏命手段他们何尝见来!眼见同伴惨状,一众人立时不约而同地往后缩去。 此刻刘七身上的火已攀到脸上,一声声惨叫着滚倒在地,往自己兄弟们身边爬,众泼皮缩得却比他快上许多,离他越来越远。就见刘七身上的火熊熊而烧,夹着腾腾黑烟以及刺鼻的焦臭气。 他就如此在地上辗转哀号了足有半盏茶,云舒怀目光错也不错地看着,直到刘七再也不动,身子蜷缩成一个小团,方淡淡道:你们若是还敢鱼肉乡里他就是你们的榜样。 他说这话时,眼睛仍望着刘七,对那些泼皮竟是瞟也不瞟一眼,说完了,弯腰借着刘七身上的余火引着了手上薄被,转身就走。众泼皮越过刘七兀自冒着黑烟的尸身,瞠目结舌地看着这白衣人如火龙腾空般逾墙而走,另一股恶臭漾起,竟是有人吓得失禁了。 云舒怀缓步来到街上。武江镇的人在街上铺的稻草极干,他拖着薄被一步步往前,身后的稻草渐次烧着,慢慢地一条街都着了。稻草燃得极快,但暗红的余烬却一时不熄。远远瞧来,黑沉沉的武江镇便如给一柄烧着的剑从正中劈开一般。 云舒怀便走在这剑锋上。他的身后是火焰的光与热,而他的眼前,却只有沉沉夜色与习习冷风。 惊虹剑剑长三尺七寸,却只有一斤八两重。剑身极细、极薄、极亮,因此才能在生死决战中用一刹那的光华夺走人的呼吸。这剑,是云舒怀的师父亲授,有了它,云舒怀的剑法才能淋漓尽致地发挥出来。 但是现在,云舒怀手里擎着的,却是沉雷。 沉雷剑可说是与惊虹剑完全相反的一柄重剑。它又宽又厚,沉甸甸的足有三十一斤。与其说它是一柄剑,倒不如说是一截带刃的钢鞭铜锏。惊虹剑是名副其实的神兵利器,而沉雷剑却是云舒怀花了三两银子,在一家路边的铁匠铺随便打造的,它的剑身也并没经过特别打磨,只是粗糙地露出些精铁磨出的亮银色。 两件兵刃唯一的相似之处,也就是长度了。沉雷剑也是三尺七寸长,因此,云舒怀才能用它来使出那招一剑惊虹。 此处便是青岩山病人谷云舒怀的家了。青岩山山势奇险,山石多为石灰岩质,极易风化。因此看上去虽然固若磐石,可随便一脚踏上去,可能便会断裂塌陷了。前朝时曾有地方官欲著风物志,派人进山考察其形貌,结果入山十一人,两天工夫便伤了三人、死了一人,一行人铩羽而归。从此青岩山恶名远扬,山内少有人烟。 云舒怀三年前来此,便是看上了它的僻静,更为了感怀自己的际遇,将山谷命名为病人谷。 这时距离云舒怀赶赴武江镇杀死刘七,已有一个月了。在这一个月中,秋意更浓,天气渐凉。云舒怀却喜欢这冷。他总是在夜里练剑,因为夜里更冷。冷,他练起剑来出汗也就少了。 一剑惊虹讲究的是一个快字,一个势字。快,是说剑出鞘后的狠毒;势,则全看剑在鞘中的沉稳、拔剑出鞘时的机会。这两点,都要求云舒怀手眼心脑在一刹那达到完美配合,因此练剑时体力心神俱都极为紧张,以他现在的情况,想要气不长出、面不改色,那是再也休想,不过能少出些汗总还是好的。 振剑。剑在鞘中。鞘中剑在胸前猛地旋转一十三圈。 拔剑。考虑不同对手的不同特点,选择剑落到最合适的高度角度的一瞬间拔剑出击。一剑必杀。 收剑。 云舒怀自患病起,每日用三十一斤重的沉雷练剑五百次,除了出山杀人外,从无间断。五百次下来,他自然不免累得骨软筋疲,大汗淋漓。 练完剑,他就来到屋后药缸前站下。那药缸更像一个木质的浴桶,有一人多高。桶中半桶水,半桶药,桶下是日夜不熄的炭火,把那药慢慢煎熬着。 