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回:当社恐穿成人形天灾》 第1章 人形天灾 六眼诞生第三年,东京。 “我就是个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优点的混蛋废物,……让我烂在泥里面死掉吧,不要管我了呜呜呜呜呜呜呜……” 今井拓也检测到了不同寻常的咒力,如临大敌地冒死前往地点确认具体的咒灵等级时,他只看见了咒力源头位置—— 东京街头某个巷子的大垃圾桶旁边,一个黑发少女靠着垃圾桶的铁皮哭。 她哭得太伤心,不可思议的负面情绪浓重到近乎凝成实质,眼见着就要形成一个硕大的咒胎。 今井拓也:!!! 这咒力波动浓到他眼睛都睁不开了。 作为扎根咒术界的禅院旁支,今井拓也的血脉浅到连姓氏都不配和本家的咒术师同一个,术式是没觉醒的,但咒灵却是能看见的。 生活怎么样不必多说。 ……在普通人之中,拥有这种能见到咒灵却没有术式的可怜体质,今井拓也成长的历程就像是一部长达二十年的恐怖片。 等到成年,为了寻求庇护多活一阵子,今井拓也一头扎进了狗屎一般的咒术界。 周边的咒力浓度突然拔高了。 这波动,已经在咒术界工作二十年的今井拓也前所未见。 天杀的……五条家的神子才出生三年吧?怎么咒术界就已经这么颠了?! ——一个普通人随便哭一哭也能滋生出一个准特级的咒胎?! 就算是因为“平衡”,这也……有点太超过了吧? 今井拓也心中巨震,但专业素养还是让他迅速端正了心情,面容严肃地抬眼看了看脑袋上那个危险的“炸弹”,一刻也不带犹豫地布下了【帐】。 “由暗而生,比黑更黑,污浊残秽,皆尽祓禊。” 几乎抖着声音说完咒语,话音一落,漆黑的结界从最顶端开始缓慢下移,就像被泼在透明玻璃罩上的墨水般缓慢流淌而下,最终覆盖了整片空间。 世界暗淡下来,垃圾桶边的少女还没缓过来。 哭到肩膀一抽一抽地,她根本没注意到异样正在自己的脑袋顶上逐渐成型。 今井拓也良知尚存,迅速找到联系人电话拨通了号码,焦急地等到接通。 他看了看脑袋上姑且还没动静的咒胎,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冒着生命危险朝着咒力中心的少女走过去。 “那个……” 刚一开口,呜呜呜的悲伤哭声戛然而止。 少女瞬间站起身看他一眼,很明显地眼神游移后,强打起精神回:“你、你好。” 她的脸湿漉漉地泛着水光,眼尾红了一片。 今井拓也这才看清楚她长什么样。 黑发披散,有些乱,及肩膀。眼睛是很特别的金色,和落日余晖如出一辙。少女的左耳还挂着一只颜色极其浅淡的蓝色的耳坠,随着她起身的动作晃得厉害。 脑袋上的咒胎存在感太强,今井拓也来不及多说别的话:“快离开那里!” 少女的眼睛微微睁大,“为什——” “危险!!!” 咒灵成型了。 少女的耳后传来一阵猛烈的狂风,她后知后觉地转头,只看见一只巨大的丑陋怪物从脑袋上的肉球里扒拉出来。 八条长着尖刺的长腿慢慢从伸展开来,体型足足有三层楼高。咒灵每走一步,地面都要震颤一下,它慢慢冲着前方的两个人类方向走了一段距离,最后……腿上的“缝隙”睁开了。 那是眼睛。 数不清的眼睛。 今井拓也绝望地闭上了眼,悬着的心终于还是死了。 ……哈哈,是特级,哈哈。 人就不能心软,他就该布下【帐】之后立刻夺命奔逃摇人过来,为什么非得有侥幸心理,还想着救人。 咒灵正式现身的一瞬间,哪怕没去看那些长在腿上的眼睛,今井拓也的脑瓜子也依旧嗡嗡作响,百分百肯定自己活不成了。 咒灵移动着身躯。 地面的震动持续不断,周边的建筑已经开始损毁。 “所以是我没控制好情绪,对吧?” 少女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了一眼咒灵,转头询问已经呆立当场闭上眼睛的今井拓也,好像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不,或许意识到了什么,在咒灵出现的这一刻,她的气势突然发生了某种翻天覆地的改变。 落日熔金的眼睛只是轻轻的一道瞥视,仿佛真的烫伤了来势汹汹的强大的咒灵。 咒灵瞬间呆若木鸡,某种源自心底的恐惧一瞬间抽芽、成长、茁壮,成为深深扎根心底的情绪。 仿佛一只蚂蚁见到了自己无法理解的恐怖,深入骨髓的危险疯狂刺探咒灵的精神,它直觉想要逃走,可只能立在原地,就像被术式固定般动弹不得。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辅助监督没感觉到疼痛,半晌后迟疑着睁开了眼。 “那个……”少女强作镇定,面上的表情掩饰的特别好,让面前的陌生人根本看不出她的不善言辞。 因为愧疚,少女做出保证,“我会为这件事负责的。” 她好像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今井拓也恍恍惚惚地抬头看向遮天蔽日的恐怖咒灵,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少女话中的内容。 ——负责?要为什么东西负责?面前这只整个咒术界目前都不太有人能处理的特级咒灵吗?! 开什么玩笑?! 今井拓也几乎立刻就蚌埠住了,好端端一个大男人,整个人就这么被轻飘飘的几句话逼到崩溃的边缘。 他腿软地瘫坐在地上,被咒灵的威势骇到站不起来,死亡的威胁近在眼前,没有任何人可以保持冷静。 他的语调迅疾又激动:“我今年三十八岁,没有老婆孩子,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好好活着,或者干脆就这么死掉吧呜呜呜狗屎!狗屎咒术界!都是狗屎!!!” 腿上长满眼睛的咒灵缓慢把无数眼睛的视线转移到了辅助监督的身上。 今井拓也终于还是哭了出来,眼泪瞬间流满了社畜的面庞。 “我就想多活一段时间,到底为什么这么难!!!” 他哭得太伤心,黑发金眼的少女反倒平静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带着厚重鼻音的语调轻缓地传来,“哭什么。” 今井拓也绝望:“你不也哭吗?” “我和你可不一样。”少女瓮声瓮气。 “……” 甚至不知道该不该感叹自己原来还有如此松弛的心态,死到临头了,今井拓也居然还能分出心神来感叹现在的小年轻。 黑发金眼的少女半抬起左手,朝着不知为何一动不动的咒灵伸过去。 今井: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真是脆弱的心理状…… 预想中的画面没有出现。 一切安静地出奇,那只手触碰上咒灵的一瞬间,咒灵好像终于反应了过来,瞬间抬起了长满眼睛的几只长脚,正朝着少女的方向准备发动攻势,就在这一瞬间—— “长得丑还要碍眼……本来心情就糟糕,现在更糟糕了。” 这句话并未特意掩饰音量,话音的尾巴轻地几乎随风而散,今井拓也差点就没听清楚。 这种在他看来无异于找死的行为,居然没有让少女血溅当场。 少女的左手靠在了咒灵的身上,就像一块触碰坚冰的海绵般脆弱。 几个呼吸的寂静后,咒灵腿上的眼珠开始疯狂的散开,强行逃离原本的位置,仿佛见到了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只在瞬间,于少女手掌相接触的部分开始出现寸寸的裂痕,如蜘蛛网般蔓延出去。 然后轻轻的,那只看似脆弱的左手曲起一根指节,对着裂纹的中心敲了敲。 庞然大物瞬间沿着裂纹被碎裂成了无数片,哗啦啦地落在了地上,又像溶于水中的般消失无踪。 今井拓也感受着自己惊魂未定的心跳。 特级咒灵……就这么没了?! 开玩笑的吧?! 少女慢慢转过身,立刻恢复了之前的样子,脸垮下来,又慢吞吞地挪到了垃圾桶旁边,自闭地蹲在那里做蘑菇,或许是因为今井拓也还在,她忍了忍,只吸吸鼻子,还是忍住了重新蔓延上来的悲伤。 今井拓也缓了好久,终于站起身来。 “那个……” 他身处尔康手,小心翼翼地抖着声音问:“请问您是……?” 话说咒术界有这么一号人吗?年轻、轻而易举解决特级咒灵,还面生……是某个隐世家族的底牌吗? 少女一顿,缓缓转过头,随着动作摆动的浅蓝色耳坠晃出好看的弧度。 然后她说出自己的名字,瞬间否定了今井拓也的猜测。 “六神。”她说,“我姓六神,六神凛。” 五条家的神子出生的第三年,咒术界终于出现了渴盼已久的特级咒术师。 第2章 六神凛 六神凛发誓,如果可以,她绝对想要窝在自己小却温馨的房间里,不用社交地躺平过一生。 而不是现在这样…… ——独自一人在异国他乡充斥怪物的街头游荡了快一年,想到自己悲伤的上辈子和凄惨的这辈子,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还被一个路人先生给当场撞见。 路人先生骇然地瘫坐在地上,一个大男人涕泪横流,看着她的眼神又震惊又恐惧,最终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请问您是……?” 居然还是敬称。 六神凛不明所以,但还是强行忽略被撞见蹲在垃圾桶旁边哭泣的羞耻,强撑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回答了他的问题。 本以为只是萍水相逢,互相报出名字已经是两个陌生人相交的极限,没想到路人先生慢慢缓过神来,在她即将离开这个让人社死的是非之地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急切的声音。 “六神小姐……请等一下!” 辅助监督喘着气,相当小心地在她身前停下,强忍着恐惧说:“关于这次特级咒灵的祓除细节,还需要您提供……祓除咒灵需要完成报告呈现给总监部,这次还是特……” 对上六神凛的眼睛,他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 落日鎏金的眼睛中好像呈着晚霞的余晖,但并不绫人感到温暖,被注视时,反倒感觉自己直面了一座冰川。 今井拓也心中一个咯噔。 完犊子了……她看起来好像并不打算配合。 难道自己判断失误,这么厉害却无名的人……实际上是一个诅咒师吗?! 他的额角慢慢沁出冷汗,心脏跳动的速度也逐渐加快,一下一下,这个提供身体机能的最重要脏器好像变成了一把巨锤,用力地锤动着自己脆弱的胸腔和皮肉,几乎要跳出肋骨。 下一刻,黑发金眼的少女缓声开口,语调中带着微不可察的困惑:“……总监部?” 今井拓也一愣。 “总监部是什么?”六神凛问。 “您……您不知道?”今井拓也不可置信。 “不知道。” 在同僚到来之前,今井拓也花费了一些时间,最终确认——这么强大的人,居然一直都没有被咒术界发掘。 六神凛既不是咒术师也不是诅咒师,但毫无疑问,她具备令人侧目的力量。 “真是不可思议……” 今井拓也深呼吸了口气,随即扬起公式化的微笑,“六神小姐,您具备常人无法比拟的才能,您想弄清楚自己身上的力量吗?” 六神凛觉得这人奇奇怪怪的。 六神凛后退一步:“我不想知道。” 她大概知道自己现在不是个正常人,甚至是不是人都难说,但这种特别绝对不能被别人知道,她怕被绑架上解剖台。 到时候直接拿走面前这个路人的记忆好了。 今井拓也急了,连忙挽留她:“六神小姐,您这样具备咒术才能的人,如果进入咒术界,一定会成为咒术界数一数二的咒术师!” ……咒术师? 听起来好像不是要把她绑架去解剖台。 一想到自己之前在为什么而难过,六神凛自觉已经走投无路,于是犹豫着问:“成为咒术师……有钱赚吗?” 好问题。 “必须有啊!”今井拓也真的很羡慕一些强大的咒术师们,有实力有人脉,大部分的任务都能解决,报酬极其丰盛。 “您今天祓除的这只特级……”刻意忽略这只特级咒灵脱胎于六神凛的负面情绪这件事,今井拓也语速飞快,“提交任务之后至少可以获得以亿为单位的报酬!” 六神\/穷鬼\/凛:!!! 管他到底有什么图谋,少女眼前一亮,金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盯地今井拓也压力慢慢变大,她才终于期期艾艾地问出了口:“真的?” 今井咽了口口水。 “真、真的。” ——他没说谎。 六神凛定了定神,可以感觉得到。 “好吧,我答应了。” 六神凛终于露出了微笑。 在目前这个一级已经顶了天的咒术界,六神凛被辅助监督今井拓也发觉并上报,很快,她就被邀请前往总监部。 拿钱的过程并不顺利,需要她注册成为咒术师。 因为祓除特级的成绩过于亮眼,六神凛被带着去过了个走流程的祓除任务,看见一只一级咒灵和一只特级咒灵在她的手下就像是被打碎的玻璃般散去后,总监部迅速给她定了等级。 特级。 特级咒术师,六神凛。 “钱呢?” 六神凛问。 被委派给她的辅助监督今井拓也有些为难:“照例来说,现在应该发给您了……但是您、咳咳,您没有身份证明。” 依照今井拓也的地位,本来被委派给六神凛的辅助监督还轮不上他,但是六神凛对接触新人表现出了明显的抵触情绪,于是这个差事就在万人艳羡中落到了今井拓也的身上。 是的,六神凛是个黑户。 意识到这件事,刚刚还眼中含着希冀的少女顿时面无表情。 “那怎么办?” “请您放心,您的能力摆在这里,身份证明只是一声招呼的事情,只是……”今井拓也有些为难,“总监部要求,这笔资金进入您的账户的前提是,您必须加入总监部,成为总监部的直属咒术师。” “请放心,这个工作不会特别艰难,比起动不动就要被派出去杀咒灵,您只需要站在暗处,听从总监部的调令就可以了,工作会轻松很多。” 六神凛的关注点却在另一边。 ——所以上次见到的那些说话很喜欢为难人的老头子,她还得时时刻刻陪着?! “我拒绝。”她语调冷淡,“你们帮我办理身份证明的报酬可以从我的酬金里扣。” 换做是以前,这样一位实力强大的年轻咒术师,总监部都会尽力维持着平和,被拒绝后最多就是很长一段时间内给对上穿穿小鞋,让对上悄无声息地地死在某一场战斗中而已。 但现在这个时间偏偏不凑巧。 五条家六眼神子现世,现在是第三年,咒术界的平衡彻底被打破,咒灵的等级高出了一大截,眼看着五条家就要一家独大,总监部和其他两家怎么能不着急。 他们迫切地要抓住这个强大的战力,所以只好用一些手段达成目的。 于是三天后,六神凛从今井拓也的口中得知一个消息。 “那些大人说……如果您不成为总监部的直属咒术师,那酬金也无法进入您的账户里……哪怕是现在的您已经有了身份证明都不行。” 六神凛感觉脑海中有根弦断掉了。 一瞬间,少女周边的温度都低了下来。 今井拓也莫名感觉后背一凉,恍惚看过去,只见少女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 “您要去哪里?” “我不喜欢和人打交道。”六神凛轻轻地说,“但是,偶尔也不是不能有特例。” 她看了过来,淡蓝色的耳坠晃了晃。 金色的眼中情绪很淡,就像高天之上终于偶感兴趣俯瞰人世的神明:“总监部在哪里?” 今井拓也心中一喜:“我带您去……” * 咒术界刚刚拥有不超过七天的咒术师六神凛,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踏入了总监部的大门。 两个小时后,六神凛神清气爽地离开了总监部。 汇报工作的辅助监督刚一走进去,就看见了满地的血色,总监部最高层那几位常年坐在屏风后的角色以为这是她的投诚,于是亲身前往…… 满地的血色晕开,血腥气冲天,外围的咒术师倒在地上还剩一口气,六神凛很有原则地只选择了罪魁祸首下手。 账户里进了比原本的酬金高出两倍的钱,总监部的高层死到第十三个的时候,再也没有人敢对她口出狂言。 咒术界大抵是需要平衡的。 六神凛杀的人中,有一个加茂家的长老。 * 今井拓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感觉天都要塌了。 而侥幸在那场单方面屠杀中目睹全程、并且因为滑跪速度快幸免于难的高层醒来后,一开口就是无比恐惧的嚎叫:“她是、那个人不是——!” 他看见了!他看见了!那绝对不是人类能拥有的力量,他看见了!!! 他的脸色涨得通红,好像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掐住了自己的脖颈,慢慢地就要窒息。 ……说不出来。 他艰难地尝试了好几次,窒息的感觉开始逐渐加重,他的逐渐意识到什么,面色灰败地颓然靠在椅子上。 旁边的咒术师意识到了什么,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人声音很轻的问:“是……束缚吗?” 因为束缚所以不能说,还是那女人给他用了什么禁言的咒术? 说不出来…… “她是——异……咳咳咳……” 那人猛地咳嗽了几声,鲜血从口腔中被喷出,下一秒,这位不算特别老的高层就像突然被人加快了生命的进程,黑白参半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成全白,眨眼之间,他的脸上出现了数道深深的褶皱,眼前也逐渐变得一片模糊。 “异……端……” 拼着一口气说完这句话,根本没办法详细解释这句“异端”的意思,老人的七窍也流出鲜血,整个人如膨胀的气球般胀大,然后瞬间炸开一片模糊的血肉。 血腥味充斥着一方小小的和室。 尸体的碎块和鲜血溅落在地上、墙上,还有来不及反应的众人身上。 本想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想到会经历如此劲爆的一幕的众人:“……” 在场众人祓除的咒灵没有一万也有一千,见证的死亡案例也不少,但是让所有人胆寒的,还是只此一个。 现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心中的恐惧瞬间达到顶峰,为首的咒术师站起身,沉默一阵,率先说:“家主大人还不知道结果,诸位,我得回禅院家了,先行告辞。” 此话一出,旁人也纷纷反应过来,下意识想要离开这个让人神经狂跳的地方。 “我得回五条家汇报事情……” “总监部还有工作呢,哈哈。” “我家着火了等着我回去救猫呢,告辞告辞!” “我的朋友出任务死了,我得去参加葬礼……” 短短两分钟,除了这个高层家中的仆从,其余试图套取情报的人全都散地一干二净。 众人恍恍惚惚地离开了。 总监部发生的事情至今还扑朔迷离,所有人一知半解,根本不知道六神凛到底做了什么,唯一可以确认的是——那确实是六神凛做的。 她的咒力痕迹很淡,在对总监部高层单方面的屠杀中已经被消失地差不多了,可还是被找到了一点点痕迹。 只这么一点痕迹,再加上目击证人以命吐露的证言,袭击者的身份已经被钉死。 于是六神凛成为了黑市悬赏三个亿的诅咒师。 这件事隐瞒不下来,整个咒术界都知道了这件事,六神凛的名字以一种异常迅敏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咒术界。 一潭死水的咒术界瞬间就像被陨石击中般掀起惊涛骇浪。 关于六神凛的讨论相当激烈,和讨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安静至今的悬赏榜。 五条家的六眼神子堪堪三岁,一没觉醒术式二没有生活自理能力,刺杀者络绎不绝。 相比之下,六神凛的生活则完全没受到任何的影响。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被悬赏这件事,只是拿到钱后莫名其妙地发现自己被今井拓也删除了,不过没关系,她不在乎。 六神凛找到那个熟悉的垃圾桶。 她熟练地蹲下,开始回忆自己颠沛流离的一生。 想着想着,心中顿感悲凉,于是又忍不住哭了出来。 “活着好难……讨取报酬还得逼着人走极端……”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擦了擦眼泪,恨恨地骂,“万恶的资本家……” 第3章 人类庸俗的愿望 咒术界当然不可能调查出有关六神凛的过去。 就跟调查人员长吁短叹的哀嚎一样,六神凛确实是“凭空出现”的。 * 大半年前,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时间恰逢凛冬。 正在下雪,雪很大,她从半空中掉下来的时候,正扑进山林堆积起来的、无人打理的棉花般的雪堆中。 她抬起脑袋四顾,突然发现脑袋里的记忆缺了很多。 往日的生活以极快的速度变成泡影,好像突然惊觉的梦境般随着呼啸的冬日冷风逝去,就连奔跑都抓不住记忆的尾巴。 六神凛恍恍惚惚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的。 她似乎经历了什么事情,身上还穿着得体大方的服装,一袭半长的白裙垂落,她的身上只披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风衣的带子被美观的系在身后,保暖效果聊胜于无。 “亲爱的,你要当心脚下,这里的雪太厚了,注意别摔到——” 正在她懵懵然不知今夕何夕的时候,一道由远及近的呼唤从前方出现,话音刚刚落下,面前的枯木丛后探出一个脑袋。 “知道了妈妈,我会小心……”那个脑袋转过来,红扑扑的脸颊上充斥着显而易见的兴奋表情。 是个带着红色针织帽子的小孩,身上穿得很保暖,和六神凛截然相反。 金色眼睛的主人面色冷淡地和孩子兴奋的黑瞳对上视线,单边耳坠因反光闪烁着难以忽视的光泽。 少女的形容略显狼狈,但只要和那双眼睛对上视线,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地忽略这一点——她简直像是自雪中诞生,是天生地养、无可比拟的……稚嫩却高不可攀的神明。 六神凛的脑海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想和孩子解释自己并非坏人,但又迫切地想知道这里是哪里,现在是什么时候,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她会突然出现在一片白茫茫的雪中…… 千言万语,再加上乍见陌生人的生疏……她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孩子讷讷地盯着她看,一时间呆住了,只小声地问:“你是妖精吗?” 六神凛慢半拍回了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我不是坏人。” 孩子“喔”了一声,大着胆子小心地凑过来,又问:“你……你不冷吗?” 此话一出,六神凛才意识到奇怪的地方在哪里。 是啊。 在这种冰天雪地的环境里坐着,还穿得这么单薄……按理来说,她应该会觉得冷才对啊。 此刻起,她意识到自己的不同。 没来得及多想,远处孩子母亲的脚步声缓慢靠近。 “宝贝,你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突然不动了?” 孩子的母亲扒开枯树狂乱生长的枝杈,带着红色针织帽子的小孩突然清醒,转头对着自己的母亲,用一种十分兴奋的语气手舞足蹈:“我刚刚见到了神明姐姐!” 不是妖精,那就是神明姐姐! 孩子母亲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哪里有神明姐姐啊?你还真是……什么时候学会开玩笑了?” 于是小孩急切地拉住母亲的手,连红色针织帽都在他的动作中不稳地落下半截,“是真的,妈妈你快看这里,神明姐姐就在……咦?” 刚刚还窝在雪堆中和他聊天的少女瞬间消失了踪迹。 不仅是人消失了,就连雪地被六神凛砸出的凹陷都被瞬间恢复成完好无损的样子。 一切就像一个孩子的幻觉。 等懵懵懂懂的孩子被哭笑不得的母亲牵着手原路返回,六神凛才从某个地方显出身形。 恢复雪堆只是一个念头,但奇迹的是——雪堆真的被复原了。 她莫名有种直觉……不仅仅是复原雪堆,她可以做到更多。 更多是什么程度呢? 六神凛暂且不想去探究,时间会让人明白一切。 比起探究自己的能力,她更想弄清楚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顺便去找找自己七零八落的记忆。 然后,她在这片荒无人烟的雪山中独自行走了半个月。 莫名其妙的孤独环绕着心脏,她无知无觉地行走,负面情绪如被月亮牵动的潮汐般汇聚,回过神来时,一只丑陋的怪物在身后成型。 ……好吧,她得承认自己确实被吓了一跳。 直觉没发出任何有关危险的预警,当金色的眼睛缓慢把视线投注在怪物的身上时,时间都变得缓慢异常,怪物不知道为什么停了下来,一动不动地等着她的动作。 垂青也好,毁灭也罢……仿佛她的一举一动都能决定怪物的生死。 六神凛觉得自己应该是害怕的。 可心中平稳跳动的心脏甚至没有改变一丝一毫的频率,她的情感好像被一层半透明的毛玻璃挡在了感受的另一边,模糊到只能看见些微的色彩。 恐惧、兴奋……这样的情绪都没有。 她只是有些好奇。 于是她走上前去,伸出手。 ——怪物就在她的眼前碎成了飞灰。 “我是特殊的。”她喃喃自语。 再之后,她离开了那片雪山。 时间的脚步慢慢挪动,偶尔的时候,六神凛的脑海会随着她的脚步浮现出某些记忆的碎片,她一路走,一路试图找到自己丢掉的记忆,过程不是很顺利。 越往人多的地方走,之前见到的“怪物”就越多,不强,但就像夏天的蚊子苍蝇一样除不尽。 六神凛有些烦躁了。 天气渐渐转热后,她去找了份兼职打工,为自己置办了一身适合夏天的衣服,然后离开了。 某天路过一处偏僻的学校时,她盯着里面的孩子们看了半晌,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一连串的画面。 【各位考官好,我是07号考生,我要试讲的题目是……】 六神凛:“……” ——以上,就是六神凛蹲在垃圾桶旁哭的前因。 * “不是你等等……所以这跟你的难过到底有什么关系?” 东京街头的某家甜品店内,一处私密性良好的角落里,六神凛正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 而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只口吐人言的小猫咪。 猫咪油光水滑,是一只四只脚像棉花般雪白的最标准的奶牛猫。 实在漂亮又可爱,小小一只,看着还没有三个月大。 六神凛和奶牛猫的面前各摆着一份同样的芒果舒芙蕾,她刚拿到总监部给的钱,现在资金充裕,完全付得起价格。 面对小动物的时候,六神凛的姿态放松了很多。 ——哪怕它不是一只真正的小猫咪。 她叹了口气:“还能为什么?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其实是个准人民教师。” 而当时脑海中回想起来的那句话,其实是六神凛冒着心理能承受的最高阈值,强忍着羞耻去面试的必要流程。 猫咪问:“为什么会羞耻?” “你知道什么叫做无实物表演吗?”六神凛表情悲伤,有着超脱世俗的淡淡绝望,“就是现场只有我和三个考官的情况下,我要假装自己在上一堂课,并时不时就和学生们来几场‘互动’。” 六神凛需要对着空无一人的窗户说“那位同学手举得最高,你来回答”,而后转个方向,又自己拍拍手掌然后竖起大拇指说“他讲得太好啦,老师要为他鼓个掌”…… 谁懂。 这可真是漫长的十分钟啊。 奶牛猫说:“我不懂。” 奶牛猫低头尝了一口舒芙蕾,店家放的芒果有点酸,但舒芙蕾本体的蛋香味十分浓郁。 “但更令我崩溃的不是这个,是我无实物表演了十分钟……你知道吗,当时我抽中的课文主题是民族团结,为此我还特意唱了一首歌作为导入……结果如此感情丰沛的试讲没过。” 奶牛猫哇哦一声,又吃一口舒芙蕾,敷衍的问:“然后呢?” “然后我第二年再战,因为没注意到细节上的小错误又挂掉了。” 她顿了顿,“顺带一提,因为这件事,原本和学校签署的合约也就因为我那没拿到的教师资格证作废了。” 当初的六神凛强忍着羞耻就是为了一份工作。 工作,赚钱,然后活着。 她只有如此卑微的愿望,可那时候,六神凛一辈子的倒霉事好像都挨着一块来了。 准备面试的那一年,六神凛的父亲出轨了。 母亲声嘶力竭地发疯,六神凛心力交瘁地安慰母亲,顺带帮忙照顾自己不省心的两个妹妹,一个妹妹还在读书,正是费钱的时候。 另外一个妹妹是母亲善心泛滥收养的孩子,据说是因为吃不饱穿不暖,爹不疼娘不爱,差点就要因为没人要成为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 再后来六神凛才发现,早在父亲出轨的五年前,其实母亲也出轨了。 她想了想,慢慢回过味来。 ——所以母亲声嘶力竭的原因根本就不是因为父亲出轨,而是因为父亲出轨之后把赚到的钱全部都给了小三? 两人数度当着六神凛的面谈离婚和财产没谈拢,然后母亲就逮着六神凛一顿输出。 大概是因为她丢掉工作没办法赚钱,母亲独自养家压力太大,经常控制不住脾气。 六神凛是出气筒。 情感在一地鸡毛中被日渐消磨,最后什么也不剩下了。 心理医生说她已经严重抑郁。 用仅剩的存款买了昂贵的抗抑郁药物,吃了半年后,她突然有了践行某个念头的力气。 六神凛不堪重负,在对着天上的星星许愿之后,毅然决然地去了个可以俯瞰城市风景的好天台,跳了。 奶牛猫大概想明白了点东西:“节哀。” 然后继续低头狂炫。 六神凛撑着脑袋,用调羹把面前的舒芙蕾给给分成好几块,面无表情地说:“我并不为自己的死感到难过。” 所以用不着“哀”。 “更何况,那已经是上一个世界的事情了。” 她声音很淡,抬手把左边面颊垂下的黑发拢到耳后,淡蓝色的圆珠耳坠晃了晃。 “我想起来的时候,为上辈子的生活哭了一场,权当是彻底的告别。” 实际上,六神凛回想起上辈子的那些事情,脑海中只浮现出记忆本身携带的悲伤,要说抛却记忆后自己的感受,她想说…… ——没有感受。 哪怕是自己的“记忆”,她也觉得像是看了一场乏味又无趣的悲剧电影。 死之前六神凛许下的愿望大概是实现了,所以她现在不吃不喝也能活着,还没有乱七八杂的强烈情绪。 她好像成为了脱离马斯洛需要层次理论的存在,物质基础和情感基础,哪个都不再是六神凛的必需品。 “喔,那是件好事啊。”奶牛猫炫光了舒芙蕾,就连微酸的芒果都吃得一干二净,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边的奶油,又把目光瞄向六神凛面前的那盘子。 奶牛猫鬼鬼祟祟地挪过去,飞快地低头用舌尖卷起六神凛盘子里的芒果,“所以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先实现当初身为人类的庸俗的愿望。” “……所以?” “我想买个房子。” 打算吃完这一顿就去流浪四方的奶牛猫:“我不懂人类。” “也给你一个准备一个猫窝。”六神凛伸出右手抚摸猫猫的皮毛,“养只猫虽然不是我最重要的愿望,但它是第一个出现的、最长情的愿望。” 在人类的家里住下,意味着不再需要担心风餐露宿,从此过上被包养的幸福生活。 她现在有了身份证明,有了钱,而且顺利地来到了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城市。 “更何况,你依托我而存在,没我你不能活。”六神凛平静地陈述客观事实,“还记得吗?我想要一只完全符合心意的猫,于是我创造了你。” 奶牛猫思索片刻。 然后瞬间蹦上她的怀抱中,恬不知耻地蹭着六神凛的手臂撒娇,还变本加厉地仗着可爱露出柔软的肚皮:“你是我唯一的卡密——” 殊不知,这一幕早就被暗中观察的一干辅助监督看见了。 今井拓也正混入其中,身负总监部“监视六神凛”命令的他只觉得如芒在背。 全年无休007的社畜拿出手机,动作极快地在上面打字: 【六神小姐想要个房子。】 幕后者回消息的速度十分迅捷:【房子?难道她以为自己杀了高层那么多然,还能回归以前的生活吗?她做梦!】 六神凛的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似乎是在对着怀里那只小猫说话。 少女的声音轻柔和缓:“当然,如果能在东京最繁华的地段,用低价买到一个带有庭院的独栋就太好了。如果买不到,我的品德,我的礼貌,我最美好的某些品质都会随着悲伤的情绪一起失控的。” “一旦失控,我可能会返回咒术总监部,把剩下的封建老头子全部干掉。” 奶牛猫伸了个懒腰。 今井拓也把原话复述发送到另一边。 片刻后。 手机叮咚一声回消息。 【……给她。】 现在的咒术界还没有可以和六神凛抗衡的存在……咒术师和咒灵都没有。 所以…… 【等五条悟成长起来。】那边咬牙切齿地说,【六眼姑且可以留一阵子。】 第4章 委曲求全的总监部 总监部锱铢必较,不可能蒙受如此屈辱后选择轻轻放过。 六神凛和自己已经联系不上的辅助监督今井拓也遇见时,正和奶牛猫一起在河岸边踱步消食。 夕阳正好,天边的晚霞就像金色和红色交织的绸缎。 河水映衬着天空,世界宁静而美丽。 黑发金眼的少女走在岸边,身后传来今井拓也刻意又僵硬的声音。 “六神小姐,好巧啊哈哈……”今井拓也强忍着恐惧上前一步,走到六神凛的身边,“没想到正要找您就恰好遇见了,我们还真是有缘分啊哈哈。” 堂堂一个大男人,职场混迹多年的老油条,深谙交涉之道的今井拓也当了二十余年的辅助监督,第一次觉得自己寒暄的话如此苍白无力。 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在不触怒她的前提下把总监部那该死的来意说清楚,今井拓也就恨不得掐住自己上司的脖子狂扇上司几个耳光。 但那双比晚霞更加耀眼的金色眼睛轻飘飘地看过来时,无论心中在想着什么,今井拓也表面上还是唯唯诺诺。 “那个,您应该还没地方住吧?” 六神凛眼前一亮,丝毫不加掩饰地问:“所以你是来给我送东京最繁华地段的带庭院独栋房子的吗?” 今井拓也:“……” 他悲哀地想,看来那天的伪装真的一点都没能成功蒙蔽她的感知。 她什么都知道…… ——所以那天她就是故意的吧! 今井拓也抬手抹一把脸,原本强撑着的神色顿时颓然:“……对。” 六神凛弯起眼睛微笑:“谢谢你。” 今井拓也心情复杂:“不客气,这钱是总监部出的。” 小钱,都是走公账的小钱。 “那就谢谢总监部。” 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六神凛深知这个道理。 世界上不可能有一个组织,在她杀了对方十几个人让他们颜面扫地之后,他们还得眼巴巴地上前奉献金钱和房子来跪舔自己。 ——开什么玩笑? 果不其然,在少女金色眼睛极具压迫力的注视下,今井拓也很快就汗流浃背地交代了接下来的事情。 “总监部的大人们要我带句话,说之前是负责相关程序的咒术师思虑不周,把酬金的汇款流程变得繁琐,才有了这些误会。” 他目光诚恳,说出口的分明是众所周知的假话,但话一出口还算是真诚。 “您是特级,咒术界断然不能缺少您,您的地位无比重要,所以请不要担心原本就该属于您的报酬会少一分一毫。” 拉拢第一条:投其所好。 六神凛保持着原本的姿势没动,等着他继续说。 今井拓也和六神凛短暂相处过一段时间,他隐约摸到一点面前人的性格,看见这副洗耳恭听的架势,他心中一喜,知道自己说到了点子上。 ……虽然现在还是很难以置信,但这位目前唯一的特级确实是一心只有金钱。 庸俗的、却无所不能的金钱。 社畜在心中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打起精神:“只是报酬给了,房子却也不是做慈善的……” 他悄咪咪观察着六神凛的表情,一边说:“总监部愿意为您提供符合心意的住宅,也愿意对您之前的那些事情……嗯,就是您讨债时用的那些偏激手段既往不咎……” 奶牛猫走累了,从地面上跳起来,站在六神凛的肩膀上窝了下来,绿色的眼睛在光下变成一道尖锐的竖瞳,直直地盯着今井拓也。 六神凛嗯了一声,“我明白,毕竟杀人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 今井拓也的内心发出了土拨鼠尖叫。 ——那是杀人光不光彩的问题吗?! 这好歹是在咒术界,但凡换成是普通人类世界,你早就因为顶着a级杀人犯的脸招摇过市被抓了!!! 奶牛猫发出一声人性化的嗤笑。 狗仗,不,猫仗人势的动作驾轻就熟。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今井拓也居然在一张黑白色的毛脸上看出了不屑的表情。 看在房子的份上,六神凛微笑:“多问一句,总监部要我做什么呢?” 今井拓也定了定神,被这句话拉回了放在奶牛猫脸身上的注意力。 虽然她和总监部一段时间前还闹了不愉快,但看在金钱和房子的份上,六神凛可以宽宏大量地原谅那些小小的冒犯。 “是这样的……或许,您听说过‘五条家’?” * 一天前。 总监部被冲昏了头脑,恨不得立刻把踩了他们面子并扬长而去的六神凛就地处死。 但还是那个问题,六神凛死了,五条悟要怎么杀? 现在这个已经被打破平衡的咒术界,咒灵等级直线拔高,又有哪个强力的咒术师可以保证自己的安全? 思来想去,被冲昏头脑的总监部还是按捺了想要六神凛去死的决心。 他们决定缓一阵子,缓到五条家的六眼觉醒术式,之后再看看六眼和六神凛哪一个更不受控制。 先稳住六神凛。 然后等五条悟成长起来,再派五条悟杀了她。 如果在观察中发现五条悟更加不受掌控,那就直接让六神凛杀了五条悟。 总而言之,六神凛现在不能死。 ——即便她杀害了高层那么多人,单凭借这份独一无二的天赋和实力,六神凛就不能死。 她得活着,至少在五条家的六眼觉醒术式之前得活着。 她会成为总监部制衡五条家的尖刀,所以就算在憋屈,目前的局势也只能让总监部认栽,他们必须把六神凛牢牢把控在手中,更不能直接把她打为诅咒师,把这么强大的人推到对立面。 此时此刻,总监部只能庆幸六神凛对悬赏毫不知情。 他们发布悬赏的速度很快,声势浩大到整个咒术界无人不知;撤销悬赏的动作却好像做贼心虚,选在了一个无人问津的凌晨四点。 ——六神凛见过凌晨四点的黑市吗? 当然没有。 ……她甚至不知道黑市的存在。 更不知道自己已经在咒术界人尽皆知。 当然,知道了也对她没有任何影响。 * 甜品店,熟悉的芒果舒芙蕾摆在眼前。 看着面前忐忑不安的辅助监督,六神凛欣然微笑:“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接受总监部的馈赠,就需要付出自己的劳动,去五条家会一会那位‘神子’,对吗?” “只是‘会一会’!” 今井拓也连忙补充,“您可千万不要闹出人命来,现在的六眼还没成长,五条家看得紧,要是您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六眼神子给解决了,五条家绝对会——” “我是那种人吗?” 六神凛有些惊异,随后宽慰他,“放轻松,你可能不知道,我之前是个教师来着,我很爱孩子的。” “……” 一阵无言沉默。 今井拓也扯了扯嘴角。 呵呵,你看我信吗.jpg 第5章 随心所欲 因为不在乎,所以六神凛随心所欲到过分。 依照曾经身为人类最庸俗的愿望,六神凛有了带院子的房子、猫,以及平静的生活。 ……应该是平静的吧? 那次交谈结束后,六神凛没去总监部,而是来到了总监部作为礼物送给她的房子。 这确实是不错的住所,完美符合她的要求。 奶牛猫非常好动,喜欢把家里搞得一团糟,六神凛盯着猫猫看了半晌,终于意识到——它的精力好像有些太旺盛了。 虽然被它破坏的家具可以在六神凛的主观中恢复原样,但猫猫如此闹腾,是不是说明它得找个地方发泄过剩的精力呢? 正这么想着,总监部的命令发了过来。 今井拓也目不斜视地沿着庭院中间的小路走进来,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辅助监督的心脏微微发紧,但多次与六神凛打交道还是让今井拓也练就了一颗大心脏。 至少他面色不改,还能尽量心平气和地和她对话。 “六神小姐,新年将至,时机成熟。” 御三家注重传统,讲究礼不可废,新年的繁琐程序中有一项必不可少,就是去拜访其余世家。 虽然整个咒术界都知道御三家脆弱如纸的关系,但到了这种时候,面子上还得过得去。 而总监部每到新年都会派人去御三家送礼,礼仪这块拿捏地无可挑剔,顺带着也打探打探各家的某些状况。 天气渐渐冷了下来,穿短袖无法保暖,六神凛不觉得冷,但在看见路上行人的衣着转变后,也就在长裙外多加了一件风衣。 今井拓也找上门时,少女正在漫不经心地逗猫。 听完他的来意,少女轻轻点头,连一个眼神都没分过来,却让今井拓也狠狠松了口气。 “总监部要我去打探六眼的情况?” 她拿起桌子上的葡萄,力道很轻地往外一丢,紫色的弧度即将坠落在地,突然就被一跃而起的奶牛猫给截胡了。 葡萄很甜,奶牛猫吃完还意犹未尽地看着她,于是六神凛又丢了一个。 “……是,礼品我们会准备好,您的衣装也是。” 今井拓也悄悄看了眼活泼好动的奶牛猫,顿了顿,心中渐起一种自己都说不上来的羡慕。 “六眼还没觉醒术式,五条家把他的存在瞒得很紧,外界现在除了知道确实有这么个人存在外,连面都没见上过。” “嗯,知道了。” “——您确定不会心软的吧?” 金色的眼睛转过视线,直直地注视他。 少女没说话。 今井拓也顿时羞愧,想起总监部的惨状,他滑跪的速度十分迅捷。 “对不起,是我问的问题多余了。” 等他走后,奶牛猫跳上桌台,问:“他要你去做什么?” “去看看咒术界板上钉钉的未来之星。”六神凛叹息,“必要时,可以当场解决这个‘隐患’。” 如果她没动手,那么五条悟就会成为制衡她的存在。 如果她动手了,那么总监部就会撇清干系,让六神凛一个人来承受五条家的报复。 奶牛猫“哇哦”一声,圆润的黑色眼睛里透露着满满的不可思议。 “人类真是懂算计。” 猫伸出前爪扒拉了一下六神凛的衣角,“那你真要去吗?” 六神凛微笑:“我会为那两个后果感到恐惧的前提是——我没办法走出那样的困境。” 但她可以走的出来。或者说……六神凛根本没把那样的后果当成“困境”。 有的时候,直接掀翻牌桌也是一个好办法。 “不过御三家的传统日式新年我还没见过,既然有个免费观望的机会,去看看不好吗?” 这才是她答应的原因。 奶牛猫兴致高昂:“我也要去!” * 说是新年将至,实际距离新年还要整整三个月的时间。 古老家族都重传统,在这个时候就要开始为新年做准备,一些繁复的衣装也需要时间去细细制作,时间总是拉得长。 六神凛到时候只需要跟着总监部的高层,带上自己这个人过去就可以了。 她不需要参与复杂的准备工作,这三个月的时间,在百无聊赖的生活中消磨起来十分迅速。 期间总监部时不时给她委派任务。 特级的任务一个月都不一定碰见一回,倒是一级慢慢变多了。 或许是因为五条悟还没有觉醒术式,虽然他的出生已经打破了咒术界的平衡,但至少咒灵等级攀升的速度没有立刻就到无法接受的地步。 六神凛意识到总监部的试探,给她派发的任务随着时间和忌惮心的推移逐渐困难。 有时候是特级,没有特级的时候就好几个一级连在一起让她做。 或许总监部是想要试探出她的极限,但无一例外地,在六神凛见到那些千奇百怪的丑东西后,脑海中总是会浮现出精准而敏锐的直觉。 ——她能解决。 甚至能很轻松地解决。 和最开始与今井拓也相遇时那样,至今总监部也不知道她的术式是什么,从祓除的姿态来看,她只是把指尖轻轻点在咒灵的身上,咒灵就如涨到极致的气球般化作了碎片。 一开始,总监部推断六神凛的术式和“接触”相关。 直到某一次,他们委派的任务对象是一只诞生于人类对生病的恐惧的咒灵,咒灵的浑身上下裹满了绿色的粘液,六神凛只是遥遥坐在辅助监督的车后座看了一眼,就立刻拒绝了下车。 但任务依旧被完成地很好。 总监部甚至不知道没下车的六神凛到底是怎么把那只咒灵祓除的。 越是试探,就越是察觉到六神凛的深不可测。 她好像一处狭窄的深渊,乍一看只是一道地面裂开的缝隙,可越是往里面窥探,才发现深渊无法触底。 六神凛并不关注咒术界的消息,在总监部的大肆宣扬下,全咒术界都知道目前唯一的特级咒术师正在总监部的麾下办事。 因为当初被血洗的总监部成员中有一个加茂家的长老,加茂家对这个消息的反应就像被踩了尾巴一样暴跳如雷。 在听说有关六神凛的事情多了之后,加茂家逐渐开始坐不住了。 于是,在新年到来之前,天气已经渐渐转凉的某一天,六神凛没出任务,在家中数着银行卡中还剩下几个零的时候,院子里玩耍的奶牛猫突然喵了一声。 小猫从门口特意留的小洞里蹿进来,熟练地瘫倒在六神凛的脚边露出肚皮。 奶牛猫一边撒娇一边说:“有人来访,是个不认识的家伙。” 六神凛起身去开门,来者趾高气昂地环顾了一圈她的住处,真情实感地嫌弃道。 “还以为总监部给了你多少好处,就这?”中年男人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这么寒酸的地方,也就你这种寒酸的咒术师看得上。” 六神凛静静地看着不请自来的中年男人。 她问:“所以你的来意?” “你杀了一个加茂家的长老,本来应该以死谢罪才对。但看在你能力的份上,加茂家愿意破格接纳你……甚至能给你的比总监部更多。” 中年男人或许听过六神凛的事情,但还是带着某种轻视,即便知道对方是个一言不合就动手的主,他还是觉得加茂家足以成为自己嚣张的资本。 男人以施舍的口吻说:“加入加茂家,成为加茂家的咒术师,长老甚至提出可以破例给你改姓。” 话音落下,他就没再说话,等着六神凛感恩戴德的回答。 六神凛微笑。 “我不高兴。” 其实是假的,人不会在乎蚂蚁的挑衅,甚至会为此感到可笑。 但她觉得,此时此刻,她应该不高兴。 中年男人皱起眉头,话中的轻蔑更重:“你别敬酒不吃……” 他的话骤然停下,浑浊的眼睛对上了六神凛平静的视线。 那双金色的眼睛好像太阳的倒影,高高在上又理所应当地俯视他。 “我不高兴。”她又重复了一遍。 气氛莫名迟滞,一时间,小小的庭院里落针可闻。 中年男人听见了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咒术师的直觉有时候准到可怕,在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好像坠入了一大片泥沼。 越挣扎就陷得越深,再没有逃脱的可能。 中年男人无意识地咽了口口水,但还是强忍着心中的不适。 不能露怯…… 加茂家是咒术界御三家之一,底蕴、势力都无可比拟,就算这个女人是特级也不能放肆…… 她一定只是在虚张声势罢了。 对,就是这样。 中年男人强行忽略了心中的恐惧,用更强硬的态度对她说:“我告诉你,加茂家愿意这么邀请一个平民咒术师已经是……” 滴答。 滴答。 滴答…… 他的话没说完,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愣愣地低头往下看。 ……血? 地上怎么有血? 后知后觉的疼痛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中年男人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一动不动的六神凛,颤颤巍巍地伸出手,霎时间目眦欲裂。 “你……六神凛……” 黑发少女拨弄着淡蓝色的圆珠耳坠,金色的眼睛弯起笑意:“做得很好,可以多给一些奖励。” 这话显然不是对他说的。 “喵——” 一声长长的猫叫传来,奶牛猫竖着尾巴骄矜地走到六神凛的脚边,瘫下身子露出肚皮。 中年男人的心口缺了个角,和总监部上次的惨状不同,奶牛猫把这个人吞进了肚子里,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地上滴落的点点血迹,也在冬日降下的冰冷雨水中化为乌有。 * 这件事情并未被六神凛刻意隐瞒。 加茂家暴跳如雷,却学了聪明,不敢再上门去触六神凛的霉头,于是找上了总监部。 “两次了!事情已经发生两次了!” 加茂家群情激愤,代表家族前来的长老更是气到面红耳赤,“六神凛两次杀害我们加茂家的人,她根本就是不把加茂家放在眼里!” “这件事,你们必须给加茂家一个交代!!!” 总监部没想到只是一个没注意,六神凛居然做出了这样的事情。 “加茂,你消消气,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总监部中不乏有和加茂交好的高层,他深知六神凛的实力,打算劝劝这个朋友,没想到被喷了回去。 “有什么可谈的?她六神凛就是个异端!怎么?你们不记得之前那件事了?异端!这个词还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异端】。 是之前总监部惨案中活下来的人拼死传递的话。 场面刹那间有些沉默。 片刻后,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 “不行。” 众人纷纷让开了一条路,佝偻身形的老人拄着拐杖走出来,带着刺鼻的腐朽味道,空气都在瞬间变得潮湿难闻起来。 “总监部的耻辱一定会报,六神凛当然会死,但不是现在。”老人说,“加茂,你也知道,五条家出现了打破咒术界平衡的‘六眼神子’。” 六眼神子。 禅院家和加茂家,还有咒术界其他大大小小世家对此的态度就是—— 怎么大家都烂得好好的,你们五条家就结出了好果子?! 加茂和禅院的祖传术式至今没有着落,五条家却有了不容置疑的六眼神子。 一些不关心咒术界势力之间勾心斗角的普通咒术师都受到了影响,因为“平衡”,咒灵的强度普遍升高了,咒术师死亡的概率变高了不少。 兴师问罪的加茂长老勉强回归了几分理智。 沉默半晌,他问:“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两个月之后。” 老人浑浊的眼睛目视前方,“两个月之后,就是新年。” 如果计划顺利,等到时候,不管是不受控制的六神凛还是打破平衡的五条悟,都不再会成为咒术界需要忧心的存在。 所有人都没注意到,此时此刻,屋檐上窝着一只不知道怎么穿过结界跑进来的奶牛猫。 奶牛猫扒拉着手边扑腾的麻雀,脑袋上的尖耳朵动了动。 第6章 六眼神子 新年已至。 到了冬季,咒灵都少了许多。 已经下了两次雪,六神凛穿着一件不算厚重的羊毛衫,配了一条简约的冬裙,风衣一披就出了门。 门外已经停好了车,今井拓也兢兢业业地帮她拉开车门,奶牛猫先一跃跳了上去。 六神凛脚步一跨往车上坐好,关上门,汽车启动。 今井拓也隔着后视镜小心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迅速把视线收回来,只问:“您为什么不穿总监部准备的衣服?” 和六神凛的相处时间逐渐快半年,今井拓也大概摸清楚了六神凛的脾性,因为深知她的底线,也知道自己怎么样才能活得更久,所以他也相对放松了一些。 六神凛答:“太繁琐,而且不方便。” “这样啊,哈哈,没事,您开心就好。” 反正他一个小小的辅助监督又不能干涉六神凛的想法。 奶牛猫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绝对不会拆穿自己的饲主。 车行进的方向越来越偏僻,直到某个地方,今井拓也带六神凛下了车。 “五条家有些远,前面的路车子开不进去,我们得自己走一阵。”今井拓也解释说,“里面还有结界,需要用凭证才能被放行。” 六神凛:“凭证?” 今井拓也连忙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制作精美的邀请函递给她:“就是这个。” 他的另一只手上拿着一个礼盒,里面装着总监部此次拜访的心意。 今井拓也领着六神凛,六神凛抱着奶牛猫,两人一猫一起走上了蜿蜒的山路。 山路崎岖,常青的树种在冬天也枝叶丰茂。 六神凛跟着今井拓也一路拐弯,走了快半个小时,终于感知到了不同寻常的结界波动。 奶牛猫喵了一声,用六神凛可以听见的声音小声开口。 “这套流程真的很像拐卖贩啊……” 今井拓也似有所觉地转过头:“怎么了?” 六神凛抄起小猫咪的前肢,把身材纤细的奶牛猫举起来:“小猫说你是拐卖贩。” 今井拓也干笑两声:“您可真会开玩笑。” 穿过结界,寂静的山林中突然出现了一座宅邸。 宅邸门外已经有不少宾客,六神凛走到门口,拿出邀请函,门口的咒术师确认咒力痕迹没问题后就放了行。 一走进去,无数或是隐晦或是直白的视线立刻像密不通风的蛛网把她包裹在内,六神凛面色不变,今井拓也倒是紧张到手心冒汗。 “……她就是六神凛?” “没想到总监部居然真的派了六神凛作为代表过来,真是心怀叵测。” “这样的人,如果听话就是相当好用的刀啊……可惜。” “听说六神凛不是很受掌控,真的假的?” “应该是假的吧……总监部那场血案不是澄清了吗?说是什么诅咒师做的……六神凛英勇就义,出现救了剩下的人。” “……” 一阵沉默。 众人以一种难言的目光看向说出这话的咒术师。 ——不是,总监部为了让自己面子上勉强过得去的话术你也信啊? 那人说完,发现自己被无言的目光注视,有些疑惑地问身旁的朋友:“怎么了?怎么都看着我?” 朋友面色复杂地拍拍他的肩膀:“……没事了,玩去吧。玩开心点。” “……哦。” * 传统服饰总是郑重而严肃,出席这样的场合,所有人都依照规矩着装。 踏进五条家院子的一瞬间,好像从现代社会穿越到了一百年前。 可只有一个人例外。 哪怕是不认识六神凛的人,目光也会因为她过于现代化的穿着而停驻片刻。 但因六神凛不到一年几度传出的“丰功伟绩”,没有一个人敢做出头鸟来指责她的衣着。 ……也不尽然。 “不是给你准备了衣装吗?你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 奶牛猫在六神凛踏进门的时候就撒丫子跑了,她什么也没带,就这么只身一人踏入了陌生的宴会场。 今井拓也没资格前往更里面,被留在了外面等待。 六神凛看向说话的人。 是总监部的一个高层,她不记得名字。 “不想穿。” “你、算了……记得你要做什么就好。”那人还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想到什么,又硬生生忍住了。 六神凛静静地看着他甩袖,然后离开了这里。 五条家的侍者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弯腰行礼:“客人,再往前走是不对外开放的,宴会厅在这边。” 六神凛的脚步顿住,金色的眼睛轻飘飘地瞥了侍者一眼,然后调转脚步,跟着侍者离开了这里。 转身离去之前,少女朝着原本的方向遥遥望了一眼。 直觉告诉她……里面有她此行的目的。 六眼神子。 五条悟就在里面。 侍者礼貌地引着她来到了前厅,众多家族的人聚集在这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顺便关注御三家的动向。 不多时,五条家主出现在前厅,对心怀鬼胎的各位宾客遥遥致谢。 六神凛百无聊赖地坐在被安排的席位上,身旁的侍者问:“您要添酒吗?” 六神凛摇了摇头。 “我不需要侍者。”她说。 侍者露出善意而谦卑的微笑,说出的话却是不容商量的强硬。 “您是咒术界目前唯一的特级咒术师,家主十分重视您的来访,请不要感到负担。” 用词之巧妙,把“代总监部前来”变成“您的来访”,不着痕迹地把六神凛和总监部的干系给撇清楚。 毕竟旁人或许不清楚,御三家却是知道内幕的。 六神凛虽然听总监部的调遣,但更多是出于“交易”。 此番前来,多半也是因为总监部念念不忘自家的神子。 不,应该说……全咒术界都想通过六神凛来看看五条家深藏的神子到底如何。 五条家提防六神凛,所以才会用“重视”这个理由,表露出看似拉拢、实则监视的意图。 想见到他们家神子? 做梦! 神子现在还不是正式在咒术界亮相的时候,再怎么样也得等到五条悟觉醒术式才行。 新年过去,五条悟已经四岁了。 六神凛撑着脑袋,随手捏起面前的点心吃了一块,不太甜腻的味道瞬间席卷了整个味蕾,东西很噎,她就了一整杯茶水才吃完。 无聊。 五条家主还在和诸位宾客寒暄。 无聊。 喧闹的世界好像独独隔绝了她一个,小猫也不在身边。 无聊。 所以…… 小猫在哪里呢? 脑海中念头微动,六神凛的眼前出现了另一幅画面。 ——雪地,小猫,人类孩童。 奶牛猫踩在湿润冰凉的雪地中,整只猫玩地正起劲。 身后有几个孩子。 “这是……一只猫?”一个孩子有些惊异地发现了雪地里动来动去的黑白色小猫,顿时惊讶出声,还吸引了另外几个孩子的视线。 “谁养的猫?”矮一点的孩子看了一圈。 “我父亲不让养。” “谁会养这种弱小的生物啊?当然是训练最重要!” “估计是从外面跑进来的吧,真是稀奇。” 几个孩子没轻没重地跑过来就要上手触碰奶牛猫的皮毛,奶牛猫敏锐地后腿一跃,就爬到了树杈上。 被小猫扫了兴的孩子瞬间就生气了。 “区区一只猫……必须得抓住它!” 其他人也挂上恶劣而兴奋的笑:“抓住它!把它的皮剥下来,做成枕头一定很柔软!” 咒术界的环境让这些生长在大家族中的孩子早早染上了恶劣的本质,几人百无聊赖,就这样围攻起了一只猫。 奶牛猫骄矜地踱步,把一群孩子耍了个团团转。 但它诞生的时间还是太短了。 被创造出来也不过寥寥数月,六神凛给小猫设定了可成长的智慧,小猫跟着六神凛过起了猫仗人势的生活,还没来得及学会人心险恶。 不爽? 干就完了! 等它终于看似被“逼”到了角落,那些恶劣的孩子都慢慢聚集到了这个墙角后,奶牛猫一抬头,状若无害地眨了眨眼睛。 “喵呜——” 小猫长长地叫了一声。 毛绒的白色爪子陷在雪地里,蓄势待发。 只需要三秒钟。 三。 恶童朝它伸出手。 二。 即将碰到小猫的皮毛。 一。 “走开。” 一道稚嫩却冷淡的声音突然自身后响起,和奶牛猫预设的时间重合。 孩子们突然惊慌失措地转过头,刚刚的气焰瞬间消失殆尽。 “悟、悟少爷!” 小猫耳朵动了动,脚步踩着雪走来,发出一声声脆响。 “我们……我们这就走!” 孩子们一下子跑了个精光,现场就只剩下角落里的小猫。 小猫抬起脑袋。 对上了一双如天空般湛蓝的眼睛。 面前的幼崽今年已经四岁,身上穿着一袭蜻蜓纹羽织,白色短发就像奶牛猫白色的毛发,看着都是毛茸茸的。 他还没有身后咒术师的腰部高,看向猫的眼神如它爪子下的冰雪般冷淡。 终于见面了。 宴会厅的六神凛露出微笑。 小猫口吐人言,一语道破他的身份:“六眼神子。” 白发的幼童豁然睁大了双眼。 第7章 相识 会说话的……猫? 十分罕见地,五条悟的脸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震惊。 比他的反应更快的,是身后咒术师的动作。 咔嚓—— 长刀朝着奶牛猫的方向砍过去,奶牛猫灵敏地跃动身姿,轻盈的脚步落在另一边的院墙上。 负责保护神子的咒术师冷着声音说:“悟少爷,您先离开这里。” 会说话的猫显然不是正常的小猫,距离五条悟觉醒术式至少还有一年的时间,一切不同寻常的东西都会被保护者分外警惕。 五条悟没离开。 白发幼童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用灵动而空灵的蓝色眼睛看着那只猫。 惊讶过后,神子的情绪回归冷淡。 五条悟问:“你是谁?” 因为六眼的特殊性,巨量的信息都会通过这双眼睛被动地进入他的大脑,所以五条悟不喜欢见人。 人类身上带来的信息太驳杂,脉搏心跳、呼吸频率、血液流淌的速度……一切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依照五条家的期许生长,是个实打实的、对众生平等俯瞰的、无悲无喜的神子。 他想要的一切唾手可得,只要招招手,五条家就恨不得把一切自由之外的事物捧到他面前。 神子喜欢安静,周遭不需要有人伺候,那会加重六眼的负担,于是神子的院子里除了必要的侍者和护卫,一点声音也不会出现。 五条悟对一切都不感兴趣。 见到一群旁支的孩子围在墙角,他本能地抬脚往前走,对诸如此类的事情根本提不起兴趣,但就在这个念头起来的一瞬间,他却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东西—— 那是一片空白。 一片很奇怪的空白。 就像一张写满了铅笔字迹的纸上被人用橡皮擦去了一小块,露出了一片纯洁无垢的色彩。 花草、树木、身旁的咒术师,围在角落的旁支血脉们。 一切生命的动态都蛮不讲理地被这双眼睛塞进脑子里,驳杂的信息时时刻刻冲刷着他的神经,可他看见了一块空白。 五条悟的心中泛起了一点微妙的好奇。 为什么这只小猫的身上就好像被套着一层黑色的信息塑料袋,他看不见里面什么样子,但视野中却明明白白地浮现塑料袋的形状? 好奇怪。 奶牛猫轻轻一跃,躲过了侍卫的又一次挥刀,说:“我就是一只奶牛猫。” 侍卫一脸“悟少爷你虽然没见过猫但也别被骗了”的表情:“谁家好猫会说话啊?!悟少爷,这肯定是什么诅咒师的躯壳!您还是快点离开吧,这里交给我解决!” 要是喜欢这种可可爱爱的小东西,家族送他一群都没问题! 五条悟的目光转向咒术师:“好吵。” 咒术师立刻噤声,手上的动作没停,锐利的刀光越来越密集。 “我不是诅咒师,我的饲主就在前厅!” 奶牛猫又一跃,直接从墙上跳了下来,在雪地里优雅地踱步。 太刀的寒光即将斩断它的脖颈,它突然开口:“六神凛。” 刀光停住了。 负责护卫神子的咒术师面色发寒:“我就知道总监部不怀好意……” 五条悟对一切都没有好奇心,见战局止息,他应该会就此离开。 可出乎意料的是,五条悟却朝着猫的方向走了几步,问:“那是谁?” “我的饲主……另外,她想见你。”奶牛猫说。 “笑话,悟大人岂是她想见就见——” “她在哪里?”白发幼童问。 侍卫的声音一瞬间卡壳。 侍卫试图劝说:“六神凛不怀好意……” 他蓦然对上那双仿佛看透人心的湛蓝色的眼睛,口中的话在喉咙滚了几圈,还是没说出口。 等五条悟迈开脚步朝着前厅的方向走去,侍卫才恍然惊醒般跟了上去。 “悟少爷,家主吩咐过,您不能去前厅!” “来的人太多了,难保不会混进诅咒师,您的性命最重要……” “悟少爷,悟少爷……” 五条悟脚步一顿。 他转过头,只说了一句话。 “这只猫的身上,六眼读取不了信息。” 侍卫瞳孔骤缩,在这个间隙,五条悟没管他,继续朝着原定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六神凛闭了闭眼睛,又重新睁开。 咒术界各家族家主们的互相寒暄结束之后,终于有人来到了她的面前。 一个老头。 六神凛看了看他身上衣服,衣摆的银线绣着的图案有些眼熟,她回忆了片刻,终于在两月前小猫杀死的那个咒术师身上找到了一样的图案。 所以是加茂家的人? 老头冷哼一声:“六神凛,你也敢来?” 六神凛掀起眼皮看他:“为什么不敢?” 和预想中的难堪不同,即便是被这样指责,她依旧不紧不慢,一双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过来,一瞬间刺进了他的心中。 老头卡壳一瞬才继续说:“你肆意杀害加茂家的族人,这件事不是说过去就能过去的!” 哪怕五条家的侍者就在旁边看着,老人说话也毫无顾忌。 “诅咒师!异端!如果不是因为这份力量还算有用,你连死一万次都不能赔罪!” 绕了一大圈,他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但加茂家愿意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从此为加茂家效……”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这个。” 六神凛没说话,身旁又传来一个声音。 “我说加茂,你们还真是不死心啊。”这道声音带着几分醉意,从加茂咒术师的身后幽幽传来。 他衣服上的家纹和五条加茂截然不同,隶属于禅院。 “高高在上地用施舍的语气对一个可以随时拿捏自己的咒术界最强者说话,人都被杀了两个了,还没看明白吗?” 他嗤笑一声,“现在凑上去,跟自取其辱有什么区别?” 话中嗤笑意味浓重,嘲讽地不加掩饰。 “禅院直毘人!”面前的加茂家高层面色一变,顿时咬牙切齿地看过去。 禅院直毘人不紧不慢地上前几步,全然没理会这个破防的人,只是对六神凛发出邀请:“总监部待地厌烦了,六神小姐可以来禅院家看看。” 一个趾高气昂,一个谦卑友善,孰好孰坏高下立判。 但无论是这两个人,还是这场宴会的人,六神凛都不认识。 不认识,也不想说话,最初答应总监部的初衷是想来看看传统新年是什么样子,结果发现也就这样。 无聊。 ……小猫的动作怎么这么慢。 正在此时,一个侍卫突然从门外急速走进来,精准地找到人群中被各种寒暄包围的五条家主,低声凑到他的耳边说了些什么。 【悟少爷执意要到前厅来,拦不住,已经走到廊道了。】 五条家主脸色骤变,然后迅速调整好自己的表情扬起一个笑脸:“家族内部事务繁重,我还有事,先不奉陪了……诸位自便。” 急匆匆地撂下这句话,五条家主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朝着门外走去。 可还是晚了。 “悟少爷,没有家主的命令您真的不能进去……” “悟少爷!悟少爷!” “您还没有觉醒术……” 神子冷漠的声音传来:“吵。” 人群骤然安静下来。 五条家主停住脚步,所有人都看见了出现在门口的那个身影。 白色短发,穿着蜻蜓纹的天蓝色羽织,最令人瞩目的是那双镶嵌在眼眶中的漂亮眼睛—— 湛蓝的色调,仿佛容纳了整片天空。 五条悟的神色很冷淡,和传言中的样子一般无二,他虽然年幼,目空一切的淡漠眼神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却还是让人平白有种被看透的恐惧。 五条家主一愣,显然没想到他的速度这么快:“……悟?” 五条悟没理他。 他的目光终于看向了最边缘的角落。 五条悟眼前一亮,抬脚走了过去。 众人无端被摄在原地,盯着五条悟的动作,直到白发的幼童停在六神凛的面前。 五条悟:“你用了什么方法隔绝六眼的探查?” 那只猫是,她也是。 宴会厅中信息驳杂,就像一片垃圾的海洋。 只需要看见,这双眼睛就会给他带来沉重的负担,让尚未发育完全的大脑一阵阵发痛。 可是六神凛是个意外。 奶牛猫从门外跑进来,刷的一下窜上六神凛的桌面。 这只猫和这个人……都好像和世界隔着一层屏障。 看不见。 神子眨了眨眼。 ——但信息勾勒出她的形状。 第8章 无证上岗 “你是用什么方法隔绝了六眼的探查?”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就像往平静的湖面丢下了一颗陨石,人群瞬间鼓噪起来。 五条家主脸色大变,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等一下……他是什么意思?” “六眼……隔绝六眼的探查?!” “什么意思?!六神凛能隔绝六眼的探查,是不是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那人没说。 但众人都心照不宣。 咒术界传言,任何咒力的踪迹都无法逃脱六眼的眼睛。 但现在六眼拥有者自己亲口说有一个人可以隔绝六眼的探查,是不是说明,杀死六眼的人选近在咫尺? 在场众人都是耳聪目明的咒术师。 所有人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往六神凛和五条悟的方向看去,只有五条家众高层的脸色又黑了一个度。 五条家主快步走过来,甚至还没等到六神凛回答,他就迅速拉住五条悟的手,语调又急又快:“悟,你不是应该在修习课业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五条悟被他扯着右手迅速地拉走:“不好意思各位,悟他年纪小不懂事,我先带他走了……” “放开我。” 五条悟说。 至今为止,神子的成长轨迹令五条家满意至极。 因为他目空一切,所有东西都不放在眼里,所以可以成为真正无心无欲的“神子”,掌控这样的人只需要家族把控好方向,剩余的都不用过多考虑。 先是六眼,再是神子,最后是五条悟。 “六眼”在有自保能力之前,容不下一丁点的威胁。 以前五条悟总是听从家族的安排,因为不在乎,所以无所谓。但是…… ——这是五条悟的第一次忤逆。 白发幼童用力甩开了家主的手,家族教导他不需要看任何人的面子,包括家主本身,所以他真的这么做了。 孩子走到了六神凛的面前。 六神凛是坐下的,五条悟是站起身的,二者勉强平视。 目空一切的湛蓝色和落日鎏金的灿金色对撞在一起,六神凛没理会旁边的窃窃私语,五条悟也不在乎。 他强调:“教我。” 六神凛:“你学不会。” 五条悟:“我学得会。” 事情的走向逐渐诡异了起来。 在场所有人心知肚明六神凛的来访的目的—— 见到五条悟,探查六眼是否真的如传言中那样会成长为让五条家一家独大的依仗,并在必要的时候做出判断,然后杀了他。 因为这件事,今年五条家带着贺礼来的宾客都比平常多了不少。 现场宾客的成分中,三分为了借由六神凛蹭到六眼更具体的情报,两分无动于衷地观望,还有五分都是为了看乐子。 看看是总监部无功而返,还是五条家略胜一筹。 ——但现在是个什么发展? 五条悟一句水灵灵的“教我”,瞬间把敌对的关系变得诡异了起来。 ……甚至六神凛的回答还是“你学不会”。 怎么?堂堂六眼神子就这是要当着总监部的面撬墙角,给自己找一个老师? 要是六神凛真的答应了…… “六眼是不是太天真了?那可是奉总监部的命令前来的特级咒术师,他说教就教?” “分明这种时候就该立刻离开,要是对方突然出手,五条悟就要死了!” “总监部花了大代价,连那件事都帮她洗了……肯定不会放人。” 有人不太理解:“哪件事啊?” “就是那件!那件……当初总监部那件事啊!算了我话不能说太明白……” 总之就是,所有人都认为这件事过于贻笑大方,甚至都有人打算回去就作为乐子讲给别人听。 五条家主再也忍不了了,他的面色彻彻底底黑如锅底,语气也不自觉加重,带上了浓重的火气:“悟!” 五条悟还是没给他面子。 他躲开五条家主强行抓过来的手,三两步扯住了六神凛的风衣衣摆,湛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我学得会。” “扑哧——”禅院直毘人不小心笑出了声,“真是活泼的孩子。” 而作为所有人视线的中心,黑发金眼的少女把袖子从五条悟的手心中扯出来,抬手搭着奶牛猫摸了两下。 她欣然微笑:“好吧,我答应了。” 她答应了。 ——在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的情况下。 宴会厅诡异地平静一瞬,而后全场哗然。 总监部的高层实在看不下去,本来以为稳操胜券甚至能嘲笑一下五条家,没想到现在被嘲笑的小丑变成了他们自己。 这怎么行! 一个高层站了出来:“六神凛……你记住自己到底答应了什么!你——” “我怎么了?”少女金色的眼睛隔着人群看向他,“我做任务,你们出酬金,就这么简单。” 难道要她对资本家产生感动之情吗? 开什么玩笑?! “你——!”那个高层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总监部没有把你打为诅咒师你就该感恩戴德!” 六神凛微笑。 那双金色的眼睛泛起莫名的笑意,这个高层感觉自己的脊背都爬上了一层淡淡的寒意,他晃了晃脑袋,却莫名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最后,为了保证自己的面子,他只是重重地一拂袖,愤怒地离了场。 而六神凛身旁的五条悟莫名转过头,朝着那位高层离开的方向眨了眨眼睛。 “……那是什么?” 五条悟的声音很轻,淹没在顿时嘈杂起来的人声中。 奶牛猫避过桌面上的各种小碟子,把自己的身体走成s形,慢慢踱步到白发幼童的身边小声回答。 “是【污染】啦。”猫猫轻声说,“听见祂、看见祂……这些都不是规避【污染】的好办法。” 六神凛接上话:“最好的方法,其实就是【无觉】。” 五条悟转头看了看六神凛,又转头看了看奶牛猫。 “这就是我的眼睛‘看不见’你们的原因吗?” 他抬手看了看自己,“我没沾上【污染】。” 而全场其余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污染】的存在,其中刚刚离去的总监部高层身上的最重。 * 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六神凛对咒术界展露了自己不可控的个性。 她当场和总监部高层不欢而散,继而转投五条家的麾下,丝滑地找到下家,都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这件事以飓风般的速度席卷了整个咒术界,让绝大多数因为冬日任务减少而赋闲在家的咒术师吃了一手好瓜。 五条家获得了一位特级咒术师,尽管对方只是接受聘用成为神子五条悟的老师,并不加入家族,那也足以让总监部脸上无光。 禅院家和加茂家暗地里咬碎了牙。 第9章 六眼之死 京都,五条家主宅,布局建设均考究的庭院中。 距离上次的宴会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还没回春,又下了一场雪。 六神凛成为了五条悟的咒术老师,五条家给她安排了一处无人打扰的幽静庭院,六神凛直接住了进来。 前来五条家刺杀的诅咒师听闻六神凛那场声势浩大、不留情面的背刺,之后前来送死的人少许多,但依旧存在。 六神凛从没动过手。 她就坐在院子里看着,闲暇之余还会给诅咒师指明道路,告知五条悟的真实方位,可惜从没有诅咒师相信过。 五条家后面有座山,山上都是常青的树种,冬天也能看见一片绿意。 奶牛猫成天漫山遍野地跑,一点都不着家。 六神凛每天都会和五条悟见面。 他总是企图在某些地方引起这位老师的注意,但六神凛做的最多的举动就是窝在院子的某个角落,想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 五条悟本来不该好奇。 但六神凛实在是太专注了,专注到就连诅咒师的刀尖横在他的脖颈上,她也没察觉。 而后咒具的自我保护机制被触发,诅咒师殒命当场。 砰。 尸体砸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六神凛回过神来,有些诧异,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 然后敷衍地伸出手,在五条悟的脑袋上胡乱摸了一把,口中不走心地赞美他:“做的真棒。” 五条悟:“……” 神子没接触过外界,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他蓦然感觉……自己和那只奶牛猫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都是六神凛会敷衍的对象罢了。 五条悟站在原地看着她。 五条悟:盯—— “凛。” 他无师自通,学着猫猫撒娇时拉长的调子说话:“我刚刚快要死了。” 漂亮的湛蓝色眼睛眨巴两下,五条悟试图唤醒老师的关爱。 毫无疑问……他失败了。 六神凛嗯了一声:“不是要学吗?第一步就是收敛气息,收敛到让诅咒师都察觉不到你的存在,这很难吗?” 白发孩子的好胜心很强,即便没人跟他较劲,但在偌大的家族中被捧惯了的神子接受不了在六神凛这里的屡次挫败,决定自己努力一把。 但是…… 五条悟感觉自己就是一朵漂亮圆润的蒲公英。 而六神凛提出想要求看似不简单,实际上也确实很困难。 ——这跟要求他这么可爱蓬松圆润漂亮的蒲公英不随风飘荡,而是直接坠落在地里有什么区别?! 他不可置信的表情太生动,六神凛没忍住,又抬手在他的脑袋上摸了好几下,神色都变得柔和起来。 神子逐渐崩坏了表情,豁然睁大一双湛蓝色的漂亮眼睛,再度强调:“我刚刚快死了!快死了耶!” 你的表情怎么这么平淡,这合适吗? 六神凛:“嗯嗯,你刚刚快死了耶。” 五条悟:“……” 五条悟的眼中逐渐失去了高光。 此时此刻,他的心中蓦然升起一种名为“无语”的情绪。 六神凛这才补充:“这不是没死吗?更何况,那个诅咒师本来也没机会接近你吧。” 是五条悟故意的。 五条悟别开了视线。 他慢吞吞地踱步坐下,和六神凛并排坐在木制台阶上,撑着脑袋看面前的树木的枯枝上停留的小麻雀。 麻雀毛茸茸的一团,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山上溜达回来的奶牛猫猛地一扑,在猫爪下苦苦挣扎。 幼年的神子问她:“喂凛,为什么要答应成为我的老师?” “我曾经的梦想是成为一个幼师。”六神凛说,“这可是铁饭碗呢,又稳定,社会地位又高,退休还有退休金。” 身在封建大家族中的五条悟对这句话中包含的诸多名词感到陌生,他一个都没听过,于是兴致勃勃地问:“什么是幼师?” “就是专门教导小孩子的教师。” “什么是铁饭碗?” “就是除非我主动辞职,不然我这辈子都不会失业的工作。” 五条悟:“退休金又是什么?” 六神凛言简意赅:“钱。” 六眼神子对此表示惊叹。 “……只是这个?” “对,只是这个。不过要六十五岁之后才能拿到。” 五条悟的眼中划过真情实感的不理解:“为什么不能选择不工作呢?就算不工作,钱也不会缺啊。” 六神凛:“……” 六神凛的目光缓缓挪到五条悟的脸上,突然一阵失语。 “坦白说,”她诚实道,“有的时候,我真的讨厌有钱人。” 人与人的分界线只能是羊水,有的人生来就注定是牛马,有的人生来就是来享福的。 在牛马的基础上,再摊上一个并不和睦的家庭,人生就真的是一场历练。 年幼的神子难得好奇心旺盛,或许是因为六神凛看起来并不像那种仇富的人,所以五条悟忍不住问:“为什么讨厌有钱人?你要赚钱也可以很简单。” “那是现在。”六神凛摇摇头,“以前可不是。” 她获取力量的来源和五条悟以为的并不一样。 并非与生俱来,实际上,当六神凛在这个世界逐渐捡起了自己上辈子的记忆后,她才终于看见了自己力量的真相。 往下坠落的途中,命运的丝线在眼前清晰可见。 六神凛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抓住了其中的一条,顺着突然出现的深渊裂缝,来到了一处黑漆漆的真空世界中。 她看见了满天星辰,看见星辰中沉睡的迷雾,心中的恐惧本能地达到了高峰,她本该立刻离开这个奇怪的地方,但万念俱灰的心奇迹般地克服了恐惧,驱使着透明的灵魂进入了迷雾之中。 再然后,六神凛的面前蓦然出现了一点光亮。 “你听说过河神的故事吗?斧头掉进水里,河神会拿出金色斧头、银色斧头和原本那把斧头,然后问你掉了哪一把。” 五条悟没听过。 他看的书、学习的知识、听说的故事都和咒术界相关,这种在族中长老看起来没必要的故事不会被讲给他听,还会被认为是在加重大脑的负担。 但待在六神凛的身边,他大脑的负担会减轻很多。 六神凛继续说。 “那个散发着微光的小东西问我——迷茫的灵魂啊,你掉的是这具散发着异能光辉的六神凛尸体,还是这具点缀着无数珍宝的六神凛尸体,又或者这具在高楼天台上一跃而下被摔成烂泥还被路过的异兽啃食的六神凛碎片尸体呢?” 五条悟微微睁大了眼睛,显然被如此掉san的地狱玩笑给惊住了。 六神凛现在身负力量。 所以…… “你选择了第一个?那个什么……异能?” “不。知道那个故事的人都清楚正确答案是第三个。” 她语气镇定,“而我都没选……我觉得自己被侮辱了,所以上前吞掉了那个散发着微光的小东西。” 跳出原本的选项,六神凛给了五条悟一点小小的震撼。 “凛,你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六神凛冷静地说:“没什么好说的,一个异能与魔法大杂烩的世界。而在这种世界观下,普通人的社会居然还能正常运行,怎么说呢……我时常感觉自己就是个背景板炮灰,连名字都不配出现的那种。” 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住,转头看向五条悟,金色的眼中闪烁着莫名的光辉:“而你,毫无疑问,你这种模板,必然是主角。” 五条悟一愣。 他笑起来:“那是当然!” 六神凛喜欢打破常规。 和她认识短短一个月,五条悟也学会了打破常规,于是高高在上的神子一去不复返。 六神凛认真地说:“所以我才会答应成为你的老师。” “因为我的‘主角光环’吸引到你了?你要成为主角团的一员?”恶补相关名词后,五条悟已经很好地理解了这些词语的意思。 “不对。”她给自己的定位相当明晰,“比起‘主角团的一员’,我给自己的定位其实是最终反派。” 她微笑起来,灿烂的金眼中浮现出柔和的期许:“而我希望你能杀了我。” 打破常规的代价很沉重,在这个世界获得新生之后,六神凛得到了无可匹敌的力量,也只有这个是她得到的。 她失去了很多东西,对情感的感知能力、过往的记忆、以及属于“人类”的六神凛的生命和身体。 现在的六神凛无比确信,自己已经成为了一个想死都死不了的怪物。 只有在偶尔会想起的记忆中,怪物才能感受到曾经身为“人类”的六神凛所感受到的情绪。 可是失去对世界的情绪感知之后,一切的荒芜的可怕。 她就像站在了高塔的窗边,看着塔下街道人声鼎沸,自己却始终无法亲身走进那条喧闹的街。 所以……还是死掉更好吧。 五条悟虽然年幼,可却比这个年纪的大多数人都要聪慧一大截。 小小的孩子双手撑着头坐在那里,看着奶牛猫高抬贵手,爪下的麻雀逃出生天,直窜进云霄变成一道流光。 他冷静地指出:“但如果我对凛产生了特别深厚的感情,把凛视为重要的人,那我会下不去手。” “也对……那你怎样才会把我当成敌人?” 五条悟指着院子里那个还没被清理的诅咒师尸体:“这个就是敌人。” “原来是这样。” 少女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睫,沉吟片刻后,她抬起了右手。 曲起的食指指尖轻点在六眼神子的额头上,骤而迸发出强烈的光。 五条悟:!!! “你……” 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五条悟想反抗,可他手无寸铁,也完全没想到和家族签订束缚的六神凛居然敢违背束缚公然对他出手。 五条悟只感觉大脑一阵阵的疼痛,他蜷缩起身体,眼前也一阵阵地开始发黑。 他强撑着视线看向面前的人。 金色和蓝色的对撞,落日熔金的眼中没有多余的怜悯。 “既然如此……”他听见自己这位刚刚还能谈心的老师说,“那你就去死吧。” 五条悟不可置信地表情就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猫,他的脑海骤然清醒,终于明白六神凛的话到底蕴藏着多重的分量。 ——打破常规。 所以…… 他会被杀死。 对吗? 意识黑下去的一瞬间,他听到了五条家兵荒马乱的声音。 不可思议的怒斥交替响起。 “悟少爷!!!” “六神凛!你受死吧——” “长老!家主!快去叫人!六神凛她……她违背束缚对悟少爷动手了!!!” * 五条悟四岁时,六神凛答应成为他的老师。 哪怕已经过去一个月,咒术界还对这件事津津乐道。 没想到与此同时又有消息传来—— 六神凛违背束缚痛下杀手,六眼死亡。 所有人都没想到……有人居然可以反复横跳、随心所欲到这个地步。 第10章 在自己的葬礼上醒来 五条悟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睁开双眼。 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信息冲刷的大脑骤然轻松下来,这里没有任何的信息,透过六眼,他看见了一片空洞而虚无的场景。 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的心中无端起了一点困惑,但没有人给他解答。 五条悟在这片空间里飘荡。 白发幼童从没经历过这么荒谬的事情,所有人都说他是天之骄子,未来可以带领五条家走上巅峰的存在,他还有了一个特级咒术师作为咒术老师。 因为六神凛太不可控,家族为了保证她不反水,就和她签订了一旦违反后果不堪设想的束缚……结果、结果!! ——明明所有人都知道他未来可期! 六神凛一个指尖下去,他就陷入了婴儿般的睡眠,就这么直愣愣地魂归天外了! 白发神子怔愣在原地,宇宙,猫猫头,思考.jpg 五条悟反反复复确认自己的状态,最终得出一个荒诞不经的事实:“所以……我真的死了?” “是哦,你真的死了。” 身后突然出现一个声音,五条悟猛地回头,一处小小的光亮骤然出现。 光亮晃了晃,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是一块漂亮的、闪着光的浅蓝色宝石,并且此刻正挂在一只奶牛猫的脖颈上。 等等……奶牛猫? 小猫跃上他的肩头:“小猫进不来的,我只是用了它的身体而已。” 哦,六神凛……不对,六神凛?!! 五条悟一愣。 然后瞬间蚌埠住了。 “你!这个!混蛋!!!”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神子几度无语凝噎,但从没像今天这样破防过。 他气到骂人,但因为自己所知的难听词汇实在太匮乏,翻来覆去就是“混蛋”“小人”,一点都没对六神凛造成实际上的伤害。 长老苦心孤诣教导的修养瞬间还给了家族,一想到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就这么草率地死了,五条悟的心中就难以遏制地掀起浓烈的、名为愤怒的情绪。 小猫慢条斯理:“你自己说的,万一我们的关系好了,你以后可能下不去手,这可不行。” “可是我都死了!”暴躁的奶音都冒了出来,他又骂,“你这个混蛋!混蛋六神凛!” 他的性格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在一条诡异的路上狂奔出去二里地,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面前这个夺舍小猫身体还不干人事的家伙。 六神凛扒拉了一下自己脖颈上的浅蓝色宝石:“往好处想想,我也死了——不然怎么能在这里见到你。” 五条悟:“……” 白发幼崽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你又是怎么死的?” “束缚。” 她诚实地过分,“因为答应了成为你的老师,不能以任何方式伤害你,并且签订了相应的束缚,所以你死了,我就跟着完蛋啦。” 大概是进入了小猫的身体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响,六神凛的语气居然诡异地活泼了起来。 五条悟再度陷入了宇宙猫猫头的震撼之中。 “所以你明知道自己会死还要杀了我?!” ——不是,她有病吧? “我会活的啦。”六神凛轻声说,“你可以理解为……复活需要冷却的时间结束?这段时间我只是来找你说说话。” “……为什么突然要这么做?” “因为想给总监部找点不痛快。嗯,就是这样。” 她说,“你或许不清楚,总监部原本的目的就是希望我们两个都别活。你可以牵制我,我可以杀死你,无论是哪种结果,总监部都可以谋利。” “我先假意加入五条家,然后把你干掉,你说五条家会不会认为这一切都是总监部的计划?” 然后总监部被一个大家族疯狂针对,被迫让步,割地赔款,谨小慎微……应该也不至于到那个程度。 但至少可以找找不痛快。 五条悟失语了,他真的失语了,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就为了这点小事……我要杀了你!” 六神凛抬起猫猫爪摁在他的脸上。 很奇妙的,分明都是没有实体的灵魂,但他却感知到了脸上的猫猫肉垫q弹的触感。 奶牛猫的嘴巴一张一合:“我会活,你也会活着的,你可是我认定的,最终要杀死我的‘主角’啊。” 她的语调含着笑意:“但你想想,当全咒术界都以为我们死了,五条家找总监部算账结束后给你举行葬礼,你就在所有人的簇拥下,在鲜花与哀悼的眼泪中直愣愣地坐了起来——” 她顿了顿,看见五条悟逐渐睁大的双眼和慢慢奇异的神色。 奶牛猫慢条斯理补充:“你看,这样不是很好玩吗?” “想象一下周边人不可置信的反应,你从自己的棺椁里站起身,就像是神明垂青、上苍眷顾的奇迹——你都可以去传教了好吗!” 五条悟:! 五条悟心中一惊,发现自己居然从来没想过这样的活法。 久居深山的人就这么直愣愣地被现代颓丧悲观主义者的乐子人心态冲刷了三观,就好像一只还没迈出家门,家里屋顶就塌了,瓢泼大雨兜头淋下,于是就这么在自己家里淋雨淋到溺水的小猫咪! 小猫咪呆滞。 小猫咪迟疑。 小猫咪逐渐理解一切! ……真的可以吗? 他犹犹豫豫地问:“确定……没问题吗?” 六神凛:“信我,我可是考证四年的幼师,绝对不骗小孩子!” 五条悟发出灵魂质问:“……你真的考到教师资格证了吗?” 六神凛:“……” 六神凛当然不会告诉他,自己最开始被今井拓也发现就是因为回想起了教师资格证没通过,然后直接丢了工作差点沦落街头的记忆。 ——那太丢人了,她已经拿走今井拓也的相关记忆了,从此这个世界再也没人知道六神凛糟糕丢脸的过去! 她只是说:“不该问的别问。” “凛,你活泼地有点不像凛了。” 六神凛深沉道:“因为我现在是一只猫。” 五条悟对她的滤镜碎了一地。 “你真过分!哪有你这样的老师!”他印象中那些给他教导咒术界常识的长老们明明不是这样的! “你也可以。” 六神凛语速飞快,“五条家的未来之星未来没带领五条家,而是跑去做了一个培育祖国未来花朵的辛勤园丁,这何尝不是一种令人震撼的选择呢?” “你这个混蛋!谁要去教——” “可怜的小悟,因为言语和武力都不占优势,现在只能在我的面前哀哀哭泣……你要哭了吗?你要哭了吗?” 白发幼崽浑身一僵,十分刻意地、恼羞成怒地大声反驳:“你闭嘴!” 奶牛猫的嘴里发出一声和六神凛本人十分不相符的怪笑。 它努力伸长了脖子去看五条悟的脸,黑白相间的脸上透出一种神奇的惊喜与探究。 五条悟把脖子尽力往另一边扭过去,就是不给奶牛猫看见自己的表情。 奶牛猫大叫,露出得逞的笑:“你哭了!” 四岁的神子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脸:“我没有!” “你耳朵都红了!” “被你气的!” 然后他的肩膀上骤然一轻。 奶牛猫一跃而下,在漆黑的空间里化身成人,脖颈上闪着光的浅蓝色宝石变成了少女左耳上晃荡的圆珠耳坠。 少女的脸上依旧面无表情,和这一个月的相处以来五条悟所见的样子重合。 从外形上看—— 她高高在上,浅蓝色的圆珠耳坠散发着柔和的微光。 微光照耀中熠熠生辉的金色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就好像一个月前的五条悟自己一样,对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 但五条悟对她的印象已经完全回不去了。 白发神子想到刚刚那只恶毒的奶牛猫。 五条悟猛地冲过去,在见到这张脸的那一个瞬间,心中的愤怒的火焰比遇见一百个刺杀他的诅咒师燃烧的还要旺! 他抬起右手,咒力迅速地流遍全身,最终汇聚到幼嫩的指尖上。 “术式顺转——” 湛蓝色的六眼中闪烁着生动的怒火,“【苍】!” 负面情绪让咒力一瞬间暴涨,黑暗的空间被尽数挤压,诸多幻影凝聚在指尖,逐渐成为难以忽视的强烈能量。 五条悟尚且承受不住觉醒术式并发动【苍】的负担,一边头脑昏沉、喉头发痒,血腥气也一阵一阵地上涌,但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 一定要、把这个攻击发出去,杀了她……狠狠报复!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个灵魂,灵魂怎么能够体会到身体的感受…… 他只是愤怒上涌。 【苍】的辉光从指尖迸发,照亮了这片幽暗的空间,六神凛的身影逐渐化作一片虚影,她保持着微笑,只说了一句:“这不是能做到吗?” 五条悟一愣。 下一瞬,他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人粗暴地揉了好几下,那人的嘴唇一张一合,神情冷淡地说出了和这张脸完全不匹配的话。 “……小孩子真好玩。” 五条悟愣神的表情一瞬间崩裂。 五条悟:??? 幼崽瞬间炸毛,眼前的空间也逐渐随着【苍】的落下缓慢撕裂:“六神凛!你给我说清——” ……楚。 一瞬间,天光大亮。 白发神子从碎成渣渣的棺椁里坐起身来,和咒术界的诸多高层对上了视线。 白色的灵堂。 身着黑衣的诸位来宾以及身着寿衣的自己。 五条悟:“……” 神色悲戚但勉强维持体面的五条家主:“……” 眼泪鼻涕一大把的各位五条长老:“……” 名为吊唁实为看好戏的禅院、加茂:“……” 只是意思意思、主要是来表明立场的其余咒术界来宾:“……” 沉默,是今晚的哀悼会。 白发神子奇妙地产生了一种想要当场逃离的冲动。 他说不上来,只是感觉自己好像中了什么奇怪的术式,让别人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那么痛。 无数根钢针一样的目光直直地刺过来,落在他的身上,化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意。 他穿着质地极好的定制寿衣,却无端感觉浑身上下都刺挠。 一种难言的尴尬氛围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而在这种无形的沉默中,白发神子终于缓过神来。 从扒拉开棺椁的木屑渣渣,幼崽自己慢吞吞站了起来,目光非常非常缓慢地挪动到了自己的牌位前那个至少五米深的大洞上。 五条悟:“……” 今天的不知道多少次沉默过后,神子站在大坑前仰着脑袋看向神色呆滞的家主,问:“这是我炸的?” 家主尚未反应过来,只是愣愣点头。 旁边的长老小声说:“我们只听见一声‘术式顺转【苍】’……这里就炸了。” 白发神子僵硬地忽视其余人的目光,面色绷得很紧,努力学着六神凛的样子装作“这点小事无所谓啦”的态度点点头。 然后用尽量淡漠的语气抛下炸弹,说:“嗯,我觉醒了无下限术式。” 觉醒时间比五条家预估的早上八个月。 无下限术式觉醒的那一瞬间,他就学会了用【苍】。 众人:!!! 见到他死而复生,紧接着得知五条悟觉醒术式,并且当场就看见了术式效果的其余人纷纷不淡定了。 “不是等等……不是说死了吗?!”禅院长老脸色大变,“怎么活就活了,还觉醒术式了?!” “无下限……真的是无下限!五条家这下真的要一家独大了……”有人面色灰败。 “等等,不对啊……难道就不可能是诅咒师的手段吗?六眼死亡切切实实,没道理死而复生,除非……”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被点醒。 “是啊,除非他根本就不是六眼!” “是诅咒师夺舍吧?这种咒术界禁止的秘术一旦启用,后果不堪设想!” “五条悟必须死!!!”真情实感地喊了一嗓子后,众人的目光瞬间警惕起来。 “五条家怎么能私藏诅咒师?交出来!必须把他交出来!” 五条家主反应过来,不紧不慢地说:“诸位,悟到底是不是诅咒师夺舍还未有定论,事情要等鉴别之后再说!” 身为五条死对头的禅院家气笑了:“行,你们鉴,当场鉴!我看你怎么袒护!” 验证躯壳与灵魂是否统一的秘术,各家或多或少都有,只是不常使用。 这一次,五条悟站在阵法的中间,阵法外面密密麻麻都是人,阵法被激活的一瞬间,他只感觉身上被吹来了一阵风,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家主骤然松了一口气,顿时扬眉吐气地转身看向周围面色各异的众人:“看见了吧?” 他难得抛弃了修养,畅快地大笑着说:“这就是悟!” “正好诸位都在,丧事变喜宴,庆祝悟觉醒术式,也好也好!” 五条悟看了一眼人群,轻声问:“凛呢?” “你说那个刺杀你的诅咒师?” 旁边的长老随口一提,“那种人因为束缚反噬已经死了,不值一提……悟,你怎么露出这样的表情?” 五条悟没回答,六眼的负荷在不合时宜的提前觉醒后变得更难以招架。人群密集熙攘,他的大脑在释放术式之后隐隐作痛。 他只是说:“我不舒服。” 就被长老亲自护送回到了院子里。 “悟,你好好休息,眼睛最重要。” 白发神子可有可无地点点头,转头走进卧室,就那么直愣愣地和抱着奶牛猫的六神凛对上了视线。 奶牛猫拉长音调,软软地叫了一声:“喵——” 五条悟的脑海中不合时宜地响起自己在那片黑漆漆的地方听见的奶牛猫怪笑。 六神凛眨了眨眼:“重返人世,还提前觉醒了术式……不该开心一点吗?” ——开心? 托六神凛的福,他一点都笑不出来。 第11章 跟坏女人跑啦 冬日的尾巴堪堪离开,后山的桃枝上开出了新蕊。 五条悟死而复生,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拉开门的那一刻,六神凛已经出现在了房中。 很难形容那一刻的心情,他想再放一次【苍】出来,身体的负荷的亏空的咒力都在说不可以。 见他呆立在原地不动,六神凛招了招手,脸上的表情都没变:“怎么不坐着?不是要休息吗?” 她完好无损、游刃有余,看起来和收到束缚反噬死过一回又活了的样子截然不同,五条悟以为她应该元气大伤,至少脸上不能有这么多的血色。 可实际上,六神凛看起来就像已经等候多时,她甚至连衣服都换了一套。 原本的长风衣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黑白撞色的流苏披肩,披肩长至腰部,流苏在她抚摸奶牛猫的动作下微微摇晃。 五条悟默不作声地关起了障子门,整颗心冷不丁平静下来,就连刚刚因为负荷而钝痛的大脑也清明了不少。 室内封闭起来,只有六神凛和五条悟。 白发幼童站在原地,抬起如天空般湛蓝的眼睛,直直地对上了那双金眼。 他说:“我会杀了你的,凛。” 这句话说得很认真,五条悟的神情无比坚定,仿佛这不是代表决心的宣告,而是一句未来必将实现的、他绝对可以做到的承诺。 “……好吧。” 于是金眼的少女露出真心的微笑,“不愧是小孩子,都这样了还这么有干劲。” “喂!我说的是真的,就算现在不行,以后也——” “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不如说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五条悟坚定这个念头。 而他现在的回答,正如她所愿。 六神凛抬手摘下自己左耳的淡蓝色圆珠挂坠,递到了五条悟的面前,说:“我认可你了,这是作为老师给学生的信物。” 本以为接下来就是愉快的师生互动环节,没想到五条悟骤然后退了一大步,一张小脸不由自主地皱起来,语气很是坚定地说:“我不要。” 递送信物的手顿在半空。 “为什么?” 五条悟回想起自己的葬礼,他和一群人面面相觑,尴尬又荒谬的情绪顿时席卷了整个大脑,让他顿时生出迟来的羞耻心。 白发幼童从没经历过这种事情,白嫩的小脸被愤怒熏红:“没有为什么!” “……” 那一瞬间,六神凛看五条悟的眼神就像是看自家不认识好东西的熊孩子。 少女面无表情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不赞同的情绪。 “你的眼睛应该能分辨出不同才对。” 五条悟眨眨眼,湛蓝色的眼中闪烁着纠结的情绪。 的确,他的年纪太小,被动摄取的信息太多,大脑时时刻刻处在被烧坏的边缘。 六神凛和自她手创造的奶牛猫都能隔绝探查,这个在两人死后的世界还能散发光亮的圆珠耳坠自然更不平凡。 在他的眼中,圆珠耳坠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能量体,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柔和舒适的光。 他每次凑近,大脑的疲惫都会被缓慢抚平。 虽然五条悟已经在死后那个黑漆漆的世界,透过奶牛猫的外壳窥见了六神凛的本质,但她说得没错。 至少现在,她真的没有骗小孩子。 六神凛真的拿出了好东西。 五条悟承认这个珠子真的对自己有益,但他又不想那么快妥协。 神子别别扭扭地想——那不就是服软了吗? 小孩还是好面子的。 至少也要……也要等这个坏女人多说几遍,他再勉为其难地答应吧…… 五条悟没意识到自己的拒绝有多刻意,明明脸上在意地要命,猫猫嘴都控制不住地上翘了,嘴上说的话倒是一点也不从心。 “一点负荷而已,我当然可以承受!” 接下来……六神凛应该会劝他…… “那好吧。”面前的少女铁石心肠地把东西收了回去,重新挂在了自己的耳朵上,“那就算了。” 五条悟:?! 五条悟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的动作。 她的态度太自然,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也一点都没打算和他多拉扯几轮。 六神凛就这么水灵灵地给自己戴上了。 五条悟:“……” “难道你只是嘴上说说吗?”神子没明说自己想要,只是眼中的羡慕都快要溢出来了。 他努力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仿佛自己只是纯粹地对六神凛的态度进行批判:“你看起来也没有真的要给吧!” 因为话说地理不直气不壮,五条悟的耳朵顿时就红了。 六神凛毫无反应。 即便把脸别了过去,六眼特殊的视野也能看见六神凛此刻的表情。 她似乎有些诧异,但神色还是保持着平静,就那么看着他。 于是年仅四岁的五条悟感觉自己的脸都慢慢烧起来了。 在五条家,他想要的东西只要多用这双眼睛看一眼,家族就有大把人会双手把它奉上。 神子想要什么都有,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情。 明明他只要表露出一点点兴趣,对那些人来说都是被垂青般的荣幸,是要被感恩戴德的,只有六神凛…… 他无端想,只有六神凛这个坏女人不一样! “悟……你不会要哭了吧?” 熟悉的话尾音上扬,六神凛一直在笑,她根本没停下过! ——又是这句话,又是这句话!! 五条悟愤怒转头。 “你不要再说了!你这个混蛋!你的教师资格证肯定是挂掉了吧!” 口口声声说着自己是个学成归来的幼师,实际上呢? 实际上她只喜欢逗小孩玩! 这一波,这一波是互相伤害。 六神凛的微笑缓缓落下。 她面无表情,金色的眼睛注视着面前的孩子,神色无端让人心里发虚。 “有些事情,不要乱揣测。” 幼崽睁大了双眼。 他憋了半天,终于从自己的口中憋出一句:“……乱揣测?!” 然后脑海中瞬间灵光一闪。 孩子学东西是很快的,尤其五条悟这种脑袋转的快,放在哪里都是一顶一的聪明小孩。 他突然露出一个六神凛同款微笑,用奶牛猫的语气和句式反问:“你……不会真的没过吗?不会吧不会吧?” 六神凛:“……你闭嘴。” 五条悟正准备露出胜利的笑,表情都变得得意了起来。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五条悟只感觉一道影子闪过,来不及反应,就撞进了一个柔软的身体。 熟悉的声音在脑袋上方响起:“想要就直说。” 雪白柔软的发丝被虎摸了好几把,六神凛的手劲没有丝毫收敛,把他的脑袋摸到左右摇晃。 五条悟刚刚恢复正常的脸色腾一下就红了。 他嘴硬:“说了想要难道你就会给吗?你给的一点都不真心!” 脑袋上的手非常迟疑地顿了片刻。 六神凛若无其事:“好吧,我承认把自己戴过的东西给你是有些敷衍。” 少女伸出手:“那么,想出去吗?” 不知道话题为什么突然拐到这里的五条悟:? “去挑一挑合适的宝石,怎么样?” 两个小时之后—— 五条家主笑容满面地送走宾客,长老则被派去了五条悟的院子。 “把悟叫过来,关于他死而复生和觉醒术式的事情……我们还需要知道更详细的情报。” 死而复生。 五条家主给其余宾客的说法是,其实五条悟本身没死透。 他们给神子的防护咒具中有一件可以在危急时刻保住性命,举行葬礼也只是因为咒具时效过去,他们还以为五条悟醒不过来了。 相不相信是其他人的事情,五条家只负责抛出这个解释就够了。 长老接过命令,在五条悟的院子外停下脚步,先问了问院子门口的侍从:“悟没出什么情况吧?” 因为六眼无时无刻不在摄入信息的特性,五条悟的院子里一般情况下不会有多余的人。 侍从是从本家咒术师中选出来的一级咒术师,实力强劲,一般的诅咒师要去行刺,都会被他察觉。 侍从震声:“一切正常!” 长老满意微笑。 长老抬脚踏进院子,在门外喊:“悟,开门,家主传召。” 里面没有人回应。 长老心想,或许是刚刚觉醒术式又发动了【苍】太累了,也正常,他多喊几声,耐心等等就好了。 五分钟过去,长老淡定自若。 十分钟过去,长老神情疑惑。 半小时过去,长老觉得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干脆不等了,猛地闯了进去。 呈现在他面前的,是空无一人的房间。 桌上的茶杯还盛着没喝完的茶水,此时此刻,长老的心就跟这杯茶一样凉。 “……完了。” 他后退半步,重心不稳地晃了晃身形。 长老深呼吸一口气,风度和礼仪在一瞬间消耗殆尽,“快!快去找人!悟不见了!!!” 第12章 谁家可怜孩子 短短一年的时间内,咒术界内部简直比过节还热闹。 绝大多数咒术师的日常就是祓除咒灵、祓除咒灵,以及祓除咒灵。 根本没有时间去做别的事情。 只能拿着冷冰冰的金钱和孤孤单单的自己作陪,还动不动就有生命危险……就这样的生活,让每个人都成为了精神状态相当优越的颠人。 在当事人并不清楚的情况下,他们的消息已经如飓风过境般强势席卷了所有人的脑子。 * 咒术界暗网,某处论坛内部。 标题:【总感觉最近咒术界发生的的事情太多……我的脑子有点反应不过来了。】 1l:【如题,我人都傻了,谁死了?啊?谁死了?!】 2l:【楼主不要怀疑,就是那位打破平衡的神子……现在应该是死亡实锤了吧。】 3l:【还是总监部爱使阴招,这么毒的点子都能被想到,论疯,没想到我还是略逊一筹啊。】 4l:【默哀了。】 5l:【就这个吃瓜爽!】 6l:【五条家把六眼保护了那么久,眼看就快要觉醒术式了,甚至连特级咒术师都被撬来做神子老师了……听说还是神子自己现场撬的呢,结果……】 7l:【就连束缚都签订了,六神凛还能拼着同归于尽把六眼干掉……谁能想到呢?】 8l:【这波,这波是总监部的大胜利!】 9l:【但是大胜利的总监部一点也笑不出来哈哈哈哈哈……因为要承受来自五条家的疯狂报复,听说好像让步了不少利益吧?】 10l:【没想到他们也有今天,笑死我了……】 11l:【果然人活得久了什么都能看见。】 12l:【看戏真爽啊,感觉天天祓除咒灵的生活都变得有滋有味了起来。满足.jpg】 13l:【我也,每次任务结束无聊养伤的时候就打开论坛看看,就为了等六神凛的消息。】 她一出现就是万众瞩目的特级,然后做下了杀总监部数十人的壮举,紧接着被打为诅咒师,又因为总监部忌惮六眼而被重新召回。 但论这段经历,很多人都明白咒术界即将不平凡的未来。 有多少人想看六神凛和五条悟哪个更强大呢? ……现在倒是没有了可以对比的机会了。 楼里难得炸出一群咒术师,此刻已经凌晨三点,论坛却比六眼诞生、平衡被打破的四年前还要热闹。 帖子里就这件事很快平地起高楼,一群深夜加班或者单纯吃瓜的咒术师们激情打字,就这件事讨论了相当多的内容。 直到某一条评论出现。 301l:【等等……照理说,六眼既然已经确认死亡了,五条家都去总监部找麻烦了……那“平衡”应该回到了以前的样子才对啊。】 302l:【为什么感觉咒灵的强度还是没什么变化?】 下方有人猜测。 303l:【是因为平衡恢复的过程虽然快,但不会光速降低吧?】 304l:【是啊,四年前,六眼诞生,高等级的咒灵确实普遍增多了,但那也不是一瞬间变化的,好歹也过了一两个月的缓冲吧?】 305l:【平衡,很神奇吧.jpg】 306l:【咒术,很神奇吧.jpg】 307l:【六眼,很神奇吧.jpg】 如此又水了几楼后,有人小心翼翼地提出自己的困惑。 369l:【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一种可能……或许六眼根本没死呢?】 370l:【哈?楼上是咒术界的新人吗?五条家那种好面的家族,都去找总监部干仗了,憋着一口气要他们赔神子……那场面闹得沸沸扬扬,你不知道吗?】 371l:【赞同楼上,五条家那个态度不像是假的。我父亲都说要准备前往葬礼了,我们这种小家族,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看一看大场面。顺带一提……到时候葬礼我也会去。】 372l:【看吧!怎么可能是真的?还什么六眼没死呢……别太荒谬。六神凛都因为束缚反噬跟着死了!】 373l:【我就说不可能,葬礼都要举办了,六眼总不可能在棺材里坐起来吧!】 …… 一个月后,帖子重新被冲上热门。 592l回复373l:【你坦白说,你是不是有预言类的术式。我刚刚参加完葬礼,脑袋有点恍惚……】 【五条悟真的从他自己的棺椁里坐起来了,还觉醒了术式,很强,前面的地上被轰出了一个目测至少五米深度的坑。】 帖子沉寂一段时间,再一刷新,下方炸出一片的问号。 所有人的回复从来没有如此整齐划一,就像参加偶像演唱会的私宅一样,纷纷打出表达了充沛情感的一句话。 ——啊???? 回复的速度极快,内容高度重合,简直就像什么机器人水军刷屏。 又三个小时之后。 这个帖子已经因为如此惊悚的话题迅速叠到了上千层楼,而放出重磅炸弹的现场怪迅速掠过那些无意义的评论,又一次播报了最新消息。 1027l:【好嘛,我们这些人被扣下了。五条家说是原本回到院子里休息的六眼不见了,怀疑我们之中有人贩子。】 1028l破了大防:【妈了个蛋,我们再怎么说也是要脸的好吧!就算再眼馋,谁也不会去做那么没品的事情啊!!】 但现在的情况就是……六眼消失了。 在短暂活过来并觉醒术式的三个小时之后,五条悟就这么水灵灵地在自己家里的地盘上消失了! ……哈哈,五条家的脸面这下是真的丢尽了。 偏偏他们还没功夫纠结脸面的问题,六眼可比脸面更重要。 * 与此同时,另一边,五条家结界边缘处—— 被五条家举全族之力疯找的五条悟,人生中第一次踏出了那个仿佛上世纪的家族。 六神凛牵着他的手,暖流般的力量顺着接触的皮肤传递到他的身体,两人来到结界的边缘,只是一个晃眼,五条家引以为傲的结界就如同一张轻柔的网纱般被人揭开了一个角。 六神凛带着他从网纱的边缘钻了出来,就像一大一小两只鬼鬼祟祟的猫咪。 出来之后,她又如法炮制地把网纱般的结界给盖回去了。 被保护地极好、从未接触过外界的神子踏上了家门外的土地,看见了一片广袤的山林。 桃树的花绽放了下许久,已经有些凋零的样子,绿芽冒出不少。 六神凛带着五条悟走山路。 五条悟身上穿着行动不便的蜻蜓纹羽织,浅色的裤腿很宽,刚刚下过雨的天气很潮湿,路也很潮湿,他走路的时候衣服边缘总是沾上泥土。 已经对他的术式有所了解的六神凛说:“用你的术式隔绝泥土。” 五条悟抬眼:“咒力不够。” 于是六神凛慢慢弯起眼睛,金色的眼中逐渐浮现出笑意。 一看见她笑,五条悟的心中就缓慢浮现出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瞬——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只用很轻柔和缓的嗓音说:“哦,这样啊,那你还真是废物呢。” “不过没关系,废物是小孩的特权。” 五条悟:“……” ——到底为什么他还会指望从六神凛的口中听见好话呢? 此时此刻,他真情实感地认为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比他更明白六神凛的恶劣了。 ……坏女人。 他盯着她,六眼看得清楚。 那双落日熔金的漂亮眼睛中盛着浮于表面的、不达眼底的笑意,实则不变冷漠的内核。 虽然口中说着“废物是小孩”的特权,但六神凛看他的眼神明显就是一副“你要是实在解决不了泥点子,那就别甩在我的身上”的意思。 他又猜对了。 六神凛十分可疑地松开了牵着他的手,还自己往旁边多走了几步,离他远了一点:“嗯,走吧。” 五条悟:“……” 五条悟加快脚步走到她身边,羽织下摆的泥点子一甩一甩。 六神凛的脚步又一次加快了,再度和他拉开距离。 五条悟跟上,六神凛加快脚步。 再跟上,再加快脚步。 两人一追一赶地走了半小时,五条悟终于忍不住:“你站住!” 六神凛才不会听他的。 一个晃神,披着黑白流苏披肩的少女就消失在了眼前。 等到他终于沿着方向走出山林,就看见六神凛远远地站在水泥铺就的马路边上,慢条斯理地等着他。 她的身上干干净净,双手抱臂,右手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披肩上的一簇流苏,浑身清爽,姿态又游刃有余。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奶牛猫蹲在六神凛的脚边,也跟着优雅地抬起爪子舔毛。 对比之下,释放术式、并且还没来得及回复咒力就离家、再加上眼睛负荷太重,所以根本用不出无下限术式的五条悟就显得很狼狈了。 四岁孩子脑袋上的白毛胡乱地翘起,脸上也不知什么时候沾上了脏污,羽织下摆和鞋子上的泥点子也相当引人注目。 六神凛眉梢微挑:“哎呀,谁家可怜孩子。” 这一刻,五条悟脑袋里有一根弦终于还是绷断了。 第13章 街边卖艺 五条悟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六神凛没考上教师资格证了。 ——这种恶劣的家伙,怎么可能考得上啊!! 他顿时怒了,整个人炸毛成了一朵狼狈的蒲公英。 “你完蛋了!”湛蓝色的眼睛中盛满了控诉,像是觉得自己说一遍还不够有气势,于是他又强调了一遍,“你完蛋了!” 六神凛叹气。 “悟,你根本不懂老师对你的良苦用心啊。” 她指着旁边的奶牛猫:“你看,小猫都吃撑了。你知道小猫为什么会吃撑吗?” 五条悟:“你别转移话题!” 小猫接上话:“因为有很多人想要杀掉你。你消失的消息应该已经传遍了五条家,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你刚刚觉醒就消耗空了咒力,现在最好杀啦。” “可是我根本没遇见——”五条悟声音一滞,突然想到什么。 对啊。 以往被刺杀的频率就跟吃饭喝水一样,怎么现在他都跑出家门了,还没遇见一个刺杀者? 见他神色怔忪,面前的少女用转过那双金色的眼睛注视他:“因为我让小猫去解决了那些人,我为你付出这么多,你是不是已经快要感动地掉眼泪了?” ……原本是有点感动来着。 六神凛此话一出,五条悟的别别扭扭的感动瞬间就收回去了。 春寒料峭,六神凛披着披肩不会太冷,五条悟想运用咒力御寒,可眼睛的负担太重,他只好不情不愿地扯了扯六神凛的披肩流苏。 感受到拉扯,少女垂下眼看他。 神子眼神游移,不太想跟那双诧异的金色眼睛对视,只很小声地说:“给我这个。” 六神凛:“……” 六神凛拒绝的速度飞快:“不行。” “为什么?” 五条悟豁然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神色就像被漂亮狐仙的谎言诈骗的纯情死宅,“你明明可以用咒力!” 相当迅速地把自己的流苏从五条悟的手里抽出来,六神凛冷静地说:“这是比我的耳坠还要重要的好东西。” “我看得清清楚楚,这就是一件普通的衣服!” ——普通地不能再普通,甚至有些流苏还打结了! 六神凛:“这可是我花了两个月的时间亲手织的!你这个资本家,你根本就不懂劳动成果对于打工人来说是多重要的东西!” 大概是触发了什么糟糕的记忆,六神凛的语气突然激动,话中表露的情绪牵动着种种微小的生理反应,让她的愤怒都变得生动起来。 五条悟敏锐地察觉到她的不满……但不是对他的。 五条悟放开了手。 抬起脑袋对上那双金眼,幼崽脑袋一抽,不甘示弱地说:“不就是一条披肩吗?我可以织更好的给你!” “成交!” 生怕他反悔,六神凛迅速把身上的黑白撞色披肩盖在了他的脑袋上,“走吧,去挑礼物。” 话音落下,她就脚步飞快地迈开步子走了,一点都没有要等他的意思。 幼崽在宽大的披肩里艰难地扑腾了几下,才终于露出一个脑袋。 湛蓝色的眼中涌上一阵困惑。 她怎么……答应的这么快? 他的眼神不经意披肩一点蓝色,这才发现披肩内侧的角落有一只可爱的蓝眼睛白猫。 小猫的旁边写着熟悉的词—— satoru(悟)。 五条悟这下是真的愣住了。 这是他的名字?! 奶牛猫在幼崽的身边踱步,“其实这条披肩就是饲主给你织的……虽然她的精神状态忽上忽下、一塌糊涂,但她还是很喜欢你的。” 想也知道,“礼物”这种东西,怎么能是自己戴过的半边耳坠呢? 这个瞬间,幼崽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他在五条家也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五条家重视六眼,只要五条悟表露想要的意思,那无论那件东西是什么、价值几何,都会在之后被送到他的面前。 但他获得那些的前提,都是因为这样一双给大脑带来极大负荷的眼睛。 五条悟虽然从没说过,自己却看得明白——如果没有这双眼睛,他和五条家的其余新生儿也不会有什么区别。 可六神凛和五条家是不一样的。 她不是五条家的人,也根本就不在乎六眼,这双眼睛在她的面前形同虚设,六神凛的随心所欲在某种程度上比他更甚。 所以,这只是送给他的而已。 ——六神凛那家伙,居然亲手给他制作了礼物?! 小猫抬起爪子,在五条悟的裤腿上拍了拍,声音轻轻地安慰他:“习惯就好。” 五条悟有些恍惚,心里涌上甜丝丝的暖流,他把披肩披在身上,低下头看脚边的奶牛猫,顿时觉得这张邪恶的毛脸都变得眉清目秀了。 他一边欣赏着披肩内侧角落的蓝眼睛小猫,一边随口问:“既然是给我的礼物,为什么凛自己披上了?” 奶牛猫:“……” 孩子,你问到点上了。 六神凛当时说:【好啦,这个就是悟的复活节礼物……当然,如果出了点意外他没成功复活,那这个就归我了。】 但真正幼师课程满分的小猫咪体贴地顾及了幼崽的情绪,没把冷冰冰的实情说出口。 奶牛猫顾左右而言他:“不重要啦……啊,饲主好像走远了,我们快点跟上去!” 奶牛猫也撒丫子跑了。 * 周遭的场景逐渐变化,原本繁茂的树林变得稀疏,五条家的主宅早已被掩盖在一片青绿中看不见了。 和奶牛猫一起跟上了六神凛的步伐后,五条悟喜滋滋地说:“你果然超喜欢我的吧!” 脑袋立刻就被弹了一下。 六神凛目不斜视,语气很淡:“走了。” 五条悟环顾四周:“这里是哪里?” 六神凛:“不知道。” “……等等,你不知道你就出来了?” “又有什么关系?” 六神凛拿出手机调出地图,整个人转了个向,“这边。” 走了两分钟,她看了看天色,又改变了主意,一把抓住身边幼崽的后衣领子。 五条悟不明所以地抬起头:? 下一瞬,他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推背感。 大脑的负荷瞬间加重,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成一片雪花状的白色,五条悟的直觉疯狂预警,意识到现在正在发生一件自己根本无法应对的事情。 他下意识抓紧了身上披肩坠着的流苏,目光紧紧地盯着面前的白光,双眼都被灼到刺痛。 直到浑身上下骤然一轻。 六神凛懊恼的声音自头顶传来:“糟糕……有点过头了。” 等等……什么叫有点过头了? “也好。”她的语气骤然平静下来,“东京也好,我们去赚钱。” 五条悟:??? “……赚钱?不是说买东西吗?” “对。”她的语调很平,说出的话却差点干烧一个四岁孩子的cpu,“我没带卡,你也没钱,买东西当然要先赚钱。” “那你再用刚刚那一招回去拿卡不就行了?” “有点麻烦。” “什么麻烦?” “肯定要解释自己为什么活了……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被肢解后埋进了土里,拼起来都花了不小力气。” 五条悟:“……” 宇宙猫猫头.jpg 再之后,六神凛变戏法似地掏出一副透明护目镜。 圆框,有点大,看着像成人款式,但把后面的束带收紧之后他也勉强能戴上。 “给你找了一个咒具,可以过滤一部分信息,制作的时间很赶,效果比较一般。” 等五条悟戴上以后,六神凛打量了他一阵。 五条悟扶了扶护目镜,正了正位置:“你的眼神怎么那么奇怪?” “……没什么。” 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后,六神凛带着他来到了最繁华的街头。 两人是下午出来的,现在已经到了傍晚时分。 街头人来人往,在假期和节庆的氛围中,咒灵出现的都少了许多。 五条悟一进入人群,本该难以忍受的信息冲刷在墨镜的过滤下也变得可以接受。 他从未看见过这么多人,也从没见过这样的画面。 现代化的高楼、贩售现代化物品的商铺、街边花花绿绿的霓虹灯,形形色色打扮各异的人群。 ——他都没见过。 五条家的传统、古老、偏僻、封建,把这个色彩鲜明的世界和神子狠狠隔开,就像是一场天上地下的极致对比。 外界的事物太新鲜了。 原本的生活就像被太阳照射的暗面,他生活在五条家圈定的影子中,所见的宾客、所接触的人群都是同样生活在狭窄影中的人,于是他就以为……外界也是这样的。 但其实阳光照射的地方很宽广,比被圈定的影子宽广太多了。 心情莫名地激动起来,五条悟正迫不及待想去探索这个对他来说截然不同的的世界,六神凛却突然指着一处空地说:“要不就这里吧。” “什么?” “赚钱。”她一本正经,奶牛猫从身边探出脑袋,“小猫会配合你的。” 然后五条悟就明白,什么叫做“小猫会配合”了。 六神凛把他放下。 六神凛猛地退开了好几步,把自己隐入人群中。 奶牛猫对着人群猛地嚎一嗓子:“卖艺!卖艺!盲眼艺术家指导小猫翻跟斗!” 五条悟:??? 等等,盲眼?这是造谣! “我不……”反驳的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了,视野也在那一刻黑了下来,彻底看不见了。 五条悟一滞。 五条悟:!!! ——用披肩里面的线头想都知道是谁干的好事! 说是奶牛猫配合他,这不是让他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吗?! 但视野完全消失之后,不知道六神凛用了什么方法,就连还可以摄取一部分信息的六眼都已经完完全全被隔绝,他的大脑负荷随着视野的完全消失也跟着消失。 在如此人流密集的地方,本该危险重重、本该警惕心拉满、本该紧绷着自己的每一根神经提防着诅咒师前来的五条悟却出奇地感到了安心。 或许是知道六神凛就在某个地方。 肩膀上的披肩裹住了身体,也挡住了湿润的春寒。 于是五条悟犹豫片刻。 他对着人群露出一个笑容。 “全体目光向我看齐——” 幼崽深呼吸一口气,一只脚踩在旁边的台阶上,“只需要一百、不,五十日元,小猫就可以翻一个跟斗,真的不来看看吗?” 在六神凛的连环迫害下,羞耻心这种东西,丢掉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直到真的把这句话说出口,他才发现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比起这个,难道不是好好享受完全放松的大脑最重要吗? 没有每时每刻都在摄入的信息,抛却神子的虚名,小悟又有什么错呢? 他只是一个想依靠猫猫翻跟头来赚钱的普通小孩而已。 奶牛猫心里一咯噔,心道完了。 ……饲主,孩子好像打开了什么不得了的大门耶。 * 听说五条悟失踪了。 今井拓也得知消息的时候,只能感叹一句世事无常。 好不容易结束了工作,他正在东京的街头闲逛,想着买什么礼物带回家比较好时,被一声有些尖细(奶牛猫)的吆喝吸引了注意。 盲眼艺术家指导小猫翻跟头? 好好好,这种活他高低得看看。 今井拓也跟着人群走过去。 前排的人时不时发出阵阵惊呼,等他终于挤到前排,正准备从口袋里掏出一百日元放进面前这位盲眼艺术家的碗里时,却突然发现不对劲。 ……等等,这只奶牛猫……有点眼熟啊。 这么说的话,总感觉眼前这位盲眼艺术家小孩也有点眼熟……说起来,五条家的神子好像也是白发。 只可惜面前这孩子小小年纪就看不见了,眼睛虽然和六眼一样也是蓝色的,嗯……等等?! 和六眼一样也是蓝色的? ——不会这么巧合吧?! 不不不,不应该……他虽然没有资格见神子,但也知道这么荒谬的事情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先不谁会舍得把六眼给弄成瞎子,就看这个态度就不可能,传闻都说五条神子高高在上不为外物所动,不可能在这里表演的…… 下一刻,那孩子把身上的黑白撞色披肩解开,甜甜的对人群露出可爱满分的微笑:“那个碗就要装满了,接下来哥哥姐姐们能把钱放在这个披肩里吗?” 披肩解开之后,看见里面的羽织上五条家家徽的今井拓也:!!! 在挨挨挤挤的人群中,今井拓也恨不得自戳双目,可是为时已晚。 他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了地上。 前排的社交恐怖分子大喊:“别挤了!别挤了!小悟说以后还会来的,你们都把人给挤坐地上了!” 小、悟。 这个名字就像一把巨锤,狠狠地敲在了今井拓也脆弱不堪的心上。 今井拓也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老天,这他奶奶的就是五条悟!!! 第14章 这是实战 腿软的今井拓也被好心的围观群众扶起来。 他对好心人连连鞠躬表示感谢,然后拿出了手机。 “喂,是我,我有件急——” “好久不见,今井拓也先生。” 握住手机的手顿时失去了力气,从耳边滑落在地。 脆弱的机体四分五裂,通话被迫中断。 今井拓也冷不丁对上一张熟悉的脸,那双如落日熔金的眼睛看向他的眼神一如往常,就连左耳上的浅蓝色圆珠耳坠都是那么眼熟。 哈哈……怎么会有人的cos角色和六神凛长得那么相似啊。 还好六神凛已经死了……这绝对是他出现错觉了,对,一定是这样吧哈哈哈…… 少女的金色眼睛微微眯起。 今井拓也顿时:“好巧……哈哈,真的好巧……六神小姐……没想到您也没事哈哈哈……” 她居然没死!她没死!啊?!她没死!!!! 现在堂堂一个刺杀六眼的诅咒师,特级!还特么是特级!就这么水灵灵地被他遇见啦哈哈哈哈哈…… 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 那只奶牛猫还能不眼熟吗?还能不眼熟吗?! ——这特么不就是六神凛的那只猫! 在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他就该赶紧跑,他到底在犹豫什么啊! 堂堂二十余年老社畜,生活苦了半辈子,没想到人到中年还能遇见如此沉重的打击。 ——天杀的,为什么偏偏是他啊!! 社畜强打起精神,悄悄窥了一眼六神凛的表情,就像做事贼心虚般小心翼翼。 根据他浅薄的经验判断……六神凛现在的心情不说糟糕,还—— 等等,还挺愉快的? “既然你来了,那就一起走吧。” 今井拓也:??? 六神凛直接拨开人群,在奶牛猫翻完新的跟斗之后,就一手抱着猫,一手不着痕迹地牵着目前成为真盲人的五条悟,直接结束了表演离开了这片人群簇拥的地方。 五条悟的视力在接触的瞬间恢复过来,信息过量摄入带来的刺痛重新回归大脑,他有些不适地晃了晃脑袋,问:“这就走了?” 幼崽语气埋怨:“还没有尽兴呢。” 六神凛说:“不用再赚钱了。” 五条悟困惑地抬起脑袋:“为什么?” “总监部会为我们付账的。” 一金一蓝两双眼睛轻飘飘地往旁边那里看了一眼,今井拓也瞬间一激灵,顿时说:“对、没错,您和六神小姐的花销将会全部算在总监部的账上!” 还好总监部不差钱,咒术师的任务酬金都是几十万几百万起步,一天花销而已,现在当务之急是稳住六神凛这位祖宗。 至少别让五条悟真的死了。 ……他还会在她手下死一次吗? 见证了六神凛让堂堂六眼神子卖艺赚钱的今井拓也还真不确定。 于是六神凛带着五条悟直奔珠宝店。 今井拓也作为付账的人跟上去,终于明白他们到底想买什么东西。 珠宝。 不,准确地说,六神凛只想要除去华贵外壳的宝石本身。 五条悟就跟在她身边看,今井拓也不敢开口,只好站在旁边充当木头人。 “欢迎,客人想要什么呢?”销售人员迎了上来,脸上的笑容诧异地顿了两秒钟。 一个穿着传统羽织,下摆全是泥点子、还带着透明护目镜的白发小孩。 一个明显面色愁苦、好像被工作抽干了精气的社畜。 一个漂亮但神色很冷淡的少女,却用流苏披肩包着什么东西的少女。 一只身材纤细苗条的奶牛猫。 流苏披肩被撑地鼓鼓囊囊的,从漏出来的缝里,隐隐约约能看见日元的样子。 踏进门的那一刻,白发小孩就自己在店里转悠了起来。 脸色愁苦的社畜动作殷切地半弯下腰,“六神小姐,还是我来帮您拿着吧。” 一副卑躬屈膝丢掉尊严的样子,好像不殷切就会丢掉性命。 然后少女就真的毫无负担地把东西递给了他。 小猫也适时地喵了一声,从地上一跃而起,攀上男人的裤子,又迅速扒拉着跳上男人的怀中那个流苏披肩里。 奶牛猫在鼓鼓囊囊的流苏披肩表面躺了下来,团成了一个团子。 整套动作丝滑流畅,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个人觉得有什么问题。 销售人员自诩自己做服务行业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但还是忍不住震惊。 瞳孔地震.jpg 这个组合,怎么看怎么诡异。 正在此时,自顾自晃悠的小孩子走过来,仰着脑袋对金眼的少女说:“我看好了。” 他拿着不知何时到手的介绍册,翻到最后一页,说:“我要这个。” 定睛一看,那是一颗价值价值不菲的天然黄钻。 销售人员:“……” 销售人员由衷感叹:真不愧是的小孩子啊,不了解家庭经济状况就可以毫无负担地说出不得了的话呢。 这个组合……难道要用那条黑白撞色披肩里面盛着的一大袋子小额现金付账吗? 销售人员脸上的笑容都快要绷不住了。 六神凛看了眼价格:“你和小猫卖艺赚的钱还不够零头。” 此话一出,三人一猫的在销售的眼中俨然成为了“不得扫兴家长,以及不知道珠宝价值几何但看着好看就想要的孩子”。 甚至那一披肩的钱都是孩子为了买到心仪的物品自己赚来的。 销售人员的心中百转千回,大脑飞速运转开始思考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家长有个台阶下,她刚想用语言搪塞:“不好意思,我们店——” “……但没关系。”六神凛补上后半句,“既然看上了,那就买吧。”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今井拓也上前一步开口:“请带我去结账。” 速度之快,让人瞠目结舌。 销售人员:……啊? 不是,真要啊? “我们暂时没有货……”她恍恍惚惚,“可能要等一段时间,最快的话……大概两周。” “那行,两周后我们再来。”六神凛点头。 账付地利落,钱款到账的声音昭示着她在短短半小时不到做了一笔大单。 看着一行人离开,导购都还沉浸在不可思议的恍惚之中。 接下来是去逛商场。 五条悟从没逛过商场,现在恰逢假期,商场的人群密集,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 眼睛在这样的画面中看见不同寻常的咒力痕迹。 五条悟说:“我眼睛痛。” 六神凛嗯了一声,“我也是。” 下一秒,一只扭曲如粘液的咒灵猛然冲破了商场二楼的地板,乓啷一声砸进了地里,又抖抖身子从坑里爬了出来。 咒灵是一团没有实体的粉色粘液,看着和粉色的鼻涕差不多。 “啊啊啊啊啊……” “天花板、天花板怎么塌掉了!!!” 碎石从楼上砸落进坑中,人群一瞬间慌乱起来,并在短短几分钟里跑了个干净。 今井拓也:! 社畜的眼睛骤然睁大。 这、咒灵?! “由暗而生,比黑更黑,污浊残秽,皆尽祓禊。” 来不及多想了,今井拓也闪身躲进墙后,对着场内放了个【帐】。 漆黑的【帐】从混乱的现场落下,彻底隔绝了普通人的窥探,笼罩了六神凛和五条悟的身影。 漆黑的【帐】内。 金色的眼睛转过视线,没看向面前的丑陋咒灵,六神凛盯着角落的碎石,语气很淡。 “这是实战。” 第15章 我打六神凛? 漆黑的【帐】自头顶落下之后,六神凛丢下一句“这是实战”,就直接用某种力量遮盖了自己的存在。 五条悟都要怀疑六神凛是不是故意的了。 怎么就这么恰好……怎么就这么恰好呢?! 一天的时间,五条悟经历了死而复生、觉醒术式、离家出走、遭遇咒灵…… 一系列的事情加起来,紧张刺激又挑战神经。 咒灵的等级不是很高,五条悟学过判断等级强弱的基本方法,知道这只恶心玩意只堪堪够到二级的门槛。 但它出现的地点却造成了不小的恐慌。 真的太糟糕了……湛蓝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的怪物,咒力的流动在他的眼中无所遁形。 “瞧不起谁呢——” 咒灵的一切无所遁形,幼崽伸出右手,从身体中挤压出的咒力逐渐被汇聚在指尖,被压缩到极致的力量散发着耀眼的光。 “刺杀我的诅咒师都没有这么弱的!!” 奶牛猫哇哦一声。 “没想到居然是因为这种事情生气。” 小猫站在【帐】外,人性化地目露赞赏,“饲主肯定很满意。” 小猫往旁边走了两步,仰着脑袋对今井拓也说:“好了,战局要结束了,你赶紧准备善后吧。” 在旁边躲避的今井拓也瞳孔地震。 是他出现幻觉了吗? “——猫说话了?!!” 辅助监督失声尖叫,“完了完了……我中咒术了?!” 奶牛猫:“……” 奶牛猫慢慢露出了“???”的表情。 今井拓也魂飞天外,顿时觉得小猫咪朴实无华的可爱外表里肯定装着一个凶狠的灵魂。 “——啊啊啊啊啊啊你不要过来啊!!” 死到普!死到普! 今井拓也整个人十分艰难地慢慢往后退,最终背部抵上了冰冷的墙面。 奶牛猫并未停止它的脚步,轻盈的白色爪爪从因咒灵冲击而坑坑洼洼的地面上一跃而起,就要朝着今井拓也的方向跳过去。 今井拓也闭上眼睛,人生的走马灯再次在眼前闪烁,心中早已经背诵过无数遍的遗言更是张口就来。 “我今年三十八岁,没有老婆孩子,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好——” “喂,你在干什么呢。”熟悉的稚嫩嗓音在不远处响起。 正在这时,【帐】悄无声息地被打破了。 咒灵已经被解决,身穿羽织的白发幼童从碎石与硝烟中走出来的那一刻,今井拓也感觉自己好像看见了救世主。 ……虽然一个成年男人如此膜拜一个孩子听起来很丢人,但出身禅院却连冠姓权利都没有的今井拓也最清楚—— 咒术界最重天赋。 六眼是御三家之一的五条家渴求数百年才得到的,那双眼睛从睁开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未来的不平凡。 那是和今井拓也截然不同的天之骄子。 六神凛也跟着走了出来。 两人就看见了今井拓也大喊遗言的这一幕。 奶牛猫顿时改变了方向,从今井拓也的身旁来到六神凛的脚下。 小猫长长的喵了一声,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看向自己的饲主。 今井拓也心态崩塌,抖着手颤颤巍巍指着小猫,语无伦次地说:“它、它……它会说话!我刚刚还看见它说话了!” 五条悟问:“猫会说话不是很正常吗?” 今井拓也嚎叫:“就算您以前没见过小猫,那也不意味着猫会说话就很正常啊!!” 奶牛猫扒拉着六神凛的裙角:“喵——小猫会说话不是很正常的吗?” 今井拓也的眼神几乎要碎掉了。 他看起来恨不得自戳双目,又或者屏蔽听觉,但掩耳盗铃没有意义,今井拓也缓缓把头扭向了六神凛。 六神凛蹲下身,伸出了右手食指,奶牛猫也抬起前爪和六神凛指尖相触。 再之后,小猫变成了流动的墨水,从原本的有形变为无形,在空气中游曳抖动着逐渐被拢成一颗小圆珠子,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于是今井拓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原来是您的术式产物吗?”他猛的松了一口气,却又突然想起什么,“等等,您的术式不是跟瞬杀……相关吗?” 说到“瞬杀”时,他冷不丁和那双金色的眼睛对上视线,对六神凛足够了解的他意识到什么。 “所以,知道这个消息的今井先生就和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六神凛微笑。 今井拓也心凉了半截。 奶牛猫又自己变了回来,心无芥蒂地蹿上今井拓也的肩膀,他却突然身形僵硬。 ……完了。 他心想。 ——早知道今天就不来东京了啊啊啊啊啊!! 被迫接受了自己和六神凛的半绑定关系,今井拓也正想打电话通知【窗】调更多人前来善后,才发现自己的手机已经摔坏了。 夜色已经深了,六神凛和五条悟还有闲心继续逛着夜晚的东京,今井拓也则找了一处没被损坏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总监部的号码。 “是我,今井。东京出……” “你遇见六神凛了吧。”那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冷静,“五条家用秘术追踪到五条悟的位置,顺带发现六神凛的尸体不翼而飞的事情。” “根据痕迹判断,那是里面的人自己把自己刨出来才会产生的痕迹……所以她没死,对吧?” 今井拓也呼吸一滞。 “……是。” “因为之前六神凛和总监部的关系,五条家又来总监部问罪了……这锅我们不能背。” 上级说完这话,终于进入了主题。 “今井,你要记住,六神凛现在是诅咒师。”上级用三十七度的嘴吐出了最冰冷无情的话,“你尽量在六神凛手下保全六眼并带回总监部,如果她对你出手……” 上级顿了顿,“你……你想办法抗一下,支援很快就到。” ——啊? 今井拓也哽住了。 “……我打六神凛?” “只是要你尽量扛一下!” 上级纠正道,“不是要你去送命,放心好了……等到事情了解,你一定会升到和我等同的职级。” 好、好一口大饼! 今井拓也并不忠于工作,他只忠于自己的命。 因为看得见咒灵却无术式才决定加入【窗】,身为辅助监督的一员,究其原因就是怕死。 可如果他真的含泪吃下了这口大饼,见识过六神凛手段的他清楚自己准没活路。 一想到自己看见的奶牛猫幕后真相,今井拓也老实本分了半辈子的心中突然来了底气。 他顿时一股热气直冲脑门,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我去你的吧,狗屎!要我送命?劳资不干了!” “劳资傍上大佬了!!” 说完之后,他神清气爽地挂断了电话。 第16章 商议与耻辱 上级的饼固然又大又圆,但那毕竟只是画出来的。 今井拓也在【窗】混了这么多年,早就对自己的上级有了相当明确的认知。 仔细想想,反正在哪里保全性命不是保,与其跟着总监部成天受气,还不如跟着六神凛。 考虑只需要短短一瞬,今井拓也愉快地叛变了。 诅咒师又怎么样? 她六神凛不抽烟不喝酒不随便杀人……啊不最后这个还是会的,但至少、至少她比总监部更好啊! 咒术界目前的最强和前途无量的未来最强都在这里了,美好的未来近在眼前,他当然是欣然接受啦。 和今井拓也一瞬间年轻十岁的好心情相比,另一边的【窗】气氛就很沉凝了。 消息从接线者的口中传递到总监部,在总监部的人终于意识到今井拓也叛变后,窒息的沉重中,五条家安插在里面的长老最终还是得知了消息。 长老又把消息传递回本家。 坏消息:“猜测成真,五条悟真是被六神凛给带走的。” 更坏的消息:“原本唯一的信息渠道,那个不知死活的辅助监督现在叛变了。” 整个五条家高层因为这两个消息足足沉默了十分钟。 “所以……”在一片沉默中,家主面色铁青,终于开口,“她杀了悟一次还不够,现在居然还想杀第二次?!” 较为年轻的中年高层看了看手边呈现的资料。 连现代化设备都极少使用的御三家很少有效率这么高的时候——资料上的内容,正是六神凛和五条悟消失之后的东京行程。 “……这样不像啊。”中年高层摸摸下巴,有些困惑,“悟看起来不像是被迫的啊。” 因为盲眼艺术家小孩哥指导小猫咪翻跟斗的话题在一张好脸和“幼崽与萌宠”的极致冲击中迅速抓住人的眼球,短短一天的时间内,已经有不少路人拍下了照片,甚至还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相关的照片。 要拿到这些信息也就易如反掌。 只不过…… 中年高层看着五条悟对镜头扬起的大笑,莫名觉得他还挺开心的。 可这句话才一出口就被反驳了。 一个更年长的老人指着照片,唾沫横飞地痛骂出声:“悟不是被迫的?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悟不是被迫的为什么要去对那些平民卖笑赚钱?!卖笑!” “六神凛必须死!她把六眼带走,甚至还强迫他做这些!五条家的脸面都被她折辱丢尽了!” “悟可是六眼,是神子!堂堂五条家的神子,他平时什么样子你们不清楚,啊?” 满脸褶皱的长老一拍桌子,裸露在外的皮肤从脖颈红到天灵盖,明明之前来会议室之前还是个拄着拐杖的、浑身散发着命不久矣的淡淡死感的老头…… 前后反差真大。 “你,还有你,还有家主大人,你们自己说说,悟什么时候对着我们露出过这种表情?” 家主闭了闭眼,再度睁开的时候,眼神中带着坚定:“我认同大长老的说法,无论如何,六神凛公然违背束缚杀害六眼,她就必须死。” 这句话倒是达成了共识。 “对,必须死,总监部也得给我们个交代……” “哼,就算是特级又如何,她什么背景都没有,难不成还能和御三家作对?” “看看这照片……悟他被迫卖笑就算了,身上的衣服都沾着泥!” “当初就不该答应这么荒谬的事情,现在想想,一年前那个女人就已经亲手酿成了总监部的祸事,总监部那群人不是早就用事实证明她不可控了吗?” ”奇耻大辱!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一群自诩身份高贵、半截身子入土的咒术界老古董们,此刻全然不顾及所谓的身份和修养,满脸褶子随着愤怒的动作横飞。 “……算了。”其中一人突然叹了口气,“再说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当务之急应该是去把悟从六神凛的手上带回来。” 五条家主的视线在周遭各位高层的脸上环视一圈。 “悟的性命随时可能再度不保,现在情况危急,谁去和六神凛交涉?” 明明只是一句很简单的问句,但在出口的瞬间,就像是附带着禁言的特权一样,瞬间把炸锅的群聊给变得安安静静。 偌大的会议室鸦雀无声。 一群五十岁往上的五条家高层面面相觑,各自都在脸上看见了忌惮又尴尬的神色。 “那什么……”其中一位长老摸摸胡子,突然说,“我年纪大了,术式也不强大,这种机会还是留给你们吧。” 一个人开了头,其余人便纷纷找到了推脱的借口。 “是啊,再怎么说六神凛也是特级,还是得谨慎点比较好……” “我等都是一把老骨头,自然是不如后辈们……” “派族中大力培养的咒术师去讨伐不就好了?” 开玩笑……谁敢去? 总监部惨案过去的时间都没有一年,就又添了加茂的尸体,他们一开始觉得六神凛不会对咒术界高层出手,没想到她的行事作风如此肆无忌惮。 她会怕被打为咒术界容不下的诅咒师吗? 她根本不在乎! 这种没有软肋的强大疯子很可怕,在座又不是蠢货——家族和六眼当然重要,但人越老,就越是想要活得更长久。 虽然嘴上说着家族荣耀高于一切,但本质上大家都是一样的。 先怕死,再是其他。 五条家主的目光落在面前的资料上,带着护目镜的五条悟对着镜头笑得开心,身边还蹲着一只黑白花色的猫。 他说:“六神凛是咒术界目前最大的敌人,特级诅咒师……不仅仅是五条家,也是禅院和加茂都必须铲除的敌人,不能只有我们为了讨伐的事情出人出力。” 众人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六神凛是诅咒师。 既然是诅咒师,那就必须是全咒术界讨伐的对象,不能只有我们五条家因为神子被拐走而焦头烂额。 “如果说不动他们怎么办?” 四长老皱着眉,“禅院加茂之中,加茂家折损了两位高层在六神凛的手中,还有入局的可能,但禅院家最为自私……会不会答应入局,在座各位都明白。” 坐在最上首的家主冷笑一声。 “说不动?”他的语调有些嘲弄,“六神凛和悟死而复生……那可是死而复生,你们觉得会说不动?” 如果不是因为时间太着急,消息还没来得及封锁就漏了出去,“死而复生”相关的东西绝对不会从五条家的指缝里溜出去哪怕一星半点。 现在但凡是消息灵敏一点的咒术师都知道这件事了,禅院家和加茂家能不清楚吗? 他们现在只是在观望罢了。 他们可没有五条家这么着急。 第17章 从合作到撬墙角 等到一切事了,五条悟感觉自己已经要撑不住了。 孩子精力本就有限,他眨了眨眼,迟来的疼痛终于超过了大脑所能负荷的极限,开始嚣张的占据感官。 透明护目镜已经在和咒灵的战斗中被一起打飞了,他眨了眨眼,如一望无际的天空般澄澈的湛蓝扫过面前的城市景色。 夜深人静,商场又出了大事,能离开的都尽快离开了,现在几乎见不到人。 奶牛猫走了几步,从今井拓也的怀里跳出来,走到了六神凛的脚边。 六神凛垂下视线看它一眼,然后收回视线,说:“回去吧。” 回去? 顾不上疼痛的大脑,五条悟一着急,脱口而出:“不行!” 六神凛看向他,虽然没说话,金色的眼瞳中却透着浅淡的困惑。 五条悟只是不想回去。 对于他来说,就算今天如此狼狈,可见到的东西却是之前连听都没听说过的。 以前不觉得五条家有什么,现在见识过如此多的新鲜事物之后,五条悟根本不甘心自己就这么回去。 他这次要是回去了,家族的老头子们必定会瞬间把看管的力度提升好几个等级。 “我难受,走不动。”五条悟仰着脑袋说,“我已经一天没吃饭了,我要吃东西。” 六神凛后知后觉、恍然大悟:“你饿了。” “对,我饿了,要吃东西,吃和以前不一样的。” 听到这话,六神凛脚边的奶牛猫眼睛瞬间亮起,一张毛脸上露出了相当明显的欢呼雀跃:“那我们去吃甜品吧!我要上次那家店的芒果舒芙蕾!” 猫吃过,猫喜欢! 猫要做回头客! “什么是舒芙蕾?” 五条悟吃过不少甜食,因为六眼负荷,吃的都是家族特供多倍糖点心。 但御三家总有一些名为“传统”的刻板规定,提供的点心就是那几样来回做,虽然也会有点新意,但总是换汤不换药。 五条悟想尝尝不一样的。 奶牛猫迫不及待地说:“就是吃起来duangduangduang的小蛋糕!” 它的描述太抽象了,幼小的孩子的脑海中完全没有“duangduangduang”的概念。 最终,一人一猫都把视线投向六神凛。 幼崽眼神发亮:“我要吃舒芙蕾!” 六神凛:“……也行吧。” 正好她也去吃点什么。 两人一猫的影子逐渐拉长,今井拓也站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远去,识趣地没跟上去。 微风夹杂着潮湿的水汽吹在身上,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 循着记忆走了十五分钟,两人到了地方,甜品店即将关门。 奶牛猫一着急,整只猫瞬间出溜没了影子,一眨眼,小猫就水灵灵地站在了店内温暖的灯光下。 店员有些好奇:“小猫?” 小猫“喵”了一声,不能暴露自己会说话的事实,于是急得绕着店员的脚团团转。 舒芙蕾!要吃! 可猫和人的语言注定不相通,于是奶牛猫只能着急忙慌地又去门口来回踱步,几分钟之后,店员居然诡异地懂了它的意思。 “是在等主人吗?” 店员往外一看。 一个金发黑眼的少女带着一个白发蓝眼的小孩走了过来。 少女问:“你好,现在还能做舒芙蕾吗?” “抱歉,还剩下十分钟下班,舒芙蕾已经做不了了,您来看看这些?” 店员引导她看向另一边的玻璃柜,里面剩下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这些小蛋糕味道也很不错的,比如这款草莓巧克力小蛋糕就有很多客人喜欢,现在正好还剩下一个,您要试试看吗?” 六神凛看向五条悟:“你觉得呢?” “舒芙蕾真的做不了吗?”五条悟眨着那双犯规的眼睛,用今天去表演时掌握的技能熟练地软下声音。 店员尽量保持着良好的素养,用诚挚的微笑说出了最冰冷的拒绝:“抱歉呢。” 于是五条悟只好遗憾地选择了店员推荐的款式,怀着遗憾的心情品尝了第一口,然后瞬间被丝滑甜腻的口感和味道给征服了。 奶牛猫着急到开始狂蹭六神凛的脚。 小猫:那我呢那我呢? 黑发金眼的少女身形一顿,干脆直接包了剩下了的几款,然后拿今井拓也上供的钱包付了账。 小猫这才心满意足。 一行人满足地在店铺闭店之前离开了,五条悟直接在路上解决了小蛋糕,空荡的胃里终于得到了满足。 “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出——” 一句话还没问出口,白发幼崽突然停下了动作。 “有人来了。”这时,六神凛突然说,“是冲着我们来的。” “是刺杀?”因为黑市上的巨额悬赏,他可是一直被刺杀,对这套流程太熟悉了。 今天被六神凛带出来,还是在这么繁华的地段……那些见钱眼开的诅咒师只会更快得到消息,然后自觉刺杀能成功,一拥而上。 ——开什么玩笑呢? 五条悟:“不需要在意的家伙罢了。” “六神凛,你给我放开他!” 和幼崽满不在乎的声音同步响起的,是一道来自中年人的怒吼。 “放开他”? 这话说的……好像不是诅咒师啊。 眨眼之间,一道寒光擦着脸侧飞过去。 【帐】自头顶缓慢落下,一群身上家徽不同的咒术师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六神凛有些诧异:“这就来了?” 就这么一句话。 或许是她轻飘飘的话中那满不在乎的口吻,或许是她这副完全没把咒术界讨伐放在心上的态度…… 过于随性的姿态和剑拔弩张的氛围就像是两个鲜明的对比,把一干如临大敌的人衬托成了实打实的废物。 在场的咒术师像是被戳到了什么痛点,瞬间破防。 “区区一个诅咒师……不过是区区一个诅咒师!” 站在前方的五条家气到重心不稳,但没关系,他深知她开心不了多久了。 搬出“死而复生”的消息之后,那几个果然闻着味就来了。 虽然御三家的结盟脆如纸片,但在至少一起讨伐六神凛的目的达成了一致。 对,此时此刻,他们的讨伐队伍坚不可摧,六神凛只能乖乖屈服,把悟交出来! 五条悟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我打算出来看看而已,你们管的真多。” 五条家的族人苦口婆心:“悟大人,您只是被六神凛给迷惑了,她可是强迫您去大庭广众之下卖笑!甚至……甚至……” 他眼睛一转,看见了五条悟手上吃干净了但还没丢的蛋糕盒。 “甚至还给您吃那种脏东西!吃坏了肚子可怎么办!” 刚刚才被草莓巧克力的味道征服的五条悟神色顿时更冷了。 现在的样子极其符合其余各家对神子的刻板印象,就连五条家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 ——被冷脸相对了,那是悟大人就这副表情! 所以他丝毫没有收敛,甚至变本加厉,疯狂在雷点蹦迪:“您怎么可以来这种地方,无论去哪里,您都给跟家族说才对……更何况那个人还是六神凛。” “她可是诅咒师!悟大人您差点就死在她手上了,那女人不可信!!!” 双方互相僵持,一边是人数众多的御三家精锐咒术师,一边是单枪匹马的诅咒师——五条悟天然被划分进了人质的行列。 因为五条悟没挪动步子,还站在六神凛的身边,在场的人都不敢轻易动手。 各家都是对死而复生的秘法感兴趣,虽然也很嫉妒五条家有一个六眼,但在这种节骨眼上…… 除了五条家,没人关心那位神子。 反正六眼摊上了六神凛这个疯子,也不见得会有什么好下场。 但要是因为先动手不小心误伤五条悟……活着还好说,要是死了,那就真的是众目睽睽,直接说不清了。 而被讨伐的六神凛什么话都没有说,金眼投注的视线轻轻放在了最前方的人身上。 奶牛猫轻轻地喵了一声。 黑白花色的小猫在地上伸了个懒腰,四只白色的小爪爪直接开了花,随后小猫往黑色像悄无声息的幽灵般融进不可察觉的影子里。 ——明明她什么话都没有说。 但在场所有人的直觉却突然拉响警报,属于咒术师的敏锐感官瞬间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还没来得及找到源头,庞大的队伍就传来一声猝然倒地的声音。 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衣服上绣着加茂家徽的咒术师已然断了气。 之后寒光一闪,即便紧急动用咒力来作为防御也没有用,那道寒光直接穿过咒力瞬间触碰上属于人类的温热皮肤—— 再之后,鲜血迸溅。 明明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刺鼻的血腥味就覆盖了整片被【帐】笼罩的空间,鲜红色的恐惧就在无形之中流淌。 奶牛猫踩着尸体一蹦一跳地回到六神凛的身边,让剩下的人都意识到了罪魁祸首到底是谁。 “怪、怪物……” “真是异端!哈!大家都看见了吧?就连她身边这只畜生都是异端!” 噗呲—— 话音刚落,奶牛猫又给了他鲜血四溢的一爪子。 于是现场彻底安静了。 正在这时,队伍中的禅院家看了一眼五条悟此刻的表情,又结合他刚刚的话判断他的态度,在寂静无声的人群中突然开口。 “挟持六眼就算了,打人就有点违背道德了!” ——什么叫“挟持六眼就算了”??? 五条家顿时用一种不可思议的态度看向那个出声的禅院,只听他继续说:“六神小姐,五条家不欢迎您,我们欢迎啊,您和悟少爷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们绝对不会干涉一丝一毫!” “当然,要是现在无处可去,你们也可以和我们去禅院家住着,您想要什么尽管提就是了!” 同行的加茂家和五条家族人目瞪口呆。 早就听说五条家和禅院家是互不对付的死敌,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 先假意答应合作,再在现场观望事情变化,然后当场撬墙角?! 还“您和悟少爷”……自家没用祖传术式就直接薅别人的,刚刚死的人里面还有禅院家的,这人怎么可以像个没事人一样把脸凑过去舔啊?! ……好、好不要脸! 第18章 善良难得 因为临场反水太过丝滑顺畅,五条家直接被硬控三十秒。 一群骂人词汇匮乏的咒术师“你”了半天,脸都涨得通红,愣是没说出半句话来。 闹剧在眼前上演,五条悟笑出了声。 “你……六神凛,你到底对悟大人做了什么?!” “看来我们也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了,一个没有背景的诅咒师,就没必要活着了!” 丝毫没有因为死去的咒术师而难过,战斗终于在此刻因为来自孩子的笑声而打响。 除了辅助监督,咒术界人人几乎都只是听说过六神凛的咒术,这些有关咒术的情报还都来自现在已经叛变的今井拓也。 因为击杀速度太快,任务完成效率极高,在咒术界的典籍记载中也不存在类似的术式,所以总监部也是花了很久才确定的大概方向。 而有关六神凛术式的情报,还是五条家去总监部要说法讨来的赔偿之一。 目前的推测的大方向集中在六神凛的术式是“瞬杀”类,而术式发动的媒介是肉体接触。 需要媒介的术式哪怕再强大都是有弱点的,只要拉开距离—— 不被碰到就好了。 有备而来的咒术师刚刚这么想着,心中却突然出现了几不可察的迷茫。 ……真的吗? 视线缓缓移到悠哉舔毛的奶牛猫身上,想起刚刚这只人畜无害的小猫做了什么,而在场众人居然没有一个发现……毛骨悚然的感觉顿时攀附上脊背。 能划破咒术防御的利爪……这不是普通的猫,或者甚至不是猫,但他们为什么在小猫出手之前,连一星半点的咒力都没察觉? 如果这只猫才是六神凛生得术式的产物,那她的“瞬杀”又是什么? 算了……管他是什么! 摇摆不定的加茂家和临阵倒戈的禅院家是指望不上了,他们五条家自己上! ——现在最重要的是夺回六眼! 可紧接着,六神凛一句话又再次把五条家的人硬控当场。 她只说:“我和五条家的束缚还没有解除。” “说起来,悟的死亡也可以算作教学的一部分吧?”她漫不经心地提起这个话题,“死过一回,术式不就觉醒了吗?” 依照束缚,六神凛成为五条悟的老师,并不能以任何形式伤害他,直到五条悟成年。 相对应的,五条家需要付出最高程度的礼遇与优待,为六神凛解决心怀叵测、借机发难的总监部以及其余势力,直到束缚结束。 话虽然这么说没错……但是…… “你都已经承认了!你明明已经违反了束缚,谁会相信束缚尚在的鬼话?!” 咒具反射的刀光逼近,在一闪而逝的寒芒中,六神凛的金色眼睛透着令人心惊的冷淡。 冷眼看着那道刀光在眼前落下,还没碰上六神凛的鼻尖,挥出这一刀的咒术师就突然七窍流血,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直愣愣地倒在了地上。 “咳……咳咳咳……” 那人的身体状态就像一瞬间变成耄耋之年的老人,只能虚弱地跪在地上,然后猛地咳嗽出一大滩血迹。 “……居然真的……怎么可能?” 束缚的内容中,五条家必须给予六神凛最高程度的礼遇——只要她还是五条悟的老师。 因为不相信束缚还存在,所以动手的人把心中莫名的紧张理解为要对上特级咒术师的正常心情,完全没想过是“束缚”给出的预警。 所以现在,违反束缚的一方被反噬了。 一个人的倒下,换来其他人的犹豫。 如果真的像六神凛说的,死亡只是教学的一部分……谁会把死亡视作教学的一部分啊?! 听者神情各异,但看见被束缚反噬的实例倒在眼前,倒是没人再敢上前。 这场声势浩大的讨伐以荒诞喜剧般的结局收尾,继续接下来的计划已经没有意义,但人也是实打实地死了一半。 “就算如此……那这些人呢?!” 被打脸的五条家咒术师看了看身后倒下的一大片人,心情相当难以形容。 六神凛指着身边的奶牛猫:“小猫做的。” “这只猫难道不是你的吗?!而且正常的猫怎么可能是这样的?!” “那是你们见识太短浅了。” 一众人被这面不改色的胡言乱语给狠狠噎住,半晌沉默。 为首的人指着地上的尸体:“你觉得这是正常的?你怎么不说这只猫会说话呢!” 因为打不过,束缚依旧存在,按理来说这场闹剧该收尾了,可来的人都不甘心无功而返,到现在场面演变成这样,也是某种意义上的诡异。 在诡异的氛围中,被群儒舌战的六神凛淡定自若:“哦,小猫真的会说话。” 奶牛猫配合地张口:“是的呢。” 于是在场咒术师的世界观真的崩塌了。 虽然对于普通人来说,咒术本身就是让人世界观崩塌的力量,但对于尚且具备一定生活常识和科学理论的咒术师来说—— “一只没有咒力的猫说话了”对他们造成的冲击堪比普通人知道了咒术的存在。 有种“原来这个世界不止咒术界一个里世界”的感觉。 “说到底……还不是你控制的!” 六神凛:“你们推测了那么多东西,应该知道我的术式和动物没什么关系吧。” 所有的质问都被三言两语堵了回去,概括起来就是—— 我也无法左右小猫的想法,就像你无法左右别人是否饥饿一样。 质问到最后,其实已经没什么好解释的了。 御三家气势汹汹地来,又在禅院倒戈、加茂观望的形势中一无所获、恍恍惚惚地回去了。 【帐】解开的时候,无论是六神凛还是五条悟,甚至她脚边那只小猫都完好无损。 五条悟眨巴着蓝色的眼睛问:“为什么还要留一半的人?” 没看见一个小孩应有的反应,六神凛反问:“看见家族有人死去,你不害怕?” “有什么可怕的。”神子语调平静,“五条家那么多人,不可能谁都让我在乎。更何况,卡来杀我的诅咒师不少,大多都死在了我面前,或者已经杀死了家中的侍卫。” 因为这双眼睛,只是这双眼睛……他见过的死亡可比正常普通人的一生还要多。 六神凛笑了,带着他踩着路灯走远:“你真可怕。” 五条悟:“喂!” “我认真的,我那二十八个学生中,啊不,算上你应该是二十九个,你最可怕了。”六神凛轻声说。 五条悟没理会这句话,全部注意都放在那句“二十八个学生”上,顿时不满地喵喵叫:“你居然不止有我一个吗?你什么时候收的!” “以前那个世界收的。”她顿住脚步,“虽然后来因为某些的原因只教了两年,记忆也东一块西一块,但我至今还记得那种感觉。” 某些原因:指无证上岗。 但她是不会说的。 “喂!!!” 五条悟更不高兴,面对被忽视的现状发出了激烈的抗议,“难道我不够让你印象深刻吗?我可是六眼!天才!就算是一千个人都比不过我一个!” “……留一半人的后续收益比现在更高。”她突然道。 “别转移话题啊你这个坏女人!”他有些着急地拢了拢身上的披肩,脚步更快地跟上去,“你等等我!” 六神凛的脚步更快了,一眨眼就出现在了几十米之外。 奶牛猫踱步到幼崽的腿边,用一种看破一切的语气说:“真是的,饶了饲主吧。” 夜风沉沉,天色已晚,潮湿的风卷起地上掉落的零星叶片,又把它带上了天。 * 两人一猫最终还是没回到深山老林中的五条家。 在五条悟的强烈抗议下,六神凛带着他来到了自己在东京拥有的独栋,总监部曾经提供的住宅中。 她语速飞快,拎着幼崽的衣领子往客房里一丢,“你住这里。” 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好像生怕他再问什么问题。 五条悟:“……” 五条悟迅速打开了门,在信息洪流的冲刷中精准地找到那一片无法被读取的空白,在楼下的沙发上找到了正把打包的甜点放进冰箱里的六神凛。 他仰着脑袋:“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六神凛:“……” 她终于还是妥协:“问。” “我真的比不过你以前那二十八个学生吗?” 六神凛:“……” 六神凛叹气,大概是知道自己不回答,他就不会善罢甘休,所以她还是说了。 “不,恰恰相反……虽然教师职业道德规定了不能比较学生,但我个人还是想说,你比他们所有都让我印象深刻。” 问了那么多遍的东西如此轻而易举地得到了答案,五条悟一愣,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脸上已经烧了起来,但心情却慢慢得意。 他正要继续问,结果只听见她说:“……那的确不算是多好的经历。二十八个学生,精神病、躁郁症、智障……学生和家长,所有人或多或少有点问题。” “相比之下,至少你是个有正常智力的孩子。” 至少你是个有正常智力的孩子。 你是个有正常智力的孩子。 正常智力。 这句话在脑海中飘荡不散。 五条悟呆住了,良久的迟疑汇聚成了一个饱含感情的词—— “……啊?” “就是这么简单,很惊讶吗?” 六神凛的世界时局动荡,乱七八糟的异能和魔兽占据世界的顶层,在这种情况下,最基层的那些普通人,尤其是那些天然和普通人不一样的孩子…… 本该在自然的法则中被淘汰的他们,因为国家不抛弃不放弃的政策得到了和正常人一样的机会。 获取知识的、受教育的机会。 现在回想起那段时光,六神凛真的觉得主动做出这样的选择、签下合同的自己病得不轻。 因为实在是招不到老师,特殊学校给了六神凛的两年的宽限用来考教师资格证。 六神凛在两年后自杀了。 五条悟想了想。 想不通。 他实在不理解:“为什么自杀?如果因为教师资格证没考上工作没了,那就再找一份好了。” 六神凛露出神秘莫测的微笑:“因为我是个普通人。” “这跟是不是普通人又有什么关系?” “在那个世界,异能者和普通人之间隔着天堑……福利待遇、能力、每个月不工作就可以领到的钱,甚至寿命都不一样。” “那些人啊,能活至少三百年,而我注定成为被时代抛下的那个,那些天缺的孩子们也是。” “你知道我的教师资格证为什么没考过吗?因为我那二十八个学生学校所在的片区被一位新生异能者觉醒的余波给摧毁了,他们都没有活下来。” 她心态失衡,站在教师资格证面试的现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巨大的悲伤冲击着她,或许还伴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说不清楚的恨意、无尽头的讽刺……还混杂着别的什么东西。 她知道这是没办法控制的人祸,却又在一遍遍地问自己“凭什么”、“为什么”。 五条悟似懂非懂,只问:“普通人的命真的有那么重要?” “……或许吧。” 她的声音很轻,目光转向窗外看着星星点点的夜空,说出的话不知真假:“时间过去太久,我的记忆有点模糊了。” 一阵沉默。 “凛,长老告诉我,太善良的人总是活不长的。” 看着此刻的六神凛,五条悟下意识想找点安慰的词汇,但幼崽说来说去也就那几句话,只好搬出曾经听都不带听的长老的话。 “我知道啊,所以我这不是自杀了吗。” 五条悟:“……” 五条悟脑海中灵光一闪:“你答应成为我的老师,是不是因为知道我总是面临刺杀,怕我死了?” 特殊儿童,危险环绕,一不小心就要嗝屁。 ——多符合六神凛的善心覆盖标准啊。 六神凛眼神游移。 幼崽顿时感觉自己领悟了真谛,“我说中了!” “你在小瞧我!就算那些刺杀再来两倍,不,十倍!十倍我都不会死!” 一只手“啪”地盖在了幼崽的脑袋上,还重重地拍了好几下,五条悟感觉到少女的手正在颤抖,她像是忍不住了,终于发出很轻的笑音:“我骗你的,你还真信了。” “我可是杀过你一次,还记得吗?小手下败将。” 她这样的家伙,怎么可能是个善良的人啊。 下一瞬,他就出现在了房间的床铺上。 五条悟不可思议地睁大了双眼,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 奶牛猫窜了进来,叹气:“饲主的话信一半就好了。” 五条悟:“所以那二十八个学生的事情真的是她编的?!” “小猫不知道哦,小猫才出生一年呢。”奶牛猫无辜地露出了肚皮,在幼崽的床上打了个滚。 第19章 讨好与骂战 总监部,传统日式建筑被数层结界笼罩其中, 一群身形佝偻、浑身上下充斥着腐朽味道的老人看着面前呈上来的纸张上的调查结果相顾无言。 “所以……你们到底是个什么看法?” 原本应该强硬地对六神凛这种离经叛道、且已经被打为诅咒师的家伙毫不客气地下达死刑的命令,然后铲除这个威胁,但总监部现在迟迟未商议出结果的最主要原因还是—— 打不过。 以及并没有被否认的“死而复生”。 “死刑的事情……”来自禅院的高层艰难开口,“要不……暂缓?” “可是现在她都是诅咒师了,要是‘暂缓’,岂不是显得太过儿戏?”另外一个人提出异议,“更何况,一年前我们那次惨案发生之后,为了暂且稳住她,我们已经撤回过一次通缉令了。” 本来是想让她感恩戴德地替总监部做事,没想到对方反叛的速度真这么快,说变就变,一点都没有契约精神。 不……六神凛就连束缚都敢违反,“契约精神”这种东西在她面前确实可笑。 更何况…… 他们还需要“死而复生”的秘术。 这时,一位头顶缝合线的高层笑眯眯地说:“依照之前传来的消息,‘刺杀六眼’本就是六神凛教学过程中的一部分,……这件事被弄错了而已,也谈不上什么诅咒不诅咒吧?” “既然‘误会’都解开了,那么六神凛当然不会成为诅咒师,只是五条家不要因为六眼的事情太过激,把六神凛给逼急了,一切就只是一场‘误会’……诸位,你们觉得呢?” “渡边,你的意思是……?”一个人有些犹豫地张口,然后得到了“渡边”肯定的回答。 “没错,就是你们想的那样。” ——以“误会”作为结尾。 确实是个可行的方法。 众人心中已经有了想法,但面上还没表态,纷纷把目光隐晦地投注在了五条家的几位高层身上,等着对方的回答。 果不其然,因为涉及到“六眼”,五条家的高层们眼中原本的从容淡定立刻消失不见,几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人家环顾四周,顿时拍桌而起。 “不因为六眼的事情过激是什么意思?我们六眼现在还在六神凛的手上,要回来那不是天经地义?!” 几个老骨头当场就怒了,这群道貌岸然的家伙打着什么主意都没背着他们五条家的面说! 要为了他们“死而复生”的秘术而放弃六眼?开玩笑! 被称作“渡边”的高层假惺惺地劝告:“虽然我知道几位出身五条,心中在所难免会朝向五条家考虑,但六神凛的相关处置可是事关整个咒术界,你们不能为了一己私欲……” “一己私欲?一己私欲?!我呸!你们一群老东西怎么说得出口!” “你们就是眼红!眼红我们五条家诞生了六眼,而你们什么都没有!” “不行!悟是我们五条家的,‘死而复生’的信息还是我们五条家主动共享出来的,现在看见局势不利就想过河拆桥,开什么玩笑?!!” 因为被戳中了真正的所思所想,在座的各位也都坐不住了。 虽然确实是因为嫉妒,众人心里都知道,五条家要是真的拿不回来自己的祖传术式,这传出去只会贻笑大方。 更何况六神凛虽然有着六眼“老师”的名头,但实际如何大家也有目共睹—— 就算是“老师”,就算是立下了束缚,六神凛她还是想干什么干什么,就算是违背束缚,五条悟她也照杀不误。 现在看起来五条悟是安全的,但是谁知道之后六神凛会不会又突然给六眼来一下子,真送六眼去死呢? 因为她随心所欲,所以在场所有人,包括已经和她立下过束缚的五条家都没办法相信她。 “谁嫉妒了,啊?谁会嫉妒一个连祖传术式都保不住的家族?更何况,难道你们真的认为五条悟能平安活到成年?” “被异端盯上……就算这次没死,那日子还不是跟走到头了没什么区别!” “比起得罪六神凛,还不如先牺牲一个六眼假意讨好……至少要把死而复生的秘术拿到手上!” 五条家一众高层因为这番发言气血上涌,面色涨得通红,心情就像涨到极致的气球般,轻轻一碰……瞬间就炸了。 关系脆如纸片、当场翻脸的总监部打出了弱点击破! 五条家诸位高层陷入了狂化状态! “牺牲一个六眼假意讨好?!六眼不是你家的,你当然觉得无所谓!” “你谁家来着?禅院?哈!我就诅咒你们禅院家生不出祖传术式!要是十影法真出现了,那也绝对不会出现在你们禅院家!” 五条家长老打出了反击,弱点击破*2! 众所周知,咒术师不能轻谈“诅咒”,因为源自负面情绪的“诅咒”甚至不需要说出口都能成真,更何况一众五条家长老还在气头上。 于是原本还带着半是嘲弄半是看戏的姿态假模假样劝说的禅院家诸位也炸了。 虽然确信这个诅咒的效力不会强大到影响禅院未来的祖传术式诞生,但“诅咒”已经说出口了,禅院听不得这话。 “笑话,十影法不出现在禅院家出现在哪?难不成还是你们五条家?” 反驳者强作镇定,“至少我们禅院还有生出祖传术式的机会,你们呢?你们的六眼已经被抢走了,现在五条家还能再生出一个六眼吗?” ——绝不可能! 众所周知,一代只能有一位六眼。 而距离上一任六眼已经过去了数百年的时间。 弱点击破*3! ……忍不了了! “你找死!” 一个盛着滚烫热茶的杯子顿时移形换影,从原地高速旋转起飞,呈现美丽的抛物线形状播撒滚烫的怒意,直到狠狠地降落在被打者脑袋的褶子上,再“当啷”一声落地。 没碎也没水花,满分(bushi)! “你做什么!五条,同为御三家,你们怎么如此粗鄙!” 被砸到的那位禅院家高层摸了摸脸,热辣辣的痛楚顿时袭来。 五条高层:“粗鄙?!要不是开个破会还不能带咒具进来,咒力也被抑制了……你现在就该人首分离,以死谢罪!” 禅院捂脸痛呼:“我怎么就以死谢罪了?让你们放弃六眼只不过是个建议而已,更何况,绑架六眼的又不是我们禅院,你想要回六眼,那就去找六神凛啊!” “我们把六神凛能‘死而复生’的情报给你们是为什么?不就是为了联合起来夺回六眼吗?结果一群人当场叛变,还想与诅咒师为伍!” “用我们家六眼讨好她?做梦!” 五条刚骂完,禅院不甘示弱:“笑死,你让我们去对付六神凛?开什么玩笑!桌上这份资料你没看?她就是异端!异端你知道吗?总监部之灾才过去没多久吧?你真觉得我们联合起来就对付得了她?” 一个个反问抛出去,字字珠玑,就像无数利箭插在了听者的心上,虽然本意是嘲讽五条家,但旁听的加茂家和其余家族也感觉自己的膝盖上好像被中伤了。 “你们五条家就是抛出一个诱饵,好让我们所有人跟你平摊风险!去你的吧!” 一群人吵得不可开交,旁观者逐渐插不上话,“渡边”笑容微僵,没想到事情居然朝着这种方向发展。 “那个……我们现在应该坐下来好好谈谈,争吵没有意义……” “你给我闭嘴!”五条&禅院。 渡边:“……” 在数不尽的争吵中,两边的怒气发泄了出来,局面终于在牺牲了几十个名贵的瓷杯后得到了控制。 现场一片狼藉,老头子们互相拿鼻孔看人,根本没有一点好脸色,尤其是五条和禅院两家。 渡边勉强打起圆场:“那么,五条家最终的决定是什么?” 总监部和其余家族已经明摆着不会继续参与讨伐,目前又没有人可以对六神凛,那么五条家就算是不愿意,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放弃,并计划着如何与六神凛相安无事地相处。 五条家是什么决定还重要吗? 他们拿不回的六眼,更不会有人帮助他们拿回来。 “长老!长老你怎么了长老!” 惊慌失措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众人这才发现,那几个五条家的高层居然有一个活生生气晕了过去。 禅院高层的眼中有一道嘲讽一闪而逝,他收回视线,提议道:“投其所好吧。” 渡边:“据我所知,六神凛很缺钱。” “那就给钱。” “钱?哼……果然是平民,都特级了还这么庸俗……所以给多少合适?” “找个人去试探一下吧……渡边,那个辅助监督呢?” 又是一阵沉默。 渡边笑容僵硬,面皮微微抽动,心里只想对着这群只会内讧的怕死玩意们狂扇巴掌。 ——合着这么大个总监部全是吃干饭的是吧? 那个辅助监督,他早八百年就叛变了! 这么大的消息【窗】都传开了,应该也有报告呈上来,这群人一看跟自己没有利益牵扯就管都不想管是吧?! “渡边,你怎么不说话?” “你们忘了吗……他叛变了。” 又是一阵沉默。 而后爆发出不可置信的怒斥。 “……什么?!!!” “一个小小的辅助监督,他怎么敢!” 渡边心头冷笑,把自己看过的资料给复述出来:“今井拓也,禅院家的旁支,他有六神凛撑腰,为什么不敢叛变?” “现在最主要的问题难道不是派谁去见六神凛吗?辅助监督叛变了,那总该有新人选吧。” 可在那句“禅院家的旁支”出来之后,好像霎时间就找到了人选。 一群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看向禅院。 禅院众人心道不好,可所有人都想着自己绝对不出人,现在有了由头让别人去,那肯定是往死里找罪名。 加茂高层意味深长地说:“哦……禅院的旁支啊。” “说起来,禅院家不是一直想要撬五条家的墙角吗?这件事情大家都有所耳闻吧……没想到这么早就开始了。” 禅院众:“……” 禅院高层屈辱道:“我们出人。” 只是去接触而已,找喜好找话题,送钱送权力,实在不行再送几个漂亮男人过去。 为了“死而复生”的秘术和自己的命……区区讨好而已,忍了! 第20章 禅院甚尔 消息传回禅院家的时候,禅院直毘人正在喝酒。 刚刚当上家主,一堆家族事务就狠狠地压了上来。 他花费了不少的时间处理这些,现在忙里偷闲,坐在自己的院子里喝上两口小酒,就算只有自己一个人也很畅快。 然而这样的轻松还没持续多久,总监部的会议结果就呈上了酒桌。 带着三分醉意打开文件一看,禅院直毘人一激灵,酒瞬间就醒了。 ……要禅院家派人去见六神凛? 这…… 禅院直毘人摸摸胡子,语带沉思:“让谁去是个问题啊……” 偌大的禅院家,他算是为数不多的清醒人。 让家族中的弱者去,或许都撑不到回来就被杀了。 让家族中的强者去……哈,强者。 谁?禅院扇? 去见六神凛、怎么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全都需要仔细斟酌,因为“死而复生”的秘术摆在眼前,似乎所有人都认为——只要讨好了她,“永生不死”近在咫尺。 但那怎么可能呢? 整个咒术界,唯一拥有“不死”术式的天元大人也需要靠更换身体来刷新状态。 总监部一次会议下来,抛给他这么大个麻烦,禅院直毘人觉得脑袋有点痛。 “家主大人,扇长老求见。” “不见,心烦。”他摆摆手,“下次再说。” 他这个弟弟无非就是不甘心与家主之位失之交臂,现在总是找点理由来给他找麻烦。 “是。” 打发了禅院扇,禅院直毘人看着家族的名册思考人选,结果又被打扰了。 这个人更直接。 他直接从家主院子的墙外翻身进来,脚步很轻地在院中落地,看向头疼的禅院直毘人。 “喂,你答应好的,我要脱离禅院家。” 来者身形健壮,半长的黑发与翡翠般的绿眼,正是禅院家最明显的标志。 他的身上并无一丝一毫放咒力,出入家主的院落也没有惊起任何结界的预警,就像悄无声息潜伏进来的黑豹,带着桀骜不驯的气场。 禅院甚尔,完全的天与咒缚,用所有的咒力换取最强劲的肉体的人。 在禅院这种地方,他当然是最弱,却也可以是最强。 最重要的是…… 禅院直毘人听见声音,转头看向他,目光上上下下地看了面前的人。 脑海中豁然开朗,刚刚还在烦恼的问题瞬间有了答案。 ——这不是有个刚刚好的人选吗? 就你了,甚尔! 禅院直毘人清了清嗓子:“甚尔啊,我明白你想要离开禅院家的决心,只是你目前身处躯俱留队,要走也不能太简单,没办法服众……” 老狐狸显然不会放过大好的机会,话术一套一套地来。 禅院甚尔皱起眉头,有些不耐烦,冷哼一声直接问:“所以还有什么事?” “不愧是甚尔,真是直率。” 禅院直毘人随口夸赞了一句,而后话锋一转,用一种相当严肃的语气开口了:“有个人,叫六神凛。” 先给面前的人一些反应的时间,禅院直毘人趁着他愣神的间隙拿起身边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小杯。 ……六神凛啊。 哪怕是对咒术界事物不关心的禅院甚尔都听说过这个人的鼎鼎大名。 禅院甚尔眉梢微挑:“怎么,她终于杀人杀到禅院家的头上了,你不甘心,要我去做掉她?” “先说好,我可打不过。”他是想脱离禅院家,又不是想去送死。 禅院直毘人一口酒差点吐出来。 “咳咳咳……当然不是。” 他看向禅院甚尔,语重心长,“年轻人不要总是喊打喊杀的,你要做的恰恰相反,讨好她——带着总监部和禅院家的诚意一块去,就这样。” 老狐狸顿了顿,而后用一种很小声的音量隐晦提醒,“当然,要充分发挥你的优势,必要的时候,色相也不是那么重要……” 禅院甚尔:? 硬了,拳头硬了.jpg 他自认现在的自己还没堕落到那个份上,就算是要脱离禅院……他也不至于按照家主的指令去做小白脸吧? 看着老狐狸这张挤眉弄眼的脸,禅院甚尔握了握拳头,强忍住心中的烦躁。 他:“你他妈到底想要什么?” 他当然清楚,六神凛把咒术界这一滩浑水搅成这样都好好的,无非就是因为她足够强大—— 现在再加上一点,咒术界这群人有利可图。 图什么,还至于去“讨好”才能得到? 禅院直毘人肃了神色,在一阵不算太久的沉默后,终于坦白了实情。 “死而复生。”他沉声说,“六神凛杀了六眼之后,因束缚反噬而死的事情,全咒术界都知道。” “而现在,在确认死亡的情况下,两人死而复生了。六眼没有这样的能力,所以那是六神凛的能力。” 咒术也好,秘术也罢,事实摆在眼前,打不过她的咒术界只能对着“死而复生”的秘术垂涎不已。 禅院甚尔冷笑一声:“……哈。” “你指望我能问出来?” ——“死而复生”这种一听就惊世骇俗的秘术,指望他? 这老狐狸别是临场反悔,故意找个不可能完成的要求为难他。 如果真是那样……那他就自己走好了,无非就是没人善后,后续的事情麻烦一点,但禅院家已经困不住他了。 禅院直毘人:“这我倒是没指望……就是希望你多留意。如果实在不行,那也没有办法。” 他在这方面看得很开,去这么一遭,最主要的目的还是要让六神凛不对禅院家产生恶感。 等到禅院甚尔离开,禅院直毘人轻叹一声,想到六神凛,想到五条悟,心中的无奈达到顶峰。 “禅院家什么时候才能出现一个十种影法术呢?” 这声轻叹随风飘散去很远的地方,没有人可以给出回答。 第21章 你这个年纪,你怎么睡得着 清晨的温度还冷着,空荡荡的大街上起了如纱的雾气。 黑白花色的猫师傅忙碌了一晚上,才从隔壁岛的树林子里乘船回来,又赶了两小时的路,终于踏上了东京的土地。 奶牛猫在清晨六点的大街上,自薄薄的雾气中穿行而过,终于看见了家的位置。 它化作一道残影唰地跑过去,有力的后腿一蹬,顿时从地面跳上栏杆,又从栏杆跳上了窗台。 五条悟没锁窗户,奶牛猫用脑袋一顶,透明的玻璃窗就直接被推开了。 它身上的毛发还沾着经过雾气时沾上的露珠,就像滴在荷叶上的雨水般凝结成晶莹剔透的无数圆球。 床上的白发幼崽感觉到窗户被打开,敏锐的感知促使着他苏醒过来。 五条悟并未察觉到危险,只是睡眼惺忪地看着在这个太阳都没出来的早上六点钟从窗户外面跳进来的小猫。 五条悟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湛蓝色的六眼浮上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熟练地拿起椅子上搭着的干燥毛毯,盖在小猫的身上,帮忙擦干净脏污与露珠,一边有些埋怨地问—— “一晚上不回来,你又去哪里了?” 现在已经是五条悟不回五条家的第五天。 小猫仰着脑袋看了幼崽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打猎。” “你又去吃那些乱七八糟的咒灵了!” “那不是乱七八糟的咒灵,那是饲主遗落的力量。”小猫不满地喵了一声,“我也是很挑食的。” “不还是咒灵吗?快吐出来啦。” “都消化了,你在为难我。” 一人一猫边说着,边熟练配合地让小猫变得清爽。 清理完身上的露珠后,小猫猛地伸了个懒腰,从毛巾里探出脑袋,“好啦,我得回去了,不然凛会发现的。” 说完,它就从五条悟的窗台跑了出去,来到了隔壁的住宅。 是的,隔壁。 五条悟现在居住在六神凛的隔壁住宅。 至于为什么是隔壁,一切还得从三天前说起。 三天前—— 原本约定好的时间一拖再拖,到第三天的时候,五条家差人送了一部手机和一张卡过来。 五条族人泪眼朦胧地对孩子叮嘱。 “悟少爷,您实在是辛苦了。这张卡里面是一千万,我们每个月都会往里面固定打一千万的,不够再加……要是您还有什么别的需要,用这个手机联系家族即可。” 五条悟眨巴眨巴眼睛,一点也无法共情他的难过。 孩子只是兴奋地问:“所以你们不是来接我回去的吗?” 闻言,那个五条族人哭得更难过了。 他语气哽咽,一阵一阵地因为孩子天真无邪的话猛抽着气,差点缓不过来。 想到禅院,想到加茂,想到那场屈辱的总监部会议,他只是说:“……您受苦了。” 五条悟:“……” 虽然很莫名其妙,但他好像、确实、大概是不用回去了。 五条悟兴高采烈地把消息告诉了六神凛。 六神凛却一副天都塌了的表情。 “不行。” 她断然拒绝,神情坚定地就好像要入党,“收留一两天还行,你想在我家常住,绝不可能。” 五条悟大惊失色、愤愤不平:“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一个人。” “那又有什么关系嘛!你喜欢谁都不妨碍我住在这里吧!” 幼崽大声嚷嚷,一副伤心欲绝的小表情,“凛,我不介意你把喜欢的人接过来一起住的,我允许他加入这个家。” 六神凛:“……” 六神凛突然意识到这个小子变得棘手了。 上次卖艺过后,五条悟好像觉醒了什么不得了的属性,让人肃然起敬的那种。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反正我就是要住在这里!” 六神凛双目无神,一只手轻点在他的额头,力量裹挟着喧嚣的冷风和水流,化作利刃贯穿了他的脑袋。 冷淡的金瞳看向他,一副没得商量的语气:“那你还是去死吧。” 五条悟豁然睁大了眼睛:“等……” 话音未落,他的大脑一阵刺痛,整个人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另一边,五条家。 留给自家神子的手机很快就打来了电话,一旁的长老激动道:“肯定是悟想我们了,快接!” 手忙脚乱地接通之后,身后迅速赶来了一群长老,电话被开了免提,围着一圈的长老都想听听自家神子的声音。 “悟!” “……”那边沉默一阵。 传来了一道冷酷无情的女音。 “他死了。” 六神凛一句话,就让听者如坠冰窟。 长老们:“……啊?” “来收尸。”她冷静地说,“别让他住我家。” 等到五条家怀着趁着沉重的心情去给自家神子收尸的时候,一进门,就看见了在沙发上幽幽生还的神子大人。 六神凛不见踪影。 五条悟满脸都是血,脑袋还晕晕乎乎的,看起来刚活了一回。 五条家众人和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对上了视线,然后双方齐齐一愣。 幼童喃喃道:“奇怪了,这次死去居然看见了老头子们?你们也死了?” 这态度太习以为常,好像死亡已经成为家常便饭,让一众心慌意乱睡不着觉的长老们当场蚌埠住了。 为首的长老猛的一把扑到五条悟的腿边,狠狠地以手掌拍地板,顿时老泪纵横:“悟!悟你真的受苦了啊悟!” 五条悟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是死了以后又活了。 “没什么大事,只是凛觉得我有点吵了吧……”五条悟想了想,态度理所当然,“她不同意我继续住在这里,你们想办法。” 而这话在听者的的耳朵里,就完完全全变了味道—— 只因为孩子吵一点就要送他去死,而且看孩子这副样子,显然习以为常……这怎么能习以为常啊悟大人! 确信自家孩子过得不好的五条家族人当即拍桌:“那正好,我们回主家去住!” 六神凛不抢孩子正好,他们直接把孩子带回去! 五条悟:“不回。” “可是悟大人,她虐待……” “不回。”湛蓝色的瞳孔冷淡地看去,“我迟早会杀了她的,你们现在想办法,我要住在这里。” 想杀人和想住在这里冲突吗? 至少对于五条悟来说并不冲突。 “……我们明白了。” 于是,在五条悟的坚持下,五条家买下了六神凛旁边的独栋,被六神凛嫌弃的自家神子就搬去了隔壁。 五条家原本想采取强制措施来带走神子,虽然觉醒了术式,但五条悟现在毕竟还是个孩子,要控制他轻而易举。 可几人刚准备动手,一抬脑袋,就对上了奶牛猫漆黑圆润的眼睛。 奶牛猫拉长嗓音喵了一声。 某种危机感顿时从尾椎爬上脊背,奶牛猫现在已经是咒术界公认的“六神凛的耳目”,所以他们只好无奈地放弃了。 ……还在被监视。 五条家只能选择派仆从和侍女去五条悟的身边照顾他。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神子说,“我住你隔壁啦。” 六神凛垂下眼睫:“随你。” 奶牛猫早出晚归,身上脏兮兮的,不敢去见六神凛,于是就先在旁边的住宅里被手艺意外好的五条悟捯饬干净,然后再回去。 饲主大人,我鬼混回来啦.jpg 用过早饭,作息规律的幼崽又在自己的新住宅书房里跟着家族派来的长老学习咒术界常识,大脑开始作痛的时候,五条悟就会去找六神凛。 太阳很好,透过二楼卧室的窗户洒在床头。 上午十一点,六神凛还没醒。 奶牛猫从窗台跳进家里,走到门口给五条悟打开了门。 五条悟就这么大喇喇走进来,看见床上一动不动的人,他凑过去,幽幽地在她耳边说:“你这个年纪,你怎么睡得着的?” 六神凛没动。 五条悟观望了一阵,确定她确实没醒,转头从自己的和服袖口掏出一把短刀。 用短刀对准六神凛的心脏位置,五条悟猛的往下一刺—— 下一秒,他就发现自己出现在了窗外。 脚下是悬空的。 还没等他反应,五条悟整个人就直接从二楼的窗台掉了下去,咚地一声砸在了楼下花坛还没长出芽的泥土里。 狼狈地抬头朝着二楼的窗台看去,五条悟恼羞成怒:“你故意的!” 六神凛站在窗台边没说话,眼中的嘲笑却深深地刺伤了幼崽残破不堪的心灵。 “传说中的六眼就这?” 这时,栏杆外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那人带着三分惊奇和七分的漫不经心,就像路过这里的吃瓜群众。 一瞬间,五条悟的神情冷了下来。 ……没有咒力,气息收敛地极其出色。 相貌也陌生,身材高大,黑发绿眼,嘴角还有一道疤痕……没见过。 诅咒师吗? “小子,我可没兴趣杀你。” 男人很没边界感地从栏杆处翻身进来,看着狼狈的小孩,半晌笑出了声。 五条悟一瞬间做出的判断—— 他的鄙视是真的,说的话也是真的。 禅院甚尔看向站在二楼窗台的六神凛,绿色的眼睛中饶有兴致:“我来找你。” 第22章 你这个三心二意的混蛋 时间接近中午,阳光很暖和,初春的天气让人昏昏欲睡。 因为总监部的屈服,六神凛的身份已经在咒术师和诅咒师中反复横跳了四轮,最后还是成为了总监部需要捏着鼻子承认的咒术师。 她昨天晚上接了个任务出门,回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刚刚被五条悟毫不留情捅的那一刀给弄醒。 当然,五条悟没成功。 六神凛打了个哈欠,心念微动,奶牛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奶牛猫打开了门。 小猫从禅院甚尔的脚边昂首挺胸地路过,来到狼狈的五条悟面前,猫脸上出现人性化的痛心:“都告诉你了,这样没用的,你……哇啊!” 还没来得及多说两句,奶牛猫的身体突然悬空,腹部有一只大手把它整个从地上抄了起来。 奶牛猫从尾巴开始炸毛,整只猫变成了一只黑白相间的球。 在光照下变成竖瞳的黑色眼睛对上了含着惊异的翡翠绿,小猫顿时生气了,尖着嗓子挣扎:“你是谁啊你!” “放开我喵!真没礼貌!” 禅院甚尔扯了扯嘴角,突然对世界的荒谬有了实感。 早就听闻六神凛身边的那只猫有点来头,出发之前,就连禅院直毘人都特意提醒过他注意这只猫,但—— 他,禅院甚尔,天与咒缚,本该看不见咒灵的最强普通人,眼中居然分明地出现了小猫的样子。 细长细长的一条,黑白相间的猫毛看着油光水滑、手感极好。 “不是咒灵?” 六神凛下了楼,肯定他的问题:“不是咒灵。” “那这只猫还会说话?” 饶是不会为咒术界的神奇发表看法的禅院甚尔,都在此刻实实在在地被震住了。 他的世界观摇摇欲坠,在他的观念等式中,猫不会说话就等于咒灵不会对着他眷恋地喊妈妈。 而现在,在发现咒术界传言中那只奇怪的猫并非咒灵,而是一只真的猫后……这种荒诞的感觉瞬间冲爆了本就不稳固的常识。 六神凛:“因为「随心所欲」。” 禅院甚尔难得慢了半拍:“……什么意思?” “我想。” 她想要小猫会说话,所以在创设生命体的时候加入了“会说话”的设定,就像计算机的底层代码一样。 禅院·根本没听明白·甚尔:“反正就是你做的,对吧?” 围绕着“奶牛猫为什么会说话”的话题进行了无意义的讨论之后,六神凛看了一眼莫名陷入深思的五条悟,率先失去了耐心。 她语气很淡地问:“总监部到底什么事?” “我可不是替总监部来的。”伏黑甚尔闻言,从身边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挂坠。 “这是个咒具,里面是禅院的礼物,怎么处理你自己看着办吧。” 放下东西之后,禅院甚尔不欲多言,兴致缺缺,转身就走。 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男人又转过头:“禅院家想用这些东西换你死而复生的秘术,给吗?” 六神凛语调平静:“没有。” “想来也是那些人做梦。”并不意外她的拒绝,随口一问得到否定的答案之后,禅院甚尔几个呼吸就消失在了两人一猫的视野中。 什么“讨好”、“寒暄”、“利用长相优势进行朴实无华的色诱”……这些东西全被他抛在了脑后。 整个人十分莫名其妙,就好像真的只是来送个东西。 “我想起来了。”五条悟突然说,“那个人,应该是禅院家的零咒力天与咒缚。” “凛,你知道什么是天与咒缚吗?” 六神凛对咒术界的知识了解地极其片面,闻言摇摇头:“不清楚。” “一般有两种情况啦,一种是以咒力换肉体,众所周知,普通人的身体中也或多或少会存在咒力,但刚刚那个人的身体里一点都没有。” 他用拇指和食指对着眼睛比了个很小很小的手势,强调到:“完——全——没有哦。” “还有一种,就是以肉体强度换咒力。不过那种人我还没见到过耶,天与咒缚本来就少,那种肉体太弱的角色一个感冒就能要了命吧,估计活不长的。” 孩子认真的想了想,“不过凛的情况很特别,凛不属于这其中的任何一类……你用什么换的?记忆?情感?我的眼睛都看不出来。” 他没办法“看见”六神凛,就像深海鱼见不到云,信息的洪流在触及她的时候化作虚无,成为时间角落丢掉的东西。 六神凛不动声色地略过这个话题,把手上的“禅院的礼物”递给他:“看看里面有什么吧。” “储物咒具?”五条悟双眼一亮,果真被吸引了注意力,从旁边探出脑袋,迫不及待的动作就像遇见毛球的小猫。 “这东西倒是不多见……让我看看……”往咒具中输入一定的咒力,里面的东西就映入眼帘。 “一级品质的长刀?这个还行……《通用结界术全解》?这个很一般啦,不过凛倒是正好需要……禅院还挺会送礼……咦,这是什么?” 翻过琳琅满目的“礼物”,五条悟在储物咒具的角落伸手一捞,掏出了一沓叠起来厚至他腰部的书籍。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些书和咒术界用竹简和古文语法构成的典籍截然不同,一看就是两个时代的东西。 封面花花绿绿的,还画着卡通小人 ,看着很像是什么互联网金牌导师的现编秘籍。 当然,现在的五条悟是做不出这种联想的。 他只是觉得这些书看着有些奇怪。 拿起一本。 《如何让孩子听话》。 再拿起一本。 《不听话的孩子应该这样管教》。 拿起第三本。 《超雄儿童,管教无效的天生坏种》。 第四本。 《做一位狠心的老师》。 五条悟:“……” 兴奋的笑容缓缓落下,到最后,看见最后一本书上写着的《如何与新学生相处(禅院版)》时,五条悟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一片。 五条悟并不笨,一瞬间就想明白了用意。 ——禅院家想通过抹黑他高洁品性的方式来让六神凛放弃他,转收他们家族的小辈做学生? 做梦! 他的面色精彩绝伦,六神凛好奇:“怎么这个表情?” 正要拿起那堆书看看,五条悟一个激灵,态度极其强烈地抗拒:“不许看!!!” “为什么?” “没什么可好奇的!这些都是禅院拿错了的小辈课业,写得可差劲了,还没我的十分之一好!” 像做贼似地把东西一股脑装回了储物咒具中,五条悟才看向六神凛,嚣张恼怒的态度突然软了下来。 用很小声的语气,他期期艾艾地眨巴着眼睛,问:“你不会收第二个学生的,对吧?” 湛蓝的六眼紧紧地盯着她,绝对不放过任何一点微表情。 六神凛眨了眨眼。 金色流淌的眼睛闪过了沉思。 “唔……” 她犹豫了!她居然犹豫了! 五条悟顿时炸毛:“你只能有我一个!为什么还要考虑这么久!难道你不是这么想的吗?!” “全咒术界上还有谁可以杀死你?难道不是只有我吗?为什么不能坚定地这么说啊!” 六神凛一愣。 对咒术界的了解不算透彻的六神凛顺着他的话思考:“其实也说不定吧……” 万一就有一个更强的呢? 五条悟委屈,湛蓝色的眼睛弥漫着不可置信的恼怒,他后退两步,好像知道自家铲屎官在外投喂流浪猫的家猫。 他什么也做不了,更不能改变六神凛的想法。 于是只能重重地哼一声,他超大声地说:“绝交吧!你这个三心二意的混蛋!” 六神凛难得迷茫:“……啊?” 第23章 五条变猫猫 禅院那堆居心不良的书被五条悟用一个小型的【苍】轰成了渣渣。 他小心地控制着咒力的输出,那堆书被销毁的时候,现场只留下了一个且直径没有一米长的小坑。 幼崽和奶牛猫一起刨了一晚上,才终于把小坑给填上了……除了草皮空了一块外,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嗯,一切都很正常。 五条悟舒了口气,六神凛问起那堆书时,他心里一紧,回答的速度飞快:“我准备送回去,亲自。” “亲自”的咬字非常重,好像在强调着什么。 六神凛只是微笑,金色的眼中浮现出某种了然,她只说:“带上小猫去吧。” “那当然了!” 五条悟的脸上浮现出小小的得意,“我站在哪里都很引人注目,所以本来就是要带上芝麻的。” 小猫可以降低人的存在,就像一个移动的【帐】,最重要的是——六神凛或者小猫待在他身边,六眼的压力就会减小很多。 “……芝麻?” “小猫的名字啦名字……话说凛你都拥有小猫这么久了,居然没想过要给它取一个名字吗?” 五条悟指指点点,倒反天罡:“你不称职。” 六神凛沉默:“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名字只是个称谓,叫‘小猫’也一样。” 五条悟:“可是你给自己取的名字很用心嘛。” “唔……用心?”六神凛态度迟疑,“不至于吧?” “……不至于?” “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正值冬天,在我的母语习惯里,凛冬凛冬,所以就是‘凛’。” 她摸了摸下巴,想到自己刚来那会脑袋空空的状态,记忆就像被强盗抢走的漏洞手提袋,可以以碎片的样子散落各地,就是不能在她的脑子里。 她连名字都忘记了,到底是怎么给自己取姓氏“六神”的? 是因为…… “花露水。” 她突然说:“我想起来了,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大衣口袋里还有一张超市限时优惠券,我的姓氏就是在那张优惠券的商品上随便取的,是花露水的品牌。” 这个答案有点太荒谬了,五条悟足足被硬控了三分钟,内心满腔困惑终究只化作一句:“……啊???” 太敷衍了! “骗人的吧?骗人的吧!如果真的这么敷衍,还不如跟我姓五条!” 怎么可以只是跟着一个花露水品牌姓啊!名字难道不该好好地取吗? 五条悟不理解,虽然他有想过依照六神凛的性格,“随心所欲”才是最重要的,但他完全没想到可以敷衍成这样…… ——这跟在下水管道捡到一只耳朵受伤的小猫,然后给它取名叫“下水管道的一只耳”有什么区别啊! 六神凛问:“那么在你的设想中,我的姓氏来由应该和什么相关?” “至少要有点渊源才像样吧。” 他说,“凛这么强大,我还以为你的姓氏背后也有什么厉害的历史呢……咒术界不是都有猜测吗,什么隐世家族从未出世,什么传承久远……” 六神凛只是轻笑,显然心情很好。 笑够了,五条悟也缓过来,放空心神坐在沙发上,而后突然感叹一声:“不过,这样取名感觉很酷耶,我也要换名字,就叫……” “就叫五条麻薯!”他眼前一亮,“芋泥麻薯!” “好哦。”六神凛收起录音完毕的手机,忍着笑喊他,“五条芋泥麻薯,这个名字还真是……还真是有个性。” “哼哼,你的‘六神’也不差。” “心、肺、肝、肾、脾、胆各有神灵主宰——我的‘六神’确实不差。” 「心、肺、肝、肾、脾、胆各有神灵主宰」。 五条悟一愣,脑海中突然明悟。 ——这才是“六神”姓氏的真正含义。 白发蓝眼的幼崽顿时恼羞成怒,气到耳朵都红了:“你又骗我!” 所以根本就不是什么宣传单上的花露水品牌! 对上他愤怒的蓝瞳,六神凛没半点骗小孩的不好意思,而是直接伸出手,在他柔软的白毛上疯狂揉搓。 五条悟的脑袋毛茸茸的,小少爷被五条家摆在心尖上宠着,从上到下全是一般人养不出来的贵气。 现在被粗暴的大人一把薅住脑袋,他试图动用咒力进行抵抗,却惊愕地发现咒力像是被上了锁一样,怎么都挣脱不开无形的桎梏。 脑袋上的手越发放肆,五条悟晃着脑袋:“松开!快松开啊……头发都乱了!” “别动。”她的声音突然很严肃,五条悟一愣,只听她补充后半句,“……仪式还没完成。” “仪式?” 还没等到她回答,五条悟浑身一颤,糟糕的感觉从脑袋开始蔓延,下一瞬,他的视角就变了—— 周遭所有事物都变得分外高大。 还没来得及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发现自己的咒力可以流动了,顿时准备给她一发【苍】。 神子抬起手……手、手呢?! 后知后觉地,视野过于广阔的六眼把自己现在的状态忠实地反馈给了他。 是小猫啊。 ……怎么是小猫啊!!! 毛茸茸的白色猫猫站在六神凛的掌心,蓝色的眼睛慢慢浮现出惊恐且愤怒的情绪,整只猫慢腾腾地炸成了一颗球。 “喵嗷——” 六神凛!你到底干了什么啊六神凛! 他怎么连物种都变了!!! 见目的达成,黑发金眼的少女顺手抄起小猫往自己的大衣衣兜里一放,五条猫猫抖了抖耳朵,费劲地扒拉着口袋的边缘露出了蒲公英似的脑袋。 “走吧……噗嗤。” 你怎么一直在笑,你都没停过! 五条猫猫瞬间不满地喵喵叫起来,整只猫在少女的大衣口袋里拳打脚踢,但一点用都没有。 “喵——喵嗷——喵!!!” 混蛋——把我变回来——混蛋!!! 叫声之凄厉,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就好像到嘴的小鱼干突然长腿跑了。 “别急,不是去禅院家吗?” 少女微微弯腰,给五条猫猫递了一根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奶酪棒。 “你确实很引人注目,如果要去禅院家,期间肯定有收到消息的诅咒师过来杀你……所以,还是我带你去吧。” “喵嗷——!!” 那也不至于把我变成猫吧!这根本就是你自己的恶趣味! 六神凛坦然道:“……这都被你发现了。” 和六神凛的院子就隔着两道矮墙和一条窄路,亲眼目睹自家神子变成猫被踹进兜里的全过程,却一声大气都不敢喘的仆从们:“……” 默不作声地低下头,几位仆从假装在五条悟和奶牛猫一起填平的坑那里种着些什么花种,反正就是不敢再往那边看一眼。 但一个个的已经拿出了手机,开始疯狂地给长老发消息。 仆从:长老,悟少爷被六神小姐变成猫了! 负责对接五条悟相关事宜的四长老:……啥? 仆从:悟少爷被她装进口带去里带去禅院家了! 四长老:……不是你等等,什么变成猫?去禅院?去禅院做什么? 仆从看着被五条悟的小型【苍】毁尸灭迹的地方,欲言又止。 仆从:……悟少爷大概是要去找禅院麻烦的。 也就是说,万一禅院家有什么损失,五条家就得做好撇清干系的准备,至少不能让禅院家怀疑到自家头上。 四长老想到六神凛的术式。 不是都把悟变成猫了吗? 花了一番功夫缓了缓,意识到这件事到底有多荒谬之后,他反倒是镇定下来了了,四长老自信道:“不慌。” 禅院认不出来的。 人变成猫这种事,除非有一颗像他这样的大心脏,否则是接受不了的。 直到…… 十五分钟后,利用力量特性穿梭空间的一人一猫就这么出现在了禅院家门口。 如今的咒术界,她也算是个名人。 在她出现的瞬间,门口的禅院咒术师就如临大敌地看着这位面无表情的不速之客。 六神凛的视线很轻,金色的眼中盛着落日的余晖,耀眼刺目,不带着任何热度。 ……来者不善。 侍从不动声色,强撑着心中的恐惧看向那双眼睛,用尽自己最后的职业操守,硬着头皮问道:“六神小姐……您有拜帖吗?” 下一秒,六神凛单手一掏,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了一只白色的小猫崽子。 压缩到极致的咒力能量从小猫的身上迸发,随着“喵嗷”一嗓子,负面能量凝聚的光球就这么朝着禅院的大门砸了过来。 侍从:!!! 侍从双眼一闭,当场被咒力冲击到晕了过去。 禅院家的大门“轰隆”一声,结实昂贵的材料便不堪重负地碎成了一地的残渣。 第24章 赔钱?不可能的! 京都,深山某结界宅院内,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潮湿的空气充斥着整个空间,窗外雨水滴答,室内气氛冰凉沉郁,半晌无言。 晕过去又醒过来的目击者指认了五条家。 ……虽然当时只有六神凛只身一人来到了禅院家的门口,但五条家依旧没办法抵赖。 “四长老,你不是说万无一失的吗?” 语调幽幽地朝着安静如鸡的四长老问出这句话后,五条家主身心俱疲地闭上了眼。 四长老虎躯一震,回答的话小心了很多:“主要是……我也没想到悟用了术式。” 是的,术式。 原本应该万无一失的计划中,四长老已经想好了被找上门之后的说辞。 “悟?什么悟?明明是六神凛一个人去的,你别把锅扣在我们头上!” “谁不知道我家悟乃是尊贵懂礼的神子,他屑于做出这种事情吗?咒术界谁最‘随心所欲’,这不是一眼就能知道事情吗?” 诸如此类的借口在心里滚了好几圈,四长老心想,反正悟也是被变成猫的受害者,怎么样都和禅院即将遭遇的事情搭不上关系……对吧? 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可是谁知道……谁知道呢?五条悟居然用出了【苍】! 哪怕被六神凛变成猫揣在口袋里带走也能用出术式,还直接对着禅院家的大门进行轰炸…… 咒力残秽到处都是,想找借口都找不到。 禅院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找上门来。 五条家:“……” 身六眼已经不在自己手上了,但是六眼犯了错还是要五条家来善后呢。 这也算是悟和家族为数不多的联系了吧。 “禅院家的大门被打坏了,虽然没造成什么是实质伤害,但那毕竟是大门……对吧禅院家来说相当丢脸。” 家主十指交叉,把脑袋搁在上面,深沉道:“关于禅院的指控……诸位长老有何良策?” 大长老沉默一阵,迟疑着问:“所以,家主有什么想法?” 五条家主缓缓开口:“实不相瞒……” 众人的目光纷纷看向他。 “其实……” 众人屏住呼吸,神情莫名严肃。 家主深吸口气:“我一点都不想给禅院家赔偿。” 其余人齐刷刷地松了口气,一张张老脸顿时舒展眉头,大喜过望。 “我们也是!” 众人对视一眼,某种隐秘的视线来回流转,在想什么简直不谋而合。 “不愧是悟啊,小小年纪就狠狠打了禅院家的脸,真是给我们长脸啊哈哈哈!” “他禅院家要什么赔偿?怎么好意思的?难道不该深感丢人把事情瞒得死死的吗?” “就是,连大门都保不住,那不就是没本事吗?!” “现场有悟的咒力残秽能说明什么呢?悟现在又不在我们五条家,全咒术界都知道六神凛带走了悟,他要去炸禅院大门,跟我们有半毛钱关系?” “反正赔偿我们是不会赔的,一分都别想!” “要赔就找六神凛去啊!” 此时此刻,看着死对头遭殃,五条家诸位长老莫名的有了一种爽感,几天的郁结一扫而空,心情极其舒畅。 “还是长老们说话在理……”家主面露微笑,“既然如此,就这么回复禅院家吧。” * 禅院如何反应尚不知晓,另一边,东京街头人群熙攘大街上,六神凛一把掏出了口袋里的小白猫。 小白猫被放在地上,翘起尾巴站在她身边。 “喵?” 怎么了? “原来你去禅院家是做这个的。” 精准爆破大门……虽无人员伤亡,但禅院脸面扫地。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六神凛:“为什么?” 五条猫猫扭过脑袋,眼神游移,假装自己真的是一只听不懂人话的小猫。 “《做一位狠心的老师》?”六神凛漫不经心地说出一个书名。 五条猫猫浑身一僵。 “唔……《如何与新学生相处(禅院版)》?” 五条猫猫顿时炸毛。 他不可置信地费力扬起脑袋看向她,和羞恼的蓝眸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从始至终情绪平平的金眸。 她点出了五条悟自以为完美毁尸灭迹的书名,神色没有半分戳中孩子心思的感觉。 但五条悟感觉自己要冒烟了。 “喵嗷——!!!” 你怎么看见的?明明我的动作很快啊! 六神凛蹲下身,一只手在他的脑袋上点了点,然后手法粗暴地揉了一把。 “我要知道并不困难。” 话音落下,一道流光自少女的指尖窜入白色小猫的脑袋,一眨眼的功夫,五条悟的视线立刻拔高,也从小猫变回了人类的幼崽的样子。 于是原本被白色的毛发遮盖的皮肤分外明显地裸露出来,尚未褪去的红色还充斥着他的皮肤。 大变活人的场景就在东京的街头上演,他们所处的地方却像是完全被忽略的世界罅隙,没有任何人投注目光。 六眼不同寻常的视力范围让他看清楚了自己此刻的样子,五条悟被自己这么逊的样子惊住了,一抬眼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睛,他更是脑海一白,张了张口,愣是没想到该怎么解释自己的行为。 但是…… 他需要解释吗? “我就是觉得很不爽。”他嘀嘀咕咕地扯住六神凛垂在身侧的衣摆,“明明所有人都知道我和凛的关系,禅院家还想塞进来别人。” 他认真道:“我不高兴。” 六神凛嗯了一声:“我很高兴。” 五条悟:? 五条悟:“不行!你不能高兴!” 难道她真的很想接收禅院塞来的学生吗? 他不允许!!! 五条悟非得要在这里和六神凛掰扯清楚,结果还没发力,六神凛就补充了后半句。 “我的意思是,你能因此觉得不高兴,我很高兴。”她声音和缓,“我也不喜欢关系户。” 分明是带着赔偿意味的礼物,禅院家偏要明里暗里地试探她的想法,六神凛不喜欢关系户,就是因为这并非自己亲自挑选的学生。 对她来说,天赋的高低其实都无所谓,她想教只是因为“想”,无关学生是否是个废物。 五条悟问:“但如果你真的教了一个废物,不会感觉很累吗?” “确实。”六神凛轻描淡写,“但世界上的所有人在我看来都是废物。” 五条悟:“……” 小悟指着自己,语含期冀:“我不是吧?” “……你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自己特殊?德、智、体、美、劳……你看看你全占吗?” 六神凛的反问堪称刻薄,五条悟顺着话中的要求回想自己,有些犹豫:“应该全占吧?” “你确定?”拉长音调的反问中似乎带着惊诧,她似乎没想到五条悟这么没有自知之明,“那么具备良好品德的你就该去给禅院赔礼道歉了。” 五条悟:“……那还是算了吧。” “没关系,你可以一直这样没有道德地‘废物’下去,这在咒术界可以活得更好,我不要求你成为一个善人。” 成为善人,或许到时候就下不去手了。 如果他足够自私、心狠手辣、情感漠然、贪婪偏执……成为了一个在幻想作品中实打实的反派角色,六神凛反倒会觉得很欣慰。 六神凛想了想,秉承着已经记得不多的教师职业道德,勉强安慰了他受伤的心灵……虽然五条悟本人并没觉得自己被成功安慰了。 众星捧月的神子从出生就站在最顶端,无数赞美之词如雪花般飞向他,但被评价为“废物”倒是头一遭。 不对……应该是两次了。 还有一次也来自于她。 他没有她想得那么深,只是觉得不应该。 “我不是!” “好吧,那你不是。” 她想,本来也不是。 带着五条悟走了一段路,两人就“废物”的话题聊了一会,直到六神凛停下脚步。 少女拢了拢风衣,把五条悟的手从自己的衣摆处拿走,金色的双眼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店铺。 “到了。” “做什么?” “上次你自己挑选的石头,我们现在要取回来了。”她说,“那是制作礼物的材料。” 五条悟眼前一亮,顿时想到什么,肉眼可见的开心:“礼物是送给我的?” “对。” 第25章 耳饰 五条悟挑选的是一颗天然黄钻,价格昂贵,但确实很漂亮。 对着日光照耀的时候,通透的黄色更像是一种神秘莫测的金。 回去的路上,六神凛带着五条悟,两人顺带去之前那家甜品店,终于点上了一回之前错过的舒芙蕾。 一份芒果的,一份草莓的,还给在家睡觉的芝麻带了一份豆乳的。 幼崽把甜点往嘴里送了一口,顿时被松软的口感给征服:“超好吃的!” 六眼的负担太重,他总是不可避免地要吃甜食来补充能量,但在五条家的时间确实没吃上过这样的甜品。 现代新潮和多样的变化让幼崽目不暇接,他简直乐不思蜀,完全不会想着回到长老们殷殷期盼的五条家。 六神凛也用勺子挖了一口,熟悉的味道顿时充斥口腔,等到东西吃完了,两人才慢吞吞地回了家。 人多的地方,咒灵总是无处不在,面不改色地路过有碍观瞻的一众咒灵后,五条悟眨眨眼,抽出心神问她:“这块黄钻不能直接送给我吗?” “要加工。”六神凛答,“你的眼睛负荷没办法自主缓解,所以需要外力。” 她左耳上的浅蓝色挂坠用了特殊的手法进行加工,变成了可以隔绝信息的绝佳咒具。 五条悟需要这样的咒具,她和奶牛猫都不在他身边的时候,特殊咒具就会起到替代的作用,让他提前觉醒了术式了脑子不至于被烧成傻瓜。 这也是她原本就说好要给学生的“信物”。 “你想要什么样的款式?” 幼崽想了想。 他眼前一亮:“墨镜!” “……你在难为这块体量有限的黄钻。” 五条悟切了一声:“那就看凛自己的心意来好了。” “……行。” * 三天之后,五条悟收到了来自六神凛的礼物——那是一对漂亮的耳坠。 耳坠很朴素,那颗黄钻被分成了两个半圆,和六神凛耳朵上戴着的款式十分相似,圆头针连着银线,最下方挂着被注入力量的本体。 和原本的普通石头不同,当礼物盒被打开的瞬间,六眼捕捉到了不逊于之前所见的力量流转。 他无端想—— 这份礼物真的很用心。 和六神凛随便的性格截然不同……好像在这件事上,她确实守诺地认真准备了一份目前、乃至于未来都对他至关重要的礼物。 “本来是想给你穿成手链的款式,可再怎么切割,那么一块黄钻也不够珠子的数量,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你以后肯定没办法戴上现在正合适的手链。” 清淡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做了三天手艺人的六神凛扫过白发幼崽的表情,又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 五条悟在发愣。 六神凛眉梢轻挑,“喜欢吗?” 被加工的宝石如今变成了特殊的咒具饰品,信息的洪流的在触及饰品周围的空间时就能被主动过滤。 信息组成的喧嚣世界多出了一片净土,五条悟小心地拿着耳坠,眼神亮晶晶地打出直球:“超喜欢的好吗!” 话音落下,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根本戴不了。 “等等……我没有耳洞。” “去打。” “那倒是也行……” 五条悟想直接用针给自己的耳朵来两下,结果实践后发现—— 笑死,根本不能成功。 咒术师的愈合能力好像比普通人高了一大截,身体素质太好,咒力也能被动地加速身体的修复能力,反正他打了好几次都愈合了。 嗯,愈合了。 六神凛思忖片刻:“没办法,看来只能我来。” 还不等问清楚她打算干什么,耳垂就传来一阵刺痛,被磋磨许久的耳垂不堪重负地产生了难言的痛觉,并把这种痛觉真实地反馈给了大脑。 但是……这次确实不一样了。 和上次与奶牛猫合作卖艺的体验一样,五条悟看不见了。 咒力完全无法调动,他又变成了一个盲眼的普通人,愈合能力也跟着被限制。 不知道她是怎么操作的,反正几天之后,这对金色的耳坠终于戴在了五条悟的耳朵上。 对着镜子左右晃了晃脑袋,两个金色的半圆跟着他的动作摇晃。 五条悟非常满意,难得肯屈尊回到五条本家炫耀,收获了一堆震惊的眼神。 一开始,五条悟还以为是他们羡慕。 ——他们当然应该羡慕,这是六神凛亲手制作的咒具,而且是效果最好的,可以最大程度地减轻他的双眼带来的负荷,一般人想要都没有。 独一份,独一份是什么概念,这些人总该一清二楚。 直到四长老没忍住,欲言又止地纠结许久后终于问他:“悟,家族里有手艺上等的咒具师,你戴的耳坠……可以交给家族改造,换个样式。” 五条悟:“……” 五条悟抬高音量:“哈?” 久居深山的封建家族老一辈,审美总是和新潮的年轻人有所不同。 四长老活了大半辈子,心中对于“家族继承人”的标准不说中规中矩吧,至少也要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本来神子悟可以完美地符合长老心中的形象,直到六神凛出现,五条悟的性格和行事作风好像都朝着五条家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向飞驰而去。 至少在四长老守旧的观念里,男人可以戴耳饰,但五条家的下一任家主继承人不可以。 “改什么改?” 五条悟顿时怒了,湛蓝色的眼中充斥着明亮的怒火,“戴耳饰又怎么样?我就算穿裙子都没问题!” “六神凛都教了你一些什么东西啊!”四长老大惊失色,瞬间蚌埠住了,“堂堂五条家神子,下一任家主,怎么能做这种有损脸面的事情?!” 俗话说得好,人都是会折中的。 在裙子的面前,四长老迅速软化了态度。 “耳饰……耳饰就算了,至于裙子……” 身形佝偻的老人浑浊的双眼里顿时迸射出惊恐的光,失声道:“那绝对不行!” “不行?”神子疑惑反问。 “绝对——绝对不行!”回答的语气极其坚定。 于是,五条悟笑了。 半大的孩子,正是人憎狗厌的年纪。 ——甚至还是见识过外界繁华和自家陈腐,又被六神凛的“随心所欲”派影响至深的孩子。 心头咯噔一声,四长老的瞬间有了不好的预感。 “……悟?” 他小心地喊了一声,但五条悟只留给他一个潇洒离开的背影。 一天之后,看着资料上“盲人艺术家组合”重出江湖的靓照,四长老眼前一黑—— 手下人犹犹豫豫拍下的照片里,五条悟穿着一条黄色的蓬蓬裙。 他还戴着那对破耳饰,和奶牛猫一起对着镜头做了个卖萌的表情。 偶然遇见禅院家的高层,对方上来就是一句阴阳怪气—— “还不知道原来五条少主是个这么有活力的人呢。” 四长老:“……” 呵呵,“有活力”。 很难相信这是自家一年前还高不可攀的神子…… 看见这些东西,不亚于让八旬老翁爱上一颗打了药的白菜。白菜还是被强行喂到嘴里的,让人眼前一黑又一黑。 四长老喃喃:“表的。” 禅院高层:“什么表的?你家六眼少主还能有表的?” 四长老双目无神,但脑子挺快:“再问就是……不对,再问也不是你的。” 话说如此,四长老终究还是没挺住,看着资料上最新出炉的五条悟近照,就这么直愣愣地晕了过去。 第26章 特级的【领域】 东京。 清晨的温度很凉,树叶在空中打了旋,飘到了不远处的窗台上,又被骤然打开的窗户给震落。 难得起了个大早,六神凛站在窗边,看向被薄雾笼罩的静谧街道,突然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身为被五条家捏着鼻子承认的“咒术老师”,她水了三个月的课——虽然这并非本愿。 因为需要赚钱,六神凛经常会接任务,冬季已经过去,咒灵出现的频率高了不少。 虽然接不接全凭借自己心意,但酬金实在丰厚,出一次一级任务就够她躺平两个月。 为了确保后续的生活一直富裕,她一口气做了三个月当的任务。 直到昨天,账户的余额达到了可观的数字,她才终于决定把目光放在自己这位“学生”的身上。 “别藏了。” 金色的眼睛缓慢挪到楼下的一棵树上,看似自言自语的话却立刻得到了回应。 树后面探出一个白色的脑袋,五条悟切了一声:“每次都这样,凛就不能假装没发现吗?” 看向五条悟手上拿着的刀具,六神凛沉默片刻,才说:“自欺欺人。” 醒醒吧孩子,何必呢。 那把刀反射的光都到脸上了,她怎么可能没发现。 这三个月以来,五条悟总是尝试“回报”她以“死亡”。 或是暗杀,或是光明正大地发起攻击,他尝试了很多种可能,毫无例外全都失败了。 但“失败”并未让他放弃,反倒是越挫越勇。 六神凛喜欢这种“越挫越勇”。 “你可以熟练掌握「无下限」了吧?” 吃过早餐,身为“咒术老师”的六神凛第一次主动问起有关术式的事情,一旁的白发幼崽回答:“那当然!戴上你给的饰品咒具之后,脑袋的负荷也没了!” 除了用上几次「无下限」咒力容易耗空,剩下的都没什么问题。 六神凛:“那正好。” 五条悟:? 五条悟:“什么正好?” “跟着我去做任务吧。”她微笑,“是时候检验一下你的能力了。” 五分钟后,今井拓也在门口停了车。 * 踏入【帐】中,世界都灰了下来。 咒力充斥着这片被笼罩的区域,最中心的废墟处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这是一栋令人不忍直视的五层居民楼。 墙体已经不再完好,残垣上蒙着厚重的灰尘,碎石满地,楼体的一半已经朝着后侧倒塌,剩下几道连接着钢筋水泥的缺口。 ……很危险。 一大一小两人踏上废墟,在地面的灰尘上留下了清晰的鞋印。 周遭寂静一片,气氛压抑地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 五条悟看着眼前的场景,不由得发出灵魂一问:“咒术师在这里祓除咒灵了?” 打成这样……如果不是六眼清晰地看见里面还藏着个麻烦,他真的以为战局已经结束了。 ——这还是东京吗?这给我干哪儿来了? 六神凛掀起眼皮:“煤气泄露引起的爆炸。” 在外面住了这么久,五条悟当然听说过这个词,也在新闻上看见过相关的事故。 可是…… “这也有点太严重了吧。”他吐槽道,“一般的煤气泄漏事故也没产生这么严重的后果吧。” 「无下限」现在还不能二十四小时全天候展开,他皱起眉头:“……好脏。” “我也不清楚真假。”六神凛轻声道,“任务递到我手上时,资料上写的是原因是这个。” “那场事故死了五十七个人,整个居民楼都着了火,负面情绪太强烈,于是产生了二级咒灵。” 五条悟:“……只是二级?” 六神凛指着场内,攀升的咒力在两人的感知中无所遁形:“我们要是慢一天,估计就一级了。” “算啦算啦,这些都不重要,还是赶紧解决吧。” 五条悟摆摆手,势在必得的眼神径直望向咒力汇聚之处,像一只瞄准猎物的骄傲小猫。 “正好,也让你见识一下我最近的进步。” 他甚至没有往咒力汇聚的最中心处走去,他只是抬起手—— 顷刻间,面容表情就冷淡了下来。 运用最近新领悟的技巧,五条悟升到半空中,居高临下地俯瞰下方的废墟。 在这一刻,他仿佛变回了五条家心心念念的神子,冷漠的视线中不蕴含一丝一毫的情绪。 ——没必要对咒灵有多余的情绪。 湛蓝色的眼睛冷如湖底的冰,体内喧嚣的咒力被主人调动,逐渐朝着指尖流淌而去。 “术式顺转——”他淡声轻语,指尖的咒力磅礴如海,在话语落下的瞬间脱手而出,“——【苍】。” 轰!!! 原本废弃的大楼彻底沦为废墟,咒灵的痕迹被摧枯拉朽的咒力攻击尽数湮灭,如撞上了陨星,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化作一团灰黑色的余烬,随着涌动的气流尽数散去了。 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斗,在六神凛手下磋磨出的实力足以让他对咒灵一击毙命。 身体的咒力也在瞬间被抽空,五条悟有些急促地喘着气,落在了六神凛的身边。 他的衣服上沾着被气流掀起的灰尘,而六神凛的身上干干净净,一点尘埃都没沾上。 但五条悟才不管这些,他兴致盎然,满口邀功的得意:“很不错吧?” 六神凛没看他,情绪十分稳定,冷静道:“你知道自己祓除的这个咒灵长什么样子吗?” “谁关注那些啊!还有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我是不是特别厉害——” “它长着五十七个抽象的脑袋,整个咒灵都是灰黑色的,没有腿,移动方式的用身体蠕动。” “都说了我不关心这些……这么恶心的东西,凛为什么要了解的这么仔细啊……” 六神凛轻笑一声。 她意味深长:“你要不回头看看呢?” “什——” 眨眼之间,天地倒转。 周遭气温突然拔高,两人就这样陷入一片火海。 热浪一阵阵地汹涌而来,灼热的温度炙烤着猝不及防的两人,浓烟铺天盖地地充斥着整栋大楼。 五条悟睁大眼睛:“我明明没看见后面有东西!” 咒力的痕迹也确实消失殆尽了,怎么看都已经祓除成功了,怎么还能出现这种篓子? 但是很快,愤怒和懊恼的情绪就另一种兴奋的情绪替代。 “真狡猾……这是【领域】吧?所以咒灵其实是伪装成的二级的……特级?” “是你现在还无法解决的强度。”六神凛道。 可五条悟却骤然露出一个愉悦的笑容:“第一次出任务就遇见这么刺激的东西,好耶!” 六神凛提醒他:“你会死。” 五条悟头也不回:“那不是还有你吗?凛不会让我死的吧?” 身后可疑地静默一瞬,五条悟的眼睛唯独无法窥探她的表情。 【领域】复现了出事的场景,煤气泄露导致爆炸,而后安眠乡成为六神凛张了张口,他只听见她说:“悟,你■■■■……” 什么? 轰—— 爆炸声骤然响起,遮住了剩下的声音。 六神凛说了什么? 他转过头去,六神凛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凛?” 空荡荡的,没人回答。 第27章 血海与耳坠 “留在这里……” “救救我……救救我……好痛苦……” “可以不走吗?” “留下来、留下来……” “我想活着……让我活着……” 浓烈的渴求化作挥之不去的絮语,咒灵的呢喃在耳边反复,它卑躬屈膝、小心翼翼地请求着,不甚清晰的几个字句都带上委屈的尾音。 六神凛还没说完那句话,在一场转移视线的爆炸之后,她就出现在了全新的空间里。 好像从领域的最外层来到了咒灵所在的最里层,这里依旧是高温和我热浪,但原本消失无踪的气息却骤然之间显现,丝毫没隐藏自己。 六神凛想到自己刚刚降落的那段日子,在找寻记忆的过程中情绪失控出现的产物,落日熔金的眼里没溅起分毫的波动。 五条悟不见了,代替他站在她面前的,是这次任务最主要的祓除对象,官方资料上写的—— 「诞生于对“意外与火焰”的恐惧中的特级咒灵」。 咒灵五十七颗脑袋艰难蠕动着来到她的身边,灰黑色的身体在地面留下深深浅浅的残秽。 它越是靠近,原本状若呢喃的轻语也变得越来越急切,等到它终于爬到六神凛的脚边,那声音已然歇斯底里,尖锐地刺着听者的耳膜。 “救救我!!我不想死呜呜呜呜呜呜……救我!救我!救我!” 五十七个脑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哭声与尖叫交织成刺耳的音浪,荆棘攀附着人骨筑起围墙,炽热的红色从火焰变成鲜血,原本完好的脑袋也在哭声中变化…… 成为血肉模糊的惨状。 孩子没了半颗脑袋,男人的眼睛掉了下来,女人的耳朵渗着血,老人的面皮被烧毁…… “救救我!救救我……” “好痛……烧死我……放过我呜呜呜……” “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杀……救……救我……” 灰黑色的躯体蠕动着渗透出鲜红的血液,血腥气铺满了整片空间,血液如潮水般浸透了这个空间,慢慢攀附上六神凛的脚尖、小腿、膝盖。 金眼少女扯了扯嘴角,而后收敛情绪,只是面无表情站在漫天血水中,看着阴暗蠕动的咒灵,语调很轻:“……他被藏到哪里去了?” 可即便吸收了五十七个人,咒灵也没能诞生出多余的思考能力。 鲜红色的世界一片嘈杂,蠕动的躯体来到她的脚边,又在瞬间炸开一片血花。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救我、痛、救我……” 血色还想继续往下蔓延,在炸开的血雾之后,六神凛的周遭出现了一片真空。 她轻抬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体积不大的咒灵,阴暗蠕动的咒灵发出刺耳的尖叫声,男女老少的头颅开始腐化,还剩下眼球的脑袋们却都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死死的盯着六神凛。 和那双金眼对视的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的恶意铺天盖地地从少女的身上散发,不能直视、无法聆听、巨量的幻觉顿起,如梦似幻的痛苦冲刷着蠕动的怪物。 咒灵具有趋利避害的本能,成长到特级之后,这种本能应该比一般的咒灵更加强烈,可此时此刻,它分明恐惧到颤抖,动作却没有停下。 残破的身体部分炸开的瞬间,领域不稳地晃动了几次,空间的边缘出现破碎的红光,露出外层的火海。 腥臭的血水顺着裂缝倒灌出去,咒力的躁动中,裂缝又缓慢地蠕动着愈合,鲜红的空间再度封闭。 咒灵违背本能地克制住了逃跑的冲动,忤逆恐惧的存在朝着她伸出蠕动的四肢。 人骨与荆棘的高墙不攻自破,溃不成军地化作糜烂的血肉,慢慢被血水融合。 “救……六神……六神……凛……” 顶着不可直视、不可聆听的巨大压力,咒灵呼唤着她的名字。 它匍匐在血海中摇尾乞怜,五十七的脑袋齐齐哭泣,尖锐地悲鸣,仿佛这里不是优势在它的领域最内层,而是什么炙烤着它的人间炼狱。 ……真奇怪啊。 六神凛困惑地歪了歪头,看它的目光就像瞥视一只会喊她名字的奇怪蚂蚁。 “你知道我?” “救救我……” 头颅们齐齐发出呜咽的哭声,悲鸣交织在血色的世界中,成为常人无法忍受的剧烈冲击。 但身为站在场上的唯一一个人六神凛甚至没有改变任何表情。 没从咒灵的口中得到回答,于是她抬起手,在头颅们层层环绕的最中央处,从指尖释放出力量。 噗呲一声,就像以剪裁肉,一道豁口由此打开。 黏腻的黑色血迹从内部迸射而出,又在即将溅到少女脸上的时候被什么反弹,哗啦啦地流了一地,把原本充斥空间的血水染成更深沉的颜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放过我……六神……放……”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呜呜呜呜呜……” “我不是自愿的,救救我……” 血海瞬间被烈焰蒸发殆尽,咒力如罡风一样在领域内横冲直撞,紊乱如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世界静谧之后,刺破耳膜的尖锐哀嚎在瞬间盖过了恐惧的浪潮,内里被剖开的瞬间,咒灵蠕动的动作变成激烈的反抗,可它被又慑在原地,连挣扎起来的幅度都是被怜悯的自由。 这只咒灵很反常。 六神凛见过这样的咒灵,在她捡回记忆碎片的时候,没控制的负面情绪形成过这样的咒灵。 她的情绪滋养咒灵,而咒灵趴在她的脚边,妄图伸出姑且被称之为“手”的肢体触碰她的脚尖。 可还没到那个时候,六神凛就会直接碾碎咒灵的躯体,面无表情地看着诞生于自己情绪的丑陋怪物化作飞灰。 但这只又不一样。 腥臭的味道充斥着鼻腔,咒灵身上的五十七颗头颅是亡者的证明。 亡者。 资料上说,那是死在那场爆炸和火海中的人。 但如果真的如资料上所说…… 为什么咒灵会知道她的名字呢? “好啊。”她弯起眼,语调在一瞬间柔和如风,“我送你解脱。” 火海开始剧烈摇晃,滚烫的气流打着卷,携带有毒气体试图侵扰她的感知,又因无功而返不甘心地环绕周围。 可感知到从指尖上缓慢呈现的力量,咒灵却安静下来。 直到那样的力量进入身体,【领域】内部摇晃地越发剧烈,血色流淌而出又被热浪蒸发殆尽,如此循环往复,四处冲撞的咒力成为了无法躲避的雨。 有什么东西被夺走了。 交织的恐惧化作缠绕自身的人骨,落日熔金的眼睛看向颤抖却一动不动的咒灵,就像行走于时间之上的神明注视世界上由苦难铸造的悲剧。 世界一片静谧。 而一个焦急的声音却闯入了这片血海与烈火铺就的空间—— “凛!!!” 脚步声踏着血海急促地朝着她的方向走过来。 穿着蓝色连帽衫的白发神子终于找到了突破外层领域空间的办法,压缩全身的咒力给空间打出一个豁口。 他当机立断地进入了内层领域,就看见这样一副场景。 原本急促的脚步在看见她时逐渐慢了下来,六眼分明看见咒力流淌的最中心,那只咒灵的力量已经开始变得微弱。 【领域】的晃动更大了,他几乎站不稳,湛蓝色的眼睛盯着前方,六神凛终于转过头。 五条悟神情凝滞了。 【领域】终于支撑不住,从腥臭的血海中,蛛网般的纹路爬上整个空间。 霎时,【领域】如玻璃碎片般破裂。 天光倾泻,血色迸裂。 金色与蓝色对视的瞬间,她弯起眼,语调都柔和了下来:“悟。” 五条悟直愣愣地看着她。 “凛……”他问,“为什么要哭?” 在【领域】消散后的废弃大楼,天光乍泄的地方,她站在那里,左耳淡蓝色的圆珠耳坠晃了晃,似乎有光芒一闪而过。 六神凛没有回答。 死后的咒灵化作飞灰消散在脚边,天光照耀下,终于露出了闪闪发光的余烬—— 走近一看,一只耳坠躺在地面上。 那是一只淡蓝色圆珠耳坠,和六神凛左耳上戴的别无二致。 “很意外吧。” 六神凛语调很轻,“这是属于我的东西。” 温热的液体从眼眶中流淌而出,她的表情却堪称冷漠,宛如事不关己的旁观者放任不受控的生理宣泄。 “它丢了这么久,现在又出现在一只咒灵的体内,强留住五十七个人的灵魂,最终产生了这样的怪物。” 五条悟并不笨。 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什么:“所以,这次任务确实有问题。” 他就说呢,什么东西可以绕过六眼的感知? 原来有六神凛亲手制作的咒具……那就不意外了。 第28章 上学与挂路灯 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六神凛没了记忆。 过往模糊成斑驳的色调,在六神凛的脑海中形成记忆的缺口,她根本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更遑论耳饰的数量是不是少了一只。 五条悟哇哦一声:“我一直以为你戴的耳坠就是单边的款式。” 见六神凛没动,他主动上前捡起了那只孤零零躺在地上的淡蓝色圆珠,珠子的质感很奇妙,入手冰凉,材质并不是耳坠常见的。 “给你。” 他眨眨眼,向陷入思绪的六神凛递送手上的东西。 六神凛罕见地慢了半拍,她有些恍惚地接过耳坠,然后直接放在了外套的口袋里。 经过这么一打岔,六神凛的情绪一瞬间敛入了心底,本就浅淡怪异的悲伤消弭殆尽。 她视线微微下移,看向五条悟邀功的眼睛,终于说:“……悟,你做的很好。” 虽然不能直接打败咒灵,但找准时机让特级咒灵的外层领域出现缺口,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已然是一件相当不容易的事情。 “也不看看我是谁?我一直都做的很好。” 五条悟拉住她,轻快的略过这个话题:“走吧,该回去了。路上顺带去吃一些甜点怎么样?” 【帐】随着咒灵的消散而消失,废弃老居民楼已经彻底坍塌,徒留一地的废墟。 两人踏着废墟走出去,一个兴致勃勃,一个心不在焉,就那样离开了这里。 今井拓也启动汽车,朝着市区的方向行驶。 在他们离开之后,满地的废墟迎来了两位新的访客。 头顶缝合线的总监部高层“渡边”缓步来到了现场。 “真是惊人。” 他喟叹道,“这样的力量,要是能为我所用就好了。” “你可别阴沟里翻了船。” “你要是快死了,也别想着我会救你。” 白发妹妹头的和服少年好意提醒,说出的话却带着讽然:“大费周折要我找到那个耳坠,又献祭了五十七个人,结果全都是白费功夫,你什么都没得到。” “怎么会什么都没得到呢?” 渡边的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假笑,这假笑却在看见现场时又真挚了不少。 “你看——” 渡边指着寂静的现场中留下的残秽,“至少这一次,我们得到了她的咒力样本。” 以前祓除咒灵,六神凛的残秽都留不下来。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咒灵总是在眨眼之间化作飞灰,总监部根本无法从现有方法中探寻到有关六神凛的信息。 但现在不一样。 白发妹妹头少年语调漠然:“区区一点残秽又不能让她死。” “但咒力残秽却是身份的证明,每个咒术师独一无二的。” 少年皱眉:“所以呢?” “所以要做某些事情,就会变得很简单了。” 他总喜欢打这样的哑谜,话不说清楚,但听者也无意深究。 只要计划还在顺利推行,他就无所谓这个活了上千年的合作伙伴还想做些什么。 * 进入市区之后,六神凛带着五条悟去了甜品店。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好,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要喝饮料吗?”五条悟看着菜单上的样品,“这一家还有葡萄汁和牛奶诶。” 六神凛摆摆手:“随便你吧。” 于是五条悟点了一杯全糖,一杯少糖,然后开始物色起甜点。 草莓巴菲? 来一个。 芒果慕斯? 来一个。 舒芙蕾? 这必须要。 十五分钟后,挑挑拣拣的五条悟终于点完了单,把菜单往六神凛的手中推了推。 六神凛回过神,随便瞥了一眼,瞬间就顿住了。 她面色惊奇地望向五条悟,“这么多?” 林林总总至少十样,他真吃得下? “又没什么关系~”幼崽摆摆手,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我喜欢!而且实在吃不完可以打包带回去嘛。” 六神凛反问他:“你不会打算把甜品当饭吃吧?” “嗯,不可以吗?” “……”少女可疑地沉默一阵。 “我不会阻止你,但姑且还是提醒一句——你的无下限如果没有武装到牙齿,那你必定蛀牙。” 尚未经历过蛀牙的痛苦,五条悟云淡风轻:“不可能啦,我很快就能把糖分消耗掉的,都等不到蛀牙。” 于是话题就此结束,六神凛点了一份蛋挞和一份草莓大福,然后结束了选择。 一个小时后,五条悟双眼发直地看着餐桌上剩余的甜点,脑袋往后一仰,靠在椅子上幸福的眯着眼。 五条悟:(  ̄▽ ̄)σ 甜点还剩下一半,他嘿嘿道:“等我休息会……剩下的都打包回去吧……” 好开心。 这种吃吃喝喝还没有那么多规矩的生活简直太棒了。 虽然时不时就要面临生命危险,偶尔还要去三途川走一遭,但这都不是什么大事! ——外面的世界可比刻板、封建、又陈腐的五条家好多了! 五条悟这么想着,还以为快乐的日子可以持续很久。 直到甜品桌对面的六神凛突然提起一个话题。 “说起来……”她想了想,“悟,既然你的大脑负荷问题被解决了……” 五条悟坐直身体,眨眨眼:“怎么了?” “——是不是应该去上学了?” 上学。 五条悟诧异地睁大眼睛:“我不是正在上学吗?” 长老授课教授咒术界常识和他体术,六神凛教导咒术运用,这不就是上学吗? “这不一样。”刻在dna中的执念发挥作用,“你的族学是没有学历的,但去上学就能获得学历。你得去专门的学校和其余同龄人一起念书,这才是‘上学’。” 六神凛强调道:“学历是很重要的。没有学历,未来的社会将会寸步难行。” “可是我以后会继承五条家成为新的家主,真的寸步难行吗?” 他眨眨眼,在这段时间的生活中很快掌握了社会的真谛,“钱才是通行证吧?” 六神凛:“……” 六神凛冷笑一声:“我差点忘了,你可是个资本家继承人。” 五条悟缩了缩脖子,虽不明所以,但直觉还是让他害怕:“所以‘资本家’是什么?” “是活该被挂在路灯上的存在。” 五条悟:“……” 反应过来“被挂在路灯上”到底是什么意思后,五条悟眨巴着眼睛,湛蓝色的眼瞳弥漫起一层薄薄的水雾,“你真的忍心吗?” 他的声音都软了下来,就像一只对你翻肚皮的可爱小猫。 蓬松的毛发和湛蓝的眼睛相得益彰,六神凛心冷如铁,周遭注意到这边的人却连心都化了。 ……为什么这种事情变得这么熟练啊? 六神凛:“我没说要把你挂路灯上。”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做出了冷酷的判决:“但你要去上学。” 本来还不想管的,现在想想……就该让他多吃一点学习的苦。 五条悟睁大眼睛,被她突如其来的强硬态度给镇住了。 虽然不知道具体的学习内容是什么,自己心里其实也没太排斥体验普通人的学习生活,但片刻后,他还是扯着嗓子反驳:“我才不去上学!” 声音之凄厉,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这是谁家孩子?” “长得还挺可爱的,怎么这么吵?” “可能孩子都不想去上学吧……哈哈,我家的也是这样。” 周遭人的窃窃私语其实很小声,但架不住咒术师听觉敏锐。 六神凛:“……” 六神凛定了定神,尴尬的感觉扑面而来,她几乎想要假装不认识他,可半晌后还是说:“悟,你吵到别人了。” 五条悟是个社交恐怖分子,因为骄傲、身份尊贵,所以不必在乎任何人的眼光。 而六神凛是个社交恐惧症,她不想成为视线的焦点,那种感觉简直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五条悟眨了眨眼。 意识到她的不情愿,他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你是不好意思了吧?是吧是吧?” 从没发现过她这样的一面,五条悟顿时心情舒畅、扬眉吐气,想到当时和奶牛猫卖艺六神凛还得有隐去身形混在人群中…… 所以果然没错吧! 她就是不好意思! 下一秒,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五条悟一脚踩在凳子上,振臂一呼:“全体目光向我看齐——” 这家甜品店开在繁华地带,还有不少极受欢迎的招牌样式,现在正值周末,来往人数不少。 