此时云舒怀来到桶前,将沉雷剑插在地上,转身宽下外衣。 却见他内里并没穿中衣,只贴身打了层雪白的绷带。那绷带白得不正常,解下时更簌簌落下片片板结的灰粉。待到云舒怀把绷带一圈圈解下,便可看到他绷带下的肌肤干枯起皱,灰扑扑的全无半点儿水色。细细分辨,那白灰竟是用于吸收水汽的石灰粉。 绷带继续绕下,露出云舒怀更多肌肤。只见他肩头腋下、前心后背、两臂两腿上,触目惊心地散布着块块花斑。这些斑点有些色作粉红,有些却枯黄如落叶,更有些是黑里透红。斑点有大有小,小的如指甲盖,大的却如拳头一般。其中又以黑红色的斑点最大,一块块铺在他原本平坦的肌肤上,微微隆起,边缘模糊难辨,中间鼓起,有的尖上给磨破了,便绽开了裂口,吐出些红嫩的肉、黄亮的水。瞧来水灵灵的,倒有些像是一张张婴孩可爱的小嘴。 云舒怀借着月色打量自己的身体,脸色青冷得浑不似活人。他将绷带团一团,塞在火中烧了,就近在火边拿起一柄匕首,趁着火光大亮的当儿,狠狠地在臂上挖起来。 他挖的全是那些黑红的斑块,下手又快又准,一刀刺入,一旋就剜下杯口大的一块血肉。左臂剜完换右臂,眨眼又到了双腿。一时之间,云舒怀一个身子血肉模糊,赤红黏稠的血在灰白干燥的肌肤上滑过,月下瞧来狰狞诡异,倒像是埋入地底许久的腐尸,刚从坟中挣扎爬出一般。但他却不觉得疼。便是如此,才令云舒怀越恨越怕。 三年前他追杀恶盗花马,深入南方瘴疠之地,回来时竟就染上了这病!初时只觉得患处又疼又痒,后来便麻木无知,一个好好的身子常常动弹不得。前些日子去杀刘七,便是因为中途突然犯病,才几乎给他逃了。 云舒怀割完四肢的烂肉,虽不疼痛,但流血甚多,不由也有些虚弱,那胸前腹上还有黑斑,他却再挺不住了,当下用力弯曲手臂,喃喃道:不能死啊,不能死!说着转身纵入药缸。药水渗入伤口,原本麻木无觉的地方突然就钻心大痛,直疼得他几欲昏厥! 原来这三年以来,昔日风流倜傥的白云公子、叱咤风云的赤手游侠,过的便都是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用沾满石灰的绷带吸走可能传染毒物的汗水,用利刃强行切除病重的患处,用上百种草药熬成的汤水沐浴云舒怀就这样挣扎着活到现在,并在这三年中除掉恶人四十七名,范围遍布方圆千里,而他杀的每一人,都是恶贯满盈、罪有应得。 这一泡云舒怀足泡了半个时辰,方才爬出药桶,换上衣裳。沉雷剑还插在一旁的地上,他过去拾起。 便在此时,一人道:你现在就用它来练剑?云舒怀身子一滞,旋即松弛下来,道:是。 那人笑道:什么时候赤手白云也变成一身蛮力的莽夫了? 云舒怀慢慢转身,道:我若不用它练出力气,恐怕身子早就僵如朽木了。麻风病可是说着玩儿的么?说着,他竟微笑起来。 这云舒怀所患的竟是麻风病!这病在世上流毒甚久,春秋战国时各国就多有规定,麻风病人不得为王侯,且视其为不逮人伦之属。几千年来,麻风病从未停止作恶,而对它的防治却少有进步。只因这病极难医愈,又会迅速传染,更兼恶毒可怕。患病后期,患者每每骨节脱落,脚跛手勾,鼻陷眼瞎,让人望而生畏。因此民间便有人传说,此病是病人前世作恶,命里带来的;也有人认为是有鬼怪在暗中作祟,总之,麻风是非人力所能控制的,得病之人也都是报应活该。