五条悟这么一喊,确实吸引了绝大多数人的视线。 疑惑的目光如雪花片般飞过来,五条悟洋洋自得:“我宣布个事——我身边这位六神——唔!” 再一晃眼,他就被挂在了东京街头的路灯上。 五条悟:“……” 糟糕,身上的咒力都用不了了诶。 第29章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六神凛让店内的所有人永远失去了这三分钟以内的记忆,然后封了五条悟的咒力,把他挂在了东京街头最近的一个路灯上。 连帽衫的帽子往路灯上一勾,上好的布料还不容易断裂,五条悟不至于有生命危险,自己也没办法下来。 他挣扎了一下,没有用,而街头熙攘的人群路过他就像路过空气一样自然。 ——他无法被人发现。 自己又下不来。 五条悟愣了愣,而后扯着嗓子喊:“那些甜品还没打包呢!凛——记得把甜品打包带回去——” 他晃了晃自己的身体,就像一个被风吹动的晴天娃娃。 可惜没人能注意到晴天娃娃随风飘荡的英姿,五条悟荡了许久,玩累了,又开始懒洋洋的享受着太阳。 别说,还挺惬意的。 六神凛没来这里看他。 他遥遥看见她带着打包的甜品径直坐上了今井拓也停在外面的车,不知道说了什么,而后今井拓也一脚油门,车子直接开走了。 五条悟:“……” 五条悟:“你这个混蛋——有本事就把我放下来!” * 带着打包好的甜品离开时,今井拓也好奇地看了看六神凛的身边。 他随口问:“悟大人呢?是不和我们一路回去了吗?” “对。”六神凛脸色不太好,“回去。” 很有眼色的今井拓也意识到她情绪糟糕,顿时不敢多问,一脚油门启动了车子,把繁华的大街逐渐甩在了身后。 虽然隐约听见有熟悉的声音在骂什么“混蛋”,但……那应该是错觉吧。 对,没错,肯定是错觉。 尽力忽视异样的感觉,今井拓也目不斜视,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汽车平稳的在路面上行驶了一段距离后,之前那家甜品店已经彻底远去,在确认五条悟看不见的地方,六神凛突然开口:“转弯吧,这次不回去。” 今井拓也:? “那您要去哪里?” “咒术总监部。”咬字很轻。 说这个地点的时候,她的心情已经恢复了正常。 可今井拓也无端心头一凉,熟悉的感觉突然爬上背脊,带着毛骨悚然的威胁感。 不敢多问为什么,今井拓也忙不迭点头:“明白了,我这就调转方向。” 六神凛只主动去过咒术总监部一次。 因为不满,她下手杀害了咒术总监部接近四分之一的高层,然后扬长而去。 ……最后一点事也没有。 今天这一趟会发生什么,今井拓也都不太敢想。 反正他也已经华丽丽地宣布了脱离【窗】,从此和咒术总监部与【窗】没有一点瓜葛,就跟着六神凛干了,但某些方面,他的直觉准的可怕。 六神凛绝对不好说话,今井拓也深知她的危险,也大概明白接下来的行程绝对不是什么合家欢发展。 ……大概是这次的任务有什么事发生了。 这是总监部给的资料,明面上六神凛还是一个正在接任务赚钱的自由咒术师,所以出任务流程也和一般咒术师没什么区别。 但也正是这一点才让今井拓也确信——肯定是资料或者情报出了什么问题。 否则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六神凛要突然决定去咒术总监部……去看一群皮都皱了的老人聊天吗? 开玩笑! 汽车终于开到了总监部的山脚下,树木长得很茂盛,环境阴暗潮湿。 石板路上生了青苔,阳光透不过密林,她身着简单的风衣,踏着石板往记忆中的方位走去。 “我记得有结界需要……” “不用。”她打断道,“你在这里等我。” 总监部的结界需要有特定的方法解开,但六神凛也可以选择直接破坏。 她本来就是来找麻烦的,也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把那些人给得罪——要说得罪,也已经得罪过不少回了。 等触及某个特殊的能量场后,六神凛抬起手。 掌心和结界相接触的地方涌动着耀眼的金光。 结界不止一层,贪生怕死的家伙总是需要给自己的生命多上几重保障,但没关系,对她来说都一样。 和祓除咒灵的方法别无二致—— 接触,汇聚力量,然后击破。 砰—— 就像一块巨大的玻璃被巨力刺破,蛛网般的裂痕逐渐布满了整个外层结界。 都不需要她再动手,顺着裂痕,结界自然而然碎成了渣渣。 暴力突破结界的事情,几十年来就这么头一遭。 上回她还是被请进去的,结界完好无损,也就根本没人意识到天元的结界术完全拦不住她。 敌袭的警报瞬间拉响,无数咒术师提着咒具冲出来,动作迅速而敏捷。 “诅咒师袭击!!” “快、快去保护大人——” “天元大人的结界碎了?!” 一群咒术师心中骇然,更加认定诅咒师有备而来,可在看见破坏结界的罪魁祸首之后,所有人的脚步都顿住了,一副愣住的样子。 等等…… 黑发,金眼。 左耳上挂着一个蓝色的圆珠耳坠。 看他们的眼神跟看狗一样。 一个熟悉的身影逐渐浮现在脑海,并和眼前这个人产生了重合。 咒术师们大惊失色,一个个都想破口大骂。 ——这特么不是六神凛吗?! 这活祖宗又来了?! 外层结界碎了,里面还有两层。 隔着结界,六神凛弯起眼睛:“诸位,好久不见。” 一群人跟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看着她。 “我有点事情想要询问,叫你们高层出来可以吗?” 语气相当和缓,但手上动作却不是那么有耐心。 三言两语之间,第二层结界以相同的方式应声而碎。 诸位咒术师:“……” 你这是想要好好谈谈的样子吗?!你不要过来啊!!! 一时之间,难言的沉默开始蔓延,气势汹汹的咒术师们内心懊恼不已,纷纷觉得自己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碰上她。 众人对视一眼,无声的眼神交流开始了。 六神凛却没什么耐心,冰凉的视线环顾了面前这群无言的咒术师,半晌后,她又一次露出微笑。 咒术师们眼神游移,巨大的压力让僵持的氛围更上一层楼。 你别笑了我心慌啊.jpg 在场咒术师,有一个算一个,全是上次总监部惨案的幸存者,亲历那件事后,无一人不对她心生恐惧。 一想到高层死了那么多,好不容易有个活着的 ,却连话都说不出来,就像是触犯了未知的禁忌,拼着性命把“异端”二字说出口就暴毙身亡…… 这件事因为总监部的面子被藏着了,但在场的亲历者都清楚。 所有人每当想起这件事,都忍不住打个寒颤。 六神凛的指尖于第三层结界上跃动,她轻点着对诅咒师来说极难攻破的结界,每点一下,在场人的心都跟着颤抖了一下。 不行! ——要是真让她把结界都弄没了,遭殃的就是他们了!!! 终于,还是有一个人顶住压力站了出来。 那人颤颤巍巍:“请问……您要找哪位高层?” 六神凛:“今井拓也从谁那里拿的任务资料?” 派发任务向来是由总监部安排给【窗】做的,但会挂名在某位高层的名下。 那位高层就是负责人。 咒术师们面面相觑。 是谁来着? “是……”一个人脑海中灵光一闪,赶紧回答,“是加茂!加茂家的一个长老!叫加茂利哉!” “我、我这就去叫人!!” 他说完一溜烟离开了,徒留剩下的咒术师和六神凛继续僵持。 剩下的人不敢去送菜,但好在六神凛也停下了继续毁坏结界的动作。 结果那个咒术师来到高层所在的地方,着急忙慌的推门而入时,却被空荡荡的会议室弄傻了眼。 ——天杀的那群怕死的老东西! 他不由得悲从中来,抱着赴死的决心回到了结界的最边缘处,对上同僚们希冀的目光。 “加茂长老呢?” 那人讪讪道:“全走了……” 众人:“……” 悬着的心终于还是死了。 ——天杀的那群怕死的老东西! “哦?是吗。”六神凛语气凉凉的,指尖发力,最后一层结界摇摇欲坠,“有人离开?我怎么没看见呢。” 结界的出入口只有这一处,六神凛就站在这里,接连毁掉了两层结界,也没见到一个人在她的眼皮底下溜走。 那人恍然大悟:“我急昏了头忘记了……六神大人,请您稍等,这次我必去把加茂长老给带过来……” 反正他也不是加茂家的人,得罪一个长老也是迫于无奈,加茂也不好发难。 “不用了。” 最后一层结界终于还是没撑住,突破那个极限之后,它就径直化作了无数纷纷扬扬的碎片,还没落在地上就散去了。 众人:“……” 六神凛往前走了一步。 咒术师齐刷刷退了一步。 六神凛又往前走了一步。 其余人又齐刷刷退了一步。 直到退无可退,终于有人忍受不了,抱着“早死晚死,反正都是要死”的心情,提着刀上前大呼一声:“不过一个平民,我背后站着的可是禅——” “让开。” 那人愣了一下。 六神凛失去了耐心,没人看见她是如何行动的,她只是站在原处,那位禅院家的护卫就化成了一滩血雾,随着山风飘散了。 目睹同僚的惨死,众人骇然地抬眼看向她。 “你、你……你私自残害咒术师性命、触犯了咒术界的规则!” “我警告你,总监部可以为你原谅一次,但这种特例绝无可能有第二次!!” “你……要是敢动手,绝对会被打为诅咒师!” “异端!异端!!!” 六神凛:“那又怎么样?” 一句话,终结了这场单方面的指责。 六神凛很确信自己不是个正常人,但眼前这些东西,还有躲藏在里面不敢出来的那些……只能说是一丘之貉,没比她好上多少。 “既然谈不拢,那就都去死好了。” 在这句话说完之后,在场众人齐齐愣住,然后有一个是一个,全都撒开腿做猢狲散状狂奔。 在场众人又不是傻的。 笑死,就算是因为护驾不力被打为诅咒师也比直接死在这里强吧? ——又不是活不下去,丢了工作以后还可以去黑市挣钱啊! 但命要是没了,那就是真没了。 现在的咒术界,没人认为六神凛不敢下手。 她随心所欲,在咒术界的规则里杀了个七进七出都好端端的,现在手上还拿捏着六眼这张牌…… 不说其他家族势力,五条家肯定是捏着鼻子也要护着她。 打?打什么打?送菜吗? 于是六神凛来到了会议室。 这里就是高层所在的地方,和之前不同,现在的屏风后面连灯都灭了,看起来没有一个人在场。 逃去哪里了呢? 六神凛漫不经心地抽出一旁刀架上的太刀。 利刃划破空气的声音迅疾而猛烈,下一瞬,一个不起眼的屏风就被劈开了。 满脸沟壑的老人身形猛然一颤,眼中的恐惧犹如实质。 “别……别杀我!你不是想知道加茂利哉在哪里吗?我知道!我告诉你、我告诉你……只要你不杀我……” 六神凛冷眼看着他。 那人伸出枯槁的手,颤颤巍巍的指向了旁边桌上一个小花瓶。 “那是个小机关……拧、拧动它……” 他剧烈的喘着粗气,胸口上下起伏严重,似乎还没有缓过来,但已经在尽力冷静。 他抬起右手,很费劲的指向一边的墙壁。 “拧动它……那边……就会打开暗门。” 依照他说的话,六神凛做出了相应的举动。 吱嘎一声轻响,在潮湿阴暗的环境中久未见太阳的木门摇晃出一道小缝。 门,开了。 六神凛握着刀,劈开了那扇门。 她最后转头看了那个指路的高层一眼。 “真是心虚。” 她哂然轻笑,“我还没说是什么事情,一个个的倒是都躲起来了,原来是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啊。” * 此时此刻。 奶牛猫路过挂着小资本家的路灯,和五条悟对上了视线。 五条悟晃了晃身体:“帮帮我,芝麻先生!” 奶牛猫黑白相间的脸上出现了实质化的嫌弃。 它嘴角抽动:“活该。” 第30章 实况转播 夕阳西下,五条悟坐在房间跟奶牛猫分着甜点。 因为承诺了分自己一半的甜点给奶牛猫,所以小猫大发慈悲地拯救了被当成晴天娃娃被挂在路灯上的小资本家。 五条悟的眼神亮晶晶的,下来的瞬间就双手叉着小猫的胳肢窝转了一圈。 他:“谢谢啦芝麻~” 小猫:哼.jpg “这个世界离开的小猫可怎么转动啊(那种语气)!” 总而言之,一人一猫回到了家,五条悟信守承诺,拿出了自己的甜点。 六神凛虽然人没有回来,但至少让今井拓也帮忙捎带了他们打包的甜点心,他回来的时候那些东西都放在冰箱里,好端端的,一个没少。 五条悟蒯了一勺慕斯送进嘴里,和奶牛猫交换着情报:“你的意思是……凛去了总监部?” “是哦。” 小猫咬了一口甜腻腻的麻薯,幸福的眯起了眼睛,“饲主要去算账啦,你们这次的任务根本就不是正常的,这是被坑啦。” “不要用这样轻松的语气说出这种事实啊,听起来真的很火大诶。” 五条悟抬手试图拍拍奶牛猫的脑袋,手还没伸过去,就被敏捷的小猫一爪子抵住了手。 软乎乎的肉垫靠在手掌上,五条悟没忍住捏了捏,奶牛猫又飞速地收回爪子,用不赞同的眼神看着他。 它用陈述的语气说:“你真是变态。” 五条悟:“也不要用平静的语气说出这样的污蔑啊!” “污蔑?你确定?” “我明明是个很正常的人,哪里像个变态了!” “你捏了我的肉垫!” “所以呢?” “饲主都不会捏我的肉垫!” “她真不是人!”五条悟愤愤,“居然这都忍得住!” 奶牛猫嘴角抽了抽:“我认识的人里,只有你一个是这样的变态。” 小猫的目光环视五条悟家中些被派来照顾神子的仆从,猫猫爪子一指—— “他们甚至连我的毛都不会碰!” “那是他们不敢!” “……” 停止无意义的争辩,奶牛猫率先安静下来,它以揣着手手的姿态窝在麻薯的旁边,叹了口气,又人性化的摇摇头。 “……我居然在和一个小孩争辩这种问题。” “……” 五条悟也安静下来,同步的叹了口气。 “……我居然在跟一只猫争辩这种问题。” 一人一猫纷纷沉默,假装若无其事的各自吃了一口面前的点心,才状若无意的把话题拐了回来。 “咳咳……所以凛去找总监部有结果了吗?” 奶牛猫摇头:“还没有呢。” 小猫的语气中不乏有看好戏的恶劣,还带着三分对总监部那群人怕死程度的鄙夷。 “都毁掉结界了,还没人肯站出来。饲主找过去时,一群口口声声说着要保护总监部大人们的护卫都逃了。” 五条悟哇哦一声,双眼一亮:“这么有乐子?” “是啊。”奶牛猫晃晃脑袋,又伸了个懒腰,才把自己看见的实时画面继续转播,“啊……找到人了。” “就一个,藏在屏风后面抖得好厉害。” 奶牛猫百思不得其解,随口猜测:“他是不是被其他高层排挤了?怎么其他人都躲在暗门里,就他一个在外面。” 五条悟听的津津有味,恨不得代替奶牛猫看见那些画面,急急忙忙便催促:“接下来呢?后面到底怎么样了?” “饲主进入了暗门……” “然后呢?” “还在走。” “……现在呢?” “还没到终点。” “……那群人也太能藏了吧。”五条悟无语。 六神凛走了许久,奶牛猫也跟着看了许久,终于见到了一点光亮。 暗门打开之后的长甬道居然通向另一处和室,奶牛猫惊呆了。 它感叹道:“你们人类真厉害。” 五条悟:“……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倒是快说啊!” “饲主找到人了。”在共享视野中看着那些人惊恐的视线,奶牛猫一一说,“唔……禅院家,加茂家,五条家……居然都有诶。” 小猫骤然转过头,定定的盯着他:“有一个五条家的人,我认得他衣服上的家徽。” 五条家的人,密谋对少主的老师出手? 五条悟的神色骤然冷了下来:“我知道了……还有吗?” “在看呢。” 小猫舔了舔爪子,又重新趴了下来。 * 经过长甬道来到新的和室内,六神凛提着刀,和一群手无寸铁的老东西们对上视线。 她微笑:“好巧啊,没想到随便逛逛就遇上了你们呢。” 高层们:“……” ——巧? 你的意思是你刚好弄碎了三层结界,还刚好进入了总监部会议室,甚至刚好发现了那个小花瓶里藏着的机关,刚好进入了暗门,刚好来到了这间和室?!! 这是“巧”,骗谁呢?! 六神凛甩了甩锋利的刀尖,“原本我只是想找那个派发任务的高层,叫什么来着……哦,加茂利哉。” 金色的眼睛环顾这些人的脸,她故作惊讶:“加茂利哉在吗?” 老橘子们吓到大气都不敢喘,但已经习惯了身处高位高层极其好面,强行压抑着自己的恐惧,硬着头皮说:“六神凛……你罪无可恕!” “如此冒犯我们的威严……咒术界是不会放过你的!” 噗呲—— 刀尖没入胸腔的声音让所有人睁大了双眼。 被捅伤的高层捂着心口,后知后觉感觉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你……”居然真的…… 他不是之前那场事变中的受害者,他甚至不是亲历者,他只是刚好被换上来的高层之一,享受着巨大权利。 他太把自己当回事,以为就算六神凛再强,那也只是个平民咒术师,是别人在传闻中把她的能力夸大了而已。 没有想到她没有背景,居然真的敢对自己出手。 “你知道……我是谁吗……” 五条家的家徽就刺在衣服的大摆处,他咳嗽了两声:“我……是悟的……家人……” * 奶牛猫“噫”了一声。 白发幼童凑过来,给小猫挖了一勺自己吃过的慕斯:“他说什么?” 小猫表情再度嫌弃,嘴巴却实诚的叼过了那一勺子慕斯:“他说他是你的家人。” 五条悟顿时也表情嫌弃:“这种时候就知道扯上我,还家人呢……好恶心。” “他一定是想让凛下不去手,或者以为我的名字能制衡她……开什么玩笑!” 五条悟一拍桌子,“就算是我,也已经被她杀了整整六次啊!六次!!” “要是我的名字真的好使,至于我这个当事人都被杀六次吗?!” 他第一次的死而复生太惊世骇俗,在众目睽睽之下,白发神子从自己的棺椁里坐了起来,还觉醒了祖传术式把现场炸出一个大坑…… ——这件事广为流传,以至于到后面,所有人都认为这只是六神凛比较偏激的教学方法之一,但效果明显。 看——这不就提前觉醒了。 “死而复生”的秘术在她的手中,那么一切的死亡就会成为笑谈。 可没有谁比五条悟这个当事人更清楚—— 谣传!全都是谣传! 六神凛确实想让他更强大,但杀他仅仅只是因为不顺心而已。 只是这样。 她眼中的冷漠就好像一块经久不化的寒冰,情绪放在脸上,眼底毫无波纹。 他好像一个可有可无的物件,看似被摆在手心,实则随时都可能抛弃。 所有人都觉得“死而复生”是六神凛给他的优待,但那怎么可能呢? 对六神凛来说,他不是特殊的。 和面前的点心、路边的花草、水中的游鱼没什么区别。 所以他一定要杀了她。 奶牛猫发出“哇哦”的声音:“你真扭曲。” 五条悟呵呵两声:“你就说有没有可能成功吧。” 小猫想了想:“饲主也不是个正常人,你要是真的杀了她,饲主肯定会感激你。” “什么程度的感激?” 奶牛猫迟疑:“我也不知道诶……可能……会要你生一窝崽子?” 五条悟:“……” 被这个回答震撼到足足十分钟说不出话来,五条悟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陷入了宇宙猫猫头的状态。 ……啊? 好半晌回过神来,五条悟顿时觉得自己也是个傻子。 他真是疯了,怎么会想和小猫讨论这种问题,猫和人思考的视角本来就不一样。 五条悟咆哮:“你在对一个五岁的小孩说什么怪话啊!!!!” 奶牛猫:“你问的是我!是我!我一只猫能给你什么建议?反正我们这里是这样的,一岁半的小猫就可以生孩子了!!你都五岁了!” “人和猫又不一样!而且这是年龄的问题吗?我是男的!男的懂吗?怎么可能会怀孕?我真的跟你没话讲!” 奶牛猫:“……” 小猫也无语了:“你的重点好像也不对吧……” 这是性别的问题吗? 旁听的佣人抽抽嘴角,心中腹诽道:这分明是刑不刑的问题啊…… 以后的事情另说,但悟少爷现在这个年纪,要是真的被什么特殊的咒术手段搞大了肚子……不行,真的没办法想象。 ——怎么看都是奶牛猫的错吧! “我不想和你说话了!我们绝交!” 奶牛猫:切。 一。 二。 三。 在心中默默数了三秒钟后,白色脑袋又凑了过来。 “后来呢?凛没有放了他吧?” 小猫傲娇转头:“不是说绝交?” “绝交结束!” 奶牛猫这才说:“没有啦。饲主可是个脑袋病病的疯批。” 五条悟摸着下巴:“也对……要是因为‘我’,她下手产生迟疑,那才是真的见了鬼了。” 本来也是要清算的,现在正好,他还省去了多余的步骤。 第31章 渡边 正如奶牛猫所说,就算六神凛外在表现再正常,她也是不正常的。 精神状态绝佳的咒术师,在咒术界比比皆是,但像六神凛这种……那真是五十年都难出一个。 一刀送五条家那个试图搬出“五条悟”这个名字来避免被杀的高层上了西天之后,剩下的人就老实多了。 其余人静如鹌鹑,六神凛没说话,就没有一个人在试图开口指责她的不是。 暗门的甬道连接的和室在地下,想逃也只能通过甬道逃出去,而现在那尊煞神堵在门口,谁也不可能有这种能力越过她逃走。 保不齐现在谁动一下,接下来就死一个人。 她一步一步的走过来,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轻响。 嗒。 嗒。 嗒。 一声一声,宛如催命的符咒,逐步敲进他们胸腔中鼓动的心脏中。 六神凛逐渐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金眼中还是一片漠然。 “我再问一遍……”眼神落在一张张惊惧的脸上,她的语调带着浓重的不耐烦,“谁是加茂利哉?” 刀尖直指瑟瑟发抖的封建老人,她的手极稳定,没有一丝一毫的抖动。 “要是不说,全都杀了。” 话音刚落,终于有心理承受能力不好的高层惊声尖叫。 “我说!我说……加茂利哉、加茂利哉就在这里!” 他想扒拉开缩在外层的高层,手还没碰到,那些人就自己散开来。 和室最角落的位置,一个瑟瑟发抖、面色苍白的瘦小老头缩在最里面,他不敢抬头,借由其他同僚的身形遮掩自己,可还是被供了出来。 加茂利哉的眼神中充斥着深入骨髓的恐惧,他好像见到了什么难以言说的事情,整个人剧烈的颤抖,却把自己尽力地缩在角落,假装成无人在意的空气。 六神凛:“加茂利哉?” 她笑:“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又不是真的会杀你。” 她的话不可信,但现在,所有人都是砧板上的鱼肉……除了相信,别无选择。 加茂利哉哆哆嗦嗦,满脸褶皱抖动的厉害,他抬起浑浊的眼睛,哑着声音说:“您……您想知道什么?” 平常对下人颐指气使的总监部高层享受了一辈子的优越待遇,现在仿佛改过自新,张口就是尊称的“您”。 ——趋利避害,人之天性。 六神凛也不想追到这里来的,但是架不住高层实在太害怕了,看见天元的结界都能被打碎后,下意识便认为是有备而来的强大诅咒师。 诅咒师都是奔着取性命来的,他们心中慌乱,但还算是把握得住。 ——那群都是为了钱的家伙,只要提出更多的筹码,支付更多的报酬,总归能活下来。 可是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侍从回来汇报说,来的人是六神凛。 是谁不好? ——偏偏就是六神凛! 他们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摊上至尊杀神,上次总监部的惨案还历历在目,六神凛违背束缚杀了六眼的事情也众所周知。 虽然她最后活了,但这种动不动就死的行为……简直是个疯子! ——追名逐利的诅咒是还有的谈,要来的是她,那就真完蛋了! 不知道六神凛又发的什么疯,但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为了避免自己成为屠杀中的牺牲品,一群人动作飞快,就这么进了暗门。 可她还是找上来了。 加茂利哉? 好啊,原来是你这个老不死的把她引来的! 在场众人大气也不敢喘 ,直愣愣地提防着六神凛接下来可能会出现的动作。 和室内部有一张矮几和四个坐垫,六神凛直接坐在了矮几上,四个坐垫没人敢碰。 加茂利哉腿软的跪坐在地上,等待着接下来可能出现的审判。 他在心中把自己这辈子所干的缺德事都给过了一遍,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得罪的她。 直到六神凛拿出一沓资料。 “这个是我今天带五条悟去做任务时拿到的资料。” 她盯着他,把资料甩过去,“自己看,眼熟吗?” 总监部经常做这种事,看那个咒术师不顺眼了,就在任务派发的时候故意穿小鞋。 弄错咒灵等级,导致咒术师丧命……这是最常见的做法。 六神凛报告上的咒灵等级写的等级是趋近准一级的二级。 加茂利哉翻了翻,整个人突然僵住,显然是想到了什么。 “这……” 他几乎要哭了,“我错了!我错了……听闻您可以轻而易举地解决特级,我只是、我只是想试试您的水平……” 用一次任务对咒术师的实力进行评估,这也是总监部常做的事。 拿到准确的实力水平数据之后,就可以针对这个水平来派发更难的任务,从而干掉咒术师。 但特级变二级委实离谱,明面上二级的任务居然还能被派到她的手上,也确实让人想不通。 既然一开始就确定要把任务派到她手上,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的把咒灵等级给伪造成二级? 特级的任务本来就可以被派到她手上。 那可是连【领域】都开出来了的咒灵,他却还在这试探六神凛“传言中”的实力。 这不合理。 “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个。” 少女摇摇头,握着太刀的手挑开资料,刀尖指着咒灵的资料。 “不是等级问题……窗观测到的咒灵是什么样的?一个肉球?” “上面确实是这么写的……”加茂利哉小心翼翼地抖着声音答。 “但是,祓除现场,我看见的咒灵不是这样的。” 她缓声说:“死了五十七个人,咒灵的身上出现了五十七颗头颅,你想知道那些头颅长什么样子吗?” 还没等他回答,下一瞬,阴暗的和室内突然出现了一只遮天蔽日的咒灵,五十七的脑袋齐齐哭泣。 “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饶了我!饶了我……” “救救我,我不想死呜呜呜呜……” “好难受……救、救我……” 脑袋没了半边的男人、眼睛瞎了的小孩、皮肤被烧焦的老人……火海中的惨状于此刻复现,哭泣的哀语交织成夺命的乐曲。 在场高层脸色一白,几乎要晕过去。 “你怎么弄到的咒灵?!” “特级咒灵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来人、快来人、保护我啊!!!” 高层目眦欲裂地怒吼:“六神凛,要是我们死了,你也别想活!” “这么紧张做什么?” 她一挥手,特级咒灵随风散去,五十七颗头颅消失殆尽,现场又恢复了寂静,就好像刚刚只是一场噩梦而已。 “一个影像就能把你们吓成这样,呵。” 高层们:“……” 心脏起伏太大,在胸腔里跳的发疼。 紧张过后骤然放松,一天下来,心情就像坐过山车一样刺激。 六神凛看向呆住的加茂利哉,问:“现在发现问题了吗?” “煤气爆炸产生了火灾,可如果是诞生于对‘火灾’的恐惧中产生的咒灵,为什么会是这样的?” 她环视周围,“这长得可都比我资历要老,从什么之中诞生的咒灵应该很好分辨吧?” “还有一点。” 六神凛摘下左耳上的圆珠耳坠。 “这是我的耳饰,原本是一对,都是咒具。” 她把玩着太刀的剑柄,漫不经心道,“早些年我记性不太好,忘了点东西,一只耳饰也不见了,你们猜怎么回事?” 她伸手往口袋里一掏,在众目睽睽之下拿出了另一只。 “这只咒灵死后,它的体内掉出了这只耳饰。” ……事情严重了。 加茂利哉心里一咯噔,而其余人却忍不住露出了看好戏的目光。 他们心道这下加茂利哉是真的完了。 哈哈……加茂啊加茂,算计谁不好,偏偏要算计六神凛? 脑子被驴踢了吧。 本来任务错报等级的事情被发现就已经够糟心了,没想到还偷了她的咒具,这什么胆子? 加茂利哉的视线一瞬间惊恐起来:“不是我!” “我都不知道那是咒具,我以为那只是饰品而已,谁会费心拿走你的饰品?!” 六神凛站起身,刀尖直指着他的喉咙,她终于敛下了不达眼底的笑意。 她神色冷寂:“那么,是谁?” “我不知道啊!”加茂利哉终于忍受不住巨大的压力,涕泪横流的哭出了声。 “我原本只是想帮着家族出一口恶气,但也没做多出格的事情……误报咒灵等级使使绊子就算了,谁会做这么精明的算计?!” 加茂利哉蚌埠住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的像个丑孩子:“我就是个吃干饭的!饶了我吧!!呜呜呜呜呜……” 众人:“……” 好恶心.jpg 意识到自己可能没事后,总监部其余高层看戏的目光越发放肆,直到六神凛轻声说:“是吗?” 众人心里涌上不好的预感。 “现场有十三个人,现在我给你十三分钟,一分钟没想出来就杀一个。” 其他人也笑不出来了。 “加茂利哉!你他妈赶紧想想!” “吃干饭的总不能一点手下的事情都不知道吧?我不想死!要死你去死好了!” “你到底接触了什么人?遇见了什么事?有没有谁后来找你你赶紧想想啊!!!” 加茂利哉突然抬起脑袋。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他定定地看向六神凛,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 “是渡边七郎!是他!” “在我安排完这次任务之后,他和我聊天聊过几句有关这个任务的话题,只有他!!!” 六神凛眼神平静:“那么他人呢?” 总监部高层们面面相觑,气氛骤然安静下来。 是啊。 ——他人呢? 第32章 你也是 “所以找到始作俑者了,对吧?” 五条悟吃完了慕斯,摸了摸肚子,估摸了一下自己还能吃下多少,转头又开了一个草莓小蛋糕。 奶牛猫喵了一声:“我也要!” 五条悟拿刀切了一半给摆在它面前。 奶牛猫满足地吃了一口,点点头说:“是一个叫‘渡边七郎’的家伙,不认识。” “渡边七郎?” 五条悟也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他可以联系五条家。 神子掏出手机,扒拉到通讯列表的最下方,找到最底下那个连备注都没有的电话号码,就这么直接打了过去。 此刻已经是凌晨一点钟,为了吃到第一手瓜,五条悟一点都没打算睡觉。 他精神的很,一边吃甜点一边和奶牛猫聊天。 几乎是在他的电话打过去的一瞬间,另一边就接通了。 五条家的作息很早,但五条悟的电话必须第一时间接到。 四长老困倦的声音从电话的另一头传来:“悟少爷,有什么事吗?” 五条悟理所当然道:“查个人。” “谁?”四长老一激灵,疲态尽显的声音一瞬间精神起来,“谁得罪您了?!” 五条悟:“渡边七郎。” 原本以为想要得到答案,可能还需要再等上一段时间,没想到四长老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话语就变得古怪起来。 “渡边七郎啊……我有印象,他明面上是个中立派,但私底下亲近禅院家,可一到大事就装糊涂……各家他都说过好话,谁都不得罪。” “哦,还有吗?” “还有什么……硬要说的话,他几年前生了场大病,差点伤了脑子,回来的时候就像变了个人一样,病后反倒更清醒了,连私底下和禅院家的往来都断了,这算吗?” 四长老的声音有些不解,“那种人最怕的就是和麻烦挂钩,悟少爷,他居然能惹到您?” “对啊,他想杀了我呢。” ……其实主要还是算计六神凛,但他五条悟也是受牵连的不是吗? “什么?!!” 愣了两秒后,四长老当场红温,“我五条家神子岂是宵小可以算计的!” “等着,我必须上总监部讨个说法!” “……不用了。” 五条悟又说,“凛已经把总监部杀地差不多了。” “高层都死的差不多了,但偏偏就是没有看到渡边七郎的身影,现在活着的那些人都恨透了他吧……说不定明天就会下追杀令哦?” 四长老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这样啊……不是,等等!” “六神凛、六神大人又去总监部了?!” 他的声音一瞬间惊恐起来,听着很难接受某些事实。 五条悟下意识的歪了歪脑袋:“有什么不可以吗?” “可是她是你的老师,只要有这层关系在……就算家族放弃了六眼,也会受到这次事件的牵连!” “那又怎么样?顺带一提,那些死人里也有一个是五条家的。” “四长老,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家族推上去的高层,反倒来算计自己的少主和少主的老师啊?” 笑吟吟的话从孩子的口中被倾吐而出,四长老身上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家族……有叛徒!” “是的呦~” “悟,时候不早了,你先睡觉……这件事情家族会处理干净的。” 四长老的眼中划过一丝精光。 正好……五条家也死了个人,算是摆脱了嫌疑,也找到了堵住那群人的借口。 只是现在要好好想想该如何对六神凛赔礼道歉了…… 五条悟挂断了电话。 奶牛猫瞠目结舌:“你是有点天赋在身上的。” “那当然。”他自信道,“也不想想五条家那是什么地方……我耳濡目染,自然就明白了!” “只是不过……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我智慧卓群!” 奶牛猫噫了一声。 “刚夸你你就飘,真没救了。” “明明是事实啊!”五条悟不满意了,缠着小猫说东说西,“这明明是事实,我不聪明吗?” 他指着自己的脑袋:“这里面可是无时无刻不在摄入巨量的信息,我超厉害的好吗!” 奶牛猫换了个方向躺着,选择用毛茸茸的背对着他,眼不见心不烦。 “喂!芝麻!” “别叫了别叫了,都这么晚了,我要睡觉了!” “猫不是夜行动物吗?你到了晚上应该特别活跃才对……我明白了!你肯定是不愿意跟我聊天!” 五条悟大声指责:“坏猫猫!” 奶牛猫敷衍道:“……对,我就是坏猫猫。你别跟我玩,我要睡觉了。” “不行!你白天干什么去了为什么晚上要睡觉!” “芝麻!” “……” 他太烦了,小猫都不想理他。 既然事情已经阶段性结束了,那也没有什么共享视野的必要了。 共享视野本就很耗费精神,六神凛共享奶牛猫还差不多,奶牛猫共享她的,那简直是异常的精神负荷。 它大概能理解五条悟以前的感受了,脑子无时无刻不在胀痛,无数有用的没用的信息被动钻入脑海中,还是那个年纪…… 没死可真是个奇迹。 小猫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他都这么可怜了……那还是屈尊理一理吧。 下一秒,小猫的肚皮埋入一张大脸。 奶牛猫:“喵——!!!” 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原本昏昏欲睡的脑子瞬间清醒,奶牛猫的心中涌起被猥琐人类猥亵的愤怒。 “你特么还说自己不变态!不止变态,你还是个流氓!” 小猫对你露肚皮不代表它喜欢被你摸肚皮,这种行为跟交朋友的时候把手伸进了对方的裤子里有什么区别啊! 奶牛猫:我讨厌一些没有边界感的人类.jpg 一人一猫彻底闹掰了。 凌晨两点钟,黑白花色的奶牛猫独自跃上窗台,离开了五条悟精心为它准备的猫窝,迎着凌晨时分的凉意回到了旁边的家中。 六神凛养猫养的不太精细,只给奶牛猫准备了一个纸箱子。 但在它的心中,没有任何的窝能比这个纸箱子更有分量。 再怎么说,它的饲主也是六神凛。 饲主绝对不会像这个没有边界感的家伙一样无礼。 这么想着,奶牛猫鬼鬼祟祟的跳上栏杆,熟练的抬爪开窗,一进去就对上了一双金色的眼睛。 “去哪里了?”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态度,熟悉的眼神,熟悉的问题。 怎么办…… 它焦灼地磨了磨爪子,有种私会小情人被正主抓包的感觉。 一只猫吃两家饭……很正常的,对吧? 小猫心虚地岔开话题:“欢迎回家,饲主。” 它先发制人:“看你这么久没回来,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出去找了你好久,还好你没事。” “你觉得我能出什么事?”六神凛语气奇妙。 “没、哈哈……是我关心则乱。” “嗯,过来吧。” 六神凛招招手,小猫忙不迭蹿过去,然后脑袋就被糊上了一张湿纸巾。 “奶油都沾到脸上了,再不擦擦,怎么瞒得过去呢。” 奶牛猫很没骨气:“……对不起,我错了,饲主。” “不必道歉。”六神凛说,“我并没有感到生气。” “饲主不介意我去别人家蹭饭?” “是不介意那个人是五条悟。”她说着,把小猫放在了窗台上,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你很喜欢那个孩子。” “是的。” 小猫把脑转向隔壁五条悟的家,它没把视线挪回来,看着五条悟卧室亮起的光,一动不动地回答—— “我的意志就是饲主的意志。所以……你也是。” 第33章 手绳 渡边七郎死了。 总监部遇袭的事情引起了轩然大波,很多人都没想到六神凛居然还敢再动一次手,但很快,咒术界众人意识到此次事件情有可原。 ——被算计了啊,怪不得。 总监部真是活该。 因为某些众所周知的原因,咒术总监部和几大咒术世家在整个咒术界绝大部分咒术师的心中风评都不好。 但他们势力大,咒术师的任务又经常与总监部有所牵连,【窗】作为不可或缺的咒术界唯一后勤组织,勤勤恳恳地负责各位登记在册的咒术师的相关任务。 所以没办法,总监部再怎么样,忍忍也就过去了。 只要不牵扯到党派、势力、站队相关的事情,谨慎的接任务,相安无事倒也不算困难。 可是没想到…… 六神凛掀翻了规则的牌桌。 怎么就这么拎不清呢?算计谁不好,算计六神凛? 她可是真的会动手的狠人啊! 事情发生之后,总监部如五条悟佐料想的那样,对渡边七郎的行为进行了严厉的指责,并且带头发出悬赏令,试图摆脱自身的嫌疑,给六神凛一个交代。 渡边七郎来自一个小家族,人也好拿捏,又不会牵扯到太多势力,关键是现在还失踪了! ——那不是绝佳的背锅人选吗? 更何况,在某种意义上讲,渡边七郎本就是罪魁祸首,也谈不上“背黑锅”一说。 悬赏令发出的一个月时间里,渡边七郎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所有人都找不到他的踪迹。 ……总不能就这么叛逃去做诅咒师了吧? 这么怀疑着,第二个月初,渡边七郎的尸体就被发现了。 “在京都的一个小家族里发现的尸体……那个小家族的人全死了,就连孩子都没活着。” 今井拓也心有余悸地汇报着结果,“总监部原本要追查杀害小家族的罪魁祸首是谁,然后在那个小家族里发现了渡边七郎的尸体。” “惨状不必多说……都臭了。” 今井拓也神色复杂。 他收起资料,看向六神凛,神情恭敬地说:“事情就是这样,如果您没有什么事的话,那我就先走了。” 他站起身,拿着资料转身离开。 五条悟叼着一根巧克力棍,语调有些遗憾:“好可惜,线索就这么断掉了。” 他晃了晃脑袋,把这个暂且告一段落的问题抛之脑后,一抬头看见六神凛左耳上挂着的淡蓝色圆珠耳坠,转而想起另一件事。 “说起来,你的另一只耳坠不是已经拿回来了吗?” 五条悟的眼中充满好奇:“凛,你怎么不戴着?” “从那种地方拿回来的耳坠,有点恶心。” 想了想另一只耳坠波涛起伏的经历,想到那只恶心吧啦的咒灵,五条悟一瞬间恶寒:“也是……那就算了。” “那有没有考虑过让工匠重新打造?”他兴致盎然,“用新的材料,让耳坠变成一条崭新的手绳不就好了?” “毕竟这样的咒具很难得耶,浪费了想想也好可惜。” 六神凛:“所以呢!你在打什么主意?” 五条悟嘿嘿一笑,凑过去找了找这双湛蓝的眼睛。 他已经很懂得如何利用优势,知道自己长得好看,眼睛更好看,于每次一有什么事情想要求她,都会用这双漂亮的眼睛争取特权。 幼崽努力惹人怜爱的外表:“可以送给我呀。” 六神凛:“你不是已经有了一对耳坠吗?” 效果还是一样的……怎么还想要。 “我不打算再戴着了。” 他摇摇头,“虽然它们真的很能用,但你的耳坠都能丢一只,万一以后我出任务,祓除咒灵的时候太上头,也弄丢了呢?” 两只这么小的东西,掉了能找回来的几率实在太小,六神凛失而复得的这只还是总监部派人暗戳戳找到的,事到如今也花了这么长的时间。 他的术式破坏性又强,万一耳坠掉了,他一个【苍】下去,那还找的回来吗? ……那不就直接化成飞灰了吗? “总之,我不希望它们会弄丢。” 所以他决定不戴了! 东西好是好,但万一丢了,那就真的是要哭都来不及了。 所以还不如把六神凛的另一只耳坠要过来,反正她也不戴了……效用又是一样的,那为什么不保留珠子,制成更不容易丢的手绳戴着呢?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越想越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六神凛也不在乎,随意的点了点头,“行,送你了 。” “好耶!” 六神凛拿出另一只耳坠,突然想起什么,递给他的同时叮嘱道:“对了,改造的时候不能太暴力,珠子是陶瓷的,易碎。” “这个珠子居然是陶瓷的?!” 五条悟显然很惊讶,“还以为你制作咒具总要用更坚固的材料。” “当时制作地匆忙……说起来,这还是我上个世界带过来的饰品。” “这么酷!” 一瞬间就被珠子的经历给俘获了,五条悟好奇地凑过去,“为什么是陶瓷的?” “因为去了瓷都旅行,就这么简单。” 淡蓝色的珠子上有不甚明显的冰裂纹,放在一众五光十色的陶瓷制品里,一眼就被她相中。 “但也不是多重要的东西,它很便宜,价值不高,我当时头脑冲动才买下它……也不觉得后悔就是了。” 奶牛猫心想:就跟五条悟一样。 第二天,五条悟就兴冲冲的回了一趟本家。 他把六神凛的另一只耳坠拿给家里的咒具师,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改成手绳。” 咒具师接过了耳坠,心中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当然认识这个耳坠,六神凛在五条家简直到了人人都眼熟的地步。 耳坠身为她每时每刻都带在身上物品,自然也很好认。 “这、悟大人……”工匠瞳孔地震,脱口而出,“您居然真的讨好成功了?!” 说是师徒,六神凛到底对神子什么样,在五条悟第一次被杀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被仇人带在身边那么久,还要虚伪的假意维持师徒情谊就算了,甚至不能表现出半点不满…… 这个消息传遍了五条家,都已经在咒术师们的口中过了好几道了。 大家想象中的五条悟忍辱负重、小小年纪为了家族献身,过得极其不快乐,结果没想到…… 悟少爷他,居然得到了六神凛亲手赠予的随身咒具? 五条悟不耐烦解释了一句:“这是另一只,凛不要了送给我的,改得了吗?” 哦,另一只啊…… 咒具师定了定神:“没问题,只保留这一颗珠子吗?你要不要添加其他的珠子呢?” “不用。” “……明白了。” 第34章 值钱 手绳做好的时候,天气已经入夏了。 院中蝉鸣响亮,天气太热,没人想出去晒太阳。 今井拓也买了西瓜送来,再给奶牛猫带了几款它要的甜点后又驱车离开。 六神凛回来的时候,院子的树荫下,五条悟和奶牛猫各自躺在躺椅上,旁边的小桌子上还有半个被勺子挖过的西瓜。 五条悟眯着眼睛,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欢迎回来!” 六神凛恍惚了一瞬。 偶尔的时候,她觉得五条悟比奶牛猫这只真猫还要像猫。 慵懒的姿态、卖萌撒娇的样子。 而奶牛猫大多数时候都不见猫影,早出晚归,不知道是去做了什么。 后来有一次,出于好奇,六神凛共享视野看了看,发现奶牛猫在山林里撒丫子跑,视野中的树木极速朝着后方而去,化作一道道绿影,她突然就没了兴致。 ……她真的不理解奶牛猫,自己看中乌云盖雪的颜值,小猫的性格却更趋近真实的奶牛猫了。 “要吃西瓜吗?” 五条悟从桌上抱起余下的四分之一个瓜,“特意给你留的,进口西瓜,超级好吃!” 眼神扫过另外半边狼藉,她不着痕迹地拒绝:“不用了,你自己吃吧。” 五条悟毫无所觉地把手收回来,手腕上的手绳一晃而过。 那是一条深蓝色的编织手绳,外观意外地很素,只穿了一颗淡蓝色的珠子。 ……原来已经做好了啊。 六神凛收回视线,转身进了屋。 空调冷气很足,也不知道一人一猫怎么想的,非得在院子里吹热风。 她前脚刚进来,五条悟和奶牛猫也跟着进来,齐齐爬上了沙发,而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奶牛猫:“还是里面舒服。” 五条悟:“凛回来得好晚,我们等了好久。” 原来是等她吗? 六神凛:“没必要。” 这段时间,六神凛虽然没什么事,可也实打实受到了报复。 因为总是让总监部的人死了又死,把御三家都给得罪了个遍,还无法无天继续随心所欲,总监部恨她恨到牙痒痒,给她使了点不大不小的绊子。 没用,就是添堵。 和五条悟一样,各大家族都在六神凛的悬赏单上加码,让她以高出五条悟两倍的金额迅速成为了高挂榜首之位的被悬赏者。 偏偏诅咒师总有几个刚从深山老林里躲仇家出来,消息闭塞的。 看见六神凛那“干成这一单,三辈子不用愁”的悬赏金额,再看看那张状若无害的脸,总有人会觉得自己可以。 只要金额足够大,生活中就总是会出现自不量力的苍蝇,很烦。 直到她手上死的诅咒师足够多了,现状才慢慢转好。 六神凛不会免费帮咒术界解决毒瘤,上一份工作是【窗】内辅助监督的今井拓也对咒术界各大通缉令上的诅咒师如数家珍,总能准确的指出“这个值多少钱”。 然后六神凛就提着尸体让总监部给钱。 总监部的高层现在已经换到第三代,老人死了还有老人,现在大概是真的没什么老东西了,坐上这个位置的人中出现了更多中年人的身影。 虽然那些中年人跟老东西们也没什么本质区别,但至少他们更懂得察言观色。 虽然背地里悬赏拼命加,但看见六神凛时却一个比一个谄媚,悬赏金也给的爽快。 “所以凛又去换赏金了?” 五条悟咬断一块新开的饼干,“真是的,一群不自量力的家伙是闲的没事干吗?真烦人。” 他嘟嘟囔囔,“……还没我厉害呢。” 同样是“刺杀”,同样没成功过,但五条悟可比那群冲着赏金去的饭桶厉害多了。 等等!赏金…… 他脑海中灵光一闪。 “凛!我好像找到了一条发财致富的道路!” 五条悟兴致勃勃:“你杀掉我去换赏金,成功了之后再把我复活,然后再——唔!” 奶牛猫抬爪捂住了他的嘴,深沉道:“你怎知道饲主没做过呢?” “……啊?” 六神凛语调平静:“你以为你现在为什么只值两个亿。” 从出生起就有一亿赏金的五条悟,在那场盛大又难蚌的复活并觉醒术式后,赏金怎么可能只翻了一倍? 五条悟突然想起自己的遭遇。 “难道凛你杀了我六次,就拿我换了六次赏钱吗?!!” “准确来说,是五次。” 六神凛想了想,“因为束缚存在,所以第一次死亡无人领赏。” 在五条家被杀死的时候,六神凛也因束缚反噬一起失去了生命,那时候今井拓也又没叛变,总不能指望一只小猫咪去黑市领赏钱吧? 后面的五次,都是今井拓也去领的。 原本就令人垂涎的金额更是在原有基础上翻了好几番,达到了令人想都不敢想的程度,而后被六神凛薅了羊毛。 但咒术界的反应总是要慢半拍,今井拓也领过三次赏钱后,那些迟钝的甲方终于回过味来。 ——被薅了! 甲方们有苦说不出,又不可能亲自去堵着六神凛质问她怎么做的出这种事。 毕竟悬赏嘛……虽然是咒术界人尽皆知的大家族腌臜手段,但谁都不会自爆。 ——说出来很光彩吗? 但明知被六神凛薅了羊毛,悬赏却还是要继续挂的。 万一真的有六神凛之外的人能杀掉五条悟呢? ……万一呢? 抱着千万分之一的微渺希望,总监部如是想着,还是决定继续挂悬赏。 如此又被今井拓也薅了两次,甲方们终于还是受不了了。 悬赏金额一降再降,直到后来,还有专门的人被派去黑市入口处,只做一件事—— 盯着今井拓也来了没来。 一看见他,悬赏就立马撤掉。 五条悟:“……” 五条悟:“……哈。” 这一本万利的敛财手段……饶是五条悟这种不缺钱的主,此刻也被狠狠震惊了。 他内心震撼,湛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六神凛那张平静的脸脱口而出:“——你到底靠着我赚了多少啊?” 六神凛深沉道:“应该有四十多个亿吧。” 五条悟:!!! 很难形容听见这个数字的心情是什么样的,他沉默了片刻,最终难以置信地问:“所以……你赚了这么多钱,为什么还要去接任务啊?” “万一日元贬值了怎么办?” 六神凛认真道,“贬值到四十亿买不起一根油条的程度,就跟津巴布韦币一样。” 五条悟:“……” 五条悟很难理解她的想法:“就算以后真会贬值,怎么可能严重成那样啊!” “你不明白。” 她双目放空,半靠在柔软的沙发背上,“在我上个世界,钱都成为废纸了。” 因为“异能”的出现,虽然国家尚且维持着较为稳定的秩序,可总有完全无法控制的东西。 ……物价。 千金买马骨意不在马骨,千金买油条却是真的意在油条。 “如果咒术界出现了重大的变故,这样的变故给普通人社会带来了完全不可逆的巨大灾难,你觉得一块面包会价值多少钱呢?” 即便表现地再怎么不在乎,六神凛也历经了上个世界的种种,她觉得生在那时的自己足够不幸,大多数人都足够不幸。 五条悟这下是真的被问愣住了。 “虽然我觉得,咒术界应该不会出现那么严重的事故……” 随着六神凛的话认真思忖,他谨慎地回答,“但是,万一真的出现那样的事情了,这不是还有我们吗?” 白发蓝眼的孩子弯起眼,稚气未脱的面容却带着无可匹敌的自信:“我可是未来无可争议的最强!” 夏日的蝉鸣依旧响亮,炎热的天气却无法照进房内空调冷气覆盖的凉爽中。 六神凛:“……你说得对。” 从那种顾虑中抽离出来,其实谁都明白他说的没错。 “所以说,只是你还没学会享受生活吧?” 幼崽点出了最主要的问题,“我听拓也先生说,钱太少会不敢花,钱太多会没实感,凛应该是后者吧?” “因为一下子赚了太多,反倒对自己拥有的没有概念。” 他晃了晃自己的手绳:“要不就把钱花掉吧?从打造咒具开始?” “我这条手绳,按照市价可以卖到十六亿哦。” 绳子本身就加持了最高级的防御性咒术,还是五条家独有的保密级别,值两亿。 依照百分比,工匠可以拿到四千万的工艺费用。 奶牛猫震惊地张大嘴,对咒术界的物价瞠目结舌:“那剩下的十三亿六千万呢?” 五条悟笑容灿烂:“当然是这颗珠子的价格啦~” 六神凛&奶牛猫:?!! 第35章 那真是好大一笔钱 只是一颗普通的陶瓷珠子而已。 听到价格的瞬间,六神凛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她有多久没出现过这种大脑空白的感觉了? 一直以来的认知就像是被凿了个洞,就像拼命赚钱的打工人突然发现自己随手做的奇妙小手工可以在另一个世界卖出足以衣食无忧三辈子的高价……那种感觉。 如果不是这话从身为大少爷的五条悟口中说出,她甚至怀疑自己被戏耍了。 “凛?凛……?” 一双手在眼前晃了晃,六神凛堪堪回神,喃喃开口,连声音都有些艰涩:“……真的?” “真的!”五条悟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她,“好歹也是跟着我混,你对自己自信一点啊!” 这颗珠子的价格,其中至少有三亿是因为她的身份—— 六眼的老师,咒术界目前唯一的特级咒术师。 她出品的东西天然便带着名声的效应,就算购买方和她没有半分钱关系,但死到临头的时候,依旧可以借她的势。 只要亮出珠子,再冲着仇家大喊两句“我可是六神凛的买家,我的尾款还没结清”,下手的人自然会衡量是自己逃跑的速度更快,还是六神凛这个视财如命的疯子手上的刀更快。 “名声是一方面,剩下的十个亿当然是——它真的值这个价格啦!” 五条悟十分得意地仰着脑袋,虽然不是自己制作的咒具,但他就是开心。 为什么六神凛第二次屠杀总监部之后,总监部大气都不敢喘? 因为他们明白这颗珠子的价值。 在六神凛把一群躲藏在暗道另一端的高层逼入绝境时,那些人同样也看清了那样的咒灵因什么而异变—— 那一只耳坠。 只是那么一只耳坠而已。 那么……如果能从她的手中拿到一些咒具…… 日渐西沉,夕阳染红了一大片天空,橙红色的云边透着金光,如少女灿金色的眼睛。 六神凛这下是真的精神了。 她神情认真地把五条悟拎起来,亲手给他塞了一块西瓜,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孩子湛蓝色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细说。” 五条悟:“……” 白发幼崽先是一愣,而后一把将西瓜塞进奶牛猫的怀里,不知为什么生了气:“怎么只有提到钱你才精神了!” 六神凛:“这是人之常情……别岔开话题。” “你一点都不关心我!”他悲愤道,“杀我六次换赏金就算了……我可以不深究,但你怎么能不愧疚?!” “我愧疚。”她语速飞快地敷衍,随即不耐催促,“快点。” “……” 气氛一时沉寂。 奶牛猫站起身,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 ……还是先溜走吧。 它后腿一蹬,从沙发上跳了下去,润回了自己的大纸箱子里。 现场只剩下两人面面相觑。 六神凛眼神示意:快说。 五条悟看懂了她的意思,想继续控诉的话哽在喉咙,最终还是屈服。 “这上面附着的力量足以在至少五个特级咒灵的围攻下保住佩戴者的性命,甚至还能留存灵魂……就是这样。”他闷闷道。 珠子递给家族咒具师的时候,强度就经过家族的检验了。 六神凛沉思。 少女的黑发从耳边垂落在脸侧,随着微风轻轻地晃着发尾,左耳上的淡蓝色耳坠也跟着轻轻摇晃。 ……一触即碎的陶瓷小饰品居然能卖出这个价。 她思忖的时间太久,久到五条悟盯着她看了五分钟。 白发幼崽:盯——.jpg 六神凛毫无所觉。 或许是有所觉察,但不想理。 ……那真的是好大一笔钱啊。 五条悟怒了:“你居然不理我!” ——就不该说这件事! 他觉得自己被忽视了,满腔委屈无处发泄,于是愤愤转身离去,刚迈出一步,后衣领子被一只手抓住了。 而后他的脑袋被一只手拍了拍,六神道:“谢谢悟告诉我这些。” 她的话中带着笑的余韵,勾起的尾音温柔到不可思议。 于是气一下子就消了。 心情诡异地在瞬间平复下来,幼崽转过身,湛蓝色的眼睛胡乱看向旁边,他张了张口,结结巴巴地说:“不、不客气。” “你说得对,我是该去花花钱……明天就去定做咒具吧?” 六神凛重提这件事,把幼崽的脑袋转过来,认真道:“需要悟为我引荐。” 五条悟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来,他故作勉为其难,答应的语速飞快:“那行吧!” 夕阳逐渐落下海平面,天边的金红色收束了一半,黑色的夜空从最边缘的角落弥漫上来,星星闪烁其中。 夜晚已至,东京的街头开始亮起路灯,燥热的空气还没冷却,裹挟着路边的行人走了一程又一程。 六神凛看向窗外,五条悟走在回去的路上,白发幼崽朝着隔壁的宅子走去,身着传统服饰的佣人已经恭敬地等在门口,迎接主人归家。 幼崽圆润的后脑勺在路灯的照耀下反射着耀目的白光,毛茸茸的,像一棵吹不跑的蒲公英。 刚回到家,幼崽似有所觉,侧过脑袋朝着这边一看—— 他当然不会视野受限,他看见了六神凛。 隔着门框、围墙、路边的葱郁的花草和树木,还有玻璃厚重的窗子。 哪怕手绳阻隔了所有试图冲进脑海中的垃圾信息,他也可以选择主动去看—— 六神凛就站在那里,她依旧如一片沉寂的湖水,六眼无法窥探湖水之下的真实,可信息勾勒出她的样子。 知道她比表现出的更在意自己,五条悟的心情美滋滋的,嘴上却嘟囔一句:“真别扭。” 旁边的佣人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只内心祈祷自己的悟大人别被杀第七次。 第36章 二刺螈诅咒师 说好第二天一起去定做咒具,没想到半途出现了一个小插曲。 有人通过黑市的渠道找到了今井拓也,以一个情报作为交换,要他引荐自己和六神凛见上一面。 “那个诅咒师说,她知道有关渡边七郎的事情,您怎么看……要见吗?”今井拓也问。 夏日的清晨阳光还算温和,金色的光线透过窗棂洒在房间里,六神凛的沙发挨着窗子,她靠在沙发背上,阳光就乖顺地映照着少女的半边脸。 身处和煦的暖阳里,神色却如腊月的冰。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的时候,今井拓也总是格外慌张。哪怕相处的时间日渐变长,他还是心有余悸。 好在六神凛给出了反应。 她有些困倦,疲懒地掀起眼皮,目光有些放空:“那个诅咒师想见我做什么?” “她只说面谈。”今井拓也小声道,“还说如果您同意,那今天中午就可以。” 咒术界就是一潭浑浊的死水,压抑、寂静、死气沉沉。 渡边七郎的死只是在咒术界短暂地泛起了涟漪,而后归于寂静。 夏天太热了,咒灵也多了起来,所有人都变得忙碌,脚不沾地地奔走在各大祓除现场。 好像渡边七郎死了,总监部便单方面认定事情了结,即便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事有蹊跷,尸位素餐的高层还是不肯追究。 六神凛当然会答应。 上次清洗总监部让她意识到——除了六眼,自己的耳坠在没有主动暴露的情况下,没人会认为这是正儿八经的咒具。 那么,“渡边七郎”到底是怎么发现,并大费周折地找到她消失的另一只耳坠,用以催生那样的特级咒灵的? 六神凛不想花费时间去探寻这些算计背后的缘由,但算计她的人必须被她亲手报复。 于是她点点头:“那就见一面。” * 夏天太热了,正午时分的阳光变得毒辣无比,照在人身上没多久,甚至能烧红一块皮肤。 用从五条悟的【无下限术式】上得到的启发,六神凛以咒力隔绝了太阳的温度,身体一如既往地清爽。 和诅咒师约见的地点是一家中餐厅。 诅咒师意外地很有诚意,当今井拓也驱车送六神凛来到地点的时候,发现一个看着就和正常人大相径庭的女人顶着烈日,站在门口等着六神凛的到来。 女人的脸上画着花花绿绿的油彩,头发染成了五彩斑斓的荧光发色,在太阳底下十分刺眼。 衣着也奇奇怪怪,上身穿着马戏团表演的小丑服饰,下半身却穿着一条厚重的冬裙…… 她的身上还挂着不少叮叮当当的小玩意,尤其身边斜挎着的包,透明款,旁人一眼就看见里面放了个40cm坐体棉花娃娃。 仔细一看,诅咒师的衣服上还别着很多个一模一样的徽章……徽章上是一个动画角色,他也不认识。 总而言之,在今井拓也的眼中,这就是活脱脱一个怪人。 虽然诅咒师都很奇怪……今井拓也心想,但这样的也是少见啊。 看了看手机联络上的最新消息,把车停稳后,今井拓也有些迟疑地走过去,“请问你是「我推天下第一」吗?” 奇奇怪怪的女人眼中猛的迸射出精光:“是我是我!六神老师,今井老师,你们终于来了呜呜呜……” 今井拓也:“……” 这画风,怎么感觉比起穷凶极恶诅咒师,她更像是什么清澈愚蠢大学生啊。 但暗网悬赏榜上五十万日元的金额不会作假,虽然这钱跟同行相比很少,但那也是悬赏啊! 做了几十年辅助监督的他绝对不会丢掉自己的警惕,他谨慎地后退两步,跟在六神凛的身后,再看向诅咒师。 与「我推天下第一」对上视线的第一眼,六神凛承认,她确实被惊住了。 这装扮、这一长串别在身上的徽章,这娃娃…… 「我推天下第一」露出羞涩的微笑,情真意切地感动落泪:“六神老师,我终于等到——” “进去再说。” 六神凛抬手打断了她。 “好嘞!” * 菜上来有一会了。 坐在中餐厅的包间内,「我推天下第一」把随身带着的娃娃细致地放在了自己身旁的座椅上,而后终于阐明了来意。 “其实,我想见您一面,主要是希望您能帮我个忙。” 六神凛看着她:“先说情报。” 「我推天下第一」恍然:“对对对,我差点忘记了……情报,先是情报。” “渡边七郎不是咒术界公布的时间死的。”她清了清嗓子,直接抛下惊雷,“我亲眼所见,他四年前就已经死了……你要是不信,我可以立束缚。” 闻言,六神凛拿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第37章 天选注孤生 “我亲眼所见,他四年前就已经死了……你要是不信我可以立束缚。” 自知话中真实性存疑的「我推天下第一」直接立了束缚,证明了自己所言非虚。 消化了这个消息之后,六神凛缓了缓神,问:“……你是怎么亲眼所见的?” 今井拓也好奇地看过去,等着诅咒师的回答。 诅咒师的眼神游移,看起来有些心虚。 “这个嘛……说来话长。”她颇为不好意思地伸手挠了挠头,“那老头子是我杀的。” 今井拓也大为震撼。 ——这就是“亲眼所见”吗? 你是懂语言描述的.jpg 诅咒师为自己辩驳道:“我迫不得已!当诅咒师完全是因为没办法好吗?!” 诅咒师一般有两种,一种是自己本身就是个反社会变态,还有一种则是被逼咒术界逼上梁山。 「我推天下第一」原名森白木,成为诅咒师的原因是后者。 森白木悲愤道:“原来我是不想的,我真的是不想的,可是没办法……要是不杀了他,我就得送去给大家族生孩子了!!” 六神凛&今井拓也:……啊? 森白木的经历实在曲折,原本她以为自己只是个家庭不幸的普通人,母亲恋爱脑死不离婚,父亲……她没见过父亲,渣男跑路了。 母亲脾气日渐暴躁,对她掌控欲极强,森白木以为自己是个正常人,然后被逼到精神衰弱了。 谁懂……精神衰弱,睡不着觉,身体日渐消沉还被说不上进,她感觉自己这辈子都这样了。 但好在生活也不算全无寄托,在六神凛和今井拓也的注视下,诅咒师的呐喊振聋发聩:“就算是死了,我也要把谷子当成陪葬品带进坟墓里!” 今井拓也大为震撼,缓了许久,还是觉得自己理解不了这种想法。 森白木自述,因为某一天自己意外觉醒术式,“我那个消失无踪的父亲突然出现,说是要带我回什么家族去……” 她本以为可以脱离母亲变态的掌控,还能顺带着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干脆就答应了下来。 虽然早就知道抛弃妻女的父亲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她目的明确,不想要莫须有的父爱,只想要钱。可没想到…… 父亲要自己嫁给渡边七郎,也就是现在六神凛调查的死者。 “恶心死了好吗?!”一谈到这里,森白木惊恐的表情几乎掩饰不住,咬牙切齿的愤恨表情让这张涂满了油彩的脸变得更加扭曲。 她好像从不幸福的现代社会进入了更不幸福的封建社会,自己还是奔着做奴隶去的。 “……被家族找回去的时候,我才知道我有个同年的表姐。” 森白木一脸后怕,“四年前我们才十七岁!十七岁!她就已经是一个一岁半孩子的母亲了……我不行,我真不行,还不如杀了我呢……” 出身禅院的今井拓也理解这种感受,咒术界的封建家族中总有很多迫不得已的事情,如果学不会反抗,那就只能顺从或死亡。 更让她崩溃的是,四年前姑且心怀善念的她试图劝说小表姐跑路,结果没想到小表姐一脸奇怪地看着自己,问出了那句她至今记忆犹新的名言—— “成为一个家主的外室,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森白木的心中顿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总而言之,因为我不愿意,那些个老头子又要逼着我嫁人,说什么‘你应该为家族做出贡献’,顿时给我恶心吐了,尤其在我见到那个老头子之后——” 渡边七郎,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浑身上下都是褶子,七老八十了都。 吃人的封建社会逼地森白木这种原本心智健全的现代人动手杀了人。 然后她就被通缉了。 悬赏榜单上挂着五十万的金额,混迹黑市之后,森白木得用油彩把自己整张脸都涂了,免得被不怀好意的人认出来。 她接了发布在黑市上的咒灵祓除任务,评估自己的能力应该堪堪到二级,她一单三级咒灵的价格都能到手两百万,由此见得,在那个家族的眼中,自己的性命连一只三级咒灵价值的一半都没有。 兀自说了一大通之后,森白木有些紧张地看向六神凛:“六神老师,这个消息够和您做交易吗?” 力量在语言之间流转,反馈出最真实的信息。 ……森白木没有说谎。 六神凛问:“你想要什么?” 面前的诅咒师扭捏了一下。 “这个嘛……”她小心翼翼地说,“能不能杀了我?” 六神凛:? 今井拓也:? 不是等等……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要求? “听闻您有一手复活绝技,我无意窥探、绝对无意窥探啊!我只是想……您先杀了我,然后去领赏钱,在咒术界那边把我的名字悬赏划掉后,您再复活我就好。” 她十分上道:“赏金我一分不贪,全是您的。” 咒术界总监部和霓虹政府有一定的联系,被通缉的诅咒师们也会在公安挂上名号,行动的时候总是有些不便。 森白木买个周边都得小心谨慎,虽然有了钱,但她需要东躲西藏着做人。 六神凛点头:“成交。” 她并未否认有关“死而复生”的真实性,也没惊讶于这消息居然都传到了诅咒师的耳中,神情堪称平静地接受了条件。 今井拓也看了看六神凛。 又看了看森白木。 他忍不住问:“那个,等你死后……你打算去做什么?” “我打算租个房子,然后假装自己是个普通人。”森白木小声说,“反正我母亲那边,在警方的通缉犯名单更新之后,她就对外宣称我死了。” 今井拓也看向她的目光不自觉带上了怜悯,他喝了口水,有感而发:“情感这种东西啊……” 森白木倒是无所谓:“嗐,都混咒术界了,哪能不知道这东西多危险呢?” 语毕,诅咒师用一种赞叹的眼神看向六神凛:“但六神老师就绝对没有这个问题,我一看就是,天选注孤生。” 六神凛微顿,而后沉默。 这话听着不像是正常人会给的祝福,但森白木说得没错。 对于咒术师来说,或许“注孤生”才是最好的。 第38章 封印计划 蝉鸣声响亮,下午的气温升到了最高。 夏日走到最难熬的时段,咒灵出现的频率更是呈倍数增长。 人类的负面情绪交织汇聚成无数棘手的咒灵,咒术界的人手缺地厉害,【窗】联系今井拓也转交给六神凛任务的次数变多了,但六神凛一个都没接。 她花了五个亿去找咒具师打造专属于自己的趁手咒具,之后的时间,难得清闲到有些无聊的地步。 五条悟来找她,一开口就是:“我的【无下限】可以坚持地更久了,来打架!” 奶牛猫给了他一爪子:“小孩子的精力真是旺盛。” “芝麻你变坏了!”白发幼崽不可置信,“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奶牛猫:“你现在已经到了‘人憎狗厌’的年纪,如果发泄不了旺盛的精力,不如去接任务祓除咒灵。” “今井那里应该有任务……给你练手倒是不错。”六神凛加入话题,“悟,你该亲自去祓除咒灵了。” 她算是半路出家的咒术老师,理论知识不需要她来讲述,只有实践这块是六神凛负责。 别的不说,至少六神凛手上的任务是挺多的。 “你不去吗?” 五条悟问。 六神凛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电视里随便放的纪录片,头也没回:“我忙。” 五条悟:“……” 离开的时候,白发幼崽的背影落寞地像是被雨淋湿的小猫崽子。 等他走之后,六神凛把自己的耳坠摘下来,把珠子单独拆出来,拿绳子穿好,挂在了奶牛猫的脖子上。 奶牛猫问她:“你又要去那个地方吗?” 六神凛摸摸小猫的脑袋,“之前做了交易,要去捞人。” * 夏日的高温总有照不进的地方,比如深山阴影厚重的密林,几层结界之下的某个废弃建筑的地下室里。 白发妹妹的头的和服少年身形闪现在这里,一抬脚踹开了地下室的门。 他冷着脸,把手上的盒子重重地放在地下室唯一的桌子上,然后把手上拖着的尸体往地上一甩。 他声音仿佛淬着冰:“羂索,怎么我找个咒具的功夫,你就连身体都没了。” 渡边七郎死在四年前,这四年来,真正活跃的其实是操控身体的羂索。 羂索,活了上千年的咒术界毒瘤,本体是一个长了嘴的大脑。他通过占据咒术师大脑的方式拥有死者的身体,就像生命力完全的蟑螂般阴暗地活跃在咒术界各处。 躺在地下室地板上的是一个三级诅咒师的身体,羂索麻利地使用术式给自己套上了皮套,顿时,尸体“活”了过来。 羂索直起身,即便被合作伙伴冷言冷语嘲讽也没显露出半分怒火,反倒露出标志性的假笑:“多谢你了,里梅。” 里梅嫌弃地看向他:“你的备用身体呢?” 怎么死了渡边七郎一个,他就沦落到要靠着里梅找身体度日的地步了? 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在咒术界阴暗爬行这么久还没被发现的千年诅咒师,怎么可能有这么不谨慎的时候? 一提到这个,羂索的面色瞬间青了。 “六神凛杀了。” 为了时刻掌握咒术界的动向,原本找好的三具备选身体都是总监部高层,结果没想到六神凛一闹,第一次清算的时候没杀到他的备选身体上,第二次备选身体就全没了。 如果没牺牲那三具身体掩护“渡边七郎”逃走,估计羂索就暴露了。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六神凛的不受控制整个咒术界有目共睹,但他没想到这件事会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发生第二次。 感知到联系断裂的那一刻,羂索的脸都扭曲了。 但是咒术界对“渡边七郎”的通缉来得太突然,或许是为了尽快给六神凛一个交代,这次的命令很急,他只好先放弃这具身体。 后来借助了一个普通人的尸体逃走之后,羂索辗转几天来到这里,思来想去,自己还是需要一具咒术师的身体。 于是本就在帮他找东西的里梅接到了消息。 来见他的时候还顺手杀了一个诅咒师,捎带着尸体一起过来。 里梅问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羂索思忖:“你说复活秘术是真的吗?” “我怎么知道?” “原先我以为是假的,或许只是她有什么假死的手段,只不过手段高超,能骗过五条家的确认,但后来……” 羂索确实足够谨慎,他使用的“渡边七郎”四年前被一个女人所杀,而后那人叛逃,现在还没被抓到。 也就是说,在咒术界大力通缉之下,那人肯定知道了渡边七郎没死的事情。 但这不可能。 羂索手下的暗线汇报说,那个女人死了。 六神凛杀的。 ……哈!六神凛杀的! 是六神凛想报复无门,于是杀了渡边七郎四年前闹掰的未婚妻;还是那个杀了渡边七郎叛逃的女人会为了这个因六神凛被通缉的男人去报复六神凛,然后再被反杀? 太荒谬了。 渡边七郎哪来这么大魅力。 排除掉这些荒谬的猜想,再结合六神凛“死而复生”秘术的传闻,剩下的答案只有一个。 他最不愿意相信的一个答案。 ……“死而复生”是真的。 这是比“不死”本身还要更为逆天的咒术。 天元的“不死”尚且需要星浆体作为代价,那么,“死而复生”的代价又是什么呢? 为了维持结界,天元只能待在薨星宫里,长长久久地忍受孤独,被咒术界“保护”。 但六神凛失去了什么? 力量、身体素质、咒力强度……至少从外表上看来,她没有受到任何限制。 “如果她无法真正地死去,我也就无法真正地获取六神凛的身体。”羂索眯起眼睛,“而且变数太多,比起杀死……不如封印。” 里梅双手抱臂,“这就是你让我找狱门疆的原因?” “狱门疆可不是用来封印六神凛的。”羂索否认道,“它的启动需要脑内一分钟的时间,你觉得六神凛有什么可以被牵动思绪的事物吗?” “她的学生?”里梅迟疑。 羂索看得比谁都清楚,他嗤笑:“那可远算不上。” “不过没关系,我会铲除‘变量’。”他势在必得,“你觉得,天元会对六神凛的存在无动于衷吗?” 里梅瞥了他一眼。 “随便你做什么。”白发妹妹头诅咒师放弃思考羂索的谋划,“你答应的事情别忘了就行。” 第39章 买命 除了各大家族和总监部,咒术界还有两座院校。 一所坐落于东京,一所坐落于京都。 学生来源主要有两种,一种是有背景的家系入学,一种是被【窗】在民间发掘。 两校历史久远,学生人数都不多。东京咒术高专的地下还有薨星宫的存在,维持全咒术界结界稳定的天元就在那里。 总监部换到第三批人时,终于有人心思活络起来。 众高层诸位高层在会议室里商量了几天,终于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请示天元。 六神凛的存在就像一颗砸进浑浊河水中的陨石,由此溅起的惊涛骇浪,根本没有人可以压住。 这样的存在,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简直和数千年前的两面宿傩没什么区别。 最终,御三家派出代表共同前往了薨星宫。 * “……事情就是这样,天元大人,六神凛的存在已经严重危害了咒术界的安全,封印刻不容缓!” 木质结构的的廊道围绕着空荡的地底,天元站在最中央的位置,目光一一扫过眼前的咒术界代表们。 “封印?” 久未开口,天元的声音带着涩然,说话的语速缓慢却清晰,“……结界术困不住她,封印需要付出的代价也不小。” “也就是说……有办法是吗?!”听者呼吸一停,如此反问。 想到自己从梦中窥探到的信息,天元思绪滞涩,从未如此深切地感受到死难将至。 六神凛,她当然知道六神凛。 结界中发生的所有事情都逃不过天元的感知,她当然知道六神凛祓除咒灵的手段,明白对方轻易粉碎结界的能力,也知晓死而复生的真实性。 【现在你该相信我的话了吧。】 脑海中再次传出那道诡谲的声音,天元面色未变,浑浊的视线缓慢落在请示者的身上,一字一顿。 【只有六神凛死了,你们所有人才能活着。】 【要把她驱逐出去!】 【驱逐!】 【窥视者,还不照做!】 【异端!异端!】 天元缓了缓神,一字一顿道:“封印之法咒术界应当有所记载,但你们要再三思虑。” 【你在犹豫。】 【你的态度摇摆不定。】 【她该死!她该死她该死她该死!!!!!】 正准备离开薨星宫的几人转过身,正要踏上离开的电梯,身后突然再次传来苍老的声音。 “等等。”天元面不改色,“我的身体开始崩坏了,脑海里出现了不属于我的声音。” 她的目光越过重重廊道,“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你知道我不是假的。】 “很吵。” 【自欺欺人。】 * 远郊的山上是大片的密林,枝繁叶茂的树木环绕着这片静谧的偏远之地,除了偶尔传来的鸟鸣之外,这里寂静地可怕。 森白木给自己准备了一个临时墓碑,六神凛把她的意识从虚无之间捞回来的时候,她两眼一睁就是为自己刨坟。 坟墓里还摆着森白木的纸片人周边们,她自己半个身子都没坐起来,就先把自己的周边给送出了坟墓。 六神凛站在墓前等着她破土而出,诅咒师艰难地拱了拱土,像是狼狈的土拨鼠一样从地里灰头土脸地把把自己扒拉了出来。 看着活过来的自己,森白木愣了一瞬,而后内心百感交集,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对六神凛真情实意的感谢。 她几乎要哭了:“六神老师你真是个好人呜呜呜……” “先等等。”六神凛抬手制止,金色的双眼从树林的掩映中直直看向某一处阴影,“有人来了。” 哭声戛然而止。 见自己被发现,那人干脆也不躲了,迎着两人的目光不紧不慢地现出身形。 黑发绿眼的高大男人从绿叶间探身,对上六神凛冷淡的目光。 六神凛记得他,曾经代禅院来送礼物的男人。 男人显然来者不善,这里地处偏僻,遇见什么人绝非巧合。 气氛瞬间由轻松变得紧绷起来,六神凛的视线投注的视线比平常更冷,而禅院甚尔敏锐地发现了这样的差别。 禅院甚尔眉梢微挑,翡翠绿的眼中没多少被发现的意外:“别在意,我来找你旁边这个女人。” 咒具寒光一闪,他从腰间抽出了随身佩戴的长刀,对准一脸懵逼、刚从土里愉快爬起来的森白木:“有人花了两千万,要买她的命。” 森白木缓缓露出一个呆滞的眼神:……啊? 谁?我? ——多少?两千万?!!! 她脱口而出:“我这不是才死了几天……我的命这么值钱了?” ……虽然无意打破如此紧绷的氛围,但是她死之前才值得几个钱啊,五十万和两千万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禅院甚尔哼笑一声,并不在意跟她多说两句:“不知道,悬赏是昨天刚刚发布的,就在你前一个悬赏的赏金被领走之后。” 他完全不关心甲方的想法,也不在乎明明死了的人为什么可以再度复活,反正他只要钱,也恰好有那个能力杀了森白木。 禅院甚尔目前尚未脱离禅院家,他打算今年就走,这个季节,或者就是这个月,离开之后需要钱来过渡生活。 他需要钱。 森白木混迹暗网黑市多年,自然知道该怎么活。 敏锐的直觉疯狂地拉响警报,她有种准确的预感,自己肯定无法在这个男人的手下撑过去,于是森白木熟练地求饶买命:“你等等!不就是两千万吗?我出!” 禅院甚尔眉梢微挑,突然意识到自己有更多赚钱的余地。 他不动声色:“不够。” “三千万!”森白木咬着牙,“我得知道是谁想要杀我!” “成交。” 禅院甚尔愉悦地笑了起来,“但雇主是谁我可不知道。” 森白木木着脸:“哦,那三千万的也暂时拿不出来。” “没钱?”禅院甚尔表情危险起来,拿着太刀的手蠢蠢欲动,森白木骤然转过头,“六神老师,借我一千万,我愿意以身抵债为你做事直到还清欠款为止拜托了!!!” 动作之熟练,简直让人瞠目结舌。 六神凛也觉得事情蹊跷。 有人要对森白木下手……不对,应该是对森白木“死而复生”的事情感兴趣。 ——如果把她带在身边,会引出背后那个人吗? 第40章 你免费了 六神凛的房子很大,总共有六个房间空闲。 森白木借了一千万替自己赎了身,悬赏被取消了,而后她住进了六神凛的家中。 周边产品被细致地摆放在桌上,她还特意购置了一个透明玻璃柜子,用来放各式各样的产品。 一切做完之后,森白木长舒一口气,心情都跟着舒畅起来。 六神凛在楼下吃甜点。 奶牛猫从一跃而上,踩在桌子的边缘够到了一块草莓小蛋糕,一人一猫边吃边等着今天准时来访的小客人。 五条悟连门都没敲,秉承着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的原则,从窗户外面润了进来,然后一个完美落地,闪亮登场—— “我回来了!” 没有丝毫顾及自己身上的狼狈,小悟对在场的一人一猫宣告自己的获奖感言:“那些任务超级简单的,我一天就搞定了!” 在整个咒术界中,从来没出现过觉醒术式不到两年就可以够上一级门槛的咒术师。 毕竟五条悟就算天赋再强,他也只是一个实打实的孩子。 按照五条家原本的设想,即便神子以后真的可以成为视一级甚至特级于无物的强大存在,那也绝对不会是现在。 因为五条家没有六神凛狠得下心。 被五条家高高捧在掌心的神子,在六神凛的眼中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学生而已。 五条悟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六神凛的面前,抱起奶牛猫一阵狂薅,压根不关心小猫瞬间炸毛的尾巴,把身上的血污啊灰尘啊全部往它身上揩。 动作之迅捷,就连奶牛猫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很难说五条悟有没有夹杂私人恩怨。 小猫:“……” 小猫奋起挣扎,四肢胡乱地摆动:“喵嗷——!!!” 叫声之凄厉,活像是个被强迫的花季少女。 但五条悟手劲更大,等到脸上的血污已经揩下大半的时候,他才意犹未尽地放开了奶牛猫。 奶牛猫躺在桌子上,一副生死看淡的表情,双眼无神地注视着头顶白花花的灯光。 “你完了。”小猫喃喃说,“你这个混蛋,我永远不会原谅你的。” “别这么悲观嘛。”五条悟没心没肺地揉了揉奶牛猫的肚子,“我也可以被你摸回来啊。” “……这不一样。” 白发幼崽的视线终于落在六神凛的身上,他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活泼的微笑,又重复一遍:“我回来啦。” 然后一眨不眨地盯着六神凛。 那双湛蓝色的眼中带着莫名的期待,六神凛愣了少顷,才后知后觉五条悟是希望自己给点反应。 她:“……嗯。” “你的反应也太平淡了吧!” 六神凛避而不谈,问:“你和小猫之间闹什么矛盾了?” 这针对简直太刻意了,想忽视都难。 五条悟震声:“芝麻居然要我去上学!” “你都已经五岁了吧?再过一年去上小学是应该的!”小猫反驳道,“更何况,上学又不是我提出的,这是饲主的想法。” 它不说这话还好,一说五条悟就感觉天都塌了。 ……什么? 湛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是遭到了完全没料到的背叛:“你来真的?” 六神凛眼神游移:“你知道的,我之前提过一句……学历还是很重要的。” 五条悟还想说些什么,这时候,森白木从二楼的房间里走下来:“六神老师,我之前听见芝麻在叫,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于是那双苍天之瞳缓慢上移,看向了声音发出的方向。 猝不及防对上六眼的森白木被五条悟的脸镇住,半晌回过神来,犹犹豫豫地打了个招呼:“那个,五条少爷,你好?” “……” 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感觉如何,五条悟一卡一卡地从森白木的脸上收回视线,脸也不笑了,快乐也散了,满脑子都是—— “她是谁?” 气氛陷入无言的沉默,五条悟感觉不太妙,明明自己只是祓除了咒灵回来,时间过去了一天而不是一年吧? 六神凛都不让他住在这里,可这个人又是谁? 六神凛轻咳了两声,面无表情地介绍:“这位是森白木,无处可去,暂时借住在这里。” “我不信。” 五条悟已经熟知了六神凛的秉性,她的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她跟面前的人实在没什么交情可言,但五条悟显然不在此列。 一种是她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来应对面前的状况。 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就是无法坦然面对,无法坦然面对就是心虚,所以说……六神凛她果然是心虚了吧! 而且最最最让五条悟难以接受的是—— “为什么她喊你老师?!”幼崽炸毛了,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震撼,“你怎么看得上这种资质的学生?我一看就知道,她连一级都没有吧!” 莫名膝盖中箭的森白木:“不是,等等……” 但五条悟根本听不进去,满眼委屈愤懑地看向六神凛:“难道你认为她有杀了你的能力吗?你的最优解难道不该是我吗?” “等等五条少爷,事情不是你想的……” “六神凛,绝交吧!” 一直插不上话的森白木:“……” 瞬间,诅咒师意识到带孩子到底是一件多难熬的事情。 该怎么跟他解释,“老师”只是她的习惯性用词呢? 六神凛叹了口气。 五条悟以为她至少会解释一下,然后自己再勉为其难地接受解释。 没想到…… 六神凛的视线定定地落在他身上,金色的眼中甚至没浮现出不忍的情绪。 她点头,答应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那就这样吧。” 此话一出,在场剩下的两个人都愕然了。 森白木:不是,六神老师认真的? 五条悟睁大双眼:“你没开玩笑?” 黑发金眼的少女面色奇怪:“不是你要绝交的吗?” “为什么你要在这种事情上答应的这么快啊!这才多久?!” 他终于想起了最开始对于她的评价:坏女人。 ——太可恶了! 六神凛慢条斯理:“你已经可以轻而易举地祓除一级咒灵了,不是吗?” “那么,这次检验已经和合格了,我认为契约的内容可以提前结束了。”她看向他,“悟,你出师了。” 六神凛的实战训练到此为止,剩下的就只看时间了。 说完之后,她转身离开,留下五条悟一个人神色黯淡地站在原地。 森白木见势不妙,早就溜之大吉。 被狂撸一通的奶牛猫原本很生气,看事情发展成这样,心情奇异地好了起来。 小猫站起身,顶着满身的凌乱和脏污,跳到了五条悟的肩膀上,抬起前爪拍了拍他,这是属于小猫勉为其难的安慰。 奶牛猫说:“束缚直到你成年才会断,但你提前出师,饲主原本是想要你去找个学上,然后等你成年再告诉你的。” “既然你不愿意上学,那这个消息也就只好提前告诉你了。” 小猫顶着一张毛脸拱他的脖子,“悟,饲主没办法陪你那么久的。” 它感觉自己被抱住了,幼崽的怀抱很暖和,不久之后,奶牛猫的脑袋上一片湿润。 它挣扎地想要抬起脑袋看一眼五条悟的表情,却被好面子的幼崽死死抱在怀里。 五条悟闷闷道:“可以的,为什么不可以。” 话中的尾音都是低落的,听起来有些可怜。 于是奶牛猫不挣扎了。 它听出来幼崽浓重的鼻音,察觉到他从云端掉落谷底的心情,那很不好受……无论是对于人还是对于猫,这都是一件糟糕的事情。 “你只是太孤单了。”奶牛猫安安静静地窝在他怀里,“和你不同,饲主只是不在乎。” 第41章 根本比不了 五条悟不明白。 当初那件绣着他名字的黑白撞色流苏披肩是真的,为了解决大脑过载的问题亲手制作的黄钻耳坠也是真的,“不在乎”依旧是真的。 为什么人可以淡漠成这样? 日渐相处难道不值得自己成为最理所当然的特别吗? “其实你很清楚不是吗?” 奶牛猫叹气,“饲主向来是随心所欲的,你不会是特例,就连我也不是。她对你的态度,只是出于一个老师的责任心。” 五条悟语调飘忽:“你也不是‘特例’吗?” “对哦,我也不是。”奶牛猫说,“她只是认为自己必须有一只猫,所以我才诞生了。”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室内一片寂静,夜色降临之后,窗外只剩下路灯的光亮和经久不息的蝉鸣。 微风从打开的窗子中灌进来,带着夏日燥热的温度,却怎么也抚不平孩子的悲伤。 五条悟面无表情地啪嗒啪嗒掉着眼泪,奶牛猫说:“你别哭了。” “我没哭。” “……” 人类真是不坦诚,小猫默默改口:“好吧,你没哭。” 幼崽无意识地摩挲着手绳上那颗浅蓝色的珠子,他抱着猫,像被雨打湿的蒲公英般蔫蔫地回到了家。 无视家中仆从诧异震惊的目光,五条悟上了楼,“砰”地一声关上门,一整晚闭门不出。 * 于此同时,空间的跨度在力量的压缩下趋近于无,六神凛一脚踏进去,周遭的景象就如溪水般飞速流逝。 等一切趋于安静,面前出现了一座古朴庄严的大宅邸。 宅邸的大门跟围墙、内景不大相称,和那些一看就很有历史的部分比起来,就像是今年新换上了的。 ……也确实如此。 这里是禅院家。 深山老林之中一片静谧,为了保证安静,就连屋子外面的生物都被用特殊的咒术驱赶。 周遭静地可怕,六神凛隐去了身形,把禅院家引以为豪的结界视若无物,径直穿了过去。 力量敛入极致,就算是大家族引以为豪的结界都能骗过去。 黑发金眼的少女越过围墙,找到了禅院家是话事人。 家主的院内灯火通明,晚间点了很多盏灯,把院落照地亮如白昼。 古老死寂的家族鲜少有如此气氛热烈的时候,仆从匆匆来到家主的院落中,热火朝天的声音远远传来。 “家主大人,直哉少爷觉醒了术式!” 禅院直毘人处理公务的笔尖轻顿,墨水失手在纸上洒落几滴,他定了定神,一抬眼,对上一双未曾料想的金色双眼。 黑发金眼的少女穿着青白色交织的衣裙,纱制的裙摆随着夜风飘荡,她歪了歪头,左耳上的淡蓝色圆珠耳坠随着动作轻微地摇晃。 他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 这大晚上的……难不成是他劳累过度,见了鬼了? 六神凛催促他:“去见见。” 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禅院直毘人剩下的半点怀疑也散了。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脱口而出:“你怎么进来的?” 问完又觉得自己的问题很多余,总监部二次遭难的事情早就在咒术界传了个遍,他当然知道自家的结界根本拦不住她。 “不,我的意思是……”他连忙给自己找补,“您既然要来访禅院,怎么也不让人给我通报一声,好让我提早准备招待。” 六神凛:“没人知道我来了。” 禅院直毘人:“……” 他就猜到! 因为摸不准六神凛的想法,也不知道该如何跟她开口,禅院直毘人罕见苦手,不知道该聊什么话题。 而六神凛又催促他:“去看看你儿子。” 禅院直毘人心头一跳。 “……您怎么突然提及这件事?” 六神凛面不改色,承认地十分坦然:“上次和悟来过禅院家一次,顺手做了个标记。” 禅院直毘人心中顿时生出不妙的预感,他当然记得上次到底发生什么了什么事…… 大门被毁到现在都已经这么久了,偌大的禅院居然没有一个人察觉到“标记”的存在? 一时间,他的心中升起了浓重的鸡忌惮,虽然知道六神凛绝对不是禅院可以掌控的咒术师,甚至不是咒术界可以轻易对付的存在,但“旁观”和成为亲历者还是不一样的。 他的语调有些艰涩:“什么……标记?” “别紧张。”六神凛说,“只是能被检测咒力异动的无伤大雅的记号。” “……” 太失礼了。 这种近乎踩在禅院底线上东西,怎么能被如此寻常的口吻,说给整个禅院家的家主听? 禅院直毘人眯了眯眼,忽略六神凛说要他去看儿子术式的催促,反问道:“无伤大雅?” 还无法认清楚六神凛的来意,禅院直毘人不动声色:“这可不是无伤大雅。” “是吗?那也可以撤掉。” 她放弃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然后第三次提出要求:“去看看你儿子。” 他:“……” 他实在忍不住:“为什么非得去看直哉?” 是,刚刚仆从来报,说禅院直哉觉醒了术式,他也还没来得及问清到底是什么术式,但那再怎么说也是禅院家的家事吧? ——关她什么事啊?! 见他非要得到结果,六神凛可有可无地回 :“我听说【十种影法术】和五条家的【无下限术式】地位近似,强度极高,出现的时代也近乎一致,所以才留的标记。” 意思就是,她想知道禅院是否能够诞生出和【无下限术式】地位等同的祖传术式。 禅院直毘人呼吸一滞,面上却不着痕迹地问:“所以,你这次来……” 如果是祖传术式,难不成她又要像带走五条家的六眼一样带走直哉吗? “只是来看看。”她说。 想见见传说中能和【无下限术式】相媲美的术式到底是什么样子,是否能通过评估,成为真正杀死自己的另一个助力。 对六神凛了解越多,越明白她是个连谎都不屑于撒的人。 虽然不知道她大半夜来禅院家到底是干什么的,但整个咒术界,谁能懂得了她? 随心所欲的人突发奇想,做点什么都不奇怪……或许只是上次禅院家送的礼物打动了她,她才决定来这里看看呢? 禅院直毘人勉强安了心,回过神,脸上露出老狐狸专用假笑。 “正好,既然六神小姐也想知道犬子觉醒了什么样的术式,那就同我一道去吧。” 跟着禅院家主的脚步,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属于少主的院落。 仆从们跪了一地,多数人不敢露出表情,余下的长老来了五位,三位面色惊喜,另外两位的眼底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失望。 “家主。” 见禅院直毘人来了,院内众人纷纷见礼,却在看见六神凛的面容时动作微停,不动声色地同身边人对视了一眼。 禅院直毘人摸了摸胡子,没把标记的事情说出口:“六神小姐恰巧来访,正赶上直哉觉醒术式,顺带过来看看。” 正说着,他推门而入,做足姿态先一步邀请六神凛进门。 旁边的长老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罢了…… 家主自有他的考量。 因为觉醒术式带来的高热很难熬,禅院直哉幽幽转醒,只觉得头昏脑涨。 身体里充盈着丰沛的力量,冥冥之中,他的脑海中自然而然多出了玄妙的术式。 他顿时兴奋起来,瞬间意识到自己的术式觉醒了! 是、是——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抬脚进来的女人不是禅院家的人,她没穿着传统和服,青白色交织的纱裙随着走路的步子荡出好看的弧度,左耳边的淡蓝色耳坠轻微晃动。 黑发金眼……但禅院直哉久居家族,只听闻六神凛的大名,却没认出她是谁。 烛火的摇晃中,金色的眼里仿佛流淌着冰凉的日光。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一种无情感波动的眼神平静地审视,好像自己和桌上的花瓶、窗边的草木、门外的假山没什么区别。 不……怎么会没区别呢? 禅院直哉又兀自否认了自己的想法,他可是觉醒了术式……他是禅院家板上钉钉的下一任继承人了,不是吗? 可即便这样想着,在现场几乎凝滞的氛围中,时间也只是过去了几个呼吸而已。 禅院直毘人走进来,只看了一眼,熟悉的咒力波动就迅速昭示了问题的答案。 家主语气复杂,脸上却没显露出多大的失望或喜悦:“【投射咒法】。” 门外长老的私语传入耳中。 “可惜不是【十种影法术】……唉!” “虽然【投射咒法】也是顶尖的术式了,完美继承家主的术式,直哉少爷倒也不算差,只是、只是……” 只是禅院家心有不甘。 因为五条家诞生了六眼,而只比五条悟小一岁的禅院直哉却没能成为家族的天选之人。 面前神色冷淡的女人依旧不说话。 金眼打量的时间委实久了一些,久到,禅院直哉忍不住蜷缩起手指,而后又觉得自己反应奇怪,强撑着理直气壮对视了回去。 他的生身父亲在旁边问:“六神小姐以为如何?” 谁? “六神”? ——是她!那个让悟君提前觉醒术式的人! 一瞬间,禅院直哉愕然地睁大了双眼,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脱口而出:“所以你来、是想收我做弟子的吗?” 禅院直毘人顿时骇然地看向自家儿子。 ……直哉,你还真敢想啊。 虽然【投射咒法】也是不错的术式,但这跟【无下限术式】可完全没办法比! 六神凛也根本不可能看御三家面子,要是有用,他也不会让禅院甚尔去送礼物,在礼物里夹带私货…… 用那么迂回的方式,只是希望六神凛也能看看禅院家的小辈。 可礼物是送出去了,禅院家的大门也被那位斤斤计较的神子轰碎了。 ——还是六神凛纵容的。 禅院直毘人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可是没想到,接下来六神凛的话又让他震惊了一次。 “没这想法,但也不是不可以。”她说。 禅院直毘人:??? 这么轻易? 禅院直哉眼前一亮:“真的吗?!” 六神凛扯了张椅子坐下,掀起眼皮,用平静的语气问了一个问题:“你认为自己可以杀死我吗?” 这个问题太敏感了。 禅院直毘人嘴角抽搐,心想这怎么可能。 虽然禅院家确实很想六眼去死,但他也知道自己儿子的斤两。 别说现在了,就算是直哉的术式提早觉醒个十年,那也是打不过的……更别谈杀死。 禅院直哉毫不犹豫:“怎么可能!” 六神凛看着他,冷不丁伸出手,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掐住了禅院直哉的脖子! “直哉少爷!” “快把直哉少爷放下!” “我就知道六神凛不怀好意,就不该放任她进来!” 一瞬间,周遭所有人都因为六神凛的举动紧张戒备起来,场面闹哄哄的一片,却没人敢轻举妄动。 禅院直毘人眼皮一跳,在紧张的人群中勉强维持住冷静。 禅院直哉的脸涨得通红,他内心强撑的傲慢在金眼的注视下溃不成军,由内而外生出的恐惧从尾椎爬上背脊,他忍不住开始颤抖。 会死的! ——会死的会死的会死的!!! “那这样呢?”六神凛居高临下地注视他,“如果我要杀了你,你会想要杀死我吗?” 她松开了手,等着禅院直哉的回答。 五岁大的孩子只是瘫坐在床上喘着粗气,半晌后,才用那双带着浓重恐惧的绿眼颤颤巍巍地看向她。 只是这么一次对视,六神凛就已经得到答案了。 “你畏惧强者。” 她的话语中带上几不可查的遗憾和失望,“这是比术式更为致命的弱点。” 六神凛离开了禅院家,顺带着撤掉了留在禅院家的感知标志。 夜色渐凉,晚风逐渐变得凉爽起来,顺着打开的门窗溜进来,就像一道温润的水流,却把禅院直哉原本志得意满的心浇了个劈头盖脸。 第42章 荒谬与快乐 六神凛于夜色中来到禅院家,又失望而归。 寂寥的月亮在天空散发着微茫,禅院甚尔听见动静,藏身在远远地看见这一幕,嗤笑一声。 从禅院直哉院子里走出来的六神凛注意到他,停下脚步,金色的眼瞳扫了他一眼。 禅院甚尔扯了扯嘴角:“呦。” 六神凛收回了视线,抬脚往门外走去。 “等等!”看见她离开的身影,禅院甚尔鬼使神差地叫住了她,“你看不上那个小子,是因为天赋?” 觉醒的术式摆在那里,禅院直哉不及五条悟二分之一已经成为命中注定的事实,是因为这个吗? “不。”六神凛摇头,转而问他相同的问题,“如果我要杀你,你会怎么样?” “我打不过你。”禅院甚尔敛了轻松的神色,面无表情,“但你只管试试。” 他就是死了,也必须要让六神凛不好过。 于是六神凛笑了。 她有些遗憾:“如果你年纪再小些,一定会成为我的学生。” 这就是六神凛的选择标准。 高大的男人顿时愣在原地,神色怔忡了极短的半秒钟。 回过神来时,少女的乌发被夜风吹起,纱裙的裙摆晃动着飘忽不定的涟漪,只留下一个远去的背影。 不远处,因禅院直哉觉醒术式而热火朝天的庭院内,喧嚣的热闹并没有因为六神凛的到来或离去而减少分毫,禅院甚尔远远回头看了一眼,侍从在身后惊呼。 “直哉少爷!” 然后就是一阵属于孩子的细碎脚步声。 禅院直哉追出去,可他没看见六神凛的身影。 男人隐没在墙边的阴影中,看着这个对他的存在毫无察觉的下一任家主,孩子神色怔然,而后满是不甘地愤恨离去。 追出来的咒术师很多,所有人都心系刚刚觉醒术式却突然追出来的下一任家主,哪怕感知敏锐如咒术师,如此多至少二级的家族精英却和刚刚觉醒术式的幼童一般。 ——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到他的存在。 禅院甚尔旁观全程,看着人潮随孩子的脚步汹涌地来,又如大风裹挟的雪花般呼啸着走。 他如岸边礁石,在岁月轮转中成为无法溶于海水的特例。 ……这个禅院家完全没有值得他留恋的事物。 六神凛说的是对的。 非禅院者非术师,非术师者非人。 身体内没有一丝一毫咒力的天与咒缚被否认了十几年,突然有一天,立于整个咒术界顶端的咒术师告诉他—— 哪怕是禅院家的下一任家主,继承了现任家主术式【投射咒法】的禅院直哉,也比不过他。 太荒谬了。 可刚刚所见的事实摆在眼前,一个零咒力的废物居然没让任何人察觉,难道这还不能够成为令人捧腹的荒诞吗? 荒诞的事实在脑海中轮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化作一声讽刺嘲弄的哂笑。 “……哈。” 所以说,禅院家真是糟糕透了。 还是早点来离开吧……明天就去趁着外出做任务的时间看看在哪里落脚吧。 * 晚上的蝉鸣声频率更低了,时间已经到了深夜,夏日的燥热终于短暂褪去,空气逐渐凉爽起来。 回家时,六神凛路过五条悟的房子,发现他的卧室灯已经灭了。 奶牛猫和饲主心有灵犀,感知到她回来,从半开的窗子里风骚走位地站上窗台,然后借助优越的跳跃能力在夜空中化作一道毛茸茸的弧线。 一秒后,小猫正正好地站在了自家的窗台上,和回家路上的六神凛对上了眼。 奶牛猫眨了眨眼,一双黑瞳在夜色微弱的灯光下绿到发亮。 紧随其后的就是小猫心虚的声音:“喵——你回来啦,饲主。” 六神凛:“……” 六神凛:“呵。” 奶牛猫感觉自己汗流浃背了。 有种偷偷出去浪被正主抓包的心虚感。 就在它绞尽脑汁试图为自己辩解的时候,六神凛收回了视线,抬脚走完剩下的一段路,拿出钥匙打开了家门。 上楼打开卧室进去的时候,正巧碰上穿着二次元痛衣下来的森白木。 对方神色惊诧:“六神老师,你回来了?” 六神凛看了她一眼,视线缓慢移到她怀中那只装睡的奶牛猫身上。 发现她的视线落点后,森白木掂了掂怀里的的奶牛猫:“芝麻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了走廊旁边的窗户外面,可吓死我的了,我现在就把它抱下去。” 在六神凛的注视下,森白木把小猫放在了客厅的纸箱子里,然后用印着和睡衣相同图案的马克杯接了点水,仰着脑袋狂灌了好几口。 奶牛猫假装自己睡着了,安静如鸡地窝在纸箱子里不动弹。 六神凛看向森白木:“悟回去了?” “早回去了。”喝完水,森白木随手擦了擦嘴角沾上的水渍,回想起今天晚上的事情,忍不住啧啧称奇,“据说是没吃晚饭,他家侍女还来问了原因。” 六神凛:“你怎么回复的?” 森白木一摊手:“我没回复啊,我就假装自己不在……这件事,哪里是我能掺和得了的啊……” 她就窝在自己的房间里找了一部新番看,耳机一戴快乐水一开,两眼一睁就是熬夜。 “六神老师,你吃晚饭了吗?要不要来点宵夜?” 森白木熟练地扯开一包泡面,“我这里还有多的,什么口味都任君选择!” 六神凛:“……不用了。” 实在很难理解这样的生活状态,六神凛问:“你开心吗?” 森白木赫然睁大了双眼。 “什么话?这叫什么话?”她振臂一呼,激动的心情瞬间溢于言表,“我这辈子都没现在这么快乐好吗!” 人对快乐的理解都是不一样的,森白木不贪钱不贪社交不贪亲密关系,让她宅到天荒地老就是最大的快乐。 似乎想到什么,诅咒师转过脑袋问她:“对了六神老师,那你一般喜欢做什么?” 六神凛默然,思索。 而后赧然:“我不知道。” 人生需要快乐,但咒术师中很少有像森白木这样的存在。 人类的负面情绪汇聚在一起可以诞生强大的咒灵,咒术师的负面情绪却可以转化为被自己驱使的咒力。 好像强大本身就是一件负能量爆棚的事情,六神凛从没思索过快乐,绝大多数的咒术师也是。 “那也不是什么大事。”森白木看得很开,语气甚至有些羡慕,“‘随心所欲’当然也是快乐。” 比起思考这种哲学问题,还不如看看接下来该选择什么口味的泡面。 窝在纸箱子里的奶牛猫动了动耳朵,小幅度地睁开了自己的眼睛看了看六神凛,又翻了个身躺下了。 嗯……先不谈饲主的快乐,反正它的快乐就是每天去山上觅食饲主掉落的情绪垃圾,然后去五条悟那个朝阳的超大豪华猫窝里睡到天荒地老。 不过接下来要去就得偷摸着点了吧。 毕竟五条悟都生闷气了耶。 第43章 我是唯一的 在六神凛去往禅院家的第二天,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到五条悟的耳朵里。 “悟少爷……” 侍女有些忧虑地看着坐在沙发上恨恨啃点心的白发幼崽,语气迟疑了半天,想安慰又不知从何说起。 六神凛真的要收禅院直哉为学生吗? 禅院和五条堪称死仇,悟少爷生气似乎也正常……不对,六神凛不可能在乎这些事情。 话说禅院直哉不是继承了禅院家主的【投射咒法】吗?既然不是祖传术式,哪里配得到六神凛的青眼……也不对,她不像是那种会在乎学生术式的人。 心里纠结不已,侍女却没敢在面上多说一个字。 她默默地看着五条悟把面前的点心吃完,主动上前麻利地收拾了餐具,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把空间留给了看不出喜怒的神子。 因为六神凛拒绝了任务,今井拓也现在都是直接来找五条悟。 刚一进门,看见五条悟堪称平静的脸色,混迹职场多年的社畜却敏锐地感受到了气氛的不平常,顿时脚步一顿就要开溜。 五条悟抬眼:“你站住。” 于是社畜的脚步硬生生定在了原地。 虽然人还小,但五条家的神子是不是浪得虚名,没人比今井拓也更清楚了。 ……一个【苍】下去,楼都得被移平。 五条悟脸上没有表情的时候,湛蓝色的眼睛投射过来,似乎能把人看穿。 今井拓也如芒在背,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悟少爷,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凛真的要收禅院家那个做学生?” 回到家后大睡一觉根本没关注咒术界消息的今井拓也:啊??? “等等……发生什么事情了?” 中年社畜的眼中透出一眼可见的清澈愚蠢,五条悟顿时冷笑一声:“呵。” 今井拓也:“……” 今井拓也冷汗涔涔,强行转移话题:“悟少爷,今天还是照常去祓除咒灵吗?” 五条悟盯着他半晌,就是没说话。 “……” 时间的流逝在恍惚间变得相当漫长,今井拓也度秒如年,终于等到五条悟松口:“去。” 他要让六神凛知道,禅院直哉那种小屁孩连自己实力的十分之一都没有! 今井拓也如蒙大赦地松了口气。 夏日的咒灵总是很多,即便是在权衡之下经过筛选送到今井拓也手上的任务,那也足足有七个。 早上八点出发祓除咒灵之后,一路上消耗时间最长的就是坐车。 等夕阳的余晖落在地面上时,一切才终于结束。 最后一个任务在京都,以【苍】为任务收尾之后,本应该上车回家的五条悟鬼使神差,突然说:“去禅院家。” 禅院家的老宅也在京都。 今井拓也本就是禅院的连姓氏都无法被冠上的旁支,自然知道主家的位置。 他直接改变了方向,顺口问:“悟少爷去禅院家做什么?” “我生气。”白发幼崽双手抱臂,冷声回答。 ……生气? 车子停在了禅院家的结界外,五条悟下了车,径直走到禅院家的门口。 本来已经做好了不被放行就硬闯的打算,结果没想到,他刚一来到禅院家,里面居然一片兵荒马乱。 天色渐晚,禅院家此刻居然还没点灯,六眼观察到繁杂的咒力在面前的古宅内部狂乱地释放,门口也没有把守的咒术师。 因为之前轰炸过禅院的大门,结界收录过五条悟的咒力,在他踏进其中的一瞬间,整个禅院家的结界就开始疯狂地预警,可五条悟站在门口等了几分钟,还是没有人来。 院内反倒隐隐约约传出打斗和咒骂的声音。 “你找死!” “禅院甚尔,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七长老的亲儿子,你——” “不过区区一个废物……咳咳!” “你要是敢对我下手,你别想……啊啊啊啊啊!!” 循着人群慌乱的方向,五条悟迈步走去,只看见倒了一地的咒术师。 是诅咒师入侵吗? 好像不是, 那个把咒术师胖揍一顿的男人,正穿着禅院家的衣袍。 男人留着一头短黑发,一脚踩在一个咒术师的脸上,背对着五条悟的方向,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地手起刀落。 或许是有所顾虑,或许是为了自己不被找上麻烦,他的动作虽然迅捷,但并没有下死手。 直到最后一个人因他失去意识,男人才终于转过头来,神色极短暂地惊诧了一瞬,随即扬眉笑了。 一地的咒术师身上带着或大或小的伤,全都昏迷不醒地躺在地上。 周遭寂静无声,夕阳还没完全落下山头,大片大片澄澈的金光从天边洒下,照亮了男人轻松的眉眼。 他好像获得自由的雄鹰,在离开笼子前对着曾经一面之缘的孩子好心情地寒暄。 万籁俱寂中,心跳的力度都震耳欲聋。 禅院甚尔扯了扯嘴角,翡翠绿的眼睛不闪不避地对上那双咒术界为之忌惮的湛蓝色六眼,只说了一句话—— “……这不是六神家的小鬼吗,来这做什么?” 只这么一句话。 于是满腔酸气和怒火就此烟消云散。 高高在上的神子愣住了,随后像只骄傲的小猫一样,仰着脑袋回答他:“我本来是想看看那个禅院家的继承人是什么样子。” 这不是谎言。 他实在不明白究竟禅院直哉哪里能得到六神凛的垂青,是那甚至并非祖传的术式,还是那个小孩有足以打动坏女人的高尚灵魂呢? “本来?”禅院甚尔拔出插在脚下咒术师肩胛骨处的长刀,血液如溪流般汇聚起来,腥臭味刺鼻冲天。 他全然不在乎,顺口问:“那现在呢?” 湛蓝色的眼睛从禅院甚尔的身上缓慢移动到廊道的拐角处。 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就站在廊道的最边缘,用折角隐匿了自己大半个身形,却像是被术式定身在了原地般,露出一张惊恐却僵硬的脸。 六眼看见了咒力的流转,孩子的术式效果自然而然地被神子的眼睛忠实地反馈给大脑,他知道那是什么,也就猜到了孩子的身份。 他就是禅院直哉。 一个只敢躲在阴暗的拐角处窥视惨剧却瑟瑟发抖的孩子。 五条悟收回视线。 他对六神凛的了解胜过所有人,他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 “现在,我已经知道凛不会选择他了。”神子志得意满,“所以我才是唯一的。” 第44章 炸毛蒲公英 因为了解到自己的唯一性,五条悟的心情就像被烘干机带走水分的飘带。 原本沉重到落在地上的飘带重新轻盈起来,现在又可以重回云端。 孩子的喜怒总是难以掩饰,见他那副样子,身为现场观众的禅院甚尔立刻明白了缘由。 五条悟。 六眼。 被咒术界万人怜悯,又被咒术界人人眼红的孩子。 禅院甚尔早早地过了任性的年纪,虽然才堪堪够上成年的边缘,但禅院家环境如此,他过早地见识过这个家族残酷的一面,对事物总是少了期许。 六神凛的弟子啊…… 他的思绪空了一瞬,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脑海中又想起上次见面时,六神凛对他说的话。 「如果你年纪再小些,一定会成为我的学生。」 换做是他…… 他无端想,换做是他……他绝对不会再对六神凛抱以期待。 唯一的又怎么样呢? 只是禅院直哉并不符合六神凛的要求,所以五条悟目前尚且是这个“唯一”,可那个女人什么时候承诺过自己只会收一个学生? 莫名其妙地,原本即将脱离禅院家的欢快心情瞬间烟消云散。 盯着五条悟那张喜笑颜开的脸,禅院甚尔勾了勾唇,带着属于大人的恶劣说:“是吗,万一以后她就遇见了更合心意的学生呢?” 五条悟自信道:“绝对不可能!” 他是咒术界理所当然的未来最强,是五条家寄予厚望的神子,是历代天赋最高的六眼,是一出生就打破咒术界平衡的存在。 千年来的咒术师不知凡几,就像绵延不绝的雪花般诞生又死去,而他立于大雪之上,注定成为这片雪原中最浓墨重彩的笔画。 这是注定的、是理所当然的、是本该如此的、是无可争议的。 ——还有谁能比他更好呢? 禅院甚尔掀起眼皮看去,无情打断他的畅想,双手抱臂,好整以暇,靠在门扉上兴味盎然。 他只说:“老子。” 用词很是嚣张。 五条悟:“……” 幼崽激昂澎湃的情绪被这么一句话弄卡了壳,神子足足愣了一分钟才回过神来。 “——哈?” 神子变成炸毛的蒲公英,因为一句语气客观的陈述跳了脚:“不可能!” “她亲口说的。” 一句话,就这样杀死了比赛。 “……” 五条悟不说话了。 一个孩子的破防总是很简单。 只需要告诉他:你的爸妈不要你了,你的朋友有新好友了,你的玩具和零食都被送给别人了…… 如果对方不信,就加上一句“我亲眼所见\/某人亲口所说”,那就十拿九稳了。 ——虽然缺德,但总是很管用。 恰好的是,禅院甚尔是个没什么道德感的肮脏的大人。 看见五条悟再次愣住,像一条搁浅的小鱼般把眼睛睁得老大,不可置信地瞪着他,神色却逐渐透露出愤恨与难过交织的复杂…… 那张志得意满的脸上原本骄傲的表情瞬间荡然无存,于是禅院甚尔的气就顺了。 所以说,神子也只是个孩子罢了。 神清气爽! 禅院甚尔没再管他,趁追兵还没来,他抓紧时间回了自己的院子,抄起早就准备好的薄薄的行李,就准备堂而皇之地从大门出去。 五条悟如梦初醒,终于回过神来,在摇摆不定的信任中艰难地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 五条悟追上男人的脚步:“我不信!” 禅院甚尔:“她亲口说的。” “你这么大年纪了,她肯定看不上!” “她亲口说的。” “你都没有术式只是体术强一点罢了,凛都不擅长教体术!” “她亲口说的!” 五条悟出奇愤怒:“我要和你打一架——” 禅院甚尔脚步都没停:“不划算的买卖谁跟你做。” “你站住!” 肮脏的成年人理都没理他。 五条悟追着禅院甚尔来到了大门口,他的身形刚刚消失在视野里,周遭就突然冲出一群咒术师。 禅院直哉涨红了一张小脸,带着护卫们急匆匆赶了过来。 “快、就是这里!” 他不知何时离开了现场,恐惧驱使着这位少主狼狈地跑去了后院,又带着他认为足以撑腰的力量回到了这里。 他听见了五条悟和禅院甚尔的对话,强忍住害怕,憋着一口气要证明自己。 但迟来的勇气送不到六神凛的面前。 五条悟失去了追禅院甚尔的最佳时机,反倒是被一群禅院的咒术师给围了起来。 为首的咒术师一见是他,顿时怒不可遏。 “六眼,几次三番前来挑衅禅院家,这次就算是六神凛和五条家亲自出面都得给个说法!” “我禅院家也不是好惹的!” “今日你别想这么轻松离开!” 在一声声不分青红皂白的斥责中,五条悟失去了表情。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六神凛以“社恐”作为借口,就是不想和别人打交道了。 “这里有没有我的咒力残秽都看不出来,你们是瞎了吗?” ——罪魁祸首都跑路了,一群人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 第45章 六神凛身死 禅院的闹剧以神子讽然的话收尾,五条悟不想跟这群蠢货多费口舌,禅院直哉他已经见过了,现在也该离开了。 五条悟朝外走去,禅院家的咒术师毫不相让。 “你站住!” 家族的咒术师一个没死,但都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六眼堂而皇之地来了又走,就算现场没留下他的咒力残秽,他也绝对脱不了干系。 五条悟“啧”了一声,终于把目光投向不知何时躲在人群之后的禅院直哉。 “讲点道理,我可是打算正常拜访的。” “但你们家门口没人守着啊,应该全倒在那里了吧。”白发幼崽露出恶劣的笑来,“嘴上说着没咒力的就是废物,可你们连零咒力的废物都打不过。” 说到这里时,他的眼神落在不远处的地上,东倒西歪的咒术师连艰难地喘着气,连抬头都困难。 ……禅院甚尔下手真狠。 但看见禅院家一群咒术师的脸色跟吃了苍蝇一样难看,五条悟心中的郁气就散去了不少。 禅院当然没办法强行留下他,五条悟想着离开,那就没人可以成功地阻挠他。 * 今井拓也把车停在原地等待着五条悟出来,原本以为要等待的时间不短,结果没想到,还没半个小时,白发幼崽的身影就出现在了视野中。 五条悟坐上车,心情看上去好像也没比去之前好多少。 今井拓也通过后视镜偷瞄了好几眼,五条悟坐在车后座的位置,虽然脸上没看出特别明显的变化,但手部无意识的动作却没停。 他在一下又一下地扣着手绳上的淡蓝色陶瓷珠。 今井拓也善解人意地选择了闭嘴,启动车辆准备返程。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车内更是一片漆黑,窗外的景象逐渐由深山一眼望不透的寂静的墨绿色,变成了华光璀璨的霓虹灯。 即将路过熟悉的甜品店时,今井拓也想起什么,突然说:“悟少爷,您还没来得及吃完饭吧?要不要……” “不要。” 话还没说完,就被五条悟面无表情地打断了。 “……” 那行吧。 孩子的心思你别猜.jpg 一下车,家中的侍女就已经在门外等着他回来了,侍女躬身迎着小主人进门,五条悟却停下脚步,朝着隔壁的房子看了一眼。 他摘下手绳,无数驳杂的信息冲刷着孩童的大脑,顷刻间,大脑就难耐地发生了阵阵刺痛。 信息洪流被这双眼睛被动地传进了大脑中,他站在原地——花草的脉络、树木被风吹起的叶片、身边侍女血液的流速、天空掠过的晚归的飞鸟的羽毛,路灯下飞舞的小虫,一切都无所遁形。 而他的视野中依旧出现了无法窥探的盲区,那就是六神凛。 五条悟脚步一转,突然跑去了旁边的房子,他站在六神凛的门前喘息,最后还是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没锁,就这样被打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六神凛坐在沙发上,指尖摆弄着米白与灰色的毛钱,而奶牛猫揣着手手,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里播放的猫鼠动画片。 五条悟的心里突然有点忐忑。 奶牛猫从沙发上一跃而下,踱着小步子来到他面前,仰着毛脸喵了一声,对做手工入迷的饲主大叫了一声:“饲主,小悟来了!” 六神凛抬起眼,左耳的耳坠因动作晃动,在白炽灯的照耀下划过几道冷光。 “晚上好。”她说。 态度很温和,也没什么多余的话。 一门之隔的温差很大,室内冷气开的足,桌上还摆着应季的水果。 五条悟讷讷地走过去,坐在她的身边,后知后觉地发现少了个人。 他小声问:“那个诅咒师呢?” “你说森白木?”轻巧地给手上的编织物打了个结,六神凛头也不回,“她搬去秋叶原住了。” 森白木的原话是:“谢谢老师这些天的收留,这里虽然很不错,但还不是我心中的圣地……所以我要走了,你知道的,那里更容易遇见我推。” 五条悟瞬间支楞起来,脑袋像是被重重地锤了一下,他甚至有点发懵:“你是说,你只是短暂收留她?” 六神凛有些莫名其妙:“我之前都说了她只是借住。” 当时五条悟说什么来着? 奶牛猫跃上桌面,回想起当时的场景:“你自己说不相信。” “因为她都喊‘老师’了……”幼崽越说越小声,“我以为、我以为……” 一时之间冲昏头脑,他以为那是真的。 后来他很快就想明白了,六神凛根本就不屑于撒谎,她的坦率的过分,谎言这种东西,无论善恶,她都没说过。 从她口中说出的一定是客观事实,无关乎听者的想法。 六神凛突然觉得有点心累。 “悟,你真别扭。”她说,“表露想法对你来说并不困难。” 五条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他只是觉得……自己是六神凛的学生,她也只能有自己一个学生。 就是这样简单的想法。 “反正,那个诅咒师和你没什么关系了,对吧?” 六神凛:“硬要说的话,其实她还欠了我一千万……” 顿了顿,又补充:“不对,应该是十三亿一千万。” 所以严格来说,她们还是债主关系。 原本想把森白木放在眼皮底下,主要还是因为那个“两千万”悬赏。 咒术界有人觊觎“死而复生”的能力,这很正常;但找到另外一只耳坠并人为制造出五十七颗头颅组成的咒灵,这不正常。 可转念一想,所有人都知道森白木住在这里,幕后者反倒不会轻举妄动。 “所以,我给了她一个足以保命的咒具,然后她就立刻搬走了。” 咒具出自六神凛之手,五条悟亲口认证的市值至少十三亿。 ……这沉重的负债啊。 是换做正常人听见就想要重开人生的地步。 好在森白木还算乐观,虽然欠下巨款,但只要接的任务足够多,总有还清的那一天。 听完这些之后,五条悟人也不纠结了,心情也愉快了……倘若身后有尾巴,现在一定欢快地摇起来了。 他心里顿时原谅了她大半,但还是故作矜持地看过去,勉为其难地问:“那、那禅院甚尔之前说,你想收他为学生,也是假的吧?” 肯定是那个男人故意这么说的,就为了让他不痛快! 真是的,现在想想,自己居然会被这么拙劣的谎话给欺骗,还真是…… “那是真的。” “……” 空气突然陷入一片寂静之中。 心跳骤停的感觉就像世界放慢了一千倍,五条悟一卡一卡地转过头,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又喃喃着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我说,那是真的。”六神凛平静道,“只是他的年纪有些大了……我只是个小学教师,所以还是算了。” 虽然还是保住了“唯一”的地位,但五条悟笑不出来了。 “凛。”他尽力绷住表情,假装自己毫不在意,“你挑选学生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心性和勇气。”她说,“我不需要连挑战我的勇气都没有的学生。” “我要杀了你。”五条悟愤愤。 “对,就是这样。” 她终于停下手上的动作,指尖灵活地打上最后一个结,一个可爱的针织帽终于完工,那是一顶主基调为白色的帽子,但上面还有两只可爱的浅蓝色猫耳朵。 从毛线中抽出一根五十厘米长的钢针,六神凛轻巧地把它递送到五条悟的面前。 “它不是非常锐利,但我相信对你来说不是问题。” 在咒术师的手中,别说是钢针,哪怕筷子都可以成为杀人的锐器。 白发幼崽豁然抬头看向她:“不是,你——” “不动手吗?” 五条悟接过这根刚刚还用作编织的钢针,一动不动地在原地呆住,就像被季节交替时期的大风打了脑袋。 他憋了半天才说:“——这、这也太突然了吧!” 六神凛弯起眼睛,金色的眼睛中仿佛流淌着日光,她罕见地多了几分耐心,温声细语地说:“这不是你一直想做的事情吗?” ——杀了我。 奶牛猫竖起了耳朵。 “我……你、你……”他结结巴巴了半天。 白发幼崽看了看手上的钢针,又看了看六神凛没有喜怒的神色,他嘴上说过很多遍要杀了她的话,也付出过不少努力,暗杀的次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但从没成功过。 六神凛也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主动送上利器和要害,就为了让他做出决定。 他的脑海中突然想起奶牛猫曾经说过的话。 ——饲主的精神状态简直遥遥领先。 六神凛的神色冷了下来:“动手啊,悟。” 这句话好像带着摄人心魄的魔力,如夏日暴雪,燥热的天气和冰凉的雪花成为了极致的反差,吸引着人往大雪的中心去。 五条悟不想动手的,至少现在不想。 ……他这么喜欢六神凛。 可是大脑好像被奇怪的力量蒙蔽了感知,情绪被封山的大雪深埋进了地底,思考如停摆的钟表般成为了摆设。 等到意志终于从禁锢中探出头来,他回过神,源源不断的咒力就已经从手中涌入钢针,六神凛的心脏位置迸射出溪流般的血液。 带着腥气的鲜红流淌而出,瞬间洇湿了一大片洁白的布料。 看清楚眼前发生了什么,五条悟的呼吸都滞涩了。 “凛、凛……” 六神凛没有回答。 她靠在沙发背上,头朝着另一边垂下,胸腔已经不再因为呼吸而起伏。 或许是默认已经“出师”的五条悟能够承受死亡的小场面,所以六神凛完全不会顾及他的心理状况。 而实际上,五条悟抖着手,看见六神凛的生命在自己的手下逐渐流逝,茫然和恐惧就这样在心中交织成一团糟糕的毛线。 没关系、没关系、凛是会复活的……至少她是会复活的,对吧? 可正这么想着时,连接于两人之间的束缚却突然消失了。 神子的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 “喂、六神凛……你来真的?” 五条悟伸手触及她的脸,尚且温热的尸体就这样一动不动。 奶牛猫从桌面上跳到沙发上,叼着那顶刚刚完工的猫耳朵针织帽来到他面前,轻柔地把针织帽放在了他的身边。 它轻轻地“喵”了一声,“这是饲主给你的。” 五条悟眼睫一颤。 小猫抬起前爪安慰他:“提前达成愿望,这不是一件好事吗?放宽心啦。” 他突然想起什么,顿时看向活蹦乱跳的小猫:“芝麻、芝麻,你还在,是不是说明、其实凛——” “你猜错了哦。”奶牛猫说,“我是被饲主创造的没错,但我可是独立的生命体。” 五条悟这下是真的哭了。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落,他傻站在原地,终于忍不住,一边骂一边说:“混蛋、混蛋……坏女人!混蛋!” 翻来覆去就是骂那么几句,奶牛猫看了都叹气。 小猫倒是很快就接受了事实,说:“饲主好歹算是你的老师,准备一下,给她办个葬礼吧。” 第46章 在生死边缘反复横跳 夏天的雨总是暴烈的。 冰冷的雨滴就像来自雪山的清泉,落在人身上,不止是冷,甚至还有痛。 束缚断掉的那一刻,整个五条家都意识到了什么,第一时间就派人去了五条悟现在居住的地方。 侍女说,五条悟在隔壁的六神家中。 当四长老推开六神凛家未锁的大门,看见面前的景象,饶是见识不少的他也被狠狠震在了原地。 六神凛靠在沙发背上,绀青的嘴唇紧闭,心脏的位置大量出血,白色衣服被染红了一大片。 她的胸腔已经不再起伏,而五条家心心念念的神子就靠在她身边,神色怔然,盯着地上带血的钢针不说话。 眼熟的奶牛猫缩成一团,躺在五条悟的脚边睡着了。 四长老屏住呼吸,小声喊了一句:“……悟少爷?” 听见声音的五条悟慢半拍抬起脑袋,看向门口的人影。 四长老极为小心地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五条悟的脸上甚至还挂着泪痕,整个好像被抛弃的白毛猫猫般,失魂落魄地哑着嗓子说:“凛死了。” 四长老心中大喜,假装悲痛地忍住表情:“那她什么时候复活,要不要我们准备一下?” 五条悟破防了,被这六神凛一下刺激地又开始掉眼泪:“我杀的。” 他吸吸鼻子,攥着猫耳朵针织帽,“她还为我织了礼物,我、我却、我……” 五条悟这辈子没这么愧疚过……虽然他这辈子目前也没过去几年。 场面立刻沉默。 四长老的脑袋转不过来了,就像是听见什么“背后中枪但死于自杀”的荒谬案件,久久没回过神来。 三分钟之后,他才终于艰难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用尽所有的力气发出一声真情实感的语气词。 “……啊?” 不是,悟少爷……你动的手啊? 这下他可要好好想想该怎么在六神凛复活之前把五条家给摘干净了。 * 但和四长老预想中不一样的是,六神凛好像真的死了。 五条悟回到了五条家,顺带着带回了六神凛的尸体。 五条家把这个消息封存地死死的,就怕事情闹大了,到时候六神凛死而复生不好收场。 奶牛猫说:“夏天的尸体很容易臭掉的,还是先把饲主埋了吧。” 闻言,五条悟给她换了个冰窖待着,执拗道:“不行,万一凛醒过来没办法呼吸怎么办?” 奶牛猫:“……” 奶牛猫困惑地看着他,最后摇摇头:“真搞不懂你们人类。” 口口声声要杀了她的是五条悟,现在眼巴巴等着六神凛诈尸的也是五条悟。 整个五条家上上下下,心情沉重地等着六神凛醒过来,家族高层来回开了七八个会,都是在商讨应对的方法。 五条家主位于上首,沉声开口:“你们说,要是六神凛醒过来,该怎么在保住悟的情况下摘掉五条家的教唆嫌疑?” 二长老面色严肃:“要不就说是悟被咒灵迷了心智……呃,中了咒术?” “什么咒灵能让悟中招?六神凛可是亲自教导悟的咒术,对这方面的了解肯定比我们更深,就连我们都觉得扯,你猜六神凛会不会信?”四长老一拍桌,觉得这样不行。 “那你说怎么办?” 二长老看向四长老,“难不成走到她面前,当她面说‘对,没错,就是我们干的’?” “……” “……” 气氛又沉默下来。 家主叹了口气,终于说到了最关键的点上:“相信你们也感受到了……束缚断了。” 之前六神凛杀五条悟六次,束缚都没有断,可现在,五条悟杀六神凛一次,整个和六神凛定下束缚的五条家族人都能感受到那种由内到外的放松感。 就像是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悬在脑袋上的刀终于消失了。 “所以……”有人提问,“她真的死了?不会复活的那种?” 于是一群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了唯一的现场怪四长老。 顶着众人的目光,四长老轻咳一声,复述当时的情况:“至少我看见她不像个活的样子……” 那种模样——分明就是个死人无疑了啊。 就连家族的咒医师都已经鉴定完毕,六神凛是真的没气了,死得不能再死了。 “难道你们忘记了吗,六神凛第一次杀悟少爷的时候,她因束缚而死,我们甚至还把她的身体给分开埋了……可她还是能活过来!” 大长老施展了大记忆恢复术,让所有高层顿时想起了五条悟那场众目睽睽之下死而复生的葬礼。 ……也顺带着想起了后山上那些原本散落埋着的六神凛的尸块,最终却只剩下坑洞的土地。 ——天杀的,她怎么那么难杀! 五条家主最后拍板:“还是说悟中了术式吧……如果六神凛真的深究,也只有这个理由还算是过得去了。” “大不了……大不了我们再想想给什么补偿,损失点财产就损失,都别吝啬……至少悟不能出事。” 即便所有人都知道六神凛的精神状态堪忧,但哪怕她疯成这样,也没人怀疑过六神凛会亲自把要害送到学生的手上,再精神暗示五条悟下杀手。 所有人都认为是自家神子忍辱负重,终于在魔鬼的欺压下飞速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存在,然后终于压制不住内心的恨意动了手。 ——别管他是怎么成功的,反正事实摆在眼前,悟他就是成功了。 好好好,不愧是五条家的神子! “既然事情已经有了结果……” 四长老想了想,登时站起身,“我们也该做足面子,好歹六神凛和悟也是师徒一场……虽然那女人是个疯的,但至少教学成果还是斐然的。” 年纪轻轻的五条悟有了准一级的实力,五条家上下都很满意。 “所以,为表重视,不管她后来到底会不会活,我们还是依照流程下葬吧。” “是极是极,那只猫不是也说了吗?下葬!必须下葬!” ——最好别再活过来了! * 五条悟被关了禁闭。 家族动用秘法,施展了能困住特级咒灵的结界,里三层外三层地罩住了五条悟的居所。 他意识到什么,起先疯狂地拍击着大门,可是无人回应。 “放我出去!你们要做什么?!” 幼崽气地在里面大叫,“等我出去一定要把你们都杀了!” 侍女隔着六层结界好言相劝:“悟少爷,人死不能复生,您也要向前……” “谁说她不能复生?!快放我出去!” “……抱歉,悟少爷。” 葬礼一切从简,原本应该繁复的流程如按下八倍速般走得飞快,等五条悟终于窥见结界的漏洞,趁机费尽心思、耗空咒力、努力压缩出整整八个【苍】,终于从结界里出来的时候—— 奶牛猫站在后山的新鲜坟头上,嘴角扯出人性化的微笑。 它的脖子上挂着原本应该戴在六神凛左耳上的浅蓝色圆珠。 “你来啦。” 小猫发出了熟悉的声音,笑意中甚至还有点遗憾的尾音。 “可惜你没看见我的葬礼,虽然从简但还挺郑重的……喏,我的尸体就在这个坟头躺着呢。” 五条悟刹住脚步。 他感觉脑海一片混沌,半晌才睁大眼睛,一副青天白日见了鬼的表情:“……凛?” 六神凛:“是我。” 还没等五条悟伤感复杂的情绪漫上心间,她话头一转,“快把我的尸体挖出来。” “……”神子微怔,不明所以,“挖出来做什么?” “放到暗网上去领赏金。” 六神凛动了动前爪,啪一下拍在身下的坟包上,“赏金到手后,你记得把我的尸体挂在暗网上拍卖出去。说起来……特级咒术师的尸体应该很值钱吧?” “对了,记得留意尸体的去向……还有一点,钱都归我。” “……”一片死一般的沉默。 五条悟蚌埠住了。 白发神子失去了表情。 六神凛歪了歪猫脑袋:“悟?” 这些天的自责委屈全都化作愤怒,五条悟终于忍不住了—— “这么抽象的活你都整得出来……你还是去死吧!你这个见钱眼开的混蛋!” 第47章 五条家还是太好面子了 五条悟强行破开里三层外三层的封印冲出来后,整个五条家上上下下都在担心神子的状态。 咒术师本就精神状态欠佳,六神凛更是个中翘楚,跟着这样的老师学到出师,五条悟甚至都死了好几回。 一通操作下来,五条家不得不接受这个已经和以前大相径庭的神子。 此时此刻,会议室内,五条家高层一整个寂静无声。 “悟……他怎么样?”五条家主看向四长老。 四长老表情沉痛:“强行破开结界的时候几乎耗空了咒力,还吐了口血……但一点都没打算接受医师的检查,自己去了后山。” 作为被家族委派对接神子生活事宜的人,四长老眼睁睁看着五条悟从变成这样,可他无力改变任何事情……毕竟六神凛对五条悟的影响太大了。 一个浸润在一成不变的生活中的人遇见了截然不同的存在,别说四长老,就连整个五条家都不敢保证两年之后回来的五条悟还是原来那个高高在上的神子。 “要是悟闹脾气……”四长老提出自己的担忧,“毕竟六神凛就这么死了,我们还把他关起来。” 五条家主一顿,“要是闹脾气,那就让他闹。” “不管怎么说,悟现在还小,等到这阵子伤心劲过去了,再找几个新的老师……迟早会淡忘的。” “那现在……?” 五条悟可还在后山呢! “随他去吧,反正葬礼都举行完了。” 因为感知到【束缚】断了,虽然会议上预设过六神凛再度复生的可能性,但时间过去这么久,五条家众人还是趋向不可能。 ——六神凛是悟亲手杀的。 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怎么做到的,但好歹也是做到了。 现在六神凛死了,五条悟也住回了本家,怎么不算是一件好事呢? 可是没想到,这种好心情过了没多久,会议还没散,一个侍从就着急忙慌地从后山的方向跑过来,气都没喘匀就开始禀告:“家主、家主大人——” “什么事情这么惊慌?好歹也是五条家的人,怎么一点教……” “悟少爷亲自去后院找管事的要了一把铁锹……然后、然后把六神凛的坟给铲了!” “——你说什么?!” 四长老蹭得一下站起来:“堂堂五条家神子,怎么可以亲自做这些?!”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 四长老,关注点是不是不太对啊。 侍从也噎了一下,才小声补充:“其实……属下是提出要帮悟少爷铲土的,但是悟少见坚决亲力亲为……” 四长老又坐回去了。 家主定了定神,越发对自家孩子捉摸不透的行为感到苦手,他揉了揉眉心,疲惫地问:“悟到底想做什么?” “说是要把六神大人的尸体挖出来……”侍从声音更小了,边回想自己看见的画面边描述,“神色看起来很是恼怒,眉眼之间不减恨意。” ……完了。 四长老心中一片悲凉,表情都木了,喃喃道:“悟肯定受了不少苦。” 人死就算了,居然还想着把尸体挖出来……神色恼怒……他不会鞭尸吧? 正这么想着,后山的位置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树木随即倒塌,墨绿色倒塌了一大片,褐色的泥土如海浪般翻涌,一群人对视一眼,急忙从屋子里往外看去,只见后山已经塌了一块。 “不行,这件事不能让别人知道……”家主当机立断,“现在立刻封锁消息,要是有人问起,就说、就说后山来了诅咒师袭击,被恰巧路过的悟解决了!” ——堂堂五条家神子居然虐待老师的尸体,这要是给另外两家知道还得了?! 虽然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六神凛该死,也不反对五条悟毁掉尸体的恶劣行径,但是…… 五条悟灰头土脸地从后山上回来,身上沾着不少泥点子。 远远看见自家老头子们站在主宅后门观望,得知六神凛没死的五条悟心情极好,甚至给了老头子们一个舒心的笑脸。 “我回来啦——,快准备个有提手的裹尸袋,我把凛的尸体挖出来了!” 众人:“……” 他费力地拖着六神凛的尸体,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走着,尸体甚至裹着【无下限】,一点都没被地上的石头磕到。 奶牛猫站在他的肩膀上,像个监工一样盯着五条悟的动作。 这、这场面…… 四长老呼吸一窒,几乎说不出话来,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画面,嗓音极其艰涩地说:“悟你……你还好吧?” 刚刚失去老师,现在亲手挖出老师的尸体,看见六神凛死的不能再死了,他不仅不伤心,甚至笑了? 五条悟不明所以:“我很好啊,快点,裹尸袋。” 五条家主终于回过神,他艰难地从那具已经面无血色的尸体上移开视线,问:“你要带着六神凛的尸体去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五条悟的神色更莫名其妙了,但是心情好的他愿意跟家族这些老头子们多说两句,“那当然是拿去领赏金了,凛的赏金都有三十个亿了吧?” 众人:!!! 四长老瞳孔地震:“家族短你吃穿了?!” “没啊。” “那六神凛短你……不对,你跟着她的吃穿用度也是家族提供的。” 五条悟有些不耐烦了。 他挥挥手:“我话不是说得很明白了吗?换赏金换赏金,换够了赏金我还要把尸体二次拍卖,再赚一笔!” 四长老突然紧张地朝着周边看了一眼,才一脸苦相地逼近他,极小声地说:“小声些悟少爷,难道这很光彩吗?” 五条悟一摊手,十分无奈地表示:“我也不想的,但凛她要钱啊。” 你分明很积极! “悟,你要钱家族可以给,没必要非得……”用六神凛做借口,还丢人。 “闭嘴吧。” 肩膀上的猫猫猛地踩了他一脚,五条悟顿时像是收到了某种指示,摆摆手说:“就这样,别再妨碍我!” 然后继续拖着尸体走了。 众人:“……” 四长老忧心忡忡:“怎么办啊家主大人?” 看着自家孩子拖着尸体离开,风中凌乱的中年家主好像在一瞬间老了二十岁。 家主:“……” 他站在原地,沉默地就像一尊雕像。 天空响起一声惊雷,在台风天气,夏日的雷暴变得频繁起来。天空的黑云一阵阵压下来,五条家主目光沉沉,掷地有声地说:“悟变成这样,全都是六神凛的错!” 跟五条家没半点关系! 顿了顿,思虑良多的家主小声对身边人补充一句:“去给悟准备个裹尸袋,至少……至少也遮一下。” 他闭了闭眼,像是不想对面对小小年纪的五条悟变成变态的事实,一甩袖子,叹息着离开了。 家主一走,其余长老也浩浩汤汤地走了。 所有人的脸上都神思恍惚,只有四长老痛心疾首,觉得自家水灵灵的神子被名为六神凛的污染源给糊住了脑袋。 暴雨下了两轮,过了一天,白发蓝眼的神子终于重新回到了主宅。 别说伤心,他看着红光满面、眉目舒展,甚至还继承了六神凛的狗腿子(今井拓也)和猫,脸上的笑容丝毫没有掩饰。 “悟。” 家主亲自找到他,面色严肃、语气认真,一字一顿地盯着孩子的眼睛说:“家族给你找了个心理咨询师。” 五条悟:“……” 白发孩子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肩膀上披着小猫壳子的六神凛不小心笑出了声。 原本封建如五条家,是绝对看不上普通人职业,更不愿意接触“心理咨询”这种新潮的东西。 但是没办法,神子笑容满面拖尸离开的画面给了他不小的震撼,一群古板的老头子们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完犊子了。 虽然负面情绪确实可以转化成咒力没错,但、但—— 五条家还是太好面子了。 至少神子不能变成神金,对吧? 第48章 尸体买卖 声色犬马的地下赌场内,周遭气氛热烈,赌局正热闹。 【各位市民中午好!八月十一日上午,暴雨如期而至,台风天气正——】 还算安静的高档vip房间内,禅院甚尔用遥控器按灭了正播报天气的屏幕。 女主持人的声音一瞬间消失,隔音性良好的房间顿时安静下来。 “禅院,最近咒术界热议的那件事,你听说了吗?” 面前的位置坐下一个神色有些颓废的中年男人,男人名叫孔时雨,是个任务中介。 他看起来很久没休息好,脸色苍白一片,眼下还有着不深不浅的青黑色。 禅院甚尔离开禅院家之后,机缘巧合之下遇见孔时雨,经由他介绍,成为了一名新晋杀手。 进入这片灰色地带半个月的时间,禅院甚尔就因为做任务的高效率和逢赌必输的运气而声名远扬。 听见孔时雨的问题,禅院甚尔掀起眼皮,翠绿的眼睛瞥了过去:“你说是六神凛死了这件事?” “那还能有哪件事?现在六神凛的尸体还挂在榜上呢……也不知道是谁领了赏钱,那可是三十亿啊!啧,咒术界这群人的口袋可真是鼓囊。” 好多钱,真的是好多钱。 一想到那些钱被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家伙给领走,孔时雨能用的关系网都用过了……甚至都没找出那个人的一丁点蛛丝马迹,他这心里就不得劲。 禅院甚尔哂笑:“你知道这个做什么?” “我只是郁闷啊。”孔时雨叹气,“你说这歪瓜裂枣的诅咒师里怎么就出了这么一号人物,他不会跟我们抢之后的业务吧?” 那是谁?六神凛啊!全咒术界百年都难出一个的奇葩,就这么死了? 反正孔时雨是不信的。 可他想要查更仔细些,却总有一股势力在阻挠调查的脚步,他几次无功而返,现在只能郁闷地在禅院甚尔的面前发发牢骚。 禅院甚尔的表情有些恍惚,对六神凛为数不多的记忆就涌了上来。 六神凛是个特殊且危险的存在,虽然仅有几面之缘,但禅院甚尔可没办法忘记那双含着冷意的金色眼睛。 反正他是不相信六神凛轻而易举地死了。 孔时雨又说:“现在赏金是被领走了,六神凛的尸体倒是还没有卖出去,话说真的有人敢买吗?” 万一买下之后没多久,那个让咒术界闻之色变的女人又醒过来了怎么办? 现在众人大多都顾虑着这个,只敢在暗网上观望谁会去做冤大头。 孔时雨也只是随口感叹一下近来的腥风血雨,见禅院甚尔没什么强烈的交流意愿,他也就歇了说话的心思,打算靠在椅背上好好睡一觉。 结果身边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孔时雨随便地瞥了一眼,顿时坐直身体,脑袋都精神不少:“靠——” 禅院甚尔:“怎么,有交易黄了?” “去去去,跟这没关系。”孔时雨举着手机给他看,“是六神凛的尸体!刚刚我们还说没人敢买,现在就出现冤大头了!” “那具尸体刚刚被拍走了!” 伏黑甚尔终于认真起来:“真死了?” 孔时雨:“有情报说,五条悟最近回到了五条家主宅居住,他都返回家族了……六神凛应该是真死了……禅院,你怎么了?” “……没什么。”禅院甚尔敛下眼,放弃了这个话题提起正事,“不是说有个新委托,杀谁?” “哦对,还是那件事……”孔时雨回过神,“还记得你上次的任务对象吗?那个三千万买命的森白木。” “又有人要杀她?” ……这人到底是得罪谁了?死过一次还遭人惦记。 “那倒不是杀。”孔时雨正色道,“雇主说要留活口,活捉,别让她轻易死了。” * 另一边,五条家。 六神猫猫窝在榻榻米上,看着院子里编织毛衣的五条悟。 台风天气还没过去,窗外正下着大雨。 大雨给夏天带来了凉爽的缓冲,白发神子坐在廊道上,手中的毛线消失地飞快。 他正在编织着毛衣上的图案,彩虹色的小花逐渐成形。 过了半小时,白发孩子眼神亮晶晶地举起小衣服:“大功告成!” “凛,快来穿穿看,我给小猫织的毛衣怎么样?” 六神凛:“……” 六神凛:“虽然现在下着雨,但现在也确实是夏天。” “有什么关系嘛,好看就可以了!” 五条悟很少有这么闲的时候,天气不好,心情却不错,他又无事可做,就想着做点什么打发时间。 很早的时候就说要学织物,没想到过了这么久才终于亲自上手。 家族中有不少女人都会这个,随便找了个侍女教了一上午,脑袋聪明的神子就掌握了最核心的技术,练习两遍之后就熟练了。 双眼赋予五条悟超乎寻常的敏锐观察力,正如他自夸的那样,他确实很有天赋。 一人一猫安安静静地在屋檐下听着雨声,六神凛昏昏欲睡,五条悟兴致勃勃。 简单又平静的快乐在小小的院子里蔓延,直到侍女领着一个身穿现代职场套装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 “悟少爷。”身着传统和服的侍女低垂着头给孩子见礼,“家主让您务必和早田女士聊聊天。” 说完之后,侍女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见到侍女对孩子的恭敬态度,女人的心中顿时有了判断。 ……大家族的小少爷啊。 名为“早田”的女人顿时露出极具亲和力的微笑,仿佛面前的孩子是自己素未谋面的亲人:“这就是悟吧?你好呀,我能不能和你聊聊天呀?” 她早就听过主人家的描述,知道面前的孩子心理有些孤僻,不爱说话,老师还刚刚过世,悲伤过度的他情绪有些失常。 五条悟头都没抬:“不行。” 早田:瞧瞧这孩子,果然不爱说话。 没关系,这种小少爷性格难搞是很正常的,她在这行工作了这么些年,也算是不少经—— “都说了我好的很。” 小少爷突然开口,嘟嘟囔囔地抱怨,“那群老头子真是爱管闲事……” 话音刚落下,他突然起身,拿着手上的小衣服跑到屋内,对那只昏昏欲睡的奶牛猫说:“穿穿嘛凛,已经织好啦~” 语气特别可爱,看着特别正常,眉眼还挂着笑意。 “我今天接到消息,上次我们挂在榜上的尸体已经成功卖出去啦,这难道不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吗?拜托啦~” 早田:“等等……” 她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尸体?” 五条悟看了她一眼,有些奇怪:“你不知道?当然是我的老师六神凛的尸体啊。” 孩子颇为辛苦地叹气,语调还有些忧愁。 “把她从土里挖出来费了我不少力气,还好卖出去了,唔……尸体的价格只卖了三个亿,怎么会这么少?!” 早田微张着嘴:“……啊?” 不是等等……这话说的是人类的语言没错吧? 为什么每个字她都认识,合起来就这么难以理解呢? 早田突然想起自己之前了解到的情况,她当然知道五条悟的老师已经死了,甚至这孩子还因为伤心过度出现精神失常的情况。 自觉肩负使命的心理咨询师看见他手上的小猫衣服,觉得可以先从爱好入手,她小心地问:“悟君,你、你喜欢编织吗?” “还好吧。”孩子头也没抬,“主要是之前和凛说要学……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早田:“……” 当然是要和你聊天啊。 五条悟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只是说:“我好得很,让老头子少管这些事。” 说完之后,他就开始继续骚扰那只从头到尾就没搭理过人的奶牛猫。 早田眼睁睁看着他举着小衣服,锲而不舍地在小猫咪面前说:“试试嘛,试试嘛……” 似乎被打扰地不耐烦了,小猫抬起前爪拍在五条悟的脸上,然后起身跳上了窗台。 小猫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巴巴的孩子,张口说话了:“不要。” 就这么一句话。 然后转过脑袋看向愣在原地怀疑人生的早田,小猫又说了一句:“我的身份需要保密,你明白的吧?” 早田呆滞,僵硬,恍惚。 她感觉自己好像吃毒蘑菇产生幻觉了,不然怎么会看见这么离谱的、违背科学发展的事情。 面前的奶牛猫歪头看着她:“早田女士?” 某根弦终于还是断了,早田两眼一闭,直愣愣地晕了过去,砸在地上发出“咚”地一声重响。 听见声音的五条悟探出脑袋:“她怎么了?” 六神凛想了想。 六神凛诚恳道:“或许是困了。” 五条悟啧啧摇头:“睡眠质量真不错啊。” * 心理咨询师来到五条家才过了一天,四长老就收到了一笔退款。 早田言辞恳切:“这活我接不了。” 顾念着孩子的心理健康,四长老企图挽留:“请多考虑考虑……” “我看见猫说话了。”早田表情深沉地打断他,“我知道这件事听起来很荒谬,但我可能要去处理一下自己的心理问题……抱歉。” 四长老企图挽留她,但是早田走得飞快,就好像身后有鬼在追。 “……” 大意了。 咒术师群体根本不可能存在类似心理医生的职位,大家都是平等的精神病,甚至很多人引以为豪——负面情绪越多,转化的咒力也就越丰沛。 好不容易在普通人社会中找到个专家,没想到…… 呵呵,猫说话了。 “早知道就该提前讲清楚咒术界的规则……”他叹息一声,“罢了。” 越是在一个环境中待久了,就越难以接受不同的东西,早田宁愿相信是自己精神出现问题都不愿相信猫真的会说话,所以对她来说,悟拖尸体的事情大概更加无解。 四长老不说话了。 良久过后,他抬手招来侍卫:“你去买几本心理教育方面的书给我。” 侍从表情震惊:“长老,您莫非……” “没错。”为了五条家的未来,他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大不了我亲自上。” 人到老年突然迸发出学习的热情,为了五条家未来的家主至少明面上可以成为一个正常人,四长老决定去考一个心理咨询师证书。 ……虽然听起来很扯,但比起家族其他迂腐老头,四长老自认自己还算新潮。 第49章 我没病 五条家要请,那必须请最顶尖的专家。 早田确实是行业顶尖,很多人都来找她咨询心理问题。 她本以为自己可以把生活和工作分得很开,这种坚定就是一个人最重要的品质之一,可是当她看见那只会说话的奶牛猫之后,一切都成为了笑话。 “应该休息一下了吧……” 回到家之后,坐在沙发上的早田长长地叹息一声,千言万语融入进无声的沉默里。 她背靠沙发扬起头,定定地盯着天花板,目光包含了数不尽的心酸。 “叮咚”一声,手机传来了新的消息,是自己最近新接待的客户。 【夏油女士】:早田小姐,很抱歉打扰您……请问明天有时间吗?我感觉孩子的心理问题好像变得严重了。 早田盯着那则消息看了半晌,责任心和职业道德驱使着她答应下来,可是脑海中出现一只说话的奶牛猫拉扯她的精神。 在原地兀自纠结了半小时,最终,早田还是妥协了。 “罢了……先完成有关这个孩子的工作再休假吧。” 【早田】:当然有时间,明天下午两点杰君就可以过来了。 夏油杰……据夏油女士的描述,这孩子孤僻,不合群,事情总是憋在心中……没关系,简单。 干这行小二十年的早田对这种情况已经见怪不怪,简单的很。 * “凛,我有个问题。” 神子房内的榻榻米上,五条悟和奶牛猫形态的六神凛双双以平躺的姿势看天花板。 六神凛:“说。” “如果你是芝麻,那现在芝麻去哪里了?”白发神子语调哀怨,“是芝麻的话,我想捏肉垫就可以直接上手了。” 六神凛摆了摆尾巴:“所以小猫说得没错,你果然是个变态。” 五条悟:“……不要顶着芝麻的脸说这种话啊。” “放心,它没事。”六神凛扒拉了一下自己脖子上的浅蓝色圆珠,“小猫在里面睡觉呢。” 五条悟“喔”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一人一猫就这样安静地待在一起发呆,许久之后,六神凛道:“悟,你觉得我的尸体会成为某人的皮套吗?” “不好说。”五条悟回,“我不是很想看见凛的身体被别人当衣服穿,感觉好奇怪欸。” 六神凛:“我也是。” “可是那人好谨慎,虽然尸体被买下来了,但迟迟没来取走……是怕你再次在那具身体里复活吗?” 这次轮到六神凛回答:“不好说。” 五条悟:“诶——好无聊。” 台风天气还没过去,窗外的雨一直在下,不时还有闷雷。 温度暂时凉爽下来,院子里的雨不小,传统和式建筑的小院中央还有造景,假山和树下的泥沾上水,随着雨花的冲击砸在石板小路上,走两步就容易滑一跤。 “你可以用【无下限】包裹全身,这种天气出门甚至连伞都不需要。” “好主意耶。” 闲得发慌的五条悟眼前一亮,顺势跑到了雨里,【无下限】术式一开,从天而降的雨水在距离他几毫米的地方停下,而后像是接触到什么物体般被弹开。 夏天的雨总是不温柔的,五条悟站在院子里,全身上下好像被雨水给描出了白色的边。 兀自晃了两圈,晃够了之后,白发幼崽又自己跑了回来。 【无下限】撤去之后,他的身上一身清爽,什么也没有。 他笑得开心:“怎么样?” 六神凛移开了视线。 “凛,你怎么不说话了——” 六神凛若无其事:“我有点困了,你别打扰我。” 和六神凛相处这么久,白发幼崽对六神凛的习惯有了充分的了解,即便她变成了小猫,这种了解也未曾改变。 “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我是那种人吗?” “你对自己就没有一点点的自知之明吗?” “……” “凛?” “……” 他以为自己问不出来原因了,直到十分钟后,四长老像是接到了什么消息般,急匆匆地赶来了五条悟的院子。 “悟少爷。”四长老神色悲戚,看着好像老了二十岁,“这才多少天,您怎么又病的更严重了……我书还没看完啊。” 没想到心理学的知识那么多,四长老就连一个章节都没学完,就听见侍从说五条悟的状况又恶化了。 “……什么?”五条悟起先是不明所以的。 他看着老泪纵横、满眼心疼的四长老瘫坐在地上,抱着他的腿哭了好久,褶皱的脸因为哭泣变得更加辣眼睛,心中就止不住地有点嫌弃。 四长老:“呜呜呜五条家的未来该怎么办啊呜呜呜……” 五条悟坐在地铁上看手机:噫.jpg 四长老:“好端端的人,怎么开始淋雨了呜呜呜呜呜……” 五条悟睁大眼睛:“……就因为这个?你看清楚我是用了【无下限】的!” 四长老浑身一颤。 他悄悄抬起脑袋和神色不耐的神子对视一眼。 然后瞬间哭地更伤心了。 “完蛋了……悟少爷你的脑子是不是坏掉了……明明可以撑伞……” 书上都说了,孩子反常的行为背后一定有更反常的心理原因,悟少爷终究还是变成了奇怪的样子。 在四长老一声一声仿佛五条家未来完蛋了的痛哭声中,五条悟终于失去了表情。 他好像明白六神凛为什么叫自己出去淋雨了。 五条悟咬牙切齿:“我没病!” 四长老小心翼翼:“是、是的,您没病、您只是心理出现了一点点小问题……” 五条悟猛转头看向室内,“六神凛!!!” 四长老虎躯一震,颤抖着向室内看去。 奶牛猫无辜地眨眨眼睛,摆着尾巴跳了下来。 “……” 五条悟刚喊完这个名字就后悔了,生怕六神凛的身份就因此被他捅破。 “那个……”他想了想,给自己找补道,“我以为凛在这里,我忘了她已经死了……对,我只是忘了。” “……” 完了,这沉默不寻常。 一阵窒息的安静过后,四长老终于开口。 “悟。”老人深沉道,“人死不可追忆……你得明白这个道理,不然折磨你的只会是你自己。” 五条悟正想说什么,又听见四长老用自己举例子。 “一个六神凛就让你如此难过……万一以后我也过世了,你岂不是要把自己哭到背过气去?” 五条悟:“……” 六神凛:“噗嗤。” 顶着小猫壳子的六神凛极其刻意:“堂堂六眼因家族长辈过世哭到背过气……那可怎么办才好?” 四长老库库点头:“对啊悟,你得向前看才是。我要是死了,绝对不愿意看见你为了我伤心难过、一蹶不振的样子。” ——谁?你说谁? “……”五条悟忍了忍,终于憋出来一句:“……滚。” 只当他是心情不好的四长老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白发幼崽走到小猫面前,超大声地骂她:“坏女人!你故意的吧!” 六神凛抬起前爪拍了拍他的小腿:“乖小悟,你会原谅我的吧。” 她很少这样服软,也从没叫过他“乖小悟”,甚至还是顶着猫猫壳子做出这样的姿态。 小猫圆圆的黑色眼瞳一眨不眨地抬头看着他,前爪的肉垫和皮肤相贴的触感相当q弹。 幼崽一愣。 糟糕…… 五条悟的耳朵慢慢红了一片,他感觉自己好像被击中了。 满腔愤怒就像火焰遇上了消防员,瞬间就被平息了下来。 “那、那你得保证以后不这样了……”他别别扭扭,“我就原谅你。” 下一秒,小猫一言不发,收回了前爪。 “——喂!”五条悟瞪大眼睛,“这是什么很难达成的事情吗?” 小猫转身。 “六神凛!” 小猫留下一个冷漠的背影。 眼睁睁看着六神凛三两下消失在原地,尚且年幼的神子感觉有什么东西好像碎掉了。 * 另一边,夏油杰来到了心理咨询室。 半长的柔顺黑发被他在脑后扎起了一个小揪揪,紫色的狐狸眼认真地注视着面前温柔和善的中年女人。 他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坐姿端正标准,进来之前还敲了门,说了句“你好,打扰了”,看起来十分有礼貌……甚至有些紧张。 早田在心中评估道:是个有点内向的认真孩子。 然后“认真孩子”开口说话了。 “早田老师……”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一字一顿道—— “我没病。” 早田:“……” 这种说辞,怎么那么耳熟呢。 第50章 仙女教母 “杰君,你喜欢什么活动啊?” 心理咨询室的墙壁被刷上了亲和的暖橙色,灯光温柔地洒下,室内被布置的温馨极了。 早田给五岁的夏油杰小朋友倒了一杯橙汁,自己像个和善的邻居阿姨一样坐下来。 夏油杰接过橙汁的时候还道了谢,小口喝了一口才继续说—— “早田老师,不用转移话题了,我很清醒,也没生病。” ……这孩子油盐不进啊。 早田保持微笑:“我明白的……你只是心里出现了小问题,我们一起解决就好啦!” 夏油杰:“不,我的心理也没出现问题。” “……”早田心想,或许他只是比较难以打开心扉。 她循循善诱:“杰君,你最终还是选择来到这里,本身就是希望自己能够变得更好的对不对?” “不对。”夏油杰睁着一双认真的狐狸眼,说出的话冷静的不可思议,“是妈妈强行押着我过来的。” “……杰君很抗拒吗?” “因为我根本就没病啊。”夏油杰无奈地笑,小小年纪竟然流露出非凡的成熟感,“我只是看见了世界的另一面。” 哦,正常。 早田不动声色,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那你看见什么了?” “世界上有很多怪物。”夏油杰的语气相当认真,“家里,大街上,学校,医院,很多很多……” 他顿了顿:“很丑陋,而且很危险,只要和怪物对视,他们就会追着我跑。” 早田:你要这么说,我还看见会说话的猫了呢。 但她依旧微笑:“杰君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可以看见怪物的?” “唔……就在半年前吧。” 夏油杰说着,好像想起了什么糟糕的回忆,表情瞬间变得难以言喻:“我生了一场病,发了高烧,恢复过来后就看见了怪物。” 那时他正走在回家的路上,还和自己的朋友约定好明天一起去公园玩…… 没想到突然脑袋一黑,难受地当场倒下,拥有了婴儿般的睡眠。 那场发烧来势汹汹,把父母朋友都给吓傻了,他只感觉大脑昏昏沉沉的,好像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外界的声音传不进来,自己的声音也发不出去。 夏油杰以为自己要死了。 发烧第三天,他在icu病房里睁开眼睛,高热又如退潮的海水般迅速降了下来。 五岁的孩子茫然地坐起身来。 父母接到消息,着急忙慌赶过来看他,夏油杰看见了父母忧愁的——等等,那是什么? 一只浑身流脓的怪物像鼻涕虫一样攀附上了icu的玻璃。 怪物还在口中说着:“不要死……不要……好痛苦……” ……这是什么?! 夏油杰当场哭了出来。 “我承认我当时确实是有些没出息,但那又有什么办法呢?每个人接触到世界的另一面总是会被吓到的——毕竟那确实很危险。” 夏油杰耸了耸肩,尽力用轻松的语气把记忆从怪物的恐怖中抽离出来。 他坚定地说:“而我,是天选之人。” 早田:“……” 完了,这情况好像有点棘手啊。 ——他看起来好像是认真的。 “咳……杰君,你的意思是,你看见了怪物之后迅速接受了事实,虽然它们很危险,但你坚信自己可以打败它们,成为与众不同的那一个?成为……” 琢磨了下孩子的用词,她尽量温和地补充:“唔……天选之人?” 她实在没忍住,抬手抚摸孩子毛茸茸的发顶,给他提供安慰的力量。 “没关系的杰君,我之前有一个朋友的情况更极端。” 早田安慰他,“他认为只有自己是世界的主角,而周围所有人都是npc,所有的事物都是围绕他运作的。” 夏油杰屏住呼吸:“然后呢?” “然后他就开始在自己认知中的‘家’里‘袒露心扉’……嗯,就是觉得世界上只有自己一个人是‘人’,开始在街上裸奔。” 夏油杰瞳孔地震,脱口而出:“……这么严重?!” “是啊,那种情况我是没办法治好……不过我把他推荐给了我一个在精神病院上班的朋友。在经过治疗之后,他意识到了自己并非世界中心,于是重新成为了正常人。” 早田补充道:“所以杰君,只需要努力,你也可以成为一个正常人。” 夏油杰扶额:“……我真的没病。” “我了解你的苦闷。”早田怜爱地说,“接受自己的不同其实不容易吧。” 夏油杰:“……虽然确实有些不容易,但我真的没病。” “不必逞强。” “我没逞强。” “……”一套话术砸下去愣是一点用处没有,早田转变话题,“那杰君能不能说说,你是怎么接受这些,并坚定的认为自己是‘天选之人’的?” 开始的害怕到现在的坦然也才过去了半年,如果这期间夏油杰一直都能看见这些“危险又丑陋”的怪物,那他的心理素质还挺强大。 夏油杰眯起了紫色的狐狸眼。 “事情是这样的……” 他回忆起了那个不平凡的一天。 那是一个晚上。 夏油家因为孩子的问题刚搬来东京没多久,那时候的夏油杰还很害怕那些怪物。 在新的学校和新的环境里,他还是看见了那些恐怖的怪物。 有的扒拉在同学和老师的身上,有的躲在厕所或操场的角落,有的光明正大拖着身体路过他……总之还是熟悉的群魔乱舞。 他很害怕,又强作镇定地假装没看见,从一众怪物的眼皮底下假装盲人,堂而皇之地路过。 ……本来是相安无事的。 “放学的时候,我路过了一个公园。”他语调低落,“那里发生过命案,但凶手还没被抓到……爸爸妈妈再三叮嘱我绕路走。” “可是那一天……我听到了呼救声。” 他是个心软的好孩子,极高的道德感让他没办法坐视不理。 遇见这种事,夏油杰本来打算躲在什么地方远远看看情况,然后再飞奔去报警的——可他看见了什么? “是怪物!”他说,“那是怪物做的!那只怪物和平常见到的很不一样,它、它会杀人!” 他见到被扼住喉咙的阿姨面部已经涨红,也知道自己根本没办法打过那只怪物,恐惧如燎原大火瞬间遍布他整个身心,但是…… “不帮忙的话,那个阿姨会死。” 夏油杰没办法叫人来。 只有他可以看见怪物,所以只有他可以救人,有能力的大人甚至不会相信孩子说出超出他们认知的话。 那怪物比一层楼还要高,比自己之前见到的还要凶恶,口中还一直念叨着“难受……好痛苦……”这样的话,手心里的阿姨却快要被捏死了。 眼看着情况危急,夏油杰就拿起身边的板砖就冲了上去。 听到这里,早田称赞他:“杰君是个很了不起的孩子呢……后来呢?” 难不成是发现这种只存在于他想象中的怪物脆如纸片,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天选之人”? 但是很快,这种猜想就被打破了。 “后来,我当然是没打过啦。”夏油杰无奈摊手,“毕竟那只怪物真的很大,我只是朝着它拍了个板砖转移了怪物的注意,然后……我差点就被抓住了。” “……差点?” “是啊,一切有了转机,我被救下了。” 他以为自己要完蛋了,人生还没开始眼看着就要结束,没想到,一个矫健的身影从天而降—— 他不知道该如何诉说那种感觉,只能用孩子浅薄的童话储量来形容。 ——就好比灰姑娘遇见了仙女教母,小红帽遇上好心的猎人,白雪公主遇上了七个小矮人。 总而言之,夏油杰单方面认为那是命运的邂逅。 “所以你的仙女教母是什么呢,杰君?”早田顺手拿起旁边的水杯。 夏油杰掷地有声:“那是一只会说话的猫!” “噗——咳咳咳……” 一口水没喝完的早田呛住了。 她拍着胸口,没形象地咳了许久。 终于缓过神来的早田艰难地问:“你等等……会说话的猫?” 好巧不巧,自己的记忆中也有这么一只猫。 夏油杰:“那只小猫一张口就把怪物给吃掉了,然后告诉我,我是天选之人。” 当时的情景是—— 小猫餍足地眯起眼睛:“饲主遗落的情绪就是比一般的玩意好吃。” 夏油杰不可思议地走上前去,认知被狠狠冲击,但孩子的接受度很高,他小心地上前问到:“那个、猫咪大人……” 奶牛猫瞥了他一眼,十分高贵冷艳。 夏油杰忐忑不安:“您是怎么杀掉那个怪物的?” 小猫瞬间睁大了眼睛。 它绕着夏油杰走了两圈,稀奇道:“你看得见那个丑东西?” 夏油杰激动不已:“当然!” 虽然这是只猫,但仅仅凭借这一句话他就断定——这可是同类啊! 小猫哇了一声,语气不知道是怜悯还是高兴地说:“那你可真是天选之人!” ——天选颠人。 但夏油杰没听懂言下之意。 他只觉得近段时间的困扰全都烟消云散,少年漫上的情节在现实上演,自己就是世界的主角! 早田:“……就这样吗?” 完了……又一个“世界主角”,这孩子以后不会也发展到大街裸奔的地步吧? 夏油杰不赞同地蹙起眉头:“它点拨了我,这就够了……你难道指望一只小猫做更多?” 早田:“……是我的错。” 她尽量忽视自己记忆中那只会说话的奶牛猫,尽力维持自己的精神状态。 儿童玩具里不是也有只可以交互的直立狸花猫吗?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一定是我想太多…… “哦对了,它是一只黑白花色的奶牛猫,四只小爪子都是白色的,特别可爱。” 夏油杰露出笑意:“真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能见面。” 早田:“……” 她是不是出现幻听了? 奶牛猫。 ——是奶牛猫!四只爪子白色的奶牛猫! “早田老师?”见她呆愣在原地,夏油杰神色担忧,“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我……我有点恍惚。”早田扶着额头,“我好像听见你说你的仙女教母一只会说话的奶牛猫?”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他羞涩一笑,“仙女教母这个称呼还挺、挺……” ——问题大了好吗?! 早田缓了很久,艰涩道:“杰君,今天我就不收费了……我觉得你应该换一个心理咨询师比较好。” “为什么?”夏油杰很意外。 早田诚恳道:“因为我也见过那只猫。” 言下之意:我的精神状态也出现问题了。 夏油杰猛然睁大眼:?!!! 第51章 切割灵魂 孩子总是比成年人更快地接受不同的事物,夏油杰轻易就接受自己的仙女教母是一只奶牛猫的事实,而早田显然难以理解。 她只觉得荒谬。 早知道就不该强行接诊的……早田心想,或许她该早点去休假才是。 夏油杰却一脸看见亲人的表情:“早田老师,你也见过那只奶牛猫?!” 心中确信自己精神出问题的早田面色灰败:“……对。” “既然您已经亲眼见过,难道还不能证明世界的另一面确实存在吗?”夏油杰的语气激动起来,“爸爸妈妈不信,以前的老师和同学也不信,只有你知道的……我说的都是真的!” 虽然自己强撑着说自己是什么“天选之人”,但夏油杰其实很迷茫。 怪物很可怕,还很危险,不能对视……如果不慎惹到了怪物,他没办法保证自己可以活下来。 因为太痛苦了。 夏油杰没办法保证自己能顺利从怪物手底下逃脱,上次如果不是遇见那只奶牛猫,他可能就已经命丧黄泉了。 从来没有人相信他,夏油杰只能自己调节心情。 如果不是那句“天选之人”,他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办法释怀。 成为特殊的存在意味着什么呢? 不知道。 但是当所有人都以失望的目光看向他时,五岁的孩子被迫学会了隐藏。 如果早田老师也能看见,是不是说明自己根本没撒谎? 那不是高烧后的噩梦,也不是他撒谎,那就是真实的。 “不……”早田看着激动的孩子,有种想要扶额的冲动,她的心情相当复杂,“至少我没见过那些怪物,杰君。” “好了……之后我会联系你的母亲退钱的,杰君,我大概是治不好你了。” 时至今日,继续聊下去已经没有意义,奶牛猫成为了早田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影像,她急需要调整自己,从幻觉般的可笑世界中脱离出来。 夏油杰讷讷反驳:“这不是幻觉……” 他愣愣地看着早田结束交谈,突然意识到——世界上总有一些人,就算亲眼见到他眼中的世界,也只会怀疑是自己出了问题。 咨询结束之后,夏油杰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隔着一条街道的大楼上,某一层靠窗的位置,羂索倚着栏杆看过去。 “就是他。”他脸上挂着满意的微笑,“【咒灵操术】,比六神凛更适合的容器。” “那六神凛的尸体怎么办?”里梅问,“你花那么多钱拍下来,现在还没去取走吧?” “不着急。”羂索头也不回,“我还需要排除隐患,多放几天也没关系。” 虽然这么说,但他现在已经慢慢确定六神凛是真的活不了了。 找到卖家的身份费了些周折,但收获不小。 ——卖家是六神凛的学生,五条悟。 五条家花费了不少心思遮掩卖家的身份,大抵是嫌丢人,但这对羂索来说是个好消息。 如果一切都是五条悟做的,羂索当然有理由怀疑是不是他掌握了什么六神凛的弱点,被强行绑缚在她身边那么长的时间之后,六眼终于忍不了了。 这样一想,一切就合理了太多。 是谁杀的人都可能会引起羂索的怀疑,偏偏那人是五条悟。 * 又过了半个月。 台风天气逐渐过去了,天气又炎热起来。 五条悟从本家离开,抱着猫回了东京的住宅里居住。 一人一猫躺在沙发上吹空调,五条悟说:“要吃甜点吗?” 六神凛:“要芋泥麻薯。” 白发幼崽起身去冰箱里拿了一盒芋泥麻薯,还有一叠草莓蛋糕,抬脚一踢把冰箱门关上。 “给。”把芋泥麻薯放在小猫的面前,五条悟又坐回了原位,自己拿了个勺子开始吃小蛋糕。 电视里播放着最近最火的电视节目,嘉宾们夸张的表情和动作成为聊天的背景音。 五条悟:“尸体还是没有被领走诶……” “对方谨慎。”六神凛答。 “凛什么时候才能变回来?”五条悟问。 六神凛看了他一眼。 随心所欲,所想即得。 小猫跃下了桌面,扒拉着自己脖颈上挂着的淡蓝色圆珠:“我可以再创造一个切片。” “这么酷!”五条悟眼睛一亮,整个人都活跃起来,“那试试看嘛,我想看看切片是怎么创造的!” “不行。”她说,“这是件很麻烦的事情……小猫就是我的切片,但它独立存在。” 六神凛的切片会在主体死亡之后继续存在,但要从她的身上分走力量和灵魂,但切片需要成长,就像奶牛猫原本不像一只猫一样。 成长是需要时间的,多久却连她自己都说不准。 五条悟“哇”了一声,湛蓝的眼睛如海底的宝石般闪烁:“那这么说,你的灵魂其实被自己切割了?切割灵魂是什么感觉?” 六神凛跃到他面前。 她抬起前爪,示意他把戴着手绳的那只手举起来。 出于好奇,五条悟乖乖照做。 六神凛抬爪,掌心粉色的肉垫和手绳浅蓝色的圆珠相接触,难以直视的力量就如暴雪般纷纷扬扬,从小猫的身体涌动到手绳的珠子上,编织成了紧密相连的蛛丝。 在六眼惊异的注视下,力量编织的蛛丝变成最为锐利的刀锋,就像切割在肉体之下最柔软的灵魂上。 疼痛就像呼啸而至的海浪般汹涌而来,急速冲刷着勉强维持的理智。 思维如海浪浮沉的泡沫,五条悟的大脑在毫无防备之下遭受重创,思绪昏昏沉沉,心口处仿若被割裂的疼痛几乎让他失去知觉。 身体好像都没办法控制了…… 好累啊……五条悟突然想:周围怎么变得这么安静…… 看不见了。 听不见了。 甚至连疼痛也被隔开了。 万般怠惰的情绪就像钩锁般拉着他的脚踝,幼年的神子无力抵抗这种痛苦,顺从地闭上了那双湛蓝色的眼睛。 “悟大人!悟大人……!!” 进来打扫的侍女顿时慌了,五条悟毫无征兆地倒在地上,怎么叫都喊不醒。 “快、快去禀告四长老……悟大人昏迷了!” 侍女惊恐地扶起以头抢地的白发神子,把孩子翻了个面,顿时吓得手脚冰凉。 五条悟双眼紧闭,脸色苍白,七窍流血,鲜红色滴滴答答地流淌在地面上,看起来要死不死的样子。 诅咒?还是反噬? “小问题。”顶着奶牛猫壳子的六神凛慢条斯理,她对神色慌乱惊恐的侍女说,“死不了的。” “——可是悟大人看起来快没气了啊!!”侍女蚌埠住了,“要是悟大人有什么三长两短……” 六神凛:“你就怎么样?” 侍女抖着手:“我就只能跪着求他别死。” 五条悟如果死了,身为身边人的她必然受到责罚,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自己就得回到五条本家那种规矩森严、夏天都没空调的地方过苦日子! 六神凛抬起前爪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安心:“都说了没事。” 侍女眼巴巴:“那悟大人为什么突然变成了这副样子?” “因为他太弱了。”小猫严肃道。 侍女:? 六神凛说到做到,当场给他分割了灵魂。 显而易见,年幼的神子光长实力不长灵魂强度,区区一点小痛都承受不住。 真是丢脸。 ……但没关系。 六神凛无端想:废物是小孩的特权。 第52章 天选倒霉蛋 【五条悟的身体突然就不行了。】 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羂索正在找特级咒具的路上。 羂索:? ……啊? 有那么一瞬间,羂索以为自己的下线和自己开了个玩笑。 什么叫“六眼的身体突然就不行了”?好端端的,五条悟总不能要死了吧? 羂索连忙回复:【怎么回事?】 【不清楚,家主把事情瞒地很紧,我只知道五条悟突然被四长老紧急接回了本家,院落不允许任何人进出,家主还下令要家族最好的医师去查看。】 对面回复:【我恰巧听见了一点风声,再多的也打探不出来,只知道他身体好像遭受了什么重创,现在生死未卜。】 ——遭受重创,生死未卜。 几乎是话落下的瞬间,羂索就想到了自己费尽心思调查出的事情——五条悟杀了六神凛,还因不解气继续贩卖她的尸体。 五条家和六神凛的束缚他也略知一二,如果真是因为这个原因……哈,那是不是说明,动用特殊手段亲手杀了自己老师的六眼神子,现在也遭到了反噬呢? 羂索虽然抽象,但绝对没有六神凛抽象,根本没把事情往另一个方向猜。 他只觉得往前推百年说不定都找不到这么好的时机——五条悟要完蛋了,说明六神凛是真的死了! ——既然真的死了,那尸体就不用再在那里放着了! 与此同时,挂在暗网上的委托终于有了答复。 孔时雨:【委托已经完成,雇主记得把钱打在这个账户上。人记得三天内自己来这个地方领走。】 禅院甚尔能力极强,活捉一个诅咒师简直轻轻松松。 一切都这么刚好,羂索心情越快,利落地汇款过去后,心中感觉老天都在帮助他。 处理完这些消息,他招了招手,坐上通往偏僻乡下的公交车,继续前往自己的目的地。 “哈……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 “这些钱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禅院甚尔管都没管身边几乎要哭了的森白木,心情极好地看着自己账户里多出来的钱,一连串的零简直是赏心悦目。 森白木还穿着cos服。 金色的假发反重力地在胶体的作用下翘起,脸上还画着五彩斑斓的妆,她一边哭,妆容一边花,森白木却根本没心思关心这些。 她抽抽噎噎:“禅院老师你放了我吧呜呜呜呜呜……” “那可不行。”禅院甚尔动作都没变,“你跑了我这钱怎么办。” 目前他只分到了三分之一的钱,剩下的三分之二需要等雇主来确认并带走森白木之后再给,这三天的时间就是宽限。 在雇主来之前,森白木想去哪里都没有用。 森白木眼睛哭成荷包蛋:“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天杀的,这cos全妆之后她自己都认不出来自己原本的样子,禅院甚尔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一旁的孔时雨扯了扯嘴角:“你这种打扮,想找你在秋叶原是不好找,但这里可不一样……”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森白木此刻的尊容,艰难地说:“诅咒师……至少没几个打扮成这样。” 诅咒师里确实有什么样子的人都不奇怪,但森白木这种打扮突出的……这么说吧,在她出现在黑市接任务的那一刻,就像绿色的稻子堆里混进了一根金色的吸管。 虽然稻子和吸管形态上都像个“7”,但是只要人没瞎就能看出不同来。 尤其是……她的假发还是反重力荧光版本,在灰不拉几的地方简直像把萤火虫全杀了戴头上的变态。 当然最关键的点是,禅院甚尔上次去追杀她的时候,对森白木先把自推丢出坟墓再自己爬出来的举动印象深刻。 因为印象深刻,就算森白木本人化妆、假发、cos成了和自己的妈生脸没半毛钱关系的样子,但他还是认出了她。 ……不,准确的说,是认出了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纸片角色”。 包的透明层整整齐齐排列着八个一模一样的眼熟铁片子。 禅院甚尔就这么在交接任务的时候多看了一眼。 就这么一眼。 “……” 森白木这下是真蚌埠住了,她哭地就像个面临开学作业却一字没动的孩子:“呜呜呜呜呜……早知道就cos吸血鬼罩个黑斗篷过来了呜呜呜呜呜……” 禅院甚尔&孔时雨:“……” 你是真的爱。 森白木心里苦。 她只想接点任务赚点小钱,黑市的单价一般比咒术界总监部委派的要高出不少,她的实力又是准二级,祓除个二级三级的小咒灵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搞cos费钱,买谷子费钱,去别人手里买绝版大烫门角色的周边更是溢价严重。 森白木已经不太融地进普通人按部就班的工作中了,她就想赚点钱充盈一下钱包又怎么了? 天杀的,原本被家族找到带回去派给老头子做侧室就够离谱了,好不容易叛逃了,又被挂了五十万在悬赏榜单上,主打一个侮辱。 好不容易遇见六神凛,让自己起死回生、金蝉脱壳了,结果一出坟墓就遇上冲着两千万悬赏来的伏黑甚尔。 向六神凛另外借了一千万买命,加上自己攒下的全部身家,凑够了三千万成功化解危机之后,她又因为六神凛给的防身咒具欠下了高达十三亿的债务。 可是……可是没用啊! 她的悬赏被挂第三次了!!! ——六神凛给的咒具是能救命没错,可禅院甚尔根本不打算杀她,甚至没怎么攻击她,她只是自己菜到还没反应就被绑住了qaq…… 那个该死的雇主要抓活的!!! 森白木越想越难过,她感觉自己真是倒霉透顶,一心一意搞二次元却成天遇到这种事…… 妈了个蛋,到底是谁盯着她不放?! 太崩溃了。 她哭得更伤心了。 “呜呜呜六神老师……”她抽抽噎噎地哭嚎,“你怎么死了啊六神老师呜呜呜……我的欠款还没还清,你怎么死了……” 很少见到有人大难临头了还想着还钱的……尤其这还是道德不在及格线的诅咒师群体中出来的稀罕家伙。 孔时雨顿时被勾起好奇:“你欠了多少钱?” 森白木面色灰败:“十三亿一千万。” “夺少?!” 一室寂静。 ——凭森白木的能力,她居然能欠下这么多钱?而且欠的还是六神凛的钱?! 怪不得现在还想着欠款呢……原来是醉翁之意。 这下连禅院甚尔也对她另眼相待了。 术师杀手和黑心中介本来赚的就多,可在这个巨额欠款的面前还是不够看。 森白木只是哭。 禅院甚尔扯了扯嘴角:“还好那女人死了。” 要是六神凛还活着,凭借她在咒术界“向钱看”的响亮名声,禅院甚尔毫不怀疑六神凛会杀过来阻止他的任务。 ——因为森白木欠钱,所以森白木不能出事。 十三亿一千万,啧啧。 这可比活捉森白木的报酬高多了。 第53章 小猫咪切片 京都,五条主宅,少主院内。 氧气随着每一次呼吸逐渐减少,脑袋像是被换季的冷风痛击了多次,心脏还一抽一抽地疼。 ——这是五条悟现在的感受。 他感觉自己好像在海里欢快游泳的蝠鲼,后来遇见虎鲸,被它重重地抽了一尾巴,呈抛物线降落在了远处的沙滩上,大海还恰好开始退潮。 “别这么悲观嘛,你还有命活呢。” 这时,精神的海洋突然裂开一道豁口,鬼鬼祟祟的奶牛猫如黑夜潜行般蹿了进来。 奶牛猫脖子上的那颗淡蓝色圆珠开始散发出莹莹耀眼的蓝光。 一见那颗珠子发亮,五条悟就明白,自己大抵是又魂归天外了。 “所以这是第七次了吧?” 他面无表情,语气萦绕着淡淡的死感,好像终于看破了红尘:“凛,你好像又把我弄死了。” 六神凛:“是你太弱了。” “明明就是你的错!”五条悟怒了,“我这么可怜又脆弱的小孩,你动手的就不能温柔一点吗?” 这次的死亡和前六次的很不一样,五条悟感觉自己要痛死了……真奇怪,明明以前死到了这片空间都会失去知觉,为什么这次痛成这样? 奶牛猫跳上他的肩膀,故技重施地探着脑袋看他:“你要哭了?” 五条悟这次是真的想抹眼泪了,但听她带着笑音的询问后又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走开。” “悟,是你先问的。” 六神凛叹气:“我本想让你自己体验一下切割灵魂的感觉,没想到你这么脆弱。” “……你说什么?” 五条悟滞住了,他瞬间扭头,“你把我是灵魂切割了?不对……你切哪里了?心脏?大脑?还是我哪个器官……” 他上上下下检查了灵魂状态的自己,却发现什么都没少。 五条悟陷入沉思,而后恍然大悟:“你把我的阑尾切掉了?” 他看过科普节目,知道阑尾是人体最没用部位,不切可能会发炎,切了也没坏处。 六神凛:“……你的想象力真是丰富。” “所以都不是吗?” “灵魂和肉体完全不同,切割灵魂的过程就像从荷叶上的大水珠里取出一个小水珠,大水珠的形状完全不会改变。” 只是少了些许水量而已。 五条悟明白了。 “所以我被切下来的部分灵魂会变成一个小小小悟吗?” 到时候让切片代替自己去应付家里的老头子,代替自己去做任务,代替自己去买点心……太棒了! “不可能。”六神凛打断他的畅想。 “我只切割了很小的一部分,类比的话……亚马逊雨林少了三棵树的那种程度?” 六神凛看着他:“就这么点。” 你指望从雨林砍下的三棵树一落地就能成为新的森林吗? ——当然不可能。 切片都是需要成长的,从三棵树变成新的森林,更需要经历难以想象的时间。 “……好吧。” 白发幼崽失落叹气。 他把猫猫从肩膀上抱进怀里,手上的动作有些颤抖,虽然极力掩饰,但六神凛可以看出他现在的状态。 ……那绝对算不上太好。 只是五条悟没说。 切割灵魂的疼痛没办法转移和消解,六神凛挣扎了下,五条悟没放。 孩子闷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好久没摸过猫猫了。” 于是六神凛不动了。 她沉默了会:“你可以摸你自己。” 被切下来的灵魂毕竟和水珠不同,灵魂是没办法塞回主体中去的。 五条悟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一阵巨大的拉力就瞬间把自己带出了这片幽暗的空间。 再度睁开眼睛后,映入眼帘是熟悉的房间。 面前的身躯变得极其庞大,白发神子身着丧服,躺在被符咒覆盖的床上。 他的时间好像停留在了闭上眼睛的那一刻,生命鲜活地被定格。 很好,很正常,死亡就该是这样,完完整整、干干净净、原原本本、漂漂亮亮…… ——个鬼啊! 为什么他看见自己躺在床上死了?还变得这——么大! 那他现在到底是在哪里醒的?! 五条悟心里着急,一转头,对上一张硕大的黑白色毛脸。 奶牛猫圆润的黑色眼瞳分明映照出自己的样子—— 那是一只蓝眼睛的白毛小猫。 六神凛的语气就像个卖保险的:“和上次的肉身变猫不同,这可是货真价实的新切片,满意吗?” 五条悟像个木雕般不动了。 奶牛猫困惑歪头:“悟?” 白毛小猫回过神来。 然后炸了。 “啊啊啊啊啊啊谁要变成猫啊!” 五条猫猫张牙舞爪,而后被奶牛猫伸出前爪抵住了脑袋,他在原地胡乱扑腾,忍不住道:“——混蛋!” 这和他想象的一点也不一样! 第54章 虚假与真情 窗外烈阳高照,午后的天气最是燥热难耐。 尸体很容易在高温天气腐坏,五条家不甘心神子就这么没了,给五条悟的身体加上了好几层用作保鲜的咒符。 现场没有人,侍从在门外守着,五条悟看着自己恬静的睡眼兀自陷入崩溃。 白毛小猫咪双爪抱头:“为什么是猫啊——” 六神凛用“安心”的眼神看着他:“我也是猫啊。” “这分明是你自己喜欢吧!”五条悟被开始胡乱扑腾,“而且就算是切片,这也应该是我被分下来的灵魂居住的地方才对,怎么我自己进来了?!” 切片脱离主体生长,五条悟都做好自己年纪轻轻育有一子的打算了,结果没想到进入这个身体的是他自己?! 那切下来的懵懂灵魂呢?总不能在床上这具身体里吧! 六神凛:“安心,你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可是我想从自己的身体里好端端地醒过来啊!” 就算、就算切片只是小猫,他也希望自己可以拥有一只属于自己的、像芝麻那样的小猫! 名字他都想好了,就叫“芋泥麻薯”! “那没办法……你的芋泥麻薯还没办法支撑起一个切片,它正在沉睡。”六神凛一拍床上躺尸的神子悟手腕上的手绳,淡蓝色的圆珠看起来平平无奇。 奶牛猫的三瓣嘴咧开一个笑弧:“在这里。” “让你体验一下进入切片的感觉,是不是和自己的肉体截然不同?” 五条悟:“……” ……连物种都变了,当然截然不同啊! 五条悟闷闷道:“我要变回来。” 六神凛用一种说不上来的惋惜眼神看着他。 “难道……变不回去了?”想到某种可能性,五条悟抖着声音,有些惊恐地看向六神凛。 六神凛深沉道:“倒也不是。” “那你刚刚为什么不说话?” “变回来就没有意思了,不是吗?” “仅仅只是因为这个吗!” 与此同时,四长老推门而入。 一大一小两只猫就站在神子房内榻旁的矮几上,四长老却好像完全没注意到两只猫,径直走到身着寿衣、面容安详的神子悟面前,看着已经三天没有动静的阵法,长长的叹息一声。 原本就不年轻的四长老现在看着更是老了二十岁。 “悟……”他瘫软着身体趴在了床边上,以为四下无人,根本没打算憋住自己的表情,一下就哭了出来,“好端端的,为什么要为了家族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去杀六神凛……” 六神凛:“他们好像都误会你怎么死的了……你感动吗?” 五条悟面无表情:“他可不是关心我。” 两只猫的交谈好像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四长老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六眼神子就在现场,哭得那叫一个真情流露。 “如果知道你会因为反噬而死,我再怎么说也要拦着你的……你死了,好不容易能扬眉吐气的五条家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再等到下一个六眼啊……” 嗯……这怎么不算是一种真情呢? 五条悟:“看见了吧。” 奶牛猫笑了。 五条悟:“喂——!” 本以为四长老哭过之后就会离开,没想到老人抽抽噎噎了半天平复了心情之后,原本伤心的脸上突然神情一凛,一阵寒光闪过,四长老从袖口拿出短匕。 四长老吸了吸鼻子:“悟少爷,您的眼睛是五条家宝贵的财富,虽然移植的效果没有原装的好,但是……家族需要六眼,你会理解的。” 五条悟:!!! “喵嗷——” 滚开啊! 白毛小猫瞬间睁大了眼睛,一下看向不动如山的奶牛猫,一下看向刀光闪烁的四长老,如此来回扭头好几次,整个小猫脑袋都转成了残影。 “凛!六神凛你赶紧把我弄回去!!” 五条悟倒是想直接对着四长老来一发【苍】一了百了,可是尚不能精准控制力度的他怕把自己的身体也给轰没了。 他着急地就像踩在被太阳晒到滚烫的沙地上,可六神凛只是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是学会精准控制咒力,打出不波及到身体的术式……” “第二个呢?”五条悟就是做不到才让六神凛帮忙的,所以他赶忙问出第二个选项。 “第二个选项,接受被挖眼死亡的事实,成为一只真正的快乐小猫!” 五条悟:“……” 所以这不是没得选吗?! 四长老已经在解除咒符了,眼看着最后一张保鲜的咒符被揭开,五条悟急地不行,顺风顺水的人生中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深切的无能为力。 四长老举起匕首,对准了床上闭目的神子的眼眶。 五条悟:“不许动——”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骤然轻盈起来,灵魂被分割的疼痛就像烧红的烙铁贴在肌肤上,心脏、大脑、四肢百骸流经的血液像火山的熔岩,把幼小的灵魂灼烧到发疯。 他从未有过这样强烈的欲望——换回去,醒过来。 白发神子垂在床边的手腕上,手绳上的浅蓝色的陶瓷珠在五条悟的强烈情绪中开始散发出微量蓝色的荧光,荧光就像是清晨破晓的那一缕熹微,在烛光闪烁的室内并不明显。 匕首的刃尖落在眼皮之前,千钧一发之刻——神子睁开了碧空如洗的湛蓝色双瞳。 五条悟的眼神冷地就像是淬了冰,他握住了四长老的匕首的锋刃,对上老人那双浑浊中带着惊诧的眼睛。 “搞清楚……我、还、没、死。” 灵魂被分割的疼痛挥之不去,五条悟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握住锋刃的掌心连无下限术式都施展不起来,已经迅速开始滴滴答答地渗出血液。 猩红色的血液顺着腕骨滴落,如春日细雨般阵阵砸在神子苍白的脸上,小幅度地溅起一阵阵刺目的红。 湛蓝色的眼中满是盛放的怒火,室内烛火飘摇,唯有那双眼令人心惊。 四长老被这样的眼神震住了。 ……一个阅历足有六十多年的五条家长老,居然被七岁孩子的眼神恫吓了。 “悟……”他失声道,“你还活着?!” 这句话没有得到回应。 五条悟似乎耗尽了醒来之后的力气,他手上的力道骤然间松懈下来,而后眼睛一闭,呼吸极其微弱地倒了下去。 当啷。 四长老后退了两步,年迈枯瘦的手好像连拿起匕首的力气都没了,手上的利刃就这么掉在了地上。 这次和上次不一样。 上次五条悟的死而复生、觉醒术式,只让四长老感觉像是遇见了巨大的惊喜,胸腔鼓胀的都是扬眉吐气的快意。 而这一次,在匕首的寒光之下,湛蓝色的六眼在昏黄摇曳的烛火中死而复生,鲜血滴落在苍白的脸上,高高在上的神子就像从地狱爬回来的修罗。 四长老感觉自己的呼吸都不顺畅了,他想汇报家族这不对劲,可六眼醒来分明该是一件喜事——不是一件喜事吗? 为什么……他只感觉到了从脊椎蔓延而上的恐惧? “挖眼是谁的决定?” 不知何时,现场突然出现了一只奶牛猫的身影。 四长老知道这只奇怪的猫,它是六神凛生前的宠物,有着在黑夜潜行、刺穿咒力的能力。 小猫圆润的黑色眼瞳直直地看着他,平静漠然的语调好像即将降下某种审判。 是谁的决定? 他不想回答的。 恐惧让他说不出话来,身为咒术师的直觉在疯狂地发出警示,可是六眼也就罢了——他为什么要害怕一只猫? “是由二长老提出,家族……多数高层表决同意……” 说出这句话来的时候,四长老的神情骤然间变得惊恐。 他发现自己根本的行为开始不受控制,口中说出的话和原本打算说的话南辕北辙。 面前的小猫吝啬地点了点脑袋,云淡风轻地说:“那你们都去死吧。” 就在话音落下的一瞬间—— 四长老感觉到心口一阵刺痛,他的口鼻骤然流出不止的血液,老人咳嗽了两声,本就不算笔直的身形瞬间佝偻下来,原本就面皮褶皱的脸更是沟壑深重。 他的视力、听力、触觉和嗅觉都在飞速地衰弱,骨头发出沉重的闷响,呼吸也开始变得粗重。 命不久矣的感觉如此深刻,四长老猛烈地呼吸,艰难地抬眼看向站在高处的小猫。 “为……为什么?” 六神凛的视线就好像在看一滩不起风浪的死水。 没有过多解释和废话,小猫移开视线,甚至根本就不想回答这种无意义的问题。 四长老又说:“你……五条家……不会放过你……” “这对我来说没有丝毫影响。”六神凛终于开口。 ——她杀了五条家四分之三的高层,就在刚刚的那个瞬间。 第55章 爱与算计都是真的 传统和室内烛火摇曳。 白发的神子从昏沉之中清醒时,灵魂的烧灼感已经变轻了不少。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感觉自己像是喝了假酒。 白色的小奶猫蜷缩在自己的枕头边上,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个沉睡的灵魂,这是从自己身上剥离出来的灵魂碎片。 奶牛猫在眼前探出个黑白色的脑袋。 六神凛:“你醒了?手术很成功,父子平安。” 五条悟捂着脑袋,语气茫茫然:“我真的生小猫了?” “你赋予了芋泥麻薯灵魂和思考,你当然可以做它的父亲……母亲也行。” 神子尚未反应过来,语气有些飘忽:“那你岂不是芝麻的母亲?” “不是哦。”六神凛说,“认小猫做孩子是你的爱好,又不是我的。我当然是主人。” 五条悟:“……” 五条悟:“哦,那我也是芋泥麻薯的主人。” “你感觉怎么样?”六神凛问。 “脑袋有些痛,但还能接受。”五条悟答,“对了,芋泥麻薯什么时候能醒?” “半个月。”六神凛回答,“你只是把灵魂换回来了,强度没有改变。” “……我换回来的?” “对哦。”奶牛猫露出一个可爱的微笑,“你已经掌握了附身切片并回到本体的方法了,开心吗?” 五条悟回过味来。 他突然明白了六神凛为什么不帮助自己……原来是要他自己回到身体吗? “凛……我要是再差那么一点点,我的眼睛就直接没了耶。”他故作委屈地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小猫的头,“真是太可怕了——” 六神凛从五条悟的怀抱中跳出去。 “既然好了,那就走吧。” 一把拎起枕头边的白色小猫,跟着六神凛从室内走出来,猝不及防的五条悟对上了十几双复杂的眼睛。 家主、大长老、三长老……家族的高层不知为什么聚在这里,人却来得不太齐。 五条悟眉梢微挑:“怎么了这是?” “悟,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家主率先出声,“我们都很高兴你能醒来。” 其余人也纷纷表示祝贺,高兴地好像过节一样,气氛热闹至极。 五条悟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记得昏迷之前……“四长老哪去了?” 就连家族中一些不常见面的高层都来了,这个最为殷勤的人居然没有来? 问出这个问题的一刹那,现场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之中。 所有人看向他,然后看向他身侧的那只黑白花色的奶牛猫,神情不由自主染上忌惮和恐惧,就像是见到什么无法理解的强敌,复杂的情绪中饱含着数不尽的恐惧。 六神凛没有问表决同意的“大多数”具体都有谁,她只是杀了四分之三。 剩下的高层不管是不是同意挖眼的人,都会对这样的惨状心生恐惧。 ——很有效果。 把面前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五条悟问:“他死了?” “……对。”家主艰涩地说,“家族内部所有的高层,如今只剩下四分之一……罪魁祸首就是你身边的这只猫。” 五条悟一愣。 随即低下头看向奶牛猫:“真的假的?” 语气中并未有愤怒,只是纯粹的惊奇。 “真的。”六神凛答,“你要杀了我吗?” 对这句话ptsd的五条悟瞬间想起来上次的经历,他还没有明确要不要,六神凛就直接控制着他,握住织帽子的钢针下了手。 ……现在回想起这件事,他仍然觉得心有余悸。 五条悟别开眼,若无其事地把这段糟糕的回忆甩在脑后:“不要。” “悟!”家主一瞬间抬高了音量,“你是五条家的人,你怎么能帮着外人!” 并不清楚五条悟清醒内幕的剩余高层只是想着,既然他有能力杀死六神凛,甚至在反噬中起死回生,或许是掌握了六神凛手中的秘术。 那可是“起死回生”——谁不想要? 如果五条悟能让家族死去的人活过来,如果五条悟能杀死那只把家族颜面踩在爪下的猫,如果—— 没有如果。 和所有人预料中的不同,他们奉为神子的六眼并没有为了家族的想法。 五条家主想让他愤怒,想让他为了家族奉献己身,想让五条家变得无人可以匹敌……但是一切都超出预料。 为什么? 白发神子笑了:“到底是为什么,你们不是很清楚吗?” 家族自小教导他不要重感情,不要为外物所惑,不要对世界上的所有人或事物动容。 所有人都希望他只是一柄可以让五条家更上一层楼的利刃,是可以被线扯住的风筝,是合格的“六眼的容器”。 年幼却早慧的神子早早明白这个道理,他从家族诸位高层的眼中看见挥之不去的掌控欲,如果六神凛没有出现,或许他会按照五条家的希冀,成为合格的刀刃。 不被任何事物所打动,自然也不会因为家族的苦难而产生怜悯,更何况那是家族想要先挖掉他的眼睛——这不正是他们想要的神子吗? 高高在上、随心所欲,目中无人。 五条家主似乎不敢相信:“难道五条家对你的拳拳爱护,你都没有看见吗?!” “那是对这双眼睛的爱护。”五条悟平静地看向家主,湛蓝的眼中是一望无际的冷漠。 他当然清楚……这双眼睛可以看见世界上最微小的细节,他当然能察觉到五条家的态度,也知道自己对五条家来说有多重要。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是五条家需要六眼。 五条悟可以死,但六眼必须存续。 五条家对他——爱是真的,算计也是真的。 “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神子轻声说,“那些人死了就死了,反正家里的老东西多的是,再推几个上来也一样。” 他抱着还在呼呼大睡的芋泥麻薯,和六神凛一起离开了五条本家。 无人敢阻拦他的脚步,所有人定定地看着两猫一人踏出大门。 他们踏出结界,在特殊的道路上走了一阵子,来到通向普通人世界的大路上。 两声喇叭响起,路边停着一辆眼熟的车。 今井拓也摇下车窗,对五条悟招了招手:“六神大人、悟少爷,在这里——” 他是五条悟之外唯一一个知道奶牛猫现在就是六神凛的人。 把他们接上车之后,今井拓也从后视镜里瞥见一只小猫。 “咦?这只猫是……?” 五条悟:“芋泥麻薯,它叫芋泥麻薯。” “好、好童趣的名字哈哈……” 车子平稳地在路面上行驶,六神凛跃上五条悟的肩膀看窗外倒退的树木。 白发神子的脖子被毛茸茸的触感蹭到发痒,他不自觉看向自己的小猫。 六神凛总说“我只是需要保证你能成长到杀死我的程度”,但他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人要上赶着求死。 如果“求死”真的是她培养自己的“目的”,那手上的白色小猫又算什么呢? 神子若有所思:“凛……所以你对我的算计是真的,爱也是真的。” 脑袋被毛茸茸的猫尾巴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 六神凛:“你真爱往自己脸上贴金。” “你就说是不是吧!” 六神凛不动如山,语气干脆果决:“不是。” “就是……唔!” 他发现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般,死活说不出话来了。 第56章 挚友组相遇 芋泥麻薯是一只缅因猫幼崽。 它的毛很长,整只猫团在五条悟怀里睡觉的时候,就像个软软的抱枕。 五条悟撑着脑袋看向芋泥麻薯。 凛说从他身上切割下来的灵魂要睡上半个月才会醒来,但如果是自己想用小猫的身体,那里面的灵魂碎片就会自动被收进手绳的蓝色陶瓷圆珠里睡觉。 从五条家回到东京的住宅后,六神凛不见了。 她说:【我给森白木的咒具被触发了,我得离开一趟。】 然后就消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 ……只是那个诅咒师遇见生命危险的话,最多半天就搞定了吧? 六神凛连杀四分之三五条家高层都能那么轻易,她就像索敌都不用瞄准的作弊份子,瞬杀的力量自己就会找到该杀的角色。 ——就算是去救森白木,现在也该搞定了吧? 五条悟百无聊赖,伸出指尖点了点至今仍未清醒的芋泥麻薯。 白猫幼崽虽然没清醒,但是身后毛茸茸的长尾巴无意识地扫了扫,看起来有些不耐烦。 五条悟:“好无聊。” 灵魂被切割的疼痛已经在几天的时间里缓了过来,他感觉自己又可以了,成日里活蹦乱跳还不出毛病。 五条家试图把家族高层被屠的消息瞒住,但家中内鬼不除,消息还是跟打水的竹篮一样全漏光了。 咒术界面上不显,实则看五条家的眼神都怜悯了许多。 因为五条悟临走前的那番话,五条家迅速地推了新的高层来维持家族的基本运转,之后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那样—— 依旧把五条悟奉为神子,依旧每个月给在外生活的他打生活费——甚至从一千万涨到了三千万。 五条家甚至还想多塞几个服侍的仆从来,被五条悟打了一顿就歇了想法。 五条悟的生活好像恢复了平静。 就连咒术界的祓除任务都没找上他——原本他做的就是六神凛的任务。 现在六神凛“死了”,任务的派发中止,总监部没权力给明面上还隶属于五条家的神子派发任务。 就算要派发任务,那也得过五条家一手。 但依照现在的境况,短时间内,五条家都不可能去神子的面前晃悠。 五条悟真的很闲。 他茫然四顾,突然发现自己的生活简单到可怕—— 早起、上午学习咒术理论知识、撸猫。 吃午饭,下午吃甜点,看科学纪录片节目,撸猫。 吃晚饭,洗漱,撸猫,睡觉。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一连三天过着这样的日子,五条悟感觉自己要长蘑菇了。 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到切割灵魂的那一天,想起自己穿进小猫身体的感觉,五条悟眼前一亮,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晚饭结束后,在侍女见怪不怪的注视下,五条悟把桌上不醒的芋泥麻薯抱进了卧室。 晚上十点钟,夜深人静的时候,二楼卧室的窗子突然开了一道小缝。 一个毛茸茸的白色猫脑袋从缝隙里挤出来,而后一长条的小猫站在了窗台上。 小猫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出门撒欢去了。 他走了很久,漫无目的,用全新的视野和全新的身体感受这个世界,回过神来时已经离家很远了。 突然,他耳尖微动,微弱的咒灵气息在一个窄巷里出现,大概三级的样子。 想试试身为猫的自己能不能发挥出芝麻那样的实力,五条猫猫后腿一蹬,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往那个方向去了。 还没到那里,小猫就先听见了一个强作镇定的声音大喊—— “我、我不能害怕!我可是天选之人!” 五条猫猫看过去,“天选之人”的紫色狐狸眼都红了,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一人一猫就此对上了视线。 “哦~” 五条猫猫咧开他的三瓣嘴,语气欠欠的:“天~选~之~人~” 六眼看得分明——不就是个术式很有意思的小咒术师吗? 夏油杰:“……” 看着面前这只会说话的缅因幼崽,夏油杰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你和我的仙女教母是什么关系?” 五条猫猫:“哈?” 第57章 偷腥猫 夏油杰发誓,自己绝对只是脱口而出。 他会把自己看作天选之人而非灰姑娘,所以奶牛猫也并非真正的“仙女教母”。 但是话说出口了,就收不回来了。 三级咒灵如蠕虫般在地上阴暗爬行,眼看着就要把夏油杰整个人给吞下去,顾不上那么多,自觉责任心爆棚的黑发孩子对着缅因猫幼崽大喊一声:“快跑!这里很危险!” 五条悟感觉很稀奇。 ——居然有人真情实感地想要保护他? 带着“看看自己的实力能在小猫崽的身体里发挥出多少”的念头,五条悟后腿一蹬,越上不算很高的墙头,看着地面上丑到令人失语的咒灵。 小猫仰着脑袋,艰难地用爪子比出释放术式的手势。 夏油杰对自己临危不乱的心态表示惊叹,在这种危急关头,他的脑海中想着的不是怎么在面前这只怪物的攻击下安然脱险,而是…… ——小猫的爪子是不是抽筋了? 因为爪子抽筋了,所以小猫逃不了,只能勉强跳上高处? 他越想越合理,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 一瞬间,夏油杰的内心油然而生一种难以言说的使命感。 “小猫你别害怕,我会救你的!” 五条悟:“我才不要你救,术式顺转、术式、术式——咒力呢?!” 爪子举了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 ……淦,身为小猫的身体还没成长到可以释放术式的地步。 五条悟瞬间睁大了他的蓝眼睛。 夏油杰想在身边找个棍子之类的,但这里是个打扫卫生的巷子死角,他找了半天,只看见了一把不知道是谁靠在垃圾桶边上的扫帚。 扫帚下不知道沾着些什么玩意,粘稠的黄黑色就像硬了的胶一样死死附着其上,还散发着一阵阵的恶臭。 于是天选之人拿起了散发恶臭的扫帚。 夏油杰色厉内荏地挥舞了两下扫帚,试图以此吓退面前的咒灵。 “我警告你,识相点就赶紧离开!” 咒灵被动静吸引,又迅速爬了过来,阴暗蠕动的怪物身体张开了一张大口,把扫帚给吃了。 现在想找棍子的夏油杰如愿了。 但是他一点都笑不出来。 五条悟从自己放了哑炮的惊愕中迅速回过神来,站在墙头嘎嘎狂笑:“你真的是咒术师吗?好笨哈哈哈哈哈哈……” 夏油杰:“……” 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听见声音三级咒灵调转方向,“pang”地一声砸在了五条猫猫站立墙上。 墙体七零八落,小猫狼狈地沾着一身灰掉了下来,差点给摔死。 正在这时,一道黑白色的身影凭空出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叼住了缅因猫幼崽的后颈皮! 奶牛猫在空中叼着小猫完成了漂亮的三百六十度转体! 完美降落! ——满分! “这是谁家孩子?”奶牛猫凑近了他,黑白色的脑袋左右晃了晃,“没见过,但有种熟悉的味道。” 奶牛猫是熟悉的奶牛猫,脖子上却没有熟悉的淡蓝色陶瓷圆珠。 “……芝麻?!” “是你!” 两道声音自不同的地方响起,奶牛猫看了看说话的小猫,又看了看说话的夏油杰。 两个幼崽的声音都是同样的惊喜,都带着久别重逢的快乐,奶牛猫一瞬间心情复杂,突然为难起来,不知道该先回应哪个招呼。 一个是没见过但疑似认识自己的小猫咪幼崽。 一个是上次见到的人类咒术师幼崽。 真正教师职业道德理论知识满分的奶牛猫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有些艰难。 所以最后,奶牛猫若无其事地把目光投注在了那只三级咒灵的身上。 夏油杰这次的运气很好,遇见的咒灵不会主动攻击人,虽说已经三级了,但好像还被某种该死的规律束缚。 一眼就看出端倪的奶牛猫抬起前爪指着它:“它打反击的。” 夏油杰一瞬间被转移了注意:“也就是说,如果刚刚我真的攻击了它,那它才会攻击我?” “没错。”奶牛猫仰着脑袋,“但如果攻击可以把咒灵一击毙命,那就不会有这些问题了。” 它叼着小缅因猫的后脖颈把幼崽放进了夏油杰的怀里,“你照看一下小家伙。” 然后迈着傲娇的小步子走到咒灵面前,抬爪,锐利的指甲就这么抓了一下—— 咒灵理所当然地随着动作化作了黑色的飞灰。 “好了。”它对夏油杰说,“有缘再见。” 然后叼起小缅因,正准备回去。 “等等!”黑发狐狸眼的幼崽顿时着急起来,“等等、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 奶牛猫:“嗯?我叫芝麻。” 因为饲主懒惰,所以奶牛猫的名字就是“小猫”,可这名字太没有震慑力,比大众名字“咪咪”还要糟糕,于是它私心接受了五条悟给的名字。 芝麻……至少听起来像是一只正常的家猫。 旁边的缅因小猫发出了“嘿嘿嘿”的笑声。 奶牛猫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幼崽。 这只崽子……是不是刚刚被磕坏了脑袋? “夏油杰,我叫夏油杰!”面前的咒术师幼崽急切地报上自己的名字,“以后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同类是两只猫的事实,夏油杰已经在期待下一次见面。 奶牛猫说:“那要看我的饲主啦。” 夏油杰瞪大了狐狸眼:“你还有饲主?!你居然是家养猫吗?那、那我可以去你的家里找你吗?” “我认识你,饲主却不认识你……唔,这么说的话……”奶牛猫想到自己在公园目睹的狗血三角爱情故事,“你是我的外遇啊。外遇被正主知道,饲主是要把我抛弃的。” 尚未理解大人之间的复杂情感的夏油杰:“……啊?” 五条悟深知这只猫的认知在某些方面和人类有偏差,他跳起来狠狠打了一下奶牛猫的脑袋……虽然那力道在奶牛猫看来也只是很轻的一下。 缅因猫咆哮:“词汇根本不是这么用的啊!你出去这么些天,到底看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夏油杰小小的脑袋充斥着大大的困惑:“所以应该叫什么?” “明明应该叫做‘偷腥’!”缅因猫指着芝麻。“你!就是一只偷腥猫!” 奶牛猫:“……” 奶牛猫终于察觉出不对劲了。 它用一种十分诡异的眼神看向缅因猫幼崽,“你认识我???” 缅因猫仰着脑袋:“哼哼,我可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小孩!” 夏油杰觉得这话听着很刺耳。 在这个操蛋的人类世界中好不容易找到可以看见咒灵的小猫,还被小猫开解,被小猫承认自己是“天选之人”,他都做好和奶牛猫发展情感、并肩作战,共创美好未来的准备了,结果现在事情的走向变成了这样?! “不可以!”夏油杰一着急,心里的话就被喊了出来,他太害怕奶牛猫就此离开,太想约定下一次见面,“明明那个人应该是我才对!脚抽筋的小猫就该被好好地保护!” “哈?脚抽筋?你说谁脚抽筋!”五条悟从没受到过这么大的侮辱,“你一个连三级咒灵都打不过的笨蛋有什么资格说我!” 奶牛猫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自觉自己就是个祸水。 奶牛猫:“你们不要再为我吵架了——” 缅因猫猫反驳:“我只是在扞卫自己的尊严!” “……” 夏油杰却突然沉默。 就像是热火朝天的氛围里突然兜头浇下混杂着冰块的冷水,愤怒、焦灼和激动都被物理降温的手段迅速冷却。 他的沉默很不寻常。 两只猫齐齐歪头看向他,似乎有些困惑。 奶牛猫对这个咒术师幼崽的感观不错,和之前咒术界那些试图在雪地里欺负他的小辈不一样。 夏油杰可能不记得了,奶牛猫曾经装智障在路边讨食,被他当成普通的可怜猫咪投喂过二十根火腿肠。 所以后来他们相遇,奶牛猫发现这个善良的孩子觉醒了术式。 夏油杰是个善良的孩子。 教师专业知识满分的奶牛猫心想:孩子应该因为自己的善举得到嘉奖。 于是奶牛猫告诉他:你是天选之人。 但现在,天选之人看起来突然变得很低落。 奶牛猫出声询问:“你怎么了?” 夏油杰的眼神中终于透着符合年纪的清澈愚蠢,他像是终于意识到世界的bug,很单纯地问了一个对咒术界的人来说过于智障的问题。 “——其实我刚刚就想问了,‘咒术师’和‘咒灵’是什么?” 于是两只猫猫面面相觑。 五条悟难以置信:“你都偷腥这么多次了,居然连这种东西都没解释清楚?” 奶牛猫更懵逼:“你们咒术师小孩不是从小就该知道这些东西的吗?” 原谅它吧——它只是一只猫啊。 “……” “……” 双方都被干沉默了。 最终,夏油杰还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面前的空间好像扭曲了一瞬,一个黑发金眼的少女突然出现。 她穿着浅色的纱裙,左耳的陶瓷珠散发着浅淡的荧光。 少女手上还提着一个超市购物赠送的手提袋。 透明的袋子里放着一包火锅底料,以及蔬菜若干,火锅底料上面还写着汉字,好像是从大洋彼岸的另一端传来的进口商品。 夏油杰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睛,恍惚间感觉自己好像看见了朝阳。 很难形容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就好像看见更高维存在理所当然的头脑晕眩,又或者只是书本上的物语成了真。 刚刚还趾高气昂的缅因猫幼崽和蠢蠢欲动的奶牛猫都瞬间静如鹌鹑,直到她伸出手,在夏油杰的注视下一把抓住了巴掌大的白毛小猫。 ……然后小猫就被丢进了右手拎着的购物袋里,和食材们困在了一起。 奶牛猫熟练地往她身上扑,在那个瞬间被曲起的左手抱在了身上。 就这样,从天而降的少女一手抱着身材纤细但大只的奶牛猫,另一只手提着火锅食材和缅因猫,金眼投注的视线有些困惑地扫了夏油杰一眼,然后不做任何解释就打算离开。 年仅五岁的夏油杰脑袋从未转动的这么快过。 他的思绪就像高速运转的机器再度被替换了零件,一瞬间让结果传递给大脑,他突然意识到—— 这位就是芝麻口中那个因为知道了“外遇”的存在,所以会抛弃芝麻的“饲主”。 夏油杰急了。 在六神凛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之前,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对这个一看就很不好惹的女性努力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请等一等!”他小跑过去,下意识的拉住了少女浅色的纱裙,后来又自觉失礼地放开了手。 夏油杰的紫眼中闪过显而易见的纠结困扰,但他察觉到了了那个视线。 “是这样的……我不知道芝麻有饲主……我……对不起,如果你丢掉芝麻,能不能告诉我你要丢在哪里?” 六神凛有的时候真不明白孩子的脑回路:“……我为什么要丢掉它?” “难道不是因为它对你不忠吗?” 六神凛的眼神一时间变得很复杂。 ——丢掉它,然后告诉你丢在哪里,你好去捡走它? “你不是咒术界的人?” 夏油杰睁着那双清澈愚蠢的眼睛:“什么是咒术界?” 六神凛:“……” 她很少有难以置信的时候,可现状摆在眼前。 六神凛看了看自己左右手的两只猫:“你们都一起祓除咒灵了,就没和他解释过?” 奶牛猫&五条悟:“……” 最终,六神凛眼神复杂地朝着黑发紫眼的幼崽发出邀请:“要来一起吃火锅吗?” 和食材一个袋子的悟猫探出白色的毛脑袋:“袋子里的都是些配菜,我们主菜吃什么?” “脑花。”六神凛平静地回答。 * 夏油杰跟着他们回去了。 奶牛猫的声音悠悠飘来,带着难得的人类常识:“你这么晚不回家,家人不会担心吗?” 夏油杰有些犹豫:“应该问题不大……我是从病房的窗户翻出来的。” “……病房?” “是呀,之前遇见那种怪、咒灵受了伤,有些严重,我父母还以为我是因为心理问题遭受了校园霸凌。” “哇啊,你真可怜。”五条悟说。 “其实也还好啦,我不这么觉得……” 一大一小外加两只猫在夜色中逐渐远去,身影也随着交谈时间的行进变得逐渐模糊。 第58章 脑花 此刻已经是深夜了。 凌晨十二点三十分,正是吃宵夜的好时候。 六神凛的家中并非空无一人,带着在外面浪的两只猫和夏油杰回到家时,客厅内部一切煮火锅的设施已经被弄好了。 身为老二次元的森白木是个实打实的熬夜战士,正精神抖擞地端着手上的一盆脑花,稳住身形慢慢地走到桌边。 今井拓也正在给火锅接电线,锅里已经倒进了凉白开,就等着火锅底料了。 门咔哒一声打开,森白木放下脑花,热情地迎上去,还特别有仪式感地准备了一个小礼花,她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欢迎回来!六神老师,芝麻老师,悟……咦?你是谁?” “我叫夏油杰。”自报家门之后,他非常有礼貌地朝着森白木点头,露出一个羞涩的微笑,“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这本来就是六神老师的家。”森白木招招手,赶紧让开身体给他们留足进来的空间,又问,“那悟少爷呢?” 缅因猫艰难地在火锅底料的袋子里涌动身形,然后扒拉出一个脑袋:“我在这!” 五条悟像一只猫猫虫般蛄蛹着,然后自己从袋子里跳了出来。 夏油杰跟着进门,亲眼看见这只白色的缅因幼崽轻车熟路地上了楼,几分钟之后,一个白发蓝眼、看着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孩子从楼上下来。 他的嘴里还嘟囔着:“终于变回来了,成为小猫虽然有意思,但也很不方便啊……” 夏油杰失声道:“你就是那只小猫?!” 奶牛猫震惊道:“原来那个崽子就是你!” 五条悟矜持地仰着脑袋:“嗯哼。” 六神凛一把薅住了手下的蒲公英,手法粗暴地揉乱了一头柔顺的白毛。 最后,六神凛、五条悟、奶牛猫芝麻、夏油杰,今井拓也和森白木围坐一桌,在凌晨十二点四十五分围坐一桌,吃了一顿以脑花为主食材的火锅。 火锅是标准的红油锅底,五条悟从里面捞出一片已经变黄的生菜,毫无防备地咬了一口,被辣到狂喝牛奶。 夏油杰见状心有余悸,转头捞了一片没煮太久的油豆腐,结果一口咬下去,被包裹在里面的红汤全部炸了出来,油豆腐瞬间变成了辣味刺客。 奶牛猫很明智地没碰那些东西,它虽然也上桌,但自己只喝牛奶,主打一个凑凑热闹。 森白木倒是没被辣到,但她吃着吃着突然就哭了,一副“感谢天、感谢地、感谢六神凛包售后”的激动表情,情深意切地说:“这是我这三天以来、不……三年以来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了!” 今井拓也心想:大概森白木小姐被抓的这几天确实过得不好吧。 一个吃饭是泡面糊弄学的诅咒师能被感动成这样,大概这次的经历对她来说实在难以忘怀……嗯,不是什么好记忆。 所以……这三天的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虽然心中有着这样的疑惑,但是今井拓也没问出口。 对他来说,很多东西还是不知道的比较好。 * 一顿火锅结束之后,森白木暂且在这里住一晚上,今井拓也主动提出送夏油杰回去,夏油杰得到了心心念念的奶牛猫的地址,所有人都很开心。 只有五条悟不开心。 他睡不着,大晚上去敲六神凛的门,白发神子站门口,面色有些沉郁。 今井拓也有所顾忌的问题,对他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六神凛倚在门边,冷淡的金眼向他投下注视:“不睡觉?” “我有件事想问你。”湛蓝色的眼中盛着认真,“这三天发生了什么?” “那个拿到我耳坠的人……严格来说不是人。” 六神凛不会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那是一个脑子。” “……什么?” 三天前,六神凛感知到自己给森白木的咒具传来的异动。 循着感知到的方位赶到那里,她看见了昏迷不醒的森白木,和一个脑袋上有缝合线的诅咒师。 诅咒师正拿着长相诡异的特级咒具,试图对着森白木的心脏位置来上一下。 六神凛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当时还用着奶牛猫的身体,像黑夜的行者般悄无声息地隐匿着自己,就在那里观察了一阵子。 诅咒师喃喃了一句:“看来想知道死而复生的秘密,还是得靠六神凛……” 房间的另一边,就是终于被领走尸体的“六神凛”。 他似乎认为“死而复生”来源于六神凛的术式,她的术式情报哪怕到现在也并不明晰,整个咒术界有猜“变猫”的,有猜“瞬杀”的,有猜测“死而复生”的…… 诸多声音传入耳中,而羂索自认为即将揭晓答案。 然后他就被杀了。 六神凛找到了他,对他的秘密和目的都不感兴趣,自己被这种算计恶心,那么面前恶心的家伙就该死。 他想成为“六神凛”,并妄图就此掌握她的力量,对森白木这位已经在死而复生的路上走过一趟的实验体加以研究。 于是来自六神凛的伤害直刺向诅咒师的心脏,她确认这具身体没办法活着,胸膛的起伏和身体的机能都已经彻底丧失,为了确保自己成功杀死了他,六神凛打开了诅咒师的脑袋。 她终于回到了自己的身体,蜷缩在陶瓷珠睡觉的小猫醒了过来,盯着诅咒师的本体—— 那是一坨掉san的脑花。 听到这里,五条悟的神情一瞬间惊恐起来:“等等,那今天吃的……?” 那种恶心的东西,他才不要吃掉啊! “今天吃的是今井去买的正常脑花。” “……那坨寄宿在别人脑袋里的脑花呢?”五条悟问。 “逃走了。”六神凛声音很淡。 “花这么大功夫来抓住他,居然就这么放了?!”五条悟才不相信区区一个脑花真的能在六神凛的手下逃走。 “悟,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六神凛几乎没有表情,倦怠的声音平静地像一块冰。 “我见到他,控制他,打下反抗即死亡的印记,比直接杀死他的收益更高。” 五条悟忍不住问:“什么收益?” “当然是金钱。”六神凛眼神肃然。 “……” 现在想想,那坨脑花又有钱又在谋算着对付六神凛,这刚好对应了六神凛目前最想要的两个东西—— 金钱和死亡。 标记已经打下,六神凛当然会选择放它一次,看看它能在自己的眼皮下蹦跶到什么程度。 只要那坨脑花最终的归宿还是死亡,一切就不会改变。 第59章 全死了 近郊,废弃房屋的地下室内,一丝一毫的光都透不进来。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漫长,羂索盯着面前黑漆漆的环境,内心尚未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死了,全死了。 六神凛醒来之后,羂索舍弃肉身逃跑,他自以为消耗无数手段的自己能够逃出生天,可一切和他想象中的居然完全不同。 离开之后,羂索去找到自己安插在五条家的棋子,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按道理来说,羂索小心谨慎的行事作风已经在上千年阴暗爬行的苟命生活中刻进了dna,暴露是不可能暴露的,在咒术界的眼皮底下生活这么久,他已经充分了解了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并且能如鱼得水般活着。 只要弄清楚规则,想要在任何圈子生存下去都不是难事。 结果没想到……棋子联系不上了。 棋子暴露了? 大费一番周折后才发现,五条家的高层一夜之间换了大多数人的真实原因是——那些位置上原本的人全被一只奶牛猫给杀了。 哈!奶牛猫! 五条家的高层,虽然和咒术界的其他家族没什么两样,都是处于那个位置上就知道拿着高俸禄吃白饭的家伙们,但至少实力上也得过得去吧? 咒术界虽然有很多不成文的规则,但是实力为尊的主基调还是没变的。 可那些实力上还算过得去,甚至还有造价不菲咒具傍身的五条家高层,就这么像是被割韭菜一样死了一大片? 羂索怀疑自己还没睡醒。 要不就是今天出门没注意,一脚踏进了什么咒灵的领域中,然后产生了幻觉;要不就是今天其实是愚人节,他那俏皮的下线突然想接受来自普通人社会的文化冲击,给他开了一个小玩笑…… ——个鬼啊! 这个消息听起来实在太过荒诞,羂索一下子就就蚌埠住了。 但事实摆在眼前,六神凛的杀死的五条家高层中,确实有自己好不容易才发展的下线。 虽然大概死了几个,但下线这种东西,对于羂索来说就是实打实的一次性消耗品,跟吃进肚里的优质食品没什么区别。 而经过千年的时间,羂索的优质食品实在不少。 他经营的关系网就跟一棵高大的巨树枝杈般错综复杂,所以还有很多选择。 再之后,羂索退而求其次,去联系了身处总监部的新下线。 新下线才被发展没几年,还是总监部高层中地位相对较低的角色,平常就不怎么发言,尽量不出头,不引人注意,现在也相安无事地为他谈听着消息。 新下线的联系很是顺利,羂索和下线借由交接事务的名义在总监部某处隐秘的会客室内交谈了一阵子,然后趁着夜深人静离开。 他自以为了无痕迹。 计划商定完毕,弄清楚一部分事情后的第二天,他却骤然听说六神凛精准地杀到总监部那个新下线的面前,提着刀架上的太刀指着他的脖子要钱。 语言之直白,动作之粗暴,面无表情的少女愣是散发着凶神恶煞的穷鬼气息。 那个新下线才被羂索扶持着坐上总监部高层的位置,正是心高气傲的时候。 他享受到对人呼来喝去的快感……虽然听说过六神凛的威名,可被刀架在脖子上被要钱还是觉得很不爽。 新下线觉得这里大庭广众,六神凛肯定不敢乱来,所以钱也是当然不愿意给。 然后六神凛说:“你想杀我。” ——笑死,她对自己难道没有自知之明吗? 现在的咒术界,有谁不想杀她? 但被点出这种事情,无益于好面的御三家中,禅院和加茂被五条悟当场一边来了一发【苍】,正在气头上的时候,五条悟冲着禅院说:“你们挂我悬赏。” 又扭头对加茂说:“你们在悬赏后面加了钱。” 虽然都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嘴上恭维五条家“少主天赋强大,后生可畏”的两家肯定会脸色铁青,因为他们被五条悟拂了面子,当众掀开了面子的遮羞布,露出了被包裹在里面的巨大嫉妒心。 所以下线当即就不说话了。 因为好面子,再加上六神凛说这话时看起来不像是有得商量的样子,求生的本能终于在这一刻打败成为高层的傲慢,并迅速占领了高地。 然后下线被吓到哆哆嗦嗦给了钱,六神凛还要压榨他没带上身上的存款,存款也被差人送来之后,六神凛逼了又逼,发现自己真的压榨完所有的金钱之后,就直接一刀给他送走了。 干脆利落,血溅地老高。 新下线在总监部高层的位置上还没坐热乎,就这么掉了脑袋,死不瞑目地成为了六神凛的刀下亡魂。 新的棋子就这么水灵灵地死掉了。 羂索:“……” 巧合吧?应该是巧合吧? 身为精神状态遥遥领先一般人的特级咒术师,她闲来无事就喜欢杀了几个人玩……还挺正常的…… ——正常个鬼啊! 正常的咒术师都不该随随便便杀几个人玩,虽然连羂索都知道咒术界一滩烂泥,但至少明文摆在那里——咒术师不允许随便杀戮普通人,更不能对同僚动手。 更别提那些级别很高的高层了。 一般的咒术师敢在总监部动手,就算没有伤亡,一些记仇的高层指不定也会把其打为诅咒师,然后通缉令悬赏令一发布,被成为诅咒师的咒术师就要开始人生的第二阶段—— 干黑活。 为了赚钱,为了利益,为了养活自己,被咒术界发布悬赏令的诅咒师们,不管是不是自愿叛逃,都必须去黑市接单赚钱。 而六神凛呢? 她都做了什么! 她拿到身为羂索下线的总监部新高层的全部财产,然后麻利地送了那个人上了西天,全程丝滑不已,活脱脱一个土匪强盗! 关键是当时被殃及的池鱼那是一个没有,就死了那么一个,其余人虽然被吓破了胆,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被打劫所有财产还要去死的倒霉蛋,没想到剩下的所有人都好好的。 ……难不成是新的下线什么时候得罪她了? 羂索也不知道。 他曾经试图依照六神凛的性格来进行思考,好推测出六神凛的下一步想做些什么。 很遗憾,失败了。 虽然从客观事实上来说,羂索本身也不是什么正常人,但这要看和谁对比。 论精神病心理,他真觉得自己还是不如六神凛。 再之后,他又联系了身在禅院家的棋子,想问问那个人知不知道什么内情。 这是隐藏极好的下线b,因老实本分常年待在禅院家的厨房做饭,不引人注目又可以探听到足够多的消息,堪称完美,且三十年未能暴露。 ——这总不能再暴露了吧? 使用特殊通讯手段提前联络下线b见面之后,下线b假装外出采购食材,与伪装成卖菜老头的羂索见了面,然后借着买菜的名义交换情报。 在下线b回去的第二天,六神凛突然在饭点去了一趟禅院家。 禅院直哉和六神凛的第一次见面算不上愉快,他被落了面子,可却忍不住想多见她几面。 强者的举动在禅院直哉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漫不经心也好,羞辱也罢,她都有资格。 他别扭地邀请她坐下来一起吃饭,还多添置了几个菜,结果六神凛尝了几口,突然放下筷子,指着菜品问:“谁做的?” 那是一道冷食,上面的东西都是未经烹饪的原滋原味。 用禅院家特别聘请的大厨的话来讲,就是“如此上好的食材,就该品尝它最原本的鲜味”。 但是很遗憾,在上个世界生活许久的六神凛无法习惯,很多食材经过诡异力量的污染发生异变,已经不能吃了。 六神凛说自己不吃生的。 禅院直哉没什么所谓:“那重新上一份熟的就是了。” 结果六神凛溜达去后厨,自己指了个厨师,好死不死就是在禅院家厨房埋头苦干三十年还没被发现的下线b。 很难说那是不是巧合,但下线之间互相不清楚对方是谁,下线b没听羂索告知过其他下线的遭遇,也不会觉得六神凛是专门来找他的。 但六神凛的威名显然在下线b这里产生的震慑效果比上一个死掉的总监部新下线要好太多。 下线b是惶恐的,他刚想找理由推举自己同为厨子的好同事上场,结果自家少主一句不耐烦的话让他失去了退路。 禅院直哉:“叫你做你就做,磨磨蹭蹭干什么?” 对待强者和弱者,禅院直哉的态度分明到令人落泪。 下线b只能硬着头皮询问六神凛的喜好,主打一个心无旁骛,一心只为做好菜。 然后下线b也被杀了。 还在现场的禅院直哉当场呆住,倒是没什么被落下面子的怒气,只是惊讶:“你不满意?” 六神凛点头:“我不满意,我的精神也受到了严重的重创。” “……什么重创?” “见到尸体我会害怕,禅院家得赔偿我精神损失费。” 这话说得实在是离谱。 虽然很不愿相信六神凛的说辞,但她太笃定了……禅院直哉也没办法阻止她,赔偿费用这件事甚至不需要报告给家主做决断,他自己就答应了。 严格来说,六神凛帮禅院家拔出了一颗被羂索埋藏了三十年的钉子,禅院家给点钱根本就不为过。 因为她还勉为其难地找了“难吃”的理由,所以羂索一时半会没怀疑到自己身上去。 时间过去这么久,六神凛是个咒术界街溜子的事实已经深入脑海,再加上她的精神状态奇妙,总是喜欢一言不合做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来,所以羂索只当是自己倒霉。 六神凛突然去禅院家溜达一圈,合理吧?当然合理。 毕竟禅院直哉觉醒术式的当天她不是也去了吗? 六神凛因为不满意杀掉厨子合理吗?当然合理。 总监部都因为她换了两轮高层了。 他试图揣测一个随心所欲的人,但有的时候,羂索甚至怀疑六神凛的术式是不是就叫做【随心所欲】。 他根本无法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切变量太多。 谁也说不准因为什么原因,又因为什么事情,这个人突然出现,然后以无所顾忌的态度打乱一切计划。 羂索去了加茂家,这是自己的下线最多的家族。 下线c和下线d鬼鬼祟祟地和自己见面,分享情报,老流程走了一遭后,六神凛紧接着就去加茂家找了麻烦。 还是老流程——找茬、挑刺、动手。 于是他的下线又双叒叕死了,加茂家也被六神凛要了一笔“精神损失费”。 针对性太强了,羂索突然就反应了过来,彻底笑不出来了。 所以……六神凛根本就是在他的身上做了什么吧? 怎么自己每见一个人,就有一个人死了? 亏他还以为自己用了那么多的手段已经成功逃走了……没想到一切都在她的眼皮底下吗? 羂索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他想起六神凛看自己的眼神,那和看一只爬虫、一个小丑、一个取悦别人的笑话没有丝毫区别。 一想到这里,羂索止不住地冷汗涔涔。 在阴沟里做了上千年的老鼠,一朝被下水管道的井盖透进来的阳光照射在身上,只让他有种无处遁形的恐慌感。 不行……不行……得换身体!立刻就得换身体!! 无法忍受自己被监控的感觉,羂索几乎没有过多物色合适的躯体,就迫不及待地杀了一个街头的流浪汉。 他披着流浪汉的壳子,满身恶臭地靠在路边的垃圾桶旁边时,心中油然而生一种安心感。 勤勤恳恳的羂索选择努力地发展新下线,这次的运气很好,新的下线e是加茂家一个地位甚高的高层,一生都没出过加茂家的门,纯纯一个封建老古董。 羂索本以为这次万无一失了。 没想到…… 六神凛去了一趟加茂家。 羂索:“……” 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现在咒术界都在盛传六神凛最近刚刚活过来,心情不太美妙,喜欢隔三岔五随机挑几个咒术界的幸运儿杀,杀完还要勒索一笔钱财。 只有羂索轻轻地碎掉了。 他当然也听到了这样的流言,当然也知道流言是假的。 ——哪里是随机挑选,分明是逮着他薅! 明面上他是逃走了,可实际上呢? 六神凛就像一个深厚的阴影笼罩在自己的脑袋上,就算换了身体也没能改变。 ……他完了。 羂索悲哀地想。 * 夏季风雨骤。 台风等级不低,还不讲道理地席卷了霓虹全境,东京连着一周都在下雨。 自从上次跟着六神凛回来吃过火锅之后,夏油杰就开始每天往这里跑。 夏油杰的父母看他交到了新朋友,好像也从心理问题中走了出来,都对这样的情形喜闻乐见。 “总之,放假真好啊。” 坐在沙发上和五条悟排排靠的狐狸眼小孩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这个暑暑假我过得真的很开心!” 五条悟:“暑假?” “对呀,幼稚园读完放暑假,下个月我就该升小学了。” 五条悟“哇啊”一声,一脸看可怜孩子的悲悯表情:“你居然还要上学吗?好惨。” “谁都要读书啊,义务教育都叫义务教育了,读书就是我们的义务!”夏油杰说。 “可是我就不用啊。”白发幼崽想了想,“我都是直接在家接受族学教育,虽然以前凛说过这样没有学历,但不都是一样的吗?” “……族学?” 夏油杰语调茫然,但接受力极高,“那你现在是几年级的水平了?” 五条悟:“不清楚诶。” 于是夏油杰动了动聪明的脑袋瓜,在第二天的时候把自己准备要写的作业带了过来。 下半年升小学一年级的孩子特别上进,还提前买好了用作预习的一年级课本。 五条悟对着课本粗略的看了20分钟,表情深沉地合上书,一副怀疑人生的表情。 “怎么了?” 夏油杰的脑海中已经预演好了安慰的话,他猜测大概是五条悟这种从没经过系统知识启蒙的大少爷看不明白,但没关系,他不会嘲笑悟的。 结果五条悟缓缓地、用不可思议的语气说:“这种东西居然也要学吗?” 夏油杰:? 夏油杰:“当然要学的啊,再基础的东西不学也不会啊!” 五条猫猫持续输出:“哈?所以杰你下个学期就学这个?加减法?!” 天呐天呐居然是加减法耶! 这种东西难道不是随便听一耳朵就完全掌握了吗?为什么还要花一整年的时间来学习? 夏油杰:“……” 夏油杰:“所以你现在学到什么程度了?” 年仅七岁的五条悟:“二次函数。” 夏油杰小小的眼睛中盛着大大的困惑:“……啊?” 五条悟就把自己闲暇时候看的书拿给他看。 对现在仅仅五岁的夏油杰来说,这还是有些太超过了。 ——他什么也没看懂。 “骗人的吧……” 夏油杰喃喃自语,“你不是说自己总是出任务,要不就是学习咒术界知识,你怎么腾得出空闲来学这些的啊?” “就闲暇时候随便看看啊,这不是很简单的东西吗?” 夏油杰蚌埠住了。 和小伙伴打玩了一个暑假,结果你告诉我你已经学到这种程度了? 不是,不管这是努力使然还是天赋使然都很让人牙酸啊! 他有些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黑发幼崽用电话手表联系了家长,说自己要在朋友家吃午饭,然后他等来了回家的六神凛。 夏油杰问她:“六神女士,悟的数学都是和您学的吗?” 六神凛对他说:“我只教咒术。” 夏油杰顿时摇摇欲坠,就像被被风吹雨打的小白菜。 “居然……居然是真的……” “什么是真的?” “悟居然真的把数学学到了那种程度……” 勉强捡起几分职业道德的六神凛安慰他:“没事,至少你也有长处。” 沉默过后,黑发狐狸眼的孩子眼含希冀:“什么长处?” 六神凛:“……” ——什么长处? 她和这孩子也相处不太久,暂时看不出来啊。 六神凛犹豫了片刻。 在幼崽满心满眼的注视下,金眼少女可疑地移开视线:“……嗯,就是那个,大家都知道的那个,你懂的吧?” 夏油杰何其敏锐,顿时垂下视线,声音都不自觉低了八个度:“我明白的……” “嗯,你明白就好。” 跟在饲主身边的奶牛猫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完全不明白他们都明白了些什么。 六神凛:一切只可意会。 夏油杰:六神女士一定是觉得我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但这话说出来又太伤悟的心,所以只能意会,我都懂的。 两人在某种方面达成了不可思议一致,然后又纷纷找了个别的话题。 六神凛祭出三件套:“杰下学期就升小学了吧?作业做完了吗?成绩怎么样?” 因为太过熟练,她问完才发现自己的话中的漏洞。 ——这是幼升小不是小升初,谁家好人在幼儿园就谈论成绩和作业啊? 没想到夏油杰还真就一脸羞愧地低下了头:“本来应该做完的……但这个暑假遇见了你们这样的咒术师,还和悟交上了朋友,我……我有些懈怠。” 六神凛笑容微僵:“你等等……幼儿园还有作业?” 某个因为捡起记忆碎片而重新被激活的知识顿时浮现在了脑海。 刻在dna的法律白纸黑字写着呢……别说小学,就算到了二年级,给学生布置作业也是犯法的。 虽然现在国家乃至于世界都变了,也不至于卷成这样吧? 她看这个世界普通人的生活还没紧绷到那个地步啊。 夏油杰摇摇脑袋,解释道:“那倒不是……只是我父母对我要求严格,提前买了一年级的教材和练习题。但我也不排斥就是了。” 起跑线起跑线,孩子不能输在起跑线。 六神凛无话可说,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了他几秒,而后收回视线。 第60章 关于死亡 意识到六神凛真的在自己身上下了什么追踪的印记,自己甚至发现不了之后,羂索就待在这个这个荒无人烟的地下室里没动过位置了。 他暂时决定停止行动,联系下线的方式变成了电子科技。 羂索觉得,有关六神凛的封印已经刻不容缓了。 从天元处探寻到的封印之法需要耗费相当多的特级品质的咒具作为镇物,目前他还没找齐 也不能亲自动身去找 于是这些都被他拜托给了里梅。 里梅的目标和自己不同,他只想做两面宿傩最忠实的狗。 哪怕身为诅咒之王的两面宿傩连手指都已经被分割成二十片散落霓虹各地,里梅还是想要先复活他,再做两面宿傩的狗。 这种让人望而生畏的忠心很容易成为被利用的软肋,羂索此刻就捏着这软肋。 里梅起先拒绝,电话里的嘲讽声响亮:“我可不是被你洗脑的废物们,你要报复六神凛关我什么事?” 羂索慢吞吞地缩在地下室用二十六键打字:“你要是不帮我找咒物,六神凛没能被封印,我百分之百会死在她手上。” 里梅继续冷笑:“那我可要还要考虑和你合作是不是个好选择了。” 羂索打出会心一击:“可两面宿傩一部分的手指位置只有我知道。” 里梅:。 聊天框里诡异地静了几分钟。 里梅咬牙切齿:“你要什么咒具?” 羂索终于找到了帮自己找咒物的人,再之后,他就一直龟缩在那个荒芜的地下室里,布置了一层又一层改良版的【帐】,尽最大的努力隔绝所有的探查。 * “所以他现在还一直缩在那个地方没变过位置?” “这都半个月了吧……”五条悟挖了一勺慕斯,感叹:“他真是呆得住啊。” 他的目光看向正在沙发上看账户余额的六神凛。 黑发金眼的少女漫不经心地翻着手机,上面的金额在这几天的搜刮之下累计到一个令五条悟都咋舌的地步。 起先他觉得没必要留下那个脑花的性命,直到看见六神凛之后的做法,才意识到她有多英明 。 咒术界不知道脑花的事,其余人看见的和真实情况简直相去甚远。 实际情况应该是—— 六神凛死了,她逼着五条悟拿起编织的钢针,然后自己送上了一场死亡。 五条悟因好奇被切割灵魂,剧痛之下灵魂承受不住差点也死了。 六神凛找到脑花并拿回自己的身体复活。 六神凛开始杀羂索的棋子们,顺带敲诈勒索(划掉)收取劳动报酬。 而在咒术界其余人的眼中则是—— 五条神子卧薪尝胆,终于成功替家族杀掉六神凛这个大毒瘤。 五条悟遭受反噬差点死亡。 五条悟棋差一招,六神凛复活,但因被学生背刺所以心情不好,隔三差五就随机挑选一个家族或势力开展熟练的三件套—— 找茬,杀人,勒索。 这一套小连招,简直如吃饭喝水般顺畅丝滑 ,让众人恨得牙痒痒。 因为她是真的二话不说就会动手,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背景和身份在她的面前就是天上浮云、水中倒影,她根本就不在乎。 所以一时之间,整个咒术界都战战兢兢。 很难形容那种夹着尾巴做人的感觉,毕竟高层猖狂了这么些年,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 一切都是虚的,只有憋闷的感觉实打实。 但所有的事情都对六神凛没有影响。 * 快要入秋了。 炎热的风终于带上几缕凉爽的气息,窗边的风铃带着夏日的余韵,叮叮当当作响。 风铃是夏油杰送的。 小小年纪的野生咒术师运气极好地遇见了仙女教母,而后接触到了有关咒术界的事情,一时之间自觉找到伙伴,隔三岔五就要来这里拜访。 夏油杰选的风铃上挂着陶瓷制的黑白色奶牛猫,看起来十分可爱,他一眼相中,当即决定花零用钱买下,作为礼物送给芝麻。 ……真的很可爱。 或许因为年龄相仿,五条悟和夏油杰在六神凛去咒术界找茬勒索的这半个月迅速成为朋友。 因五条家特意控制,身为神子的五条悟从没有过适龄的玩伴,六神凛身边也只有猫、今井拓也和森白木。 今井拓也是个和小孩完全没话讲的中年社畜,森白木则是个和现充完全没话讲的二次元死宅,六神凛又是个咒术界避之不及、满脑子都是“金钱”和“想死”的消极神经病(非贬义)。 年纪轻轻的神子和自家老师聊过最多的话题,就是谁家新出的甜品好吃,以及人应该怎么死。 偶尔的时候,五条悟还是会感觉到无聊。 他无聊到只能抱着奶牛猫说话,而奶牛猫也不经常在家,它大多数时候早出晚归,去满霓虹地乱跑觅食,找六神凛丢掉的情绪吃。 直到夏油杰出现了。 夏油杰带来了五条悟从未了解过的新奇东西。 ——漫画和游戏。 白发神子甫一接触,顿时觉得惊为天人,这个世界上怎么能有这么有意思的东西!于是五条悟就此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在今井拓也的见证下,小小年纪的神子以一种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速度迅速沉迷游戏,夏油杰不在的时候,他甚至会逮着刚回家的奶牛猫操控手柄跟他玩。 然后仗着小猫咪操作不灵活,狠狠地赢了很多次。 奶牛猫无语:“你有点太过分了。” 小悟委屈:“凛最近总是在忙,杰也不知道为什么来的次数变少了,我只好跟你一起玩啦。” 奶牛猫说:“你可以去祓除咒灵。” 咒术师的技艺不经常锻炼也是会生疏的,五条悟本来也没学几年的体术,打架也是发泄精力的方法之一,为什么不去呢? 六神凛在咒术界杀了好几批人,虽然都是些不怎么干事的老橘子,但咒术界的术师也确确实实地减少了一部分。 