由此对于麻风病人,一般百姓不仅谈之色变,更全无半点儿同情。秦朝时律法规定,麻风病人得集中处死,后世官府曾辟有历所,专门隔离患者,但是在大多数时候,将麻风鬼烧死深埋,才是民间最常见的做法。 那不速之客也笑了,月下瞧来,这人年纪四十开外,相貌颇为儒雅,蓄着长髯,身穿一件葛袍。他与云舒怀一照面,上下打量半晌,方苦笑道:舒怀,你的病越来越重了。 云舒怀摊开双手,双眼望向掌心,用力握拳,惨笑道:从得上的时候我就料到了,既然好不了,当然就只能越来越恶化。不过,当初你说我三年之内就会全身瘫痪,这却错了呢,我到现在都还能杀人。 原来来人正是江湖人称医圣人的单方。这人医术高明,仁心仁术名动江湖,与云舒怀本是忘年之交。三年前云舒怀染病,四方求医时第一个找的,便是他。可是即使圣手如他,却也拿这麻风没办法,只能开了些缓解云舒怀痛楚的药,这药能治好一般疮伤,对于麻风来说,却仅是聊胜于无而已。在那之后,两人便没有再见。 三年之后的重逢,两人俱有一番感慨,却始终相隔二十步对话。麻风恶疾,便是神医也要忌惮三分。 单方眼望骨瘦如柴、狼狈不堪的云舒怀,心中悲痛:舒怀,别再杀人了。 云舒怀咧嘴笑道:为什么?这点儿小病小痛还压不住我。大丈夫处世,自当顶天立地。我不能因为染上了这劳什子,就窝在山里碌碌终生。当初学这一身功夫,为的就是除暴安良,如今功夫既成,若要我不杀恶人,除非天下再无该杀之人。 单方嘴唇翕动,连张了几次口,终于说了出来:可是你这病若四处乱跑,传染给别人那可如何是好? 云舒怀笑声未绝,听了他这话,猛地收声,良久才道:原来你来是为了这件事。 单方黯然道:不错我知道你的性子,你身罹恶疾还能如此坚持,本是值得敬佩的,可是麻风不比其他。若是别的病、别的伤,就是缺胳膊断腿,你说一声要去杀谁,我不会有半句话说。就算你去不了,我背也会背你去可是你得的是麻风,是我也治不好的病啊!若是你把它传染给了别人,你于心何忍,我于心何忍?舒怀,你一世英名,我不能让你自己把它毁了。 云舒怀怒道:我当然会小心!麻风之痛,我比你更明白!你以为我每次出山都是大摇大摆么?我怕饮食传染,从来都是自带清水干粮;石灰性燥,能杀毒吸水,我的身上就总裹着沾灰的绷带;我从来都是昼伏夜出,远避通衢大道;要杀人前,总先通知好村民,在我走后放火清烧。这些还不够么? 单方摇头道:你计划虽周,却所谓百密一疏。若是来托你杀人者在与你接触时染病怎么办?若是你在外边犯病,无法动弹怎么办?舒怀,这种险还是不要冒了,人命赌不起呀!你不知道,南边为了防止麻风流传,官府已曾多次下令屠村 云舒怀冷笑道:屠村?对呀,把麻风鬼杀光,才能一了百了。那你今天是来杀我的了? 舒怀!你听我劝行不行!你四处杀人,有人抚掌称快,可更多人是提心吊胆。再这么下去,早晚会激发民怨。你非得让村民野妇拎刀提棒漫山遍野围杀你么?别再出去了,江湖里的不平事,你不管自然会有人管的! 云舒怀纵声长笑:有人管?谁!那些大英雄、大侠客?算了吧,他们忙着国仇家恨、争权夺利吧。我若不去杀刘七,刘七至少还能在武江镇祸害十年!我若不去杀鬼水龙王,鬼水龙王还能盘剥赤水船工一辈子!我明天就要出去杀人!此去二百里,地方官的孽子打死好人,却逍遥法外,对百姓的压榨更变本加厉我便要去杀他,你能把我怎样!