咒术师忙碌的夏季已经逐渐过去,但咒灵减少的速度根本比不上咒术师减少的速度,更何况因为“平衡”的存在,现在咒灵的实力也拔高了一大截。 ——五条悟要是想,那绝对不缺任务做。 “诶——”似乎有些惊讶奶牛猫会这么说,小悟眨巴着一双卡姿兰大眼睛,用可爱的语气说出了不得了的话,“可是我为什么要去做这些?” “我才七岁,除了凛那个混蛋,谁会忍心让一个七岁的孩子去面对生命危险?” 奶牛猫:“……” 你已经可以如此自然地随口骂饲主了吗,到底是被饲主给磋磨成什么样了啊。 但他说得其实也没错。 如果不是六神凛心血来潮揠苗助长,五条悟应该会和禅院直哉的成长轨迹相差无几,他会被家族严密地保护并培养,直到某一天成功掌握术式,并在时间的推进中自然而然地成长为一个稳扎稳打的一级、甚至特级咒术师。 但好在揠苗助长没产生太严重的后果,五条悟坚强地挺住了六神凛不留余力的磋磨,这才没成为蔫巴的死苗。 他的成长时间被大幅度缩短,现在才能多出这么多的空闲。 奶牛猫伸了个懒腰,在湛蓝色的眼睛注视下摆了摆尾巴,转身不再说话。 五条悟伸手戳了戳奶牛猫的脑袋毛。 黑色的耳朵尖条件反射般弹动两下,奶牛猫刚想叫他一边玩去,就被白发幼崽先发制人。 “我其实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他先一步开口,“芝麻,你知道凛为什么想死吗?” 起先他还以为“想死”只是“活人微死”的一种状态,后来在被控制着亲手杀了六神凛一回后,五条悟突然就明悟了。 ——是真的想死啊。 是在这个世界失去痕迹、没有任何人可以再见到她,从此以后长眠地底,失去肉身、灵魂沉寂、思考暂停、理智消失,或许会去向另一个世界的那种状态。 他不明白。 奶牛猫定定地看了他几秒钟,“你真想知道?” 语气带着罕见的严肃和迟疑,好像背后的原因是个不太乐观的话题。 白发幼崽的心里无端紧张,就连呼吸都跟着放缓:“真的……所以你知道些什么?” 奶牛猫张了张口,一只猫的脸上出现了欲言又止的情绪,它憋了半天,才勉为其难憋出一句:“其实……如果你自己去问饲主的话,说不定她会告诉你的。” 一开始它也不知道为什么,但身为六神凛力量造物的它本能地想要去吞噬来自六神凛的力量,它每天早出晚归地去全世界各处找饲主遗落的情绪碎片。 那些情绪碎片大部分都变成了实力不俗的咒灵,小部分则散落在物品上,一般还附带了一段记忆。 美好的记忆也有,但还是悲伤的记忆居多。 “我只能告诉你,饲主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完全失去了记忆,她的记忆就像放进绞肉机的小鱼干一样被绞地粉碎。” 奶牛猫忧伤叹气,“然后某天她回想起来一段往事,就不打算再去找记忆了。” 那段往事,听起来似乎不那么重要,甚至在不了解内情的情况下,很多人还会觉得不至于有那么大程度的悲伤。 五条悟自觉自己不该打探地太多,但又实在好奇,还是忍不住问:“那段往事我知道吗?” “你知道。”奶牛猫仰着脑袋,“饲主说过的。” 五条悟只知道有关六神凛过往的两件事。 一件是她的教师资格证确实挂掉了。 还有一件,挂掉教师资格证的原因是她的二十八个学生死在异能者诞生的余波里,但他不知道真假。 五条悟突然沉默下来。 他闷闷地说:“她都杀了咒术界这么多人了,还会因为二十八个学生的死而难过吗?” “这不一样。”奶牛猫说。 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吸收的东西越多,成长地就越是理智。 六神凛本来就没指望过二十八个残疾的学生能在异能与魔法交织、科技与玄幻并存的飞速发展的世界中好好活到终老,但她依旧投注了情感和精力去尽力做好所有事情。 它没否认,说明这件当时被六神凛以轻松口吻说出的话其实是真的。 “饲主的精神状态总是不太好。”奶牛猫突然想起什么,“但她以前是个正常人来着。” 散尽记忆和情感的代价就是成为一个冷漠的人,不……六神凛现在甚至都不算是科学意义上的人。 没有物质和生理的需求,吃饭睡觉都不再必要,死亡的权利都被所吞噬的力量给剥夺,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代价呢? 咒术师的负面情绪是不会转化成咒灵的,那只会化作更强大的力量。 六神凛的负面情绪却孕育出无数的咒灵,只是奶牛猫消灭咒灵的速度很快,咒术界至今没发现这一点。 “你要是快点长大就好了。”最后,奶牛猫突然感叹一句。 五条悟:“为什么?” “你快点长大,然后就可以送饲主一程了。我希望她可以心想事成,真的。” “万一我杀不了呢?”五条悟问。 “你信不信……要是那时候你还没有杀掉饲主的能力,那饲主就要把你干掉了,不会复活的那种。” “……”五条悟觉得它说的是真话。 白发幼崽一下子支楞起来,拿起手机给今井拓也打了个电话。 “喂,最近有什么咒灵都给我端上来。对……越强越好,我还不想死……不是凛,是我,我要啦。” 第61章 小缅因芋泥麻薯 夏油杰开学的前一天,小缅因猫终于要从长睡中苏醒。 电话手表上收到五条悟的消息后,夏油杰特意压缩补作业的时间来看猫。 容纳五条悟灵魂切片的缅因猫幼崽伸了个懒腰,就像一只普通的小猫一样,如新雪的白色长毛,和本体如出一辙的漂亮眼睛——当然,这是五条悟亲自扒开它的眼皮看见的。 但缅因猫幼崽的眼睛只是纯粹地和六眼撞了颜色,只有在五条悟进入猫猫的壳子里时,那双眼睛才是“六眼”。 这一天,五条悟、夏油杰,还有从秋叶原特意赶过来的森白木全都围在小缅因猫的身边,就等着它自主睁开眼睛。 已经知道五条悟和小猫之间有什么关系的夏油杰眼含期待,问出自己好奇已久的问题:“所以小麻薯醒来的时候真的就是一只普通小猫吗?” 五条悟理所当然:“对啊,凛是这么说的:它的一切都需要成长。” 夏油杰好奇:“那我们是不是还要教它说话?” 森白木挠挠头:“虽然动漫作品里有不少会说话的猫咪,但是现实中「猫咪会说话」本身就不普通吧……” “可是芝麻酱也会说话啊……这不是很正常吗?” “那纯粹是因为悟少爷你见到的猫也没几只吧。”森白木吐槽道,“而且芝麻老师也不是正常的猫猫啊。” ——谁家好猫会让咒术界避之不及啊? 三人对即将睁开眼睛的小猫满怀期待,只有一个人例外。 六神凛好像根本不感兴趣。 羂索不再亲自和下线见面后,六神凛也暂缓了去咒术界找茬的进度。 今天是难得的空闲,六神凛突然不想动弹,打算在家里虚度一天的光阴。 她拿出了一本崭新的书窝在沙发上看,书名写着几个黑体大字——《教师职业道德》。 趁小猫还没醒,五条悟像好奇的蒲公英般蹭过去,“你在看什么?” 入眼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关爱学生:关心爱护全体学生,尊重学生的人格,平等公正对待……」 方块字,大洋彼岸的纯正中文。 五条悟只依稀认出了其中几个字,顿时眉头紧皱:“这是什么?” 六神凛一本正经:“师德规范。” 五条悟:“你做到了吗?” 六神凛面色肃然,带着某种深深的自省,坚定而缓慢地说:“当然。” “……”五条悟发出灵魂质问,“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他摸着这本书,纸张触感光滑到不可思议,书页甚至散发着淡淡的油墨香气:“这都是新的!新书!你以前根本就没看过吧!!” 六神凛面不改色:“……这是礼物。” “送谁?” “送给小缅因。”她说,“每只小猫都要进行师德师风教育,这份礼物正正好。” 抱着“既然我苦过那小缅因也不能快乐”的想法,奶牛猫抬起粉色的肉垫,义正词严:“我证明!” 正在这时,森白木的惊呼声传来:“醒了醒了!睁眼了!” 小奶猫自主睁开了那双漂亮的蓝眼睛。 它长长的打了个哈欠,像是终于睡够了的小孩般伸了个懒腰,舒服到四只脚都开了花。 缅因猫一睁眼,就对上了三双紧张的眼睛。 众人屏住了呼吸,只见小猫动了动脑袋,首先朝着五条悟看去。 缅因猫咧开嘴笑了:“笨蛋仆人。” 语调是明晃晃的轻蔑。 五条悟:“……” 紧接着转过头,看向夏油杰:“笨蛋仆人二号。” 夏油杰:“……” 最后看向森白木,小猫不说话了:“……” 森白木不满:“为什么看见我就不讲话了?我是什么?” 缅因猫动了动尾巴,勉为其难:“那就笨蛋仆人的跟班吧。” 森白木感觉自己上赶着遭了一场羞辱。 “这只猫坏掉了。”五条悟面无表情,“丢掉吧,还是丢掉吧。” 他作势要走,却见小缅因站起身,双腿一蹬就从桌面上来到了沙发上,然后慢慢踱到六神凛的身边。 小猫矜持地仰着脑袋,先友好地蹭了蹭奶牛猫,然后越过奶牛猫走到六神凛的身边。 小缅因立刻软下身体,白色的一条几乎扭成麻花,它眨巴着湛蓝色的眼睛看向不动如山的六神凛,满脸都是“求摸摸”的期待。 小缅因嗲着嗓子:“饲主~” 五条悟&夏油杰&森白木:“……” 噫.jpg 六神凛铁石心肠地拎着小缅因的后颈皮,手腕微动把它的转了个方向,于是两双蓝汪汪的大眼睛就此对上视线。 六神凛:“我已经有猫了,你的饲主是那个配色和你一样的家伙。” 小缅因发出不屑的冷哼:“就这?” 很难形容自己听见这句话的心情,虽然只是简单的两个字,但五条悟却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 ——就这?什么就这?它在看不起什么?! 五条悟炸了。 试问全咒术界这个年纪的有谁像他这么厉害?有谁?! “你就很厉害吗?你这只小猫的身体连容纳术式都做不到吧!” 对自己打哑炮耿耿于怀的五条悟趁机刺它,果然事半功倍。 缅因猫也炸了。 小猫顿时炸成一团毛球,比五条悟看起来更加直观:“我还会再长的!现在不行不代表以后不行,你在仗着体型得意些什么啊!” “而且良禽择木而栖你知不知道?你难道觉得自己比饲主大人更厉害吗?我一睁眼就发现了,你的能量黯淡无光,就连饲主的千万分之一都没有!” 缅因的脸上出现人性化的嫌弃:“跟着强大的人我才能长得更快,你光是生下来算什么本事?” 言语的刺伤力度太大,“笨蛋仆人二号”夏油杰和“笨蛋仆人的跟班”森白木顿时就释然了。 森白木思考了会:“都说物肖主人,更何况小麻薯还是从悟少爷的灵魂上割下来的小灵魂,难不成……” “我不要叫那个名字!” 缅因猫前爪一挥,气势凌然:“我要饲主取!” 六神凛:“那就是悟取的名字。” 小缅因的声音瞬间软下来,变化之快令人瞠目结舌:“我说的是你,你叫什么呀饲主~” “六神凛,但不是你的饲主。” “好哒六神大人~” 五条悟简直没眼看。 他:“小麻薯,你会后悔的让凛取名字的。” “我不会!” 六神凛再三确认:“真要我取?” 缅因猫:“真的!” “那就叫小小猫。”她语气笃定地指着旁边的奶牛猫,“它叫小猫。” 缅因猫:“……你说什么?” 它最后还是拒绝了这个名字。 就像奶牛猫最开始打算去浪迹天涯一样,缅因猫最开始也并不亲近为自己提供灵魂的真正饲主。 六神凛把《教师职业道德》作为礼物送给了缅因猫之后,对五条悟说:“你需要明白它最想要的是什么。” “一般来说,从个体身上诞生的切片和主体都有相同点,你想想看自己想要什么或喜欢什么,然后就可以驯服切片了。” 夏油杰看了半天,问:“所以您是靠什么驯服芝麻小姐的?” 六神凛说:“我只是请它吃了一顿甜点,顺带告诉它我想有个房子,也要给它一个猫窝。” 然后小猫就瘫倒在她怀里高喊“唯一的卡密”。 夏油杰指着客厅角落的纸箱子,不可思议地睁大眼:“就这?” 六神凛一本正经:“它不挑。” 闻言,奶牛猫幽怨地看了她一眼。 其实它想要的不是“一个屋子”,是“家”。 ——一个可以安定自己的地方。 如果没有“家”,那就流浪。 但显然现场所有人都没深想,只有心思较为细腻的森白木若有所思:“所以六神老师最深层的愿望居然真的是要个房子吗?” ……切片和主体的相同点都是要个房子,这得是多执着的心。 众人的目光又一次投向五条悟和小缅因,“所以,小麻薯的愿望是什么呢?” 五条悟陷入自我怀疑,他有些茫然:“我好像什么都不缺啊。” ——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真的能弄清楚小猫想要什么吗? 想要什么就有什么,钱、权、实力都是掌中之物。 出身普通家庭的夏油杰:“我讨厌有钱人。” 被挂三次悬赏的森白木:“我讨厌有钱人。” 小缅因深沉摇头:“死心吧,我想要的笨蛋仆人给不了。” 第62章 不学习就去死 成为芋泥麻薯亲封仆人的第二天,夏油杰开学了。 六神凛得知消息的时候,若有所思地看了五条悟一眼。 “悟。”她深沉道,“你还记得我以前和你说过什么吗?” 五条悟心中顿感不妙,“蹭”地站起身,梗着脖子说:“本家有个老头子要死了,我得赶回去参加葬礼。” 他拔腿就跑,就好像背后有鬼在追,但幼崽刚跑到门口,衣领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扯住了。 六神凛抬起指尖,隔着虚空点了点。 五条悟瞬间被一股巨力拉着往后撤,只一个晃眼的功夫,他就直愣愣地躺在了地板上。 双目无神地面朝天花板,下一秒,湛蓝色的眼睛就对上了平静的金眸。 五条悟面色灰白:“凛,你不会是真的要我去上学吧?” 六神凛言简意赅:“对。” 五条悟就像被雨打湿的蒲公英般委屈:“学历有那么重要吗?” “虽然对你来说确实不重要……”六神凛的语气莫名凉凉的,“但是这东西就像衣服一样。” 学历就像衣服,虽然穿没穿人都能活得好好的,但感受可是天差地别。 六神凛好歹也是个无证上岗一年多的老师,看到有小孩不上学就觉得难受。 听到这里,五条悟表情喜滋滋地说:“你不要为我难受,没学历是我自愿的,这跟你没关系。” “为你难受什么?”金眼少女表情惊诧,“悟,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五条悟:“……不是吗?” “是看你太快乐,我难受。”六神凛道。 出生就注定的大家族继承人,有钱有脸有实力,甚至现在还不用上学…… 如果真的无法让他吃到学习的苦,六神凛会面无表情地扭曲疯狂。 “……”五条悟背脊发凉,“凛,你别这样,我害怕。” 六神凛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刀,下一秒就畅通无阻地架在了五条悟的脖子上。 少女的声音很平静,就像一潭死水的湖面。 “我不管你上不上学,你必须学点东西,不然就去死。” 五条悟梗着声音,小声问:“……我可以拒绝吗?” 下一秒,他的脖颈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五条悟眼前一黑,熟悉的感觉就像破洞的船舱涌进来的水,很快就把他包裹其中了。 死亡仅仅只在一瞬间。 六神凛呼出一口气,左耳的淡蓝色陶瓷珠在光下有些晃来晃去,似乎散发着微不可察的光。 奶牛猫踱步到尚且温热的尸体面前,看了六神凛一眼,又看了五条悟一眼,再看六神凛一眼,回看五条悟一眼…… 小猫的脑袋来回扭了好几次,才终于接受了自己的饲主精神状态又颠掉了的事实。 想说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最后,奶牛猫小心翼翼地问:“饲主……怎么了?” 六神凛闭了闭眼:“……我不明白。” 五条悟是她选定的未来杀死自己的人。 因为这一点,六神凛向来不吝啬自己的观察。 “刀架在他脖子上的时候,五条悟没开启【无下限】。”六神凛的视线极轻地投注在他的身上,“小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奶牛猫想了想:“因为他‘亲近’你?” “对。”这就是原因。 在六神凛的设想中,五条悟应该始终对她有所防备,六神凛当然可以刺破【无下限】杀了他,但如果那一刻【无下限】尚且存在,她就不会下这个手。 “我应该是他需要报复的仇人才对……” 五条悟不能信任她,他不能因为还算愉快的相处而忘记警惕她。 奶牛猫委婉提醒:“……饲主,你真矛盾。话说什么时候去把他捞回来?他还得学习呢。” * 开学之后的第一个周末,夏油杰没能联系上五条悟。 他存了五条悟的电话号码,本想着给自己这位不用去上学的小伙伴分享一下学校生活,没想到电话拨过去,迟迟未能接通。 电话手表都要按烂了夏油杰也没听见另一边传来五条悟的声音,他还以为是五条悟出任务去了。 “虽然不用上学,可是悟的生活好像也很忙碌啊……”夏油杰喃喃自语。 “杰,你在说什么呢?”夏油夫人突然从厨房探出脑袋,“午饭想吃些什么?” “我都可以的。”夏油杰抽空回。 在遇见奶牛猫、五条悟和六神凛之后,夏油杰的“心理问题”终于得到了“缓解”。 在夏油夫妇的眼中,自家孩子终于不再总是说自己看见了怪物,也不再孤僻,至少交上了新朋友。 这个家庭在夏油杰闭嘴的那一刻又变回了普通且和谐的三口之家,和无数个普通人的家庭没什么区别。 吃过午饭后,夏油杰拿出课本开始预习新知,等到完成自己今天的任务后,一抬头,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两点。 都这个时间点了…… 悟的任务应该已经结束了吧? 当初五条悟附身缅因猫,结果没打出术式,夏油杰还以为他脚抽筋了。 后来等到事情说开,为了证明自己,五条悟变回人形后带着夏油杰出了一次任务。 神子当场一个【苍】把咒灵和建筑一起打成了飞灰,堪称全自动挖掘机,不仅挖掘技术强,拆楼也很强。 当时夏油杰的心里确实浮现出小小的羡慕,他看着毫无悬念的单方面碾压在几秒钟之内结束,想到自己还得东躲西藏地在怪物堆里隐藏自己,就觉得这个世界果然还是有参差。 五条悟那时安慰他:“别担心啦,杰的术式也很有意思……做个咒术界第三强完全没悬念!” 五条悟重重地拍着他的肩膀,一副未来尽在掌握的表情。 然后夏油杰就释然了。 在五条悟的认证下,他当然明白奶牛猫口中的“天选之人”并非一句空话。 只是天选之人并非自己一个罢了。 这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正相反,在意识到这样的人并非自己一个的时候,夏油杰的心中更多的是松快。 有同伴也就意味着不孤独,至少现在他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悟、六神女士和森小姐、今井先生还都是正常人。 正常人好啊,夏油杰就爱和正常人相处。 不过话说回来……悟这次执行任务的时间是不是有些太久了? 他又用电话手表播了一次通讯过去,另一边仍旧没有接通。 心中有些微妙的糟糕预感,夏油杰想了想,又觉得五条悟不可能现在还没有做完任务。 所以…… 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夏油杰想了想,还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忧虑,把电话拨给了六神凛。 “滴嘟——滴嘟——滴嘟——” 默认的系统铃声响起,伴随着钟表慢慢流淌的时间,夏油杰的心也跟着慢慢提了起来。 电话响起了整整两分钟的时间,才终于有人接通。 “喂?” 不是六神凛的声音。 夏油杰一瞬间愕然:“今井先生?” 今井拓也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五天没合眼般沉重且疲惫,好像嗓子里堵着一群鸭子。 中年社畜的嗓音干涩不已,但还是强撑着打起精神:“是我……六神大人在参加葬礼,目前没有时间。” “参加葬礼?咒术师可真是个危险的工作……”夏油杰感叹了一句。 今井拓也语气古怪地附和:“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夏油少爷要是有什么事情,我可以代为转告。” 被“夏油少爷”这个称呼说到耳热,夏油杰有些赧然地挠了挠脸:“叫我名字就可以了……我打电话给六神女士,只是想知道悟干什么去了……” 他把自己给五条悟打电话却无人接听的事情给说了。 没想到此话一出,今井拓也沉默的时间更久了。 他太长时间没有说话,如果不是听筒里传来了老社畜骤然加重的呼吸,夏油杰还以为他把电话给挂了。 夏油杰无意识地歪了歪脑袋:“今井先生?你怎么了?难道……你也不知道悟现在在做什么吗?” 悟跟他讲过的,咒术界有些任务因为种种原因是需要保密的,但他和六神凛的权限很高,几乎所有的任务都对他们开放。 难道说……现在就是比较稀少的情况,悟做了个连今井先生都不知道、或者不能说的任务吗? 今井拓也语调艰涩:“……我倒是知道,也并不是不能讲,你做好心理准备。” 夏油杰面色肃然,拿出面对突击考试的紧张感:“你说。” “悟少爷也去参加葬礼了。” “……所以呢?”这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吗? “他是主角。” “……” 夏油杰:“……是我想的那个主角吗?” “就是你想的那个主角……你是悟少爷的朋友,要一起来参加葬礼吗?”今井拓也翻了翻日程表,“如果您要来,今晚六点钟我去接您。” 夏油杰恍恍惚惚,愣了好半天,才终于反应过来今井拓也说了什么。 “你等等……悟死了?悟死了?!死了???!!!!” 五岁,正是憋不住泪的年纪。 夏油杰一边问,语气随着逐渐递进的激烈情感迅速带上了哭腔。 “……悟、呜……悟死了?” 想到六神凛的嘱托,今井拓也心怀不忍地按下了录音键,语气沉重地回答:“没错。” 夏油杰顿时感觉天崩地裂,整个人都不好受了,就像在台风天的绿化带里摇摆不定的小树杈子。 自己新认识没多久的同伴就这么水灵灵地死了…… 夏油杰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早迎来生离死别,他虽然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可自己还没做好准备。 这太突然了。 好端端的人…… “明明……明明我们还约好了,等我放假一起去玩最新的游戏……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他想起那些美好的记忆,顿时更加绷不住了,鼻子一酸,眼泪就哗啦啦地流淌下来。 “呜呜……悟、悟……死了……呜呜……” 夏油杰哭得太伤心,今井拓也默不作声,又觉得有些尴尬,于是等他哭声渐小的时候委婉地说:“夏油少爷,其实一切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今晚的葬礼……你来吗?” 夏油杰吸了吸鼻子。 夏油杰闷闷道:“当然要去。” 这可能是他见悟的最后一面了。 没想到他上个学的功夫,居然就这么和悟天人永隔了……生命真是脆弱的东西。 一整个下午,突闻伙伴噩耗的夏油杰都止不住伤心。 下午五点钟,当夏油夫妇下班回到家后,看见的就是眼睛红红、一副天塌了的表情坐在沙发上呆愣不动的夏油杰。 母亲面色忧虑:“杰,发生什么事情了?” “不是说下午要去找朋友玩吗?是和朋友闹不愉快了?”这是父亲问的。 “……都不是。” 五岁的幼崽愣愣摇头,神色依旧低迷,“他死了。” 夏油夫妇:?! 两位家长面面相觑,夏油夫人走过去几步,坐在他身边,柔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本来我和悟约好了放假一起玩的,然后、电话一直没打通……呜呜……后来打给六神女士,我才知道……呜、他死了……” 夏油杰扑进母亲的怀里,为自己这段短暂却珍贵的友谊,以及优秀且难得的朋友的逝去而撕心裂肺。 好不容易遇见了一个这样的朋友…… “妈妈,悟死了……” 夏油夫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沉默着,只是把孩子抱紧了,无声地以手拍着他的背部给予安抚。 “生命是很脆弱的东西。”这位温柔的母亲说。 夏油父亲坐在了沙发上,有些沉默地喝了一口水,半晌才叹息:“世事无常,我们更应该珍惜当下。” 他们对杰新交的朋友也并非一无所知,据说那位五条悟虽然是个有钱人家的孩子,但看夏油杰和他的合照就知道—— 那孩子也是个苦命人。 年纪轻轻就一头白发,眼睛还被东西挡着……这不就是白化病吗? 身体又不好,如今还遭遇了意外丧失生命,真是造化弄人。 夏油杰吸吸鼻子:“对了爸爸妈妈,我今天晚上要去参加悟的葬礼。” 他的脑袋被母亲拍了拍:“给那孩子带一束花吧。” 夫妻俩认为这并无不妥,死亡教育同样也是教育的一部分,虽然这场死亡来得有些太早,也太沉痛,但夏油杰总要学会经历。 这可是朋友之死啊。 杰孤僻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关系亲近的朋友,没想到天不遂人愿…… “我明白的。”夏油杰红着眼眶说,“悟他喜欢吃甜的,我还要给他买一些甜品。” 夏油杰说完,自己就回了房间,从书桌抽屉里拿出自己的存钱小猪,对朋友的追思盖过了一切,他把小猪往地上一砸,四分五裂的瓷片发出清脆的碰撞响声。 夏油杰数了数自己积攒下来的零用钱,匆匆吃过晚饭之后,心情低落地带着他们坐上了今井拓也的车。 路过甜品店时,夏油杰:“今井先生,请等一下。” 今井拓也停下了车,看着夏油杰拉开门出去,径直往一家甜品店内走去。 他立刻就明白了这孩子的想法,中年社畜感动道:“真是人间有真情。” 没想到悟少爷那种倒霉催的,居然也遇见个真心实意为他难过的朋友。 夏油杰选了一个甜度超级加倍的草莓蛋糕,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它,又折道去旁边的花店买了一束洋甘菊。 最后,他坐上车,声音很低:“我好了。” 今井拓也心情复杂地踩了油门,突然觉得接下来的场面或许不会太好收场。 * 五条悟死之后,六神凛也会因为“束缚”而死,但该说她力量神奇吗? ——在多死了几次之后,六神凛复活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尸体都没凉,人就从三途川逛完回来了。 现在只剩下五条悟一个人躺在冷冰冰的棺材里。 五条悟的“复活”却取决于六神凛。 她有那个能力把人拉出死亡的险境,也有能力让五条悟像咒术界其他被她杀死的高层那样永远沉眠地底。 五条家把五条悟的尸体拉回去的时候,已经不敢在挖神子的眼睛了。 他们只能在奶牛猫和小缅因的死亡注视下战战兢兢地开始观察五条悟的状态,然后大惊失色地把他晾在给尸体保鲜的符咒中两天。 因为不确定五条悟是不是又会像上次那样死而复生,也不确定六神凛到底会不会因为后悔把人捞回来,五条家现在憋着一口气,就为了赌一把。 ——赌六神凛的善心。 这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就连今井拓也都把握不准。 他跟着六神凛这么久,只知道这人表里如一的随心所欲,抱上她的大腿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明智的决定……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六神凛真的关心五条悟吗? 今井拓也偶尔会冒出这样的困惑。 但每次充当灵车师傅拉着神子的尸体离开的时候,今井拓也又会觉得是自己的想法太蠢了,蠢到可怕。 表面的温和关爱都是虚的,下手的狠厉果决才是真的。 是师生,更是亲手培养的仇敌。 今井拓也完全不懂六神凛。 他看了看后视镜里的夏油杰,心中默默想:这种健康正常的朋友关系在与六神大人的对比下简直令人感动到泪目。 夏油杰对他的视线浑然不觉。 他全身心沉浸在小伙伴死了的难过中,整个人都散发着萎靡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天上染上了夕阳的霞光。 红色的云周散发着金色的光边,那是自然界每天都在上演、却每天皆不相同的绝景。 今井拓也:“到了。夏油少爷,请下车吧。” 跟着今井拓也,夏油杰穿过熟悉的小路和山道,又穿过几层的结界,终于看见了那座宅子的全貌。 来的宾客不少,都穿着深色的传统和服,有的人腰侧还配着武器,又在进入大门的时候被侍从拦着卸下。 踏进大门的那一刻,周遭的气氛莫名其妙地凝滞了片刻。 所有人的视线若无其事地往他身上扫,似乎是在衡量着什么,夏油杰不明白。 他只是个年仅五岁的孩子,就算心思再怎么细腻敏感,也无法窥破被隐藏极深的恶意。 夏油杰和今井拓也是现场唯二穿着现代装来的人。 旁人窃窃私语:“他是谁?” “不清楚……看今井拓也带他进来,应该就是六眼那个上不得排面的平民咒术师朋友吧?” “大家族的人他不深交,被六神凛带着来结交这种完全没必要的人?” “算了算了你小声点……毕竟六眼都死了。” “真是死得好!”那人恶狠狠地,好像被欠了十个亿,“六眼真是随了他老师,没一个好东西!” 夏油杰听见了。 他顿时气不过,扭头找到说话的人,刚想上去理论,结果还没走两步,眼睛只来得及瞥见一个侍从抽出刀的动作,然后就被今井拓也伸手遮挡了视线。 那人的位置先是发出了一声闷响,随后周遭突然安静。 夏油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今井拓也却看得分明。 ——那人的脑袋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像被戳破了的气球般轰然炸开。 一地血色蔓延,男人顷刻间倒在了地上。 五条家的暗卫收了刀,径直离去。 同伴惋惜摇头,有些无奈道:“怎么就是不听劝呢。” 看着尸体被下人抬下去,说话的咒术师转头看向了夏油杰的方向,却和今井拓也对上了视线。 他甚至友好地对今井拓也微笑了一下,而后移开了目光。 夏油杰没动,鼻翼却嗅到了不太美妙的血腥味。 他问:“那个人怎么了?” 仆从已经速度极快地打扫干净了地面,今井拓也放下手,淡声道:“死了。” 夏油杰瞪大眼睛:“那为什么他的朋友不难过?” 他会为了悟的死而悲伤,为什么别人不会为了朋友的逝去而悲伤呢? “……因为习惯了。” 做了半辈子的辅助监督,今井拓也见证过许多咒术师的死亡,他最明白这种感受。 “咒术师总是要和危险相伴……习惯见证死亡之后,感触就会被淡化,人也会变得麻木。” 死亡或许来自于祓除咒灵的任务,或许来自于咒术界几大世家和总监部的压迫……因为太习惯,甚至已经变得不重要了。 不是人人都是六神凛。 “死而复生”的绝技,整个咒术界千年都没人参悟得了。 夏油杰心有余悸:“为什么要杀了他?他说的话是错的,可人不该死。” 今井拓也沉默一会。 他想,夏油杰太正常了。 这个孩子有着对咒术师来说堪称愚蠢到奢侈的善良。 当这样的孩子带着纯真目光和困惑望向他时,他竟然觉得这样的目光有些烫人。 为什么呢? ——因为他也麻木了吧。 他最终说什么也没说。 夏油杰意识到身边这位成年人不合时宜的沉默,于是他没再追问,而是找起了六神凛的身影。 没找多久,小缅因就亲自穿过人群来到了他身边。 缅因的蓝眼睛和死去的五条悟几乎一样,夏油杰有些恍惚,想起了这只小猫其实也是五条悟的一部分。 小缅因仰着脑袋:“笨蛋仆人二号,六神大人在找你。” 第63章 我杀的 观前提醒: 上一章加了五千字,大家不要忘记看哦,比心(。?`w′?)? ———— 神子的尸体被摆放了两天,五条家终于盼来了六神凛的身影。 他们就说嘛——六神凛肯定不会放着悟不管的! 好歹也是悟也是她一把咒灵一把任务拉扯大的学生……轻易就给杀了,多说不过去啊! 所以……六神凛是来复活他的吧? 在众人希冀的眼神中,金瞳少女冷声开口,话中仿佛淬了满山的冰雪。 “怎么还没下葬?” 五条家众人:“……” 心中就这样缓缓浮现出不祥的预感,最终,五条家主站出来,强作冷静地问:“所以,悟真的没希望了?” 跟着六神凛一起来的奶牛猫像啄食的鸡般疯狂点头:“真的真的。” 五条家主瞳孔地震,声音颤抖,战术后仰,失声惊叫,“……他真没法活了?!” 奶牛猫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向他:“他人都死了,当然没办法活了啊。” 五条家这都把他的尸体放了两天了,难道还看不出来一个人是活着还是死了吗? 这次和灵魂切片那次可不一样,那一次是似死非死的超绝叠加状态,五条悟的灵魂还没陷入地底深眠呢,只是脱离了壳子。 这次可不一样。 这次小缅因是原装的芋泥麻薯,死的就真的只有五条悟而已。 五条高层听到这样的噩耗,所有人的心情都不好了,但是面对着六神凛愣是没表现出来一点点。 “悟……六眼……六眼又死了……” 这个“又”就很有灵性。 新上任的高层恍恍惚惚地看向家主:“家主……那葬礼还要办吗?” 六神凛说要下葬。 六眼也已经死了。 ……还有什么理由不办吗? “办吧。”家主闭了闭眼,“悟虽然死得不明不白……” 他看了六神凛一眼,“不明不白”的死因指向谁已然明了。 这是五条家主最大程度的内涵了。 见面前冷漠的少女连表情都没变一下,五条家主当即脸色扭曲,咬牙切齿:“就算我们五条家的六眼死得不明不白……也得让咒术界看看——” 他的话戛然而止。 看看什么? 自然是看看六神凛到底做了什么恶事。 她对咒术界众犯下滔天恶行,连死亡都无法抹消她的存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六神凛简直和千年前的诅咒之王没什么区别。 她死不了,那就封印,那就让她和两面宿傩一样永远没办法重新醒来,只要咒术界联合起来……! 六神凛的眼中浮现出不达眼底的笑意。 五条家主的思绪骤然间滞涩,脑海霎时一片空白。 六神凛离开了。 * 葬礼在五条悟死后第三天开始举办。 本来这样的仪式应该很需要准备很久,逝者身份高,自然葬礼隆重且程序繁琐。 但最近几个月,五条家举办葬礼的经验尤其丰富,很多东西甚至还有之前举办葬礼剩下来的现成的,都不需要去继续准备。 这是五条悟的第二场葬礼。 第一场葬礼在三年前,六眼神子破棺而出,带着提前觉醒的术式和“死而复生”的消息让咒术界震了三震。 没想到这才三年,五条悟才七岁,正是一般大族子弟学习咒术的好年纪。 可六神凛揠苗助长式教学让他迅速成为咒术界最年轻的一级咒术师,也成功让他成为咒术界术师生涯最短暂的咒术师。 ——摊上这么一个老师,他们家神子绝对是上辈子造孽。 太惨了,真的是太惨了。 葬礼于算好的时间正式开始,六神凛甚至还有脸来现场观礼! 她站在最前方,还让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的第二只猫去叫了个一看就是平民咒术师的小屁孩来到了最前方。 一个凶手,一个平民。 就这么视若无睹地越过一众五条家高层,来到了最接近棺木的位置。 夏油杰抬头看去,面前摆放着五条悟的黑白照。 白发的神子在书页大的相框中笑得开心,细碎的发丝像蒲公英般随风飘扬,看起来特别快乐。 而现在,他的朋友就这么死了。 美好的画面永远定格在昨天,不,大前天。 敏感的五岁孩子情绪再一次崩塌,忍不住又感到鼻头泛酸,他强忍着泪水,哽咽着掏出自己准备的东西。 “我给悟准备了洋甘菊和他最爱的多倍糖小蛋糕,可惜他不能吃到了……” 夏油杰喃喃自语,“六神女士,你说人死后真的不能复生吗?” 六神凛语调沉凝如一汪寒潭:“只要想,那就可以。” “我明白你的意思,悟确实还在我的心中活着……”夏油杰继续哽咽,“但、但这不一样。” 六神凛没说话了。 五条悟音容宛在,夏油杰黯然神伤,六神凛沉默不语,背后站着的五条家一行人恨的牙痒。 夏油杰经历了一节很深刻的死亡教育。 他吸吸鼻子,最终问出了自己之前没得到答案的问题:“所以,悟到底是怎么死的?” 六神凛依旧平静:“我杀的。”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眼眶通红的夏油杰僵住了。 * 等等,他刚刚听见了什么? 夏油杰愣愣地看了一眼音容宛在的五条悟遗像,又飞快转头看向面色波澜不惊的六神凛。 来回扭头看了好几次后,他好像终于从六神凛这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后知后觉品出点东西—— 六神凛的神色看起来还挺认真。 夏油杰脑袋发懵,嘴里先脑子一步把话秃噜出来:“六神女士……您骗人的吧?” 他还是不敢相信,觉得六神凛肯定在活跃气氛……虽然效果不太好。 但至少她都来参加葬礼了,肯定是想要以尽量轻松的姿态来面对这一切…… 个屁啊! 夏油杰提高了音量:“人……人真是你杀的?!” 这一声,带着三份震惊三分痛心三分恍然和一分不可置信。 幼小的孩童哪里遭受过这样的冲击,当即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被换季的凉风打了一拳,痛到要炸开了。 六神凛垂下金眼,“我从不说假话。” 夏油杰又转头看向今井拓也,希望这位靠谱的成年人可以告诉他这只是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是假的,事情不该如此荒谬。 可是今井拓也避开了他的目光。 中年社畜的语气很轻:“夏油少爷,六神大人的性格就是这样的,习惯就好了。” “是习惯她不合时宜的开玩笑?” “不。”今井拓也表情木然,就像一连参加了五十场葬礼般麻木,“是习惯六神大人的随心所欲。” 他叹了口气,并未掩饰自己的音量,看向这个单纯善良的孩子,半晌才说:“夏油少爷,听我一句劝,如果你真的想要进入咒术界,还是想清楚比较好。” “咒术界的死亡率太高了,威胁到咒术师生命的不仅仅是咒灵,还有六神大人。” 今井拓也是运气比较好,刚巧成为了六神凛唯一指定狗腿子,某种意义上算是保全了性命。 他自己也觉得没什么,毕竟在哪干活不是干活,更何况,今井拓也进入咒术界的初衷就是为了活命。 和夏油杰不一样。 被五条悟亲口认证可以成长为咒术界第三的夏油杰绝对不是必须要为咒术界卖命。 未来只要他想,他甚至可以自己发展组织,然后承接业务。 可这话说给现在的夏油杰听,他只注意到一件事。 黑发狐狸眼的孩子大惊失色,一副天都塌了的表情:“所以……悟真的是这么死的?!” “等等……杀人是犯法的吧?” 听见他问出这么纯真的话,身后一行耳聪目明的咒术师顿时浑身散发出淡淡的死感。 呵呵……杀人犯法? 且不说普通人的法律在咒术界根本不适用,就算是咒术界真的有法律……那至少也得有咒术师愿意遵守吧? 咒术界就是个巨大的精神病院,六神凛更是患者中无人出其右的翘楚。 上一个这么癫的还是喜欢吃女人和小孩肉的诅咒之王两面宿傩。 可在很多人的心中,万恶的六神凛是和他们同时代的、需要所有人直面的天灾。 遥远的千年前哪怕再怎么不乐观也已经过去了,所有人都知道了两面宿傩的结局,相比之下,所有人对六神凛是否能被封印都保持着悲观的态度。 一句杀人犯法? 笑死,现在应该没有谁能比咒术界众人更希望她被法律制裁,然后判处死刑了。 咒术界倒是也有死刑。 但死刑摆在那里,就跟薄纸一样脆弱儿戏。 今井拓也苦着脸:“夏油少爷,您问的问题还真是让我无法回答。” “表里世界的差别非常大,咒术界和您认为的「规则」并不适用。”他说,“死亡由六神大人一手操控,但就像她说的,只要她想,您当然还能再见到悟少爷。” 死而复生,六神凛绝技。 可夏油杰还是输在了常识太多。 完全没想过好朋友死而复生放可能性,他脱口而出:“这、这不太礼貌吧?” 悟都已经躺在棺材里了,还要掀开盖子看他最后一眼……虽然在此之前没参加过葬礼,但夏油杰直觉这不对劲。 今井拓也语气古怪:“有什么不太好的?” 死而复生那不是人人渴求的事情吗?除了掌握这个秘法的六神凛本人不愿意,今井拓也还没见到过不愿意的。 “可是……虽然没办法征求本人意见……但我觉得悟和他的家人应该都是不想的。” 掀开棺材板见最后一面……怎么想都太失礼了吧! “谁说他们不想?”今井拓也语气更古怪了,“全咒术界最想的就是五条家了。” 夏油杰:“……啊?” 他慢腾腾转头看向身后五条悟的族人们,只见偷听他和今井拓也聊天内容的家主眼睛都发亮。 五条家主清了清嗓子,看向夏油杰的眼神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热切:“那个,杰君、是叫杰君对吧?” 夏油杰懵懵点头,就像风雨里的小白菜。 “我刚刚听见你们对话了,你想不想见见悟呀?” 他努力憋出一个慈祥的笑来,看向夏油杰的眼神简直就是在看救世主。 五条家主指了指他身边一言不发目视前方的六神凛,悄声说:“你要是想见他一面,就去求那位。” 夏油杰睁大他的狐狸眼,感觉自己受到了来自咒术界的深深震撼:“这、这不好吧……” “我们也想见悟一面,只可惜……”家主垂眼,故作黯然神伤,“那位没动作,悟就只能一直躺在冷冰冰的棺木里。” 五岁的孩子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眼神看向五条家主。 ——难不成你们身为他的家人,也想要掀开悟的棺材板把人挖出来? 这不对吧! 而且为什么家人想见掀开棺材板自家孩子最后一面还得征求老师的意见,难道咒术界有什么师门必须排在家门之前的特殊关系吗? ……怎么想都全是问题! 五条家主见他不动,又催促一声:“快去啊杰君,别不好意思,你既然是悟的朋友,那还是你去同那位说更合情理。” 夏油杰又一次被震住了:“……就连友情都是可以排在家门之上的?” 他感觉自己要精神错乱了。 ……果然人不能一次性接触太多无法理解的东西,就算他已经做好了接受的准备,已经决定努力理解咒术界的规则……他也依旧无法准备妥当。 甚至完全无法理解! 原来咒术界的师徒是可以跨越家人的关系吗?身为老师的六神凛不仅可以决定五条悟的死亡与否,还能决定他的家人朋友是否能再见他最后一面。 ……难道就没有人觉得不对劲吗? 他心乱如麻,但心中对于好友的不舍盖过了某种异样的心理,他犹豫着走到六神凛的身边,刚想开口,六神凛就说:“我听见了。” 夏油杰身后的五条家主身形顿时僵硬 她的神态一如既往,冷沉的语调仿佛夹着永不消融的冰雪。 六神凛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夏油杰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难过,五岁孩子的眼泪就像断线的风筝般无法控制,在意识到六神凛并未有一丝一毫的动容之后,黑发狐狸眼的幼崽的心中已经开始为自己的好友默哀。 六神凛杀了五条悟。 五条悟死了。 六神凛却看起来一点都不难过。 来往这么多的宾客里,好像没几个人为五条悟的逝去而悲伤,只有夏油杰终于忍不住,在肃穆的环境中泣泪如珠。 然而孩子的哭声却没能感染任何人,甚至有人因为流程太繁琐已经开始聊起了天。 “五条悟死了那么多回,现在还会有人替他的死这么难过呢?” 一旁的禅院家咒术师转头对同伴感叹,“这就是普通平民咒术师之间的感情吗?还真是叫人羡慕。” 身边的同伴神态轻松,好像在说着吃饭喝水的简单话题:“诶,等我死了,你会哭这么伤心吗?” “不至于。”那人摇摇头,“我是哭不出来,最多帮你收敛尸骨。” “我的死可真没排面……那你把这个小家伙叫来给我哭哭坟。” “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我就想体验一把死了被人哭坟的感觉,他要是不来你就给钱给玩具贿赂父母……说动一个孩子还不简单?” “可这孩子又不认识你,哪里哭得出来?” “那你说坟里躺着的是今井拓也不就完事了?到时候再赔礼道歉,要不你说坟里躺着的是六神凛也行。” “……”他一时哽住指着最前方的身影说,“六神凛不会放过你的。” “放宽心,六神凛只会觉得这是祝福。”提议者一副过来人的表情,好像知道什么不得了的内情。 夏油杰眼眶通红,整个人精神萎靡地走完了整场葬礼的仪式,他跟在今井拓也的身边,看着五条悟的棺木被葬进土里,隔着厚厚的泥土,他和朋友就这么天人永隔。 可是他根本不明白……为什么六神凛要杀死悟,难道悟不是她亲近的学生吗? 正在这时,六神凛的视线终于移到了夏油杰的脸上。 “你想为他报仇吗?”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语气。 夏油杰紧了紧手心。 他茫然地想:……报仇? 这个词汇对他来说更陌生了。 黑发狐狸眼的幼崽一时间脑子转不过弯来,直到六神凛继续说:“如果你想,那就杀了我。” 夏油杰:“……啊?” “虽然、虽然我觉得悟不该死……”他感觉实话实说,“但、但是我也不想杀你。” 他不想悟死,也不想成为杀人犯。 六神凛:“为什么?你不心痛他的遭遇吗?” 夏油杰:“我心痛。” “那你想不想达成他的心愿?” “……所以悟的心愿是什么?” 六神凛:“杀了我。” “不行的,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用杀你的方式来得知悟的心愿,这样不好。” 黑发幼崽吸抹了把眼泪,满脸认真,“六神女士,我在学校学过的,生命是很重要的东西。” 六神凛:“……我的意思是,悟的心愿就是杀了我。” “……”一阵窒息般的沉默。 不是,你们师徒…… 他的大脑完全宕机了。 师生之间却互相都想送对方去死?这是什么令人沉默的关系…… “杰,你下不去手吗?”六神凛问他,“是因为道德感太高了,还是其实根本没办法适应咒术界野蛮的规则,又或者只是觉得悟的死没那么重要?” “不是的!”夏油杰低垂着脑袋,纠结地搅着手指,“我不想悟死去,他是我的朋友,我还想再见见他,但我——” 他抬起头,又骤然哑了声。 等等…… “你在干什么?!!” 夏油杰失声惊叫,一个五岁的孩子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如一阵风般蹿窜出人群。 只见六神凛走上前几步,手扣在了棺材板上。 夏油杰:!!! 黑发狐狸眼的幼崽情急之下猛的扑过去趴在棺盖上,犹带着鼻音的哭腔在静默的人群中显得分外嘹亮—— “悟已经死了,六神女士,你就让他安心睡吧!” 夏油杰死死地扒在棺材板上,把求助的目光看向今井拓也,“今井先生,你赶紧劝劝六神女士啊!” 虽然他确实很想见五条悟一面,可他完全不希望悟的棺材板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掀开! 六神凛一顿。 她匪夷所思地看着夏油杰:“你以为我想做什么?” 场面倏忽安静。 夏油杰讷讷地松了力道,缓慢转头看向没什么动作的宾客们,后知后觉自己好像误会了什么。 六神凛用陈述的语气说:“我献花。” 紫色狐狸眼慢慢向下挪去,果然看见她手中拿着一束不起眼的白菊花。 夏油杰:。 在这一刻,他突然发现一个世间真理:原来视线真的能烫人。 他感觉自己的皮肤都要被这些无声的视线给烫出洞来了。 今井拓也叹了口气,一只手捂着脸,另一只手往前一捞,拉着夏油杰的手腕把他带回了人群中。 夏油杰默不作声。 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个什么心情,他不仅为五条悟感到难过,也为自己先入为主的莽撞感到脸热,还对六神凛整个人有种无法面对的复杂。 于是他只好沉默着,跟着人群来到了五条悟的棺木前,颤抖着手献上了自己带来的洋甘菊。 正在这时,六神凛突然问:“你要不要做我的学生?” 夏油杰手一抖,豁然看向她。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手底下的棺材好像轻震了一下。 身后的五条家众人本来还觉得神子复活有点希望,结果办葬礼让心凉了半截,现在六神凛当场要收徒,他们的心又凉了剩下半截。 ——完犊子。 悟看起来好像真的活不过来了。 夏油杰显然被这个猝不及防的问题问呆滞了。 还没等他回答,小缅因猫突然在旁边惊声尖叫,闹得白毛乱飞:“不行!我不同意!” 六神凛只是看向夏油杰:“反正悟也死了,我缺个学生,你还正好承接悟的心愿——只要你愿意。” “不行不行不行!仆人二号怎么能替代那个家伙!” 小缅因狂乱扭动,就像个躺在地上的白色龙卷风,从语言到动作都在表达自己的抗拒。 可惜六神凛毫无影响。 夏油杰本来是想拒绝的,在对上那双金眼的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思考和抗拒都在迅速转变为不源自于他本身的顺从。 那是一种很恍惚的感觉,就像突然从现实走入了梦中,一切感官都变得迟钝起来。 周遭窃窃私语的声音都开始远去,他鬼使神差,脑海中竟然一直在叫唤着答应。 白色小猫眼见着夏油杰手都伸出一半了,再也顾不得其他,开始猛烈地扒拉棺材板,把木质的材料扣出一道道锋利的爪痕。 “……仆人二号要变成六神大人的新徒弟了,你就一点都不着急吗混蛋!”小缅因咆哮道。 棺材板自己从内部被开了。 众目睽睽之下,神子睁着一双愤怒的眼睛从棺材里“蹭”地坐了起来。 五条悟怒目圆睁,湛蓝色的眼睛盛着破大防的愤怒:“不行!我不同意!” 满座皆静。 夏油杰突然就从那种状态中清醒了过来。 他心有余悸,直愣愣对上五条悟的眼睛。 “……悟?” 第64章 前因 什么是世界上最荒谬的事情? 年仅五岁的夏油杰从没思考过这样的问题,但如今,五条悟把这个答案摆在他面前了。 满座宾客见证神子复活,这是第二次。 夜已经很沉了,一抬眼,天上的星星就像黑夜最后的怜悯。 世界在一瞬间安静下来,呼吸都如擂鼓,和狂乱蹦跳的心脏频率逐渐重合。 “悟……你活了?” 这是不合理的咒术界独有的奇迹,还是五条悟本人的奇迹呢? 夏油杰颤抖着声音,就在这个瞬间,他的心中居然是空茫的。 和得知好友死讯的那一刻一样,夏油杰先是愣住,然后卡顿的大脑冒着被烧坏的风险开始艰难地运转。 五条悟推开棺材板的那一刻就后悔了。 此时此刻,他坐在棺木里抬起头,六神凛就站在棺木的另一端,棺边的烛火在绚烂的金眼中飘摇,就像一块被暖化的琥珀。 可琥珀绝不动容。 六神凛左耳的陶瓷珠幽幽地闪烁着莹蓝色的光,她用轻到过分的语气说:“原来没死啊。” 语气一点也不惊讶,甚至带着淡淡的嘲讽。 五条悟:“……” 她一开始就是知道的吧?她是知道的吧?! “怎么可能没死!”五条悟求生欲极强,委委屈屈地抬起左手,“要不是它,我就真的没办法回来了……” 脖子上被划了一刀,那确实是无可争议的致命伤。 还好五条悟聪明,知道在濒死之际把自己的灵魂往手绳上的陶瓷珠里塞,等尸体被送回五条家,尸体表面的伤口得以修复,五条悟才找准时机回到了身体里。 但成为灵魂状态被保存的时候,时间都失去了概念,回过神来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死去了两天。 而六神凛刚巧来了五条家。 他想,或许是六神凛终于打算过来捞他了。 凛她果然是很担心我的吧……话说回来,还不知道凛会不会自责到暗自哭泣呢。 六神凛只是失去了情感的感知,但偶尔的时候又能像看了伤感电影后上头的普通观众一样有情绪起伏。 哭也好,笑也罢,七零八落的记忆跟着情感一块被打包丢了,只在很偶尔的时候会被触发。 六神凛会为他哭泣吗?会难过到食不下咽寝不安席,辗转反侧还在心中默念“我真该死”吗? 不知道诶。 ……每次自己从三途川逛一圈回来的时候,凛的表情总是一成不变的。 他不确定她是否能窥见自己的状态,因为莫名的兴奋心理,再加上几分自己都不知道的期待,五条悟没表现出自己醒来的样子,还给虚弱不堪的自己又放了点血,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地可怜一些。 结果没想到…… 六神凛只是看了自己一眼。 眼神落在身上一扫而过,宛如看堂前积雪、路边落叶、满山青绿……不,甚至比那还要随意些。 她只是这么瞥了一眼,连“正视”都算不上。 然后他就听见那个声音带着微凉的语调反问:“怎么还不下葬?” ——怎么还不下葬? 五条悟承认自己有那么一瞬间的委屈。 * 死后第三天,也即醒来第二天,五条悟即将被下葬。 五条家广邀宾客,葬礼大办特办,之前死的那四分之三高层的葬礼还有很多东西剩下,办起来连准备都免了,速度飞快。 他装着死,就那么被侍从从符阵中抬进了上好木料的棺木里。 棺木新得很,里面还有淡淡的木香。 五条悟:“……” 他是个聪慧的学生,跟着六神凛和奶牛猫混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敛息之法也学了个九成九,至少五条家的这些人是看不出来的。 他们明里暗里试探六神凛的态度,希望六神凛能把五条悟给盘活,完全没想到自家神子在死了两天后居然自己活了。 ……灵魂保鲜陶瓷珠,很神奇吧? 六神凛曾经说过,死去的人会长眠地底。 肉体归于大地,灵魂进入地缝深处,成为世界核心的组成部分,化作微不足道的能量。 她对死亡的理解广阔地可怕,五条悟有深想过,但从没提起。 ……如果他曾经死亡进入的那片没有概念存在的黑暗空间就是接近世界核心的地底深处, 那是不是说明六神凛经常去呢? 因为她太熟悉了。 五条悟的第一次死亡就在那里,她套着奶牛猫的壳子,脖颈上的陶瓷珠就像迷失空间中唯一的灯塔,让人瞬间耳清目明,思考也跟着复苏。 所以现在,她是怎么知道他还活着的呢? 棺木中的五条悟越想,心脏越是怦怦直跳,他惊觉自己似乎要摸到某个事实,但饶是胆大如他,也不敢轻易猜测那个真相。 神子内心忐忑,一双蓝眼却亮的惊人。 宾客还没到场,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时间还是凌晨。 和他不对付的小缅因猫趁着夜色无人,站在棺木外面拍着盖子,五条悟把棺盖打开一道小缝隙,小猫就拉长身体,像面条般挤了进去。 贴心的小猫别别扭扭,端着高傲漂亮的毛脸绷着声音说:“给你带点吃的,别真的死了。” 虽然已经成为独立的个体,但毕竟灵魂出自同源,小缅因当然能感知到自己本体的状态到底是不是真死了。 五条悟确实有点饿了,小缅因给他带的还是甜度超标的饱腹小面包。 “你终于被我的人格魅力折服了吗?” 神子故作感动,一副自己真不容易的模样,实则喜滋滋地说:“我就知道小麻薯你是爱我的~” 对醒来后就一直没吃饭的他来说,这波简直雪中送炭。 小缅因猫“切”了一声。 “你想多了。”它扭过脑袋,“要不是六神大人,我才不救你。” “凛知道我没死?!” “不,她什么也没说。” 小缅因猫本来想告诉她的。 跑到六神凛面前,然后超大声告上一状,说那个家伙其实没死只是爱装罢了,多是一件美事~ 可话还没说出口,小缅因刚跳上桌面,就看见六神凛拿起了一把水果刀。 她当时懊恼着说了一句“失策,【束缚】的效力越来越弱了”,然后毫不犹豫地一刀对着自己的心脏扎了下去。 小缅因叹气,看着逐渐沉默下来的五条悟,慢腾腾补充:“她杀了自己四次,都是去找你的灵魂,但两天过后,她还是一无所获。” 这才是六神凛决定来五条家看看,而后发现五条悟居然没死,于是干脆说“怎么还不下葬”的前因。 小缅因不懂六神凛,就连身为六神凛灵魂切片的奶牛猫都不懂。 ——既然一定要五条悟活下来,为什么还要去杀死他? 甚至她自己也会死。 每次去找五条悟的灵魂,六神凛自己就得先死一次。 就算可以复活,死亡也会伴随着无法抹消的疼痛,可她就像吃饭喝水那样简单。 「求死不能」。 那种痛苦远非所见可以理解。 小缅因猫顿时就没办法把打好的告状腹稿轻而易举地说出口了。 它心里堵得慌,心不甘情不愿地用尾巴卷起桌子上放一块面包,趁着凌晨还未开始举行葬礼的时间段来找了自己这个糟心的本体。 “笨蛋仆人,你一定要实现六神大人的愿望。”临走前,小缅因如是说。 于是五条悟得到了那个答案。 早慧的神子有着超脱同龄人的敏捷才思,猜到的正正好和小缅因带来的事实一分不差。 可正因如此,他才觉得心中好像堵了一块石头,石头就不上不下地卡着,他没办法呼吸,胸腔都跟着剧烈地起伏。 近乎缺氧的茫然席卷了大脑,他空茫地想——为什么? ……难道这不是训练吗? 和六神凛相处的时间足够长,即便是她再怎么精神成谜,五条悟也能透过事物表面看到本质—— 六神凛从不说谎。 她曾经说过要他彻彻底底地杀死她,那在自己有那个能力之前,六神凛一定不会轻易让自己死了。 她知道【束缚】的存在,知道自己一旦动手就会受到反噬,跟着一起死一次,但六神凛从不收手。 只是五条悟学聪明了。 得到切片之后,五条悟却一直无法顺利掌握小缅因猫,灵魂切割的疼痛让他差点被五条家挖了眼珠,在那之后,说着“你出师了”的六神凛就一直没放弃有关灵魂的训练。 他当然明白这一点。 他以为这次也是的。 把灵魂藏在珠子里,就可以避免一些没必要的麻烦,还能有更多的机会活命……不是这样的吗? 这样的纠结和困惑,在六神凛对夏油杰发出收徒邀请的那一刻,又不那么重要了。 五条悟破防了。 第65章 堂堂一个大族,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五条悟共有两次葬礼。 结果两次都不是真的过世。 场上其他宾客脸色就不好看了。 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除了五条家,全是庆幸六眼真的死了的人。 ——六眼出生打破平衡,咒灵的等级拔高,祓除困难加大,这是普通咒术师希望他死的原因。 ——五条家本就势大,有祖传术式更是嚣张,这是禅院和加茂等家族的想法。 第一次的死亡未遂尚且可以看做是六神凛的大发善心,那现在呢? 众目睽睽,六神凛就站在这里,一点都没有复活学生的打算,也根本没有使用过任何术式,是五条悟自己揭棺而起。 ……这不对吧?这不对吧! 五条悟自己揭棺而起了?! 一人回过味来:“该不会是五条家在骗礼金吧!” 五条悟一个小孩,再熊又能熊到什么地步? 这么大这么隆重的一个葬礼,一看就是预谋已久,他一个屁大点的小孩,怎么可能熟悉这些流程! 有一人开口,其余人也想到什么,顿时脸色铁青,破口大骂:“我算是明白了,等我们这礼金一交,葬礼结束,回头过几天你们再说是六神大人不忍学生死去,又把人复活了,把事情三言两语撇地干干净净,对吧?” 这可是五条家奉为神子的祖传术式! 他的死必定隆重,葬礼必定大办,在场看热闹的和幸灾乐祸的就全部成了韭菜! “胡言乱语!”五条家长老气急,指着愤怒的宾客怒骂,“我们五条家好歹也是一个大族,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情?!” 禅院咒术师:“怎么可能?我看你们就是第一次六眼死亡的葬礼上吃到了甜头,这才想着再来操作一次!” 禅院家和五条家已经做了几百年的死敌,两家又势均力敌,怼起人来根本不带怕的。 禅院继续输出:“要来观礼就得随礼,礼金倒是还好,你们六眼死亡规格又高,我们禅院两次加起来还随出去了四件特级咒具!你特么要脸吗?!” 旁人唏嘘:“不愧是禅院家,就算是仇敌的葬礼,他们的礼数还这么全。” 另一人:“那可不,东西要是送埋汰了,回头不得被五条家蛐蛐死?” 说什么“没想到禅院将如今破败成这样”巴拉巴拉,还容易被咒术界的其他家族嚼舌根。 但禅院尚且负担得起,六眼葬礼配得上规格的礼品对很多小家族来说却不是个小数目。 那都是钱啊。 很大的一笔钱。 禅院家一次葬礼随了两个特级咒具,其他家族得跟吧? 咬咬牙跟了。 结果第一次六眼他根本就没死! 哈哈!他根本就没死!!! 但是第一次死而复生,好歹五条悟也是觉醒了术式,五条家直接不合规地把葬礼变成庆祝宴,那些礼物好歹也没算浪费。 现在呢? 莫不是尝到了甜头,现在就开始骗人了! 堂堂一个大族,怎么能做这种事!!! 把五条悟的死推到六神凛身上,不就是仗着他们不敢去查证吗? 谁要是因为这个事去六神凛的面前蹦跶,指不定下一个没命的就是谁。 ——卑鄙! * 宾客们在五条悟揭棺而起之后猛然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五条悟把现场尽收眼底后,自己翻过棺材爬了出来。 六神凛的语气凉凉的:“你还知道出来啊。” 白发幼崽低下头,期期艾艾地小步子挪过去,非常刻意地挤开了六神凛面前的夏油杰,刚刚超大声反驳的愤怒瞬间就像被放进凉水里的烧红烙铁般平静下来。 夏油杰本来很伤心的,被他猛的挤到旁边去,整个人懵了一下,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 “凛……”还不等他细问,五条悟反倒委屈起来,“你怎么能这样……” 身后的背景音中,禅院家的咒术师指着五条家怒骂:“你们怎么能这样!” “我才死了几天,你就想着要找一个新的学生了……” “上次葬礼过去五条悟才活了几年,你们就迫不及待要再办一场葬礼了!”背景音中的禅院家更愤怒了。 五条悟继续委屈:“我又不是故意的,我也是真的死了啊……” 五条家长老梗着脖子反驳:“我们又不是故意的,我们以为悟少爷是真的死了啊!六神大人都来催葬礼了,这不是板上钉钉吗?!” 夏油杰站出来,愤怒地指责五条悟:“可你欺骗了我的感情,我连存钱罐都砸碎了,就为了给你买花买蛋糕!” 禅院&加茂:“可你们五条家臭不要脸地欺骗了我们的感情,还恬不知耻地收下了咒具!这么多大小家族前来参加葬礼,你们收礼品礼金都收到手软了吧!” 夏油杰愤愤:“绝交!以后你就算真的死了我也不会为你掉一滴眼泪!” 禅院家咒术师怒喷:“我呸!以后就是五条家易主了都别想再邀请我们来参加宴席!” 话音落下的瞬间,夏油杰和那个骂的最凶的禅院咒术师对视了两秒钟,各自心中居然都涌上了奇异的感觉。 夏油杰:特级咒具啊,还一给就是四把……之前听今井先生说过上了特级的咒具一把都要好几亿呢,禅院家真是亏大了。 禅院咒术师:真可怜……平民咒术师本来生活的普通人社会还没有咒术界这么多屁事,这孩子年纪轻轻就摊上了六眼、邪恶奶牛猫还有它的神经病主人,这才多大就被骗了。 双方的眼神都不由自主地带上点怜悯,而后又各自移开。 五条悟看看一言不发的六神凛。 又看了看指责结束后默不作声的夏油杰。 他突然觉得气氛有点焦灼,事情有点难搞,情况有些苦手。 “那个……”自觉心虚的五条悟率先打破焦灼的死寂,试探着问,“要不,我们换个地方聊天?” 他身上还穿着寿衣,刚从棺材里把自己扒拉出来呢。 小缅因猫给的面包完全不够撑多久,现在他的肚子已经饿了。 “走吧走吧,快走啦~” 五条悟率先抬起腿,推着眼眶还红的夏油杰,顺带一只手拉住六神凛黑色披肩的衣角,在兵荒马乱的争吵声中离开现场。 奶牛猫跳上供桌,顺带叼起了夏油杰带来的草莓蛋糕,然后带着小缅因猫一起跟着走了。 * 五条悟的院落十分安静。 古色古香的院内原本有一棵约摸两层楼高的树,它的枝条长得猖狂,白天的时候经常张牙舞爪地遮住阳光。 后来被雷劈没了半边。 五条悟觉得有碍观瞻,眼睛看着难受,让人给换了两棵枣树,现在临近入秋,枣子熟了。 因为眼睛的特殊性,神子的院内总是不设下人。 六神凛找了个坐垫坐下,奶牛猫和小缅因轻车熟路地窝在了房间的豪华猫窝里,夏油杰看了看,也学着六神凛的样子找了个坐垫。 而刚刚说着要好好谈谈的五条悟自己去房间里拿了一个小碟子,风一般地又出去了。 夏油杰有些好奇:“悟这是要去哪里?” 六神凛指了指院内的枣树。 黑发狐狸眼的孩子透过窗户往外看去,几乎和黑夜融为一体的青绿色中冒出个白色的毛茸茸脑袋。 神子非常有诚意地亲自摘枣,让夏油杰的气不自觉地消了几分。 “六神女士,悟的院子里为什么会种植枣树?” 夏油杰觉得很奇怪,枣树在全霓虹都不算太常见,他一路走到五条悟的院落,在五条家的其他布景里,别说枣树,就连果树都没见到。 六神凛摇头:“我不清楚。” 奶牛猫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说:“之前的树遭了雷劈啦,小悟要把它换掉,本来想着换棵银杏,入秋也好看……没想到他偶然吃到一次从海另一端的国家进口的冬枣,瞬间就改了主意。” “他说什么都要换成枣树,可自己又不爱打理,也没施肥也没浇水,全让枣树野蛮生长。” 小猫叹气,仿佛操碎心的猫父亲,“总之现在能结果子已经很了不起了。” 在想一出是一出这方面,五条悟从来不逊色于任何人。 夏油杰“哇”一声,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 等五条悟把枣子端回来洗干净的时候,夏油杰拿起一个尝了尝。 夏油杰的动作僵住了。 神子目含着希冀:“怎么样?” “我觉得……我……我们应该谈谈你‘死而复生’的问题了。” 艰难咽下涩然无味的果肉,夏油杰十分刻意地回避了有关枣子味道的问题,然后转移了话题。 因为心里有鬼,五条悟一点都没看出来。 寂寥无声的院中,明黄色的灯光照在脸上,无端让人觉得平静。 一阵沉默中,五条悟罕见地服了软,讪讪开口打破了寂静:“……对不起嘛。” 知道他没死,夏油杰的心中还是庆幸居多,但他觉得自己不该原谅地太轻易。 又听见五条悟说:“草莓蛋糕我还是很喜欢的,真的超好吃!” 于是夏油杰别别扭扭:“你……你下次不能这样了。” 他还以为五条悟真的死了,还难过了好久呢。 五条悟忙不迭点头:“当然,下次还有这种事我肯定告诉你实情!” 两小只勉强重归于好,五条悟的目光顿时小心起来,磕磕绊绊地望向另一边,嗓音都软了:“凛……你别生气……” 六神凛朝着他抬起右手:“我没生气。” “……真的?” “真的。” “那你……咳……咳咳……那你为什么要掐住我的脖子?” “哦,有只蚊子。” 不走心地找了个借口,发现自己确切被【无下限】隔开之后,六神凛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 她终于满意,起身招呼了奶牛猫和夏油杰,心情很好地说:“走吧,回去。” 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了这件事。 第66章 吵架是会被制裁的 因为五条家靠神子葬礼大捞两笔,后来被禅院为首的一干人口诛笔伐,五条家高层吵不过,理不直气不壮,全为了面子硬撑。 五条悟倒是没什么负担,跟着六神凛回了东京,靠在今井拓也的车上细品夏油杰用大部分零花钱精挑细选的多倍糖蛋糕。 开车的今井拓也叹气,心想这出闹剧终于还是结束了。 前面的副驾驶上窝着奶牛猫和小缅因,五条悟坐在六神凛和夏油杰中间的位置。 因为夏油杰的心理问题需要看心理咨询师,夏油一家全部搬来了东京,但等到车子重新行驶在东京路面上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凌晨一点。 一进入有信号的地方,夏油杰就发现自己的电话手表上被打入了两个电话。 来电人显示是自己的父母。 他赶紧打了个电话回去,对面接通的速度很快。 母亲担忧的声音传来:“杰,你怎么还不回家?” 夏油杰小声说:“我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那之前的电话……为什么会打不通?” “我朋友的老家比较偏僻,没有信号。”他说,“不必担心我,大概还有一个小时我就能回家。” 只是有些晚,那时候都凌晨两点了。 五条悟听见后,直接凑过去说:“哎呀没关系啦,杰可以在我家先睡一晚上啊。” 电话手表另一边传来迟疑的声音:“你是……?” “我叫五条悟,是杰的朋友啦~”五条悟与语调欢快,但姑且还算是有礼貌,“叔叔阿姨就不要等杰了,快点休息吧。” 正在此时,电话手表艰难地闪烁两下,就此没了电。 “嘟——嘟——” 听着电话被挂断的声音,电话另一边的夏油夫妇面面相觑。 “杰……杰的那个朋友是不是就叫‘悟’来着?”夏油夫人恍恍惚惚,“如果没记错的话,杰不是去参加葬礼的吧吗?” 夏油先生也跟着怀疑人生:“是啊,那个苦命的孩子不是死了吗?” 此刻凌晨一点。 周遭安静的过分,窗外天色黑到发沉,只有路过的呜呜风声和因此摇晃的漆黑树影。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突然升起一种毛毛的感觉,好像大晚上不睡觉终于还是见了鬼。 “休息吧。”夏油夫人率先打破了平静,“我想,刚刚可能只是我们听错了吧。” “明天见到杰再问问吧……”夏油先生故作镇定地起身,“现在确实不早了,该休息了。” 对于五条悟一句话给自家父母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夏油杰浑然不觉。 他被今井拓也送到了五条悟在东京的房子,实打实地感受了一把有钱人家座上宾的待遇。 六神凛从也回了家,两只小猫跳下来,贪恋五条家豪华大猫窝的奶牛猫跟着两小只回去,而小缅因就像追随猫猫神教教主般跟在六神凛的后面。 奶牛猫翘着尾巴,高兴地从两个小孩的脚边掠过,速度比五条悟本人还要急切,只见他快速来到客厅的豪华猫窝,而后一跃而上,懒懒地瘫倒身子躺了下来。 奶牛猫发出一声喟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夏油杰看了一会,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五条悟:“为什么是猫?” 五条悟:“嗯?你说什么?” “切片不是六神女士创造的吗?为什么都是猫?” 她自己的灵魂切片是睿智奶牛猫,给五条悟制作的切片是暴娇缅因猫……这是什么切片大赏。 “其实我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五条悟一摊手,“但是我也不知道耶。” 夏油杰有些羡慕:“我也想有一只切片。” 多酷哇——天选之人总要有一只心意相通的跟宠不是吗? 五条悟:“我劝你最好别羡慕。” “为什么?” “需要耗费的代价可能会让你死翘翘噢。”五条悟表情深沉,“我倒是抗地住,至于杰?你不行的啦~” 夏油杰:“……” 天选之人就是注定迎难而上的! “有什么不行的!”夏油杰一拍胸脯,“我可以的!” 两个刚刚还重归于好的孩子立刻又吵了起来,大晚上愣是把那点困意都吵没了。 到最后也没个结果,五条悟和夏油杰怒气冲冲,一起来到隔壁敲响六神凛的房门。 小缅因睡得乱七八糟,一跃扒拉上门把手把门打开,整只猫就像个被妖风吹乱的毛团子。 小猫仰着脑袋,满脸被打扰的郁气:“放。” 两人:“……” 夏油杰率先回过神来,天选之人对未来抱有期待地问:“我可以有切片吗?” 五条悟:“你不行!” 小缅因:“你不行!” 一人一猫难得统一战线。 五条悟洋洋得意:“看吧,我都说了你承受不住分割灵魂的感觉!” 小缅因满脸后怕:“再多一个切片,那六神大人就更看不见我了!” 一人一猫又对视一眼,纷纷觉得对方的关注点离谱。 夏油杰:“……所以我可以!” “但是杰你的眼睛这么小,变成猫猫岂不是更加看不见了!”五条悟开始上升人身攻击了,“猫猫不能没有眼睛!” “猫猫不是六神女士捏的吗?依照六神女士的审美,绝对不会出现那种事情的好吧!” 二楼的门一开一合,身着睡裙的少女终于还是被下面争吵的动静给吵醒了。 下楼和两人一猫对上视线的瞬间,不知道是不是五条悟的错觉,好像周遭的温度都冷了下来。 六神凛冷笑一声。 “都滚。” 五条悟:“……” 夏油杰:“……” 小缅因趁此良机朝着六神凛跑去,正准备好好告上一状,六神凛的视线却突然投下来,金色的眼中没有丝毫笑意,她盯着它说:“你也滚。” 小缅因猫:“……” 补药啊—— 补药啊六神大人,那两个幼稚两脚兽吵架为什么还要带上它一起骂啊—— 小缅因猫在此刻想把自己撇地干干净净,但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两人一猫还没反应过来,突然一阵奇怪的眩晕感袭来,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周遭风声呼啸,入秋之后四面八方的凉风顿时把怒气上头的他们吹清醒了。 东京繁荣的夜景尽收眼底,因为时间已经到了凌晨两点,这座城市的很多地方都已经暗了下来,周遭寂静,天上繁星璀璨,比在地面上看见的更清晰。 等等……这是哪里? 小缅因猫怪叫一声,对着两个人类幼崽一人来了一下猫猫拳。 “都怪你们!” 它悲愤地伸出爪子指向地面,街边的路灯都变成了不大的光点,“这什么地方?这什么地方啊!!我要回去!” 还没等五条悟和夏油杰说话,下一秒,空间无言地扭曲一瞬,又有一只猫被丢了过来。 黑白配色的奶牛猫脸上出现了淡淡的死感,一抬眼,正正对上了三双眼睛。 五条悟:“芝麻?你怎么也被丢过来了?” 奶牛猫深深叹气,用一种很微妙的语气说:“我回去看了热闹。” 两人一猫:“……” 喔,懂了。 五条悟试图找到下去的方法。 奶牛猫窝下来,顺带翻了个身:“别想了,这里是东京塔的塔顶,除非你学会飞,不然我们只能等饲主一觉睡醒。” 五条悟委委屈屈:“可是我会生病的。” 奶牛猫瞥了他一眼:“呵。” 夏油杰拍了拍他的肩膀:“悟,我觉得我们应该理智一点。” 小缅因认命了,靠着奶牛猫也窝下来。 五条悟顺了顺气,白色蒲公英很快安抚好了自己:“你说得对杰,仔细想想,吹一晚上风也没什么,我可以用【无下限】隔绝冷气,这里的视角还挺好的……” 可话音还没落下,刚刚还在安慰他“应该理智一点”的夏油杰不见了。 熟悉的空间扭曲,熟悉的属于六神凛的咒力。 五条悟:? 五条悟瞪大了眼睛:“……等等!” 杰呢? 奶牛猫懒洋洋地回答:“噢,他会感冒。” 好歹也是明天要回家的孩子,孩子一到家结果生病了……这让夏油杰的父母怎么想? 白色蒲公英瞬间在风中凌乱了。 他指着自己,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奶牛猫,用一种很是震惊受伤的语气问:“那我呢?你跟凛说我明天也要回家!” 奶牛猫死鱼眼:“别说把你挂在东京塔上吹一晚上冷风了,饲主就算是杀了你,五条家也没有意见啊。” 它伸出前爪想拍拍五条悟的肩膀,结果爪子太短,只好退而求其次地拍了拍五条悟的小腿:“放宽心,饲主这么做,肯定有她的深意。” 五条悟:“……我心里难受。” 小缅因看起来也快要碎掉了:“我也是。” 第67章 身体!身体! 凌晨四点,深山荒宅的地下室被一只骨瘦如柴的手推开了。 此刻万籁俱寂,破败的窗子外面延伸进来几株放肆的藤蔓,腾晚上还趴着睡觉的甲虫。 那只骨瘦如柴的手挥了挥,甲虫瞬间被惊飞,又好像撞在了什么东西上面,一瞬间倒了下来,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甲虫弹了几次,抽搐着发出嗡嗡的震动声,然后就像蔫巴的小白菜一样不动了。 那只苍白的手努力了几次,终于把地下室的门才彻底推开了。 套着新皮的羂索浑身上下充满了肮脏和恶臭,就像个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阴暗男鬼。 这么多天以来,他没敢合上眼睛,生怕一睡觉就被六神凛摸过来然后整个据点连带着他的命一起被端掉。 结果羂索发现自己好像多虑了。 他就好像个被六神凛遗忘在世界角落的蘑菇,躲了这么些天,世界风平浪静地有些诡异了。 时间过去的越久,羂索也逐渐心衰力竭,越来越没办法支撑起自己脆弱的新身体。 这人长期熬夜加上作息颠倒,一下子摊上帮羂索找身体的合作伙伴里梅,命没了身体也没了,羂索还有因为担惊受怕许多天没睡觉。 虽然他的苟命技巧出乎意料地强悍,但这副身体属实差到离谱。长久的熬夜让本就不健康的躯体情况雪上加霜。 羂索终于决定从地下室爬出来,呼吸到新鲜空气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在痛。 把自己的上半截身子从地下室阴暗憋闷的空气中抽离出来,羂索要死不死地趴在地上,胸膛急促地喘息,有种终于活过来的感觉。 他边喘着气边笑:“哈哈、齐了、哈哈哈……六神凛、六神凛……哈哈咳咳咳咳……” 他咳着咳着,又伸出手给自己胸口框框砸了两下,气顺了之后,羂索又开始阴暗爬行发出无意义的笑声。 他死死捏着的手机还停留在某个聊天界面,整个人看起来一副兴奋到快要归西的表情。 等他笑够了,又拿起手机,找到一个没有头像的联系人,电话在摇摇欲坠的信号中响了三分钟,终于被接通了。 里梅语调中带着浓浓的怒气:“有什么事赶紧说。” “东西找齐了!”羂索迫不及待,“快来找我!快点!我得换一具身体!” 里梅:“……” 里梅冷笑一声:“你要死了?” 这是差遣他差遣地太习惯了是吗? 羂索还保持着半边身体趴在地上的姿势,喘着粗气头晕眼花,整个人差点厥过去。 “……身体。”身体的心率已经开始直线飙升,羂索难受地想给这个身体的原主人两拳头。 好歹也是个诅咒师……身体怎么能弱成这样?! 电话另一端的里梅:“你要什么样的身体?” 羂索:“我、我……” 里梅的声音在强烈的耳鸣中变得模糊不清,羂索想努力分辨他说了什么,但他失败了。 里梅:“你什么?” 羂索:“我要■■■■■■” “你说什么?” 羂索:“■■■■■■” “……”里梅无语,“你听起来好像要断气了。” 但他还是去找了一具身体。 里梅正在寻找诅咒之王两面宿傩的手指,那些咒物也能成为镇物,现在他找到的这一根,就是作为镇物被存放在大学校园里的其中之一。 手指被放在解剖室的展示架上,裹着厚厚的符纸被放在一个角落的盒子里。 解剖室的旁边就是绝赞太平间。 里梅拿完手指,路过太平间的时候,随机挑选了一具看得过去的身体,扛着就走了。 反正羂索也没说要什么样的。 那当然是怎么顺手怎么来。 * 早晨六点钟,空气中带着潮湿的凉气。 太阳没出来,天边稍微红了一点,六神凛把五条悟从东京塔上弄了回来。 为了不吹冷风,白发幼崽被迫开着【无下限】让自己勉强休息了一晚上,等到天将破晓,熟悉的空间扭曲终于出现。 天边飘着灰蒙蒙的云团,周遭从亮变暗,又在漫长的时间中再度亮起来。 世界刷新。 五条悟打了个瞌睡,抱着两只猫从凉风阵阵的东京塔塔顶降落在六神凛家中的客厅。 “东京塔上风景好吗?”六神凛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在给自己戴单边耳坠。 五条悟目光幽幽地看向她:“凛,你怎么忍心的?” 六神凛看都没看他,拨弄了一下已经戴在耳坠上的漂亮吊坠,陶瓷珠晃了晃,浅蓝色上的冰裂纹理在斜进来的阳光投射下亮得惊人。 “喝口水。” 桌上是一壶隔夜的凉水,无所谓,喝了又不会死,六神凛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有小黄鸭图案的马克杯,倒了一杯水递给五条悟。 五条悟的思绪跑偏一瞬。 ……她怎么都不解释一下。神子心想。 小黄鸭图案的水杯确实前所未见,五条悟发愣地接过水,小口喝了几秒钟。 奶牛猫仰头一看杯子的图案,又高深莫测地移开视线。 缅因猫抬起一只前爪期期艾艾地扒拉着六神凛的衣摆:“六神大人,我也渴啦,肚子还饿,想吃东西~” 扒拉着扒拉着就开始露肚皮,六神凛顿了顿,比朝阳更璀璨的金色眼睛就望向了鬼鬼祟祟正准备离开的奶牛猫。 “小猫,你和缅因昨天晚上去哪里了?” 黑白配色的奶牛猫浑身僵硬,一卡一卡地转过脑袋,好像被灵魂拷问禁锢了大脑,半晌才笑:“哈哈,依照饲主你的指示,昨天晚上我们去捕猎了喔……” 奶牛猫人性化地露出心虚的表情,好像自己真的带着小缅因去捕猎了,小缅因瞬间睁大眼睛,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出不了声了。 小缅因猫:!!! 它狂乱舞动,像个白色的鸡毛掸子般用肢体抗议奶牛猫玩不起。 六神凛语气不明:“「捕猎」啊……猎到什么?” “呃……饲主你知道的,对于小麻薯这么大点的猫崽子来说,捕猎是很困难的。” 一把捞起地上的白色鸡毛掸子,六神凛摸了摸小缅因猫的肚子,手感瘪瘪的:“它没吃东西吗?” 奶牛猫已经心虚到不敢看向六神凛,眼神飘飘忽忽地乱转,语气也心虚地过分:“总而言之,没吃。” 奶牛猫讪讪为自己找补:“小麻薯还不熟练啦……” 躺在六神凛巴掌上的小缅因晕晕乎乎地感受着六神大人の温柔抚摸,突然就释然了。 算、算了…… 芝麻老大说什么就是什么……嘿嘿。 五条悟看了看六神凛,又看了看浑身僵硬的奶牛猫,最后把视线落在了一脸享受的小缅因身上。 脑袋好使的神子瞬间意识到什么。 所以……其实昨天晚上原本只有他一个人在东京塔的顶上吹风? 五条悟的眼神突然很感动。 “呜呜芝麻,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我……还愿意陪我一起……” 奶牛猫瞬间惊恐:你补药穿帮啊啊啊啊—— 五条悟还在感动,想捞起奶牛猫贡献亲亲一个,奶牛猫瞬间像是脚底装弹簧般猛得起跳,一瞬间蹦出两米远。 五条悟:? 六神凛语调奇妙,仿佛重新认识了这只猫:“哇哦。” “芝麻,昨天晚上我把你送去东京塔,是要你去做什么的?” 此话一出,自知解释毫无意义,奶牛猫颓废道:“去带小麻薯练习生存技巧。” “然后呢?” 奶牛猫的的尾巴都耷拉下来:“我觉得小悟太可怜了。” “所以你就找了个借口在东京塔上陪了他一晚上?” 那夜风太凉了。 奶牛猫看得心慌,教师职业道德理论知识满分的靠谱小猫身上好像承载着六神凛的全部良心。 它到底是看不下去,就那么心软了一回。 五条悟眼泪汪汪,全是感动:“芝麻……” 不愧是他心爱的猫猫! 事情已经被大漏勺三言两语给漏完了,奶牛猫面色灰败:“求你快别说了……” 小缅因猫躺在掌心里翻了个身,像个得宠的祸国妖妃般事不关己。 其实它不是很饿,身为切片的猫猫又不是真的猫猫,就算不吃不喝也不会死掉哒—— 切片只是需要摄入特殊的“猎物”让自己成长,又不是不吃会死。 身为制作者的六神凛也明白,只是她容忍了小缅因猫拙劣的小小谎言。 奶牛猫仰着脑袋,终于问:“饲主,为什么现在就要去锻炼小麻薯的能力呢?” 它还有很多的时间,五条悟也还有很多的时间,不管是猫还是人,现在都是幼年期,未来的路漫长如时间的恩惠。 六神凛没回答。 她只看着奶牛猫半晌,在五条悟泪眼汪汪的好奇注视中闭了闭眼,终于说:“给你个机会弥补。” 她拿出手机给今井拓也打了个电话:“弄一份特级的任务来。” 今井拓也受宠若惊,小心询问:“是给悟少爷准备的吗?” “悟,芝麻和麻薯。” “……啊?啊、我明白了!” 电话挂断后,今井拓也想起那只小猫,忍不住唏嘘:“真是可怜。” 被六神凛上心可不是什么好事,详情请看咒术界活例子五条悟。 这样想着,他还是在总监部低声下气送来的任务堆里精挑细选,而后目光定在了昨天晚上加急送来的任务里。 特级咒物两面宿傩的手指失窃……嗯,危险性倒是不大。 ——就决定是你了! 六神凛拿到了任务。 “带着小家伙去吃饭。” 她说。 * 就这么水灵灵地被赶出了家门。 一人两猫跳上辅助监督的车,汽车启动,路边的景象飞快倒退。 五条悟拿着紧急打印尚且热乎的任务资料看了一眼。 “特级咒物被盗,无人伤亡……旁边太平间一具遗体被盗……” “经查证……遗体身份是……无咒力无术式……生前患有高血压、糖尿病、肺癌、大腿血管瘤……” 五条悟语气古怪:“这怎么看都是个多灾多难的普通人吧?” 今井拓也目不斜视:“这也是奇怪所在,但尸体和宿傩手指失窃的时间一致,还望悟少爷和两位猫咪大人务必仔细调查。” 第68章 咒物 秋意浓了。 本次的目的地在大阪,车程久地不可思议,五条悟无聊地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闪过去的树影。 金黄色的银杏树漂亮地惊人,风一吹,扇子似的树叶就跟着风流淌,像阳光下闪烁的溪流。 “天气真不错啊。” 五条悟想抱着猫,一伸出手,两只猫一左一右的跳上了他的肩膀,和神子白色的蒲公英脑袋挤在一块,一起看向窗外的景色。 肩膀上的负担不小,五条悟却好像什么感觉都没有似的,还幸福地左右蹭了蹭两只小猫。 奶牛猫倒是没什么所谓,小缅因却嫌弃地躲开了,脚一蹬干脆跳上他的脑袋窝着。 奶牛猫老神在在:“这种天气就该什么都不做,好好的在窝里睡一觉。” 小缅因:“这种天气就该待在六神大人的身边一起做编织!” “你说的做编织,是指凛负责织,你负责把毛线球玩地一团乱吗?” 似乎想到什么高兴的事,五条悟忍不住笑起来:“我记得上次好像有谁把自己缠成一团来着……” “啊啊啊不许说!”小缅因一爪子拍下去,“我只是想帮六神凛大人拿线,不小心而已!” “啊对对对,不小心不小心,绝对不是你自己想玩……” “你闭嘴!” 果然最了解小猫的只有和他灵魂出自同源的本体,三言两语就把小猫挑动到跳脚,五条悟功力见长。 跟以前超脱外物的神子比起来,现在的五条悟倒是更像个有些有肉的人类幼崽……就是性格宛如脱缰野马一去不返,熊得过分。 默默观察着今井拓也收敛了思绪,沉默片刻,唇角勾起笑意。 ……但是,至少本性不坏。 相比之下,在六神凛精神病式教学的荼毒下,五条悟能长成现在这个样子,本来就不容易了。 * 另一边,深山,废弃的房屋地下室内,羂索终于穿上了新鲜的皮套。 说“新鲜”也不太准确,这具新身体僵硬的就像一块被冷冻了很多年冻肉,入手的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已经对温度的感知失衡了。 从勉强被吊着一口气的虚弱身体里爬出来,一个蠕动的脑子像阴沟里的臭虫般慢吞吞地挪到了合作伙伴带来的尸体边上。 术式发动,大脑打开了一个大脑。 羂索把自己换了进去。 首先感觉到的是舒心。 就像一口狠吊着的气终于放下,这个身体的心脏在他进入身体的瞬间开始鲜活地跳动,没有眼冒金星,没有耳鸣,他终于可以还算清楚地看到面前的世界。 里梅早在丢下尸体的时候就走了,羂索躺在颤颤巍巍地扶着墙站起来,才发现自己这具身体根本没穿衣服。 ……里梅从哪里找的身体。 怎么他自己摸着感觉都不像是新鲜的呢? 羂索喘着气,勉强道:“罢了……应该是我想多了。” 身体有些不对劲也被他忽略了,羂索把这归结为自己还没缓过来。 “还是先去拿那件咒物吧……”羂索把自己上一个身体的衣服给扒下来,勉为其难地套在身上,然后一把火烧了这座荒废的宅院。 周遭都是树林,大火一烧,红色的焰就像疯长的野草般拔高,瞬间点燃了一整片山头。 大火猛烈,足以把一切痕迹烧得干干净净。 羂索毫无负担地离开了。 * 通向大阪方向的高速路上,一辆性能极好的黑色轿车正在路面上行驶。 五条悟幽幽转醒,才发觉自己居然罕见毫无防备地睡了过去。 他揉了揉眼睛,湛蓝色的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树影,忍不住问:“还有多远?” 今井拓也看了眼导航:“预计还有半个小时就到目的地了。” 于是五条悟侧身看向一大一小两只蜷缩在一起的小猫。 猫咪的毛很蓬松,像秋天的麦田。 “起来起来起来别睡了!” 他的左手就像狂风过境般糊上这两片麦田,两只小猫瞬间齐刷刷睁开眼睛。 奶牛猫还好,见到罪魁祸首是他后,只是动作懒散地转个身继续团着。 小缅因则态度激烈地一爪子拍过去:“别乱动!” 舔毛很费力的知不知道! “我们快要到了。”五条悟露出大大的笑,“去吃东西吧?” 一句话瞬间转移了小缅因的关注点,就连奶牛猫也跟着心动:“去,当然要去。” “……恐怕不行。”中年社畜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因为失去了镇物,原本被镇压的一件咒物力量发生了暴乱,目前虽然无人伤亡,但形势刻不容缓。” “咒物?什么咒物?” 今井拓也苦着脸:“不清楚……我也是在来的路上被六神大人联系了才知道的。” 今井拓也严重怀疑六神凛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不然为什么他从总监部手上拿的任务,他都不知道这些,六神凛反而能知道? “凛亲自强调了这个?!”五条悟顿时就精神了,“那一定不是什么普通的东西!” 他有预感,这一趟一定会很有意思! * 学校的人员已经被疏散了。 今井拓也下了车,跟五条悟说:“这次的任务危险性不高,但不太轻易……除了追查手指的去向,找回丢失的尸体,还要去找那个原本被宿傩手指压住的咒物。” “然后重新封印咒物吗?”小缅因问 。 “六神大人说……把咒物带回去。” 奶牛猫仰着脑袋:“所以那件咒物到底是什么?” “抱歉,六神大人并没有给我更细节的东西。”今井拓也神色赧然。 校园的氛围总是给人一种放松的快乐,就算这里现在空无一人,只要站在门口,今井拓也都有种无端而来的恍然。 他甩甩脑袋,把自己脑子里的恍然丢了个干净,开始拿出手机查看任务详情。 带着五条悟和两只猫走了一段路后,今井拓也停下脚步:“解剖室就在这栋楼。” 所有咒力痕迹都无法逃过六眼的观察,哪怕那些动静太细微,五条悟都能看出点东西。 陌生的咒力如丝丝缕缕的雨水般混在潮湿的空气里,被六眼瞬间捕捉。 “悟少爷看见什么了?”今井拓也有些紧张。 解剖室的生物标本就这么直愣愣地摆着,人类脏器被制成冰冷的“摆设”,今井拓也无端背后发凉。 “你要跟着我们一起调查?” “六神大人说……那咒物我应付不来,要是落单遇见就完了……” 要问自己的意见,今井拓也是不想跟的。 这个任务再怎么说也是特级!特级!他一个就负责在外面放【帐】给资料安排后续事宜的辅助监督,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会被迫参与进一个特级的任务。 而且…… 到底是什么咒物还会遇见“落单的人”啊!难道它还会跑吗?! 今井拓也愁眉苦脸:“……既然是六神大人特别吩咐,说不定真的会跑呢?” 看完存放标本的柜子确认两面宿傩的手指确实被盗走之后,五条悟又去了隔壁的太平间。 一个就近的床位空了,上面附着的咒力痕迹确实和偷盗手指的痕迹如出一辙。 “调查结果无误,确实是一个人做的。”五条悟肯定了今井拓也的话,而后在这里转悠了几圈,眼神有些稀奇。 太平间的温度比外面冷不少,空调温度开得低,寒气让尸体不至于腐坏,躺在这里的大部分人都只是死去的躯壳。 但很完整。 五条悟感叹:“在咒术界,我可看不见这么多完整的尸体。” 此话一出,场面安静几息。 今井拓也心想,可不是嘛?咒术师的死亡大多是因为出任务打不过咒灵,自己半截身子都不知道保不保得住。 别说死相完整了,脑袋爆开、身体被分成两半,还有什么肠子啊内脏啊血呼啦呲喷了一地,今井拓也见多了,现在都能把美式恐怖片当成搞笑片来看了。 ——每个人都有专属死亡造型,哈哈。 奶牛猫跳上他的肩膀,一爪子拍下去,纠正五条悟的叫法:“要叫大体老师。” 为医学事业奉献身体的伟大者,是值得被尊敬的。 五条悟改口:“好吧,大体老师。” 他的眼神带上一点小小的好奇:“我也会死得这么完整吗?” 奶牛猫又拍他:“那还用问!” 你哪次不是完整死掉的! 五条悟举手投降,回归任务:“调查结束了。” 今井拓也愕然:“这就结束了?” 手指呢?尸体呢? “那不然呢?”六眼分明地找到了结果:“手指是被偷了,确信是一个人干的,去向查不到,人早就跑了。” “我只是眼睛比较好,又不是全知全能。”说这话时,白发神子的表情还很客观,“反正总监部也没指望我真的能把手指找回来吧?这套话术敷衍一下就够啦。” 现在更重要的…… 五条悟拉开门,从冰凉的太平间走到温暖的廊道,“那个疑似自己张腿跑了的咒物,才是凛这次要我来的真正目标吧。” 神子的语调很平,说出的话虽然是个问句,却有着肯定的语气。 他对六神凛太了解,也清楚这次出来调查什么咒物,绝对不是真的想给小缅因猫填饱肚子。 今井拓也的脸上有些紧张,但还是妥协般垂首:“您说的没错。” 年仅七岁的六眼才花了两年时间,就已经成长到这种地步,今井拓也震惊他敏锐的洞察力和活跃的思维,又冷不丁想到六神凛的态度。 在电话里交代咒物时,五条悟和两只小猫都睡得很死。 只有今井拓也隔着手机被那道冷漠的声音冻了个寒颤。 他几乎能想象到六神凛说这话的表情,那双如神明降世的金色眼睛或许盛着深不见底的冷意……结冰的湖面映出阳光的亮度,却依旧只是一块冰。 她没什么感情地说:“要是咒物带不回来……” 会怎么样? “全部去死吧。”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今井拓也的眼泪都要飚出来了。 忠心耿耿如他,终于也还是要混到这一步了吗? 但好在五条悟还挺乐观,他们这一支队伍里,成年人今井拓也,人类幼崽五条悟,还带着两只小猫,就像是去屠龙但实在凑不齐人的穷酸勇者小队。 但见识过奶牛猫的能力和五条悟的术式的中年社畜勉强对此怀着乐观情绪。 直到—— 入秋的天空飘来阴云,而后下起了不大不小的雨。 两人一猫还没走出大楼,前方开路的五条悟突然在廊道停下脚步,若有所觉道:“有东西来了。” 一瞬间,今井拓也的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隔着雨幕朝五条悟目光注视的方向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看着大约十岁的小女孩。 女孩穿着及膝的深蓝色连衣裙,撑着一把小红伞走进学校,在中年社畜和白发神子的注视下,慢吞吞地走到了垃圾桶的旁边。 集中倾倒的绿色垃圾桶很高,比女孩自己还要高。 她磨磨唧唧地靠在旁边蹲下来,一瞬间涕泗横流,在雨幕里嚎啕大哭:“姐姐、姐姐为什么不要我了呜呜呜……” 嗓音尖利的哭声凄厉不已,就像穿透耳膜的利剑,虽然隔着很远的距离,今井拓也还是不由得恍惚。 五条悟冷着脸拉回他的注意:“你在想什么?” 今井拓也犹豫道:“那孩子有些可怜。” 而且这种靠在垃圾桶旁边哭的姿态……为什么那么像六神凛? 今井拓也和六神凛的初见,就始于他滥发好心的劝阻。 小缅因猫犀利道:“笨蛋。” 什么……什么笨蛋?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朝着哭泣的女孩看过去,她哭得伤心,肝肠寸断的样子,还一直在抹着眼泪。 他的心中毫无征兆地泛起怜爱的情绪,就像冲破高压炉的气流般瞬间炸开一大片,把他的情感炸成血呼啦呲的样子,然后挑挑拣拣地拼凑起来,满满当当全是“可怜”二字。 真是奇怪啊……明明他已经见过不少这样的事情了。 就连昔日同僚肠子内脏炸了一地死去的样子他都见过,但情绪好像被蛮不讲理地剥离了下来。 她的姐姐不要她了……为什么? 可怜的孩子。 可怜的孩子。 可怜的孩子。 阴云密布的雨天,伞下倚靠着垃圾桶哭泣的女孩哭得更凄厉,仿佛世界上所有的不公都在她的哭声中奔涌。 “不要把我关在看不见的地方……好难受……姐姐……小乐错了……” 可怜的孩子。 可怜…… “笨蛋。”五条悟又重复一遍,湛蓝色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雨幕后的女孩,语气虽然轻松,但表情并不。 “怪不得凛说你应付不来。” 于是向前迈步的脚生生顿在原地,脑海像是被闪电劈开了一道缝,瞬间把人的脑袋轰到清明。 回过神来,今井拓也轰然惊醒,才发现自己已经半只脚踏进雨中,连随身带着的伞都没撑开。 他瞬间惊恐,忙收起脚后退几步,神色后怕地拍着突然剧烈起伏的胸腔,半晌才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抱歉……” 五条悟把奶牛猫和缅因猫拎起来放进他怀里,又从他身侧的包里抽出把伞,“你们在这里就好了。” 没等今井拓也说什么,五条悟一撑伞,毫不犹豫地抬脚迈进了雨幕之中。 七岁的孩子却给人一种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今井拓也平复住激烈的心跳,慢慢顺了气,抱着猫说:“那我们就在这里等待吧。” 那个女孩……看着就不像是个正常小女孩,太可怕了。 到底是什么底细? 咒灵? 不能吧……先不说咒力波动的问题,单论这个外表,哪有那么像人的咒灵啊? 太可怜了。 “……” 半晌后,中年社畜把左手的小猫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腾出一只空手来,然后举起,“啪”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刚刚才被拉回神智,居然转头又陷进去了。 那个女孩,是什么邪门的幻象吧,太可怕了,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东西,他恐怖谷效应都要犯了…… 真是……真可怜啊。 “……” “啪——” 他又给了自己一巴掌。 “我不仅是个笨蛋。”在两只猫疑惑的注视下,今井拓也悲愤地哭丧着脸,“我还是个废物。” 太要命了。 而远处,身着普通连帽衫的神子撑着透明的雨伞,踩着一双橙黄色的雨靴走到垃圾桶边。 “哭什么哭。”神子表情厌恶,“恶心死了。” 六眼把面前的“东西”看得清清楚楚,就算她模拟了人类的相貌、呼吸、脉搏,她也依旧不是人。 看破幻象的眼睛只需要短暂的一瞥,就能触及谎言的核心。 女孩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慢慢抬起脑袋,一双黑沉如墨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五条悟绕着她看了半天:“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你身上有姐姐的气息。” 两人的声音同步响起,女孩蹲在雨幕里,扒着垃圾桶警惕地看向他。 五条悟对上她的目光,黑沉沉眼睛在神子的脸上转了两圈,慢慢往下看。 她的视线停留在了五条悟的手绳上。 “……” “……” 一阵无言。 半晌,女孩蚌埠住了。 她的目光恨不得化身钉子,最好就这么把五条悟钉死在这里,然后把他的手绳扒下来再把人丢进垃圾桶里,拖走后再倒进河里。 “狗东西。” 女孩朝前走了几步,哗啦啦的雨水瞬间落在她的身上,她的头发被雨打湿,像甩都甩不掉的黏稠垃圾般贴在脸上。 之前靠在垃圾桶旁边阴暗哭泣的女孩已经够让人惊悚了,现在这幅样子,更像是从河里爬出来的水鬼。 女孩语调幽幽地,如飘忽不定的云雾,站在雨里,仿佛终于崩溃般,尖细的嗓音震地人耳朵发疼:“狗东西!!!” 五条悟怒了:“你才狗东西!不、你是鬼东西!” “为什么姐姐的东西会在你身上,一定是你偷走的!!把东西还给我!” 她尖叫一声,顿时猛的扑上去,尖利的指甲毫不客气地往五条悟的头上抓过去。 “一定是你的头发太有迷惑性了,姐姐那么心软的人肯定会对白化病小孩更关心!!!” “别一口一个姐姐的叫!你只是一个奇怪的咒物而已!还有谁是白化病?谁是偷东西的?我是她最得意的学生!这是凛送我的!” 他炫耀似地举起左手:“你得不到!” 女孩:“……” 嫉妒心会让人面目扭曲,咒物也是。 她一扭曲,连周身落下的雨水都跟着扭曲。像是游乐园里搞怪的镜子般,所见的一切如画布的褶皱般变得抽象起来。 女孩的面目逐渐扭曲,完好的皮肤下鼓动着一个个膨胀的包,直到皮肤终于撑不住,终于裂开一道道口子。 “裂口”突兀被打开了。 那是一只只漆黑的眼睛。 “你在骗我……在骗我……骗我……” 女孩的身体逐渐随着雨水溶解成黑色烂泥,回荡于空寂校园的声音远远近近,听得试图以闭上眼睛的方式保持清醒的今井拓也一阵精神恍惚。 奶牛猫呼了他一巴掌,小缅因整个炸毛,看起来就要去干架的样子。 精神污染。 烂泥眨着如繁星般密集的眼睛,五条悟奇异地从那些视线中看见了美妙的幻觉,他的精神松懈了一瞬,烂泥中就迅速伸出了一只触手。 黑漆漆的触须悄无声息地融进灰暗的阴影里,再突然钻出—— 迅速地想要抓住五条悟的手绳。 然后被下意识撑开的【无下限】隔开了。 六神凛的教导横跨生死,效果出奇的好。 在“不学会就去死”的威胁中,七岁的神子成功把【无下限】干成了半自动的。 他现在还太小,已经做到了目前能做到的极限。 ……他能从那些眼睛里看见幻觉。 五条悟回过神,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你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咒物?” 可以给几乎看透一切的六眼带来幻觉……他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东西。 可黑色的淤泥完全没有理他,它好像变成了一滩彻头彻尾的怪物,不知藏在哪里的发声器官越发尖锐地惊声尖叫。 “把东西给我、给我、给我!!!” 淤泥蠕动着围了上来,就像掉san史莱姆般试图吞噬面前的人。 它的尖叫让听者恍惚,让普通人发疯,让周遭的环境扭曲。 围墙成为怪物的皮毛,土地成为呼吸的血肉,天空染上鲜红的血色,神子眨了眨眼,好像看见自己的手从指尖开始消散成泡沫。 世界天地倒转,时间突兀倒流,漫长的人生就此回归起点,五条悟发现自己的力量已经逐渐流逝回以前的水平,他的眼中燃起怒火,勉强在现实和虚幻中保持着为数不多的理智。 “你、做、梦!”神子咬着牙,从口中挤出这句话。 他的大脑痛到好像被人拿刀刺穿,五条悟看见自己在被世界消解,眨眼之间却又恢复正常,视野在溃败和现实的世界中来回转换,就像…… 就像…… 窥见了不属于现实世界的…… ——【真实】。 第69章 【真实】与【乐】 世界原来是没有时间概念的。 太阳和月亮都成为宇宙微不足道的一点光亮,浓重的黑色笼罩所有世界,神子只是看了一眼,洞察一切的六眼就像来自规则的漏洞,他看见黑色中睁开的眼睛。 猝不及防。 墨色浓重到令人心慌,原本该有的凭依都被尽数抹除。 这种感觉…… 黑色的影子慢慢爬到神子的身后,他像茫茫大海中的一粒沙砾,只在太阳的反射下闪闪发光。 明明是很微弱的、不该被注意的光。 可是…… 黑影的无数眼睛同步弯起漂亮的弧度,来自四面八方的倾慕和恶意同时袭来,就像一场盛大的凌迟。 【可是——】“咒物”娇笑着开口,【你揣着一颗太阳呀,小沙砾。】 黑夜中的怪物想要那颗“太阳”,让当然也想拂去“太阳”沾着的脏污啦。 【嗯?变成傻子了?】 烂泥伸出一只触手飘到他面前,触手的尖端裂开一只眼睛,漆黑如墨的眼中是和六神凛一般无二的冷漠,说出的话却欢快不已。 【见到我,你确实活不长啦。】 眼睛弯着,几乎笑出眼泪来。 笑声与哭声在耳边环绕,咒骂与幸灾乐祸在脑海中立体环绕,世界都染成了糟糕的黑色,他睁开眼睛,眼眶缓慢流出了赤红的血珠。 血色顺着脸颊流向下巴。 又滴落下来,染红了衣领。 ……那真的是【真实】吗? 五条悟突然陷入了迷茫。 但心中却莫名笃定。 没错。 这就是【真实】。 手绳的珠子在发着光,他感觉脑海越发混沌,视野从不时变换闪烁的学校操场和黑色烂泥堆变成了一片漆黑。 他感觉自己好像瞎了,但又莫名能看见点东西。 是什么呢? 有点像萤火虫的光,是蓝色的。 耳边的絮语变成了尖叫,脚下呼吸的肉体仿佛变成了活着的沼泽,即将把他吞没进去。 无数黑沉沉的眼珠从四面八方看向他,恶意好像真的化作了实质,知道它的存在这件事本身就已经给他带来了难以言说的精神负担。 【嘻嘻,你要死啦!】 记忆如潮汐,奔涌不止。 他看见了路上金色的银杏树。 他看见了夏油杰在葬礼上为自己哭泣 他看见了要挖六眼的四长老。 他再一次感受到灵魂被分割的痛苦。 他看见了手绳的制作。 他获得了一对漂亮的半圆形耳坠。 他在街头和奶牛猫卖艺。 他收到了一条黑白拼色的编织披肩。 如死一般,仿佛呼吸都被剥夺的静谧中,五条悟的记忆和时间一起倒退。 在记忆的最后,在他短暂的七年终于倒退结束后,他看见一副陌生的场景。 那人一头及腰的墨发随意披散在身后,她端坐在摇曳的莲花池中央,满池飘荡的烛火。 周遭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厚重封印。 那人似乎在摆弄着什么,转过头来,金色的眼睛带着凛冽的寒意,耳间坠着的淡蓝色陶瓷珠随着动作摇晃。 “……凛?” 能量的流动好像另一个维度,五条悟的眼睛痛到近乎脱框而出,他的大脑却在疼痛中感到异常地清明。 ……好像神明大人耶。五条悟无端想。 她的手上捧着一块狐狸木雕。 高高在上的神明突然朝着窥探的方向看过来,拿着手上的狐狸木雕,语调平静地出奇:“你是谁?” 五条悟突然有点紧张。 虽然不知道面前这个是什么时期的六神凛,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我是五条悟,是你的学生。” 他好像个掉进时间里的客人,和面前这幅场景格格不入。 六神凛把视线收了回去,还是那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哦。” 五条悟:“……” 这是什么回答? 他忍不住上前两步,刚一靠近满池烛火的边缘,灵魂就被灼烧到发烫。 他不由得停在了最外围,看了看周遭环境,脱口而出:“这是哪里……你怎么被封着?” “不知道。” 她神色倦怠,双指扣着狐狸木雕的眼睛,木屑慢慢掉下来,如一场纷飞的雨。 五条悟看着她手上这个狐狸木雕,某种奇妙的直觉涌了上来。 他鬼使神差:“这是什么?” 六神凛盯着他:“一面镜子。” “你好幽默啊凛……可以把镜子给我吗?”那种直觉更加强烈了,五条悟肯定这狐狸就是那个咒物。 【姐姐大人绝对不会抛弃我的。】 脑海中突然响起烂泥怨念的声音。 【去死。】 尖锐的刺痛瞬间让他的视野再一次模糊,身体一瞬间卸了力道,他差点站不稳,直到再次抬头。 【去死吧。】 五条悟喘着气:“拜托啦。” 【可怜虫。】 金眼的视线落在白发神子的脸上,他盯着五条悟看了半晌,才终于答应了这个请求。 她说:“给你。” 【不许!!不许不许不许!!!啊啊啊啊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可怜虫废物垃圾蝼蚁宇宙尘埃为什么可以得到为什么为什么不许不许不许!!!】 脑海中一瞬间响起尖锐持久的破防大叫声。 木雕悬浮在空中,穿过仿佛永不熄灭的焰火,颤颤巍巍地来到了他面前。 五条悟调动全身的力量,找到当初被六神凛一刀送去三途川的感觉,死亡的疯狂逐渐从心底蔓延,如投入水中的波纹般荡漾。 他攥紧了木雕,用力到掌心都变了形状。 狐狸耳朵的尖端还没经过打磨,锋利地不可思议。 五条悟用咒力包裹了它。 “……哈。”他笑了一声,目光灼灼地看着倦怠的老师,“我要走了。” 六神凛连动都没动。 白发神子举起狐狸木雕,被咒力强化过的咒物变成坚硬的利器,他对着自己的脖颈狠狠刺下去,在火焰炙烤的幽闭封印中杀了他自己。 五条悟路过了时间的罅隙。 他在精神污染的世界中窥见了真实,以残破的性命为代价,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 尖利的叫声消失了。 大脑的钝痛也消失了。 一切平静的就像一场葬礼。 五条悟站在雨中,白色的眼睫轻微地颤抖,他很轻很轻地睁开了眼睛。 ……还活着。 他想。 面前的女孩消失了。 那些无边的混乱与倒转的精神世界也变得正常了。 转身看向不远处的廊道,今井拓也已经陷入了昏迷,奶牛猫守着他,顺带安抚应激再应激的小缅因猫。 他从虚幻的【真实】回到确切的现实,一时间居然感觉自己只是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只是…… 白发神子抬起手。 手上紧攥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狐狸木雕。 “喂。”他有些散漫,“我之前看见的东西是真的吗?” 小狐狸木雕瘫在手里,好像个死去的物品。 不说话? “术式顺转,【苍】。” 操场烟尘四起,泥水溅起高高的城墙,狐狸木雕躺在深深的坑洞底部,一动不动。 ——也完好无损。 【苍】 【苍】 【苍】 【苍】 【苍】 他榨干了咒力,近乎是透支着身体使出一发又一发的【苍】,直到一丝一毫都不剩下,可小狐狸木雕依然纹丝不动。 今井拓也被这么大的动静给轰清醒了,一看五条悟的现状,差点没吓得魂都飞出来。 不是等等…… “悟少爷你怎么七窍流血了啊啊啊啊啊啊!” 中年社畜连滚带爬地起身去看五条悟的情况,他实在着急,路上还自己绊了一跤,到五条悟面前时,才发现他比自己看见的更加糟糕。 “……悟少爷?” 地面出现了一个同心圆的深坑。 最中心唯一坚挺的地面上,躺着一只小小的狐狸木雕。 小狐狸在笑。 【嘻嘻。】 似乎听见了这样的声音,今井拓也打了个寒颤,赶紧晃晃脑袋,疑心自己出现了幻觉。 五条悟最后瞥了木雕一眼。 “让芝麻来捡咒物。” 说完这句话,他终于不受控制地闭上眼,整个人向后倒去。 今井拓也:!!! 等奶牛猫叼着咒物离开之后,一个身影才施施然出现在操场上。 看着操场被【苍】炸出来的深坑,羂索扬起笑容:“真是令人惊叹的成长。” 他的身旁突然出现另一个人。 里梅说:“咒物被六神凛先一步带走了,你就不着急?” 哪怕是作为旁观者,他也在看见那些烂泥的一瞬间坠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耳鸣和眼花伴随着心脏的抽痛,他好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面团。 如果不是因为活得久,精神强度勉强可以抵抗这种痛苦,再加上自己只是个旁观者,里梅可能就真要死了。 他敢肯定,羂索也有那样的感觉。 那东西危险地过分。 整个咒术界,他就没见过那种奇怪的咒物。 宿傩大人的手指……真的可以镇住那样的咒物吗? 虽然里梅很想对自己追随的两面宿傩投注自信。 但刚刚的感觉好像从鬼门关里过了一遍,他谨慎的思考,认为宿傩的一根手指应该没那么强大。 “当然不行。”羂索叹息,“只是能让「乐」变得镇定而已。” 他话音刚落,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像是面条包瘫倒在地上。 羂索面无表情:“你到底给我找的什么破身体。” 他感觉很不好,自己这具身体一定有什么病。 羂索刚从精神世界的鬼门关走了一遭,现在感觉自己是真的喘不上气了。 里梅冷笑:“三个问题,换一具新身体。” “我们是合作伙伴,难道你认为我对你有所保留吗?” 里梅凝出尖锐的冰棱指着他的脑袋。 “不答应就去死。” 羂索:“……” 羂索微笑:“你不会真的杀了我的。” 里梅神情郁郁:“如果不除掉六神凛,我觉得宿傩大人不会复活了,所以留着你也没用。” 半死不活的羂索还在微笑:“怎么会呢?往好了想,要是六神凛最终成为了咒术界的新天灾,或许两面宿傩也会被有心人复活,用来扫清六神凛这个障碍呢?” “只要人心有恐惧,六神凛迟早会成为下一个被封印的「诅咒」。” “……” 里梅沉默。 他站起身,白发诅咒师看向操场留下的深坑,想起自己见到的画面,激荡的心跳始终难以平静。 最终,对两面宿傩的一腔忠心支撑着他艰难开口:“封印……什么时候?” “等她拿到「乐」的时候。”羂索答。 第70章 叛变 找了个还算官方的借口解释了操场上的坑洞,顺便积极地让总监部报销了费用之后,今井拓也终于长舒一口气。 秋风吹过银杏的树枝,摇晃的银杏叶便如雪花片般落下。 终于解决好后续之后,今井拓也拿出手机,给六神凛打了个电话:“后续已经解决了,您……” 他想起那个狐狸木雕,还有五条悟虚弱的样子。 顿了顿,他问:“悟少爷……他还好吗?” 电话另一边沉默了片刻,而后听筒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六神凛起身,走到icu的窗外看了五条悟一眼。 “嗯。”她应,“伤重得很稳定。” 脑组织部分死亡,颈动脉被他自己下了死手,目前昏睡第十六天,只能靠着挂水活着。 六神凛倒是想捞他,可他强撑着一口气,说什么都不肯。 现在也是住上icu病房了。 “……那就好。”今井拓也舒了口气,提心吊胆的情绪勉强安稳了一些。 “六神大人,为什么要让他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 想到这件事他就无法呼吸,怎么好端端的,非要给自家学生这么危险的任务? 他们之间是有什么得拿走对方性命的大仇吗?! 虽然以前的任务的咒灵也算不上安全的怪物,但这次这个咒物太猛了,直接对着脑袋就是精神攻击啊…… 狐狸木雕……那到底什么玩意? 好歹也是工作时长二十多年的辅助监督,虽然已经宣布脱离【窗】,但今井拓也手上握着的资料还真不少。 这半个月的时间,他一直在咒术界各大咒物手册上翻阅查找,试图找到有关狐狸木雕的痕迹。 ……可他一无所获。 按理来说不应该啊……这种效果拔群的咒物,那就跟两面宿傩的手指一样,都是会被非常严厉地记录在册的,怎么就没有呢? 好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那东西叫「乐」。”六神凛面不改色,“严格来说,应该叫做「六神乐」,里面有个怪物的意志。” “……您说的那个怪物该不会就是您自己吧?” “你觉得像吗?那个一滩烂泥的恶心东西?” “那、那不是个看着十岁差不多的小女孩吗?!” 今井拓也大惊失色,“她一直在哭,还说什么被‘姐姐’抛弃了,好难过之类的话……我以为那就是个有拟人幻象的小女孩!” 而且一出场就是蹲在垃圾桶边上哭什么的……看起来真的很像六神凛的翻版啊,甚至名字也是「六神乐」。 “那确实是我的妹妹的身体,那一滩烂泥拿走了我的记忆,变成这副样子来博取同情,明白了吗?” 但六神凛一点都不可能为这副皮囊动容,她甚至无法忍受。 狐狸木雕擅自窥探创造者的记忆,结果看见的东西并不多,也不清楚自己已经被厌恶的命运。 妹妹? 六神凛为数不多上辈子的记忆里,她确实有个妹妹,确实也叫“乐”,但姓氏可不是六神。 十岁的孩子是父亲出轨第二年,母亲带回家的养女,原名非常“巧合”地跟母亲一个姓。 哦天哪,“养女”耶。 她的超绝妈妈酱说:“你要把她当成亲妹妹。” 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些事,今井拓也张了张口:“那还真是……挺突然的哈。话说是后来还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依照他对六神凛的了解,她不是那种会因为生活中突然多了一个孩子就抗拒到换了个世界还继续恨的地步。 甚至五条悟和夏油杰都是小孩,六神凛虽然面上没说,心里还是关注的。 “后来……” 她恍惚片刻,记忆如波纹荡漾。 “妹妹”是个有天分的孩子。 小小年纪就被查出有极强的异能天赋,被寄以厚望,在万众瞩目中长大。 “妹妹”有个父亲,她没见过,还有个母亲,就是她的母亲。 她就读于距离六神凛任职的特殊学校最近的小学,只要六神凛下班,就可以顺带把人给接回家去。 然后有一天,谁也没想到的那一天,她觉醒了。 ——那个异能者是谁不好呢? 她想起那种感觉,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冷漠与厌恶的情绪逐渐充斥在胸腔中,她的大脑却冷静地过分。 看记忆就像看电影,情绪会有,但也很好抽离 。 今井拓也屏住呼吸,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犹豫了很久才道:“那个……那关于木雕,您要怎么处置?” “那东西有人想要。”她轻笑,“有些人以为我拿到记忆会失控……你说这好笑吗?” 她的目光看向病床上躺着的五条悟,最终敛下的视线:“你叛变了。” 今井拓也:“嗯……嗯????” 不是等等,这也太突然了吧?! 六神凛语调恹恹:“带着东西滚吧。那玩意好歹也是‘六神凛’亲手做的,值钱,你挂五十亿都一定有一个人会买。” 一瞬间就明白了六神凛的意思,今井拓也苦着脸:“可是六神大人,我怕我守不住本心啊……” 万一他又被蛊惑了呢?那不就完犊子了吗! “你不会死。”六神凛说,“把小猫一起带去。” “您指的是芝麻大人还是麻薯大人?” “……”似乎被他对猫咪都谄媚的称呼无语了片刻,“当然是麻薯……它还没吃上饭吧。” “明白了!”您还真是猫猫教教主级别的啊。 自觉背负使命的今井拓也面色一肃,挂断电话之后,以如临大敌的心态面对即将到来的刺激。 六神凛的手触及玻璃。 金色的眼睛隔着透明玻璃看见躺在床上的白发幼崽,他双眼紧闭,一动不动,苍白的脸色就像一具尸体。 六神凛指节微微蜷曲,默然几许,两年来第一次产生迷茫。 这样的方式,是不是……有些太狠了? 她可以保证五条悟不死。 但他所要历经的痛苦却是实打实的。 又过了两天,今井拓也带着小狐狸木雕悄无声息地“叛变”了。 现在终于得偿所愿陪在六神凛身边的只剩下了奶牛猫一个。 它接到消息,说那具丢失的尸体找到了。 虽然被烧成黢黑的样子,连面容都模糊不清,但经过dna比对,确认就是丢掉的那具无误。 “……怎么找到的?” 喃喃自语过后,费力地抬起爪垫打开平板传输过来的资料,奶牛猫一目十行,发现是锅被推给了无良器官贩子。 ——霓虹警官突袭罪犯窝点,解救受害人若干,余下的器官和尸体则被狗急跳墙的器官贩子一把火烧成灰烬。 但最终器官贩子落网,皆大欢喜。 奶牛猫露出人性化的嫌弃表情。 “……真离谱啊。”它皱着眉头,“那个诅咒师还是个器官贩子?” 顺手偷宿傩手指的时候更顺手地捞了具尸体回去拆开卖掉? 它怎么不太相信呢? 而且从亡故者身上掏出来的器官真的还能用吗? 更别说那具身体生前大小病不断,本来就不太健康。 但无论如何,结果已经难以探寻了。 奶牛猫关上资料,转头打开了切水果游戏,肉垫挥舞地起飞,一门心思迅速沉浸在游戏里。 直到森白木从秋叶原赶过来,难得素面朝天、衣着朴素地像个路人般来到小猫身边。 “别玩了芝麻。”森白木眼睛面色凝重,“悟君情况如何?我带了慰问品,不知道他现在方不方便喝。”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五条悟主动要求上医院住着,宁要自己用普通人的方式痛苦地挽救性命,也要拒绝六神凛的捞命大法。 ……或许是孩子大了,有自己的自尊心了吧。 森白木默默想。 奶牛猫一抬爪子,粉嫩的肉垫指向左边。 “左转二楼第三间icu病房。”奶牛猫说,“就在那里躺着,目前还没醒。” 森白木“喔”了一声,又问:“对了,今井先生呢?” 奶牛猫伸了个懒腰,懒洋洋的说:“哦,他叛变了。” 原来是叛变去了啊,怪不得她说怎么没见到人呢…… 等等。 ……她刚刚听到了什么?!! 叛变?谁?今井拓也?! 森白木的双眼豁然睁大,不可思议的看向有着超绝松弛感的小猫咪,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愚人节笑话。 “……真的?” 小猫深沉道:“卷着价值50亿的咒物就跑路了,你说呢?” 森白木恍恍惚惚地离开了。 第71章 五条悟苏醒 五条悟醒来时,正看见闭目养神的六神凛。 昏迷了这么长的时间,他终于脱离了生命危险,从icu病房中转走了。 这是高级vip病房,病床对面放置着一张沙发,熟悉的黑发身影靠在沙发背上闭目养神,一旁还放着一团乱糟糟的毛线球。 依旧是黑白撞色的编织制品,只是才开了个头,五条悟也看不出来她织的是什么。 五条悟动弹不得。 虽然动弹不得,六眼的视野却可以把整片房间尽收眼底。 阳光从窗子外面照下来,洒在地面上,透出一个平行四边形的光格。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灰尘,带着温馨的平静。 咒术界的喧嚣和头疼欲裂的痛苦仿佛瞬间被隔开,模模糊糊听不太清,于是他索性就不听了,难得的大脑放空,五条悟突然觉得时间都变得很漫长。 “醒了?”六神凛睁开双眼,金色的眼瞳如一汪被阳光照耀的清泉,是难得温和的神色。她站起身,“我去叫医生来。” 六神凛的身影又迅速消失,一眨眼就不见了。 五条悟转眼看向桌面的慰问品。 花束和食物摆放在伸手就可以够到的地方。 桌面上没摆放他爱吃的甜点,保温桶里倒是有温度适宜的咸粥。 奶牛猫跃上桌面:“你总算是醒来了。” 五条悟伸手触摸小猫背上的毛发,当毛茸茸的温热触感切实在掌心中出现时,他才终于有了点实感。 “我昏迷了多久?”他扶着额头,有些难耐地喘了口气,后知后觉感到身体还未褪去的难受。 “两个月。”奶牛猫说,“真的很久,天气都变冷了。” 对于一只小猫来说,待在医院的日子实在无聊到发慌。六神凛没把五条悟直接丢在医院,而是堪称稀奇地守着他直到现在。 奶牛猫问起时,六神凛只说是要提防趁机下手的诅咒师。 门外传来的逐渐清晰的脚步声,不多时,医生推门进来,六神凛跟在他身后,等待着医生的判断。 一段时间之后,医生的声音甚至有些奇妙:“患者恢复的很不错……这个恢复力真是出乎意料,静养一段时间就可以出院了。” 交代忌口的东西之后,医生又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确认五条悟没什么大事之后,六神凛收回视线,继续坐在病床对面的沙发上织着东西。 