嘿嘿,杀人七尺布,除恶一担灰,行侠仗义、除暴安良,本来就是这么简单的事! 单方深吸一口气,慢慢道:你莫要逼我! 那就痛痛快快动手,杀了我呀!云舒怀双眼赤红,已然失去理智。单方还没动手,他却已舞动沉雷剑直扑上来,单方稍稍闪身避让。 云舒怀本已筋疲力尽,这时出手毫无章法,一招招使来,完全破绽百出。单方让了他十余招,方叫道:舒怀,只要你答应我从此不再出山,我马上就走!我信你! 云舒怀狂笑不已,喘息道:你哪这么啰唆!既然已存下杀我的心思,何必再惺惺作态。你的金针呢?随便给我一下,不就了账了? 哧的一声,单方金针已出手,只一针便刺在云舒怀大穴上。云舒怀身子一震,两眼努出,左手却抬起,将衣襟撕破。 只见金针所中处泛出一片黑红,云舒怀狞笑道:犯病坏死的地方没感觉的!他啪地打落单方金针,合身扑上。单方不敢与他接触,闪身一避,顺势在他腰上一踢,云舒怀的身子腾空跃起,哐啷撞进木屋。 单方还待追进屋中,云舒怀却已在屋中站起,手中也换了惊虹剑。轻剑在手,登时如毒蛇灵动,从墙壁上的破洞中遥遥一指,立时便封住了单方的追击。 单方给困在屋外,连换身形,想从门、窗、破洞三个入口攻进房里,但是云舒怀便如能看透他的心思一般,每每抢在前边将来路封住。 良久,云舒怀突惨然笑道:救人我不如你,但论杀人的手段,你可差得远了。单方久攻不下,正急躁间,忽见屋中大亮,登时吃了一惊。凝神细看时,只见屋中火光熊熊,云舒怀手中擎着火折子,已在身形转动间,将屋中床褥尽数引着,丢得四处都是。 屋子本就是木头的,稍加引燃,登时火光四起,浓烟滚滚。单方大惊,叫道:舒怀,你做什么?待要强冲进去,却给云舒怀一连几剑逼得狼狈万状,又退了出来。 只听云舒怀狞笑道:单方,你知道我每次杀人,为了防止流毒,会怎么做?我杀的人,一定会放火烧了他。不这样,谁知道被我碰过的尸体会不会传播麻风?现在轮着我自己了,这火当然要烧得格外大些。因为我才是最大的毒源啊。 单方惨呼道:舒怀!不要! 云舒怀在火中以剑指地,轻轻道:从知道得的是麻风开始,我就知道咱俩的交情算是完了。治疗疾病的你和传播瘟疫的我,早晚会落到势不两立的境地。可你一向仁术救人,我早已满手血腥,这杀麻风鬼的活儿,终究还是我来干合适些。至于你还是别脏了手吧。 单方眼望火中老友,只见此刻他一张脸给火光映得通红,没了恹恹病色,瞧来分外精神。云舒怀两眉高挑,咬牙瞪目,瞧去虽有些狰狞,却意气洋洋,竟恢复了几分昔日翩翩公子的跋扈风采。 单方当即喉头一窒,哽咽道:舒怀云舒怀朗笑道:可恨我染上这鬼病。不然,杀的恶人一定比你救的好人多。 猛然火光一卷,已封住门窗孔洞,一人一剑,就此消失在茫茫火海之中。 单方的脸被大火烤得滚烫,一双眼也给熏得热泪纵横。 就见那木屋越烧越旺,渐渐屋里的火卷到了屋外,屋脚的火攀上了屋顶。一座木屋光华四射,直烧得如同透明了一般。这大火烧了大半个时辰,直烧得墙倒梁塌。到天明时,余火才尽都熄了。单方眼望一片焦土,悲从中来,扔了手中金针,踉踉跄跄逃也似的奔走了。 青烟袅袅,热气腾腾。这火,真能将所有一切都化为灰烬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