五条悟看了她一眼,又看她一眼,直视人的目光根本不加掩饰,六神凛头都没抬:“你不吃东西?” 经她提醒,白发神子这才感觉到腹部传来的阵阵饥饿,他自己挪着屁股坐在了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桶,给自己舀了一勺粥喝。 咸粥。 大洋彼岸的特产皮蛋瘦肉粥,其上还撒着葱花,温热地刚刚好。 五条悟木着脸:“我要喝甜的。” 六神凛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从身边的一堆报告单里抽出其中之一,把它怼到五条悟的面前,六眼一下子就扫到了关键信息:血糖偏高。 ……哈? 谁? 他?! 奶牛猫说:“糖分是可以为你提供能量,让被动接受信息轰炸的大脑好受很多,但是你的手绳解决了这个问题,再不加节制地吃甜食……就有些超过了。” 五条悟指着报告单上的数据:“可是我只是超过了那么一点点!这也要控制吗?” 奶牛猫:“你知足吧,难道皮蛋瘦肉粥不好喝吗?” “……好喝。” 他还没吃过皮蛋这种东西呢,口感挺新奇的。 “那不就完了?”奶牛猫从桌面一跃而下,来到了六神凛的脚边窝着。 于是五条悟不说话了。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粥,虽然嘴巴被堵住了,但眼神还是不停地往六神凛的身上飘。 给手上的线打了个结,六神凛终于抬起眼,金色与猝不及防的蓝色相撞,她问:“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被抓包了。 五条悟干脆理直气壮,腰杆子挺得笔直:“其实我就是想知道……那个狐狸木雕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嘀嘀咕咕地抱怨:“让我去拿咒物,好歹也让我知情一点吧……” 他不明白自己看见的东西到底是走马灯还是什么,为什么幻觉倒转的尽头会有一个从未见过的六神凛。 那分明也是六神凛。 眼睛、头发、相貌和饰品全都一模一样,看起来却像是什么世界同位体,完全不认识自己。 太奇怪了。 他的心中无端升起一种预感,或许真相比一切的猜想都要离奇,他期许地看向六神凛,却见她沉默一阵,只说:“那是一把来自地底的‘钥匙’,时间的概念会被模糊。” “我为什么会见到‘你’?时间的概念被模糊……我见到的难不成是过去的你?” “见到我?”六神凛有些诧异,“你看见我了?” “对呀,本来感觉脑子就要炸掉了,却突然好了起来,一睁眼我就看见你了。”五条悟想了想当时的场景,“你正在雕刻那个狐狸木雕,而我问你要了过来。唔……你不认识我。” 六神凛若有所思:“是这样啊……” 五条悟探出脑袋:“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啊?” “你不需要关心这些。”六神凛拒绝了他的好奇心,并且把手上的编织毛线放在了他怀里,“要是无聊就织毛衣。” 五条悟:“……” 他现在一看见织毛衣的钢针就有点心理阴影,犹豫半晌才问:“能不能把钩针换成木的?” 为了遮掩自己的真实想法,他甚至欲盖弥彰地解释了一句:“咳……我是觉得木头的摸着舒服。” “……行。” 出乎意料,六神凛居然没有多问,也没有拆穿这种拙劣的谎话,而是真的转身出门,不多时,拿着木质地的钩针回来了。 对比以前那种“既然醒来了就去出任务”的冷酷作风,六神凛这次简直温和地过分。 五条悟摩挲着木质钩针,有些怀疑人生地想:该不会医生说的其实是假话……实际上他要命不久矣了吧。 “凛,你坦白说……我是不是要死了?” 六神凛:? 六神凛:“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现在就送你下去。” 语调十分冷静客观。 “……那倒也不必。” 第72章 社畜伤不起 五条悟醒来之后的这段时间,姑且算是岁月静好。 五条家的新长老不时就来看望他,每次想说点什么,目光一转向六神凛,又变得欲言又止。 夏油杰听说五条悟快死了,本来还以为他在骗人,结果没想到五条悟反手就打了个视频过来。 医院病房,五条悟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坐在床上,手上还在织毛衣,脸上没什么血色,一副死里逃生终于清醒的样子。 夏油杰大惊失色:“这回是真的?” 五条悟:“出去做了个超——危险的任务,我是真的差点就死掉了。” 然后善良的夏油杰就把之前的绝交言论抛在了一边,心中思忖着应该赶紧请个假去看看他。 而另一边,氛围就不太美妙了。 * 今井拓也感觉自己这段时间简直过地水深火热。 六神凛说,要他去找禅院甚尔下委托,委托内容是保护他直到手上的货品被卖出去,事成之后,禅院甚尔能分到两个亿。 早就听说过术师杀手禅院甚尔的赫赫威名,今井拓也下委托时内心十分忐忑。 华国有句古话叫做“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今井拓也就怕自己这五十亿挂出去,有人拿得出钱来买,而自己却没命收款。 尤其是禅院甚尔的名声响亮,所有人都知道他只爱钱。 要不是六神凛让他来找禅院甚尔,今井拓也自己是死活不会主动联系他的,万一对方看上了货物的价值,直接把他送去往生,然后把东西抢了怎么办。 在咒术界混了这么多年,今井拓也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诅咒师。 禅院甚尔入行才几年,就已经到了让全黑市闻风丧胆的地步,只会比一般的诅咒师还要危险。 但似乎……六神凛说的是对的。 “叛逃”两个月,今井拓也就算再怎么心慌,也还是见到了禅院甚尔。 亲眼见到本人的震撼总是更强烈的,今井拓也怀疑对方一拳头能把自己给抡死。 他勉强鼓起勇气,想起六神凛,想起自己就算是去鬼门关一遭也有六神大人兜底,不至于真的完蛋……他就理直气壮了不少。 “委托内容你也看了吧。”中年社畜冷静地说,“在我这件咒物卖出去之前,你都必须保护我。等我拿到交易金额,两亿就是你的。” 禅院甚尔眉梢微挑:“就这?” 今井拓也:“就这。” “要是卖不出去怎么办?我得一直做你的保镖?”如果这东西不匹配它的价值,别说五十亿,就连五十万都不知道卖不卖得掉,那他岂不是得做一辈子的保镖? 今井拓也故作镇定拿出一张卡:“里面有八千万,算是定金,等东西卖出去再结尾款。” “相信我,那件咒物绝对匹配地上这份价值,五十亿也卖得出去。” 其实这话说得今井拓也自己都没底,但是他选择相信六神凛。 自从跟了六神凛,今井拓也就从此走上了人生巅峰,虽然六神凛比一般的咒术师精神状态还要糟糕,别人是在死亡线上谨慎的拼命,六神凛就是在死亡线上欢快地反复横跳。 但今井拓也的待遇确实好了起来。 性命得到了保障,不再是总监部的底层牺牲品,就连在咒术界偶遇以前的上司,还会收到对方谄媚的问好。 那种感觉,谁懂? 好像这个世界都变得友善了。 禅院甚尔问:“你就不怕我杀了你,自己拿着咒物把钱吞掉?” 他的节操完全向“钱”看,可怜的诚信在他面前不值一提,就连咒术界的“束缚”都因为他的特殊体质没办法起作用。 今井拓也心中一紧,几乎快要哭出来了,面上的表情居然还能维持习惯性的稳定冷静。 依照六神凛的话术,他一字不落地说:“你可以去查查看。” “查什么?” “两个月前,大阪一所学校发生的‘爆炸’事故。五条悟连续使用七次术式都没能给这个咒物造成一丝一毫的损伤,甚至还差点死在那里。” 他掀起眼皮,“五条悟差点死了……这种危险的咒物,你能把握得住?” 这并非秘密,来自六眼的咒力几乎充斥着整片校园,总监部随便一查能推断到底发生了什么。 动静太大,又没来得及放【帐】,一切自然无法被隐瞒。 只要消息灵通点,想要知道这些不是难事。 于是禅院甚尔说:“成交。” 孔时雨早就告诉他了。 据说五条悟惨状非凡,已经到了七窍流血的地步,还给自己的脖子大动脉下了四手才从咒物造成的幻觉中脱身,那可是号称能窥破一切幻象和虚假的六眼…… 受伤这么严重,在出来之后还榨干身上最后一点咒力连发七次术式,都这样了……还是没有把那个咒物给毁掉。 禅院甚尔倒也没蠢到那个份上。 六眼以如此沉重的代价拿到了咒物,他禅院甚尔可付不起代价。 他的优点就在于自己从不好奇任务和赌马之外的事情,今井拓也是怎么拿到咒物的,怎么突然决定叛逃的,是不是已经受到咒物的精神蛊惑,他都不得而知,也绝不在乎。 他只负责保护,以及在东西卖出去之后拿钱走人。 ……但确实是有点累了。 和今井拓也料想的一样,当五十亿的咒物被挂在暗网上拍卖时,无数想要杀他夺宝的诅咒师蜂拥而上,他一个身无术式的普通社畜,也是结结实实体验了一回六神凛出现之前五条悟过的日子了。 真苦啊。 六神大人,世界上真的会有那样的冤大头吗? * “五十亿……他怎么敢要五十亿?!” 昏暗闪烁的灯光下,舞池里跳动的人群近乎忘我,时间的流逝变得没有意义,只有羂索在独自破防。 他看起来很不好,脸色发青,看着黑市上那个狐狸木雕的标价久久说不出话来。 在羂索的面前,一切都可以排在目的之后,可要拿到那个狐狸木雕需要的钱,羂索现在还真的一时半会拿不出来。 他当然想直接设计杀死今井拓也拿到东西,可是今井拓也委托了禅院甚尔来做保镖。 禅院甚尔,天与咒缚。 这下派出去的任何人都没用了。要拿到东西,除非乖乖进行金钱交易,不然就是没辙。 可是这具身体真的能拿出五十亿来吗? 毫无疑问,不可能。 里梅给羂索找的第二具尸体,依旧是去那所学校的太平间选的。 这次套上壳子之后,羂索依旧感觉浑身上下都不对劲,可里梅劝他见好就收,身体的事情以后再说。 目前还在休息的羂索能有什么办法呢? 和合作伙伴双双面对了狐狸木雕的精神污染后,羂索现在还心有余悸,不敢跳地太厉害。 要想个法子把「乐」拿到手上…… 紧接着,他就在黑市的交易栏上看见了「乐」。 等等……这不对吧? 这东西不是六神凛怎么也想要的吗?她就这么挂上来卖了?不对……如果真是六神凛挂的,那她不该直接疯了吗? 「乐」上附着的记忆可以让她成为一个失控的疯子,然后自己顺理成章地鼓动咒术界对她进行讨伐,拿出预先准备齐全的东西对她实施封印。 虽然这个狐狸木雕咒物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环,还是在他手上最好,他也设想过三种拿到咒物的方法……但是绝对不包括眼前这一项。 稍加调查他才发现,「乐」之所以会被挂在这里售卖……最可笑的原因居然是今井拓也叛变了。 叛变?这有些超出他的预料,但他很快给自己找好了理由。 ——因为这个看起来其貌不扬的狐狸木雕上附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可即便如此,羂索还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苟活千年的敏锐直觉在心中发出警报,可他根本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有什么事物脱离了掌控。 羂索分辨不出来自己现在鼓动的内心有多七上八下,他感觉有点荒谬,又有些说不出的心慌。 可他必须把咒物拿到手。 五十亿、五十亿…… 上哪去弄五十亿呢? 羂索联系了自己的下线们。 从有限的下线们手上压榨拼凑出几个亿的日元,虽然有些困难,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但羂索还是不打算老老实实地做冤大头,他打算依照规矩先给两亿的定金,余下的钱等拿到货物再支付……不,他不会支付了。 人总要为自己的贪心付出代价。 一段时间后,终于拿到两亿定金的羂索去找了今井拓也。 对方非常没出息地躲在禅院甚尔的身后,用畏畏缩缩的语调说:“不够。” “怎么不够?”羂索笑容不变,眼底的视线冷了下来,“定金应该已经足够了吧。” 没敢说是六神凛趁夜加价的今井拓也只说:“定金要付总价的一半,也就是二十五个亿。” 羂索的笑容裂开了:“我劝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今井拓也依旧缩在禅院甚尔的身后:“那么你就跟我的保镖好好聊聊吧。” “……” 交易失败,卖家和买家不欢而散。 俗话说得好,来钱快来钱多的工作都写在刑法里。 普通人不能违反法律,因为承受不起违反的后果,大多数人的道德上也过不去。 但羂索不一样,他没有道德,也根本不关心那点后果。 这两个月,他去搞钱了。 普通人的监控录像拍到了法外狂徒逍遥的正脸,整整两个月的时间,羂索心满意足地从银行的大门走出来,最深刻的想法就是—— 果然还是这样来钱快。 这孱弱的身体也做不了别的,但只要拿着枪往银行门口一站,金库就是他的。 他也不在乎面目流出,不在乎普通人报警,两个月的时间里顶着一次性的身体干没脸皮的事情,成功风靡了全霓虹。 很快,警方调查到他的身份—— 松田久志,因生活压力太大又被上司裁员,冲动之下跳河身亡。 是的。 身亡。 死亡时间就在半年前。 他的家人还给他签署了遗体捐赠协议,遗体就放在大阪某学校的太平间,用作解剖课素材。 后来警方又联系大阪那所学校,确认那具尸体确实失踪了。监控画面因为之前不明原因出现的巨大爆炸和坑洞而损坏,目前还没修好。 甚至警方还拿到了尸检报告和当初的案件记录,确认他是真的死了。 ……那现在这个是什么? 尸体……在抢劫?! “果然人活地久了什么都能见到……”看着桌面摆放的资料,加班到深夜的警察长叹一口气。 “总不可能是什么怨灵吧……”警察捂着脑袋,“这种事情一点都不科学!” 事情经过层层上报,终于还是到了一部分人的手中。 意识到死者复生这件事不正常后,这件事在政客的手上几经辗转,终于还是被送给咒术界接管了。 关键词:死而复生。 总监部看着这份报告陷入久久不能言语的沉默中。 “六神凛她……”一个高层的目光艰难地从这份荒谬的报告上移开,喉咙挤出灵魂一问,“真的……那么缺钱?” “不不不不至于……她、她现在的财富完全没必要吧?” 在场众人或多或少都被她以理由打劫过,但是眼前资料上呈上来的事情,和他们记忆中的相比较还是有点超过了。 另一个高层双手交叉抵在额前,面色相当复杂:“人总是不会满足的,万一……” “那是不是要去问清楚?” “话说六神凛现在在哪里?” “……好像是在六眼住院的地方待着吧?”最终,一个高层似乎是想通了,“说不准是六眼伤重,花了不少钱,所以她要成百上千倍地赚回来。” “可是你觉得依照六神凛的吝啬程度,她舍得让伤重六眼花自己的钱?要是她知道,她肯定会直接送六眼下去!” 好有道理。 所有人:“……” 最终还是派人去问了六神凛。 “那是夺舍。”她面色平静,用看狗的眼神扫过怀疑她捞人复活抢劫银行前来求证的一群人,语气更无波。 “一群蠢货。” 第73章 高树与光点 无论如何,羂索还是拿到了东西。 身怀巨款的普通人终于还是引起了一些有心人的注意,当自己要被黑吃黑的时候,羂索就知道新身体来了。 新身体是个诅咒师,入行不久,没什么人脉。 他带着二十五亿的定金去找了今井拓也,对方验证金额非虚之后,终于把东西给他看了一眼。 咒物「乐」的包装十分不走心,今井拓也找了个外卖盒子装着就递给了他。 羂索倒是也不在意,接过盒子之后,确认东西没错,付了剩下的尾款后利落地转身走了。 而今井拓也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脏砰砰直跳。 ……终于是把那个东西卖出去了。 他心有余悸地想起几天前的事情,当初那个被幻化出来的“可怜小女孩”再度出现,招呼都不打上来就是小连招。 他绝对不是意志坚定的那类人,一下子就被迷惑了,想着要赶紧带着「乐」回去找姐姐。 还是禅院甚尔察觉一样,给了他一巴掌,一下子唤醒了他的神智。 太危险了,真的太危险了。 今井拓也觉得自己的精神几近枯竭,终于,他还是等来了这些钱。 给禅院甚尔结了尾款之后,今井拓也飞速离开了这个让他精神大受折磨的地方,走的时候有种超脱外物的轻松感。 小缅因倒是在这里如鱼得水,偶尔还去品尝一下乱七八糟的东西,后来手机上咨询六神凛,六神凛说没事,今井拓也就由着猫去了。 中年社畜带着猫,非常不起眼地回到了六神凛的身边,然后被安排暂时不要露面。 护理木雕也卖出去了。 羂索也上套了。 今井拓也完全猜不透六神凛的想法,在病房的五条悟也是。 * 快要入冬了。 风中带上了凉意,六神凛穿上了熟悉的披肩。 窗外的树木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地一片。 新的毛线团被编织成了一只黑白色的兔子,六神凛结束了手工,把兔子送给了五条悟。 “你该出院了。”她轻声说。 神子接受了这份礼物,若有所觉地抬眼看向自己的老师,她依旧是波澜不惊的神色,金色的眼睛转向窗外的场景,突然就说:“你知道吗悟,有一段时间,我觉得世界就是个巨大的精神病院。” 五条悟深以为然,顺着她的话:“我知道。” “我感觉这个世界是假的,一切可以被体会到的东西都是假的。” “……你病得不轻啊凛。” “你说地底为什么会裂开呢?” “呃……算是地震?” 他从没见过六神凛这副神神叨叨的样子,好像什么深陷在回忆的泥沼里拔不出来的落难小鹿,却轮不到他来同情。 他只是顺着六神凛的话说,心中也好奇六神凛思考的东西。 太抽象了。 至少现在的他只能从科学的角度进行微薄的解释,虽然那些解释无法真正地触及心灵,也无法为六神凛带来半点豁然,可他只是这样说,也只能说这些。 “凛,你到底想做什么?”他问。 相处两年有余,五条悟还有着公认的敏锐洞察力,从他醒来开始……不,从她把自己和两只猫打发去带回那个名为「乐」的狐狸木雕咒物开始,五条悟就觉得六神凛不对劲。 五条悟不对六神凛“想死”的愿望做出评价,时间过去这么久,他从过去到未来一直坚信能杀死六神凛的只有他自己。 可是……需要成长的时间太长,六神凛却没有耐心了怎么办? 如果他杀不了,那还有谁可以做到? 就像一道在晴空响起的惊雷,五条悟的心中顿时生出一个可能,他匪夷所思地缓慢抬眼,看向六神凛的目光中透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 “悟,芝麻就拜托你照顾了。” “不要说这种可怕的话啊!你到底要去做什么?!” 五条悟真的被吓到了,他顿时掀开病床的被子,胡乱套上拖鞋跑到她面前,伸手拉住她的披肩下摆:“六神凛,你不能这样!” “我的账户里剩下不少钱,你可以留着,也可以捐了,密码芝麻知道。”她顿了顿, 她甚至都没看五条悟一眼,缓慢地把自己的披肩下摆从五条悟的掌心里抽出来,整个人就像窗外的秋风般寂寥。 “你、你不能……我们的束缚还有十六年才终止,你要是死了,就是违背束缚!”五条悟的语气逐渐急切,他觉得这个事情太荒谬了,可是六神凛确实做得出来。 他知道这个理由站不住脚,可诸多理由在脑海中转了几圈,白发神子突然觉得一切都变得苍白。 六神凛想死,对死亡的渴求超过了一切。 如果招惹咒术界的理由就是让所有人合力来杀她……五条悟心想,或许她正打算成为第二个“两面宿傩”。 “那个狐狸木雕咒物……”他很轻地问,“到底是什么?” 这是五条悟第三次问这个问题。 六神凛终于肯回答他:“这是个封印物。承载着制作者的记忆和力量,制作材料是从地底高树的根系上截断的木料。” “地底高树……又是什么?”他的语调有些颤抖,但整个人还算镇定。 “是存放‘核心’的基石……你或许不明白,也没关系,那是我上个世界的物品了。” 六神凛的记忆丢三落四,只记得自己当初怎么吞掉了那个cos河神问她要哪个尸体的小光点,差点忘记了还发生了别的事情。 她是到过地底的,也见过那棵树……以前怎么就没想起来呢? 那个小光点……应该还活着吧?既然这个狐狸木雕从上个世界来到了这里,这是不是意味着……那个光点也跟过来了呢? 它寄宿在谁的身上? 诸多的疑问在心中冒出,虽然没有确切的答案,但直觉却已经指向了唯一的结果。 * 薨星宫。 天元面无表情地听着脑海中的东西发疯。 【我的树!我的树呜呜呜呜呜……去死去死去死!!!】那个东西横冲直撞,【都怪她!都怪她!】 天元:“……‘ 天元已经可以很心平气和地听这个东西日常发疯了。 她很好奇六神凛和脑袋里的东西到底有什么过节,但脑袋里的这个东西就像一个半自动的人机,除了有关六神凛的消息可以让它出现反应,余下的时间,它总是在不听人话地发疯。 无数用词精湛的辱骂在脑海中响起,天元听得惊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污染了。 此时此刻,忍无可忍的她表情麻木:“你安静点,我年纪大了,神经脆弱。” 脑子里的东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六神凛去死去死去死!!!】 “……” 第74章 谋划 五条悟出院了。 秋日的风越来越凉,室外最高温度只有二十一摄氏度。 刚下过场雨,被接回本家时,五条悟的拿着六神凛织的黑白撞色兔子,一整个窝进车里,才发现开车的不是今井拓也。 他给今井拓也发了个消息,结果显示号码是空号。 五条悟:“……”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他怀疑所有人都背着他知道一件事,可他问了来庆祝他出院的森白木,对方清澈愚蠢的表情又没露出任何异样来。 ……真的很不对劲啊! 奶牛猫也神秘消失,只有小缅因跟在他身边,用看仆人的眼神看着他。 那天聊完之后,没等五条悟出院,六神凛就先一步离开了。 她去了哪里也不得而知,五条悟试图发消息过去,但是一无所获。 之后就是一阵无言的沉默。 司机目不斜视,小心翼翼地说:“悟少爷,家主特别交代,让您回去之后好好休养,身体的事不是小事。” 五条悟目光放空,虚虚地注视着窗边掠过的景色,好像沉在什么思绪里一言不发。 他坐在那里,好像被雨打湿的白色蒲公英般萧瑟。 司机就没敢说话了。 * 薨星宫内有着数不尽的廊道,红色的灯笼因无风而稳固,永远挂在廊道上静静地发着幽幽的红色烛光。 这里总是很安静,一年或许都见不到一个人。 但脑海中吵闹的东西很好地弥补了这样的安静……虽然天元本人并不想要。 那个声音最近越来越激动了。 从本就言辞激烈的辱骂和跳脚变成了对六神凛祖宗十八代的亲切问候,用词上接天文下衔地理,堪称学识渊博的骂人艺术家。 临了还要再加上一句:“哦对,我忘了,骂她那对糟糕父母只会让她爽到。” 天元:“……” 就是说,也没有一种可能,这些都只有她一个人在听呢? 脑海中的东西消停一阵子,恢复了精神,看见薨星宫内部巨大的树根,虽然知道这东西和自己的高树完全不同,但悲伤的记忆涌上心头,它又开始了。 天元被吵到头痛,正想要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结果薨星宫突然有人拜访。 真是稀奇。 来者不少,和上次的觐见不同,这次前来的队伍里有不少面孔都被替换了。 天元当然知道原因,六神凛整整血洗了两次总监部,就连结界都被干碎了。之后还有去各大家族找人讹钱,讹完之后还直接动手杀掉,很多位置当然会大换血。 所有人都恨她恨到牙痒痒,本来五条家倒也还好,虽然一开始有激烈地反对过神子跟着她走,后来发现五条悟以这样的年纪拥有这样的实力之后,五条家也没再多说什么。 直到六神凛杀了五条家三分之二的高层,用来震慑余下的三分之一,五条家的内部局势立刻发生改变…… 这下不必多说。 原本由一部分人提出的“封印”,成为了咒术界所有人都殷殷期盼的事情。 第一次来薨星宫的众人从天元的口中得知了封印的方法。 那需要巨大的能量,换算过来,就是特级强度的咒具咒物若干,羂索自己搜集了不少,联合着自己在各大家族发展的下线拿到了不少,拼拼凑凑终于凑够了。 那件狐狸木雕则是封印的“门”的构成部分,虽然所有人都没见过它长什么样子,但是天元提供了关键词。 ……虽然无论是封印方法还是特殊的用作“基石”和“门”的咒具咒物,都是天元转述自己脑袋里那个东西的说法。 但天元本人其实对这件事的看法并不乐观。 漫长的时间足够可以让人积累足够的经验,拥有更长远的眼光和敏锐的直觉,她感觉脑子里这个东西更像是什么才诞生没有百年还被一直关在什么地方,现在好不容易被放出来的天真傻蛋。 ……它好像根本就没什么心眼子,对大多事都是想当然的。 它对自己提供的封印方法有种盲目的自信,除了嘴臭和无能狂怒地跳脚之外,就没做出任何可以阻碍六神凛的事情,甚至惧怕被她发现自己的存在。 天元曾经问过它为什么害怕,但话刚一出口,好像是戳中了什么痛点,然后自己就变成了被嘴臭攻击的对象。 “天元大人……天元大人?”为首的加茂家成员喊了她两遍,上首的老人才终于回过神来。 她咳嗽两声,为自己走神的行为找补:“这副身体快不行了。” 对方也没再问。 来者皆恭恭敬敬地等待她的答复。 “封印需要用到的材料已经备齐全了,我们一致认为应该寻找应该良机……封印的使用也需要您指点。” 脑子里的声音说:【现在!立刻!马上!】 天元面无表情地复述:“现在,立刻,马上。” “竟然如此迅速吗?”众人纷纷讨论。 “也对……迟则生变,就该出其不备。” “万一六神凛察觉到我们在做什么,然后早有防备……这风险也会更大一分。” “就是六眼那个胳膊肘往外拐的不好说……不过五条悟已经被五条家带回去了,现在应该被瞒得死死才对。” 现在的五条家和他们早早达成共识,甚至比他们还要更加迫切地希望六神凛被封印。 所有人经过讨论之后都觉得事情应该迅速被解决,于是众人离开薨星宫之后,像卡顿的唱片机一样工作效率极低的咒术界难得紧张起来,一晚上彻夜未眠地把事情安排了下去。 羂索套上了新壳子隐没在被安排的众多咒术师中间,终于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 封印。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六神凛出现的突然,落地咒术界却没有任何征兆,迅速打乱了他的计划,成为不除掉就无法让事情回归正轨的变量。 短短三年的时间,她迅速成为了咒术界人人闻风丧胆的人形天灾,但好在他苦心谋划,终于还是要把事情掰进原先预想的发展上了。 六神凛的表情会怎么样呢?是依旧维持着那副轻描淡写的样子,还是忍不住暴怒挣扎或跪地求饶? 她肯定没想到今井拓也会背叛自己吧。 那件狐狸木雕现在落进他的手里,她肯定没想到。 现在……只需要把她引出来就好了。 第75章 高专访客 薨星宫的位置并不是秘密。 秋日的风总是从树枝上带下落叶,许多叶子打着旋从远处飞来,谱写阔别的赞歌。 东京咒术高专建立在山上,学校的建筑并不现代,进入学校之前,要走过一眼望不到头的台阶。 台阶并不平整,有些石块的磨损严重,已经出现了长长的裂缝,旁边还爬上了青绿色的苔藓。 山路并不难走,旁边的树种常青,冬天也依旧绿意盎然。 六神凛穿着刚刚降落这个世界的风衣外套,抬脚踩在了碧绿的青苔上。黑发金眼的少女身姿轻盈,脸上的表情平静地就像去看了一场无聊默剧。 左耳剩下的那只陶瓷珠耳坠已经不见踪影,她什么也没带,就像突然对东京高专感兴趣般,甚至是闲逛着来到了这里。 最近风很大,秋天温度骤降,常青树的树叶被秋风拨弄,发出哗哗的碰撞声,如一场气氛热切的欢送会。 “应该就是这里了。”路过残破的鸟居,金色的眼睛把这座学校的样子尽收眼底。 就像当初从五条家带着五条悟离开那样,她只是把高专的结界像解开纱布一样掀起一个小口子,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结界“愈合”,没发出一点警报声。 与此同时,薨星宫内部,天元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又开始尖叫了。 【啊啊啊啊天杀的六神凛她我见到她了我见到她了她凭什么一点愧疚心都没有她这个&……%……¥……】 天元:“你静一静……” 【啊啊啊啊啊啊——】 “一切都在如你所愿地进行,安静地等着不好吗?” 【啊呜呜呜啊啊啊呃呃呃啊啊啊——】 “……” 这激动就激动,怎么还哭出声了呢。 早就对脑子里的东西有了认知的天元感觉自己整个人不好了,虽然她已经很老了,但每当这种时候,她还是觉得自己也还算年轻……怎么就没老到耳聋的地步呢? 也不对,这个东西是在脑子里发出声音的。 一定要论的话……应该是—— 怎么那么多的冤种,偏偏这个东西就选中了她呢? 脑子里的东西已经失去理智了。 在六神凛掀开高专结界的一角大摇大摆走进来之后,它就像是被扇了一巴掌的泰迪犬般直接进入了狂化状态,一边嚎叫着“我的树你死的好惨”,一边依旧用言辞犀利、贯穿古今的有优美词汇辱骂六神凛以及除了她那狗屎父母之外的祖宗十八代。 天元:非常好的精神状态,使我的头脑旋转.jpg 六神凛已经来到了高专的操场。 东京咒术高专的学生多是平民咒术师,因为咒术界发觉野生小咒术师的能力十分拉跨,大多数的平民咒术师都没等到入学高专的邀请,就被只有自己可以看见的怪物给杀死了。 所以入学东京高专的学生,每一届都不多。 这一届更是只有一个学生,他刚刚做完任务,跨过长长的台阶回到学生,一看见操场上的访客,还比较热情地迎了上去。 “请问您是来……” 声音在访客转过身的刹那戛然而止。 “——六、六神凛?!”而后是一声带着恐慌和绝望的叫声。 这位东京高专唯一的学生资质平平,目前只是普普通通的三级咒术师。平常需要出的任务不多,二级、一级、乃至于他想都不敢想的特级,更是用不上他。 咒术界是一个最看天分的地方,比起正常普通人社会,这里的规则有些过于简单粗暴,但“强”是无需置疑的永恒概念。 入学两年,对咒术界了解更多之后,他几乎把六神凛这张早已全咒术界皆知的脸刻进了dna里,只要远远见到必然绕道走。 他也是没想到,六神凛不是经常去总监部或咒术大族那边敲诈勒索吗?就算要去高专,那京都高专的学生们可比他一个三级的平民咒术师有钱多了。 话说自己没拿出六神凛想要的金额……会不会被灭口啊? 一瞬间,脑海中的思绪千变万化,他快要被自己设想的好几种死法给吓哭了。 爸,妈,我错了,当初我就不该贪图那点任务酬金和学生补贴来这里上学,我还年轻,还不想—— “随便逛逛。” 清润的嗓音瞬间把他的思绪从悲观中抽离。 “啊?噢、噢……那个……那您好好逛逛。” 因为心中的刻板印象,学生太怕她暴起伤人,一溜烟朝着鸟居的方向跑去,然后毫不犹豫地下了山,他跑路的速度倒是很快,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下山之后,学生第一时间拿起电话打给了自己的班主任,抖着声音说自己到底遇见了谁。 “喂老师,对,就是这样,我在学校遇见了六神凛……” “你说谁?” “六神凛。” “六神什么?” “六神凛!” “什么凛?” “……” 学生默然,而后崩溃大喊:“是六神凛啊老师!!快别装糊涂了,想想怎么办吧!我们东京校到底有什么值得她来看的,我会不会要死了啊老师……” 电话的另一边安静了片刻,不知道是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放心,问题不大。” “你不要说得好像自己可以单手打赢她啊老师!哦对,她现在还在学校里,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放心好了。”电话那头再度没了声音,不知道在和谁说话,而后又重新响起声音,却不再是他的老师。 电话好像被交到了一个总监部高层的手上。 “在东京高专是吧?她要是想走你就拖住她,等我们来。” “等等……谁拖住她?!喂、喂——怎么挂了?!”学生要崩溃了,可全校目前就只有他一个人在,没办法,他只能选择把信任交给自己的老师。 然后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态重新折返回去,脑海中甚至都想好了自己的遗愿。 结果……预想中的糟糕事情并没有发生。 当他提出要为六神凛介绍东京高专后,对方居然堪称平静地答应了。 而后就真的只是参观。 第76章 封印与猫山 “六神女士,这里是我们高专的宿舍,单人单间,基础设施齐全……” “这里是高专的教室,我一般在这里学习理论知识……” “食堂的菜式也算丰富,味道……味道也很奇特……” 东京咒术高专内,有着堪称诡异的一幕。 一个身着黑色制服的高专学生颤颤巍巍地在距离六神凛两米远的地方,努力地绷着表情,把自己当成一个介绍高专风土人情的导游。 但——风土人情? 宿舍、教室、食堂,这些地点几乎耗尽了学生的脑细胞。 他很想说学校宿舍老旧,单人单间那是因为学生就他一个,而且宿舍都是几百年传下来的老东西了,一到下雨必漏水,床板必发霉。 高专教室虽然用来上课学习理论知识,但是大部分时间还是他自学,因为老师等级更高,平常做任务那更是脚不沾地。 至于食堂? ……因为学生少,大厨倒是不会手抖,可是谁喜欢吃橘子皮炒月饼啊?太过分了! 他也曾问过大厨到底哪里想到如此具有创造力的菜式,八尺大汉羞涩一笑:“我曾经去华国大学食堂工作过一段时间。” “……” 真是难以想象。 思绪拉回此时此刻,身为学生的小野只希望六神凛不要突然心血来潮,想尝尝高专的菜式,他怕自己和大厨都被直接灭口。 好在六神凛只是看了一眼,简单了解了一下食堂环境,而后眼神微妙地离开了。 小野如蒙大赦,感觉自己总算是混过去了。 但一个学校能有什么设施值得别人好奇呢?尤其一个没什么学生的、并不现代化的、环境差到和植物作伴、昆虫为友的学校,小野想破了脑袋,就差把学校的每一块地砖都给她介绍了,电话里说着很快就赶到的老师却迟迟没有现身。 到最后,六神凛停下脚步。 她转身看向身旁努力维持表情的小野,金色的眼中并无怒色,甚至还带着三分好奇:“东京高专的地底……是薨星宫所在的位置吧?” 就这么一句话。 一句轻飘飘的、好似随口一问的话。 小野却骤然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给盯上了,一瞬间汗毛倒竖,整个人血液都在转眼间躁动起来,就像一场猝不及防的海啸,迅速到没给他留出任何反应的时间。 他莫名有种直觉——这个问题不能轻易回答。 所以六神凛来到这里,是为了去薨星宫吗? 所以自己提出介绍校园,她并没有反对,是因为也在猜测薨星宫的位置吗? “我……我只是个入学两年的学生,对这些都不太了解……” 他兀自强撑,面色绷得死紧,内心却已经如世界名画般捧脸呐喊,就差当场跪下了。 可那双落日熔金的双眼只是平静无声地盯着他,小野在她的那片金色中看见了面色苍白的自己,他瞬间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直到六神凛轻声说—— “撒谎。” 如投入湖面的巨大陨石,一瞬间掀起的风浪可以把岸边的村庄淹没。 六神凛看出来了。 小野说了那么多,独独隐瞒了薨星宫的事情,之后他才反应过来——如果只是问薨星宫的位置,那这确实是咒术界人尽皆知的事情。 东京咒术高专的地底,薨星宫就在那里。 只是薨星宫的入口位置总是在变换,除了校长和一些咒术界高层,没有人知道怎么找到入口。 一瞬间,气氛焦灼起来。 小野坐立难安,原本只是想跪下的,现在还想给她磕几个,生怕自己小命不保。 六神凛无言地看了他半晌:“你好像对我有误会。” 小野:“不不不我哪里敢……” 六神凛:“……” 她冷不丁说:“你该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安静一瞬,似乎某种心照不宣的前兆。 黑发金眼的少女静静地站立在东京咒术高专的操场中央,眼神平静地望着前方。 突然,无数咒术师如同被狂风席卷的雪花一般,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咒力汹涌,刀光如电,无数攻击只在瞬间纷纷向她袭来。原本寂静的山林顿时变得热闹非凡,仿佛成为了繁华的街市,但空气中弥漫着的并非喧哗的热闹,而是浓烈的杀机。 “六神凛,你在咒术界为非作歹、肆意残害咒术师性命,现在总算要遭报应了!” 深受其害的五条家高层振臂一呼,鼓舞了在场所有人的士气。 “你肆意杀害咒术师的时候,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落到这个下场吧!” “你终究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六神凛后退两步,只环顾四周,在纷扰的刀光与术式攻击中抽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其稀少的、灿烂的微笑。 她说:“一群蠢货。” 咒术师耳聪目明,前来讨伐六神凛的更是个中翘楚,自然把这句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她的游刃有余让所有人感到怒从心头起,攻击的力度都更加无所保留,六神凛没有做防御,身上很快就出现了血红色的伤口。 鲜血从体内流淌而出,时光在不易察觉间变得缓慢,昼夜都在瞬间失去了概念,横跨无数时间和空间的力量随着血液的流逝而迸溅,她的眼前剩下了一片黑白的色调。 【她是不是要完蛋了?她要完蛋了!】与此同时,薨星宫内部,天元脑袋里那个东西越来越吵闹,已经亢奋到无法自拔。 到最后,因为实在是想要亲眼看着六神凛完蛋,它终于按捺不住,自己从天元的脑子里飞了出来。 随着身体的腐朽,天元的感知也慢慢退化,她只能模模糊糊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脑子里飞出来,随即就是一阵轻松。 那个近距离吵吵闹闹的声音终于脱离了她的躯壳,打眼一看,那东西甚至没有物理意义上的实体——那是一个萤火虫大小的白色光点。 它主动脱离了自己的宿体,然后继续嘴臭:【我终于要见到她遭报应了哈哈哈哈!】 小光点拖着长长的光尾,就像一道从地底逆飞的流星,眨眼就蹿没了影子。 它一冲出地面,就一副中了彩票要赶去领奖的欢快样,整个光点的拖尾都变成波浪号的样子。 小光点极其快乐地往围剿的方向去,远远见到了什么景象之后,它突兀地愣在了原地。 等等…… 东京咒术高专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以前养过这么多猫吗? 常青树的纸条被黑白色的毛绒给压弯了不少,秋风摇着绿色的落叶,却摇不下来敦实的黑白色奶牛猫,树叶与猫毛齐飞,听取喵声一片。 黑白色的小猫堆起来,居然淹到了下方成年咒术师的腰上! “这是什么鬼东西……怎么多了一堆畜生?” “我就说她不是人!异端……果然是异端!该死,这东西怎么杀不死?!” “太多了,六神凛呢?她人哪去了?!” 奶牛猫的个头大约是三个月的猫崽子大小,巴掌就能捧起来,无边无际的奶牛猫像是一片黑白色的海洋,布满了整整一大片高专的山头!!! 树木上,台阶上,鸟居上,还有高专宿舍和操场、食堂和教室……密密麻麻全是黑白色,完全无处落脚! 小光点感觉全世界的奶牛猫加起来都没有这么多的数量,六神凛这种切法…… 她得是把自己的灵魂给片成片了吧?! 不对,应该是把自己的灵魂放进了绞肉机,那些小奶牛猫就是被绞出来的灵魂肉沫! 【真是个疯子……这样的话,本体得虚弱地不成样子了吧?】 下方的咒术师艰难地双手抱着腿把自己从一片喵声中拔出来了,各个脸色铁青地不行。 还有咒术师试图施展术式杀死面前的一大片猫,结果失败了。 咒力触碰小奶牛猫们就像是用碰水,一下子就化了个干净。 冷兵器也不行,咒具的寒光贯穿了小猫的身体,小猫又像影子般愈合了。 一切物理和非常规的方法失效之后,众人只能在奶牛猫的海洋里找到那个该被封印的主角。 而六神凛在哪里呢? 小光点看了半天,终于在高专的后山上找到了那个黑发的人影。 看见奶牛猫海洋的现状,心知六神凛把自己的灵魂碎成什么样子,小光点觉得自己又可以了。它雄赳赳气昂昂,拖着炫酷的光尾急速朝着后山的方向掠去—— “你们看……那是什么?” 地面还在和小猫海洋作斗争的咒术师闻言纷纷抬头,就看见了一条漂亮的光尾朝着某处掠去。 “是谁发现了六神凛的行踪吗?” “快、大家迅速脱困,我们快点跟上去!!!” “这次准备如此充分,绝对不能让她跑了!” 瞬间,咒术师们加快了脱困的动作,很多小猫杀不死也赶不走,只能被粗暴地拎着往外丢,然后砸在其他的小猫身上。 尖细的喵声不绝于耳,吵到人头皮发麻,没办法,众人只能硬着头皮往刚刚看见的光点方向冲,然后尽力隔开试图往自己身上钻的小猫。 小猫一个个地往身上爬,试图钻进袖子、衣领,帽子和口袋里,主打一个甩都甩不掉。杀也杀不死,驱也驱不散,就像活动的黑白色泥沼般可恨。 原本还在想六神凛那只邪门的奶牛猫到底是从哪里出现的……咒术界没见过那种东西,又不是咒灵还会说人话,甚至还有一身诡谲的能力……现在也不用探究了。 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六神凛的血液。 她在围剿中受伤,血液滴落在地上,变成了猫!无数的猫! 无数的奶牛猫从不知道哪里窜出来,原本还只是喵喵叫,而后像是被触碰了总开关的机器人般齐刷刷地开口,就这么学会了说话! “一群蠢货!” 小猫咪欢快微笑,站在鸟居上一蹬后爪,“芜湖起飞——” “蠢货是不可能抓住饲主哒!” 十几只奶牛猫站在常青树脆弱的枝头,一跳,又一跳,弹射起步之前压折了树干,于是从天而降一场猫毛横飞的黑白色猫猫雨! 空气中漂浮的猫毛就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蒲公英海洋,让原本不对猫过敏的咒术师都开始频繁打喷嚏。 一群小猫在睥睨天下。 一群小猫在撕咬咒术师。 一群小猫试图化身山里灵活的猫,到处荡来荡去。 一群小猫试图找到它们心心念念的唯一卡密,齐刷刷向着更远处的后山涌去。 小光点越过大半个山头的猫猫海洋,越过那些狼狈挣扎死活出不来的咒术师,越过常青树的被雨润湿的土路。 它终于接近了六神凛的位置。 小光点得意开口:【我抓住你了!】 用尽了手段和力气终于脱离猫猫海洋的羂索披着新的壳子,一股脑掏出所有准备好的咒具:“终于抓住你了!” 前方的少女不走了。 或者说六神凛根本就没有逃跑,她只是和之前一样,像是逛街般逛到了后山,还很有闲心地等了等人。 一个是脑袋并非原装的皮套人。 一个是言辞优美的高树管理人。 总结:两个精神病。 六神凛停下脚步,转过身,秋日渐冷的微风为她歌唱的曲调像一阵悲伤的絮语,她的衣摆被秋风眷恋地拽着,面色却自始至终如一。 封印阵迅速在脚下成型,六神凛走不出这里,羂索看向她的眼神带着遗憾和可惜,而小光点一直在笑。 六神凛居然毫无反抗,就像看一出并不好笑的剧。 她就那么看着羂索拿出狐狸木雕,看着“门”出现,到最后一刻,羂索突然察觉到不对劲。 等等……她怎么这么淡定? 六神凛弯起眼睛:“先从哪里说起呢?哦对,皮套人先生,你知道那个狐狸木雕为什么叫做‘乐’吗?” 看见她甚至还能笑出来,羂索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 他当然无暇顾及六神凛说些乱七八糟的话,只后退两步,眼见着“门”成型,转头要走。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走不了了。 这不是单纯的脚底如灌铅,而是在被定住不动的基础上,体内还出现了难以言说的力量流逝感。 他的力气迅速消失,想要换个身体,想要当场打开这个脑子用原身体跑路,但突然发现自己的术式失效了。 六神凛看着他挣扎,站在封印阵的最中央,用嘲讽的语气继续说:“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把记忆喂给小狐狸,让它成为第二个‘六神乐’呢?” 羂索的瞳孔猛然骤缩。 ——什么? “什么叫……六神乐?” 小光点顿时狂傲自大起来,看六神凛即将付出代价会让它爽到,看低维人因为一件小事而三观崩裂的样子更加让它爽。 所以哪怕要送羂索一程的人是六神凛,小光点和他并无实际利益牵扯,它还是忍不住跳出来让他死个明白。 【一个物品要被赋予思考和情感,那就需要先一步赋予记忆和足够长的时间。直到它迷失、然后被驯服,你明白吗?】 羂索不明白。 他只听说过流传于咒术界的概念,知道足够久远的咒具上或许会诞生特殊的付丧神,但这样的“灵”的诞生太偶然,也绝不可能被人掌控。 他从来没听过这种事……六神凛才多少岁,就算她真的养的出付丧神,也不该是这么短的时间。而且……‘六神乐’,前缀是“六神”。 “小乐会成为封印我的‘门’这点确实没错,但谁是开启封印的那个人,小乐就会要谁付出代价。” 六神凛的目光如黄昏的红云最边缘的那一层金色,耀眼又冰冷地注视着垂死挣扎的人。 她说:“你应该明白,当初你能活着是因为你还有用,不是因为你擅长逃跑。” 已经来不及思考为什么了,羂索的视野开始变得模糊。 生命力的流逝就像经过沙漠的大雨。 空中的小光点看着羂索死亡。 小光点不带什么感情地故作惋惜—— 【哎呀好可怜,低等的生物就连活着都是愚昧的。】 低等生物。 【我就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在你的身上消磨那么多的时间,明明伟大的力量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掀起风云海啸。她很可恨,偷走了高树的力量……】 小光点话音一转:【但比起她,你真的很可悲呀。死在这里,甚至没人知道你叫什么。】 羂索的思绪开始崩裂,他隐约间看见无数的黑白色潮水朝着自己涌来,奔腾的时间如同倒流的瀑布般回溯,又好像只是自己的幻觉。 他感觉自己的脱离了这具身体,思维飘摇着飞到了高处,然后见到了一只巨大的奶牛猫。 ……真荒谬,这个被奶牛猫统治的世界。 千年谋划毁于一旦,罪魁祸首站在封印阵中勾唇轻笑。 羂索终于死了。 或许“封印”本身就是六神凛的计划,只为了诱他入局……但谁知道她怎么想的呢? 习惯她总是掀翻的牌桌,就连羂索都忘记了智谋的威力。 谨慎如他,这次还是栽了。 小光点依旧在笑,他今天的心情好到爆炸,先看着六神凛踏进封印,又顺带从低等生物那里找了优越感。 一回头,发现六神凛的封印进度居然还没好,“六神乐”的情感作祟,“门”被关上的速度十分缓慢。 小光点干脆就等在原地看着她,甚至自己还凑了过去,就站在“门”边上贱兮兮地上下乱舞。 【嘿嘿嘿,你要完啦!】 【等封印彻底生效,我就趁你沉睡把你的力量全拿回来!拿回来!】 【我还要把你的手脚砍断,记忆拿走,情感也吃掉吃掉全部吃掉!】 【你就等着变傻子吧!变傻子!然后被带回高树好好做世界的养料!】 六神凛好奇,靠在封印阵法边缘好奇地问。 “身为管理员,难道你没有权限直接拿回力量吗?” 她自己笑了:“要回点力量还得亲自追两个世界,还得把我封印,还得等着我沉睡再动手,你真可爱。” 一瞬间,小光点蚌埠住了,第一反应她骂得真脏。 而后它就像被戳中了痛处般,瞬间开始言辞优美的辱骂模式。 【肯定是你这个人生悲剧的小可怜虫做了点什么!我就是不明白,正常人跳楼怎么可能来到地底高树?】 【当初我还好心好意想要把你的尸体碎片还给你,结果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 【我简直好心被当场驴肝肺……算了。】它奇异的冷静下来,【说再说也没用,反正你也要完蛋了。】 六神凛叹气。 “其实我还有一个办法可以让力量完整。” 【我不信。】 “好歹也来听一听嘛,又没有坏处。” 小光点不说话。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叫做‘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六神凛仰着脑袋注视它,金色的眼中满是澄澈。 “你肯定调查过我的,能因为一场事故而自责抑郁的我在你眼中,难道是什么很恶毒的反派角色吗?” 听到这里,小光点终于动容,它想起自己当初在地底高树感应到的信息,六神凛是自杀跳楼才死去的。 自杀是因为对二十八个学生的惨死而生出的自责和无能为力。 是因为根本无法面对觉醒异能但却是无辜者的未来栋梁……也是自己的情感复杂的“母亲的养女”“小乐”。 小乐随母姓,本来也不姓六神。 对小光点来说,人间诸多复杂的事情可以如此矛盾地展现在一个人的身上,这说明低等生物的生活就是充满了痛苦。 虽然也有一部分人的命运站在地底高树托起的果实上,但那样的人太少,至少六神凛不是。 “小乐”是高树的果实,二十八个天缺的学生就是自然损耗的枯枝。 而六神凛在风中摇晃,命运就像一片摇摇欲坠的、被虫蛀了的枯叶,和这秋天里的每一片枯叶都没什么不同。 小光点当然有权利改变六神凛的命运,甚至改变那二十八的学生的命运。 它只需要在地底高树的规则脉络上书写微不足道的一句话。 ——异能者的第一次觉醒不会产生外在的破坏性。 可是它没有。它只是觉得有趣。 它用高高在上的眼光看向巨树上的命运,就像人类用高高在上的眼光看向森林掉落的每一片落叶。 小光点沉默了。 它依旧觉得自己没错,只是声音小了很多。 【但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做到公平的,有人成为果实,就必定有人成为养分。你只是运气不好,你的学生们也是。】 “我明白。”六神凛垂首,“我们都是运气不好而已……我也并不要求你做到绝对公平。谁都做不到的,那不可能。” 高维和低维的差距天然存在,就让人类不会关注一只蚂蚁。 “但是……”她垂下眼睫,声音很轻很轻,让听者恍惚觉得耳边擦过一根羽毛。 “我已经不想再遵守‘规则’了。” 话音刚刚落下。 一瞬间,无数的力量垒起高墙,“门”的最后一笔终于结束,如高山般坚硬的壁垒化作狂风,把挨在门边上的小光点一同扫了进去。 ——糟糕! 喧嚣与吵闹中,小光点摇摇欲坠,脑海如轰雷炸响般瞬间意识到什么。它赶紧努力地往外冲,逆着力量的狂风艰难往外穿梭。 疯了!真的疯了! 它怎么能相信六神凛? ——她就是个骗子! 她是不是知道了是不是知道了是不是知道了…… 【你疯了吗?宁愿以自身被封印为代价来抓我?!】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警告你!】 “封印阵是你自己提供的,你应该最清楚有没有方法打开它。” 【六神凛、六神凛……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承认我是故意的等我回去就把你的命运给改了我承认我错了我错了!!】 【放过我啊啊啊啊啊啊——】 路过喧嚣的狂风,周边的落叶被高高卷起,飘荡到很远的地方。 少女骨节匀称的手抓住了那个光点。 “你也是个蠢货。” 她眼神讽然,尾音高高扬起:“你以为我真的是为了杀那个可笑的皮套人才设计这么一出?你真该重新了解一下我。” 六神凛可是个神经病啊。 正常人因为压抑自身而融入人群,现在连世界都变了,咒术界对六神凛的评价只有四个字:随心所欲。 想死。 想杀试图掌控她的咒术界高层。 想把那个捡起她尸体碎片、还用轻佻与蔑然的语气玩什么河神游戏的小光点找出来做掉。 这需要什么理由吗? 于是她干脆都做了一遍。 “一起完蛋吧,亲爱的管理员。”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六神凛轻巧地微笑。 前方的咒术师们还在费劲地从猫群里脱身,还没来得及赶去目的地,就看见东京咒术高专的后山突然掀起一阵大风。 风力强到把周遭的树木全都吹到连根拔起,树叶就像烟花绽放留下的灰尘般洋洋洒洒地降落,气流甚至掀翻了绝大部分霸占着山头的猫咪。 一片惊慌失措或是兴奋不已的喵声过后,下脚的地方总算是被腾了出来。 众人终于有了喘口气的空闲,赶去发生异变的位置时,才发现掉落在原地的狐狸木雕。 说木“木雕”也不准确。 木雕由胡桃木漂亮的红褐色变成了玉石般的翠绿,地面流转的封印就像华丽演出的盛大谢幕,震撼人心。 有人试探性地捡起地上的狐狸玉石,恍恍惚惚,喃喃自语。 “封印……成功了?” 第77章 监管咒物的条件 六神凛被封印后,咒术界的反应居然出奇地平静。 入冬之前,他们迅速抹去了有关六神凛存在的一切痕迹。 她的到来就像一场虽然寒冷但终究会融化的雪灾,等到气温变高,一切就都失去了踪迹。 作为封印的“门”,也就是狐狸玉石「六神乐」被谁看管却一时之间没有定论。 五条家死了三分之二的高层,在被六神凛迫害的众多势力中损失最是惨重,他们迫切地想要狐狸玉石,禅院家却表示了反对。 “五条家现在有能力保管这种等级的咒物吗?” 禅院家一个长老语调讽刺:“你们五条家死了三分之二的高层,剩下走马上任的都不是什么有资历的人。” “什么时候保管咒物还要看资历了?” 五条家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面不改色道:“难道不该是看实力吗?我们悟的前途不可限量,区区看管咒物,自然是轻而易举。” “哐当”。 一声杯盏被摔碎的声响从禅院的席位上传来。 “那你们用什么保证五条悟能乖乖的?”禅院家持续发力,“你们六眼前途无量又怎么样?这跟他打算解封六神凛有冲突吗?” 众所周知,六神凛和五条悟是师生关系。 虽然这个师生关系脆如纸片,两个动不动就送对方死一死,五条悟的实力虽然进步神速,但他可是个某种层面上的受害者。 ……正常人谁想死个七八回啊? ——但那好歹也是师生关系。 五条家众人闻言脸都绿了。 全咒术界都知道五条悟的遭遇,甚至或多或少都来参加过五条悟的两场葬礼,六眼所承受的痛苦绝非常人所想,可那又如何? 他们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和六神凛订下束缚,让她成为神子的老师……当初就该谨慎一点,不要只贪图“咒术界目前唯一的特级咒术师”这样的条件。 现在就算是她被封印,另外两家也可以拿这件事来攻击五条家。 天杀的……感觉这件事几乎要成为五条家的案底了。 “我相信悟已经变得更成熟了,在大是大非面前,他不会做出错误的决定。”五条家主如是说。 这次加茂家的高层也来说了两句:“成熟?大是大非?你觉得六神凛教出来的学生,会不会成为下一个遵照‘随心所欲’行事的人?” “区区一句‘相信’,难道就要搭上所有人努力的成果和付出的代价吗?谁来承担后果!” 好问题。 这个问题实在犀利,一瞬间,在场众人敛眸深思,目光躲闪的躲闪,兀自喝茶的喝茶,就是没有说话。 五条家最后退了一步:“那你们说,咒物「六神乐」的监管到底怎么安排才妥当?容我提醒你们一句,「六神乐」虽然看似稳定,但保不齐之后会出现什么乱子。” 关于「六神乐」的出现,只要调查一下五条悟当初去大阪做的任务就知道了。 这东西蛊惑性强到可以迷惑六眼,哪怕是五条悟也不得不自杀脱困。 这种堪称精神污染的能力,这样危险的咒物,要是有不长眼的、或者对自身能力没什么数的想要自己监管…… 五条家主也不会阻拦就是了。 他说完之后,在场众人显然想到了有关那次任务的调查结果。 虽然很难想象,但事实摆在眼前——这确实是一个危险性极强的咒物。 最终,其余人对视一眼,在经过深思熟虑后终于做出选择。 “五条家想要「六神乐」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有一个条件。” * 另一边,五条家,少主院落里。 院内的两棵枣树上,更多的枣红了,它们本该被摘下来,选最好的一部分摆在盘子里,然后呈上神子的案桌。 按照以往的习惯,五条悟会邀请夏油杰和六神凛一起来品尝,还会准备额外的甜点,用来消磨一下午的时间。 可是……六神凛被封印了。 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他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听到消息的瞬间甚至想去东京咒术高专的后山看一看,六神凛是不是真的被封印在了那里。 他有些不敢相信,怎么那样的人说被封就被封了,连什么也没留下。 芋泥麻薯拼命扒拉着他的衣摆:“喂,你不能去封印地点!” “为什么!”五条悟睁着一双愤怒的蓝色眼睛,说话的语气都不由得发冲。 “那里现在都是小奶牛猫!” 芋泥麻薯抬爪打了他一巴掌……虽然对他来说不痛不痒,甚至肉垫还软软的。 小猫:“你是光听见六神大人被封印了,完全没注意到这条信息吗?!” 芋泥麻薯看起来很想呼死他,但是忍住了,还恨恨地提醒他:“我已经去看过了,那里的奶牛猫能淹到一个普通成年人的腰部,你要是去了……估计更完蛋。” 猫猫漫天飞舞,咒力还无法隔绝,物理手段也不起作用,甚至还杀不死。 五条悟领教过芝麻的能力,那很棘手,但也算能应对。 可如果是成千上万只组成海洋的“芝麻”呢? 咒术高专现在都变成邪恶奶牛猫的天下了。 现在咒术高专唯一一个学生都被迫转移去了京都校,整个东京高专的山头都被一片黑白色的海洋给占据,除了地底薨星宫的天元,现在一个人挤不进去。 五条悟愣住,站在原地不说话,而后突然哭出来。 “凛是不是把自己的灵魂给切成肉沫了……会痛死的吧。” 他想到自己切割灵魂获得芋泥麻薯的经历,顿时蚌埠住了,就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眼睛就先思考一步开始泪光闪烁。 而这时,一只成年奶牛猫弯着身子从半开的窗户缝里钻进来。 它的脖子上挂着一颗圆润漂亮却黯淡的淡蓝色陶瓷珠子,五条悟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属于六神凛的那一颗。 奶牛猫睁着一双圆润的眼珠看向他。 五条悟的眼泪还挂在脸上。 二人面面相觑,来不及尴尬,五条悟试探着喊:“凛?” 奶牛猫抽动嘴角:“这个壳子里装着的是我,你不满意?” 五条悟抹了把脸,心里无声地蔓延着顿顿的沉重,他扯着嘴角故作平静:“芝麻……你到底是哪里学到的台词,感觉油油的。” 奶牛猫倒是很看得开,它甚至还有心情调侃:“你怎么哭了?哦——我懂了,你在难过。” 五条悟闷闷地搂着它:“没有难过。” “你的鼻音好重哦,小悟。”奶牛猫无情揭开他的谎言,“你就是在哭吧。真该录下来给饲主看看。” “……你能见到她?” 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后,五条悟顿时把猫举起来,眼眶通红的湛蓝色对上人畜无害的圆润黑瞳孔,他拉长语调,顿时软下了声音:“告诉我嘛,芝麻~” 奶牛猫无情道:“见不到哦。” “不是有拿什么共享视野吗?” “共享视野也失效了,饲主在睡觉呢。”它安抚道,“饲主的脑袋有点病病的,本来不需要把自己的灵魂片成那样……哎呀,你知道的,人有的时候都会好奇。” “买东西的时候会好奇如果把整个百货商场的东西全部买掉会不会有优惠,钓鱼的时候会想着能不能把水抽干,睡觉也会好奇如果一直睡会不会睡死……” 奶牛猫想了想,“这应该都是很正常的想法吧?” 五条悟瞠目结舌:“你别告诉我……这些凛都做过。” “……确实都做过。”奶牛猫默了一下,“但前两者做完饲主就觉得很无趣,只有第三件事还在实践,可惜没成功……毕竟她也不需要睡眠,也不是必须要吃东西,甚是可以不需要休息。” 然后她突然想到,如果自己的灵魂被切成无数的碎片,会不会让自己就这样死去呢? 六神凛有着让人望而生畏的超绝行动力。 她真的去尝试了。 显而易见,失败了。 就算把自己片成了这样,她的本体也只是因为虚弱而陷入沉睡,封印外的小猫海洋成为来自六神凛的巨大遗产。 那些小奶牛猫……咒术界的人数不过来到底有几只,而灵魂同源的奶牛猫却可以感受到。 “总之……”奶牛猫默了一下,“麻薯说得对,你最好别去东京高专。现在我的十万个妹妹都在那里活蹦乱跳,一只猫舔你一下都能把你给舔死。” 五条悟:“……” 被舔十万下? 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五条悟顿时一个激灵,满身鸡皮疙瘩瞬起,白发神子把脑袋摇成蒲公英,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抗拒。 “不要不要……太糟糕了!简直太糟糕了!” 奶牛猫一脸“看吧我就知道你接受不了”的样子,凑到他耳边,超级小声地说:“其实想见到饲主,也不是非得去强闯高专猫海。” 五条悟看向它。 五条悟的眼中慢慢浮现出好奇:“还有什么方法?” “我在那群咒术界高层开会的地方听见了,五条家要保管饲主的封印‘门’,需要做出的让步,就是你不能去解除封印。” 五条悟:“这怎么可能做到啊!” “所以他们要求永远封存你的记忆。” “……你说什么?我才不——” “但你只有顺从,饲主才可能从封印里面出来哦。” 于是五条悟的话生生堵在了喉头。 奶牛猫用高深莫测的语气说,“你必须接触到「六神乐」才行……饲主也是这么希望的。” 第78章 时间跳跃大法 又是一个新的台风天。 不知多少个夏季循环往复,五条家唯二的枣树如今已然遮天蔽日。 台风过境的京都连空气都是潮湿的,翠绿的叶子影影绰绰,上面沾着不少晶莹的水珠,风一吹,枣树就能摇晃出第二场雨。 院外传来了明显的脚步声,白发少年恍若未觉,身着浅蓝色羽织坐在枣树旁边的廊道上,正垂首抱着硕大的缅因猫梳毛。 曾经两个巴掌大的缅因猫变成了如今这么大一坨,拉长身体足有一米,体型比如今咒术界猖獗的奶牛猫夸张不少。 大麻薯伸了个懒腰,蓝汪汪的眼睛从饲主的脑袋转向了远处的院门,然后对上了倒转的人影。 缅因猫若无其事地翻了回来,抬爪扒拉了一下五条悟未曾束起的长发,示意他别梳了。 五条悟皱着眉把头发从缅因猫的爪下救回来:“很痛耶,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那么喜欢抓头发。” 缅因猫贱兮兮地笑:“谁叫你要留长发。” “短发还不是一样被你揪来揪去的……太过分了,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过分的小猫。” 他嘀嘀咕咕地抱怨,手上的动作倒是没停下。 “就算有人来了也不行,你的毛必须被梳顺!太难看了……都说了枣树有刺不要总是去爬,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悟。”走进院内的长老打断了他的抱怨,“先停下。” 于是神子抬起眼看过去,只是看起来没什么耐心。 白发少年的语气很淡:“什么事?” 视线却转向了长老身边的男人。 一袭黑色的制服,制服上还有涡轮纽扣。 哦,咒术高专的人。 神子的院墙上,悄然跃上十几只黑白配色的奶牛猫。 它们伏在枣树的影子中,悄然看着院内的景象。 五条悟指节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盯着面色纠结的长老,想看看他究竟要说些什么。 长老被这双眼睛盯地发怵,心里慌了一下,随即以手抵唇咳嗽一声,强自镇定地介绍身旁的男人。 “这位是东京咒术高专的老师夜蛾正道,也是你之后的班主任。” ……班主任?他的? 五条悟:“……哈?家族终于疯了?” 长老:“……” 长老试图挽尊。 “你年纪也不小了,家族认为,你也是时候该去咒术高专进修一下了。” 这话说得实在心虚,长老视线乱飘,就是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夜蛾正道的气质相当稳重,浑身上下写满了认真负责。 他走到五条悟的面前,做了相当郑重的自我介绍:“悟君你好,我是夜蛾正道,东京独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一年级班主任,你的老师。以后的教学生活,请多指教。” 来之前他就做好了功课,把邀请入学的姿态摆地足够谦卑,五条悟看了他一眼,又不感兴趣地把目光投向了毛发杂乱的缅因猫身上。 “不去。” 他拒绝地很果断。 长老:“这是家族的安排。” 五条悟:“不去。” “悟,你不能这样,东京校虽然没有家族环境好,但是至少你……” “不去。” “……”长老默然,而后问,“为什么?” “不知道。”他实话实说,“我讨厌上学……一想到上学就觉得自己必须跟脑子没开化的家伙们相处好多年,我不喜欢。” 趴在墙头的奶牛猫们齐齐“哇哦”一声,七嘴八舌地讨论。 “为什么不去上学呢?上学多有意思。” “他真可爱。” “墨镜大叔的表情好像要裂开了。” “麻薯大人的尾巴毛还没梳好,好乱,像个鸡毛掸子。” “上学当然很重要呀……” 众小猫目不转睛地看向莫名安静下来的院子,丝毫没有意识到它们的吵闹已经被所有人听见了。 七嘴八舌,吵吵嚷嚷,想让人忽视都难。 ……但已经习惯了。 不只是五条家,整个咒术界的咒术师、诅咒师、辅助监督甚至是咒灵都要习惯了。 据六神凛左膀右臂的奶牛猫亲口所言,她被封印那天,东京高专诞生的奶牛猫足足有十万只。 哈哈,十万只。 所有的咒术师加起来都没猫的数量多。 而且这些猫还有自我意识,还有着一点都不愧于毛色的糟糕性格,总是随机刷新在咒术界各个角落。 夜蛾正道在自己还没缝制完成的布偶娃娃里找到过睡得天昏地暗的奶牛猫。 咒术界的高层也在开会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屋顶上蹲着的一群猫。 五条悟去树上摘枣子的时候,总是能看见黑白色的身影走位风骚地在树上跑步,或者窝在树杈子里睡觉。 ……总之就是很多。 而且术式驱不走,任何手段都无法对小猫造成伤害,就算侥幸杀死了,第二天它还是会刷新出来。 就好像这么多只猫全都继承了六神凛“死而复生”的绝技,可即便有十万只,咒术界也没能在如此庞大的样本中研究出“死而复生”的方法。 奶牛猫已经成为了比咒灵还要普遍的生物了。 三人都选择性地无视了院墙一排小猫的叽叽喳喳,继续开始交谈。 五条悟率先说:“我认为上学没什么用处。咒术界的理论知识族学都有教,至于咒术……我想高专也教不了我什么吧。” “你可以认识更多同龄人。”夜蛾正道说,“悟君,人总是需要朋友的,你独自一人时,脑海想过最多的是什么呢?” “……无聊。”白发神子想了想,肯定道,“就是无聊。” “那叫做‘孤独’。” 夜蛾正道对他伸出手,“或许你可以体验一下同龄人的生活。” 五条悟恍惚了片刻。 原本……他应该是很向往外界的吧。 九年前,七岁的五条悟苏醒时,所有人都说他失忆了。 说是咒灵作祟,不该让七岁的他独自去面对那样强大的咒灵,他伤重回到家族,记忆都没了。 失忆出乎意料地彻底,除了自己,他甚至不记得身边为什么有一只会说话的长毛缅因猫,身边人还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他也不记得自己门口的仆从叫什么名字……或许他以前也没记过名字,但这下就连脸都不记得了。 家族的所有人……家主、长老、侍卫……所有人他都忘记得一干二净,脑袋一片空白。 长老说,外面有很多危险,很多人要刺杀他,五条悟要出去会很危险。 他们开始把他禁锢在家里,还担心五条悟私下离开家门,五条悟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他以为他应该会对外界产生好奇,以为自己应该会乐不思蜀,以为花花绿绿的喧闹会比寂静死板的五条家更让他喜欢。 然后他就跟着缅因猫一起出去了。 出去之后,又觉得一切其实也没什么意思。 信息的摄入让眼睛变得不好受,他抱着猫,没多久就回来了。 然后开始迫害家族。 四长老换了七任,五条悟杀了六任,现在正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喘的正是第七任。 五条家想送他离开,大概也是因为受不了了。 虽然神子没有了感情是件好事,但太一视同仁的话,家族也危险。 第一任四长老留下来的心理书籍被后面的人学了个透彻,于是现在这一任做出总结—— 大概还是因为没有接触同类。 所以兜兜转转,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送神子去上学。 五条悟:“我不想去。” 院墙上的猫猫齐齐开口:“可是学历是很重要的!” 五条悟:“……” 五条悟沉默了许久,勉为其难改了口:“……也不是不能试试。” 妥协的速度就像在瀑布上玩了一次漂流。 决定多给一些体谅的班主任并没有询问他改变想法的原因,而是露出一个虽然尽力温柔但还是略显狰狞的微笑:“欢迎你,悟君。” 事情谈妥之后,夜蛾正道跟着四长老离开了五条悟的院子,长发的神子垂下眼,看向身旁一言不发的缅因猫。 “学历是什么?” 缅因猫甩甩尾巴:“是人类社会找到好工作、赚到更多钱的大前提。” 五条悟歪了歪脑袋:“可我不缺钱,也不需要工作。” 这话说得实在招人恨,院墙上的奶牛猫们纷纷开始新一轮讨论。 “老大说了,这种人一般叫做资本家。” “这是个小资本家!” “那也得去读书!” “必须要上学,人怎么能不上学?” “不上学的孩子是要被抓去上学的!” “义务教育!好耶!” 院墙上的奶牛猫们又开始叽叽喳喳,五条悟不禁转头,冲着院墙大喊:“我又没说不去!不至于到抓我去上学的地步吧!” 见他气急,奶牛猫们一哄而散,如流动的影子般消失。 第79章 邪恶奶牛猫 咒术界的邪恶奶牛猫猖獗,却也不是毫无章法地猖獗。 十万只小猫分到的灵魂碎片不多,六神凛最初创造的奶牛猫芝麻就成为了组织的老大。 九年前的芝麻至少还有比猫崽子大不少的成年体型,要分辨起来很容易。 现在的小猫崽子们都长大了,要想辨认出谁是芝麻,就只能看那个淡蓝色的陶瓷珠挂在哪只猫的脖子上。 咒术界的咒术师现在和奶牛猫们达成了微妙的平衡,双方签署了互不侵犯条约……虽然没什么用。 条约唯一的好处就是一旦有小奶牛猫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可以去让芝麻帮忙物理找场子。 调皮的小奶牛猫路过把人给打了。 找到芝麻,芝麻就会一爪子把犯事小猫揍一顿。 主打一个解气。 但是最近,邪恶奶牛猫的组织老大销声匿迹了。 芝麻现在去了哪里呢? 按照过往的习惯,芝麻每个月总有几天要去看看自家可怜饲主六神凛,看望的时间有时候早有时候晚,在封印之地待的时间长短也不一样。 有时不到一小时就离开,有时候又一眨不眨地看着封印不说话,就那么杵着,待了半个月。 所以这一次的销声匿迹没有引起任何人的警觉,没人想到要去东京高专的后山上查证,眼见着失去老大的邪恶奶牛猫组织又开始躁动,他们也只能尽量避开着点。 * 东京,普通市民聚居地,某处布置温馨的房子内。 销声匿迹的奶牛猫如一道影子般出现在了窗台上,看着室内正在洽谈的两个人。 中年男人戴着黑色的墨镜,一副看起来不像好人的样子,实则正襟危坐、十分严肃且正式地跟面前的人介绍着东京高专。 坐在对面的则是把黑发扎成丸子头的狐狸眼少年。 前者是前两天刚刚去五条家一趟,在五条家的要求下说动五条悟答应入学的夜蛾正道。 后者名叫夏油杰,以为自己是个觉醒强大能力的天选之人。 虽然不被人理解,还几度被父母认为精神不正常,但夏油杰依旧坚持着自己的做法,并且日渐坚定不移。 偶尔也会感到孤独的他终于被同类找上门来了。 几乎是夜蛾正道话音落下的瞬间,夏油杰就立刻迫不及待地点头:“我答应了!” 夜蛾正道面色严肃:“不要这么迅速地回答我……一旦做出这个决定,就意味着你会面临咒术界的诸多危险……” “我知道的夜蛾老师。”夏油杰几乎是瞬间就说,“我明白,但我义不容辞。” 天哪。 什么好孩子。 在这种遍地都是奇葩的咒术界,夜蛾正道结结实实被夏油杰的觉悟给震住了。 他上下左右打量着夏油杰,没在他的脸上看出半分谎言。 “那好,既然如此,我们两年后开学。”夜蛾正道露出微笑,“杰君,期待你来到东京咒术高专。” “不用两年后了!”夏油杰说,“我今年就入学!” ……啊? “这会不会有些太着急了?我再次重申一遍,咒术高专并不是普通的学校,你会遇见不少的危——” “我明白的,夜蛾老师。”狐狸眼的少年从容地微笑,“可是在现在的学校里,在普通人的人群中,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异类。” 他原谅无知而脆弱的普通人,也理解普通人无法控制咒力,并下定决心做了这么久的普通社会的无名英雄…… 但英雄也是会累的。 夜蛾正道精神一振,突然想到夏油杰现在的处境。 来之前他已经做过充分的调查,夏油杰品学兼优,所有人对他赞叹有加……但那只是表面。 夏油杰的父母却对孩子的精神状态表示担忧。 时不时说出一些中二的话,指着门外空无一人的街道说有个怪物在游荡…… 诸如此类的事情数不胜数,夏油父母怀疑自家孩子在保持优秀的过程中变态了,还时不时让他去放松一下。 而事实上—— 这一切都归功于窗台上的某个黑白色身影。 奶牛猫芝麻。 九年前,夏油杰从医院的病床上一觉醒来,首先见到的不是的父母,而是奶牛猫本猫。 奶牛猫就那么站在阳光洒落的病房椅子上,整只猫的周围都被阳光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 当时还年仅五岁的孩子眨了眨眼,有些愣愣地坐起身,傻乎乎地问了句它是谁。 奶牛猫站在椅子上,用睥睨天下的语气说—— 【傻孩子,我是你的仙女教母啊。】 当时的夏油杰问:【可是仙女教母不该是个善良的姐姐吗?你只是一只小猫。】 【童话故事太狭隘了,我说是什么就是说什么。你可是天选之人……我想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那么多的怪物都见过了,难道无法接受我的特殊吗?】 ——在夏油杰的印象中,这就是他和芝麻的初见 等到夜蛾正道离开后,夏油杰一脸雀跃地走向窗边,对九年以来分毫未变的芝麻教母露出羞涩的微笑。 “我要去读咒术高专了。” 奶牛猫甩甩尾巴:“哇啊,恭喜。” “芝麻姐,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无聊……还是算了。”奶牛猫突然想起些东西,生怕他多问什么,“今天天气很好,我要去晒太阳,别找。” 然后一溜烟又消失了。 按照奶牛猫的性格,它本来不该如此草率地来看一眼就消失。 只是刚刚夏油杰一脸雀跃地跟自己说要去高专上学,奶牛猫的脑袋里突然蹦出了自己从十几个妹妹那里得到的消息。 ——五条悟今年也要去高专上学。 因为五条悟人憎狗厌的性格和随心所欲的行事作风,五条家已经折进去好几任高层。 神子的实力强大,五条家用着神子的名头,对外拿了不少好处,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 所以对内他们更加谨小慎微,生怕五条悟不高兴,又怕他太高兴,最后还是新上任的四长老看着被翻到打卷的心理专业书籍一拍脑袋,提议送他去上学。 京都高专都不行,五条本家也在京都。 二者相隔不远,五条悟要回来就是几个瞬移的功夫,没什么用。 所以一拍脑袋的决定被全票通过之后,五条悟转头就即将被打包去东京高专上课了。 虽然后山还封印着六神凛……但那又怎么样呢? 五条悟已经失忆了。 咒术界把六神凛的身影抹消地足够干净,披肩、编织物、还有五条悟当初那条手绳都被收起来了。 五条家本来还想毁掉,可手绳上的珠子价值连城,用处也连城……于是就被封存在了家族禁地的最深处,连带着狐狸玉石一起。 五条悟的失忆尚且有迹可循,夏油杰是怎么失忆的? 一切还是得从咒术界的手段说起。 五条悟失忆,周遭的所有知情者都不该提起六神凛。 今井拓也带着上次卖狐狸木雕赚的四十八亿逃去了国外隐姓埋名,咒术界想追查去向都查不到,也不担心他会回来。 森白木也携周边逃亡海外,就这么去了大洋彼岸的国家。 这两人有先见之明跑得飞快。 但五条悟身边还有一个同龄玩伴夏油杰,这个人不仅认识六神凛,还和五条悟关系很好。 森白木倒是在离开之前找过夏油一家,劝夏油父母带着孩子赶紧移民保命,被当成奇怪的精神病赶走了。 很快,有关夏油杰的消息传到五条家这里。 五条家想了想,决定杀了他。 杀手在夏油杰回家的路上提着刀冲出来,用刀柄给了他后脑勺一下,眼看着就要补刀,奶牛猫来了。 奶牛猫干掉了前来刺杀小朋友的杀手。 它一想也对,夏油杰确实不能成为有关饲主消息的大漏勺……可杀掉也太不妥当了! 所以还是失忆最好。 等夏油杰终于被发现送往医院的时候,属于他的记忆已经被奶牛猫全部拿干净了,只有电话手表上的联系人还没删除。 夏油杰醒来时,奶牛猫正站在病房内部的椅子上艰难地用肉垫操纵着电话手表删联系方式。 自己和唯一的好朋友都失忆了,剩下的知情者中,侍女侍从被重新“安排”,其余的咒术师立下束缚都不开口,今井拓也和森白木远走他乡,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奶牛猫想到自己前两天去看封印,六神凛的状态并不是很好。 哪怕是沉睡,六神凛和那个高树管理员互相制衡又互相夺取力量,虽然九年都难分胜负,但现在临近收尾,已经要有了结果。 什么时候会再见到饲主呢? 眼看又有咒术师来找自己,心知是什么事的奶牛猫一甩尾巴,就像逃命般瞬间蹿没了影子。 饲主,你快来吧……十万个妹妹我真的应付不来啊。 第80章 入学 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原本是一座内部陈设和外观表里如一的老学校。 生出青苔的砖缝、出现裂纹的鸟居、破破烂烂的教学楼墙角,还有一望无际的绿色森林。 夏油杰已经做好了自己未来几年的生活将会非常原始的准备,还特意提前半个月来到学校适应环境,没想到—— 入眼却和自己所想大不相同。 虽然外在看起来还是宗教的样子,但咒术高专的修缮却焕然一新。 “新同学?” 一道倦怠的女声从旁边不远处响起,夏油杰朝着声源处看过去,见到了一个棕发半披的少女。 她的头发不算很长,眼下一颗小泪痣,明明是不俗的长相,现在却神情恹恹,双眼下方挂着难以忽视的黑眼圈。 她已经穿上了高专的经典黑色制服,站在不远处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酒精饮料。 少女贴心地问他。 “你要吗?” 态度很自然。 夏油杰对面新同学内心仅存的那点紧张感都消失了。 他摇了摇头:“我不渴。” 于是棕发少女也没多说什么,又一口气买了五瓶咖啡,抱在怀里艰难地走过来。 “我叫家入硝子,跟你一样,也是这届新生。” “夏油杰。”简单介绍了自己后,夏油杰看了看学校,“学校的学生很少吗?” “是啊,相当少。” 家入硝子答,“上一届两人,我们这一届三个人,除了我们俩,还有一个据说是大家族的少爷。” “夜蛾老师说怕你不认识路,让我带你去男生宿舍。” 夏油杰的行李不算多,一个行李箱就没了。 父母不理解他为什么要放着大好的学校不去,转而去上一个就连消息都查不到的宗教学校,劝了他很多次。 夏油杰不想再听什么都不知道的父母的劝告,于是自己收拾东西就来了。 他也干脆不再客气,点头说:“麻烦你了,家入同学。” “家入就行。” 交换了姓名之后,家入硝子带着夏油杰穿过学校,来到了男生宿舍。 “这边就是男生宿舍了,房间都是空的,你随便挑选一间住。” 男生宿舍很久没人住,地上却无比干净。 脚踩在上面,鞋跟和木质地板的碰撞声清脆。 “我明白了……那学校有日用品卖吗?” “这你还是别想了,这得进城去。” “……好吧,也不算意外。”夏油杰无奈叹气,“说起来,学校已经比我想象中的新很多了。” “那是因为九年前学校翻新。” 家入硝子说,“九年前东京高专不知道遭了什么难,房子都塌了,还遍地是猫。总监部迫于无奈才出钱翻修的。” “现在新生中还有个大少爷要来,他们家的人两个月前就来考察高专情况了……然后在九年前翻修的基础上再翻了一遍。” 生怕自家大少爷住的不好,五条家甚至想要派几个仆从跟着来,然后被五条悟自己拒绝了。 现在宿舍通网,全靠五条家。 五条家早早就派人来把宿舍男生宿舍打扫干净,只待大少爷说一声,被他选中的房间就会变成豪华公寓。 对这些事情不做评价,夏油杰微笑:“也不知道那位同学性格怎么样。” 家入硝子听到的消息多些,想了下告诉他:“有些恶劣……至少传言是这样。” 夏油杰心里有数了。 把人带到目的地后,家入硝子倦怠地打了个很浅的哈欠,眼角出现了生理性的泪水,整个人散发着浓重的疲惫感。 夏油杰其实一开始就想问了:“家入,你看起来很疲惫。” “是啊,累死了。” 家入硝子从怀里拿出一罐咖啡,艰难地腾出手打开,给自己猛灌了两口,勉强打起精神解释。 “昨天晚上来了三个伤患,最严重的那个脑袋都被啃了,唉。” 她掀起眼皮看去过去,“我的术式是【反转术式】,目前我姑且算是咒术界唯一的反转术师吧。” 她看起来恨不得立刻睡死过去。 来之前被夜蛾正道塞过一堆科普的夏油杰顿时理解:“……你真不容易。” 家入硝子掏出手机:“加个好友吧 。要是有什么事就在手机上问我好了。” 列表上多出一个小狐狸头像的联系人后,棕发少女转过身,脚步虚浮地往回走。 夏油杰也拎着行李箱往宿舍走去,正要上楼,又被家入硝子喊住。 “等等。” 突然想起什么的少女脚步一顿,“学校的猫很多,你选好房间后,要注意里面有没有小猫。” 似乎是怕他对“猫很多”没有概念,家入硝子又重复强调一遍:“真的很多,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夏油杰心想再多能多到哪里去?一个房间就算进流浪猫也最多就一窝十几只吧。 但同学毕竟是好意,他点头道谢,转身往楼上走去。 夏油杰选了一间靠里的宿舍,廊道的窗子透进大片的阳光,山林里空气清新、环境优美还安静,他觉得在这里生活也不错。 直到—— 毫无防备的夏油杰掌心握住了门把手,正把门推开一个小缝。 光线从门缝漏出来,这时,一个黑白色的小身影突然从门上掉了下来。 眼见着那个小东西就要掉在地上,说时迟那时快,夏油杰伸手一捞,毛茸茸的触感无比熟悉。 他慢半拍低下头,发现是…… 嗯?一只奶牛猫? 因为对芝麻有滤镜,自诩天选之人的丸子头少年很喜欢这个毛色,连脸部表情都无意识变得柔和。 他没经思考脱口而出:“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后惊觉小猫不会说话,但懊恼的情绪才升起来,小猫就在他的怀里倒腾着翻了个面。 圆润的黑色眼珠和那双紫色的狐狸眼对视片刻,奶牛猫说:“想来找9998和姐姐玩。” 声音软软的,清润又可爱。 笑容顿时就凝固在了黑发丸子头少年的脸上。 等等……他听见了什么? 猫会说话? 不是,他的意思是除了自己的仙女教母之外,还有别的猫会说话?! “你刚刚是不是说话了?!” “很正常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咒术界常识,别这样大惊小怪。” 小奶牛猫拱了拱他的手,“放我下去。” 夏油杰手一松,有些恍惚地把猫放下。 小猫站在被开了一道小缝的门前,仰着脑袋看他,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都在催促着快点。 莫名理解了它是什么意思,夏油杰的心中升起微妙的预感,下一瞬,他打开了门。 然后整个人直愣愣地僵在了原地。 ……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呢? 他好像一脚踩进了某个漩涡中,在顷刻间掉进了一个全是猫的异世界。 满地的黑白色脑袋齐刷刷转过来,无数圆润的眼珠在一瞬间锁定了高大的来者。 宿舍配备的床、桌椅、衣柜、窗台和地板上……全都是猫。 而且是黑白配色的奶牛猫,居然没有一只例外,甚至连身体上黑白的分布都大差不差。 夏油杰简直无从落脚。 夏油杰:“……” 众小猫:??? 夏油杰:“…………” 他终于明白家入硝子所说的“很多”到底是多少了。 他僵着笑容,试探性打了个招呼:“那个……初次见面,大家好?” 面面相觑的寂静瞬间被打破,下一刻,现场就像过年般热闹。 众猫有了反应,齐喵一声,大喊—— “surprise!” “欢迎新成员加入我们这个大家庭!” “新成员怎么没有眼睛啊?好可怜。” “笨笨,那是眼睛太小啦,我们不要嘲笑他!” “话说来的居然不是小悟吗?不过没关系啦,我就说肯定会有人选择这间房!” “朝着太阳的房间~人人都喜欢晒太阳~” “猫猫也喜欢!” “好耶!” “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夏油杰的脑海顿时一片空白。 什么啊……这都是什么啊??? 他整个愣住,动作就像刚出场的机器人般僵硬,几乎是立刻他就做出决定—— 放弃这间屋子。 反正这栋楼的空闲宿舍不少,随便再找一间吧。 隔壁,拉开房门。 众多小猫齐齐看向他。 梅开二度! 再换,又拉开一间—— 还是满地的奶牛猫。 夏油杰:“……” 此时此刻,他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接受了家入硝子的酒精饮料,并非常荒谬地把自己给灌醉了。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咦,大家这么热情啊~” 就在他大脑空白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尾调上扬的声音主人似乎心情很好,随意拉开一间房门,对着身后的人说:“老子要这间。” 哦天呐,什么超绝自称。 夏油杰转过头,看向新来的大少爷。 大少爷的长相很有攻击力,脑袋后面一头银白色的长发被高高竖起,眼睛是湛蓝色的,像窗外的天空。 人长得好看,气质却很危险。 ……新同学看起来不太好惹。 新同学转过了脑袋。 “你就是老子的同学吧?你叫什么?” “……夏油杰。” “老子叫五条悟!杰,你长得很眼熟啊。” 夏油杰决定推翻刚刚心中的想法。 ……新同学只是看起来不好惹,但分明很自来熟。 在毫无问询的前提下直接喊他“杰”……更奇怪的是,夏油杰的心中并没有觉得抗拒或不适。 他只是微笑:“可能我是大众脸吧。” “也对,不是谁都能长得像老子这样天怒人怨。” 夏油杰:“……”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身后的仆从们,却见大家都是一脸习以为常的样子。 “悟大人,这些猫怎么办?” “嗯?你说猫?” 五条悟站在门口,重重地一拍门框,高声喊:“快点出来啦,不要呆在这里,打扫也是有很多灰尘的!” 小猫齐刷刷地应:“明白!” 然后一整个走廊的小猫如潮水般喷涌而出,从每个宿舍门中蹿了出来。 五条悟还在指挥撤离:“往那边走,对就是那边,好了你们都去玩吧,我家麻薯也在下面。” “麻薯大人也来了吗?” “好耶!” “麻薯大人的毛色最特别了!” “快走快走,麻薯大人~” 黑白色的海洋潮水褪去,留下了满地的猫毛。 五条悟不受影响,熟练地撤掉了隔绝猫毛的无下限,看着浑身上下狼狈不堪的夏油杰,有些困惑道:“你怎么了?” 夏油杰神情恍惚:“小猫会说话……在咒术界真的是常识吗?” 他以为芝麻是全世界的特例。 五条悟用理所当然的语气颔首:“那当然!” 夏油杰:“……” 夏油杰:“……那这片小猫都认识你?” 五条悟自豪:“老子猫缘好!” “可这不对吧?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猫?!” “是杰你还没习惯啦。放心,如果被小猫欺负了,你就去找一只名叫芝麻的猫,它会帮你讨回公道的。” 说到这里,五条悟又故作不经意地强调:“当然老子是不会被欺负的,老子的猫缘——真的是超好啊。” 他好像在炫耀,就是为了看见夏油杰脸上的羡慕。 可夏油杰没有出现他想要的表情。 黑发丸子头少年兀自沉默一阵。 夏油杰:“……” 夏油杰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你……刚说被小猫欺负就找谁?” 芝麻?!!! 第81章 小悟与小眼睛 “你……刚说被小猫欺负就找谁?” 夏油杰很难形容自己听见那个名字时的心情,要作比的话…… 就像侦探发现自己的助手是案件主使;医生发现小卖部的老板世界闻名的医学大牛……这件事为什么可以这么离谱呢? 认知上巨大的落差让夏油杰有些缓不过来,直到五条悟睁着那双漂亮的眼睛,用略带奇怪的眼神看向他,又重复了一遍。 “就是芝麻啊。芝麻。”他说,“它是一只奶牛猫,有一条串着蓝色珠子的颈链。” 可奶牛猫那么多,带着配饰的也不一定是…… “而且所有的奶牛猫里,只有芝麻有那样的颈链。”五条悟补充,“你要是想找,它应该特别好认才对。” 夏油杰:“……” 心中最后一丝幻想破灭了。 夏油杰恍恍惚惚地道了谢,打算自己缓一缓这件事。 九年前醒来之后,芝麻就一直伴随着自己的整个童年。 虽然这只奶牛猫经常神出鬼没地消失一段时间又出现,可夏油杰以为猫科都这样。 小猫都是心向远方的,偶尔才会回家。 更偶尔的时候,芝麻会叼着新猫的脖颈来找他。 【小二十九和姐妹们找到了口粮,结果分配没谈拢打了起来,麻烦你照顾了。】 掌心被芝麻安心地托付了新的小猫,夏油杰认为自己已经是芝麻最亲昵的人类了,它才会这么信任自己,自己也不能辜负信任。 每次他都把小猫照顾的很好,之后芝麻会把小猫叼走,再给他送几盒甜品当作谢礼。 夏油杰一开始还以为它是偷的。 直到芝麻拿出了甜品店的黑金会员卡。 它说:【我家饲主很有钱,放心好了。】 夏油杰从来没见过奶牛猫芝麻的饲主。 但听见它说自己有家,他的心中不可避免地失落一瞬,而后升起高兴。 ……还好它有家,没有因为会说话的特殊而被抛弃。 所以在夏油杰的脑补中,奶牛猫芝麻应该是一只需要隐瞒自己的特殊,在饲主那里讨巧卖乖的可怜小猫来着。 因为会说话,猫群它融不进去,每次看见流浪的三花彩狸白猫凑在一起等人群投喂的时候,它还会嫌弃地皱着一张毛脸,说上一句:“真没有属于猫的骨气。” 夏油杰听见这话,总是很怜悯地看向它。 他知道那只是因为芝麻融不进去……没关系,他看破不说破。 这样的误解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深,直到今天,夏油杰入学东京咒术高专。 他以为的新生活、新开始、新朋友、新世界……却在这里听见了熟悉的名字。 谁懂那种感觉啊…… 我家芝麻好像真的是个大佬。 他如游魂般拎着行李箱去了房间,神色恍惚地好像在做梦。 * 东京高专的环境优美,绿色原生态树林遍布整片山头,一眼望去满是清新绿意。 而众所周知,环境和繁华总是难以两全,一个好就意味着另一个苛刻。 还是选定了原来看中的房间,夏油杰实在腾不出手去打扫小猫过境留下的一地猫毛,他只好先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然后出了门,试图去隔壁五条悟的房间借一把扫帚。 白发神子站在房间门口,夏油杰出去时,他的房间里有四个仆从正在热火朝天地搞卫生。 而五条悟弯着身子,手上好像拎着什么东西。 “你怎么能这么调皮,万一我发现不及时,你就被可怕的大人用扫帚打脑袋了!” 走近一看,原来五条悟的手上正拎着一只奶牛猫。 奶牛猫小声喵了一声,伸出前爪向上扒拉着神子的掌心:“我就是想躲在房间吓你一跳!” “那也不行!不是说了去楼下玩吗?” 五条悟点点它的脑袋:“笨蛋,你怎么没去?” “因为我更喜欢小悟呀~” “撒谎!你明明是在偷吃老子的甜点!” 小奶牛猫干的好事被戳破了,它倒也不慌,而是晃着尾巴说:“世界上这么多的甜点,我独独偷吃你的,这还不是说明我更喜欢你,一点没错嘛!” 夏油杰心想,原来还可以这样诡辩。 但是悟怎么可能相信这样的鬼话? 下一刻,就见五条悟尽量压抑住翘起的嘴角,语调的轻快却怎么也掩饰不住:“那好吧……既然你这么喜欢……老子也不是不能和你分享一点。” 夏油杰大为震惊。 ——不是,这大少爷居然是这个性格的吗? 分明一口一个“老子”,但居然单纯到会被猫哄骗?! “杰,你的表情好夸张哦。”这时,五条悟突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的……”话刚说到一半,他突然意识到不妥,硬是拐了个弯,“你的扫帚能不能借我用一把。” “扫帚?哦对,打扫是吧?”五条悟转头看向自己的房间内,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仆从抢先一步出来。 “夏油少爷的房间我们也会负责到底的,请您放心。” 夏油杰:“……啊?” 五条悟拍拍他的肩膀:“走吧走吧,我们下楼去。” “可是、可是这不好吧?” 善良的本心让他没办法如此心安理得地接受莫名其妙的帮助,他想说借用扫帚就可以了,打扫的事情还是自己来,可却被刚刚说话的仆从直接打断了。 “没关系的夏油少爷,这只是顺手的事。” 咒术界众人几乎都关注过奶牛猫芝麻的动向,知道它还关注着当初那个孩子,也就是夏油杰。 谁要是敢怠慢他,说不定过几天芝麻就找上门来了。 当年它在六神凛身边就不好惹,现在六神凛没了,奶牛猫的行事就更加无法无天了。 夏油杰看起来仍旧过意不去,但五条悟才不管那么多,他一把扯着夏油杰,一只脚跨上走廊的窗户。 “行了行了,我们走吧,去看看下面的小猫们!” “等等悟,是不是应该走楼——” “芜湖起飞!” 失重的感觉猝不及防地袭来,呼啸的风和随之飘动的银白色发丝狠狠地打在夏油杰的脸上,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微微睁开的眼睛被吹到酸涩。 可他却没有闭上眼睛。 地面的灌木不是很高,黑白色的小猫齐刷刷抬头,他对上了无数双眼睛。 无数密密麻麻的视线就这么戳在了他身上,一瞬间,夏油杰的心中骤然升起某种凉凉的感觉。 那种感觉一直从尾椎骨往上走,蔓延了他整个人。 但脑海中的思绪再多,现实中要落地也只是一眨眼的事情。 五条悟带着他降落在地面上,众小猫发出一声齐呼—— “没有水花,满分!” “欢迎小悟和小眼睛!” 夏油杰:“……” 五条悟倒是感受十分良好,他站在猫群环绕的正中央,叉着腰笑:“客气客气,这次老子高兴,大家都有甜品!” 于是欢呼声如浪潮般汹涌,几乎掀翻屋顶的声音充斥着听者的耳朵,无数猫猫猛地朝着两人扑过来,就像一道道黑白色的闪电。 “——好耶!” “甜品之王!小悟就是甜品之王!” “不愧是麻薯大人的饲主!” “小悟万岁!” “甜品也万岁!” 站在五条悟身边,同样被无数小猫扑了个满怀的夏油杰失去了表情。 ……救命。 这跟他想象中的高专生活一点都不一样。 第82章 悟:什么?芝麻是有饲主的? 艰难地把自己从猫海中解救了出来,夏油杰终于想起自己要做什么。 来得匆忙,很多东西没带……他得买点日用品来着。 家入销子说买日用品只能去市区,现在天色还没暗下来,夏油杰只能趁着白天赶紧出发。 可还没走几步,又被五条悟拉住了:“你要去哪?” 夏油杰无奈:“我得去市区买日用品。如果没什么事情的话……” “老子也去!” “喵!” 随着白发神子落下的话音响起一声猫叫,夏油杰还以为自己没甩干净,顺着叫声的方向看,才发现那是一只纯白色的缅因猫。 它的毛很长,就像拖把一样。 ……虽然他很不想用这么失礼的形容,但缅因猫浑身上下就像经历了什么非人的蹂躏,身上的毛比他的心情还要凌乱。 五条悟原地一蹲,两只手一上一下摆出一个大于号,嘴里自动配音—— “锵锵锵锵!” “这是世界上最可爱的芋泥麻薯sama——你能不能给点反应啊杰!” 夏油杰:“这就是那位‘麻薯’?” 缅因猫仰着脑袋,露出歪嘴战神的表情:“是我,你不满意?” “……” 夏油杰默默地把视线移开了。 他也是开了眼,在一只潦草小猫的脸上看见了油腻。 ……也不对,缅因猫的体型绝对算不上是小猫。 它一只顶三只奶牛猫,伸展开身体估计得有一米长。 见了这么多只奶牛猫,总算是见到一回不一样的品种,夏油杰问:“这只小猫……也是隶属于芝麻管辖的?” “虽然我确实会听芝麻老大的话。”小麻薯说,“但是,连品种都不一样,仆人二号你到底是怎么会这么认为的?” 芋泥麻薯是缅因猫,全咒术界的奶牛猫海洋中唯一一只会说话的缅因猫,饲主是五条悟。 虽然很长一段时间里它不是很想承认这点,但时间的长度已经足够一人一猫磨合至亲密无间。 仆人一号变成了饲主,仆人二号因为多年没见,还是仆人二号。 夏油杰微笑:“谁是你的仆人,就连芝麻都不认为我是仆人。” “不影响。”缅因猫摇摇头,“你没有小时候可爱了,二号。” “什么小时候?你见过我小时候?” 这只是句单纯的疑问。 缅因猫突然僵住。 糟糕……说漏嘴了。 “没见过。”长毛很好地遮住了脸上心虚的表情,缅因猫强自镇定,“芝麻老大跟我说过你。” 夏油杰没有多问,结束了小猫的对话,和五条悟计划下山去的任务。 夏油杰要买日用品。 五条悟要买甜点和零食,还要把芋泥麻薯送去宠物店洗剪吹。 两人都是上午过来的,现在太阳大了起来,时间已经接近中午。 夏油杰的声色术式是【咒灵操术】,可以降伏咒灵收为己用,而且还没有数量限制。 他现在已经有了飞行咒灵,本想着如果距离太远,那就干脆放出咒灵飞一段,快到有人的地方再自己下来走。 没想到五条悟更胜一筹,他一只手捞起猫,十多斤的小猫在他手里跟棉花一样。另一只手则一把扯住夏油杰,随后大喊一句:“出发——” 瞬间天地倒转,呼啸的狂风猛地往脸上呼啦,周遭的景物全都模糊成大自然彩色的线稿。 等五条悟停下时,夏油杰的丸子头已经散掉了。 黑发凌乱地搭在身上,他的头发没蓄那么长,只是到肩膀的长度,可一旦乱起来,就像是从河里爬出来的落魄男鬼。 夏油杰感觉自己好像坐了一回全世界最刺激的过山车。 “杰,你怎么看起来要吐了啊。”五条悟嫌弃地后退两步,“要吐也别吐在我身上。” 夏油杰:“……” 他们的友谊真是比纸还要脆弱。 和他的狼狈截然相反,五条悟看起来精神奕奕。 甚至是长马尾的他头发都没乱一下,完全看不出来一点被大风锤炼的样子,身上的衣物也整整齐齐,干净得好像刚刚洗过,连褶皱都没多少。 反观夏油杰,不说被吹开的头发,就连衣服上没扣牢靠的扣子都被吹开了两个。 但更让他蚌埠住的是——即便如此,自己身上的猫毛依旧还沾着不少没掉。 “悟……”夏油杰忍不住发出灵魂一问,“你到底是怎么做到保持干净的?” “你问这个?老子有【无下限】啊。”白发神子微笑,“只要我想,猫毛啊大风啊都可以被挡在外面。生得术式——很神奇吧?” 确实很神奇。 五条悟拥有无数人趋之若鹜的人生模板,力量强大、出身显赫、甚至上天还给了他一张足以让所有人自惭形秽的脸。 几乎是立刻,夏油杰就决定放弃这个会让五条悟爽到的话题,转而问:“你和芋泥麻薯是怎么认识的?” “认识?让老子想想……还真没印象诶!” “难道是你一出生,麻薯就跟在你身边了?” 两人的视线下意识放在最前面抬起尾巴走路的缅因猫身上,芋泥麻薯的冷汗都要下来了。 它强作镇定,头也没回:“小悟是我的天选之人,所以我才会选择小悟成为饲主,不可以吗?” 感谢芝麻老大,让它找到这么好的借口。 想要快点掠过这个话题,假装自己真的很着急的缅因猫突然朝着一个方向跑去:“我看见甜品店了,快走!” 五条悟把缅因猫那句“小悟是我的天选之人”放在心里回味了半天,乐滋滋地跟上去:“来了来了,我想吃草莓大福!” 一大一小两只白毛步履飞快,眨眼间没了影子,而夏油杰在原地僵住了身形,脑海中突然想起了很久之前芝麻曾经说过的话。 ——它是有饲主的。 他的心里突然不是滋味,六神无主地去了卖日用品的店内购买商品。 手机叮咚一声,是新的消息。 【五条悟】:杰你先去买东西,我待会要带着小麻薯去宠物店洗剪吹,两小时后在之前降落的地方见啦。 于是夏油杰心不在焉地纠结了两个小时。 难道说……芝麻的天选之人另有其人吗? 不不不……或许是每只小猫都不一样,“天选之人”不一定要是“饲主”呢? 只是缅因猫是这样,如果能有更多的样本参考…… 可是也没有啊! 猫他见过不少,可会说话的,他只见过奶牛猫和缅因猫啊! 因为心中实在是太想知道答案,夏油杰思来想去了半天,还是决定找人求证。 既然芝麻总是活跃在咒术界…… 那么身为咒术界大家族少爷的五条悟应该知道不少有关它的消息吧。 下午一点钟,等到五条悟带着新鲜出炉的纯白色小猫咪回来时,夏油杰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悟,你觉得……小猫选定的天选之人和饲主必须是同一个吗?” 白发神子不假思索:“你怎么会问这么奇怪的问题?如果‘天选之人’是真的,那当然只能是饲主啊!” 此话一出,只见面前的黑发少年摇摇欲坠,看起来几乎要碎掉了。 夏油杰的眼睛瞬间睁大,整个人不可置信地后退两步,颤抖着声音问:“那……芝麻口中的饲主到底是谁?” 谁知道五条悟比他还震惊:“什么?芝麻是有饲主的???” 第83章 他注定不会成为狗血电视剧的男主角 “……你们说什么?” 高专的教室里,家入硝子被听见的消息震地差点没拿稳手上的棒棒糖。 奶牛猫神出鬼没已经是咒术界的常态,它的消息在这些年都是热门,一只猫,叱咤咒术界好多年。 有关芝麻的消息,家入硝子听过不少,但这件事还真没有听闻。 “就是这样啦……杰,老子都说了没骗你。” 五条悟仰靠在座椅背上,随手从口袋里撕开一个新买的草莓大福,就这么往嘴里塞。 然后一边嚼着大福一边含含糊糊的说:“芝麻那种级别的奶牛猫,怎么可能给自己找饲主啊……或许它说你是天选之人也只是指你的咒术才能呢?” 家入硝子想了想,试图安慰自己摇摇欲坠的同期:“是啊,想也知道,芝麻大人手下还有十万小猫,哪里有这个闲工夫给自己找饲主?” “杰,别太难过,不是所有的小猫都像小麻薯一样粘人的。” “夏油,别太难过,五条的话你听听就得了,毕竟全咒术界都知道当初五条到底是怎么给闯祸的小缅因擦屁股的。” “硝子,那是小麻薯想抓鱼送给老子,那是爱!它只是一只小猫而已,它怎么会知道那条鱼是禅院家老橘子的爱宠呢?” 五条悟指指点点:“都怪他,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把鱼放在水缸里,这不是诱惑我家麻薯吗?” 他煞有介事地为当年的事情找出绝佳的解释,试图让自己的两位同期相信缅因猫的无辜。 家入硝子转头看向夏油杰,无奈耸肩:“看吧。” 黑发丸子头少年不禁问:“他……我是说悟,他一直都是这样?” “虽然我了解的咒术界事情不太多,但对于五条我还是略知一二的。” 棕发少女的语调平静,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这个世界差不多完了的淡淡死感,“五条确实是这样的。” “五条家尽力宣传自家神子高不可攀、举止优雅云云……但五条悟最多就是不爱出门,其他的和这些宣传可是一点都沾不上。” “喂喂硝子——我本人还在这里呢!” 一旁的五条悟不满地坐直身体,和自己的小猫有着微妙的姿态重合,“不过硝子说得也没错,毕竟谁想做那种冷冰冰的工具啊!” “要什么就有什么,要去哪里就能去哪里,老子长得又好看实力又强大,还有无数人百依百顺——这真的很无聊诶!” 另外两人:“……” 硬了,拳头硬了。 更令人生气的是——五条悟的语气非常认真,是发自内心认为这不算炫耀,而是一种切实的烦恼。 家入硝子糖也不吃了,原地呵呵:“我感觉你是那种被打工女高中生泼了咖啡,对方还口口声声‘你这种无所事事的富二代不值得我道歉’,你反倒会说出那句名台词的人。” 白毛好奇地睁着蓝眼睛:“什么台词?” 家入硝子&跟着母亲看过不少狗血电视剧的夏油杰齐声开口:“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可惜深闺大少爷是个对狗血电视剧不感兴趣的重度网瘾少年,他愣是没明白这个梗,但确实有被台词冲击。 五条悟:“……啊?” 家入硝子:“新奇吗?” 五条悟:“新奇。” 夏油杰:“是不是觉得这句话还挺合适?” 五条悟:“有点吧。” 家入硝子:“我就说他——” “不过老子不可能说出这句话的。” 五条悟皱着眉头,“老子的衣服可是找业界有名的大师手工定制的,她要是真把咖啡泼在我的身上,那肯定得赔钱。而且老子有【无下限】啊,她哪里能成功?” “……” “……” 无形的沉默就此蔓延,过了许久。 “五条,你真冰冷。”家入硝子说。 “老子的注意又不是这么好引起的,家族那些人在老子十四岁后就开始明里暗里地介绍通房……哈,那手段可比泼咖啡刺激。”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糟糕的记忆,五条悟漫不经心地敛下表情,看向窗外的常青树上趴着的小奶牛猫。 “更何况,如果打工却连一杯咖啡都端不好……老子都不想说。”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突然发现现实和电视剧的差距是如此巨大。 五条悟可能注定不会成为狗血电视剧男主角了。 但同学的脑袋在某些时刻还算正常,对他们来说是件好事。 这时,白发少年突然扭过头来:“对了,杰不是说芝麻有主人吗?要不我们去查一查到底谁才是邪恶奶牛猫组织的幕后黑手!” 他显然兴致高昂,语气也兴奋不已……和刚刚漫不经心的态度形成鲜明对比。 家入硝子心想:看来他只对和猫相关的事情感兴趣。 第84章 能出来了 奶牛猫神出鬼没,但好在数量足够多。 当五条悟冒出“找到芝麻的饲主”这个想法的时候,他直接一脚踩在教室的窗户上,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控制自己降落在了不远处的枝头上。 少年步履轻盈地踏上粗壮的树枝,为了不惊扰到树上的小猫,即将落在枝上的双脚因为【无下限】微妙地停顿了片刻。 小奶牛猫趴在树枝上,看着白发少年从天而降,银白色的长发随风飘扬,它举起前爪,高兴大喊:“满分!” 白发神子拎起了小猫咪:“你知道芝麻在哪里吗?” 小奶牛猫毫无防备:“小悟要找芝麻老大做什么?你被欺负了吗?” “不是啦。老子就单纯想知道芝麻在哪里。”他扬起唇角,撒娇技能点满,双手捧着猫狂蹭,“说嘛说嘛~请你吃蛋糕~” 小奶牛猫被蹭到身形不稳,忙伸出两只前爪死死抵住面前人的脑袋:“知道了知道了,不要再蹭了、要掉下去了!” 家入硝子和夏油杰就扒在窗户上看,他们这位大少爷同期虽然嘴上冒犯,可应对小猫很有一套心得。 三言两语再加上撒娇卖乖,最后附加甜点诱惑……他也太熟练了。 小猫说:“芝麻老大每个月都要抽出几天消失不见,你要是想见它,可以等一等。唔……在学校等着就可以了。” “这几天的芝麻正好不见了?” “对呀对呀。”小奶牛猫忙不迭点头,“再多的我就不能告诉你了,小悟。”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难道在你眼中我还不够好吗?” 小奶牛猫摇头:“就是不能说,你去问其他小猫,它们也不会告诉你的。” 这不是好不好的问题。 在芝麻发话之前,要是谁敢主动透露它的去向,肯定会被一顿胖揍,然后被叼着脖子丢进海里。 虽然死倒是不会死,可是呛水的滋味并不好受。 五条悟回到了教室。 家入硝子盯着他:“怎么样?” “只能等待。”五条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小家伙说芝麻过几天才会出现,但老子觉得……咒术界不可能一个人都不知道它的去向。” 家入硝子好奇:“你以前见过芝麻吗?” “见过。”但次数实在不多,“我只记得那天院子里来了一只和其他小猫不一样的奶牛猫,我想和它聊几句,它一反常态地撒腿跑了——可恶!” “老子猫缘这么好,就只在芝麻身上栽过跟头!” 他神情愤愤,于是夏油杰的心情微妙地好了起来:“至少芝麻和我的关系还不错。” “那你知道它会去哪里吗?” “……这,我没试图探听过它的隐私。” “切,你也不知道啊。” “……” 话题再进行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两人对视一眼,纷纷在对方的眼中看见了不易察觉的恼怒,为了维持表面平和,双方都决定跳过这个话题。 “杰,晚上打游戏吗?” “如果没有任务的话……没问题。” 家入硝子失去了参与话题的兴趣,收回了自己的注意,决定趴在桌子上睡上一觉。 毕竟只是五条悟心血来潮,关于奶牛猫饲主的话题也不是非要一个答案,五条悟不着急,夏油杰也不着急……甚至这个问题是否都不是必须得到答案。 对于五条悟来说,他和芝麻没什么交情,心中的好感大概是因为自己对于“猫”这种生物的好感加持。 可咒术界有这么多猫……十万只,就算一天抱一只都要抱好多年。 对于夏油杰来说,虽然没能知道芝麻的饲主让他有些遗憾,但他觉得有时候人还是糊涂一些比较好。 难不成真见到那位饲主了,自己站在ta的面前说“你好芝麻的饲主,我是芝麻的天选之人”吗?他说不出这话。 距离开学还有一个星期,总监部收着手,没给他们派发太多的任务。 时间到了晚上,两人还真的腾出了时间来打游戏。 五条悟的房间已经被装修成豪华公寓的样子,原本设施简单的室内有了超大显示屏的电视,多出的书架上还摆放着许多热门的游戏卡带和时下漫画。 种类丰富,令人咋舌。 两人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往沙发上一坐,游戏手柄一拿,一个晚上就这样被轻松消磨。 月色从窗外洒进来,银白如轻纱般铺满整个夜晚。 男生宿舍的某一间传来热火朝天的激动叫喊。 “杰、快点快点快点——” “不要着急,等我先把这关过了……” “——又阵亡了!” “啊啊啊这关的分数为什么就是刷不上去!” 两人玩得上头,根本没注意到外界的细微变化。 东京高专的后山上,月色照耀下,某个运转九年的封印开始闪烁起黯淡的光芒。 一个晃眼的瞬间,一只奶牛猫踏着夜色出现。 如若不是此刻月色明亮,奶牛猫的身形绝不会如此明显。 它的脖颈上挂着一颗淡蓝色的陶瓷珠,和过去九年的黯淡不同,这天晚上的陶瓷珠散发着浅淡的荧蓝色光芒,就像一只濒死的萤火虫。 九年的时间,足够消磨大半灵魂被分割带来的负面影响。 封印开始松动,“门”已经不再稳固,六神凛和小光点互相折磨,目前也初见成效。 【你现在身体受限,也就只能靠着这只猫短暂出来一会,哈——真是狼狈。】 脑子里的小光点对六神凛的狼狈冷嘲热讽,六神凛连神情都没变一下:“你现在只能依托宿体存在,也挺悲哀的。”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哦,我说你现在只能依托宿体存在,挺悲哀的。” 【你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小光点原本可以选择宿体,身为需要暂时隐藏身份的高树管理者,它愿意屈尊降落在天元的身上已经是莫大的垂青…… 只要它愿意,独立存在也未尝不可。 结果没想到,原本可以自由选择存在方式的小光点被六神凛阴了一道,现在只能依附在宿体身上苟且偷生,小光点感觉自己要碎掉了。 如果有得选,它绝对不会寄宿在六神凛的身上。 它的灵魂和身躯都因此而肮脏,但六神凛显然不受影响。 所以被这么一刺,小光点登时就炸了。 一人一光点互捅心窝,显然还是六神凛的话杀伤力更大些。 堂堂高树管理员破防的像个只会跳脚的小傻子,在六神凛的脑子里上蹿下跳、狂乱舞蹈。 没用。 六神凛依旧不受影响。 尝试着出来之后,六神凛对自己的现状有了底。 灵魂的拉扯感变强了,她自觉时间差不多,转身踱步回到了封印内部。 ——能出来了。 时间虽然短暂,但能出来就好办了。 第85章 咒物「六神乐」失踪 风影摇晃,秋景美不胜收。 常青树上来自时间的痕迹很淡,如果不是某只调皮的奶牛猫从外面回来,叼来一片金黄的银杏叶,五条悟还没意识到时间过去地如此迅速。 答应来到东京咒术高专上学后,总监部在九年没有人压制的情况下迅速恢复本性,给学生派发的任务多到飞起。 入学高专第一年,五条悟和夏油杰、家入硝子组成搭档。 家入硝子出任务的次数并不多,她是整个咒术界唯一的反转术式使用者,众望所归的唯一奶妈。 总监部的人太怕死,咒术界的高层都太怕死,六神凛带来的阴影在九年的时光冲刷下仍未散去,虽然那个黑发金眼的异端如今已然成为过去,可她造成的影响都是实打实的。 她留下了十万零一只奶牛猫,以一己之力改变了咒术界的认知,让人人都认为咒术界的猫会说话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让高层日夜噩梦缠身,对于死亡的恐惧比曾经还要高上一个台阶,对于“死而复生”的觊觎也在身体逐渐消瘦的飞逝时光中越发贪婪。 高层唯恐自己死了,一有个什么问题就要让家入硝子来看看。 她还需要医治其他因任务受伤被送来的咒术师,成天睡眠不足,精神状态堪忧。 相比之下,另外两位倒是也不轻松。 五条悟和夏油杰,两位都是一级咒术师。 五条悟的实力应该已经有了特级,但他懒得去评定,也深知特级用不上搭档,估计以后的任务没人聊天的只会更加无聊,索性一直是“一级”。 * 满地废墟之中,五条悟站在被翘起的柱子顶端,居高临下地看着出自他手的惨状。 “杰——这次这个咒灵超有意思!它居然会把人变成随机的动物耶!” 夏油杰微笑:“我知道你的意思,但实用性不大……还是祓除比较好吧。” “祓除?那多没意思啊!吃掉嘛吃掉嘛~改天拿这个咒灵出来整蛊歌姬!” 庵歌姬,五条悟和夏油杰的学姐,和她同一届的还有一位叫做冥冥。 原先听说有新生要来,庵歌姬对五条悟和夏油杰投注了高度的关注,在她的幻想中,自己即将拥有可爱的后辈,可惜见到真人后一切都破灭了。 一个明着屑,一个暗着屑,都不是好东西。 庵歌姬常被整蛊,然后炸毛,最终得出血泪教训:人不该擅自期待,尤其是对人渣们。 可五条悟不在乎。 他只是觉得人生无聊,无聊就想要找乐子,谁都可以是他的乐子……反正他没有道德。 自我是神子身上最大的缺点,同时也是无可否认的优点。 夏油杰和他截然相反。 因为出身所受到的教育,因为成长的环境,即便因为奶牛猫真言“天选之人”而心中高傲,夏油杰也会保持最基本的谦逊。 他会有意识地体谅迁就很多人,会太顾念别人的想法,因此不会太多的考虑自己。 见拗不过,夏油杰只是叹了口气,术式发动的瞬间,面前的咒灵变成一颗咒力球。 在五条悟的注视下,夏油杰把那颗球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就这样吧。”狐狸眼眯成一条缝,他若无其事转移话题,“悟,时间不早了,我们还要给硝子带酒回去呢。” 五条悟的注意力果然被成功转移,身姿翩跹的少年从翘起的柱体一跃而下,银白色的长发在脑后飞舞,湛蓝色的眼睛堪比天幕,整个人在阳光的照耀下就像一只轻盈的白鸟。 “来了!” 【无下限】隔绝所有来自地面的烟尘,降落地面的少年一尘不染,高大的身躯站在满地的废墟中,然后毫不犹豫地跨步离开。 夏油杰从容地收起咒灵,跟五条悟并肩离开。 两人姿态潇洒,影子在阳光下拉得老长。 直到—— “五条同学!夏油同学!你们又没有放帐!” 两人齐齐虎躯一震,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转身,顿时溜地比兔子还快。 至少目前来说,高专的生活还算有趣。 五条悟接受这样的有趣,虽然他总觉得适应之后也会厌烦,但有朋友确实算得上一件好事。 至少比自己待在家族要欢快一些。 五条悟没设想过未来。 那天借着提醒优势把自己伪装成成年人给家入硝子买完酒,两人回到高专,五条悟抬脚准备去看看麻薯怎么样。 家入硝子喊住他:“对了,夜蛾老师说你回来了去找他一趟。” 夏油杰:“是不是因为我们没放帐?” “可是那不是应该叫我们两个一起去吗?”蓝色的眼中满是不忿,“夜蛾不公平!” “行了五条,要真是因为这件事,你还是赶紧去认个错比较好。”言尽于此,家入硝子抱着酒转身离开。 夏油杰当然不可能奉陪,他迅速找了个借口溜走,于是只剩下了五条悟。 五条悟:“……” 他憋着一口气,打算到了办公室再闹,没想到一推开门,整个人愣了一下。 办公室里原本还面色严肃、压迫力极强,让夜蛾正道不敢怠慢的老人三两步上前,“扑通”一声就瘫坐在原地,很刻意地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语气字字泣血—— “悟大人,出大事了!” 四长老语调颤抖,“「六神乐」不见了!!!” 五条悟听都没听过这个名字:“……哈?六神乐?那是谁?” 夜蛾正道却浑身一激灵:“ 什么?!「六神乐」不见了?!” 不是……这么大个事情,四长老你来的时候瞒挺好啊。 “早知道就该在半个月前「六神乐」发生异动时就告诉您的……不说了,悟大人,我们快回去!” “等等,老子才不要——” “事关重大,悟你安心回去吧,现在就给你批假!”夜蛾正道直接打断了五条悟的挣扎,立马做出决定放人回家。 “不是等等……现在还没人跟老子解释一下——到底谁是六神乐啊?!” 看夜蛾正道反常的态度,五条悟总感觉事情不简单。 “悟大人,那是咒具。” “区区一个咒具丢了,至于让你们紧张成这样?难不成那东西丢的时间久了还会死不少人?” “……” “……” 另外两个知情者突然沉默。 先不说「六神乐」的危险性,要是不怀好意者用它开启了六神凛的封印,那不就完蛋了吗? 五条悟的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老子真说准了?” 四长老哽咽:“总之……悟大人,我们还是尽快回去吧。再不解决问题……咒术界都要完了……” “真有那么严重?!”五条悟瞪圆了眼睛,“你在夸张吧!” 夜蛾正道和四长老齐齐点头:“真有那么严重!” 五条悟只觉得很荒谬:“不是,老子在五条家待了这么多年……完全没听说过这么危险的咒具啊!” 但现在已经没时间让他凌乱了。 作为当年唯一一个收服过「六神乐」的人,五条家现在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看五条悟这些年的表现,他已经把事情都忘地一干二净了……很彻底,不会出什么问题的,对吧? ……应该。 第86章 狐狸玉石与记忆 虽然五条家尽力想要隐瞒消息,但高层在东京咒术高专的耳目众多,五条家四长老带着五条悟急匆匆离开的事情还是被不少人知道了。 不对劲。 禅院直毘人看着手上的资料。 ……十分有一百分的不对劲。 别人不清楚,禅院直毘人可是知道的。 五条悟之所以会去东京高专上学,还是五条家三请四求才得到的结果。 现在这么匆匆忙忙把人叫回去……绝对有什么大事发生。 禅院直毘人正想着要不要找个机会去探查有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结果还没吩咐下去,消息就自己来了。 下属急匆匆跑过来,一脸天都要塌下来的表情:“家主……「六神乐」丢了!” 握着酒壶的手摇摇欲坠,禅院直毘人瞳孔地震,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不美妙的回忆:“你说什么?!” “千真万确!家族的探子紧急传回来的消息,说五条家的四长老已经去高专把六眼叫回去了!” 消息对上了。 这下好了。 要只是五条家的麻烦事也就算了,他最多去嘲笑一二,但「六神乐」可不一样……这东西要是丢了,禅院家也别想着独善其身了。 他越想越觉得焦躁,酒也不喝了觉也不睡了,在原地沉默良久,越来越坐立难安。 “不行……得找个理由去看看情况!” 他豁然起身,抬脚欲走,迎面遇见了自己的儿子,禅院家的现任少主禅院直哉。 “父亲大人!”直哉睁着一双绿眼睛,“我听说悟君回来了,想去五条家拜访一下,同他切磋武艺!” 禅院直毘人扯了扯嘴角:“直哉,下次找个好点的借口。” 禅院直哉要是真想和五条悟切磋武艺,他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这个儿子打了什么主意,他这个当爹的一清二楚。 “你不许去。”他说,“六神凛的事情,轮不到你来掺和。” 会死的直哉,你得看清自己。 “可是我——” “再说一遍,你不许去。” 禅院直毘人冷下声音,看见禅院直哉的生出退意的神情,才终于迈步继续往外走。 到五条家的时候,禅院直毘人发现这里实在是热闹非凡。 不仅是自己,加茂家也到场了。 因为事关重大,五条家原本还想要尽力隐瞒消息,可加茂禅院皆不请自来,五条家主干脆也就不瞒了,坦言肯定消息的准确性。 “是的,「六神乐」确实失踪了。” 此话一出,原本紧张的氛围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是那么清晰。 在场众人纷纷沉默,轻飘飘的话就像工匠的重锤,瞬间凿穿了他们千疮百孔的心。 ……五条家到底是怎么把这句话说出口的。 禅院直毘人手一抖,好半晌维持住表情:“那……可有找回的法子?” 加茂家主也勉强稳住心神,用希冀的眼神看过去。 盯着众人暗含期待的目光,五条家主硬着头皮:“悟已经去咒具库查看了。” ——这不还是没有法子吗?! 众人顿时摇摇欲坠,如果眼神有力量,五条家主此刻几乎要被所有人的眼神给戳成筛子。 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众人跟着五条家主往咒具库走去,刚到那里,就看见从里面出来的五条悟。 六眼神情凝重:“不太妙。” 众人的心纷纷跟着被提起:“怎么了?” “老子出现幻觉了。” 众人:??? “老子没看见你们说的狐狸玉石,「六神乐」真的是狐狸玉石,而不是什么恐怖电影里的小姑娘吗?” 五条家主这下是真的想要晕过去了,他颤抖着声音,失声问:“它、它化人了?!!” 五条悟有些不耐地侧开了身体:“自己去看。反正老子没看见第二个咒力残秽,听着,要么就是那东西自己长腿跑了——对,就是老爷子你说的化人;要么就是偷东西的是个完全没有咒力的天与咒缚。” “自己去查吧,反正老子看见的就这些。” 说完,五条悟径直离开了。 莫名其妙被拉回来找一个莫名其妙的咒物,在完全不了解事情的情况下,一群人就知道慌里慌张,也没个人跟他细致解释「六神乐」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咒物,为什么会被存放在五条家。 他憋着一肚子火,看完这场诡异的失窃案后一刻也呆不住,就想要直接离开。 ——这是所有人的视野。 实际上,走出了一段距离的五条悟利用【瞬移】来到了无人的山路上。 他停下脚步,甚至是有些踉跄地扶住了一旁高耸入云的树木。 白发有些凌乱地自肩头垂下,他无暇顾及,一只手捂住脑子,之前闪回的画面在脑海中不停重播。 ……不对。 太真实了。 他看见一个女孩蹲在垃圾桶旁边,撑着伞在雨幕里哭。 她说要找姐姐。 她就是“六神乐”。 为什么会看见这些? 他踏进了咒具库,去向那个以前从没去过的房间,在空无一物的高台旁逡巡着视线,直到看见了一根被细致编织的手绳。 手绳上有一颗浅蓝色的陶瓷珠,和当初他与芝麻短暂见面时,看见它脖子上戴着的那颗珠子很相似……不对,应该是一模一样。 是陶瓷珠让他产生了幻觉,还是…… 那根本就是他在九年前丢失的记忆呢?家族所谓“咒灵作祟”,于是整整九年没有想起来的记忆? “想知道答案吗?” 这时,一道软软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五条悟瞬间转身,悄无声息出现在身后的女孩穿着及膝的碧绿色纱裙,她眨着眼睛,和刚刚“幻觉”中出现的小女孩面容重叠。 但她不是人。 除了这副外表,女孩哪里都和“人类”沾不上边。 “别这样看着我呀。”六神乐说,“我是来帮你的。姐姐被封印了,你可以去解锁封印……带着我一起。” 她的笑容带着非比寻常的蛊惑性,好像在诱导着听者做出某种无法违抗的决定。 但五条悟的意志足够清醒。 他意识到六神乐的可怕之处,自己的精神在对视与聊天中逐渐变得混沌,他后退两步,阻隔了这种莫名其妙的精神污染,拉长了尾调拒绝—— “老子才不好奇。” 他的语气很淡,“谁知道要去帮你解除什么东西的封印,你自己怎么不去?跟老子又没关系。看见的那些东西不管是记忆也好还是幻觉也好,都没必要求证。” 执着于过去会很累。 五条悟明白这个道理,他看得透,所以满不在乎。 大概强行突破封印跑出来真的很耗费力量,六神乐的蛊惑没有见效,她先是哭,而后是狂骂,污言秽语从这张抹了蜜的小嘴里尽数倾吐而出,但就是没办法再动用更强大的精神污染。 五条悟皱着眉头,对着她猛地放了个【苍】。 女孩的虚影瞬间消失在了面前,入眼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还有立于其中毫发无伤的…… 狐狸玉石。 小狐狸在哭。 五条悟捡起它,随意地在手里掂了两下,表情一瞬间变得古怪。 ——就这? 那些人怕成这样……结果这东西只是个有些特殊的小咒物而已。 他正这么想着,突然间感觉面前传来了一股巨大的吸力。 神子难得猝不及防,身姿狼狈地摔进了突然出现的漩涡里,再一睁眼,面前的景象已经全然转变。 他猛地把手上的狐狸玉石砸下来。 “喂——你给老子干哪儿来了?!” 狐狸玉石:【嘻嘻。】 “……” 泄愤似地猛对着它放了几个【苍】都没用,五条悟勉强消气,才想起拿出手机来查一查地图。 不查不知道。 一查—— 嗯? 这不是就是东京咒高吗? 自己现在身处的位置,正是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的管辖范围内。 但不是学校内部,是后山。 第87章 小爱丽丝 五条悟从没涉足过东京咒术高专的后山。 虽然这里是站在教室就可以一眼看见的地方,但这里没有任何值得被涉足的理由。 无人打扰而乱生的树木,一望无际的绿色与寂寥……哪个都无法吸引他主动前来。 五条悟本来就是想回高专的,现在狐狸玉石直接缩短距离,提前帮助他达成目的,五条悟捡起这个邪门的咒物,抬脚就准备往学校去。 他本不该迷路的。 六眼的视物能力世无其二,区区一片山林,在五条悟的眼中完全不会成为离开的阻碍。 可当他第三次看见眼熟的歪脖子树时,五条悟蚌埠住了。 五条悟举起了手上的狐狸玉石。 “你搞的鬼?” 小狐狸:【嘻嘻。】 “……” 幻觉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他的判断被影响了。 朝着自己以为正确的方向走,人反倒是一直在原地打转……那反其道而行之呢? 他有足够的自信不会死在这里,区区一点迷惑眼睛的小把戏罢了。 神子思忖两秒钟,而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山林的深处走去。 小狐狸脸上的笑弧更大了:【嘻嘻。】 越往深处走,树木就越来越密集,不符合生长规律的山林就像被人为铸造的城墙,五条悟不知道这样的形容是否准确,但他莫名有种这样的感觉。 深处的树木和外围不同,这里被浓重到像一团粘稠墨水般的深绿色重重包裹,他好像深入了什么怪物的腹地,明明周遭绿意深沉,蝉鸣与鸟叫声却越发寂寥。 到最后,那些来自动物和昆虫的影子已经完全消失了。 安静。 他听见自己踩在土地的枯叶上发出的沙沙声,听见枝条在断裂,听见狐狸玉石的笑声,听自己的呼吸和心如擂鼓。 安静点。 越往里面走,他就越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 胸腔中的心脏仿佛要跳出来,这不是来自他自己的情绪,五条悟冷静地感受着身体的变化,脑海一片清明。 树木挨挨挤挤,已经连通行的路都隔不开了。 五条悟只能侧着身子从树木的夹缝中艰难穿行,粗粝的枯枝勾着神子的衣摆,如巨兽鳞片般的树皮成为通行的阻碍。 就像是无数双伸出的手,他们在神子路过的每一步里死死地拽住他,想要拖慢他的脚步,可五条悟恍若未觉,甚至连【无下限】都没有张开。 他只是依靠本能地扯动着满山林的枯枝与落叶,听见植物组织断裂的脆响,他一路前行,脚步坚定又不可耐地从越来越拥挤的山林间出穿梭而过,成为死寂中唯一的鲜活。 都说了安静一点。 胸腔里的东西不听话,五条悟有些茫然。 他找不到缘由,只好把一切归于这是狐狸玉石干的好事。 很快就能出去了。 景象不再重复,只要他想,飞起来直接从山林的最上空离开也未尝不可。 可是五条悟就像是被摄住了心魂般,满脑子想着要如何穿过这些树木组成的“城墙”,好让他到最里面的位置去。 当他伸手拨开第五十三根阻拦的荆棘,一脚踏在勉强被开辟出来的小路上时,五条悟猝然清醒。 ——不对劲。 他疯了吧? 好端端的……为什么他刚刚脑子就像是被设置了固定程序的机器人夺舍了一样,非得往这密不透风的山林里钻? 五条悟脚步顿住,登时自觉愚蠢。 这显然不正常,他又一次看向手中的狐狸玉石,心中的违和感越来越重。 脑海中骤然响起四长老把他紧急叫回五条家时强调的话—— 【悟大人,「六神乐」具有极强的精神污染,即便您再强大也要谨慎……】 精神污染。 五条悟一眨不眨地看着手上的狐狸玉石,依稀透过它看见了一滩漆黑蠕动的烂泥,烂泥又化作了一望无际的黑夜。 ……那是什么? 【快去吧。】 不去。 山林的信息如洪流般涌来,五条悟迟滞地眨了眨干涩的双眼,定下心神,终于在复制粘贴如病毒般的信息中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身后的山林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深绿如墨色的树叶挨挨挤挤,发生了并非被风吹起的异动。 那声音很轻,叶片摆动的弧度也几乎不可见,可随着时间的流逝,那种异动越来越明显,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在六眼的视野中,那里是信息洪流无法覆盖的空寂。 而下一刻,一只身姿矫健的奶牛猫从里面钻了出来。 黑色与白色搭建的小猫在绿色与棕色构成的山林中分外显眼,和神子的白色长发一样惹人注意。 这只猫…… 五条悟的视线缓慢移到它的脖颈上,他看见了那条颜色黯淡的陶瓷珠颈链。 “……芝麻?” 奶牛猫一瞬间抬起脑袋,漆黑圆润的瞳孔都在一瞬间缩成针尖,浑身的毛跟着炸起。 它惊恐的面部表情好像是见了鬼。 “你怎么会在这里?!”小猫失声问。 和芝麻的慌张截然相反,在见到它的一瞬间,五条悟的心情顿时奇异地平复了下来。 他想问点什么,可芝麻后退了两步,化作一道黑白色的流光,瞬间在挨挨挤挤的山林间蹿没了影子。 “喂——你跑什么?老子还什么都没说呢!” 原本打算立刻返程的五条悟还是跟了上去,穿过挨挨挤挤的树木构成的“城墙”,绕过一块横在眼前的巨大镇石,面前的一切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色彩斑斓的鲜花组成的小平原。 山上真的有这样的地方吗? 五条悟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芝麻已经不见踪影,狐狸玉石也不再发出声音。 很多花五条悟都叫不上名字,他只是踩在这片馥郁的花田上,鬼使神差地朝着中心的方向走去。 花田。 真是奇怪啊,现在都到秋季了,还会有这么漂亮的花田吗? 六眼看不透这里,他甚至无法分辨这是狐狸玉石给他创设的又一个幻境,还是自己正在做梦。 狐狸玉石从白发神子的掌心挣脱而出,猛地一下砸在了地里,松软的泥土让它陷进去一只狐狸耳朵。 冥冥之中,由小狐狸为中心,一层薄薄的气浪蔓延开来,整片花海都随之荡漾,漫天的花瓣飞舞,却都在前方的某个位置夭折坠落。 花瓣落下之后,世界好像被揭开了一层面纱,五条悟看见了熟悉的黑白色身影。 “……就是这样……真是的,早知道昨天就离开了……也不至于撞上……” 五条悟:“芝麻!” 前方的小猫骤然僵住,头都没回,又撒丫子往前跑去。 它好像进入了什么地方,眨眼就没了踪迹。 五条悟想追上去,可是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不对劲,他看了这个地方一眼,还是决定及时止住脑海中的想法。 还是离开比较好……改天再来探探这是个什么地方。 狐狸玉石开始闪烁起光芒,五条悟的犹豫让它变得急不可耐。 【快去啊。】 五条悟皱着眉:“不去,你当老子傻呢。” 【快去!】 脚下的花田突然慢慢被黑色的浪潮覆盖淹没,定睛一看,那根本不是什么浪潮,那是粘稠如血液的黑色烂泥。 花田消失了,他踩在一片黏糊糊的地方。 【无下限】顿时开启,五条悟有些嫌弃地盯着脚下的东西,现在更想离开了。 “什么东西啊……老子肯定是中幻觉了。”怪不得家里的老东西千叮咛万嘱咐说「六神乐」到底有多危险。 这种无孔不入的精神污染,换做一般人确实难以应对。 而正在此时,地面黑色的烂泥突然睁开了眼睛。 密密麻麻的眼睛弯起笑弧—— 【快去吧。】 【你不想知道怎么回事吗?】 【只需要做出小小的牺牲,你就可以知道——】 【快去。】 【快去……】 【快去!!!】 “术式顺转,【苍】。” 回应这些呓语的,是一道绚烂的术式攻击。 摧枯拉朽的力量让烂泥出现在了短暂的溃败,愤怒的神子挣脱糟糕的感觉,湛蓝色的眼中充斥着明亮的怒火。 “老子最讨厌听别人的!” 什么鬼东西,怎么这么恶心。 【呜呜呜姐姐……姐姐……】 【好痛、好痛,姐姐快杀了他!】 【开门……呜呜,钥匙……】 痛苦的呓语伴随着烂泥的蠕动,逐渐把深陷其中的狐狸玉石送去了中心的位置。 越往前走,狐狸玉石散发出的光芒越是强烈,直到某一声像是蛋壳破碎的声音响起—— 五条悟听见了一声叹息。 “小乐,你有点太吵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强大的力量就像一道弧形的气刃,瞬间从蛋壳破碎的缝隙中迸溅而出,就像高压水枪洗地毯般丝滑地把地面长眼睛的烂泥一扫而空。 这个声音的音色很熟悉,五条悟恍惚一瞬,胸腔中的心脏又开始剧烈地跳动。 他直觉自己绝对认识这个声音,可是思绪在脑海中转了一大圈,愣是没找到符合的人选。 花田也不见了。 现在只剩下贫瘠的黄色土地。 ……她很强。 五条悟在心中估量着自己的实力,不是很甘愿承认自己打不过。 现在他什么都想通了。 这里有个连他都看不出来的封印。 狐狸玉石「六神乐」就是打开封印的钥匙。 现在里面的家伙眼看着就要出来了,情况确实很危急,他应该明智地选择立刻就逃走,可他不愿意。 为什么不愿意? 还没想出这个问题的答案,狐狸玉石好像被耗尽了力气,在空中悬着晃动了几下,而后脱力般掉在地上。 精神污染消失了。 碧绿晶莹的狐狸玉石变成了黯淡的深棕色,上面还有树木的纹理。 白发神子的思绪被拉了回来。 他想这东西确实危险,还是带回去重新封起来比较好,结果刚想伸手捡起它,刚刚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别动。”那个冷淡的女声说,“会死的。” 莫名察觉到这个声音并没有恶意,甚至自己还觉得很亲近,五条悟心中越发警惕,嘴上却说:“老子不信。” “知道为什么小乐想方设法蛊惑你过来吗?因为和封印同理,要想解除封印,也得付出相应的代价——比如一条命。” 五条悟还想说点什么,那道声音又一次响起:“当然,你也可以试试看,要是真的死了,那只能是你命太薄了……真是可惜。” “……” 他又收回了手:“你叫老子碰老子就碰?” “小爱丽丝……刚刚我就想问,你的自称是怎么回事?” 那个声音停顿了片刻,“久未见面,手绳怎么不戴着了?长发倒是很好看,唉,一张好脸,可……” 后面的话她没再说,而五条悟却奇异地明白了她的意思。 可什么? ——可人却素质堪忧。 寥寥数言,本来不该生气的白发神子却莫名羞恼。 热气一阵阵上涌,白皙的耳朵都逐渐染上绯红。 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情绪,只是梗着脖子冲里面大喊—— “谁是小爱丽丝?!还有不要一副好像认识老子的样子啊!你这人真没有边界感!” 第88章 相逢 东京咒术高专的后山的山林里,一片因力量涤荡而贫瘠的土地上,原本坚实的封印松了大半。 因为没有“生命”作为填充钥匙的关键,所以现在的封印仍旧限制着里面的人。 五条悟也不着急走了。 他在旁边找了个还算干净的镇石坐下,一脚踩在地面上,另一只脚随意地搭在一旁。 那个声音问他:“想吃点什么?” “你都被关在这里了,还有东西吃?” 显然不相信她的话,五条悟嗤笑一声,随口提了要求,“那我要草莓大福。” 刚刚还试图逃跑的奶牛猫从封印里面又蹿了出来,嘴上还叼着一袋子芒果味的。 芝麻把放在他面前:“没有草莓大福,吃这个。” 神子盯着猫看了一会。 又看向封印。 他突然想起之前夏油杰说的话,顿时恍然大悟—— “芝麻,你的饲主不会就是这个……呃。” 他突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这个被封印的到底是谁。 封印里又传来声音:“看起来你的记忆忘得很干净啊。” ……她连这个都知道?! “算了,隐瞒也没有意义。”那个声音妥协般开口,“六神凛,我叫六神凛。” 六神凛。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白发神子的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念头居然不是“你和那个咒物是什么关系”,而是—— 我肯定听过这个名字。 好熟悉。 这个名字出现的一瞬间,他的心好像轻轻地颤了一下,带着五条悟自己都不明白的情绪。 “喂……六神凛,凛。”五条悟下意识找到那个最熟悉的称谓,他的语调飘忽,有些恍惚。 “我是不是以前见过你?” “没错。”六神凛如是说。 “我们的关系很亲近吗?” “完全不。”这句否认十分顺畅,“我们是仇人,我杀过你。” 五条悟的面色古怪起来:“老子从小到大的悬赏就没断过,你也是不长眼的诅咒师之一?” 虽然没见到人,只是听了个声音,但五条悟莫名觉得她应该是个不缺钱的人。 而且单论这个实力……也没必要靠接暗网悬赏赚钱吧? 等等……真的不会吗? “诅咒师?不是。”六神凛仔细回想了一下九年前的事情,“总监部不会承认我是诅咒师的。” “可老子根本没听过你这么一号人啊……真奇怪。” 而且他居然下意识地认为六神凛说的是对的,他居然没有在第一时间对六神凛的话提出质疑,甚至没觉得这是谎言。 六神凛杀过他。 该死……他居然一点都不生气。 幻术!绝对是幻术还没消散! 六神凛问他:“你要不要靠近一点?关于这件事,我可以给你答案。” 对狐狸玉石防备心极重的五条悟不假思索,立刻从镇石上下来,三两步走到封印的边缘处:“什么答案?” 好奇几乎要从疑问中溢出来。 五条悟还没等到那个答案,下一刻,天地倒转。 斑驳的色块在眼前成为流动的过去,他想抓住某片一闪而逝的云,可是一股力量好像架着他前进,五条悟忍不住捂着脑袋,感觉自己的大脑好像被塞进了一大块无法理解的海绵。 骨节分明的手在空中虚虚地抓握了两下,五条悟喘着气,从劫后余生的感觉中脱离出来。 他忍不住质问:“刚刚那是什么?!” 六神凛没有回答。 她只是问:“你的头痛吗?” “废话!老子的脑袋都要炸掉了,你到底给——” “那就回去戴上那条手绳吧。” 六神凛打断了他,“你的记忆丢失了,所以你不会记得我,但这也没什么关系——你只要带着我的名字去向任何一个在咒术界的资历高于九年的人提问,你总能知道我。” 顿了顿,她微笑着补充:“当然,前提是他们真的愿意说。” 五条悟狐疑:“你到底做了什么?老子是说以前。” 封印的另一边安静了片刻,似乎是在沉思。 “唔……我只是随心所欲了一点点?”最终,六神凛这样说。 他看不见六神凛的长相,也不知道封印内部的家伙到底是人是鬼,他只能听见那声尤带笑音的尾调。 “……随心所欲?” “是啊,很多人都不能随心所欲,要不就是道德感太高束缚自己,要不就是为了面子强撑着伪装自己……” 六神凛平静自陈:“我不一样,我是个实打实的人渣哦。” 五条悟:“……” 一本正经地说出了很不得了的话呢。 他只好猜测:“你被封印在这里,是杀了什么咒术界的高层?” “没错。” “杀了谁啊?” “我怎么知道。” 五条悟顿时更加困惑,“就算不知道名字,所属势力呢?总监部还是御三家?这都不知道吗?” “……五条悟,你会对那些死去的人心生怜悯吗?” 听见这话,白发神子的眼神变得莫名其妙:“开什么玩笑?我又不认识,为什么要心生怜悯?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杀的人到底是属于谁的势力啊?” 谁的地位能这种分量,让六神凛被封印在这里这么些年? “让我想想……总监部,五条家,禅院加茂好像也有一点……唔,还有谁呢?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小势力吧。” 她缓缓收声,斩钉截铁:“总之都有。” 随着她口中吐出的词汇慢慢变多,湛蓝色的双眼也缓慢睁大,五条悟不可置信:“——都有?!” 胃口瞬间被吊了起来。 意识到面前封印里的人真是个十恶不赦的家伙,他还是迫不及待地问。 “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啊?你是怎么杀了那么多人还全身而退的?居然没死……只是被封印的话,你果然很强吧!” “来打一架吧!” 五条悟迫不及待地想和他切磋,可他的目光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逡巡了许久,只好无奈放弃这个选项。 六神凛却突然说:“当然没问题,你过来,往前走两步,对,站在这里。” “然后呢?没什么事情发生啊!你是不是在骗——” 来不及反应,心脏的位置就瞬间传来了一阵穿刺般的剧痛。 鲜血从胸腔中流淌而出,一滴一滴地落在了棕黄色的土地上,开出一朵朵深色的血花。 五条悟猝然捂住伤处,生命力流逝的感觉无比深刻。 他仿佛成为了一艘出现破口的船,空气的流逝让船只本身承载不住原有的重量,于是只好缓慢地沉在水中。 遇见六神凛之后,白发少年下意识放松了他的心神,【无下限】因为自己的放松没有开启,然后……他付出了致命的代价。 倒下之前,他只听见六神凛用堪称淡漠的语气说:“悟,这九年以来,你好像没什么长进啊。” 什么……?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五条悟的意识慢慢变浅,整个人很快就没有了反应。 他的鲜血缓慢地顺着封印的位置流淌而下,半开的“门”终于完全消失,封印没了最后的枷锁,就此消弭于无形。 六神凛终于从里面走了出来。 时间好像在她的身上停下了脚步,她的面容一如九年前的样子,半长的黑发搭在肩上,金色的双眼如落日的余晖般洒下,没有温度,只剩下璀璨的凉意。 她蹲下身,伸手触及五条悟的脖颈,摸索了一阵找到合适的着力点后,六神凛拎起了他的衣领。 现在已经长到一米八几的五条悟躺在地上,六神凛感觉自己好像拎着一只熊。 她有些艰难地转动手腕,调整着自己施力的角度,打算就这么把人拖下山去。 奶牛猫从身后踱步走出来:“饲主,管理员好像跑了。” 那个被迫以六神凛为宿体的小光点现在消失无踪了——就在封印被打开的一瞬间。 六神凛面色不变,也没心思关注:“不管它,早晚要死的东西。” “你就这么拖着小悟走吗?” 六神凛反问:“那你觉得我抱得动他吗?” “用咒力的话……明明轻而易举。” 六神凛突然停下脚步。 她心念微动,突然感应到了远近不同的十万零一个切片。 在感受到她存在的那一个瞬间,四面八方的切片们传达回了欣喜若狂的情绪。 “你说得对。”她轻轻地拨弄着这些链接,“距离这里最近的,来一百只,不……三百只。” 第89章 奶牛猫海与五条悟之死 今天仍旧是风和日丽的一天。 难得没有任务,身为明面上的好学生的夏油杰听完了课,跟家入硝子一起从教室往宿舍的方向走。 两人的宿舍距离不算太远,回去的时候,姑且能顺路走上十分钟。 家入硝子打了个哈欠,显然困意未消:“五条今天怎么没来上课?” 这显然是随口一问,夏油杰也随口一答:“不清楚,今天悟给我发消息说自己要回本家一趟,有点急事……现在或许还没回来?” “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他说好像是丢了什么重要咒物吧。” “……嘛,也对,他那双眼睛抓小偷肯定很好用。” 话题就此止住,谁也不认为五条悟处理不了“咒物丢失”的小事。 对于他们两人来说,五条悟的性格虽然一言难尽,但实力却是众所周知。 区区一个找丢失咒物的家事而已……再怎么样也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此刻天边已经漫上红霞,夕阳把天空变成漂亮鲜艳的红色,站在山林环绕的高专操场上,幽深与安静的美景让人心旷神怡。 夏油杰很快就把五条悟的事情抛之脑后,转而和家入硝子聊起别的话题。 但还没过多久,夜蛾正道突然从身后喊住了两人。 “你们两个等等!” 两人脚步顿住,就见五分钟之前才见到的班主任此刻神情紧张,手上甚至都没放下被制作到一半的青蛙公仔。 他语调急促地问:“你们两个,有看见五条悟吗?” 夏油杰&家入硝子:“……他不是回家了吗?” 夜蛾正道尽量维持着冷静,可手上的青蛙都被他抓变形了:“五条家刚刚差人联系我,说五条悟不见了。” 五条悟只是在家里待了不到半小时,作下定论之后就离开了。 一开始,五条家的众人着急到上火,和骂骂咧咧的禅院家、担惊受怕的加茂家一起开始地毯式搜寻,直到搜寻的队伍来到了某座山里。 这不看不知道。 一看,搜寻的人魂都惊飞了。 两道不同的咒力痕迹。 一道来自五条悟,这他们认得出,还有一道…… 巧了不是,当初参与过封印事件的众人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另外一道咒力。 于是五条家终于想到过问一下五条悟的去向,他最好是真的回到了高专,要是没有…… 夜蛾正道显然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闭了闭眼睛,在学生面前勉强保持着平和:“过程不多赘述,总之,五条悟失踪了。” “——什么?!” “悟是不是旷课偷偷溜出去玩了?” 夜蛾正道面无表情:“我打不通他的电话。” “老师别慌,有可能是五条那家伙屏蔽了你。”家入硝子拿出手机,“我给他发个消息看看。” 因为不知道有关六神凛的事情,家入硝子和夏油杰的表情都堪称平静。 夏油杰也同时拿出手机,两人不约而同找到高专一年级的三人小群。 【家入硝子】:@芋泥麻薯 五条,帮我带两瓶酒。 等了两分钟,没有任何回应。 【夏油杰】:@芋泥麻薯 悟,夜蛾说顾念你太辛苦,之后三天的任务都不用做了。 又等了两分钟,还是没有秒回。 夏油杰抬起头,和家入硝子对视一眼,双方的神色都凝重起来。 夜蛾正道怀着最后一点期待问:“怎么样?” 夏油杰深沉道:“悟肯定出事了。” “对。”硝子附和,“还是大事。” 入学以来就因为实力一直被总监部派任务压榨的五条悟居然对放假三天这种极具诱惑力的事情毫无反应……完蛋了,肯定完蛋了。 话音刚落下,夜蛾正道一副天都塌了的表情。 稳重中甚至带着浓浓黑道气质的靠谱教师身形晃了晃,明明没有风,他却像是被风吹动的芦苇般飘荡。 “完了……”夜蛾正道神情悲戚,“全完了。” 显然没想到他如此铁汉柔情,对自己才教导了半个学期的学生居然能产生如此拳拳爱护之心,夏油杰看了心中感动,还搜肠刮肚地安慰自己心灵脆弱的班主任。 “夜蛾老师,悟就算是出事,也肯定只是陷入什么麻烦事里,他的实力你还不放心吗?别这么忧虑了。” “你以为我是在担心那个混小子吗?!” “夜蛾老师,我都明白的,你只是比较腼——” “喵。” 话说到一半,不远处突然传来了小猫的叫声。 夏油杰忽然顿住。 寻常的猫叫还不至于打断夏油杰的话,他在咒术界适应了这么些时间,已经可以很好地把猫叫声忽略在脑后。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猫叫声,就一个巨大的话筒里循环播放的声音般响亮。 夏油杰恍惚间感觉自己好像又参加了一次校园运动会,巨大的广播声在四周环绕,于操场荡出一圈一圈的声波,可实际上—— 三人齐齐僵住身形,不约而同的睁大双眼,看着已经逐渐黯淡的天幕笼罩下出现的东西。 ——黑压压的一片,就像浪潮一样朝着他们涌过来。 “那是……奶牛猫们?” 眼中场景前所未见,远方迅速掠过来的是一大片黑白相间的潮水,小猫们的脸上透出非同寻常的兴奋表情,四条腿捯饬地飞快—— “前面的抢什么抢?明明我才是最近的!” “饲主大人!做了九年的流浪小猫,我还没见过饲主大人!” “芜湖起飞——” “太挤了……你们有点自知之明,不要挡路!” 这些小猫甚至一反常态地或多或少用了新形象,夏油杰、家入硝子和夜蛾正道眼睁睁看着奶牛猫朝着这个方向奔来,也把它们身上的装饰看得更清楚了。 有的小猫尾巴上缠着闪亮的蝴蝶结。 有的小猫脖颈上挂着漂亮的小缎带。 还有小猫身上没来得及有装饰,就叼了片形状色泽皆完美的银杏叶放在嘴里。 夏油杰甚至还看见有小猫直接头一扭,拽着旁边小猫的缎带往自己身上缠,手段堪称肮脏。 ……虽然知道咒术界猫多,可是、可是这也太多了吧?! 他开学见到的那副架势,居然还远不及现在所见的十分之一。 小猫几乎是叠在一起,化作一道道残影朝着这里涌过来,三人瞳孔地震,感觉自己好像迎来了属于奶牛猫的视觉霸凌。 但是很快,奶牛猫们霸凌的就不只是他们的视觉了。 奶牛猫们离三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夏油杰睁大了他的小眼睛,家入硝子抖着手,夜蛾正道把半成品青蛙攥到彻底失去形状,他们突然发现了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那群奶牛猫不仅没在即将碰到他们的时候减速,甚至看起来还是加速的状态啊! 可环顾四周,哪里有逃跑的地方? 这里甚至连个掩体都没有,前面是破烂的石路,后面就是青翠的山林,去教室和去寝室的路已经来不及走了,刚好被奶牛猫占领。 前方尾巴系蝴蝶结的奶牛猫看见夏油杰,大喊一声:“看我信仰之跃——” 小猫一跃而起,身后跟着的奶牛猫们眼看着也蓄势待发。 说时迟那时快,在众猫即将把三人作为踏板直直冲到地上的时候,夏油杰用这辈子最迅速的反应召唤出了自己的飞行咒灵,左右手猛地一拉,把旁边势单力薄的老师和同期也一起带上了咒灵的背部。 那一刻,三人先是感觉到一阵轻松。 紧接着又紧张起来。 ——实话说,这并不是一只非常适合载人的咒灵。 它的大小和一张课桌差不多,家入硝子因为体重轻先被甩了上去,然后就没有多余的位置了。 于是夏油杰和夜蛾正道迅速做下判断,直接一左一右抓住了咒灵的两条腿。 堪堪躲过猫群的冲刺,三人用诡异的姿态升了空。 家入硝子是无人机的主要运送对象,而下方的两人就像两根壮实的飘带。 咒灵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叫声,晃晃悠悠地升了天,高度也很是勉强。 下方拽着咒灵双腿的两人就跟着晃荡。 升上空中之后,脚下的场景就更加直观震撼—— 密密麻麻看不见尽头的奶牛猫从四面八方狂奔而来,就像秋天稻子成熟时长了毛的蝗虫般席卷这片本就不大的校园。 它们目标明确地奔向一个目的地,一个个的纷纷快成一道闪电,源源不绝。 十万只。 夏油杰的脑海中突然想起了这个当初听见的数字。 这里聚集的猫……他几乎感觉十万只都来了…… 数量怎么会这么多? 家入硝子坐在摇摇欲坠的咒灵背上急促地呼吸,她勉强维持着镇定,可十多年的短暂人生里她哪见过这种场面? 棕发少女声音颤抖,身为咒灵背上的唯一一个人,她最能直观地感受到脚下的咒灵晃地有多明显。 掉下去就完蛋了!会被猫踩死的! 家入硝子:“夏油,我们要掉下去了……快用你那无敌的斜刘海想想办法啊!” 夜蛾正道还坠在下面,没过两分钟,自己扯住的咒灵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瘦弱的咒灵终究还是支撑不住两条健硕的飘带。 咒灵发出了尖利的叫声,就像防空警报般持续不断。 夜蛾正道也顾不上探究奶牛猫的异常了,忙问:“能飞去教学楼吗?” 夏油杰谨慎道:“这个咒灵很弱,我估量一下。” “——什么?你还要估量?!”家入硝子感觉自己也要尖叫了。 “估量它的腿会不会在飞到教学楼之前断掉。”夏油杰无奈,“要是真的断掉,接下来我只能安排体型大一点的咒灵在下面挡一阵子,顺带接住我们了。” 其实他也没什么底气挡得住。 这群奶牛猫也不是普通的小猫,它们尖利的爪子甚至可以撕裂咒力,咒术界就是拿它们没办法,才任由其猖獗长达九年。 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夏油杰操控着这只因为腿部被撕裂而化身尖叫鸡的咒灵,紧张刺激地往教学楼的方向前行。 路过无数的小猫。 他们在高专教学楼的瓦片屋顶上掉了下来,咒灵的腿终于还是断了,但堪堪够到屋顶的边缘。 身为见过不少大场面的成年人,夜蛾正道还是出了一身冷汗。 看着高专被奶牛猫群踩踏的惨状,他悬着的心终于还是死了,面色灰败地仿佛股市一路飘绿眼看着就要亏到裤衩子都不剩的老股民。 哪怕稳健如他,此时此刻……他也浑身上下充满了想找个楼跳着玩的绝望感。 只有不明所以的dk和jk面色好奇。 两人扒在屋顶上往下看。 夏油杰:“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奶牛猫全部都往后山去了?” 家入硝子:“奶牛猫嘛……那毕竟是奶牛猫,也许只是今年忘记驱魔了?” 她已经习惯了奶牛猫时不时的大发神经,比如突然从自己的床底下钻出来,脑袋上顶着个劫匪黑丝头套(家入硝子至今不明白那到底是它从哪里弄来的)威胁她给小鱼干,不给就从一楼的窗户跳下去。 但猜测终究是猜测,两人对视一眼,最终还是把视线落在了明显知情的夜蛾正道身上。 “夜蛾老师,你是知道些什么吗?” 夜蛾正道被拉回思绪,对上自己两个学生十分具有求知欲望的清澈眼神,终于捡起了身为成年人的稳重。 “这些奶牛猫刚刚口中说要去见饲主……你们都听见了吧。” 他叹了口气,“而它们的饲主就在后山。现在被封印牢牢压制了……目前为止,应该是九年了。” “……饲主?” “对,饲主。”夜蛾正道的声音很沉,“她叫六神凛,危险程度……非常、非常高。要是见到了最好绕着走,别让她记住你们,知道吗?” 夏油杰:“哪怕是悟也打不过?” “一个照面就死。”夜蛾正道对曾经六眼的遭遇记忆犹新。 家入硝子放心了:“那五条不是还挺厉害的吗。” “我的意思是,死的那个就是五条悟。” “……” 愣住.jpg 杂乱的猫叫声成为远去的背景音,两个年纪不大的咒术界新生显然被这样果断的事实震住了。 “……真的假的?” 过了好半晌,夏油杰听见自己这么问。 很快他就得到答案了。 猫群如码头整点薯条的海鸥般猖獗而去,迅速占据了后山的位置。 青绿色化作被黑白占据,漫天猫毛飞舞。 可几分钟之后,猫群又开始返程了。 仿若大海的潮汐般涨涨落落,小猫们回来的时候,夏油杰看见了它们在后山这座码头上整来的“薯条”。 色泽漂亮的长白发。 和自己身量近似的身形。 熟悉的黑色高专制服。 闭上的眼睛。 满身的血。 夏油杰:! 家入硝子:! 夜蛾正道:! ——这、这不是失踪的五条悟吗?! 夏油杰:“悟!” 只见的自己挚友像是海洋之中的一叶扁舟,飘荡在漫无边际的黑白色大浪之中。 “悟怎么会……硝子,你看看……他怎么看起来好像死了有一会了?” 夏油杰声调震颤,眼睛却不敢移开。 家入硝子显然被这副场景狠狠冲击了眼睛,她想摸根烟来两口,可手指都在颤。 奶牛猫们还在大叫—— “饲主说了只要三百个!都怪你们!” “要不是你们全都过来,饲主怎么会生气!” “小悟真的好重啊!” “饲主都没看见我尾巴上的漂亮蝴蝶结!” “小悟都死了你还要指责他的分量重,饲主会因为糟糕的品格厌弃你的!” “她不会!” “流浪九年,见到饲主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值得!” “凛大人是世界上最好的饲主!” “可是小悟真的好重啊!” “你好点运输,小悟的脑袋要掉在地上了!” 吵吵闹闹,群魔,不,群猫乱舞。 一群小猫呼啸而至,又呼啸而去,夏油杰如梦初醒,也顾不得即将发生的踩踏事件,只满脑子想着至少也给挚友留下最后的体面! 至少……悟的尸体要完好地被夺回来! 可他还没动手,小猫们涌动回操场的位置,就直接四散开来,如一场酣畅淋漓的倒放般离开。 五条悟被猫群留在操场上,他孤零零地躺在那里,身上沾着快要把他淹没的猫毛。 夏油杰决定收回脑海中的比喻。 ——五条悟不像是被海鸥猫们整来的“薯条”,更像是被海浪猫们卷走又送回来的白色人形塑料垃圾。 ……不对!夏油杰!你怎么能对挚友做出如此失礼的联想?尤其是挚友还死了! 良好的教育和良知都在告诉他死者为大,要对死者投注最高的尊重。 可是…… 扪心自问,他大为震惊地发现自己的伤心没有想象中的多。 他感觉自己好像在经历又一场“五条悟死亡”的骗局,说不定等自己哭过之后五条悟就会会大变活人地拿着他哭泣的录音嘲笑他…… 但为什么是“又”? 还没明白自己心中的想法从何而来,家入硝子就从教学楼的楼顶上翻身下来,踩着窗户的边沿降落在地面。 她拼尽全力,用上自己最快的速度朝着五条悟的方向奔去。 “喂、五条、五条……” 反转术式拼命地往白发神子身上放,家入硝子抖着手揭开他的上衣,顿时瞳孔骤缩。 夏油杰的夜蛾正道看见那道伤口也沉默了。 顷刻间,东京咒术高专安静地落针可闻。 ——贯穿伤,一击毙命。 反转术式治不好已经死去的人,身为咒术师的三人也很早就明白死亡是一件稀疏平常的小事。 比起夏油杰,家入硝子和夜蛾正道已经见证过不少死亡。 可是现在除了夏油杰的反应还算平静外,另外两人反倒都失去了表情。 家入硝子重心不稳地瘫坐在满地猫毛的地面上,夜蛾正道双目无神,手中抓了许久的半成品青蛙玩偶终于还是落在了脚边。 几人半晌无言,沉默许久。 夜蛾正道发出一声叹息:“我会通知五条家……给他收尸。” 稳健的成年人最快接受了现状,咒术师必须做好迎接死亡的准备,也必须习惯接受同伴的死亡。 夜蛾正道这么些年见过不少人的逝去,他们有的直接死无全尸,被咒灵吞吃入腹;有的撑着一口气来到高专,好不容易被救回来,结果又死在了下一个任务里…… 夜蛾正道知道六神凛有一手惹人觊觎的死而复生之术,但她没选择给五条悟使用,而是召唤了一群猫把他运下了山…… 如此狼狈的尸体不加掩饰地被丢在他们面前,这就是六神凛的挑衅吗? 九年前的夜蛾正道尚且没有直面过六神凛的威名,他那时还比较青涩,是咒术论坛底层无数吃瓜群众的一员,对于六神凛的了解算不上深入。 夜蛾正道猜不透她的想法,也不会添油加醋地说些什么,只是拿出手机,迅速地打了个电话上报高层—— “奶牛猫发生异动……全部都朝着高专后山的封印位置涌去了。” 夜蛾正道麻木补充:“还有,它们回来的时候,带来了失踪的……已经确认死亡的五条悟。” “根据奶牛猫的话判断……后山的封印,应该是没了。” “六神凛出来了。” 电话另一边传来了陶瓷碎裂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没拿稳的茶具掉在了地上。 而后一片兵荒马乱。 * 对于整个咒术界来说,今天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尖叫,哭声,怒斥。 心痛,悲凉,绝望。 还有许多自以为隔岸观火的乐子人。 所有咒术师与诅咒师的目光迅速投向了东京咒术高专。 没有人敢踏进高专半步。 里面仅存的师生还被飞速转移。 现在整个咒术界,找不到比东京高专更安全也更危险的地方。 五条悟的尸体被神情沉重的四长老连夜接走,家入硝子被总监部派了好几个一级咒术师保护着离开,夜蛾正道和夏油杰也被暂时安置在京都咒术高专落脚。 而天元站在薨星宫里观测着外界的变化,成为了整个东京咒高范围内除了六神凛外唯一的活人。 天元:“……” 六神凛甚至没有踏出高专的后山。 第90章 绑定与葬礼 山林静谧,星河高悬。 夜晚彻底到来,正值中旬,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散发着寂寥的冷光。 一个神色冷淡的少女坐在山间的镇石上,感受着晚风吹在身上的余韵。 奶牛猫芝麻在她的脚边蹲下身体,惬意地揣起了手,随口问她:“饲主,不下山去吗?” “先不去。” 她一把捞起奶牛猫,放在腿上。温热的毛绒身体抚慰了来自夜晚的凉意,而周遭隐匿在漆黑丛林中的其他小猫们发出了羡慕的声音。 无数双亮起的眼中饱含羡慕地盯着独享恩宠的芝麻老大,却不敢靠近。 “管理员要活不下去了,你说它会回到这里吗?”六神凛随口问。 奶牛猫竖起耳朵:“饲主不是不打算管它的吗?” 六神凛垂下眼睫,金色的眼中弥漫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的指尖轻柔地抚摸着奶牛猫柔软的皮毛,半晌才说:“它现在要依托宿体存在。” 在封印打开的那一刻,如果小光点溜之大吉,那就很难找到宿体。 这里是高专的后山,六神凛精挑细选的封印之地,要去最近的学校,依照小光点飘在空中的速度,那至少也得花五分钟。 它已经虚弱到无法支撑自己独立飞行这么长的路线,所以只剩下两种推测。 第一种是,小光点死在了寻找宿体的路上。 可它虽然蠢笨,六神凛却也不相信它真的会蠢笨到这个份上。 ——至少这九年来循环往复的噩梦说明小光点在戳人心窝这点上有着常人难及的惊人天分。 第二种是,它找到了宿体。 可当时现在有谁呢? 那个新倒霉蛋近在眼前,就是被六神凛一击毙命的五条悟。 “但饲主已经把小悟杀死了啊……那个家伙怎么这么想不开,选一个死者做宿体,那不还是得死吗?” 奶牛猫芝麻不明白小光点的想法,六神凛也觉得奇怪。 就是因为这种“奇怪”,她才决定继续在这里待上几天,看看会不会有心怀叵测的家伙去而复返。 * 另一边,小光点欣喜若狂,终于从六神凛的身边逃了出来。 六神凛被关在封印里,一觉睡了九年。 身为高树管理员的小光点恨不得她立刻去死,在小光点的眼中,六神凛是力量的窃贼,世界上一万种的死亡的方式用在她身上都不足以消解小光点的怒火。 但力量本身给她带来的影响和转变比小光点想象中的深刻很多,她不仅没有像它以为的那样死去,也没有产生任何承受力量的副作用。 凡庸在看见无上存在的那一刻就会化作存在的养料,可六神凛战胜了同化与污染,从直面“不可视”的渺小灵魂变成了不可视的“本身”。 它被六神凛抓住,一人一光点在封印里互相折磨……这么说也不准确,六神凛没想着折磨它。 她只是把它关在里面,然后等着它耗尽力量,而自己陷入了一个又一个糟糕的噩梦中。 小光点为燃烧的梦境增添火把,就像编织兔子玩偶般编织噩梦,让她一脚踩进泥潭里,最好永远都不要醒来。 可是一切又好像都在六神凛的计算之中,如此恰好的时机,当她从灵魂被切割成十万份的巨大痛苦中恢复的那一刻,身为“门”的咒物发出了小光点本身没有预料到的异动。 追根溯源,它终于想明白一件事—— 对了,身为“门”的六神乐是这个女人亲手雕刻的造物。 顿时,一切的倒霉事都被串联起来,小光点蚌埠住了。 所以这些事情都是她算计好的……而它被坏女人狠狠玩弄了! 小光点无法接受这个悲伤的现实,好在一切还有转机—— 它,堂堂一个世界的地底高树管理员,遍览多少命运的走向,怎么可能被轻而易举的九年时光消磨殆尽! 【我重生了,上一世,六神凛欺骗了我,她拿走属于的我的力量,碾碎我的枝桠,毁掉我的……】 “所以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头顶突然传来了一道困惑的声音,小光点的激情演讲被粗暴打断,它感觉自己被一只大手猝不及防地捏住了。 可恶!怎么也不听完它好不容易编好的剧本! 【亲爱的……宿主……】 小光点采用自己紧急准备的话术,【恭喜您……成功绑定了系统……】 这个年纪的少年正爱幻想,小光点当然认得五条悟,它费了好大的劲才去地底捞起了五条悟的灵魂,耗费不少能量救他一命。 它谨慎地先让五条悟的意识沉在这片空间里,漆黑与死寂漫无边际地笼罩在这里,所有可视的景象中,唯有小光点在散发着很淡的白光。 一阵沉默。 小光点已经迫不及待听见少年欢快兴奋的声音了。 可是没想到,五条悟的反应却出乎意料地冷静—— “老子不是死了吗?” 【我救了你。】 “可老子又没让你救。”白发神子吐槽,“莫名其妙绑定一个东西……真是的,有什么办法让解绑吗?” 小光点:【……】 决定强行忽略刚刚的话,小光点若无其事地直入主题:【亲爱的宿主,你需要完成系统任务……】 “才不要,我凭什么听你的?” 【我可是系统,耗费代价救了你,现在我们被绑定了!绑定!】 小光点实在忍不住了,【难道你就一点都不感到开心吗?窥探到了高维世界的一角什么的,这可是天大的机遇!】 “诶——这样的少年漫剧情虽然还没有过时,但是老子不想去完成什么莫名其妙的任务啦。明明祓除咒灵就很累了,你要不还是说说你有什么奖励吧?” 出于好奇,五条悟又捏了捏小光点,它意外地有碰撞体积,小小一只,就像一块qq弹弹的果冻,但却并不冰凉,反倒是带着点生物的温热。 这片漆黑的空间应该是死亡之后的世界,无边的静默隔绝了所有的信息,六眼带来的负荷就此消失殆尽,五条悟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看着小光点,湛蓝色的眼眸映照出一点光点,在漆黑的夜里就像闪烁着碎玻璃光芒的宝石。 长发杂乱地披散在身后,五条悟低下头,几缕白色的发丝就随着动作垂下来,扫在小光点的身上。 “你能让我的假期变得更多吗?” 【……关于时间的操控我还没有掌握。】 “你能让我去别的世界玩玩吗?” 【如果你完成任务……那还是可以做到的。】 “这样啊……那你能让我变得更强吗?” 【我虽然不能成为你实力上的引路人,但是我的教师职业道德水准很高,可以教你做人。】 “……”五条悟无语了片刻,“你真会讲话。” 小光点虚心:【过奖了宿主。】 论及道德,小光点的嘴臭和刻薄那是丝毫不假。 但是它为六神凛编织了整整九年的噩梦,窥探到的“过往”那是一点也不少。只要它愿意,简单的装模做样还是做得到的。 五条悟又问:“所以老子没死是吗?” 【准确来说,你确实死了。反派boss杀人不眨眼,你只是个小小炮灰罢了。按照剧情的走向,你就是要死的。】 小光点强调:【而老子、呸,而我救了你。】 “诶……老子只是个炮灰?真的假的?” 白发神子的语调拉得很长,好像真的在疑惑这个世界的荒谬设定,却没有多少惊讶的情绪。 他感觉自己好像脱离了原本该有的感受,哪怕是猝不及防的惊讶情绪都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电影幕布。他的血液在平缓地流淌,关于世界的真相明明应该是第一次听见,却不能让自己产生多急促的反应。 【真的。】 【虽然你出身显赫、相貌极佳、实力强大……】 这个配置……小光点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它停顿片刻,还是昧着良心艰难地补充:【但是,你是个炮灰。】 【像你这种配置,放在其他书里也该是个白月光级别的存在,可惜这本书的作者不干人事,亲爱的宿主,你在开局就被作者写死了。】 不知道自己的话术有没有可能骗过六眼,小光点心里没底,但只能硬着头皮上。 【这个世界的主角还没出生,他可怜的母亲就已经先一步被大反派弄死了……所以你这样的角色成为炮灰也么什么不合理的,对吧?】 小光点是高树管理员,上个世界的维度刚巧比这个世界高,所以它要入侵命运线窥探部分未来也不算什么难事。 五条悟开始思考。 小光点再接再厉:【你看,故事的开篇已经开始了,大反派六神凛苏醒,这个世界迟早会被她毁灭的!而宿主你可是我千挑万选的天选之人啊!拯救世界吧,宿主!】 【我们的目标就是——消灭大反……】 “你等等给我等等……” 五条悟抬手制止小光点自顾自的斗志昂扬,“所以绕了这么一个大圈子,你就是想让老子再去送一次命?” “而且你刚刚是不是说了,这个世界其实是有主角的?” 被繁重的任务和严重睡眠不足的生活捶打入味的五条悟出奇清醒:“那你都说了,老子就是一个死了的炮灰……虽然知道这件事真的很不爽,但是老子为什么要帮你去干主角干的活?” 小光点:【因为主角的母亲在主角出生之前就死了。】 “那主角就不会出生了吗?” 【……也不是。】小光点讷讷,气势都低了下来,结结巴巴,【但、但是吧……也不好说。】 五条悟:“哦。” ——“哦”? 自己啰里吧嗦说了那么大一堆你就一句“哦”? 可恶!给点正常少年人的反应啊! 五条悟摸摸下巴,思索:“其实老子也想惊讶一下的,但不知道为什么……” 总感觉好像在哪里听说过类似的论调来着……有个人说他是主角什么的。 唔,果然还是“主角”听起来顺耳多了。 小光点沉思了很久。 它终于妥协:【那你想要什么才肯答应?】 它绝对不能出师未捷身先死!绝对不能! 五条悟乐了,张口说出了令小光点更火大的话。 故作无辜的视线在几乎跳脚的小光点身上逡巡片刻,而后五条悟灿烂一笑:“不知道诶。” 【……】小光点难以置信,【你认真的?】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很难理解吗?我什么都不缺啊。” 【你就不想去其他世界看看?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体会到不一样的人生!】 去其他世界看看。 五条悟其实早就心动了。 开玩笑,这相当有诱惑力好不好! 可他还是不动声色。白色的眼睫微微敛下,遮住眼底纷乱兴奋的思绪。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小光点急了。 【我就一个要求!杀掉大反派六神凛!她残忍嗜血、阴暗偏执、变态暴力、荒淫无度……总之十恶不赦!】 五条悟:“你真能做到承诺的那些?” 【真的可以!我……我还可以积攒的能量赠予你百分之一!】 “就这么点?” 【……你知足吧。】 小光点现在自己剩下的力量都不到总量的百分之十呢。 六神凛手上握着大约百分之四十,剩下的则全部被小光点用来维持地底高树的基本运转,免得世界在自己离开后停摆。 心知百分之一已经足够勉强,估摸着再也榨不出利益的五条悟装作勉为其难:“那……那老子也不是不可以委屈一下自己。” “束缚”是咒术界最基本的规则之一,五条悟和六神凛签订的束缚让他的每次死亡都得带上六神凛一起——虽然六神凛复活的时间已经越来越短暂,但这样的事实就足够证明“束缚”的效力。 虽然五条悟的脑子忘记了,可直觉还是有所印象,莫名认为“束缚”同样会对这个自称高维世界来的“系统”有用处。 果不其然。 双方的条件谈妥之后,他感受到源自灵魂深处新形成的约束。 五条悟的眼前骤然亮起一片白光,系统似乎已经厌倦了再和他聊天,迫不及待地像赶猪一样把他送了出去。 【回去吧你!】 “……” 恢复知觉的那一刻,虽然闭着眼睛,他却还是感受到了无数仿佛能把人烧出洞来的视线。 “硝子……” 他听见自己好挚友沉重的、带着隐约哽咽的声音,“我看看是不是眼花了……我好像看见悟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家入硝子红着眼眶:“别瞎说……死人是不会呼吸的,我们要尊重五条的遗体。” 五条悟:“……” 六眼的观测咒力的流动,他又是人群环绕的正中心,视野好到爆炸。 他看见周遭围着一圈的人。 夏油杰、家入硝子、夜蛾正道……还有家族老头子们,和禅院、加茂的一些认识和不认识的人。 气氛悲痛而紧张,所有人沉默不言。 半晌后,四长老的上前一步,声音响起:“悟大人生前端方知礼、高雅洒脱、满腹经纶……现在为咒术界的大义而献身,死于六神凛的之手!” 四长老扑通一声跪坐在地上,好像终于支撑不住般老泪纵横:“我……我实在是悲痛不已、悲痛不已啊!” ——谁? 夏油杰和家入硝子对视一眼,双方均发现对方眼中闪烁的迷茫。 端方知礼、高雅洒脱、满腹经纶……这说的是他吗? 五条悟倒是喜滋滋地躺在还未封棺的棺木里心想:不愧是老子,美好的品德都是公认的。 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他感觉自己此刻睁眼肯定能狠狠震惊别人的眼球,但不知道为什么,莫名的心虚却让他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装死。 等到五条家的众人献花结束,禅院家就要上前了。 禅院直毘人因为六神凛重出封印的事情和几家家主忙到焦头烂额,于是身为少主的禅院直哉出席了这场葬礼。 禅院直哉手上捧着一束蔫巴的白菊,整个人十分刻意地往前一扑—— “悟君!”直哉深情呼唤,眼泪呼之欲出,“你怎么就死了呢?!” 少年扑通一声趴在了棺木边上,看着躺在里面的五条悟沉静的面容,好像终于没了力气般悲痛欲绝。 旁人窃窃私语—— “没想到禅院少主和五条悟的关系这么好……” “估计是惺惺相惜的玩伴吧,只是碍于家族从不表现出来,没想到这次友人身死……唉。” 夏油杰和家入硝子有些疑惑,但听了旁人的话倒是也没多想,还以为五条悟和禅院直哉真的是什么玩伴。 而实际上,在众人哗然猜测两人“友情”的时候,禅院直哉保持着阴暗趴在五条悟棺木边上的动作,整个人兴奋地发抖。 五条悟:“……” 禅院直哉用极小极小的声音,忍得很辛苦,肩膀都在颤动。 “天哪……没想到禅院少主居然情难自已哭了出来……” “真是感天动地的友情!” 可五条悟听得分明,禅院直哉用明显忍不住了的气音露出一声笑…… 虽然在众人的聊天中并不明显,但禅院直哉现在正像个阴湿男鬼一样趴在身边,五条悟很难装作听不见。 你谁啊? 他心情复杂,感觉禅院直哉就是个神经病。 禅院直哉趴在他耳边,在笑完之后,又用令人作呕的眼神死死盯着他的脸,好像在确认着什么。 “你终于死了……” 良久,他趴在五条悟的棺木边上发出难以言说的怪笑。 “这下六神大人就该考虑我了吧……” 五条悟:? 已知六神凛是可以让整个咒术界变得团结起来的大反派。 而来参加葬礼的人都知道他是在对抗大反派的路上光荣牺牲。 由此可得:说出这番话的禅院直哉绝对是个内鬼。 他实在觉得恶心,而且听到那话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还升起点厌恶,想着“忍忍吧禅院直哉很就走了”,没想到他一直在输出。 “六神大人……六神大人怎么会看上你?也不对……要是她看上我这种货色还看不上你才奇怪,果然……死了的白月光才能成为白月光……” 五条悟:“……” “悟君,你死了之后,我真觉得你看起来好说话多了。” 五条悟:“……” “仔细想想,咒术界那么多人,六神大人也不是个个都杀过,果然还是你最特殊……” 五条悟:“……” “悟君,能在那个年纪就遇见六神大人,并且成长为如此精彩绝艳的咒术师,还真是你的福气啊……” 这话说得真情实感,想起当初五条悟动不动就小死一回的磨练,换来的却是年仅七岁成为一级咒术师的非凡实力,禅院直哉是真的羡慕。 他到底哪里不如五条悟了呢?为什么当初禅院家大献殷勤,都没让六神凛多收他一个徒弟? 禅院直哉对此耿耿于怀,尤其是在见过六神凛之后,那种感觉更加无法释怀。 这样的强者……如果成为他的老师…… 可惜只要有五条悟这位学生,六神凛的目光就不可能落在禅院直哉的身上。 不过没关系。 ——现在他死啦! 五条悟:“……” 硬了。 拳头硬了。 然后禅院直哉就自己走了。 他的肩膀实在是颤抖地太厉害,又怕被人发现自己其实根本没为五条悟的死亡掉一滴眼泪,所以只好装作悲痛欲绝的样子掩面离去。 但凡再晚个两秒钟,五条悟就要装不下去,迎面给他来上一拳了。 刚刚签订束缚的系统还在脑子里叹息:【你看吧,迷恋上大反派的家伙脑子都傻掉了。】 【宿主,你也别难过,你可以假装自己死了,等葬礼结束就远走他乡——比如海那边的华夏,找到修真者,拜大能为师,然后杀回来。】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相信自己能再活三十年吧,宿主!】 五条悟好奇:【这个世界真的有修真体系吗?】 【不知道,但去找找……万一就有呢?】 系统想了想,刻薄的嘴脸顿时浮现,它顺从本心地说:【只是像宿主你这样的低等生物,要知道这些几乎不可能而已啦。】 无知是属于低等生物的幸福。 五条悟冷笑,就不该听这东西的鬼话:【你也给老子滚蛋。】 第91章 这是一场略显滑稽的正式重逢 “系统”总爱说些不着边际的蠢话,完全无法为现状提供一些实质性的意见。 尤其是聊到有关六神凛的话题,它就像个被大反派始乱终弃的阴湿鬼魂般骂骂咧咧,把自己之前口口声声的“道德”抛了个一干二净。 “哐当——” 在和脑子里的系统聊天聊到一半,周边突然震动了一下。 “要封棺了。” 五条悟躺在鲜花的簇拥里,质地极佳的桧木棺材板缓缓地被人推着,从五条悟的脚边开始往上阖。 夏油杰眼眶微微泛红,但这个年纪的少年已然学会了克制,他只是安静地让眼泪湿润了眼眶,却并没有哭出声来。 而旁边的家入硝子早就见多了离别,别过头去不忍心再看。 棺材板逐渐盖住五条悟的双脚、小腿、腰腹……直到最后一刻,夏油杰看见五条悟仿佛沉睡般的面容。 他生前总是很闹腾,和猫之间经常发生一些猫毛满天飞的小摩擦,因为奶牛猫们经常向着唯一的缅因,所以五条悟总是干不过仗。 再之后,五条悟就会去找夏油杰或者家入硝子假哭,试图从同期的口中寻求安慰,但总是被嘲笑一通。 那时候两人都嫌他烦,现在他死了,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庞被棺盖慢慢遮盖,他们的心中又升起点说不清的惆怅。 夏油杰心想,要是知道悟会英年早逝…… 早知道就该多包容他一点的。 但万事没有“早知道”。 “啪嗒”一声,棺木彻底封上。 五条悟躺在白菊花填充的漆黑幽闭小空间内,突然觉得此时此刻,面前的景象居然有几分说不上来的熟悉。 他这下是真的进退两难了。 【低等生物的情感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相信我,说不定明天就没有人再为宿主的离开而难过了。】 【宿主好可怜,就这么死掉了。】 五条悟:“……” 桧木棺材做工精良,还相当厚重,隔音效果不错。 五条悟也不装了,直接小声开口:“你信不信老子当场接棺而起,给他们来一个大惊喜!” 【别这样宿主,你难道想让自己的复活引人注目吗?】 小光点大惊失色,它完全不希望五条悟整出这么足以记录史册的烂活,万一被六神凛注意到怎么办? 虽然六神凛不一定可以探查到自己的存在,但是死而复生这种蹊跷的事情……要是她过来了,那不就完犊子了! 【宿主,我们要隐姓埋名地增长实力啊!这才是最重要的!】 它生怕五条悟一个不愿意就当场不干,好在五条悟确实也没打算当场表演一个大变活人。 ……虽然别人的反应一定很有意思,但这可是“死而复生”,咒术界绝无仅有的独一份……要是被老橘子纠缠不休着问他是怎么复活的那可就太麻烦了。 难不成说是硝子的反转术式发生了变异? 五条悟自己都不信。 综上考量,五条悟决定先躺在棺材里,假装自己真的是尸体。 更何况嘴臭的系统说得也有点道理…… 六神凛杀了他。 虽然嘴上说着“你都说了我是炮灰,我怎么能干主角的活去杀大反派,然后送命”,但他绝对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 那只是说给系统听的,可心中到底怎么想,还是只有五条悟自己知道。 ——无论如何,他都要为自己报这个仇。 死遁,然后脱胎换骨报仇? 系统又开始吟唱:【我叫五条悟,我重生了。上一世,六神凛一个照面就杀了我,可上天似乎都觉得我可怜,高维而来的伟大存在给予了我第二次生命,这一世——】 系统还没说完,就突然停下了声音。 【怎么回事……】 它观察到五条悟的状态,长发神子的神情有些严肃,好像透过厚重的棺木看见了什么意料之外的状况。 外面太安静了。 声音好像被隔绝在外,一开始,小光点还以为是棺椁的隔音好,但看五条悟的情况又不太寻常。 它已经虚弱到没办法探查外界的情况,可五条悟的眼睛做得到。 五条悟说:“他们走了。” 所有人就像是突然见到身后黄瓜的猫般离开,夏油杰和家入硝子还有些不情愿,被夜蛾正道一左一右拎着拖走了,好像现场突然来了什么不可名状的恐怖怪物。 【……什么?】 五条悟的表情平静下来,心中无端而起无法忽视的焦躁,很淡,就像牛奶里加的一点点苦瓜。 【你看见什么了?】系统问。 “没看见。”五条悟说,“那是无法探寻的信息……这里来了很多奶牛猫。” 五条悟的眼睛可以被动地吸收所有有用和没用的信息。 他的大脑被迫照单全收,但九年时光却没给他带来太大的负荷,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奶牛猫。 奶牛猫的身体很奇妙,六眼无法从奶牛猫的身上探查到任何的东西,信息组成的蓝色洪流被阻隔出小猫的形状。 小猫的形状越来越多,慢慢挤占了六眼所能获取的信息,然后逐渐充盈整个空间。 如果六眼可以获取的信息是白天一望无际的天空,那现在幽深的黑色占据了太多的空间,白色变成了星星,只在奶牛猫的挨挨挤挤间闪烁。 于是现在,他唯一可以窥见外界的视野也消失了。 奶牛猫越靠越近,现在大概已经围绕着自己的棺椁成为了一片汪洋吧。 可惜桧木棺椁隔音太好,五条悟听不见这些可爱的小家伙们给悼念自己的话。 好安静啊。 棺椁突然震动了一下。 五条悟听见脑袋上的棺盖发出了动静,赶忙在里面闭上了眼睛。 芝麻力大砖飞,凭借一己之力把沉重的实木棺材板给掀开了,露出一个小缝隙。 然后众猫齐心,棺椁又被打开了。 五条悟能获取到的信息极其有限,小猫们挨挨挤挤,变成厚重的防护墙隔绝六眼所能窥探的一切信息,于是他只的感官就变得敏锐。 他感受到身边白菊花的触感,闻见略带着苦涩水汽的浅淡香味,那是一种很特别的味道,但他不喜欢。 他喜欢夏油杰带的甜点,可惜那东西现在正放在供桌上,晚风送来了奶油的香气,那味道越来越近,甚至有些如梦似幻。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系统没了声音,五条悟也听不见别的声音,他想要睁眼看猫猫们为什么要打开棺椁,但还没做出决定,身边突然传来了明显不属于小猫的脚步声。 有谁走了过来,好半晌没动静。 “这就死了?” 五条悟:“……” 是熟悉的声音,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无数的奶牛猫围绕在这场葬礼上,把场地填充地满满当当,六神凛慢条斯理地从最外围走进来,奶牛猫们让出一条道路。 这是一个寂寥的秋天。六神凛穿着一件富有设计感的撞色披肩,披肩下摆的流苏长而密集,随着动作一半坠在五条悟的身侧,他的手腕有了新的触觉,有些痒,就像羽毛在心里挠啊挠。 六神凛盯着五条悟的脸。 金色的眼中映照出安静的图景,银白色长发的神子躺在满棺的白菊中,就像陷入了漫长的沉睡。 九年的时光,堪堪消磨过切割灵魂的后果,六神凛的脸色委实不佳。 她倚着棺椁靠坐,伸出略显瘦削苍白的手,指节在神子的眉骨上轻轻滑动着。脸上是一贯的平静表情,就像一潭永远不会泛起涟漪的水,眼底的情绪也堪称凉薄。 五条悟屏住了呼吸。 他突然有些紧张。 脸上传来很轻很轻的触感,六神凛的动作不大,却很冒犯地触碰他的眉骨,五条悟只觉得很痒。他想打开【无下限】隔绝这种触碰,可死人是不会使用术式的。 “……究竟在哪里?” 什么在哪里? 拜托,老子可是个死人耶,死人身上能藏什…… 他的思绪瞬间戛然而止,一切的思考都在顷刻间亮起的光芒中消磨殆尽,五条悟猝不及防地对上六神凛的双眼——是她吧?应该是她。 他没见过六神凛的样子。 在封印没解开前短暂的聊天也看不见样子,之后直接眼前一黑,什么也没见到……见到了吗?那时候的记忆太模糊,有点想不起来了。 但现在见到了,看得分明。 六神凛站在他的身边。 半长的黑发随风扬起,头顶是静谧如纱织的月光,她有一双金色的眼睛,很漂亮,他想起某天出任务回来看见的晚霞,那些红云的旁边围绕一层金色……该死,为什么心脏跳得这么不寻常? ——她可是仇人耶,五条悟,她可是仇人!是宿敌! 直到那只手从眼睑离开,五条悟还是回不过神。触感从脸上离开,带起了一小阵满溢着豆乳和苦涩白菊的味道。 明明是最讨厌的苦味…… 他愣愣地看着六神凛,心中不着边际地想:明明应该是被讨厌的苦味才对。 【啊啊啊啊啊你这个蠢蛋六神凛扒开你的眼皮你怎么就不合眼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借由他的视角,小光点产生了视觉暴击,顿时化作惊恐的尖叫鸡。 【这不是明摆着你没死吗憋气有个屁用啊啊啊啊啊啊!!!】 被脑海中骤然爆发的尖叫声吵到一激灵,五条悟眨了眨眼,突然回过神来。 六神凛倒是没什么惊讶的情绪,她只是拿起旁边的甜点尝了一口,用客观的语气点评:“豆乳太甜了,难吃。” 五条悟又眨了眨眼。 假装死亡的事实暴露,他慢吞吞地坐起来,披散的白色长发垂在后背,湛蓝色的眼睛有些失焦,头脑正在慢慢厘清现在的状况。 明明是见到仇人……这个可恶的坏女人把自己杀掉作为封印打开的代价,下手一点都没留情面。 ——可心情是他自己都没料想的平静。 好像心中某块随着记忆一起变成灰色的匣子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个角,里面漏出混着甜点和新鲜枣香的柔软情绪。他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急促而剧烈,好像即将破土而出的种子般活跃。 一抬眼朝着棺木外的地面上看去,无数奶牛猫在黑夜里睁着闪闪发光的眼睛看过来,无声且静默,就像诡异的雕塑般一动不动。 芝麻蹲在棺材板上,看见五条悟别过去的脑袋,和被白色的长发掩映着红得要滴血、本人却毫无所觉的耳尖。 他坐在白菊簇拥的棺椁里,很想做出不在乎的样子。 “喂……” 良久,五条悟转过头,好像终于在平静的心情和聒噪的心跳中把握住了平衡。他使用出自己最擅长、最稳定的语气,找到当初身为“神子”的感觉,用那种对万事万物的不在意的语气,故作漫不经心地占据交谈的上风,然后告诉她—— “你吃的好像是老子的贡品。” * ——这是一个略显滑稽的正式重逢。 第92章 我有自己的节奏 “你吃的好像是老子的贡品。”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他好像终于找到莫名丧失的底气。 如纱月色的笼罩下,周遭安静的出奇。 湛蓝的眼睛在朦胧的夜晚像是从海底深处打捞的宝石,他盯着六神凛,看着那双和自己截然不同的的金色眼珠,模模糊糊产生一种微妙的错觉。 于是六神凛也眨了眨眼。 “我知道。”她似乎很疑惑,“所以呢?” “老子的贡品!老子!五条悟!”他指着自己。 六神凛:“你又没死。” “……死了!”五条悟的心中突然生出一点委屈,“你杀的!” 六神凛:“你不喜欢这个礼物吗?” “……哪个正常人会喜欢啊!太过分了!” 他穿着寿衣从棺椁内翻身出来,一把抢过六神凛手上吃了一半的豆乳点心,“老子听见杰讲了,这可是那家新开的店做任务得到的隐藏款!老子还没尝过呢!” 坦白说,这种感觉很奇妙,灵魂好像飘到了高处,身体却在诚实地做出无法预料的反应。 明明是开局送他去死的大反派。 按道理他该痛恨,该警惕,该狠狠趁着六神凛不注意用一发【苍】给她轰成渣渣,用来给自己报仇。 可是心中就是升不起太浓烈的恨意。 他感觉内脏烧的慌,想着做点什么转移一下注意力,所以只好囫囵地吞吃着头脑一热从六神凛手上抢来的剩下半块豆乳点心,可品了半天,这还是他第一次什么都没品出来。 ——完全无法关注这块点心到底是什么味道! 六神凛问他:“好吃吗?” 五条悟结结巴巴:“还、还行。” 救命啊来个人救救老子为什么感觉呼吸都要停下来了好奇怪好尴尬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啊—— 六神凛恭喜他:“你大概是世界上第一个真的能吃上自己贡品的人。” 他确实也没经历过这么离奇的事情,死而复生、仇家上门、群猫哀悼、宾客奔逃……然后和仇家分食贡品。 太荒谬了,就算是他也觉得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这是做梦吗?为什么六神凛会出现在这里?难道她还是什么喜欢在犯罪后回到犯罪现场的大变态罪犯吗? 【也可以这么说吧。】 系统语调沧桑得好像刚刚见了一回阎王,【你别看她人模狗样好说话,实际上真的最坏!最坏最坏!一切形容反派的词汇都不足以形容她的恶行!】 【宿主,咱们现阶段是干不过她的,我建议还是趁着她不注意立马逃走,有多远逃多远,要是慢了,她一不小心暴起伤人就完犊——啊啊啊啊啊五条悟你个蠢蛋你在干什么!!!】 系统发出了绝望而尖锐的爆鸣声,好像下一刻自己和五条悟就双双完蛋,好在只是一场虚惊。 五条悟只是很没有距离感地凑近她,终于问出了自己好奇很久的问题:“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在之前那片东京高专的后山,被狐狸玉石咒物引导走向花田的五条悟也问过类似的问题。 现在的六神凛和当时给出了近似的答案:“我们是仇人。” 五条悟又问:“所以,你到底恨老子什么?” “我不恨你。”六神凛摇头,甚至都没看向他。 久别重逢没能让她无话不谈,她好像陷入飘忽的思绪或回忆里,兀自思考了良久才说出似乎和这个话题无关的话。 “我在山上的镇石上等了很久,突然觉得有点无聊,风是凉的,山林也很安静,没有虫鸣鸟叫……那些脆弱的生命都被驱赶了,满山只剩下猫。” 她声音很轻,仿佛一吹就散的蒲公英。 “小猫说你的葬礼举行了,我想看看,于是就来了。” 大反派。 系统的高分贝怒骂还没有结束,五条悟下意识屏蔽了它的吵闹,有些无端觉得…… ——如果真的是大反派,那她装得可真好。 此刻万籁俱寂。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什么叫做“想看看,于是就来了”,看谁? 还能是谁?这还用问?难道这场滑稽又沉重的葬礼还有第二个主角吗? 相当不合时宜地,白发神子的脑海中突然出现阴湿男鬼禅院直哉趴在自己棺前小声嫉妒的话。 ——六神大人……六神大人怎么会看上你?也不对……要是她看上我这种货色还看不上你才奇怪,果然……死了的白月光才能成为白月光…… 看上你。 白月光。 被系统的重生流小说荼毒的大脑灵光一闪。 猫思索。 猫恍然。 猫瞬间理解一切! 是爱而不得的剧本……他就说这个配置怎么能是炮灰! 他是变态大反派爱而不得所以怒下杀手的美好白月光! ——她喜欢我! 系统破防:【你脑子被驴踢了?!】 五条悟假装没听见。 “喂……那个……你……” 他咳嗽了一声,被自己的脑补整得面色燥热,小声抱怨道:“你的手段也太激进了吧……” 六神凛心想,不就是来参加个葬礼吗?宾客又不是她赶走的,怎么就激进了? “我激进?” 五条悟把视线放在周边的奶牛猫身上转移注意力,假装自己并没有很在意,“难道不是吗?明明这种事情问一下也可以吧……万一……万一就答应了呢?” 顺着他的目光,六神凛看见了满场挤占落脚空间的奶牛猫切片们。 在她的面前,小猫安静地就像是玩具加工厂批量出产的毛绒商品,可的确实打实占据了原本来参加葬礼的宾客应有的位置。 六神凛有些意外地看了五条悟一眼,没想到时隔九年,他居然如此在意起自己葬礼的体面来。 “好吧。”她从善如流,居然意外地好说话,“下次我会先让小猫来问问。” 五条悟:!!! 五条悟:她果然喜欢老子! 系统崩溃了,彻底破防,悔不当初:【你特么认清现实啊五条悟!!!】 【她是反派!纯粹的愚弄生命的大反派,这个世界不是恶俗情感流小说啊混蛋!】 系统试图让五条悟支楞起杀六神凛的决心,在他的脑子里超大声地嚷嚷:【她是你的仇人!是宿敌!宿敌是不可以变成妻子的你知不知道啊!!】 五条悟在心里回它:【当然知道!老子怎么可能答应她的追求?你放心,我有自己的节奏。】 系统:【……真的?】 五条悟笃定:【这还有假?】 两人的谈话并没有持续太久。 外面传来有谁去而复返的脚步声,夏油杰终究还是想来看看情况,从夜蛾正道的百般阻拦下冲了回来。 他实在是担心自己的挚友……哪怕是尸体,那也是悟不容亵渎的最后体面,至少、至少他不该如此潦草地离开! 入眼先是熟悉的奶牛猫大军,夏油杰凭借着自己和芝麻的些微交情,在猫群中举步维艰地前进,倒是也没有小猫攻击他。 只是猫群有些安静地过分了。 以前见到他还会一口一个“小眼睛”冒犯他的小猫们此刻齐齐像是被小鱼干毒哑了嗓子,只是扭着毛茸茸的脑袋看向他,却一句话、甚至是一声气音也没有。 不对劲。 十分有一百分的不对劲。 夏油杰的心中其实隐隐有什么预感,他感觉自己好像要窥见那个真相—— 明明咒术界奶牛猫泛滥,十万只可不是什么小数目,明明那些比自己进入咒术界的时间更长的诸多高层和厉害咒术师们都应该见过数量庞大的奶牛猫才对。 可这次葬礼,为什么那些人慌张到要迅速离开呢? 是因为……奶牛猫的“饲主”吗? 这么想着,他终于走到了存放棺椁的葬礼现场。 隔着黑白相间的小猫海洋,他看见了最中心的人—— 一位黑发金眼、面无表情的冷淡少女,她的气质就像一块寒冰,是绝对不容易让人忘记的长相。 还有旁边的…… 瞬间,夏油杰瞪大了他的小眼睛。 “——悟,你还活着?!” 第93章 挚友也是会当场翻脸的 挚友的面容无比熟悉。 群猫环绕之中,夏油杰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他有设想过很多情况,却唯独没想到事情会变成眼前这样。 或许五条悟的尸体会被小猫抓挠,白菊和猫毛混杂在一起,五条悟成为冰冷的人形猫窝。 或许六神凛是个变态,杀死五条悟尤嫌不够,还想让小猫开道,自己亲自来侮辱尸体。 或许她真的只是另有目的,一个眼神都没有关注死人,五条悟能够好好地躺在棺椁直到六神凛离开。 ……无论在哪一种离谱或合理的设想中,五条悟都是可怜地躺在棺椁里、只留下肉身存在的可怜挚友。 夏油杰活这么大都没看见过这么离奇的事情,虽然挚友的离去令人心痛,但挚友死而复生在此刻带来的惊悚更胜所有。 五条悟的发丝纯白,在月色下反射出一层薄薄的柔光,他穿着素色的寿衣,如天空延展至于尽头的湛蓝色眼珠中没盛着一丝一毫的笑意,超脱的气质就像是脱离的人性的真正“神子”。 当然……夏油杰完全没想到那是因为什么。 他只是恍然觉得,此刻的五条悟就像个从地底爬出来的真正男鬼。 可对于挚友的熟悉几乎刻入骨髓,他完全可以确认眼前的人不是被什么东西操控或者夺舍,他就是五条悟本人。 活着的,或者以某种状态重返人间的悟。 反观莫名被定住身形的五条悟—— 和夏油杰面面相觑的那一刻,优秀的视力让他在夏油杰那双瞪大的眼中捕捉到复杂且震惊的情绪,而后是一种看见鬼魂的悚然。 五条悟:“……” 五条悟双手叉腰,先发制人:“惊喜!” 夏油杰瞳孔地震,没忍住在毛群里艰难地后退一步,不小心踩到了一只小倒霉蛋的尾巴。 “喵嗷——!” 安静的猫群终于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夏油杰的小腿被小猫条件反射地挠了一爪子,锋利的指甲瞬间刺破了包裹的咒力,也像用剪刀裁开一张纸般轻松地划破了专门定制的、某种程度上可以被称之为“咒具”的高专制服。 夏油杰的小腿一阵刺痛,低下头去,只看见小腿血呼啦滋一片红。 而本来拥挤到无处落脚的猫群自发挨挨挤挤地腾出一小片空地,爱干净的小家伙们都不愿意沾上血污。 “……” 大脑空白,一阵失言。 悟刚刚说什么来着?哦对,他说惊喜……惊喜?什么惊喜?话说面前这个男鬼居然连悟的气质也模仿了个十成十……不对这本来就是悟吧?他没死?!对对……虽然他穿着寿衣从棺材里爬起来现在还疑似私会猫群之主,但他看起来确实是没死…… 不对。 就像终于成功响应的电脑,夏油杰艰难地消化了眼前所见的惊悚事实,终于回过味来。 “悟,你、你……”他的语气顿时惊喜起来,带着点不确定和小心翼翼,“我明明亲眼看见……为什么?我还以为你的人生真要这么结束了……太好了……” 芝麻几个跳跃窝进六神凛的怀里,用一种过来猫的口吻感叹:“这可真是感天动地的友情啊。” 结果小猫的话音刚刚落下,就见夏油杰脚步迅速地往五条悟的方向冲刺。 是的没错,冲刺。 他的路程和来时不同,小腿还在血呼啦滋,他往前一步,周遭挨挨挤挤的小猫们就重重叠叠地腾出了一小块空间,摩西杰轻松地分开黑白色的小猫海,来到了万恶之源的面前。 五条悟。 “那块甜点呢?”夏油杰语气激动,深紫色的眼睛紧盯着面前的人。 心情在大起大落和大悲大喜之后转为了愤怒,黑发丸子头少年一把抄起五条悟的寿衣领子,恨不得当场yue出来。 “你知不知道,要拿到那个豆乳甜品……我到底付出了多少?” 五条悟甚至还笑得出来,他拍拍夏油杰的肩膀:“当然知道,要做任务把当季限定新品全部吃一遍对不对?老子觉得不错,他们家当季大部分都挺对老子胃口,真是便宜你了啊杰。” 夏油杰:“……” 夏油杰露出一个危险的笑容:“……你再说一遍?” 在怀疑人生地品尝完那些甜点之后,夏油杰怀疑自己失去了味觉。 或许甜品店不倒闭的秘诀就是让五条悟这个嗜甜如命的有钱冤种贡献了自己的钱包? 夏油杰真的有在好好对待挚友的葬礼,他想到五条悟被杀,想到对方曾经说过想要吃到那一家的活动甜点,他就真的忍着味觉的强烈甜度刺激去帮他拿到了心心念念的东西。 直到去而复返亲眼看见五条悟从棺材里坐起来之前,夏油杰还认为自己忍受那些根本没什么。 但既然他没死…… 夏油杰又问一遍:“贡品呢?!” “你要怎么样嘛?老子已经吃掉了!”白发少年语气抱怨,“都没尝出什么味道……还是老子手快,不然剩下半块也没有了。” 夏油杰不管,不依不饶:“你给我吐出来!” 五条悟不可置信,眼睛瞪得老大:“杰你怎么这样!你又不喜欢吃那些甜腻腻的东西!” “你也知道我不喜欢!” 如果不是面前这个可恨的白毛用【无下限】覆盖了身体,他真想一巴掌呼过去,“那既然没死,为什么不事先跟我们说?!枉我跟硝子还有夜蛾老师那么真情实感地——” 他突然顿住,可五条悟明显没打算放过他。 “……为我哭了?” 夏油杰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 他松开五条悟的衣领子,摇摇欲坠地后退了几步,良久突然露出笑容:“来,打架。” 身后的空间骤然被撕裂开一道扭曲的裂口,夏油杰直接放出了自己最强大的咒灵。它的爪子扒在裂口的边缘,口中发出不安的絮语,然后骤然施力,从裂口中爬了出来。 眨眼之间,五条家的结界检测到陌生的咒力,开始拉响外敌入侵的警报。 白毛故作扭捏:“这、这不好吧。老子刚刚从棺材里爬起来,正是虚弱的时候……” “悟……你别恶心我。” 夏油杰额角青筋暴起,咒灵骤然朝着面前的白毛方向猛冲过去,却在瞬间转了个弯——它被主人操控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着六神凛撕咬过去。 血盆大口近在咫尺,六神凛甚至没有起身,她只是看了一眼,对上咒灵浑浊呆滞的眼睛,金色的眼中布满冷意。 奶牛猫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饲主祓除咒灵了。 和最开始那样,六神凛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抬起指尖,在触及咒灵庞大身躯的那一刻,时间似乎都因此静止。 就像被小石子击穿的玻璃一样,在那个瞬间,以指尖和咒灵的相交点为圆心,咒灵的身上慢慢遍布深深的裂痕,就此延伸进更里面的地方,仿佛一张可以刺穿所有的尖刀制成的蜘蛛网在呼吸的间隙布满了整只咒灵。 六神凛收回手。 三人看着咒灵随裂隙碎成无数片的残躯,那些残秽从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甚至还没出触碰到地面,就化作了了无踪迹的飞灰。 身为操控者的夏油杰的目光侧移,缓慢看向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很在意的身影。 ——六神凛。 虽然她没有表露出任何的攻击性,甚至目光平和冷淡地看完了面前的闹剧,但夏油杰就是莫名紧张,强烈的第六感在疯狂地发出警报。 他不敢判定五条悟现在的状态到底是真的轻松还是拖延时间,他本想着先用咒灵拖住六神凛,自己再带着五条悟趁机离开,没想到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夏油杰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扯出个僵硬的笑:“六神……六神大人。” 六神凛盯着他看了半晌,也不生气,甚至对他的咒力有些熟悉。 “他是小杰。”芝麻小声提醒。 六神凛终于恍然大悟:“哦,是你啊……你的眼睛居然这么小吗?” 明明小时候看起来还可以。 现在她都没办法把眼前这个穿着个性喇叭裤、留着奇妙怪刘海还扎着丸子头、戴着时尚耳钉的健硕小眼睛和九年前那个正常小孩联系在一起。 “……”夏油杰再度失语。 六神凛只是坐在那里,挪都没挪一下,就在两分钟之内给夏油杰带来了实力和心理上的双重暴击。 ——他心中的苦涩,谁懂? 一转头,自己的白毛好挚友不仅没有对敌人表露出的强大战力生出一星半点的警惕,甚至还捂着肚子弯了腰,笑得像个猥琐的吸尘器。 * 夏油杰有很多的设想。 他不了解六神凛,重逢时对五条悟死而复生的惊讶和喜悦简短地盖过了对于六神凛的探究和好奇。 他肯定是好奇的。 因为被奶牛猫肯定,夏油杰以“天选之人”的身份开解自己,就这样度过了其实并不好过的九年时间。 他和奶牛猫芝麻虽然相识不算太久,可时间到了现在,直到他明白芝麻在咒术界的地位,见识到了比一般的小猫诡异一万倍的奶牛猫大军,从挚友五条悟的缅因猫口中了解到一些别的东西,夏油杰会对奶牛猫背后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饲主感到好奇……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关于芝麻的饲主是谁,偌大的咒术界,有谁可以成为这样的奶牛猫的饲主,或者说是谁造就了这样的奶牛猫? 直到前段几天,奶牛猫的群体发生不得了的异动,一股脑地像是黑白色的潮水般涌入高专的后山,卷着好挚友回来时,夏油杰对“六神凛”的印象更是前所未有。 和所有“过来人”的口中描述的一样杀人不眨眼。 养了一群因为她被封印而失去纪律的奶牛猫。 这样听起来很矛盾的两件事,居然可以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她杀的甚至是咒术界公认的、被众人或是觊觎或是嫉妒或是寄予厚望的五条悟。 夜蛾正道的话犹在耳畔:“杰,你记住,千万不要试图和六神凛闹翻,如果你真的遇见了她……那就至少保持表面的友善。” 夏油杰沉默。 ……已经使用咒灵攻击过了怎么办,夜蛾老师。 夜色依旧。 无声安静的猫群环绕下,六神凛看了看夏油杰震惊又屈辱还要假装无事发生的尴尬表情,又转头注视五条悟弯着腰狂笑的样子。 和装扮妥帖的夏油杰不同,五条悟的头发因为动作而乱七八糟地散落,有的因为弯腰从面前脸侧,垂在地上,发尾的尖端堪堪扫着地面,沾了一头发的猫毛。 长发是好文明。 六神凛心想,至少还挺养眼,乱了也养眼。 她站起身,目光又一次扫在夏油杰的脸上。再度在心中感叹一句男大十八变,她低头拢了拢流苏披肩,抬脚就走了。 芝麻跟在六神凛的身边走着,群猫也不再留恋这里,大家纷纷眷恋地跟着饲主离开,连个目光都没分给兀自尴尬的挚友组dk们。 等走远了,芝麻仰着脑袋问:“饲主不多和两位寒暄吗?” 一位是学生,一位好歹也是经常来串门的熟悉小孩……虽然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双双失忆,可时间记得一切的六神凛看起来未免也太不在意了吧? 和她所说的一样,她好像真的只是来看看五条悟是不是真的死了,确认一些事情,然后就走。 六神凛:“管理员肯定在悟的身上。” 高树管理员小光点和她的力量同出一源,虽然经过九年的磋磨,小光点真的已经弱到和萤火虫没什么两样了,但只要它有心隐藏自己,六神凛就是探查不到。 可探查不到不意味着无法判定,五条悟的死而复生就是最好的答案。 这个世界上,只有六神凛和管理员可以进入地底,捞起迷失的灵魂。 芝麻想了想,又问:“这个世界的本土管理员不行吗?” 六神凛脚步一顿。 她似乎觉得有些好笑,转头看向脚边的奶牛猫,“亲爱的,你真可爱。” 突然被饲主夸奖,芝麻羞涩道:“也还、还行。” 然后它就不问了。 芝麻也不是非得探究有关本土管理员的事情,它被夸到飘飘然,早把这个问题忘到九霄云外,满脑子只剩下饲主的夸奖。 六神凛给了它九年自我成长的时间,就像当初乖巧正常的夏油杰现在变成了一个戴耳钉留非主流发型的喇叭裤不良少年一样,奶牛猫也变成了和六神凛原先设想截然不同的性格。 但这也没什么不好。 芝麻晕乎乎地跟着六神凛走,一路离开了五条家,然后天旋地转,眨眼之间就回到了东京咒术高专。 其余被留在京都原地的奶牛猫群们面面相觑,突然发出凄厉的惨叫。 “不要把我们丢在这里啊饲主呜呜呜呜呜……” “饲主——” “明明我们都是切片,为什么饲主只带走了芝麻老大……” “呜呜呜啊啊啊呜呜呜……” 心态不好的小猫当场哭出了声,凄厉的惨叫万念俱灰,透着一种幼嫩心灵被狠狠虐到的心痛难过。 最终,一只小奶牛猫探出头来。 它的小脑袋灵光乍现,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等等——小悟还在!饲主肯定还会来找小悟!” 要是自己赶路,从京都到东京的距离够这些小猫们跑上许久,但如果待在五条悟的身边…… 蔫头巴脑的大型心碎现场瞬间齐刷刷地抬起无数个脑袋。 奶牛猫们顿时高兴起来,兴致昂扬地跟着前面走,翘着尾巴返回了现场,然后…… 打架的白毛和黑毛。 忍不住抽烟的棕发少女。 骂声一片的宾客。 场景混乱地有些过分了。 “我就知道你们还想着骗礼品!” 禅院直哉零帧起手,把茶杯摔在地上,“不是说悟君已经死了吗?怎么,现在我们大家回来一趟都看见了——” 他伸手一指,对着四长老怒骂:“你们五条家自己解释一下,为什么穿着寿衣、已经封进棺材里的死人居然活过来了?!啊?” 这种事情再一再而不再三,五条家这都第三次了吧?一个大家族,脸都不要了! 不远处的两人打地上头,五条悟站在屋顶,直接:“术式顺转,【苍】!” 众人:!!! 卧槽五条悟你特么有病吧! 他完全不管下面这些人的死活,于是宾客们四散奔逃,挨挨挤挤地远离了战场的中心,但口中的指责却是一点都没落下。 “真不要脸!” “禅院少主说得在理,我们大家都想着既然来参加五条少主的葬礼,那自然不能备不合规格的礼品,在这方面下了大功夫,结果——呵呵。” “是,我们知道当初为了封印六神凛,五条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咒具咒物还有长老们的性命都搭进去不少,可你们至少、也不该以这样的方式——” 敛财手段毫无下限,简直跟他们的祖传术式一样令人发指! 禅院直哉都替他们感到丢人! “你、你……区区小辈,怎么敢这么指责——”四长老气到颤抖双手,话都说不利索了,“悟大人没死,这不该是一件普天同庆的好事吗?!” “谁跟你普天同庆!” 旁人不明白,他禅院直哉还不明白吗? 他可是一直心心念念五条悟最好真的没了,他可以在悟君的葬礼上情真意切地假哭,但不能真看见他从棺材里爬出来! 禅院直哉气到发抖,听到“普天同庆”这个词,转头看向不远处已经开始发生爆炸的战斗现场,顿时感觉眼前一黑,心里更憋闷了。 他很想尽力维持住自己和禅院的脸面,但是实在忍不住:“你自己看看,就算是五条悟的挚友也都不能为他的复活而开心!普天同庆?你真说得出口!” “这都是第几次了?你就说说、这都是第几次了?!” 四长老涨红了脸,脸色比猴屁股还要精彩,半晌憋出一句:“……我们又不是故意的!” 旁边总监部的高层忍不住:“那礼品呢?” “你们倒是好,自家少主没有真死,难不成还要和以前一样直接把葬礼改成庆贺,礼品也就顺势不退了,还能听我们说吉祥话?” “一次可以说是完全料想,两次可以说是还不熟练,现在时隔九年,第三次!第三次了!” 果然人只要脸皮厚,做什么都会成功。 只是没想到堂堂御三家之一的五条家居然真的可以抛下脸面干出这种事…… 四长老一个人舌战群儒,很快败下阵来,最终只好匆匆以“意外”进行收尾,整个人一转眼就消失不见。 众人见他走了,其他五条家的人也纷纷离去,想骂人都找不到目标,难不成要对远处正打得上头的五条悟辱骂吗? 五条悟指不定就顺手来了一发术式。 反正他五条家的脸面也丢尽了,众人骂也骂了,丢掉的风度和修养就被捡了回来。 反正除了他们自己,也没人知道这些事情……在这里骂骂就算了,传到咒术界人尽皆知,那不仅五条家丢脸,他们自己也丢脸。 这么想着,来往宾客又恢复了平和。 “既然如此……”禅院直哉转身,“家族还有事,我就先走了。” 其余人觉得待在这里没什么意思,跟着转身离去,然后脚步生生顿在了原地。 “你们怎么都不走——” 有人好奇,转身一看,悄无声息的猫群不知何时已经把这里包围了。 这些奇妙的人群和去而复返的奶牛猫猫群对上了视线,一时之间,万籁俱寂,气氛安静地就像死了一样。 为首的小奶牛猫脸上露出人性化的表情:“哇哦。” 它转头:“我看见一个大乐子,我要把这件事告诉饲主!” 声音虽小,架不住咒术师听力好。 众人:“……” 奶牛猫们发出嘿嘿嘿的笑声,一双双眼睛在黑夜里就像反光板般亮的惊人。 而九年时间,在场没有人不清楚这群比咒术师总量还多的奶牛猫们到底是什么糟糕的货色。 就那么一瞬间,所有人感觉心都凉了。 第94章 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晨光从宿舍的窗子外面洒进来。 窗外的树上掠过小麻雀的身影,圆乎乎的灰棕色鸟儿一跳一跳地从枝头与窗台相接的地方跳上来,用短小可爱的喙啄着窗台上的蛋糕屑。 刚吃上两口,室内猛地传来“砰”地一声,一只大手就像没了骨头似得被甩在窗台上。 “嗷!” 丝毫未曾发现自己吓到了一只可怜的麻雀,五条悟捂着左手睁开了眼睛,睁开……睁不开。 脸上趴着一只睡熟的奶牛猫……怪不得他说怎么有点喘不上气。 五条悟试图撑着身体坐起来。 然后顿时感觉后腰一阵酸软。 ……这也是难免的,这个睡姿很难舒服。 白发神子的上半身躺在沙发上,下半身挂在沙发背上,整个人以“z”的姿势睡了一晚上,更别提身上还挤着这么多猫。 宿舍内部的陈设是熟悉的,沙发上有两个缅因猫抱枕,不远处还有五条家添置的超大冰箱,专门用来存放甜点和水果。 而现在,原本应该不那么干净整洁但至少富有生活气息的宿舍内部挤满了睡得四仰八叉的奶牛猫,猫毛就像蒲公英一样沾在身上,他一起身,甚至还有两只小猫从上衣的下摆滑了出来,吧嗒掉在了地上的猫堆里。 但腰痛似乎不完全是因为姿势……他的腰后面还顶着一条小腿。 五条悟努力了下,腿的主人睡得很死,被他推搡了几回都没有醒来。 五条悟:“……” 白发神子零帧起手,直接给了夏油杰一巴掌。 夏油杰猛然惊醒。 夏油杰:! 两人猝不及防地对上了视线,而后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五条悟笑不出来:“昨天晚上发生什么了?” 他指着夏油杰:“你怎么睡在老子的沙发上?还有这些猫又是怎么回事?” 夏油杰带着点刚睡醒的懵逼,木然地从沙发上坐起身来,紫色的眼珠猝不及防照射到太阳,顿时条件反射地眯了起来。 他:“什么……什么?” 夏油杰下意识伸手,猝不及防在在自己的身边摸到两个猫脑袋。 夏油杰抬头看向五条悟。 五条悟现在的状态委实算不上好,一身狼狈,猫毛满身,脸上还多了个枕出来的猫爪印子,头发也乱糟糟的……头发……嗯?头发?! “悟,你的头发怎么变短了?!” 夏油杰一个激灵,瞬间完全清醒,看着五条悟这副被变态狠狠蹂躏过的样子,顿时一阵心慌,抬手颤颤巍巍地指向他的脑袋:“到底发生什么了?” 顺手抄起旁边桌上的镜子,五条冷笑:“老子怎么知道!” 他的头发短了很多,和以前的规整柔软白长直不同,现在他的头发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一样,不是那种顺滑柔顺、长度和谐的漂亮,而是像个乱糟糟的狗窝。 好端端的头发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到长短不一,这边短了一点,那边短了一点,粗略看去,整体长度近乎没了半米。 场面滑稽地有些可笑,五条悟眼前一黑,不肯接受自己的头发变成了这样。 “老子一定是还在做梦……”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就像看见自己被剃掉毛发的小猫般悲伤,“头发呢?老子的头发怎么没了!” “悟……”夏油杰试图安慰他,“你冷静点。” “冷静?老子冷静不了!” 白发神子崩溃地蹲下身,在幽幽转醒的众猫中难过地抱住了过于高大的自己,浑身上下散发着忧郁的气息。 夏油杰感觉头皮松松的,下意识一摸自己的头发,发现自己只是丸子散掉了,但好在没什么大事,长度还是那个长度,斜刘海也还在。 完美。 和悟比起来,简直太完美了。 挚友的遭遇固然让人难过,但一想到自己没经历这些,夏油杰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笑倒是还好,也就五条悟兀自难过。 他一笑,五条悟登时抬起脑袋,目光像是看什么阶级敌人般看向他:“是不是你干的!” 他开始疑神疑鬼。 他开始草木皆兵! 他开始风声鹤唳—— 可爱的小猫们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各种四仰八叉的黑白色猫咪看向五条悟此刻崩溃的表情,都忍不住怜爱。 “可怜。” “小悟真可怜。” “毛毛短一点也没什么嘛,我们都是短毛。” “不对,剃掉毛毛和裸奔有什么区别?” “啊啊啊小悟不要裸奔!小悟不能做小杰一样的狂放孩子啊!” 夏油杰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 五条悟也当即愣住。 两人不约而同沉默,怀疑自己刚刚听见了不得了的东西。 ——什么意思? 五条悟的眼睛骤然亮起,就像探照灯般看向他。 夏油杰的心中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 “……等等,说清楚,刚刚是哪只小猫在说话?你说清楚行不行?” “小杰还没发现吗?你身上的衣服啊。”小猫提醒他。 夏油杰缓缓低下头,动作慢得犹如卡成ppt的游戏画面。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身上的高专制服好像不是自己的尺码。 衣服有点大,不好说是谁的…… 一掏口袋,从里面掏出了半个扁扁的青蛙玩偶。 青蛙玩偶的眼睛用了红色的毛线,扁了之后血淋淋地凸起,好像经历了什么非人的折磨。 夏油杰:“……” 淦,这东西该死地眼熟。 五条悟探头,好奇问:“这是什么?这怎么有点像夜蛾手工的丑东西?” 夏油杰:“……” 记忆回到了那一天,五条悟的尸体被黑白色的海浪裹挟着从高专的后山冲回了操场上。 猫群奔涌之前,夜蛾正道确实找过他和家入硝子询问是否知道五条悟的去向。 夜蛾老师来得匆忙。 那天手上正好拿着半个未完工的青蛙玩偶。 这次,换五条悟用一种很奇妙的语气说:“哇哦。” 那句话怎么讲来着? 自己的遭遇固然令人难过,但一看见挚友的遭遇,五条悟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裸奔,还穿着夜蛾的衣服……杰,你昨天晚上可比老子精彩多了。” 夏油杰:“……” 夏油杰瞬间目眦欲裂,猛地把手上的青蛙玩偶摔在地上,终于崩溃了:“你们不要在这里只顾着说自己的啊!有没有谁来告诉我——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缓缓蹲下,神情惊恐地抱住过分高大的自己:“衣服呢?我衣服怎么没了?” 五条悟:“哈哈哈哈哈哈哈!” 夏油杰的眼神猛地扫向他:“你再笑!” “老子的头发好歹还剩下一半的长度,修修剪剪也能成为一个超级大帅哥!可是杰,你已经完全丢尽了脸面哈哈哈哈哈!” 夏油杰猛地冲上去,悍然出手妄图捂嘴,可却被【无下限】牢牢地挡住了。 五条悟嘎嘎乐,恨不得掏出手机把他这副样子给拍下来,可惜一摸口袋,手机不见了。 奶牛猫的争吵还在继续—— “可是小杰还留了一条裤子啊,也不算完全裸奔吧。” “小悟的舞跳得很好看啊!” “虽然醉醺醺地还摔了两跤……” “还当众发出那样的声音,天哪,太可怕了——太、太淫乱了……” 五条悟:“……” 五条悟不笑了。 白发少年缓缓坐直身体,顿时觉得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心中顿时就像吃了一万斤苦瓜一样沉重。 五条悟开始回忆。 “昨天晚上,我从棺材里爬起来……我承认自己确实是死而复生,然后遇见凛,再然后……” 夏油杰坐在他身边黑着脸回忆:“再然后,六神大人杀了我一只咒灵,带着猫群离开了,我们因为甜点问题和你死而复生……这点存疑,我认为是假死,但你坚持说是死而复生,我们打起来了。” “凛离开了之后,宾客回来跟家里的老头子吵架,我们还在打……” “然后……” 两人顿住,对视一眼。 夏油杰苦笑:“我只记得我眼前一黑就没了意识。” 五条悟嘴角轻扯:“老子也是。” 这时,宿舍的门被敲响了。 这是一个难得的早晨,无课,家入硝子居然肯起大早。 “喂——五条,夏油,你们两个醒来了吗?” 她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好像迫不及待想看看两人的反应。 两人几乎是怀着沉重的心情打开的门。 猫群已经彻底清醒,齐刷刷:“硝子,早上好啊!” 看着五条悟房内惨状,家入硝子眉梢微挑,神情意味深长。 顺手把手上正在抽的烟给掐了,她慵懒摆手,也回:“早上好啊各位。” 猫群给她腾出位置,家入硝子走进来,在两个神情迷茫的dk面前坐下。 她很少看见两人脸上出现这样的神色。 这两个家伙的经历固然令人难过,而一想到自己还能完好无损地旁观全程并把经历讲给他们听,家入硝子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清了清嗓子:“想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五条悟&夏油杰:“其实也不是很想……” “那我就走了。”少女起身,作势要走。 “……不。”夏油杰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硝子,还是讲一讲吧。” 家入硝子又勉为其难坐下。 “事情还得从一块提拉米苏说起。” 第95章 提拉米苏 世界上最好吃的甜点是什么? 如果问五条悟这个问题,他自己或许都答不上来。 他喜欢吃甜点,享受这种纯粹的快乐,但世界上的点心种类很多,不是每一种他都吃过。 但好在入口之前,五条悟也会关注一下甜点的制作,心中有了估量之后再判断吃还是不吃。 就比如说让昨天晚上出现那般闹剧的——提拉米苏。 昨天晚上,跟着夜蛾正道一起返回葬礼现场的家入硝子先看见的是死而复生的五条悟。 她站在原地,豁然睁大双眼,匪夷所思地盯着那个和夏油杰正打上头的白发身影,无比确信自己没看错。 可周围的人好像都没对他的复活产生多大的反应……也不对,返回的宾客们反应确实很大,但不是针对“五条悟复活”,而是针对“五条家骗礼品”。 她站在一旁吃瓜,没吃太明白,转头看向了夜蛾正道。 面对这种场景……她突然好想喝点酒。 也没别的意思,人在恍惚的时候总想着做点什么。 但环顾四周,别说酒了——就连贡品里那块唯一的小蛋糕都被吃掉了,现在只剩下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完全无法帮助她成功把注意从那个上蹿下跳的白色身影上转移。 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颤动。 ……五条真活了? 心中充斥着一种罕见的茫然,就像是一觉醒来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奶牛猫就是会说话的那样,秉承着务实求真的态度,家入硝子真的很想亲自上手。 ——去研究研究是不是五条悟的身体构造异于常人。 但显然五条悟不会同意她的解剖请求,这件事也确实不那么人道,所以她只是忍了忍,决定小心地把自己的念头藏在心里,然后喝点酒。 但是没有酒。 夜蛾正道就在身边站着,显然也不会让她喝。 两人打架打得热火朝天,嘴上还不停地互相飙垃圾话。 她只隐约听见一个在说“你就是假死吧”,另一个反驳“老子是真的完蛋了”。 然后慢慢吵到“那些甜品太齁了,只有你这种口味奇怪的家伙会喜欢”,以及更大声的反驳,“是你不懂甜点的好,你这个只喜欢吃荞麦面的怪人”…… 总之就是不可开交。 双方明明上周还在称兄道弟,现在这架势,看起来简直像是见了仇人。 夜蛾正道握紧拳头,指骨因握力嘎吱作响。 他迟迟没有上前阻止,或许因为这是五条悟自己家,所以夜蛾正道的怒火积攒地很犹郁。 直到众人骂声暂歇,奶牛猫群也去而复返。 好消息是,六神凛是真走了,没回来。 捉摸不透的消息是,六神凛差小猫带了块甜点过来。 芝麻不知何时出现在猫群中,然后一跃而上,跳上房顶给两人各来了一爪子,强行停下了这场无意义的争端。 因为打夏油杰时角度没找好,他当场眼睛一闭,“咚”地一声倒了下去,直接不省人事。 芝麻把嘴下叼的甜点给五条悟送去。 它说:“算是饲主对那半块豆乳甜点的补偿。” 这东西被包在毫无解释说明的透明盒子里,五条悟看着,火气一下子就消了。 “等等……你的意思是那块提拉米苏被下了毒?” 他当时开心,又想着果然六神凛喜欢他,决定装作不经意又勉为其难地接受这份好意,然后……然后干了什么? ——淦!不记得了! 家入硝子抬头看天,语气透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沧桑:“那倒不是……成分已经被查过了,就是普通的提拉米苏。” 她叹气,语调幽幽:“五条,你是不是喝不了酒?一丁点都不能沾的那种?” 提拉米苏用了上佳的材料制作,加了极好的朗姆酒。 五条悟:“……啊?” * ——酒。 哪怕只是增添口感的朗姆酒,也会让大脑瞬间陷入混沌的状态,然后不省人事吗? 五条悟拒绝去想昨天发生了什么,他想若无其事地揭过话题,可显然家入硝子等了一晚上,绝对不可能这么简单放过他。 小猫聚精会神地听,家入硝子清了清嗓子,简单咳嗽两声,然后继续分享换做是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当场羞愤欲死的社死小事一二三。 她看向夏油杰:“首先,夏油丢失的上衣确实和五条有关系。” “他大概吃了半块提拉米苏,整个人突然就像从下水道爬出来的僵尸般不动了,过了一会,又开始激情跳舞。” 五条悟僵着声音:“老子……老子只会跳祭舞。” “是啊,我也怀疑你根本不会跳什么现代舞蹈,昨天晚上你只是狂乱地扭动着四肢,像是商场门口那个充气就乱扭的气球人……甚至发育不完全版本。” “……”五条悟缓了缓,“硝子,下次可以不用比喻的。” “抱歉。”棕发少女露出一点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既视感太强,忍不住就这样说了,五条。” 总而言之,五条悟跳舞跳地很欢快。 家入硝子以为他神经出问题了,会不控制不了自己的四肢,后来才发现根本就是他喝醉了。 一块提拉米苏,瞬间让五条悟从疯子变成神经病。 家入硝子甚至想过会不会是因为提拉米苏被下了什么药物,按照她的设想,六神凛是个手段干脆利落的狠角色,或许也干不来这种事。 但怀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的心态,家入硝子谨慎地把剩下的提拉米苏拿去检测了一下。 好得很。 她就没见过用料这么扎实的提拉米苏,好像六神凛把甜点师绑架回家拿刀指着他的脖子要他做出来的一样。 提拉米苏加朗姆酒是为了增添口感,偶尔也会用白兰地……这样有名气的甜点,她不相信五条悟没尝过。 但或许是代为跑腿的人十分上心,总是特别要求甜点师不加酒,甚至换上许多的糖,让提拉米苏吃起来彻底和巧克力蛋糕无异。 真是暴殄天物啊,这个家伙。 事实摆在眼前,五条悟真的被一块甜点给放倒了——哈哈,甚至做出了那种事。 “你坚持认为自己会跳舞,但一个人跳又太孤独,所以坚持把夏油一起薅起来……” 家入硝子的语气产生微妙的停顿,她转头看向夏油杰,“但是夏油被芝麻一爪子拍晕了,像那种限制片里一睡不醒的丈夫。” 夏油杰:“……” 拒绝去向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夏油杰捂脸:“硝子,算我求你了……别用比喻。” 要被创死了.jpg 家入硝子再度露出愧色:“抱歉,不自觉就想到了。” 五条悟薅夏油杰起来一起狂乱摆动四肢的动作很是粗暴,他提溜了好几次,夏油杰都像是一败涂地的史莱姆人类般倒下,五条悟气不过,用更大的力气,没想到夏油杰的衣服当场就裂开了。 夏油杰面无表情地看向五条悟,半晌冷笑:“呵。” 短短一个字,里面包含万千种心酸和嘲讽。 五条悟被看地心虚,强撑着嘴硬:“老子也是受害者啊,那块提拉米苏太罪恶了,要怪就怪提拉米苏!” 但事情显然还没完,家入硝子还没有打算走的意思,欣赏完了两人的互相指责后继续说—— “然后,五条养的缅因猫,芋泥麻薯赶到了现场。” 她从没在一只猫的毛脸上看见过如此生动形象的嫌弃的表情,还带着一点脸面尽失的崩溃。 缅因猫觉得很丢人,但是五条悟毕竟是明面上自己的饲主,要真的放着不管,第二天它就会沦为小猫中的笑话。 缅因猫勇敢上前,找准时机,一把呼上了五条悟的脸——呼、没呼上。 本质上一人一猫相处这么多年,【无下限】是不会对小猫起效的,但架不住五条悟眼睛好使。 就算晕乎乎的感觉天地倒转,五条悟的眼睛也不会因此丧失视力。 他百般感动,在那只猫爪子即将打在脸上的时候一把抓住了缅因猫。 然后—— “你把脑袋埋进了小麻薯的肚子里,还发出了很奇怪的声音。” 五条嘿嘿嘿傻笑,而后高举小猫沾在屋顶上转了一圈,旁边是尸体般的夏油杰,他还不小心踩了夏油杰一脚。 夏油杰冷笑:“怪不得我说我醒来怎么感觉小腿这么不舒服。” 五条悟一巴掌呼过去:“你那是老子踩的吗?你那是故意把脚放在老子的腰下躺了一晚上,硌得慌!” “确实不是。”家入硝子补充,“五条是踩了你一脚——在脑袋上。” “……”夏油杰沉默片刻,“我发型就是这么散掉的?” “没错。” 夏油杰蚌埠住了。 通篇听下来,自己根本就是遭受了无妄之灾! 他猛地看向五条悟,那眼神恨不得现在就跟他打一架,然后毁尸灭迹。 五条悟吹着口哨看天看地,很刻意地转移话题:“硝子,后来呢?” 家入硝子:“你还在吸。” 第96章 酒醒后最怕有人帮你回忆 讲到兴头,家入硝子的心情好得不得了。 她绘声绘色:“缅因猫发出拼死抵抗的绝望叫声,可是它完全挣扎不开,被健壮的人类胳膊强行玩触手paly,甚至还是众目睽睽……” 房间里的奶牛猫齐齐发出拱火的感叹:“天哪!太、太淫乱了!” “邪恶的人类嘴上甚至还说着宛如深渊的恐怖话语……五条你嘴上还喊着什么‘你这样的小猫咪生来就是要被爸爸吃掉的嘿嘿嘿’‘你欲拒还迎!你勾引我!’……噫。” 说到这,家入硝子直皱起眉头,嫌弃的意味十分明显。 “随着时间的推移,缅因猫挣扎的力度就逐渐小了,到后来彻底绝望,像一个破布娃娃般失去了对生活的热情……” 奶牛猫们吟唱:“可怜的麻薯大人。” “都说了不要用奇怪的比喻啊!”五条悟顿时炸毛掀桌,“硝子你别把我比喻成什么十恶不赦的大变态啊!” 身旁传来挚友的声音:“难道你不是吗?你说你,私下这样就算了,硝子可是说了‘众目睽睽’,说明昨天晚上大家都看着呢……啧啧啧……” 夏油杰补刀的心情十分畅快,边咋舌边摇头,完完全全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五条悟的心中隐隐浮现出不好的预感:“……昨天晚上很多人看着?” 家入硝子:“你以为麻薯为什么那么抗拒?” 宾客本来是想走的,但是被奶牛猫群给围住了,根本就没有一点点离开的余地。 于是几乎是来参加葬礼的所有人都只能被迫看被一块提拉米苏放倒的五条悟站在房顶上强迫小猫咪。 这叫什么? ——我们也是你们paly的一环? 奶牛猫们再度化身复读机:“天哪!这实在是太羞耻了!” “……” 饶是脸皮厚如五条悟,在奶牛猫一声声可以的感叹下也觉得脸上烧的慌。 心底翻涌的羞耻简直要把他给烤焦脆了,五条悟觉得这样不好,明明只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吸了很久的猫而已……但为什么心里这么别扭? 不对不对…… “那老子的头发又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他指着自己的脑袋:“这个是不是杰的报复?” 夏油杰气笑了,还给他一巴掌,结果扇在了【无下限】上,更生气了。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狐狸眼少年冷笑,“我倒在那里昏迷了一整夜!一整夜!!” 五条悟扭头:“嘁。” “你给我好好正视这个事实啊混蛋!” 家入硝子抬起手制止这场争吵:“好了别吵了,这件事确实跟夏油没什么关系。” 是小缅因气不过。 芋泥麻薯感觉被当众玷污了灵魂,从此之后,它将在猫群名声扫地。 ——这对一只好面的小猫咪来说是一件多么灭顶的打击! 家入硝子偶尔也会觉得好奇,怎么这只小猫和它的饲主完全不同——五条悟如此不要脸皮,是怎么养出芋泥麻薯这种傲娇但正常的小猫咪的? 但无论如何,从此之后,芋泥麻薯将在猫群之中抬不起头(它自认为)。 旁边的小猫们齐刷刷露出怜悯的表情,又双叒叕在拱火。 “天哪!可怜的麻薯大人颜面扫地了!” “可是只要我们不嘲笑它,麻薯大人也不会颜面扫地啊!” 众所周知的咒术界猫群组成:十万零一只奶牛猫和唯一一只缅因猫。 “可是我真的忍不住!” “嘿嘿嘿,被强迫的麻薯大人嘿嘿嘿……” “不要露出这么猥琐的表情啊!饲主会以你为耻的!” 五条悟:“……” 五条悟扭过头,冲着排排坐听故事的小猫咪们大叫:“别说了!” “小悟害羞了!” “恼羞成怒,是恼羞成怒!” “小悟的耳朵都红了!哈哈哈!” “生气的小悟也好可爱,好像一块糖霜小点心……” 五条悟捂脸,在夏油杰和家入硝子啧啧称奇的目光中逐渐恢复了平静的脸色。 仔细一看,那眼神中似乎还有几分麻木。 五条悟心如死水,刻意把小猫咪的声音忽略在脑后:“硝子,继续说吧。” 家入硝子说到口干舌燥,抽空喝了点水润嗓子,才说:“哦,你的头发确实是小麻薯干的。” 缅因猫傲娇且好面子,五条悟却因自己的痴汉行为让它颜面扫地。 五条悟精心保养着一头漂亮的长发,缅因猫就绝地反击,张口把五条悟放肆的头发啃成了扫把。 缅因猫冷笑: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事情直到五条悟被啃了头发,终于即将落下帷幕。 酒劲上来的精力很快被头皮一阵阵撕扯的疼痛给消磨,五条悟变得恍惚,然后终于摇摇欲坠地倒下了。 缅因猫对着自家饲主这张脸狠狠抓了两下,可它刚做过洗剪吹大全套还剪掉了过长的爪子,于是没给五条悟的脸留下多么凄厉的痕迹。 一觉醒来,他脸上的痕迹就已经淡地差不多了。 闹剧结束,迫于奶牛猫环绕的威视,居然没人敢上前去趁机要了五条悟的命,所有人只能面色各异地看完这场荒唐闹剧,然后夜蛾正道勇敢上前,一手提溜了一个。 ……顺带一提,本来他是提溜不起夏油杰的。 因为上衣已经碎掉了,根本没有适合下手提溜的地方,所以夜蛾正道脱下了自己的外套给自己这个遭受无妄之灾的学生给披上。 他穿了两件,外套脱下后里面还有件衬衣。 众目睽睽,夜蛾正道一想到这两个家伙是自己的学生,顿时就尴尬地脚趾抠地。 但好在夜蛾正道带着墨镜,面色很沉,且夜色掩映,旁人完全没察觉出这点隐藏极深的尴尬。夜蛾正道简直是硬着头皮,就这么左右手各拖着一个来到猫群环绕的边缘。 夜蛾礼貌问:“请问能不能放我们回去呢,各位女士们?” 说到这里,家入硝子啧啧称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夜蛾老师那么客气……这六神凛曾经到底是多有威名啊。” “饲主天下无敌!” 被触发关键词的奶牛猫们欢呼—— “是的!饲主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 “不对不对……饲主根本就不是人!” “不重要!” “……” “总而言之,奶牛猫们答应了。” 家入硝子指着的目光在现场诸多猫猫脸上环视一圈:“听说有顺风车,它们不仅答应了,还跟着你们一起回来了。” 夜蛾正道回去的时候本来就打算坐辅助监督的车,发觉小猫们的意图之后,还犯难地发现根本坐不下。 不过没关系,现场总有巴不得小猫们赶紧走的人愿意贡献出自己的代步工具。 于是夜蛾正道、家入硝子,还有瘫倒成两大坨的五条悟和夏油杰坐在最前面的车上,后面跟着整整三辆车的小猫咪。 黑白色的奶牛猫就像货物一样挨挨挤挤,心甘情愿地被运输往东京。 “最后,夜蛾老师自己有事要离开,让我帮忙把你们俩从车上扶进房间休息。” 家入硝子无辜眨眼:“宿舍房间这么大,我又不知道你们的房间在哪里,看见有一间宿舍外面的窗子上装了空调外机,就想着这应该是五条的房间。” 大少爷的生活绝对不能被亏待,五条家在这方面确实没的说。 家入硝子没夜蛾正道那么大的力气,她在前面左右拎着两人的衣领子,一大群奶牛猫就在后面拖着他们,终于算是艰难地找到了房间。 家入硝子一脚踢开五条悟的房门。 然后像扔垃圾一样把两人勉强丢在了沙发上。 夏油杰叠在下面,五条悟半边身子压着夏油杰的小腿,她也不打算调整姿势,就这么离开了。 奶牛猫挨挨挤挤地在房间里找好位置,然后自己休息了。 这就是完完整整的事件经过。 五条悟:“……” 夏油杰:“……” 家入硝子挑眉:“有何感想?” 夏油杰:“……都怪悟!” 五条悟憋了半天,终于说:“都怪……都怪提拉米苏!” 第97章 社畜的怨念 窗外阳光已经很大了。 秋天总是气候适宜的,清风吹在身上的温度刚刚好,天气预报上显示的温度是二十四摄氏度。 一大清早,刚从昨晚的社死经历中缓过神来,五条悟就被派了任务。 辅助监督是个传统中年老社畜,面色肉眼可见地已经对生活失去了热情,就像被无形的菜刀架在脖子上来的高专。 五条悟一坐上车就嫌弃了“噫”了一声:“你身上的怨念都能滋养出咒灵了。” 辅助监督目不斜视,话却卑微:“十分抱歉,五条同学。” 熟练的道歉,熟练的卑躬屈膝,如果不是他正在开车,五条悟都怀疑这人会不会给自己磕一个。 五条悟盯着他。 辅助监督感觉到背后有一阵强烈的注视,几乎要把自己的后背给盯穿了,他心下一颤,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抖。 但中年社畜已经在卑躬屈膝的工作环境中丢掉了灵魂。 成天接触神经病般的咒术师让他锻炼出了强大的心理素质,所以只要五条悟没主动开口问,他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但显然这位性格过于麻烦的家伙不会如他所愿。 五条悟:“你是【窗】的人?” 这话问得奇怪,但辅助监督一下就听明白了。 他故作镇定:“您之前的辅助监督离职了,现在总监部派我来接替您的工作。” 五条悟之前的辅助监督是五条家安插进【窗】里的人,他们都没打算掩饰一下,就连对方的姓氏“五条”都那么赤裸裸地摆在档案袋上。 不过往【窗】里塞人的行为大家都见得多了,各大家族势力总有那么几个身份特殊的,家族信不过总监部,就会挂个名头让自己人去负责。 ——本来是这样的。 五条悟那个专属辅助监督却突然离职了。 话说回来……最近也没发生什么大事啊?那人干什么去了? 五条悟不会关注小人物的死活,但某些事情骤然产生了自己未曾料想的变化,他的心中莫名其妙有些在意。 可那点在意就在一片湖水中被落叶点出的微渺涟漪,很快就被抛之脑后。 辅助监督给五条悟拿上了任务资料。 很普通的一份资料,至少看起来很正常,就是去祓除一只为非作歹害了两条人命的准一级咒灵,没有任何特殊。 ……不对劲。 五条悟摸着下巴,感觉咒术界的反应平和到过分了。 昨天晚上的闹剧再荒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自己可是死而复生! 死而复生耶! 五条悟想敲敲脑袋里的家伙,问问看怎么个事,结果叫了好多遍都没得到回应,那东西还在脑子里,却好像死掉了一样安静。 “喂——” 于是五条悟退而求其次,把目光看向了开车的辅助监督。 “老子死而复生,那群老橘子就没什么反应?” 他甚至有些不满,“比如传召啊、去总监部会面啊什么的……怎么都没有?也没给老子派什么很难的任务试探实力?还是说……” 神子摸着下巴思索,“这次的任务其实被下了什么套?” 辅助监督:“……” 辅助监督具有良好的心理素质,面不改色、就连动作都没变一下:“您说笑了。” 五条悟却把这句话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 “也对……你一个【窗】的可怜底层,不知道才正常。” 工作三十余年却还是可怜底层的老社畜:“……” 他就这样被漫不经心的语言给重伤了心灵。 虽然早就对五条悟有所了解,但还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一见不如不见。 这种戳心窝子的话……五条悟这种万恶的资本家、可恶的天选之子、世界上注定最有天赋最有运气的家伙简直信手拈来啊。 太可恶了,一点都不管他们普通人死活。 六眼注意到辅助监督骤然急促的呼吸和加快的血液流速,又问:“老子说中了?” 辅助监督的气息都不稳定了。 他依旧:“……您说笑了。” “不,老子就是说中了,老子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 辅助监督叹气:“五条同学,区区死而复生,就连我这个小人物都不会在意,更何况那些大人们呢?” 所以说……他最讨厌和这种生来就站在顶端,地位显赫、家世无敌,甚至实力和脸都顶尖的恶劣家伙聊天了。 跟一般的精神病咒术师聊天,他还能安慰自己“别人虽然很强大,但全是用精神状态换来的,而且祓除咒灵还很危险,这钱也是不好赚”。 跟五条悟聊天,真是分分钟心梗。 他怕咒灵吗? 他根本就不需要怕。 实力摆在这里,想死都难。 就算不小心真死了……呵呵,六神凛不会让他死的。 关于五条悟很关注的昨晚闹剧,即便他的死而复生不是因为六神凛,但这点所有人都不相信。 因为六神凛去了一趟葬礼现场。 只是这样。 再加上九年前这样的事情发生过不少,那个女人还几次三番让今井拓也带着五条悟的尸体去领取赏金,然后一键复活。 丝滑的空手套白狼也是给她玩明白了。 他表现地太淡定,甚至六眼都看不出说谎。 五条悟狐疑:“真的?” “真的。” “奇了怪了……那群老橘子居然对这个没反应?” 因为你已经死过不少回了啊,有六神凛兜底的恶劣家伙。 死而复生的秘技现在还是只掌握在她的手中,而且五条悟怎么就这么好命…… 老社畜梦寐以求的反复去世,五条悟就这么水灵灵地得到了。 辅助监督透过后视镜极快地瞥了他一眼,决定转移这个令人悲伤的话题。 “五条同学,我们去往任务地点的途中会经过一家口碑很好的理发店,您要去先去那里吗?” 五条悟一摸脑袋。 “……去。” 他沉默一会,如是回答。 而后成功地一路无言。 * 另一边,身处高专的夏油杰整理好自己,穿戴整齐后没选择待在学校。 他看向后山,沉默一会,用小鱼干贿赂了只奶牛猫引路。 “请带我去后山封印阵吧。”他说。 小鱼干是特意去买的大热品牌,很受一般小猫的欢迎,奶牛猫抬起脑袋看了他一眼,伸头叼住鱼干,嚼巴嚼巴然后吞了下去。 奶牛猫一跃而上,扒拉着他的衣服站在了夏油杰的肩膀上。 “走吧。”它说,“我来指路。” 小鱼干的肮脏交易迅速让夏油杰达成了自己的目的,然后依照小猫的指示去了后山。 奶牛猫抽空问:“你要去后山封印阵做什么?” 六神凛已经从那里离开了,现在去,那里什么也没有,就连以前拼命往后山跑的小猫们也没怎么去过那里。 夏油杰只是说:“我想去看看。” 他没有透露太多的东西,只是脸上看起来有些心事重重。 小奶牛猫都分不清楚到底是夏油杰天生臭脸还是什么原因,反正看起来就不开心。 它想了想,问:“你为什么不开心?” “我没有不开心,我只是……”夏油杰微顿,“我只是想要求证一些事。” ——关于记忆。 昨天晚上在五条悟的葬礼现场,应该算是夏油杰和六神凛的第一次见面。 他本来没见过这个人的……可是在见面的那一刻,夏油杰却觉得特别熟悉。 之后被芝麻一爪子拍晕,夏油杰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晚上,脑子里一直在闪回各种各样的画面。 他见到了幼年时期的五条悟。 头发很短,穿着连帽卫衣。 还有尚且能被两只手捧在掌心的小缅因猫,以及属于幼年五条悟的一场葬礼。 他砸碎了自己的存钱罐,用属于一个孩子的所有积蓄为他买了很昂贵的甜点和鲜花,然后被一个熟悉却看不清脸的先生驱车带去了五条家。 他看见梦里幼小的自己站在棺木前哭地很悲伤,看见了……同样正在参加葬礼的六神凛。 和所有人不同,只有六神凛……她在梦境和现实中始终如一。 梦境中那场似乎在多年前发生过的葬礼上,六神凛站在最前方,脚边只有一只奶牛猫,也就是现在的芝麻。 六神凛目不斜视地注视前方。 她的左耳上挂着一串耳坠,是浅蓝色的陶瓷珠,夏油杰眼熟这颗珠子,在他成长的九年时光中,这颗珠子总是被挂在芝麻的脖颈上。 夏油杰迫切地想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其实隐约有种预感,关于九年前丢失的记忆……或许他比自己预想的要更早认识悟,还有如今被咒术界称之为天灾的六神凛。 关于咒术界的记忆从九年前在病床上睁开眼睛见到奶牛猫的那一刻开始,可夏油杰直觉并非如此。 但五条悟似乎也没有对六神凛表现出熟稔,甚至开学之初夏油杰和他相遇的时候,双方都像是第一次见面。 六神凛…… 六神女士。 他好像一直是这么称呼她来着。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六神凛居然被封印了九年,恰好是“九年”。 跟着小猫的指引,夏油杰越走越偏,穿过了无数拥挤到不正常的树木。 小奶牛猫喵了一声,打断他的思绪:“前面就是封印地了,需不需要我带你下去?” 封印的周围几十米都是一片泥泞的土地,和周遭挨挨挤挤的树木截然相反的空旷迅速吸引了他的眼球。 “这里原本还种着些花草之类的。” 小奶牛猫怕泥泞弄脏了爪子,还待在夏油杰的肩膀上不肯下去,“但是解开封印需要一点代价,所以花花草草就只能以后重新种植啦。” 花花草草都是小奶牛猫们自己自发劳动的成果,维护了很多年,但全部作为代价的一部分交换了出去,倒是也不心疼。 夏油杰:“……代价?” “因为当初进行封印的时候用了一个恶心家伙的性命啊。” 奶牛猫介绍:“小乐是讨人厌的饲主扭曲厨,又被作为封印的‘门’……她不愿意,封印条件就很苛刻,解开也就同样苛刻……当然,花花草草的生命完全不够,所以还加上了小悟的。” 猝不及防知道了五条悟的死因,夏油杰被震住,下脚的动作都小心了很多。 “放心好了,现在封印失去效力了,不用这么小心。” 奶牛猫伸出爪子拍他脑袋,“你可以放心走,就是脏了点,但绝对不会遇见任何问题!” “……好。” 放心了许多的夏油杰抬脚,一踩踩到个东西。 他低头,弯腰把东西捡起来一看,有些困惑地问肩膀上的小猫:“这是什么?” 奶牛猫打眼一看,瞬间僵住了。 一个挂着可爱笑容的小狐狸木雕。 奶牛猫发出尖锐的爆鸣声:“是小乐!快!快丢掉它!” 反应过来时……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嘻嘻。】 夏油杰眼前一黑,顿时晕了过去。 顾不上泥巴会弄脏爪子这种小问题,奶牛猫猛地从夏油杰的身上跳下来,瞬间化作一道黑白色的残影猛地窜了出去。 ——完犊子了!饲主快来啊! 第98章 小猫的社交 东京的街头人群熙攘。 经过了九年的发展,这片熟悉的街头好像没什么变化,人群热闹一如往常,时间正常流转所有人的生活稀疏平常。 可这片街头的变化却又如此巨大——街头的广告换了一茬又一茬,潮流变了一波又一波,所有人都在向前走,只有六神凛的时间被停留在了九年前。 六神凛的房子九年没入住,里面已经生了很厚的一层灰。 她带着对这九年生活得心应手的芝麻,出门买了新的手机,用账户绑定了银行卡——好在咒术界那群愚蠢的家伙没贪她的财产,或许是芝麻还活跃在这个世界,她的一切都被很好地保存下来。 在网上找了一个清洁公司下单打扫房子,六神凛在街头逛了一圈,整个人清闲下来。 她找到一家甜品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熟悉的舒芙蕾。 漂亮的草莓果酱舒芙蕾被端上桌,芝麻还是点了熟悉的豆乳口味,一人一猫相对而坐,就像是回到了最初的时间。 阳光从窗外洒进室内,六神凛难得惬意,整个人身上透出慵懒随性的轻松感。 奶牛猫芝麻算是这条街的知名小猫了。 这条商业街上的东西并不便宜,但奶牛猫横穿各大店铺,叼着六神凛的卡在街上浪了九年,商户换了一轮又一轮,只有小猫依旧。 ……虽然很扯淡,但时间久了之后,几乎整条街的商户都习惯了。 小猫还会自己叼着卡去买甜点。 几年如一日的舒芙蕾。 它从没在大众面前吃过东西,都是叼着走,所以大家都怀疑小猫的主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甜食控……或许是个有钱的瘫痪老人,身体不方便外出,于是小猫来得勤快。 更有力的证据就是——小猫偶尔忘记带卡,朝着某个角落里喵一声,很快就会有一个穿着黑西装的倒霉蛋出来付钱。 ……其实是【窗】的辅助监督。 其余的奶牛猫去了哪里暂且没精力管,只有芝麻,这只曾经跟在六神凛身边的猫,咒术界必须严密地监控它的动向。 但这样的“监控”总是被发现……到最后,发现芝麻并不抗拒,双方也就破罐子破摔般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所以当芝麻跟着六神凛踏进这家熟悉的甜品店,并且六神凛拿出那张让人眼熟的卡付钱时,柜台的员工有些惊异:“您是……这只小猫的保姆吗?” 或许是把六神凛当成了奶牛猫年迈主人为爱猫特意请来的保姆……毕竟按照正常小猫的年纪来看,芝麻也已经是九岁往上的中老年猫了。 六神凛沉默一瞬,看向芝麻。 芝麻心虚地别开视线,若无其事地喵了一声。 “不是。”六神凛答,“我就是它的主人。” 柜员的神情顿时十分震惊:“可是这条街的人都认为小猫的主人是个身体不便的年迈富豪啊……这可真是个天大的误会。” 六神凛再度看向脚边的小猫。 芝麻开始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圈装智障。 很显然,咒术界没有人敢动她的账户和财产,但某只胆大包天的猫显然并不在乎。 离开甜品店之后,六神凛带着小猫在“这条街”逛了一圈。 她看见一家烤肉店。 老板站在门口热切地招呼小猫:“咪咪今天也来啦?要来尝试一下新的套餐吗?” 六神凛面无表情:“不用。” 路过一家珠宝店。 长相帅气的男员工看见它,神情变得慈爱又惊喜:“小咪是听说最近新到的动物系列特意过来的吗?放心好了,给你预留了一套适合的……” “喵。” 奶牛猫看向六神凛。 六神凛盯着它。 芝麻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小声说:“饲主你醒来之后,我就没有项链了。” 陶瓷珠重新成为了六神凛的单边耳饰,可奶牛猫戴着它九年,现在难免感觉脖子上空荡。 一人一猫僵持片刻,六神凛叹气:“好吧。” 她也不知道一只猫为什么要买珠宝,而且听柜员的语气,芝麻还光顾了这里不少次。 心知芝麻给出的解释就是个再明显不过的托词,但她还是选择了妥协——再怎么说也是自己养的小猫,它过得舒心也好。 男柜员看见她们的互动,有些迟疑地问:“不好意思女士,请问您是……?” 六神凛指着猫:“芝麻的主人。” “嗯……嗯???” 男柜员瞬间一脸震惊地看向小猫,又看向六神凛,心中预设的形象和现实和产生的反差让他许久未曾缓过神来。 等等——谁?! “不是说给小猫预留了一套珠宝吗?” 柜员如梦初醒,恍恍惚惚:“啊、啊对……您这边请……” 十分钟之后,芝麻戴着被雕刻成小猫咪形状的金色宝石项链,跟六神凛离开了店里。 一人一猫继续走,路过多少店,就有多少恍惚的人。 她本以为芝麻自己去买珠宝已经够可以了,结果没想到,走到某个奢侈品店—— 柜员拿着新的手提包迎了上来。 手提包……咖色,是能装下芝麻自己的大小。 六神凛:“……” 你买这手提包——你用得了吗?! “这确实是我给自己整的猫窝。睡腻了就换几个新的……嗯,就这样。”芝麻说。 六神凛:“……” 她匪夷所思:“你到底买了多少?” 看来它这九年过得可比自己想象中的精彩太多了,又是珠宝又是奢侈品,谁能比它一只猫懂得享受啊? 芝麻心虚:“也、也不多吧……” 这时,销售人员走过来热情地问:“还是寄去原地址,对吧?” 芝麻喵了一声表示肯定。 原地址……? 六神凛想到自己那幢需要清洁公司处理污垢的房子,那显然不是芝麻存放自己购买的商品的地点。 六神凛不动声色:“没错,寄到原地址去吧。” 很快,她就知道了原地址在哪里。 和自己那幢已经生灰的房子不同,旁边那幢属于五条悟的房产经常有人打扫,自己甚至没给芝麻准备什么很好的猫窝,一个快递纸箱子就是所有。 相比之下,幼年五条悟给芝麻准备的东西就精致了很多。 它甚至在五条悟那幢房里有一间八十平米的阳光猫房……买来的东西也是放在那里。 六神凛:“……” 不知道是今天的第几次无言之后,六神凛用一种莫测的语气说:“你失去我,过得好像也不错。” 芝麻眨巴眨巴眼睛,圆润的猫猫瞳看向自己的饲主。 “怎么会?”它说,“我的一切都是饲主给的,我最在乎的就是饲主了。难道我就花这么点小钱,饲主就难过了吗?” “倒也没有。” 芝麻也知道没有。 六神凛肯定愿意给它花钱,如果它提出要一个豪华猫窝,她肯定也会答应。 只是自己早年间特别钟爱瞎跑,去世界各地找六神凛的情绪碎片填饱肚子,所以不是很在意怎么休息。 这一点上六神凛倒是可以承认,“我只是诧异……但如果是你的话,花掉就花掉了,把钱全部花掉也没什么。” 一人一猫在阳光下悠闲地散着步,东京街市繁忙热闹,风有些凉,六神凛拨了拨身上的流苏披肩,拎着新的毛线往家的方向走。 奶牛猫跟在她身边,阳光在它身上照出一层金边。 闪闪发光的芝麻仰着脑袋问她:“是因为我取自你的灵魂?” 六神凛脚步一顿。 “其实不完全是因为这个。” 她只是想起了上个世界的生活。 “小时候我有一块很喜欢的橡皮……后来它不见了,我也没钱买新的。” “没钱买?” “是啊,这很令你意外吗?” 六神凛耸肩:“想要却无法得到的感觉并不好受……我是这样,所以取自我灵魂的你应该也是这样。” 所以她想尽可能对芝麻好一点。 在某些方面,这只小猫取自她的灵魂,和另外十万只一样却又不同。 奶牛猫不说话了,沉默好久才闷闷地问:“饲主……饲主小时候过得不好吗?” 六神凛不想多说,含糊应了声:“……也就那样。” “噢。” 一人一猫无声地在路上走走停停,享受了一天安静的时光。 她们散步到某个公园,夕阳被树木挡住了一半,影子被拉得很长。 六神凛看见了一个黑发绿眼的小孩……长相上和某位故人有些神似。 小孩背着书包,大概是在读幼稚园的年纪,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神情看起来有些担心。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孩子的手上捧着一只小猫。 奶牛猫。 不是普通的奶牛猫。 六神凛一靠近就感知到了属于切片的信息。 除了芝麻,其他的奶牛猫几乎不会活跃在普通社会,因为要伪装成正常小猫对它们来说实在不好受,但是…… “总之就是这样,我和我的饲主走丢了呜呜呜……” 小猫哭得很伤心,也根本就没有掩饰自己会说话的特殊。 但男孩看起来并没有被吓到。 他只是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小猫的背部,用语言宽慰它:“没事的,我们一起找,肯定很快就可以找到的……” “呜呜呜呜……我只知道饲主来这里逛街了,可是这里好大,我根本就没看见人,想伪装成芝麻老大待在一家店里等着,可是时间太晚,人家关门了呜呜呜……” 黑发绿眼的男孩显然很有耐心,“那你要不要去我家留宿一晚上?明天是周六,我们一起去找你的主人。” “找我有事?” 这时,不远处走来了一个身影。 黑发绿眼的孩子下意识抬头,看见一个金色眼睛的陌生女性站在自己面前。 她有些惊讶,似乎又不那么惊讶,看着他的眼神有些莫名。 片刻后她说:“怪不得……原来是一个小咒术师。” 小奶牛猫听见熟悉的声音:“是饲主……?” ……这显然是巧地不能再巧了。 偌大的东京,六神凛就这么散步散到了小奶牛猫的面前。 在傍晚到来,夕阳染红天边云霞的时刻,小奶牛猫一抬眼,就这么水灵灵地看见了她。 它突然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满脸惊慌失措,语气也变得紧张:“饲主、夏油杰被小乐弄昏了!” 第99章 蠢货与狐狸 五条悟的任务很简单,往返四小时,祓除只需要三分钟。 在返程的时候他还停留了很久,去辅助监督推荐的理发店剪了个帅气清爽的短发造型。 和之前眼睛一闭气势一起就显得高贵清冷的贵公子造型不同,他绑了这么多年的高马尾,一朝变成了现代人。 理发店的人都在看他。 五条悟就知道这造型稳了。 他要回到高专给狠狠地震住夏油杰,然后满世界炫耀自己的新造型多么青春靓丽。 结果一回到高专,才发现这里安静地有点过分。 夏油杰今天没出任务……可他人呢? 找了一圈,五条悟没见到人,发消息也没有回应,干脆就自己摸去了家入硝子可能会出现的地方——医务室。 “硝子,你有没有看见……杰?!” 医务室的病床上正躺着昏迷不醒的夏油杰。 家入硝子在窗口抽着烟,神情看起来十分惆怅。 “五条。”她深沉道,“夏油死了。” 五条悟:“……” 五条悟手一抖,耍帅的墨镜从鼻梁上滑下一截:“……啊?” 他看向夏油杰。 六眼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是的没错,面前的家伙断气了。 哈……断气了。 五条悟大脑宕机。 五条悟罕见失语。 五条悟整个愣住,像雕塑般定在原地。 这件事太莫名其妙,以至于他对着夏油杰的尸体完全没有实感,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溢出一句困惑:“……真的假的?” 家入硝子沉默,看向他,看向尸体,又吸了口烟。 “你的眼睛可以判断出来。” “……” ——拜托,这个世界是什么荒诞戏剧吗? 去做个任务回来发现挚友死了,这种概率简直比中彩票还要低……哈,谁有这么大能耐? 六神凛? 家入硝子:“夏油被发现的时候,正躺在后山的封印阵原址上,但夜蛾老师和【窗】都确认过了……夏油的死和六神凛没什么关系。” 她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操蛋的心情。 “……你还记得一个名叫「六神乐」的咒物吗?” 五条悟下意识:“是那东西害的?!” 家入硝子:“对,就是那东西。” “那种危险的东西不应该被好好收容起来吗?杰他到底是怎么接触到的?还是说有谁把这东西送到他面前?!” 一瞬间,无数的阴谋论在脑海中浮现。 “就在后山。” 家入硝子叹气,看着五条悟瞬间愣住的神情,又说:“虽然很荒谬……但「六神乐」像个垃圾一样被丢在后山,根本没有人去收容,这是事实。” 六神凛不在乎,随手把它丢在那,以为咒术界高层会收容。 结果咒术界的高层却以为六神凛会在乎,好歹这危险咒物也是作为封印的“门”,没有人会觉得六神凛能放任这么大一个把柄在外面。 “所以,现在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夏油杰不知道为什么去了后山,还找到了封印阵的位置,好死不死碰到了那块像垃圾一样被丢在地上的狐狸木雕。 家入硝子沧桑着又点了根烟。 ——真倒霉啊,夏油。 “后山的封印阵被重新启动了,里面肯定关了东西,说不定夏油还没完全完蛋呢?” 后面半句纯属随口玩笑,没有谁比家入硝子更清楚夏油杰此刻的状态到底如何,她只是抱着一点自欺欺人的想法在调侃。而五条悟却灵光一闪,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飞速地转过。 他有种强烈的直觉……夏油杰的现状太眼熟了……虽然想不起来,但五条悟就是觉得家入硝子说得对。 “……老子现在就去后山!” 撂下这么一句话,五条悟消失地无影无踪。 家入硝子:“……” 他前脚刚走,医务室后脚就来了个完全没想到的人。 ——六神凛。 她的脸上没什么别的表情,金色的眼睛在夏油杰的尸体上看了几秒,又转头问家入硝子:“还有没有蠢货去了后山?” 家入硝子表情微妙:“五条。” 六神凛冷笑:“真不长记性。” 家入硝子莫名从这样的表情中看出点别的意味,她似乎很烦躁,骂人都简单直白,可是离开之后也直接朝着后山的方向去了。 站在医务室的窗口看着六神凛上山的背影,家入硝子有些不确定,她捉摸不透六神凛。 这位咒术界声名远扬的大恶人似乎不是传闻中所说的那样……至少她看起来好像还愿意捞一捞自己的愚蠢同期。 “祝他们好运吧。” 家入硝子双手合十,无慈悲道。 话音刚落下,医务室外的走廊“哐当”一声。 往外一看,一只晕乎乎的小狐狸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动作很艰难,看着好像刚学会走路般。 小狐狸看见她,眯起的狭长眼睛骤然一亮。 小狐狸超大声:“哇!” 很难想象一只狐狸居然可以发出这种声音,为什么不是“嘤嘤嘤”而是好像在嘴里安了个喇叭的“哇”……是因为不会叫吗? 猝不及防地,家入硝子手上的烟一抖,被这死动静吓了一跳。 同期的死亡太令人悲伤,她看着小狐狸,竟然从它灰黑色的皮毛和狭长的小眼睛中窥见属于夏油杰的姿色。 小狐狸见她没反应,又张大嘴巴,小小的嘴筒子再度发出荡气回肠的噪音:“哇——” 家入硝子感觉自己的耳膜又被震了一下。 但她绷住了脸色,只是把烟给掐灭了。 可小狐狸看起来更着急了。 像个雪地捕猎的跳跳球般,小狐狸在她无动于衷的注视下一扎猛子—— 原地起跳,然后嘴筒子着地。 木质的走廊地板又一次发出不堪重负的“哐当”声。 家入硝子:“……” 不知道是不是她心绪不宁日有所思,她居然在在狐狸狭长的小眼睛中窥见了几分属于夏油杰的老社畜疲惫。 年纪轻轻却一把年纪的小狐狸好像终于妥协于自己尚且不灵活的四肢,摆烂般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不动了。 ……是从后山上跑下来的狐狸吗? 没想到还挺有灵性的,感知到危险还明白跑路,就是找错了地方。 家入硝子试探着说:“那个……你要是来讨吃的,我这里只有酒。” 小狐狸:“……” 终于还是接受了自己和面前的人并没有默契的悲惨事实,小狐狸的脸上出现了人性化的悲伤。 它艰难地上前,操控着好像喝醉了酒才走出来的奇怪步伐,歪歪扭扭地顺拐着来到了医务室的门口。 它试图家入硝子的腿边绕过去,结果还没碰到医务室的门就被一把拎住了后脖颈。 “你一只身上都不知道带着什么病菌的野生动物,还是别进去了。里面也没有吃的啊。” 她把狐狸放在了距离这里五米之外的地方,然后转身去医务室里拿了两瓶酒。 “你看,我只有这个。” 她表情无辜且诚挚,“里面真没食物,但你要是实在好奇,我也可以给你倒两杯尝个味道。” 这狐狸一直往医务室里闯也不是办法……万一它是看中了尸体怎么办? 话说狐狸会吃人类尸体吗? 小狐狸:“……” 小狐狸张开嘴筒子:“哇!” 耳膜好像又震了一下,有点痛。 第一次见到狐狸,家入硝子感觉自己祛媚了。 为什么狐狸可以发出这种声音? 她想不通,最终把一切归结为自己见识太少。 然后她又拎着狐狸的脖颈,好心好意带着它去了高专的食堂。 去海那边的国度进修过的大厨今天创作欲望迸发,做了一道惊世骇俗的草莓香菜小炒肉,剩了不少,她盛了两大勺子,拿了个一次性泡沫餐盘装好,然后放在了狐狸的面前。 她上网搜索了一下,发现狐狸不仅吃肉,还吃常见水果。 这道菜正好满足需求。 家入硝子好心好意:“吃吧。” “……” 一阵诡异的沉默过后,小狐狸一把掀翻了餐盘,超激动地大叫一声:“哇!” 直面冲击,家入硝子感觉脑袋要炸了。 她实在是忍不了了。 她当场拿出手机,试图给五条悟打个电话,结果人在后山没信号。 又打给夜蛾正道,结果夜蛾正道一直没接,不知道是有什么事情。 于是干脆打给了总监部。 身为咒术界珍贵且唯一的反转术式拥有者,咒术界高层限制她的自由,却会满足她的基本要求。 家入硝子:“医务室来了只狐狸,快弄走,送给动物园还是放回后山都行……这狐狸叫声太吵了。” 小狐狸顿时浑身一僵,表情看起来天都塌了。 “哇!!!” 第100章 你把狐狸送动物园了?! 高专已经入夜。 繁星在空中闪烁,高专的夜晚静谧祥和,无端让人心中放松。 夜蛾正道洗漱完毕,坐在自己的桌前点着台灯戳毛毡。 “哇!” 凄厉的惨叫回荡在空寂的高专上空,出任务回来的夜蛾正道实在是忍不了了,来不及换下身上的小熊睡衣,就直接一开门,要看看那两个家伙又整了什么死动静。 “五条悟!夏油杰!你们俩给我安分一点!已经吵了一晚上了!!” 先在手机上框框给两人发了消息,结果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因为心虚,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两人都没有回复。 夜蛾正道收起手机,开始在高专内部转悠。 “哇!” 又是一声。 他循着声音,只看见操场上的…… 一只狐狸? 准确的说,是一只被总监部成员半夜前来带走,却抵死不从的狐狸。 ……它甚至还拼命地死拽着家入硝子的白大褂,看起来颇为执着。 总监部半夜过来捞狐狸的是个年轻小伙,他看着狐狸,神情有些犯难:“家入同学,是不是您和这只狐狸有仇啊?” 家入硝子纳闷:“没道理啊。” “可是这小家伙一直死拽着您不放手……这都好几回了……明明路都走不利索,怎么抓起来这么难。” 不多时,夜蛾正道走近,有些好奇:“抓狐狸?” 总监部的年轻小伙皱着眉:“是啊,狐狸应该是从后山跑下来的……我也觉得稀奇,咱们高专还有狐狸呢?” “而且不知道它是不是跟狗学的……叫起来‘哇哇哇’动静特别大。” ……甚至路都不好,四条腿各有各的想法,走起来特别滑稽,可就是异常执着。 这么可怜的小家伙,他们把它送去动物园分明是让它去享福的,说不定因为与众不同的叫声和走路姿势,它还可以成为动物园最火热的动物呢? 但是很显然,狐狸有自己的想法,并不想成为什么动物园的明日之星。 夜蛾正道震撼表示:“那声音是这只狐狸叫出来的?” “可不是吗……” 家入硝子已经不知道是今天多少次叹气,“我感觉耳膜都要被震碎了。” 年轻小伙也是一脸苦相,这份工作让他瞬间老了十岁。 而这只灰黑色的小狐狸在看见夜蛾正道之后,狭长的小眼睛居然迸发出了诡异的光! 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它好像看见了从天而降的救星,一改死活扒拉着家入硝子不放的姿态,猛地扑在了夜蛾正道的小熊睡衣上。 小狐狸一张开嘴筒子:“哇!” 三人结结实实被这么高分贝还高响度的叫声冲击了脑壳……尤其是夜蛾正道,他的脑海一白,什么感觉都消失了。 实在没办法了。 家入硝子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了医用胶带。 然后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狐狸长长的嘴筒子合上,另一只手刷刷刷给狐狸绑上了胶带,直接人工闭嘴。 医用胶带很脆,她索性多绑了几十圈。 小狐狸挣扎不开,就像个被强迫的良家妇男般被迫接受这样的对待。 它把目光投向面前的男人,试图从夜蛾的眼中品出一点他们的默契,但很可惜。 夜蛾正道在小狐狸期冀的注视下…… ——伸手捏着它的后脖颈,把它从身上撕扯了下来。 小狐狸:“……” 小狐狸看起来好像陷入了某种绝望之中。 终于,三人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把小狐狸关进了箱子里。 “……可算是结束了。” 年轻小伙抱着箱子,箱子里装着面色灰败、萎靡不振的狐狸,长长地舒了口气:“我走了,明天就把它移送动物园。” 家入硝子和夜蛾正道认真地同他道谢,还目送他离开。 小狐狸看见自己同高专越来越远,突然整只狐狸一激灵。 它猛得开始在箱子里狂乱挣扎:“哇!哇!哇!!!” 家入硝子淡定:“它真有活力。” 夜蛾正道点头:“确实很活泼。” 狐狸急促的叫声逐渐远去。 山林终于恢复了寂静,恼人的狐狸终于即将被送去它该去的地方。 这可真是太好了,哈哈。 * 而对狐狸和奶牛猫来说就没那么好了。 在狐狸被带走的第二天清晨,一只奶牛猫狂乱地朝着医务室的方向奔来,猛地撞开了医务室的窗户—— “不要担心,我找到办法救你了小杰,很快你就可以变回——狐狸呢?!” 奶牛猫吓得变了调子,焦躁地看向家入硝子:“硝子硝子,狐狸呢?” 家入硝子手一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那狐狸是你的朋友?” 等会……照这样说,她岂不是把小奶牛猫的朋友给…… 奶牛猫发出尖叫:“那是杰!夏油杰!我让他先来医务室待在自己身体身边,我去找饲主想想办法……狐狸呢?” 那是夏油杰。 噢夏油杰啊……原来是夏油杰……原来是…… 不是等等?!! ——夏油杰????? 这句话就像个锤子一样重重地砸在脑袋上,把人的瞌睡都砸没了。 家入硝子虎躯一震,猛然低头。 “你——你说什么?” 小奶牛猫持续尖叫:“狐狸呢?狐狸哪去了?!完了完了要是找不到狐狸我就完蛋了呜呜呜啊啊啊——” 家入硝子抓起奶牛猫:“不是等等你刚说什么……谁是夏油杰?那只狐狸?那只狐狸?!” “就是那只狐狸!”小奶牛猫神情绝望,“它去哪里了?它可不能丢了啊……呜呜呜该死的六神乐!” “别慌。” 关于夏油杰是怎么变成狐狸的已经没时间探究了,现在当务之急,是把狐狸带回来。 家入硝子又给总监部打了个电话。 “喂?还是我,对……那只狐狸还是送回来吧。” 她冷静客观地搬出六神凛的名号,“那是六神凛新养的宠物,她的奶牛猫今天来问狐狸的去向了。” 应该拿得回来……吧? 电话那边惊慌失措:“可是我已经把狐狸送去动物园了!” “……” “你把狐狸送动物园了?!” 家入硝子看向小奶牛猫。 她咽了口口水,强作镇定:“……别慌,是……是哪家动物园?我带着猫亲自去找回来。” 夏油杰真被她送去动物园了……淦,家入硝子的良心突然隐隐作痛。 ——昨天没能和你对上脑电波,这么没有默契还真是对不起啊,杰。 * 而另一边,夏油杰在动物园的园区里醒来,看见面前的高网和玻璃,还有玻璃后闪着兴奋光芒的几双眼睛。 一个孩子指着他:“妈妈你看,这只狐狸是灰黑色的,和其他红色的不一样!” 另一个孩子说:“它的眼睛好小,好好笑啊哈哈哈哈哈……” 夏油杰:“……” 淦.jpg 夏油杰这辈子都没经历过这么离奇的事情。 他开始怀疑人生,不,狐生。 ……事情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走在路上,为了探寻脑海中隐约的真相,然后去了大反派的封印地打卡参观,没想到一脚不慎,踩到被丢在路边没做任何防护或者警示的咒物。 他甚至还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此时此刻,被家入硝子带在身上的奶牛猫也很崩溃。 它感觉自己好像沙漠旅行团的导游,前脚刚刚说完这一带安全的很啥也没有,后脚游客就从沙地里挖出个西瓜还品尝了一番。 天杀的—— 沙漠里的西瓜有毒啊! 路边捡到的咒物怎么能随便碰呢?不要命啦! 可现在想这些也没有用了。 小奶牛猫只希望饲主赶紧处理好五条悟和后山封印的事情,然后回来把夏油杰弄回去。 再说一遍——都怪六神乐! 第101章 封印之地 被夏油杰的事情占据心神的家入硝子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另一位白毛同期,口中说着要去后山找解救挚友的方法,然后就没了消息。 他消失地就像一道流星,只在划过的那一刻留下了印记。 更何况现在时间太短,也不排除没找到任何线索的五条悟直接从山上下来,然后被委派了任务的可能性。 但实际上,负责五条悟的新上任的辅助监督一直没有打通他的电话。 “五条同学……”辅助监督的心都要凉了,“任务……还有任务啊……你到底为什么不接通讯啊……” 一刻也没有为夏油杰的失联而心慌,紧接着失联的,正是被咒术总监部当成砖搬的六眼神子五条悟。 然而…… 五条悟的境况只能说是糟糕透了。 来到后山探夏油杰出事缘由,以及试图找到让夏油杰死而复生的方法时,五条悟遇见了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狐狸木雕。 木头的纹理漂亮,小狐狸躺在泥地里,潮湿的天气让它身上长出了斑驳的青苔。 夏油杰被夜蛾正道和家入硝子谨慎地抬了回去,但小狐狸木雕却被留下来了。 因为它实在是不稳定地过分,两人都没信心全身而退,干脆就保持了狐狸木雕的原样,等高层派人来处理。 某种意义上讲,五条悟确实是整个咒术界除了六神凛之外和这个万恶的木雕最熟悉的咒术师。 那天晚上,自以为万无一失、有所准备的白发神子捏着小狐狸木雕的耳朵,把它从泥地里重新拔了出来。 “喂。” 「六神乐」像死了一样没有任何动静。 “你把杰怎么了?” 「六神乐」还是没动静。 荒郊野岭,荒无人烟,五条悟对着一块生了青苔的小木雕自说自话,看起来好像陷入了某种癫狂之中。 【他死掉啦,嘻嘻。】 “他没死。”五条悟冷静道,“你怕彻底被凛抛弃,所以不敢对凛会关注的人一点生路都不留。” 【……】 狐狸木雕:不嘻嘻.jpg 五条悟的观察很敏锐,六神乐讨厌那样的敏锐,因为他不顾人死活的直白会让她难堪。 它不愿意承认自己害怕被六神凛抛弃,说白了,它只是一个被灌输了记忆和情感的木雕,真正的“妹妹”甚至和自己没有半分钱的关系。 六神凛塑造了咒物「六神乐」,给它生命和思考,也亲手塑造了它危险不可控的性格。 狐狸木雕盯着他,好像在看什么这辈无法释怀的大仇人。 五条悟一把将这个混蛋咒物摔在了地上。 神子的表情很冷:“你说不说?” “这件事情要是得不到解决,你就永远待在这里等一个不可能见到的人吧。” 短短一句话,冲击力却不小。 「六神乐」终于舍得开口:【我要见姐姐。】 木雕身上流转过一道白光,一晃眼的功夫,那个不安分的小女孩就出现在了面前。 她盯着他,漆黑的眼睛沉得吓人。 她又强调一遍:“我要见姐姐。” 五条悟哪里知道六神凛会出现在哪里? 但这不妨碍他装作和对方很熟的样子:“你得先把杰还回来。” 女孩黑沉沉的眼睛中好像凝聚着小小的深渊,五条悟对上她的视线,居然没办法从这双眼睛中看见任何倒影。 “见到姐姐,我就把那个家伙的灵魂弄回来。” 两人无声博弈,五条悟当然明白面前的咒物对六神凛的执着,夏油杰的问题拖不得太久,于是他说—— “行,老子答应你,但是要立下束缚。” 五条悟以为这样就好了。 他伸出手,决定结一个双方都无法违反的绝对束缚……就连升起相反的念头都不行的那种。 六神乐盯着他半晌,抬起右手把自己的掌心放在了他的手掌上。 再然后…… 女孩突然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嘻嘻。” 五条悟的视野就黑了下去。 再度睁开眼睛时,五条悟发现自己被「六神乐」关起来了。 这个封印阵曾经能关住六神凛九年,现在关一个他简直再简单不过。 五条悟:“……” 淦!他昨天是脑子抽了吗?他怎么能答应那东西的话! 明明是想要救挚友的,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 话说硝子不是说封印已经被重启了吗?为什么还能把他关进来?这里面——这里面什么也没有啊! 进入封印内部,就好像进入了一个特殊的空间。 他踩在一望无际的水面上,什么也见不到,山林消失无踪,飞鸟不见痕迹,这地方就连一根猫毛都看不见。 脚下是浅浅的清水,水面堪堪蔓延至脚踝的高度,头顶上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星空。 也只有星空。 他转过身,看见这片空旷之处的地面上突兀出现的狐狸镇石。 ——镇石倒是和「六神乐」长得一模一样,可体型却被放大了不少,到五条悟的腰部高度。 【嘻嘻。】 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来自六神乐的声音显然带着快乐,看见五条悟这副狼狈的样子,她还继续嘲讽:【只要你在这里,姐姐一定会来。】 五条悟气笑了:“这还用你说?老子当然知道她喜欢我!” 【……】 一阵沉默。 六神乐:【她不喜欢。】 “老子看你就是嫉妒。” 【……】 六神乐确实嫉妒。 她面目扭曲,所有五官都要混在一块,几乎保持不了人形。 她当然知道六神凛很在乎五条悟,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忍不住想要狠狠报复。 于是封印地里刮起了风。 原先是小风,后来风裹着水,带上凉意,再后来慢慢变大,这片空间就这样掀起了一场水龙卷,而五条悟不受影响。 五条悟有【无下限】,所有的攻击都能被抵挡。 【啊啊啊啊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五条悟扯着嘴角,用六神乐的话嘲讽她:“嘻嘻。” 六神乐破防了。 原本安静的空间开始刮风下雨打雷下雪,自然灾害就像吃饭喝水般稀疏平常地席卷了这里,五条悟岿然不动,【无下限】为主人支撑起一片安静的乐土。 但也并非完全没有影响。 那个擅自颁布任务又莫名消失的系统重新出现了。 【我活过来了!】 系统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活泼与庆幸,【吓死我了……还以为六神凛要发现我了……哈哈,真不错啊,终于从那个封印里逃出来的感觉也太好——】 它的声音就此戛然而止。 熟悉的水波,熟悉的星空,熟悉的非正常自然灾害。 好眼熟啊……它也会出现“幻觉”这种东西吗? 不对。 ——这、这特么不是自己被折磨了整整九年的封印吗?! 六神凛是懂的,她创作了咒物「六神乐」作为钥匙,结果这东西特别向着她,她躺在水里沉睡的时候,小光点一直在给她编织噩梦,但单论编制噩梦也不至于让小光点的力量流失这么严重,最重要的一点就是—— 六神乐这狗东西九年如一日地控制着封印内部的自然灾害侵袭它。 而且只侵袭它……那雷暴都是追着它劈,害得它不得不捏着鼻子躲进六神凛的身体里寄宿。 小光点蚌埠住了。 看见眼前群魔乱舞的灾害,它ptsd都要犯了。 明明现在有了宿体,但不知道为什么,它好像又一次感受到了被雷劈和被水淹的痛苦,身上莫名其妙出现了幻痛。 五条悟甚至还有闲情雅致问:“说起来这可是你的老本家吧,开心吗?” 小光点:【……】 口口声声说着自己道德水平高的小光点破口大骂:【我开心你%*^#……】 【不是你特么&……怎么又回到这里#……&*#@……宝贝个腿的¥%……】 鸟语花香,简直是鸟语花香! 五条悟宽慰它:“哎呀系统,你也别太激动了,这种回老家的机会还不是人人都有呢。你看凛,凛就回不来了。” 此话一出,堪比火上浇油、伤口撒盐。 一想到这本来是自己借由天元之口出的方法,咒术界众人收集的材料搭建的封印阵法,而现在六神凛还在外面逍遥法外,自己却被关在里面完全出不去,小光点就要炸了! 它然后再度开启了激烈的鸟语花香—— 它的口中诞生了一个欣欣向荣的春天! 所以五条悟到底是怎么做的? 好端端的封印,它好不容易从这里出来,结果刚找到的宿体自己进去了。 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小光点水灵灵地失去了本就为数不多的素质。 一连串博古通今的优美词汇从小光点的口中倾吐而出,身为一个小时候言行举止都被认真教导的深闺大少,五条悟哪里见过这么言辞激烈的辱骂? 他啧啧称奇:“系统,你的道德水平好像也不高啊。” 【我这是看人的!】 小光点振振有词,【你根本就不懂这地方对我来说究竟是多大的噩梦,我就是死,死外面,从你的脑子里跳下去我也不可能对回到这里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惊喜!】 五条悟摸了摸下巴,没什么感情地怂恿它:“那你就死,死外面,从我的脑子里跳下去吧。” 【……】 小光点难以置信:【你不挽留我?】 五条悟:“我看你也不是很想活着啊。” 【……】 又是一阵沉默。 小光点咬牙:【要是有的选,我才不要选你做宿主!】 “噢,要是有的选,我也不想被你选择。”五条悟耸肩,“虽然活是活了,但是脑子里莫名其妙多了个怪东西,我也很苦恼的好不好。” 【……】 一人一光点成功地结束了互相伤害,五条悟看了看现场群魔乱舞的非正常自然灾害,【无下限】刚刚扛过了一轮冰雹,现在又开始刮暴风雪了。 “言归正传。”白发少年环顾四周,状若无意地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从醒来到现在也有段时间了,这期间你怎么一直没反应?” 【……沉睡。】系统憋闷道,【当初大反派和我一起封印在这里,我消耗了很多力量。】 “为什么被封印还能消耗力量?凛是沉睡……你不是吗?” 【因为我一直在给她编织噩梦。】 或许是因为相信五条悟和自己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小光点意外地很诚恳。 【九年往复的噩梦。】 五条悟的神色淡了下来。 “你的手段还挺脏啊。”这话听不出语气,小光点也看不见五条悟的表情,“你都编织了什么样的噩梦,说来听听?” 【其实说是噩梦……我只是复现了她的人生记忆。我知道她的一切,所以复现记忆对我来说轻而易举,这比凭空捏造要顺手很多。】 “哈——你真恶毒啊。” 他冷笑一声,心中无端升腾起丝丝缕缕不断绝的怒意。 【这怎么能叫恶毒呢?世界上总有一部分人在遭受苦难,六神凛要融入低维生物的世界,就必须遭受比——】它紧急刹了车,似乎想到什么,陷入久久难言的安静中。 良久之后,它只是说:【总之编织噩梦的手段没什么效果……至少看起来没什么效果,真遗憾。】 【那样的家伙……】它闷闷道,【我最讨厌了。】 第102章 ……找谁? 封印内部的环境相当不稳定。 五条悟试图找到出路,显而易见地失败了。 小光点叫嚷:【醒醒吧宿主,我这种高维生命都没能自己出去,更何况是你?】 它好像十分习惯于嘲讽别人,张口就没把自己和六神凛之外的所有人摆在一个可以平等对话的位置上。 五条悟也是这样,他对旁人偶尔表现出的嫉恨和牙酸不理解,现在却有点感触了。 他真心实意:“老子以前这么招人恨吗?” 小光点对他呵呵:【你现在还有闲心想这些?很快你就没心思了,咒力早晚会耗空,等着被狂风卷上天吧。】 这种恶劣环境,只要出不去……坚持的时间长短就没有意义。 到最后再怎么样都会死。 五条悟要是真死在这里,小光点就没办法躲了。 它的力量不足以再度捞起五条悟的灵魂,而一旦自己暴露,六神乐绝对会用比现在的灾害还要猛烈百倍的强度来把它一波带走。 白发少年自信微笑:“老子相信杰。” 【可你甚至不知道他的状况如何。】 “那又怎么样?老子没在这封印里面找到他,这不正说明杰的处境至少比老子要强点吗?” 等一个夏油杰从麻烦中脱身,然后来救他的时间肯定是有的。 那毕竟是杰,咒灵操使!宝可梦大师! ——就算再麻烦也能解决的吧? “更何况,硝子可是知道老子来了后山的,说不定她现在已经把老子消失的事情告诉了杰,然后他们开始想办法救老子出去了。” 【……】 小光点心如死灰:【你说的最好是真的。】 白发少年自信一笑,对挚友的能力表现出十足的信心。 “包的。” 然后疾风骤雨、雷鸣大雪都突然消失。 封印的空间又恢复成最初见到的平静,脚下是蔓延到踝骨的清水,头顶上是一望无垠的星空。 “……这就停下了?” 五条悟好奇地观望四周,发现最初所见的那块镇石正散发着忽明忽暗的碎光。 比他预想中的动作快不少——封印被触动了。 “把人放出来。” 冷淡的声音仿佛夹杂着冰雪,五条悟听的次数不多,记忆却深刻。 他想起那天躺在白菊簇拥的棺木里,月色下的六神凛伸手触摸他的眼睛。 当时她好像也说了些什么,鼻翼间是苦涩的花香和甜腻腻的豆乳混合的味道,一睁开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五条悟看见她的睫毛,如流动的日光般漂亮的瞳色,还有耳边随着动作轻微摇晃的淡蓝色陶瓷耳坠,和自己曾经在家族的咒具库中看见过的那条手绳上挂着的珠子好像是一对。 ——六神凛。 刚刚她的话似乎并不是对他说的,很快空间里就响起了立体环绕音。 那个该死的咒物此刻装作乖巧的样子,嗲着嗓子说:“姐姐大人,我做不到呀。” “小乐,为什么你觉得自己可以用谎言欺骗我?”六神凛的语调总是平静,却无端带着让人心中慌乱的压迫,“再说一遍,把人放了。” 此时此刻,站在封印外面试图救出他的不是老师同学、五条家的族人或者其他势力,而是这个被系统耳提面命再三强调他必须得杀死的绝对反派角色。 人生或许就是如此荒诞吧。五条悟心想。 按照系统的说法,如果这个世界是一本书,那么自己就是一个实打实的炮灰角色,但五条悟不会对这件事的真实性表示肯定。 拜托——他可是六神凛的白月光耶。 就算被杀死是事实,但他也不相信自己堂堂六眼,【无下限】术式的拥有者,会成为一个实打实的炮灰。 五条悟一摊手,整张脸上好像写着“我也不想的可是她真的好爱我有什么办法”这句话,然后用很无奈的语气说:“你看吧,她真在乎老子。” 系统盯着这人波涛汹涌的精神海看了半天,非常狐疑:【你怎么这么高兴?】 “没啊。” 白发神子语气坚定,甚至倒打一耙。 “你都说了这可是大反派,谁会喜欢大反派啊,老子的命都丢了一回了肯定要报仇的啊……谁会喜欢上杀自己的仇人啊,不会是系统你吧?你的性癖真奇怪。” 【……那就好。】小光点长舒一口气,还不忘嘴上给自己找回面子,【谁会喜欢上六神凛啊?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当初遇见了她!】 本来当初可以心安理得地待在地底高树的枝杈上做一只米虫,就因为遇见了六神凛,它现在才沦落到如此境地。 而这时,外面的声音又通过镇石传了进来。 “我才不要放人!”女孩的语气尖锐起来,带着要哭不哭的腔调,好像在强忍着心中的委屈难过,“除非你答应我不把销——” “你不明白吗?你被创造出来……从始至终都只是一扇倾向我的‘门’而已。” 六神凛直接打断了咒物的话,“通过装可怜的姿态来博取同情……这就是你学会的东西吗?如果不是因为必要,在你试图真正成为六神乐的时候,你就该被丢进火炉里烧成灰烬。” 外面又安静了一阵。 这话说得实在是太直白太不留情面,五条悟咋舌,一屁股坐在镇石上瞎猜:“老子猜这个玩意肯定要哭,你信不信?” 这次换系统说:【包的。】 然后就真的听见了凉水被烧开的急促哭声。 “啊啊啊呜呜呜呜呜啊啊啊不要不要不要不许丢掉不许销毁不许不许!!!” 声音很尖,语无伦次。 在封印空间里的五条悟还感受着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尖声哭喊,他耳膜一震又一震,突然发现【无下限】也不是那么好用。 ……高分贝的哭叫声快要把耳朵给吵聋了。 六神凛:“我没在跟你谈条件。” 咒物试图挣扎:“规则说好的,打开封印必须要有生命作为填补。” 五条悟摸着下巴思忖:“是什么生命都可以吗?” 【你脑子坏掉了吗?】系统惯常满嘴芳香。 【至少也要相关要求基本达标才能成为交换的养料好吗?要坐过山车都得十岁呢,可惜按照咒术界目前的水平来看,实力“十岁”的人寥寥无几,目前我见到的人里面就只有五个。】 五条悟好奇:“哪五个?” 【天元,你,还有你那位小眼睛的好基友,以及九年前已经作为养料完了的邪恶脑花,还有六神凛这个大反派。】 也不排除咒术界还有高手,但小光点自认见过的人也够多了,确实没几个能入眼的。 末了它摇晃着身体轻叹:【哎呀,真是低维人。】 外界突然又安静了。 六神乐的哭声反倒在逐渐微弱下去之后瞬间高亢,滑跪认错的态度好到疑似被咒术界高层上了身。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姐姐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呜呜呜不要——求你别销——” 再之后,镇石封印就裂开了。 封印受击猝不及防,空间一瞬间掀起巨浪,天上的星空出现裂口,五条悟被浪卷上了天,又猛地砸了下来。 五条悟:? 他发现这片空间的禁锢好像小了不少。 五条悟猛然意识到自己完全可以再冲一冲封印——万一就出来了呢? 说干就干! 但还没支楞起身体,他又被骤然而起的狂风卷了起来,混着水流哗啦啦地浇了个透心凉。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不知何时裂开了豁口中伸进来,快准狠地抓住了五条悟的衣领子。 他感觉脖颈传来一股巨大的拉力,就像坐在车上探头看风景,结果却被路边的树枝挂住了帽子般,顿时“咻”地化作一道弧线—— 五条悟像是坐进了没盖上盖子的滚筒洗衣机的长毛白猫,晕头转向、非常不体面地被甩了出来。 他趴在地上,捂着差点窒息的喉咙狂咳嗽。 一抬眼,六神凛立刻闪到了离他十米远的位置。 五条悟:? “你身上太脏了,别靠近我。” 五条悟:“……” 似乎还嫌不够,六神凛看着他有些呆愣的神色,又补充一句:“废物是小孩的特权,但你已经不是小孩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有长进,你就是死了也活该。” 这话的攻击性太强,五条悟不可置信地喃喃:“你认真的?” 六神凛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平平无奇的折叠刀:“要我送你再下去一次?” 五条悟:“……” 系统阴阳怪气:【你看吧,她真的超级在乎你~】 【她怎么能这么说老子?】五条悟对系统说,【这和老子原本设想的完全不一样,老子要闹了。】 【快闹吧。】小光点面色麻木,【你一闹,我保准六神凛话都不想多说,直接摁着你的脑袋砸石头上。】 五条悟难以置信:【难道她就不会觉得老子很可怜吗?】 【傻孩子,那得她真的愿意短暂爱你一下……就像没觉醒前的张乐一样。】 【噢,顺带一提,张乐就是六神乐的原名。】 六神凛对他的态度算不上太热切,不知道是因为余怒未消,还是五条悟陷入封印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人生出怒火,六神凛对五条悟尚且报以期待,可是九年的时间好像在他的身上停下脚步,许久不见,他的实力增长慢到令人发指。 想到这里,六神凛看着浑身被水流浇了个透顶的五条悟,金色的眼珠中闪烁着明晃晃的嘲弄。 “呵。” 就这么一个语气词。 “……不行。”五条悟的心中无端升起一种烧灼的愤怒,但又比愤怒多了点别的什么,让他恍惚想起死而复生那天躺在棺材里闻到的白菊花苦涩又清香的味道。 情绪也来得湍急,像春日化冻的溪水,又像被乌云席卷而来的短暂骤雨。 有些讨厌,又不讨厌,他还记得棺木打开时,随着触碰眼睑的指尖一起到来的豆乳的味道。那时候的六神凛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不该是这样的。 做点什么都行,不该是面前这样的。 他站起来,突然想起自己和六神凛之间还有仇没结清。 如天空延展般的湛蓝色眼睛看着十米开外的六神凛。 “术式顺转——” 很快,真的很快,刚刚才被救下的白发少年直接零帧起手,被压缩到极致的咒力团立刻就裹挟着巨大的威势冲着六神凛而去。 “——【苍】!” 高专的后山发生了极为猛烈的爆炸,轰鸣声不绝,山林拔地而起,鸟兽惊走奔逃,在极致且剧烈的响声过后是一阵长长的耳鸣。 气浪翻涌,他的白色发丝随风摆动,脑海中只剩下了系统欢呼雀跃的声音。 【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你!哈哈哈宿主好样的哈哈哈!】 【你是怎么想到要给她来一下的?我的天,这真是个好点子!】 【五条悟你真有种啊哈哈哈哈哈哈!】 胸腔中的器官在剧烈地跳动着,一下一下,就像空中慢慢漂浮又逐渐漏气的气球般缓缓回落在地面上。 他怔然看向自己的手,又慢慢把目光转向前方的疮痍,就像大梦一场后骤然清醒,理智瞬间被收回了脑海中。 面前是泥土被翻涌向上,地面出现一个大坑。 抬脚走到边缘往下看,六神凛躺在那里,好像安详地死掉了。 高专的后山静默无声,树木前仰后合。 五条悟表情空白,突然感觉特别心慌。 “我不知道……”许久之后,他才终于涩声道:“我为什么会……放出术式?” “饲主!!!” 突然,后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奶牛猫芝麻像流光一样蹿过去,猛地停在六神凛的身前,伸出前爪左右开弓,对着她的脸扇了两爪子。 六神凛没反应。 奶牛猫表情沉重,看起来天都塌了:“饲主,你还没告诉我新的银行卡密码是多少,你怎么就死了呜呜呜呜呜……” 它讨钱的样子实在是不体面,但很好地冲淡了五条悟的茫然。 他看着六神凛的尸体,后知后觉想到系统给出的情报。 【放心好了,六神凛不会这么轻易死掉的,她可是死而复生专业户,主打一个在生死边缘反复横跳。】 五条悟发现自己居然比预想中更快地接受了事实,他的心中甚至没有太不可思议的想法,甚至还衷心觉得这很正常,就跟咒术界的奶牛猫会说话一样正常。 没在旁观视角见过死而复生,他在坑边坐下,就这样看了半晌,但奶牛猫的哭声太嘹亮也太滑稽,五条悟被吸引着注意,终于还是顺从本心地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咔嚓一声。 【芋泥麻薯】:图片.jpg 【芋泥麻薯】:@硝子 @夏油杰 【芋泥麻薯】:你们看,是财迷小猫耶! 过了一会。 【硝子】:别管猫了。出大事了,五条。 【芋泥麻薯】:? 【硝子】:今天早上我们刚刚跟园区交涉结束要把夏油带回来来着……结果夏油在动物园里不见了。 【硝子】:监控拍到他自己扒拉着铁丝网翻墙跑了出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五条,你要是能说动那些小猫朋友,让它们也一起帮忙找一下吧。 五条悟的视线凝固了。 分明是熟悉的文字,为什么结合起来就这么难以理解…… 三观好像都在一瞬间受到了冲击,五条悟瞪大了眼睛:“不是等等……找谁?谁在动物园?!” 第103章 八万导游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 东京高专的医务室里,家入硝子沧桑地点了根烟。 她只吸了一口,看见被呛到猛咳嗽的小奶牛猫,又顺手把烟给掐灭了。 五条悟艰难地消化着听见的事情,他看了一眼医务室解剖台上还躺着的挚友尸体,夏油杰脸色白得很,整个人僵硬着像一条长虫般躺在那,身上还出现了青紫色的尸斑。 “除了目前还没臭之外……” 五条悟左看右看,沉重叹气:“杰这具尸体可真是实打实。” 家入硝子面含愧色:“……怪我。” “现在当务之急还是找到杰……”五条悟扶着额头,“让老子想想……” “你们要找谁?” 这时,医务室的大门突然被人推开。 两人齐刷刷抬起脑袋,六神凛的脸就这么水灵灵地出现在了眼前。 五条悟睁大眼睛:“你真活了!” 六神凛甚至有些遗憾:“这只能说明你还是太弱了。” “喂!” 家入硝子肩膀上的小奶牛猫却发出惊喜的呼唤:“饲主!” 它迅速起跳来,扒拉着六神凛的披肩往上走,踩在了她的肩膀上,然后开始毫无形象地狂蹭六神凛的脖颈。 “太好了太好了饲主你终于来了!快想想办法……小杰自己从动物园跑了!” 六神凛把小奶牛猫撕扯下来,表情还算淡定:“问题不大。” 在两人一猫的注视下,她伸手往口袋里一掏,然后“当啷”一声,就像丢垃圾一样把那东西丢在了桌上。 定睛一看——是熟悉的狐狸木雕。 小狐狸不笑了,从右耳开始延伸出一道长长的豁口,一直到下巴的位置。 这道豁口就像丑陋的刀疤,好像这只为非作歹的咒物狐狸被狠狠教训了一顿。 事实也的确如此。 「六神乐」老实得就像个捡了一辈子垃圾的可怜小鸡毛,唯唯诺诺地装成个真的木雕。 六神凛:“说。” 【对不起嘻嘻。】 “嘻嘻”是六神乐的下意识口癖,说完它就后悔了。 还没来得及为自己找补,六神凛一把拿起它,狠狠地往地上摔了一下。 【不嘻嘻!不嘻嘻!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我罪该万死!】 【那个斜刘海的小眼睛变成狐狸,是、是我干的。】 咒物畏畏缩缩地反省,【我已经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嘻嘻……不、不嘻嘻!】 六神凛又拿起它,猛地往地上摔了一下。 然后她再把小狐狸木雕捧在手上,语调堪称温和地说:“谁问你这个了?” 【对不起呜呜呜……】 眼看着亲爱的姐姐要砸自己第三下,狐狸木雕急到上火,终于灵光一闪,想到了该说什么保住性命。 【等等,我知道那个小眼睛的位置在哪里!】 它的语调极其激动,就像夏天放夜里也拼命尖叫的蝉鸣,高分贝在一瞬间炸开,定睛一看,洒落的是满满的求生欲。 【我可以感应到那只狐狸的位置呜呜呜……带我……我可以为你们指路找到他呜呜呜……】 六神凛露出微笑。 她看向目瞪口呆的两人,“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五条悟跃跃欲试:“还能这样?” 六神凛又把狐狸木雕揣回口袋,刚刚死过一回之后,她对五条悟的态度好了不少,甚至问两人:“要一起去把夏油杰带回来吗?” 因为愧疚,家入硝子率先说:“我要去。” 因为没见过灰黑色的夏油狐狸,五条悟发出嘿嘿嘿的笑声,也说:“老子也去!” 于是三人一猫就此从高专出发,沿着狐狸木雕的指示一路朝着某个方向去。 因为只能感应方位而不能指示具体的路段,狐狸木雕就像个没用的导航,几人依照直线行走,翻越了好几个山头。 在第六个山头,六神凛屈服于这过于低下的效率。 她一手拉着一个,小奶牛猫紧紧地扒拉着裤腿子,三人一猫的视野瞬间发生变化,心想事成的力量为他们护航—— 再度睁开眼睛时,三人一猫已经来到了某城市的公园里。 ……这里甚至已经不是东京了。 除了六神凛本人,五条悟、家入硝子和小奶牛猫都出现了严重的不良反应。 好晕。 就像坐了一次连咒术师都无法忍受的过山车,五条悟晕头转向,一股正向的能量随即涌入四肢百骸,他恍惚看去,家入硝子已经收回了手。 “快点吧,就怕迟则生变。” 六神凛摊开掌心。 小狐狸朝着某个方向慢悠悠地飞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办法直接感应到小眼睛的位置了……他好像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狐狸木雕说:【但是,这里有他的踪迹。】 六神凛抬眼,发现面前是一家灯光暧昧的牛郎店。 三人齐齐沉默,只有小奶牛猫面色纯真:“为什么不进去?” 六神凛面色坦然:“我没带钱。” 家入硝子大为震惊:“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里?” “……哈。” 五条悟立刻夸张地弯下腰,“杰这家伙……怎么至于到这个地步哈哈哈哈哈!硝子,这件事情知道的人多吗?” 家入硝子想了想。 “夏油变成了狐狸,被送去了动物园……但这件事目前除了我和八万导游之外没人知道。” “那么多人?!” “啊不是。”棕发少女指着肩膀上的小猫,“它叫八万导游。” 小奶牛猫在十万零一只奶牛猫大军中排行第八万六千五百七十二,为了方便称呼,家入硝子给它取了个贴切的昵称。 八万导游。 而夏油杰就是导游带的团里不听话品鉴了沙漠西瓜,现在被恶毒诅咒变成狐狸的可怜旅客。 第104章 道德感 灯光闪烁。 六神凛站在门口,整个人处于一种抬脚又不想往里走的量子叠加态。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披肩,想到自己要因为六神乐这个混账东西干的好事被迫花钱泡男人就浑身不适。 “我是一个道德感很高的人民教师。” 她冷着脸看着牛郎店的招牌,仿佛是在给自己洗脑般说出这话,“踏进这里会让我有负罪感。” 家入硝子探头:“为什么踏进这里会让你道德感缺失?” 六神凛沉默一阵。 还能因为什么? 上辈子的世界就算再怎么群魔乱舞超凡横行,那也是个有正经国家管理的世界啊—— 她的国家甚至还奉行着伟大的社会主义,至于牛郎? 她唯一听过的牛郎还是神话传说里那位。 但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就算没踏足过这种地方,她也对这种地方的消费有所耳闻。 如果不是道德感尚存,她也不会来找被咒物「六神乐」害成这样的夏油杰。 如果不是因为道德感尚存,她也不会在牛郎店的门口望而却步,哀悼自己即将逝去的金钱。 ……虽然她借口没带钱,但八万导游从肚子里掏出一张她名下的卡,拍着胸脯说没关系它带了。 六神凛:“……” 奶牛猫没驱魔的状态下甚至可以反噬饲主本身吗? 还是说这九年自己根本就没有精力关心这些小猫,导致它们一个个的性格全都朝着难以言说的方向发展了呢? 八万导游:“饲主放心,嘿嘿嘿。” 六神凛:“……” 她看向它,金色的眼中充斥着难以言表的情绪。那一瞬间,她的沉默如雷贯耳。 八万导游:“饲主你说句话啊饲主。” 六神凛:“……” 家入硝子一把捂住了小奶牛猫的一张好嘴,“小声点,没看见你家饲主正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吗?” 旁边的五条悟表情倒是没什么所谓,甚至有些兴奋:“进去吧进去吧老子也有钱!” 他握着手机,已经在脑子里畅想到了夏油杰被一群男男女女簇拥着狂吸的景象,并且很确信自己可以在见到的瞬间为挚友找好最佳拍照角度。 ——他一定会留下最让杰屈服的照片! 五条悟就这么水灵灵地踏进了牛郎店。 不管是不是作为客人,在那一刻,六神凛看着他迫不及待的背影,感觉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节操,是节操吧? 是五条悟的节操。 ——小时候明明还会因为感到丢人而脸红,现在居然已经到这个地步了? 小奶牛猫趴在家入硝子的肩膀上:“饲主,小悟进去了耶。” 六神凛来回踱步:“我知道。” “你还要给小乐擦屁股呢。”八万导游提醒她,“小杰现在还在水深火热之中,饲主你可要好好想想啊!” 感受着八万导游毛茸茸的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扫着自己的肩膀,家入硝子心想,这只奶牛猫看起来未免也太过热切了。 它分明是自己好奇吧——明明语气都已经迫不及待了。 六神凛罕见地陷入了焦躁的犹豫之中。 她意识到一件事——就算自己真的认为这个世界糟糕透了,她可以疯狂地把小资本家挂上路灯,却在某些几十年如一日的环境影响中逐渐形成了无法自我打破的壁垒。 “这不只是钱的问题……”她喃喃自语,“退一万步来说,牛郎店里真的可能接受一只狐狸吗?” * “退一万步来说,牛郎店里真的没可能接受一只狐狸吗?” 凭借着出色的外貌,五条悟几乎在十分钟之内获得了新的兼职。 一开始,白发少年并没有成功地进入店里,他刚踏进门被侍者当作前来闹事的某位女顾客的男友,但很快侍者被五条悟摘下墨镜的那张好脸冲击了眼睛。 侍者瞬间推翻了闹事的想法,顿时露出人贩子般的灿烂笑容:“您是看见招聘启事来应聘的吧?” 这般姿色……感觉都能和店里头牌的甚尔君掰掰手腕了。 五条悟想了想。 五条悟露出灿烂的笑容,从善如流:“是的呢。” 他承认他只是好奇,而且如果能够有个更好融入的身份,或许找到夏油杰会更加方便。 闻讯而来的经理对他的外貌十分满意,几乎是立刻就断定这位肯定会大受欢迎,甚至没有过多考虑,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对方的兼职要求。 经理笑得像一朵灿烂的向日葵。 和五条悟这位一眼看去可以伪装成年人的样子不同,家入硝子是个实打实的未成年,现场唯一的成年人或许只有六神凛……尽管她的相貌未曾变化,但多年以前的身份证明上标注的身份用得了就行。 家入硝子叹了口气,抱着猫坐在了门口的长椅上,看着六神凛依旧紧紧皱着眉头的表情。 家入硝子:“六神女士,或许一切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 小奶牛猫从把爪子伸进肚子里掏了掏,又拿出那张卡,然后用猫猫爪夹着它往六神凛的方向递:“饲主,给你。” 金色的眼睛慢慢看向那张卡。 “里面有饲主的两千万,我买东西花掉了四千六百日元,还剩下很多呢嘿嘿……” 六神凛的眼中闪过艰难的挣扎。 她伸出手,终于打算接过那张卡。 手刚刚伸到一半,不远处的拐角却突然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哇!” 熟悉的大音量,熟悉的让人虎躯一震的高分贝,甚至熟悉的急促腔调。 家入硝子豁然转头,看见了一只熟悉的黑灰色狐狸。 她顿时愣在原地,瞳孔地震地看着面前的场景—— “……杰?” 夏油杰被一个孩子背在背包里,只露出个毛茸茸的黑灰色脑袋。 狭长的紫色眼睛在见到她的瞬间透露出熟悉的诡异的光,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祟,家入硝子在这样的眼神中品出一点点控诉的意味。 六神凛跟着转过头,同样看见了那样的画面—— 世界还真是一个小小的圈子,没想到这才过去多久,她居然又见到了熟悉的小朋友。 黑色短发的绿眼睛幼崽看着年纪不大,也就四五岁的样子,身上还穿着幼稚园的可爱浅蓝色上衣和深蓝色短裤,脑袋上还戴着一个可可爱爱的小黄鸭花边帽。帽子把他像海胆一样的头发压了下来,于是看着就更像是某位故人了。 八万导游也睁大了眼睛。 是之前见到的好心小朋友! ——而且小朋友的背包里还是他们找了许久的夏油狐狸! 小奶牛猫化作一道流光冲了出去,猛地扑上幼崽的肩膀,在他的脸颊蹭了又蹭:“小惠万岁!小惠帮我们找到了小杰!小惠是我最好的朋友!” 然后对着旁边的狐狸狂蹭:“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你没事!我们看监控你从动物园的铁丝网上翻了出来……呜呜呜差点以为从此我们就再也无法见面了呜呜呜……” 夏油杰:“……” 能不能不要提这件事了? 夏油杰悲愤地张开嘴筒子:“哇!” 六神凛冷静地收回了手。 “既然如此……那我们也没必要进去了。”她说,“我们走吧。” 夏油杰摇了摇头,然后从背包里艰难地伸出前爪拍了拍背着自己的海胆头。 “哇!” 被称作“惠”的小孩有些为难:“你……你别喊了……别人都看过来了。” 夏油杰:“……” 夏油杰委委屈屈地住了嘴,把自己团成了一个球。 因为知道了这只狐狸实际上就是自己的同期,看见狐狸这副样子,家入硝子抽了抽嘴角,突然感觉没眼看。 同期不愿回去,那只能和面前这位无故来到牛郎店门口,一脸神色紧张的样子的孩子身上找到缘由。 自认自己是个道德高尚的人民教师,六神凛蹲下身,金色的眼珠直直注视着显然神色有些紧张的幼崽。 她问:“你叫什么?” 幼崽:“伏黑惠……” 敏锐的直觉让她继续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我来找爸爸……”伏黑惠的语气有些紧绷的低落,又骤然紧张起来,“我、我不是想要把狐狸拐走……是狐狸自己跟着我的……我没办法这才带着它……” 夏油杰心想,可不是吗? 这孩子的家庭状况也太糟糕了,放任他大晚上独自出门去牛郎店怎么想良心都过不去吧! 就算他变成了奇怪的狐狸,在孩子遇见危险的时候,好歹可以大叫一声来引起注意啊! 这孩子要去牛郎店找父亲。 甚至连个陪伴的人都没有,就只有身边的一只狐狸。 六神凛突然沉默,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她叹气,终于说:“我带你进去吧。” 小奶牛猫又从肚子里掏出了那张卡。 就这样,六神凛带着伏黑惠,伏黑惠带着夏油杰,夏油杰的脑袋上还顶着小猫咪——两人一狐狸一猫踏进了店内。 家入硝子在门外点了根烟沧桑地抽,为自己不能入内的境况感到遗憾。 和原先设想的场面截然不同。 比起伏黑惠某个可能出现的父亲,六神凛第一眼看见的,是被无数客人簇拥在中心的白发少年。 白发少年穿着修身的制服,头上戴着一个可爱的狐狸发箍。他往桌案上一站,高喊:“老子就是最棒的!” 下方众人齐齐欢呼:“好耶!” 奶牛猫一瞬间放飞自我,丝滑的加入欢呼的行列:“好耶!” 而被伏黑惠放在背包里的夏油杰,在看清楚场内发生的事情之后,豁然睁大了小眼睛。 夏油杰:“哇!” 石破天惊的死动静吓了所有人一跳。 场面安静一瞬,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门口的位置。 六神凛面不改色地拿出手机,在五条悟看过来的瞬间迅速地拍了两张照片。 她微笑:“五千万即删。” 本想看好挚友笑话的五条悟僵住了身形,湛蓝色的眼睛望向微笑的六神凛,又慢慢移动到缩在幼崽背包里露出脑袋的夏油狐狸。 虽然这只是五条悟和夏油狐狸的第一次见面。 但那狐狸熟悉的配色,狭长的紫色眼睛,还有长嘴筒子旁边一绺奇妙的长毛……无一不在说明狐狸的身份。 ……不是,杰?! 情况过于滑稽,角落沙发的伏黑甚尔挑起了眉头。 “……哈?”他忍不住笑,“这场面可真是精彩。” 旁边的女人喝了一口白兰地,随心猜测:“做这行就是会有些这样那样的麻烦,看这架势……估计又是什么情感纠纷吧。哈哈,还带着这么标新立异的宠物。” “甚尔君在这家店里待了这么久,这样的事情估计也见过不少吧。”女人暧昧地伸出指尖搭在他健硕的胸肌上轻点,伏黑甚尔抓住她的手。 他的语气堪称温柔:“这是另外的价钱。” 女人扬唇:“三百万够吗?” “当……” 下一瞬,被六神凛带进来的小伏黑惠目光精准地落在他的身上。 “爸爸。”他脆生生地喊,“我和姐姐要吃不上饭了。” 于是所有宾客的目光从发出死动静的狐狸身上纷纷转向了他。 一句话,给现场所有人打出了沉默的效果。 伏黑甚尔:“……” 女人:“……” 女人还算体面地绷住了表情,缓缓叹气:“哎呀,原来是你的乐子。” 伏黑甚尔:“……” * 事情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被六神凛带进来的伏黑惠看了看自己醉生梦死的父亲,又看了看不远处显然和自己的狐狸相识的陌生哥哥,聪明的脑袋瓜很快就搞清楚了现在的情况。 女人从伏黑甚尔的怀里退出来,看着一动不动的伏黑甚尔,又看了看不远处黑发金眼的少女,最后把目光放在了这个跟伏黑甚尔长相神似的幼崽身上。 女人提醒他:“或许你们可以好好聊聊。” 经理就十分有眼色地给这兵荒马乱的队伍安排了封闭式的包间。 十分钟后,六神凛正坐在伏黑甚尔的对面,身边是幼崽伏黑惠和夏油狐狸,腿上还窝着小奶牛猫。 伏黑甚尔大爷似地靠在沙发上,声调慵懒随性:“什么事?” “好久不见。”六神凛说,“没想到你居然都有孩子了。” 伏黑甚尔也回:“没想到你居然都复活了。” 两人堪称干涩的寒暄草草结束,六神凛原本只打算找到夏油杰,但现在,某种还未消散的道德感让她低头看向了身边的伏黑惠。 黑发幼崽面无表情,双手却紧紧抓着上衣的一角,看起来严肃又紧张。 六神凛:“你怎么当爸的?” 夏油杰:“哇!” ——这孩子家里就他和姐姐两个人,两个人年纪加起来都没有他的年纪大! 夏油杰从动物园里翻出来,东躲西藏地在路上走了许久,还好遇见了夏油杰。 这孩子和他姐姐是个就连夏油杰也会落泪的好人,被带回家时,他才惊觉伏黑惠家中过于萧条糟糕的情况。 姐弟俩艰难生活,据说母亲已经了无踪迹,但还留下了一笔钱,父亲更是直接不知所踪。 可硬要说的话……伏黑惠似乎并非不清楚父亲的去向。 在纠结了许久后,眼看着两人都要揭不开锅,母亲留下的钱即将被用完的时候,伏黑惠才终于下定决心,趁着夜色离开了家门。 夏油杰怕他出事,硬是要跟着过去,然后就见到了这样糟糕的画面。 那个人——那个人绝对就是伏黑惠的父亲! 如出一辙的脸,如出一辙的头发和眼睛,说不是夏油杰都不信! 可是他在做什么? 他居然在做牛郎! 那孩子呢? 夏油杰在伏黑家呆了这么一整天的时间,早中晚三餐都是伏黑惠的姐姐伏黑津美纪做的,那个过分懂事的女孩还需要用凳子踮着脚才能够到锅……她甚至还拿出家里为数不多的肉给被弟弟抱回家的他做了三顿! 夏油杰很是愧疚地占了便宜,半夜睡不着,满心满眼都是这两个孩子真可怜啊。 他们的父母呢? 现在找到了人,夏油杰一双狐狸眼死死地顶着神色丝毫不见愧疚的男人,准备看看这家伙到底能说出什么肺腑之言。 伏黑甚尔表情都没变一下:“我是人渣。” 一句话,让六神凛和夏油狐狸当场失语。 没从他脸上看见一星半点的羞愧,只有坦然和……烦闷? 伏黑惠看向自己的父亲。 他仰着脑袋,对这个男人已经没有了一丝一毫的期盼,只说:“给钱。” 伏黑甚尔:“在赌场里输光了,没钱。” 夏油狐狸:“哇!” 没想到不仅是个不负责任的父亲,甚至还是个赌鬼! 伏黑甚尔被狐狸偌大的嗓门震了一下,看向自己儿子:“你怎么养了只叫声这么难听的宠物?” “哇!!!” 伏黑惠绷着小脸,转头抱紧狐狸:“不要你管。” 六神凛看了看父子俩紧绷的关系,问:“孩子母亲呢?” 伏黑甚尔掀起眼皮:“死了。” 海胆头的幼崽又攥住了衣角,神色黯淡了几分。如翡翠般的绿眼睛虚虚地垂落视线,不知道看着哪里。 现场突然有些沉默。 “你可怜这个小子?”他像是丢掉一块粘在身上的橡皮泥,“那就送你。我亏点,免费送。” 好端端的局面,无端变成了人口贩卖现场。 气氛瞬间安静地落针可闻。 * 伏黑甚尔记得六神凛。 他记得多年以前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六神凛去看禅院家新觉醒的小少爷,离开的时候,两人在禅院家朝向门外的某个拐角处相遇了。 准确的说,是六神凛发现了藏在暗处的他。 身为没有丝毫咒力的天与咒缚,伏黑甚尔当时只想着去看一眼那位被主家众人众星捧月的少爷,看看那个小孩觉醒了什么术式。 可讽刺的是,他站在拐角处观望了许久,现场的咒术师却都没有发现他。 六神凛对禅院直哉表示了失望,然后猝不及防转眼,就这么看向了他。 伏黑甚尔记得很清楚,那一天,五条家的六眼已经被她带走了两年。伏黑甚尔自己都说不清当初的心中涌出的那点窃喜和期盼到底是什么,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命运从没优待过他,或许后来命运瞎了眼,才让伏黑甚尔结婚生子,可惜一切都好景不长。 但他知道六神凛的。 代帮禅院家送过赔礼,他站在六神凛住所的短围栏外面,隔着花草树木和二楼的少女对上视线,甩给她一个咒具,里面就装着来自禅院的赔礼……大概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的吧,六眼生气地去毁了禅院家的大门。 伏黑甚尔对六神凛的最深刻的印象,大概就是她对六眼真的很好。 虽然咒术界传闻六眼的生活水深火热,但是他却在六神凛这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总有人不讲道理地全部兜底。 所以…… 至少她对幼崽还不错,比他伏黑甚尔好太多了。 夏油杰震惊地看着伏黑甚尔随意做出决定,又转头看线六神凛,结果更加震惊地发现她居然在思索! 你在想什么啊六神女士!这种事是可以考虑的吗?! “哇!” 小奶牛猫抬起前爪,一把捂住了夏油杰的嘴巴:“别吵,饲主在思考!” 最终,思考的少女终于下定决心。 她看向伏黑惠:“你自己的想法呢?” 小小年纪的伏黑惠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成熟,他的心中权衡半晌,小心地问:“可以保证基本的生活吗?” 六神凛声音很轻:“当然。” 伏黑惠更小声地说:“我还有一个姐姐。” “如果你不想跟我生活的话。”六神凛打断他,“那我也可以作为资助人,资助你们的生活和学习。” 她不知想到什么,眼神虚虚地落在某一点上,好像看见了已经被尘封进灰色匣子里的时光碎片,那或许是一些记忆……但却并不美好。 这个令咒术界闻风丧胆的屑人,在这件事上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耐心。 伏黑甚尔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天与暴君的直觉在某些方面准地要命,细致入微的洞察力加上从小的遭遇被迫锻炼出的谨慎,伏黑甚尔只是见了六神凛几面,就笃定她绝对会对这个小崽子心软,事实也的确如他所料。 不过伏黑甚尔实在很好奇。 “你为什么喜欢小崽子?” 六神凛否认:“我不喜欢。” “嗤。” 倒也无意探究她话中的真假,伏黑甚尔站起身就要往外走,他伸了个懒腰,壮硕结实的肌肉被拉伸成流畅漂亮的弧度,“随便吧,反正我也不管。” 伏黑甚尔拉开了门。 然后对上五条悟若无其事的打量视线。 五条悟很刻意地假装不在乎:“你们聊什么了?” 伏黑甚尔盯着他,骤然露出恶劣的笑:“你猜?” 第105章 身体 看见一行人出来,家入硝子终于熄灭了手上的香烟。 时间已经到了深夜,夜色寂寥,凉风吹在身上,让人不自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六神凛身边跟着亦步亦趋的伏黑惠,幼崽的神情带着恍惚的轻松,好像终于卸下了什么心事。 在幼崽的身后,是换回了高专制服的五条悟。 拒绝经理依依不舍的挽留之后,五条悟玩够了,强行抱着四肢协调了许多,但仍旧有些走路不便的狐狸。 夏油狐狸在这个不怀好意的屑人怀里狂乱扭动、拼命挣扎,可一条狐难抵两只手,很快他就被迫放弃,像是终于失去了生活的希望般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五条悟发出嘎嘎的笑声,拿出手机拼命跟怀里的狐狸合照。 小奶牛猫窝在五条悟的脑袋上,被晃得身形不稳差点摔下去,于是抬起爪子给了他一下。 “别动啦!” 八万导游气势如虹,“没看见小杰都被你晃晕了吗?” 夏油杰看起来好像不是被晃晕了,而是根本就没脸见人。 事情变成这样,他也不想的……唯一高兴的只有五条悟了吧。 狐狸悲愤地闭上眼睛,看起来好像死了有一会儿了。 既然已经找到了夏油杰…… 家入硝子挑眉:“该回去了吧?” 夏油杰的尸体都快要躺发霉了,再不回去解决一下这件事,家入硝子良心不安。 出乎意料,夏油狐狸摇了摇脑袋:“哇!” 还不行! 狐狸看向六神凛身边的小朋友:“哇!” 还要送小惠回家! 夏油杰很有责任心,在成长的过程中接受的教导和环境让他自觉把自己带入保护者的身份——即便他现在才是现场所有生物中最弱小的一个。 术式用不出来,话说不出来,就连路都因为尚不能习惯的四肢而走地不太顺畅,但就是这样,夏油杰还是想要先把伏黑惠送回去。 一个孩子在外面怎么可能安全啊! 看出他的意图后,小奶牛猫难得情商高了一回:“我可以送小惠回家呀。” 伏黑惠善解人意:“没关系的,我……” “小惠我们快走吧!”还不等他表示拒绝,小奶牛猫原地起跳,像抛物线般落在了伏黑惠的肩膀上。 幼小单薄的肩膀差点支撑不住这样的重量,伏黑惠晃了晃,这才稳住了身形。 伏黑惠最后看了六神凛一眼。 六神凛垂眼,对上他略带迷茫的绿色眼睛:“回去吧,小猫会保护你。” 小猫会保护他……? 虽然理智上不是很愿意相信这种哪怕是哄孩子听起来也有点荒谬的说辞,但是在看见六神凛那双眼睛的那一刻,伏黑惠奇迹般地认为对方没说谎。 ……她看起来很靠谱。 最终,他带着小猫,原路返回了家。 而五条悟强行搂抱着看起来已经对生活失去了信心的夏油狐狸,跟着六神凛和家入硝子返回了高专。 狐狸木雕搞出来的事情还没结束,找到夏油杰之后,还有一件相当重要的事情没能解决—— 关于他该如何回到自己的身体。 三人带着狐狸来到了高专的医务室。 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一点并不明显的酒精和香烟的味道,丝丝缕缕地闯入鼻腔。 家入硝子面含愧色:“抱歉,我这几天抽了不少。” 虽然见过了很多咒术师的死亡,但同期的死亡依旧给家入硝子带来了不小的惆怅。 她看看那具躺在台面上的尸体,实在是忍不住,在医务室里点燃了一支又一支烟。 狐狸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尸体——除了他看起来真的是一具毫无特色的尸体,面色苍白如纸,身上开始散发出若有似无的腐臭味之外,一切都很正常……个鬼啊! 夏油杰崩溃:“哇!” ——身体变成这样,他还怎么回去啊! 家入硝子伸出手,快准狠地握住了他的嘴筒子,直接手动闭麦。 然后偏头看向六神凛:“还有的救吗?” 六神凛思忖:“问题倒是不大……” 少女垂下眼睫,金色的眼珠看向神色紧张的狐狸。 “你真想回去?” 夏油狐狸被抓住嘴筒子说不出话来,于是疯狂点头:想想想!我当然想! 于是六神凛从口袋里掏出了狐狸木雕。 六神乐的表情看起来快要哭了,它完全笑不出来,心知接下来有什么东西在等着自己。 【对不起呜呜呜饶了我吧姐姐……】 鳄鱼的眼泪没有任何用处,六神凛向家入硝子借了把手术刀,这个在【苍】的攻击下依旧毫发无损的木雕就如真正的软木般簌簌地落下木屑,很快,狐狸失去了轮廓,变成了一块圆润的石头。 经由力量的洗礼,“石头”的木制纹理慢慢淡去,颜色也逐渐朝着温润的绿色变化,它好像又成为了一块玉石。 六神凛把玉石递给夏油杰:“试着朝它输送你的力量吧。” 夏油杰想说可是他根本就用不出咒力,但这块石头放在面前的一瞬间,无形的力量突然牵引着他体内好像死掉的咒力。 咒力不受控制地涌动而出,渗进了这块失去五官的“玉石”。 眼睛一闭一睁,熟悉的知觉开始缓慢地恢复,床上的“尸体”终于传来的微弱的呼吸声。 他睁开眼,入目是医务室明晃晃的灯光。 五条悟探出脑袋:“你醒了?” 夏油杰:“……” 不好的记忆瞬间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夏油杰痛苦地闭上双眼,拒绝这短短几天比他人生都要精彩的记忆。 太糟糕了…… 他撑着双臂,试图从解剖台上坐起身,结果…… “咳咳咳……咳咳!” 喉咙的痒意先一步上涌,他忍不住捂着嘴咳嗽了几声,感觉自己的肺管子都要炸了。 浑身上下动弹不得。 不,硬要说的话好像也是可以动的……就是痛地慌。 连张开嘴的力气都没有…… 等等……这难道是后遗症吗? 五条悟猛地拍了他一下:“杰你怎么不说话啊杰!” 猝不及防被一击打中肩膀,夏油杰瞬间出现了痛苦面具,面色狰狞地看向浑然不觉的五条悟,声音都有些咬牙切齿:“你再动我试试看……” 和自己预想中的语气不同,他一张口,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五条悟摘下墨镜,语调夸张地惊叹:“杰,你的声音听起来真的好虚啊。” 夏油杰:“……” 夏油杰心累地闭上眼:“……废话。” “这只是一点后遗症。”六神凛说,“过几天就好了,另外,这个咒物就送给你了,权当作赔礼。” 玉石发出悲鸣:【不要!】 六神凛就当没听见。 终于解决好了这东西捅出来的篓子,六神凛转头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无论如何……”家入硝子想抽烟,又放弃了想法,终于露出笑容,“平安回来,恭喜你了,夏油。” 第106章 还钱与学生 天气预报说未来的一周都是晴天。 入秋之后,窗外总是有枯黄的树叶飘进来,芝麻捡了不少,全部都叼进了自己的纸箱子里囤着,算是来自小猫的小众爱好。 它跟着饲主回到了家,清洁公司把脏乱的家给收拾地干干净净,在解决完六神乐的烂摊子之后,六神凛转头去街角的杂货店买了几捆毛线,又开始用钩针钩心仪的作品。 她给小猫做了件小衣服。因为九年没做过,有些手生,围兜并不非常合适,但芝麻努力地吸了吸肚子,倒也勉强能穿上。 “饲主,有人来了。” 门铃响了三声,芝麻跳上窗台一看,是个生面孔…… 不,说是生面孔也不准确,那人的脸上涂抹着厚重的妆容,头上戴着浅蓝色的假发,身着完全不日常的二次元cos服,就是鬼来了也认不出来那是谁。 那人有些踌躇,神情显而易见地紧张。 思维在芝麻小小的脑袋里转了一圈,让它很快联想到了一个人。 门被打开了。 见到六神凛的瞬间,那人眼前一亮,瞬间就是一副看见大恩人的表情,一张口,比九年前成熟却依旧很好辨认的声音顿时让六神凛想起了她是谁。 “六神大人!” 落日熔金的眼中瞬间浮现出了然的神色:“是你啊。” 森白木。 很意外可以被森白木主动找上门,无论如何,六神凛都是森白木这辈子的债主。 她欠下的巨额账务就连六神凛自己都记不清楚了,可没想到,森白木一来到这里,就以一种非常人所能及的良心与诚实,从自己身后装着她新推的背包里掏出了一张卡。 然后九十度鞠躬,把这张卡双手奉上,虽然什么也没说,但浑身上下所有的动作都在表明一个事实—— 她是来还钱的。 六神凛承认,她被这样的态度给震惊了。 堂堂诅咒师,居然如此讲究诚信与道德,实在是少见至极。 而且…… “你到底是怎么攒够那么多钱的?”六神凛忍不住问。 “其实……其实也没攒够。” 闻言,森白木有些讪讪地挠了挠下巴,眼神乱飘,一只手下意识地拨弄着自己的假发,但就是不敢看她,“这里大概只有三个亿的日元吧……我九年努力都在这了,六神大人你先拿着,剩下的我还在攒。” “哦对了,今井先生听闻您的消息,也说要赶回来,就是日程稍微有些晚,或许要到下个月。” 森白木长舒一口气:“唉,这钱不还我心里不踏实,这九年我一直在努力工作,一个人打三份工,每天工作十五个小时,还真是又充实又累啊。” 芝麻震惊:“你做什么了?” 森白木没有多说,只是再次打开背包,从里面拿出了自己的卸妆水。 她怕自己又在悬赏榜单上,所以来之前特意化了厚厚的妆。 那些厚重的粉底一被卸下,奶牛猫又一次被震住了。 ——她青黑着一张脸,眼底还挂着好像怎么样都无法消除的深色黑眼圈,就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 森白木露出死鱼眼,一副解脱般的表情:“我受够了。” 六神凛看着她半晌:“你去海那边的国家工作了?” “……对。”森白木要哭了,“工作是做不完的,我一个人打三份工,每天眼睛一睁就是工作,好不容易节日放假,狗屎的居然要用其他的假期来补,调来调去……最终都是一样的!” “放完七天假我就辞职回来了,大佬,让我跟着你干吧,只要工资够我吃喝买谷就行了我什么都能做的!” 已经成为老社畜的森白木面色惨淡,“反正之前逃亡国外也只是为了躲咒术界的清算,大佬你既然回来了,我也就不怕这个了……工作真的好可怕,你知道我一天都干了些什么吗?” 她细数着自己糟糕的生活:“坐在办公室里敲键盘、下班后去给老头老太太家长里短的一地矛盾做调解员,回家后熬夜给单主做假毛。” “后来敲键盘的工作没了……失业被裁掉了,我又去宠物店干了两年,主要就是洗狗洗猫做造型……想到回家也要给单主的假毛做造型,我就觉得这不行,我干不下去,然后又去找了份职业哭丧的工作。” “你等等……职业哭丧?” 这行业跨度是不是太大了些? 森白木眼神无光:“是啊,职业哭丧。你说巧不巧……我最后一单哭丧的生意,刚好就是在前同事的葬礼……说是猝死,可怜,猝死。” 因为感觉自己迟早要步入前同事的后尘,森白木心里悲伤,从未哭地如此真情实感过。 哭完之后她就发现身体不舒服,体检检查出乳腺癌,万幸是手术治好了。但在那之后,森白木决定适当对自己好一点,钱可以慢慢还,命只有一条。 “今井拓也先生一直在关注咒术界发生的事情,他知道您活了,又告诉了我,我……我钱是没攒完,但一咬牙还是来了,您千万别嫌弃。” 那倒是不至于。 这种打工皇帝六神凛还真是第一次见,她甚至没想过森白木会还钱,甚至她已经逃去了天涯海角,还钱这种事情六神凛更是觉得遥遥无期。 但她暂时没有去找森白木还钱的想法,倒不如说,因为时间过去太久,她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到底被欠了多少。 反正缺钱就制作个咒具卖掉,虽然现在货币贬值了……但她的咒具应该也不会立刻从价值十三亿变成一文不值吧? 再不济,还有更简单粗暴的方法——只要六神凛振臂一呼,奶牛猫就会去随机找高层的倒霉蛋要钱。 六神凛:“那倒是没有……你能回来,我甚至觉得很意外。” 森白木捂着胸口舒气,一脸“那就好那就好”的表情。 世界上总有人可以很轻松就赚到钱,互联网太浮躁了,森白木看着别人快乐的生活,再看看自己,心中总是会产生一种说不上来的落差和颓丧。 她好想要回到自己的老家去看看,见见以前的朋友们,但一想到回老家可能小命不保,整个人就跟电蚊拍上的蚊子般僵住了。 好在六神凛又有了消息,森白木听闻这件事后,直接在七日假期结束后提交了辞职信,然后马不停蹄地买机票来找了六神凛。 还是熟悉的房子。 还是熟悉的门铃。 按响之后,还是熟悉的人和猫。 也不对……小猫的数量比以前多了太多。 矮矮的围墙上蹲着一群黑白花色的小猫。 在她们讲话的时候,小猫们齐刷刷地露出好多个毛茸茸的脑袋,头都没挪动一下。 小猫甚至还用自以为很小声的声音吵吵闹闹—— “天哪,好累的工作!” “街道调解员?我都没听说这样的工作!” “我知道,我工作很累的,之前小九万远渡重洋回来跟我讲过,它见过一个老奶奶晚上穿着体操服去跳舞,音响的声音吵到了隔壁一展歌喉的大爷,两人就当场吵起来了!” “调解员就是让他们重归于好的人!” “哇!森森的工作这么厉害!” “还有哭丧,这可不是想哭就能哭出来的……要哭得投入,哭得悲情,哭得好像你真的认识棺材里的那个人甚至还有不小的交情!” “而且森森居然还会做宠物的洗剪吹大全套!” 此话一出,众小猫惊叹:“哇!” “——那森森一定赚了很多钱吧!” 森白木沉默了。 她的心被无形的箭矢重重地贯穿,留下一个漏着风的大洞。无数萧瑟的秋风灌进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飘出去,森白木感觉自己要碎掉了。 哈哈——赚了很多钱? 三亿听着是不少,可那是日元,是经过汇率转换的! 而且她平均工作十五小时全年无休,赚到这个钱还足足花了九年的时间! “……饶了我吧。”森白木闭了闭涩然的双眼,“那段痛苦的岁月,我感觉人生都无望了。” “你要说工作的话……我还真有一个需要人。”六神凛突然说,“照顾两个孩子……对你来说可以做到吧?薪酬就按照市面上的标准来。” 森白木一激灵:“当然、当然没问题!想我那九年也是干过住家保姆的!” 只是后来因为同时兼顾三份工作实在是太累,森白木权衡过后还是辞掉了工作。 “你的工作履历属实是有些太丰富了……” 六神凛叹气:“好吧,今天下午,我正好要去伏黑姐弟俩的家里一趟,你跟我一起吧。” 森白木想到什么,小心翼翼地问:“是您的……孩子?” “学生。”黑发金眼的少女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新的学生,和当初的悟差不多年纪。” “您的捡孩子经历也不差啊……” 想到当初的五条悟和夏油杰,又反观这次的两姐弟,森白木无话可说,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句佩服。 她很少见到这样的……说不上来,反正六神凛这样的人。 成为她的学生在某些方面听起来并不是一件好事,压力和精神状态总是会遭受严重的打击,但在某些方面也确实是一种幸运。 太幸运了。 不过虽然森白木没成为大佬的学生,可以债务抱上大佬的大腿,这种感觉似乎也不错? * 终于见到了自己即将照顾的两个孩子。 和想象中的不同,两个孩子的生活出奇地拮据,成年人尚且可以通过打工的方式养活自己,两个孩子则完全不行。 看见六神凛进来,身为姐姐的伏黑津美纪眼前一亮,“欢迎您,六神女士。小惠他出门去买菜了,现在还没有回来,您要是想找他的话……可以先进来等一等。” 六神凛道过谢,带着森白木走了进去。 伏黑津美纪看向莫名沉默的森白木:“请问这位是……” 森白木的身上还穿着浮夸的cos服,整个人仿佛陷入待机状态的电脑般迟迟没有出现其他的表情。 她愣愣看向伏黑津美纪,以及对方递送到自己手中的茶杯,突然感觉良心难安。 因为六神凛之前有一个学生,那是五条家的神子,咒术界百年难遇的六眼,出生就是万众瞩目、被百般宠爱,生活上的东西向来连考虑都不需要。 甚至后来没成为六神凛学生,但和五条悟玩得不错的夏油杰也有着在普通人里面还算不错的家境,九年前他就有了属于自己的电话手表,看起来生活也不错。 森白木太想当然了。 她根本没设想两个孩子的状况会是这样……小小年纪,居然需要自己买菜做饭……怪不得六神凛会让她来照顾他们。 “森白木。”她终于回神,露出温和的笑容,“也可以叫我森姐姐。从此之后,我就是负责照顾你们啦。” 津美纪露出惶恐的表情:“这、这怎么好意思!我们自己可以……” “津美纪。”六神凛轻声说,“这也是资助的一部分。” 于是女孩就不说话了。 她只是讷讷地看着六神凛,黑色的眼中充斥着感激和茫然。 伏黑津美纪觉得很奇怪。 弟弟伏黑惠捡回来的狐狸丢失的第二天,这位善良的六神女士就上门来到了他们家。 她没什么特别热切的表情,却二话不说地推过来一张卡,“我要资助你们。” 不像是玩笑话。 津美纪再三确认了事情的真实性,用一种被天上的馅饼砸中的惊喜目光看向弟弟,准备分享这份喜悦,弟弟不太自在地转过头,红着耳朵答应了。 两人快要无法自理生活,答应之后,又过了两天,一个穿着黑西装的中年大叔找到他们,说相关的手续已经没问题了,速度快到不可思议。 伏黑姐弟俩的生活就这样迅速好转了不少,津美纪懂事到令人心疼,知道这样的必有代价,追问之后才知道,原来是父亲不要惠了。 伏黑惠说:“那个男人把我送给六神女士了。” 津美纪大为震撼,花了很长的时间才缓过神来,不管怎么说,至少六神凛的到来确实让他们的生活好了起来。 只是…… 和很多人一样,津美纪有些困惑地看向六神凛,问:“为什么?” 森白木也不明白。 “就当……”六神凛恍惚了一瞬,“就当是,弥补遗憾吧。” 第107章 小猫咪怎么可能会说话呢 遗憾。 森白木不明白。 每个人对于“遗憾”的定义不同,在森白木的理解中,有钱就能解决世界上绝大部分的烦恼,“遗憾”这种东西更是虚无缥缈。 就连世界上最为公平的“死亡”,也无法成为六神凛的遗憾。 她掌握着超脱规则的力量,可以轻松改写“死亡”,森白木认为,像六神凛这样的人肯定不会有遗憾。 或许她会像文创作品中因为太强大太无聊而决定毁灭世界的反派一样毁灭世界,可六神凛又对此没什么兴趣。 她最大的乐趣,好像就是一个人坐在太阳底下的柔软沙发上,然后从袋子里掏出新买的毛线,一进入编织的状态就是几小时不变。 如果时间充足,森白木甚至怀疑六神凛可以编织出一整个星球来。 可是现在——六神凛却说遗憾? 森白木很想问点什么,却又怕戳中六神凛的某些心事,她憋了憋,最终还是强行让自己把注意投注在这两个孩子的身上。 过了半晌,她又想起五条悟。 “悟少爷没什么反应吗?” 六神凛好奇:“他该有什么反应?” 虽然小时候确实嚷嚷着什么只能有一个学生之类的,但是现在五条悟的记忆就像是被榔头砸中般直接碎成了渣渣,更何况,六神凛根本没告诉他自己又收了个学生。 森白木沉默一会,突然作西子捧心状:“真可怜啊,我是说悟少爷。” 伏黑津美纪好奇:“‘悟少爷’是谁?” “他啊,名叫五条悟,严格来说算是六神女士的第一个学生。九年前发生了点意外,悟少爷失忆了。” “天、天哪!”津美纪小声惊呼,“这么可怜!” 森白木摸了摸她的脑袋。 过了不久,伏黑惠回来了。 因为六神凛的资助,两个孩子现在有充分的资金顾好生活。黑色海胆头的孩子拎着一个快有半个自己大的塑料袋子,里面装着精挑细选的新鲜蔬菜和肉类。 值得一提的是……他的身后跟着十二只花色都一致的奶牛猫,小奶牛猫们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就这么跟在幼崽的身后前进。 画面可爱又童趣,回来的路上,伏黑惠还被不少大人围观了。 他努力绷着自己的小脸,忽视旁人捂嘴惊呼的“太可爱了”之类的发言,只是脚步无声地变快了许多,领着一队小猫就那么回了家。 伏黑惠不想让旁人发现小猫的特殊。 这些路上遇见的奶牛猫们实在太自来熟,一看见他,就一股脑跑过来,口中叫唤着什么“是小惠啊”“没想到居然是小惠”“那个好心决定帮助八万,后来还帮助了小杰的善良孩子”…… 诸如此类一通夸赞,伏黑惠脸皮薄,很快红了耳朵。 但他还算敏锐地意识到……猫应该是不会说话的吧? 这是一群特殊的小猫。 伏黑惠努力带着这群特殊的小猫回了家,就像带着当初那只灰黑色的狐狸一样。 一进家门—— 身后的奶牛猫们齐刷刷地就像被打开总开关的无人机般一窝蜂地涌了过去,一个个就跟见到了亲人般,蹿到六神凛的身边,迅速占据了她旁边的所有位置。 伏黑惠大为震惊,直到听见小猫齐刷刷地喊:“饲主——” 这么多会说话的小猫……居然全都是一个人养大的? 津美纪从房间探出头来:“什么声音?” 女孩和一群小猫圆润的大眼睛对上了视线。 伏黑津美纪很快就接受了六神凛养了很多小猫的设定,还表现得特别开心,小心翼翼地摸了其中一只,手感极好。 而森白木看见这群小猫,心中却突然浮现出一种糟糕的预感。 果不其然—— 从那天之后,小猫们好像默认伏黑家可以经常刷新出饲主的身影,来了之后就没走过,甚至数量还越来越多。 森白木有些心累,看着院墙外面蹲着的一群猫,忍不住点了点数量。 “三、六、九、十二、十五……”大约两分钟过后,她终于停手,“哈哈,五十三只。” 这些来自六神凛的切片小猫们其实不需要多费心照料,小猫们和它们的饲主一样,不需要把食物作为必需品,就算是偶尔馋嘴了,也可以去野外溜达一圈,回来就已经满足地打起了嗝。 森白木拒绝去想它们到底会吃什么东西,除了满院子小猫掉毛需要打理之外,其余的好像也没什么……个屁啊! 自从来到伏黑家,森白木感觉自己被围观的次数逐渐多了起来。 小猫们特别亲人,在她出门买菜和日用品的时候就像一串小队般跟在身后,她还算好,伏黑津美纪也尚且可以应对,她们身后的猫都不算很多。 伏黑惠就不行了—— 奶牛猫们鬼精,知道伏黑惠才是六神凛决定收的学生,他的上学放学、离家回家,几乎每次小猫们都是倾巢而出,跟在他身后的队伍可以排到二十米。 就在森白木逐渐适应了这样的生活之后,某天接送伏黑惠放学的路上,六神凛给她发了消息,说自己要过来一趟。 就是这条消息。 奶牛猫们登时激动起来,数量又变多了。 这种情况持续了半个月后,伏黑家甚至来了记者采访。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日。 听见敲门声的森白木打开门,记者亲切的笑容近在眼前。 “……” 家人们谁懂啊,我不想引人注目的,可是小猫们实在是太多了。 泪目.jpg 虽然并不排斥家中的小动物,但奶牛猫的数量确实给伏黑家带来了一定的影响。 六神凛听闻这件事后,只是来到了伏黑家,看着一群簇拥而上的小猫们,冷着脸说了两个字:“都滚。” 小猫们:“……” 小猫们差点哭地背过气去。 津美纪放学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一片神色颓靡的小猫咪们。 “怎么了这是……?” 她随手捞起一只猫,小猫一抽一抽地嘤嘤嘤:“津美纪,饲主……呜呜,饲主不许我们待在这里了呜呜呜……” 旁边的小猫悲从中来:“我只是想亲近饲主……我有什么错!” “人类不是也很喜欢我们吗?为什么要赶走……” “饲主……呜呜……饲主……” 津美纪僵住了。 她一脸游魂状地喃喃自语:“你们……你们会说话?” 痛苦哭泣的小猫们也齐齐僵住了。 * 一种无形的尴尬在院子里蔓延开来。 小奶牛猫浑身僵硬地恨不得把自己当成一个死掉的玩具,但显然津美纪并不认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伏黑津美纪凑近了小猫:“你,你们刚刚就是说话了,对吧?” 小猫来家里的这段时间,伏黑津美纪偶尔能听见一些小小的动静,并不很明显,可确实存在,她左右找不到源头,还以为是自己生活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但现在总算是知道了原因。 原来是这样…… 虽然已经被现实锤炼成了懂事的孩子,但津美纪还是对某些东西抱以幻想的年纪。 她接受新事物的速度比预想中的快很多,除了神色恍惚之外,其余的倒是没什么。 小猫咽了口口水,背后冷汗直冒:“怎么会呢?小猫咪是不会说话的哈哈……” 津美纪幽幽地盯着它。 “……” “……” “……抱歉,津美纪。”小奶牛猫耷拉下尾巴,“我会说话。” 它一抬前爪,指向院子里的众多猫猫:“它们也会。我们只是怕吓到你……所以一直在装智障。” 伏黑津美纪大为震撼,缓了许久,用略显干涩的嗓音问:“装……装智障?” 小猫咪表情沧桑地从女孩的怀里跳出来,落在矮围墙的边上,留给津美纪一个哀伤的背影。 它没正面回答有关“装智障”的问题,很刻意地转移了话题。 “现在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了……”奶牛猫语带哭腔,“饲主要赶我们走。” 津美纪:“为什么?” 奶牛猫哭倒一片:“因为我们给你和小惠的生活带来负担了呜呜呜……” “负担?怎么至于!”津美纪当即心疼地抱起一只小猫,“虽然出门确实会因为被人围观有点不好意思……但……还还远远没有到那个程度啊!” 女孩有些焦躁地在原地踱步,暗自心想:难道是惠觉得负担了? 也对……如果是惠的话……他确实不喜欢被人围观…… 或许也该多考虑一下惠的心理…… 秉承着好姐姐的心态,伏黑津美纪打算等弟弟回来问问他的真实想法。 可一看见弟弟回来的样子,那个问题却无论如何都问不出口了。 ——伏黑惠回来时,身后跟了一只身长看起来得有一米的纯白长毛缅因猫。 缅因猫长得很是帅气,猫毛被细致地打理过,洁白如雪的柔顺毛发看着就手感舒服。在伏黑惠一米二的小身板衬托下,缅因猫更显得英武不凡。 它还有一双十分衬托美貌的天蓝色眼睛,在太阳底下看过来的时候,简直就像闪闪发光的宝石一样漂亮。 伏黑津美纪愣了一下,结结实实被缅因猫惊艳了一把。 “津美纪,这只猫非要跟着我。”伏黑惠木着脸,“你可以接受家里再多一只猫吗?” 小奶牛猫们哭声一顿,朝着门口张望是谁勾搭走了伏黑惠的关注,这一看不得了—— “麻薯大人!” 世界真小啊。 缅因站在门口,望向里面齐刷刷看过来的奶牛猫们,发出了不属于麻薯本猫的声音:“大家好啊,老子来辣!” 于是场面齐齐安静了一瞬。 无言的沉默在此刻蔓延,仿佛一场突如其来的默剧,而所有奶牛猫都在此刻成为了默剧的主角。 八万导游恍恍惚惚:“话说……麻薯大人有这个口癖吗?” 在场的猫都知道,缅因猫芋泥麻薯取自五条悟幼年的灵魂,开口主打一个骄矜优雅,虽然偶尔也会破功,但至少不会是现在这样。 所以—— 披着小猫壳子为非作歹的家伙显然另有其人。 “是谁呢?哈哈,好难猜呀。” “真是的,原来麻薯大人都学会开玩笑了啊,哈哈哈真是太可爱了……” “今天的天气真好,这云真白,树是真绿……草是真草啊!” “我没看见!我没看见!我只是一般路过的小猫咪罢了,有吃的吗喵——” 还有奶牛猫已经开始追着自己的尾巴玩了。 场面一时之间陷入混乱,就连悲伤的氛围都被瞬间冲淡了。 缅因猫站在门口,很不满地大声喵喵叫:“是老子!是老子啊!你们这些家伙明明认出了老子,为什么要装智障啊!” 奶牛猫们一哄而散,留下了满院子的猫毛,但猫本身却不见踪迹。 缅因猫:“……” 缅因猫气急败坏,勉强维持着柔弱不能自理的猫设,猛地冲进伏黑惠的怀里假哭:“呜呜呜老子被讨厌了……” 被缅因猫扑地一个踉跄的伏黑惠:“……你、你等等!” 缅因泪眼婆娑:“怎么了惠酱?” “你说自己是被抛弃才不得不流落街头的……你的饲主……是,是六神女士吗?” 虽然很不愿意如此揣测六神凛,但这只猫和奶牛猫们一样会说话……等等,那津美纪还不知道—— “天哪,太可怜了!”伏黑津美纪爱怜地抬起手抚摸小猫的脑袋,“别难过了,在我们这里住下来吧。” 六神凛留下来的资金很是充裕,虽然小猫们不需要把食物作为必需品,津美纪只知道它们都有专人投喂……但如果要亲自照顾一只猫,也不是不可以。 自己的姐姐接受度意外超级高,伏黑惠收回视线,稳住身上假哭的猫咪,又轻轻地推搡了它一下:“别难过了。” 缅因从善如流地用了伏黑惠给出的绝佳借口:“呜呜……就是凛……凛抛弃了老子、老子真的好可怜啊!” 伏黑惠和津美纪对视了一眼,对这份答案有几分存疑。 因为六神凛养的猫实在是太多了。 这么多猫……怎么就单独抛弃一只?说不过去。 “因为老子的毛色不是黑白色的呜呜……老子和另外十万零一只的品种不一样,凛图新鲜把把老子接回家,之后没玩多久就腻掉了,老子就被抛弃了!” 缅因疯狂造谣,喵喵声不绝于耳,姐弟俩被吵到耳朵疼,伏黑惠一把捂住了它的嘴,小声说:“别那么大声,会吵到邻居的。” 而且……他不是很愿意相信缅因的话。 无论如何,那都只是缅因一面之词,伏黑惠还是想去六神凛那里求证最真实的答案。 但缅因猫还是在伏黑家住下了。 他霸占了伏黑家沙发上的一个柔软抱枕,把那个抱枕垫在身下做窝,快乐地翘着尾巴摇头晃脑。 【喂,五条悟,你别忘了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脑海中骤然传来系统的声音。 小光点实在是不想搭理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它的态度恶劣了不少,“宿主”也不叫了,只是尽量用最严肃的声音提醒五条悟别忘记了正事。 是的,这只缅因猫,毫无疑问正是本该在咒术高专上课的六眼神子,五条悟。 五条悟眯着眼睛:“知道啦知道啦,没看见老子正在适应这具身体吗?” 系统咆哮:【可你看起来很闲!很闲啊!】 “那你要老子怎么办嘛,老子又不知道六神凛在哪里!”五条悟为自己控诉,“老子愿意过来一探究竟已经很不错了!” 【难道不是因为我说我可以帮助你进入切片的身体你才感兴趣的吗?!】 “老子也没想到麻薯就是切片嘛!谁能想到呢?老子九岁之前的生活一定跌宕起伏!” 【别猜想你那九岁前的生活了……六神凛把你的灵魂切割成这样,难道你就不恨吗?】 五条悟没好意思说子其实觉得还蛮有意思的。 因为想不起来以前到底经历了什么,但依照六神凛的论调,他们以前是“仇人”。 原本五条悟只是将信将疑,现在知道六神凛把自己的灵魂给切了,五条悟又觉得这个说法合理了许多。 可是——成为小猫咪真的超级有意思! 他还没用过这种视角看人,没用过四肢走路。平常的麻薯根本不让他吸得太过分,现在他占据了麻薯刚刚结束洗剪吹大全套的身体,自己吸自己就很快乐了! 【你说话啊五条悟!】 五条悟的心神被系统逐渐气急败坏的语气拉了回来,他飘忽着回答:“恨!老子当然恨!六神凛可是老子的仇人!” 【那就好。】 系统满意了。 八万导游从沙发背上蹿了出来:“sa……麻薯、麻薯大人。” 紧急改口的小奶牛猫对上缅因看过来的视线,结巴了一下:“你是……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应该没有哪个叛徒会跟小悟讲这些吧……又没办法讨好饲主。 五条悟自信道:“老子感觉敏锐,自己摸过来的!” “啊哈哈……这样啊哈哈……” 八万导游问完这个问题,又慢吞吞地转身走了,只是背影看着有些沧桑。 ……再也不能芜湖起飞了。 小奶牛猫悲哀地想。 * 第二天是周六,下午三点的时候,六神凛拎着一袋毛线来到了伏黑家。 伏黑津美纪正趴在客厅的桌子上写作业,而伏黑惠在厨房里找偷吃饼干的缅因猫。 看见六神凛来了,客厅里的女孩表情瞬间变得开心起来。 女孩冲着她跑过来,从鞋柜里拿出新买的拖鞋给她。 六神凛问:“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没什么大事……惠的活动课手工做的很好,还被老师夸奖了呢!”津美纪喋喋不休地分享着最近的事情,而后眼前一黯,“就是……” 六神凛:“就是什么?” 伏黑津美纪的眼神看起来有些紧张:“六神女士……其实我和惠都不介意小猫们待在这里的。” 一听见津美纪给自己说好话,客厅里躲躲藏藏的奶牛猫们顿时冒出几十个脑袋,鬼鬼祟祟地探头听。 津美纪是大恩人! 六神凛的眼神柔和了一些,话却不柔和:“它们很烦。” 奶牛猫们感觉胸腔中了一箭,伤口在飙血。 伏黑津美纪小幅度地摇头:“没关系的,家里热闹。” 伤口又被治愈了。 “……好吧。”六神凛叹气,“如果你真的这么认为,那就让它们继续待在这里好了。” 小奶牛猫们当场欢呼:“好耶!津美纪是天使!” 而另一边,伏黑惠抱着在厨房到处乱窜的缅因猫走了出来。 缅因猫被人类幼崽吃力地抱在怀里,嘴角还沾着褐色的饼干屑。 它显然对偷吃饼干的行为没有半点愧疚,毫无愧色地被幼崽拎出来后,缅因猫甚至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你们的饼干味道还不——”赖嘛。 金色的眼睛朝这里投注视线,落日的余晖和湛蓝色的天空触及的瞬间,荡漾起一片名为惊讶的波澜。 六神凛走过来,接过伏黑惠手上的一条大猫,熟练地抚摸它的脑袋和背部的毛发,然后是下巴。 五条悟眯起眼睛,立刻沉浸于这种快乐中无法自拔。 直到六神凛问出那句:“你怎么会在这里?” 缅因猫整个僵住了。 系统发出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 伏黑惠有些迟疑:“麻薯说,你抛弃了它。” 六神凛双手抄过缅因猫的前肢,把猫的身体举到了和自己视线平齐的地方。 她的眼神莫名,话语也听不出特别明显的情绪:“……是吗。” 缅因猫汗流浃背了。 他努力把自己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然后发出了一声拉长的柔软叫声:“喵嗷——” 他伸出前爪扒拉着六神凛的手,软软的肉垫手感极佳。 六神凛看了他半晌,在无言的安静中,在津美纪和伏黑惠有些小心紧张的注视下,她若无其事地把猫放下了。 “去玩吧。”六神凛微笑,咬字有些刻意地强调,“小、麻、薯。” 五条悟有点理解为什么小奶牛猫们要装智障了。 他喜滋滋地跟系统炫耀:嘿,六神凛被老子迷死了。 系统还在持续性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108章 扯线与编织 六神凛带来了一袋子新毛线,花花绿绿好几个团成了球。 缅因猫一脑袋扎进袋子里,还以为里面装着的是什么甜点心,结果扒拉出了一堆毛线。 毛线也好玩。 装进小猫身体的他好像被小猫影响,带上了一些不可避免的小天性,也或许是五条悟本来就欠——无所谓,反正他已经伸出了罪恶的爪子。 等到六神凛和伏黑姐弟从交谈中回过神来,五条悟已经把自己缠成了木乃伊小猫。 “天哪……麻薯!” 津美纪惊呼一声,六神凛顺着她的视线,朝自己的袋子看去。 她拎起那只过于大只的猫咪,结果缅因下意识开始挣扎,一下子就把自己缠得更紧了。 六神凛:“别动。” 她的声音很淡,看见自己的毛线被沾上了乱七八糟的猫毛,甚至还弄成这样,她的声音也听不出明显的怒气。 她对缅因猫的包容度相当高,只是把这只狼狈的小猫放在腿上,没多别的,只是上手开始帮着它拆线。 津美纪有些紧张:“要我一起帮忙吗?” 六神凛把猫递过去,小猫的尾巴下意识一晃,给津美纪的手背打出一条红痕。 六神凛:“还是算了……这猫不太安分,你继续写作业吧。” 津美纪捂着手背:“……行。” 为了不打扰到孩子学习,六神凛把缅因猫带去了室外,她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继续拆线,而缅因猫有些难耐地挣扎了下。 奶牛猫们探出脑袋,在大门的边上鬼鬼祟祟地偷看。 “好可怜。” “是啊,饲主拆线的手法一点都不温柔,扯到毛毛超级痛的。” “我愿意!饲主快来扯我的毛毛!就是趴在地上舔饲主的鞋尖我都愿意啊!” “救命……快把这家伙叉出去!它是个变态!” “小……麻薯大人看起来不是很舒服呢。” “什么时候好啊?真是的,他一来就霸占了饲主的所有目光呜呜呜……” “我阴暗爬行!我咬碎牙往肚子里咽!我羡慕嫉妒恨!” “饲主的毛线全都乱掉了……” 一群小猫叽叽喳喳,不管是六神凛还是五条悟,亦或者是室内的伏黑两姐弟都已经习惯了。 哪怕是被小猫们超大声蛐蛐的当事猫芋泥麻薯——不,准确地说是五条悟,他也并不感到哪怕一星半点不自在。 它们说的是谁? 是麻薯呀! ——麻薯做的事情,关他五条悟什么事! “嗷!” 被扯到背部毛发的五条悟忍不住叫了一声。 他的尾巴下意识地胡乱晃动,被六神凛一把掐住。 五条悟:! 缅因猫豁然睁大了的眼睛,敏感又深刻的触觉如此猝不及防地直达大脑皮层,他感觉自己尾椎骨上那根奇妙的尾巴上更加奇妙的触感,整只猫都僵住了。 不是,等等……为什么要抓尾巴! 五条悟炸毛了。 本就巨大的缅因猫像是从被极致压缩的塑料袋里爆出来的棉花,变成了相当不可思议的一大坨。 见他挣扎,六神凛直接松了手。 五条悟心中一喜,打算拔腿就跑,可却悲哀地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了!他的四肢被无形的力量禁锢,自己只能敞开肚皮躺在六神凛的腿上,屈辱地学着奶牛猫们装智障。 那双手在身上拆着乱七八糟的毛线,有些扯到了他自己的毛,五条悟“嗷”一声,六神凛就停一下,转而伸手抚摸他的脑袋,然后挠他下巴。 五条悟原本是不想屈服的。 这个女人对他图谋不轨,连带着对他的猫也图谋不轨,可是她撸猫的手法实在是太舒服了。 渐渐地,缅因猫挣扎的意愿小了。 湛蓝色的猫猫瞳中浮现出显而易见的 我也不想的…… 反正……反正她也不知道老子的身份……不如就…… 系统狂乱尖叫,在精神海中上蹿下跳,试图让五条悟清醒一点:【不要这么轻易沉醉于小猫咪的体验之中啊!你特么是个人!】 五条悟抽出几分心神敷衍它:【可是老子现在是猫耶嘿嘿嘿……】 【“嘿嘿嘿”?我嘿嘿你仙人板板!给爷爬!】 五条悟振振有词:【你这话我就不乐意听了,说的好像老子很迷恋这种感觉一样……你看看,老子是那种人吗?但凡动得了,老子早就跑了!】 【你放屁!你明明就沉醉其中,心情指数都高了!】 【老子这叫苦中作乐!你懂不懂啊系统。】 “你在想什么?” 六神凛突然问。 这声音很是突兀,五条悟一惊,湛蓝色的眼睛瞬间明亮起来,看向面前那双金色的眼睛。 毛线被拆掉了三分之一,他的脑袋从五彩缤纷的线条中露出来,带着有些懵懵然的表情看向六神凛。 他在那双金色的眼睛中看见了神色呆愣、毛发杂乱且狼狈的自己。 五条悟下意识:“没想什么啊,老子能想什么?老子的心比所有的窗户都敞亮!”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小麻薯。”六神凛说,“你怎么会来到这里?” 五条悟搬出之前的理由:“老子敏锐,注意到了。” 六神凛:“好吧。如果你坚持这么说的话。” * 来到这里的五条悟,和他自称的“敏锐”没有半分钱关系。 时间还要从两天前说起。 五条悟刚刚结束任务,约上夏油杰一起在房间里准备打游戏。 【近日,有一组图片在网络上疯传……一个小学生身后跟着一队堪称庞大的奶牛猫队伍,往返于……】 随手打开的电视上播放着近期的趣闻,五条悟打开冰箱,从里面拿了一块甜点心和一瓶冰牛奶,转身要往沙发处走去,刚巧就这么瞥到了电视上的画面。 “噗——” 五条悟一口牛奶喷了出来。 电视上是路人拍摄的照片,一个海胆头的小孩看着大概是读幼稚园的年纪,他面无表情地在路上走,身后是一队壮观的奶牛猫们。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八万、一百、九百六十、三万五千六十二……” 看着电视报道上闪过的无数小猫,五条悟一个一个点出了它们的编号:“为什么它们会跟着一个普通小孩?!” 夏油杰扶额:“难为你居然可以认出那些奶牛猫谁是谁……” 五条悟一个激灵:“不行!老子得去看看!” “或许只是小猫们好奇呢?” “杰你不知道,咒术界十万只奶牛猫,从来不会在普通人的世界过分停留,更不可能留下这种被新闻记录的影像!” “就算那个小孩是个小咒术师,它们也不可能就因为这个成群结队的一起!” “老子小时候都没有这么好的待遇!” “……”夏油杰失语,“所以你只是在羡慕人家孩子可以被奶牛猫青睐而已吧?” “没有!” “好好好,没有。” 话虽如此。 但五条悟的直觉告诉他,肯定有什么不对劲。 恰逢此时,系统抓住机会,告诉他可以变成猫混进去探查真相。 五条悟答应了。 于是系统帮助他进入了“切片”。 ——这才是前因。 他完全是凭借着一腔好奇莽了过来,什么也没调查,甚至不清楚伏黑姐弟和六神凛什么关系。 * 五条悟对六神凛的感观很复杂。 人人都说她是咒术界最大的反派,是“如果不是因为没办法杀死,她才绝无可能只是被封印”的存在。 好像六神凛天然代表罪恶,她的出现就连这本来也浑浊不堪的咒术界看起来都像是一潭干净的水。 六神凛做了什么呢? 在今天被她放在腿上细致地解开缠绕满身的毛线之前,五条悟没窥见她其余的温柔。 在传闻之中,她杀了咒术界很多很多人,甚至封印解开的那一天,五条悟还亲自感受了一回被杀的痛苦。 系统给他捞回来一条命,要他为咒术界的大义献身,顶替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主角”,以炮灰的身份送六神凛去死。 先不论这件事的达成难度如何……五条悟已经用【苍】轰过一回了,结局显而易见。 她死了,她活了。 她在死亡的边缘反复横跳,刚好印证了当初咒术界流传的那句话——“六神凛是掌握着死而复生秘术的人”。 所以目前杀是杀不掉的,只能先相处看看这样子。 找点破绽? 她的弱点是什么?如果不讲道理地把两个小孩夹在胳膊底下带到悬崖边上去,威胁六神凛给出自己的弱点会怎么样? 这个无端而起的念头还没出现两分钟,脑海中突然传出一个惊喜的声音。 【我就欣赏你这种有觉悟的家伙!】 系统十分赞赏他的狠辣,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已经沉醉在温柔乡里无法自拔的混球六眼居然真的在脑子里思考这些,它顿时又觉得自己没看错人。 一只手突然拍上了缅因猫思索的脑袋瓜。 “总算是好了。”六神凛抄起动不了的小猫,把他放在旁边的板凳上趴着。 五条悟的视野骤然变换,终于看见了一地混杂着猫毛的五彩毛线。 五彩的。 但六神凛没动那些毛线。 她好像很习惯用黑白色,五条悟看见她从一个新的口袋里又掏出两团毛线,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那些五彩的毛线或许就是她带给小猫的。 所以,是嘴上说着奶牛猫们太吵,表面看着嫌弃,但还是会给小猫带毛线的性格吗…… 总觉得不是很意外呢。 在她弯腰继续拿钩针的时候,五条悟试探性的抬起爪子,发现自己又能动了。 系统:【好机会!冲上去!抓她!让她破防!!】 选择性无视系统的日常狗叫,五条悟期期艾艾地蹭过去,甚至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现在的姿态有多门口那群还在围观的奶牛猫们。 纯白色的缅因刚被从毛线堆里解救出来,浑身潦草地就像被揉成一团的草稿纸。 “你在做什么?” 她手上拿着钩针和黑色的毛线,几个指节正在给毛线打结,其实很好看出来。 只是他觉得气氛太沉闷,心里莫名有些难耐,想找点什么话题说。 好在六神凛愿意接住他抛出的话题。 “我在织东西。” 她摊开手,朝着缅因猫展示自己刚刚打好的结。 五条悟顿感好奇,注意力都被吸引大半:“织什么?” “围巾。” “你还要自己织围巾吗?” “不是织给我。”六神凛摇头,“是给芝麻。” 门口的小猫们嫉妒得眼睛都红了:“呜呜呜……” 六神凛一顿,补充:“要是有多余的毛线和时间,也不是不能多织几条。” 小猫们又开始:“嘿嘿嘿……” 就好像已经料定了六神凛这可能会多织的“几条”能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缅因猫坐在六神凛身边的板凳上探头去看,整个身子化身歪脖子树,乱糟糟的绒毛一下又一下地蹭着六神凛的手腕。 “能给老子织一个吗?” 他提要求提得太顺口,六神凛也没排斥:“好啊。” “要什么颜色?”她问。 “还可以选颜色的吗?!”五条悟登时兴奋,“蓝色的!要蓝色的!黄色的也行……黑色的也不错,还可以衬托出老子高贵的气质……” “很遗憾……只有黑白色。” “那你还要我选!” “我也很想给你多一些选择,但那些彩色毛线上全部都是猫毛啊。” “……” 一阵心虚。 缅因猫下意识:“老子错了嘛。” 一开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门后面依旧在偷看的奶牛猫们没有一刻犹豫地开始煽风点火,极其熟练。 “天呐!小悟……的宠物麻薯大人居然主动认错了!” “我好像在热带看见极光了!” “喂,芝麻老大!你没来真是太可惜了,你都不知道,麻薯大人居然主动认错了!” “哈哈哈哈哈哈……” 五条悟:“……” 字字句句,慢慢说进了心里。 如果不是缅因猫的毛长,他敢肯定自己现在的脸一定是烧起来了。 久违地找到丢失多年的薄脸皮,也许是这副躯壳的影响,也许是从未有过的经历导致这方面出现了无法应对的空白,他现在很想捏住那群小猫喋喋不休、添油加醋的嘴。 但他只能猛地扭过头去,超大声地喊:“不要那么多戏啊你们!连手机都没有还假装打电话!” 奶牛猫们继续—— “现在已经恼羞成怒了!” “是害羞了吧!会哭出来吗?哭!” “故意惹哭别人的家伙是屑!饲主不要看坏小猫,看我!我超级善良!” “你说什么?!” “饲主不要听它的,讨好型猫格是不好的!” “你是想打架吗!” “来就来啊!喵嗷!” 短短几句话的挑拨离间,这群奶牛猫就门后扭打成一团。 黑白色的猫毛漫天齐飞,动静实在是太大,已经影响到了客厅写作业的姐弟俩。 五条悟叹为观止,转头看向不动如山的六神凛:“你不会是已经习以为常了吧?” 六神凛没答,只是放下钩针:“现在你们的围巾全没了。” “……”*53 补药啊饲主!补药啊.jpg 缅因发出怪笑:“现在只有老子有了!哈哈哈!” 他眼看着六神凛开始钩围巾,原本还细长的毛线经过手指加工厂的努力,变成了一块慢慢拉长的黑白色布料。 黑白拼色。 五条悟看入了神,半天后又出神,突然联想到之前自己躺在白菊花簇拥的棺材里感受到的流苏划过手臂的触觉。 ……她之前的那件流苏披肩也是黑白拼色的。 他盯着六神凛编织的动作看了很久,回过神来时,天色已经变红了。 伏黑津美纪跑过来问:“六神女士,要在这里顺便吃个晚饭吗?森姐姐应该也快回来了。” 因为要照顾两个孩子,森白木直接住进了伏黑家。 今天做完了相应的工作后,她给自己化上了新的cos妆容,穿上相应的服装去参加了漫展。 伏黑津美纪收到消息,森白木说她漫展结束,正在买菜回家的路上。 “森姐姐说,今天晚上会做她在国外学到的菜式,六神女士要留下来尝尝看吗?” 六神凛承认自己心动了。 她一手抄起猫,一手拎着装了半成品围巾和钩针的袋子进屋,还随口吩咐小奶牛猫们把院子里的五彩毛线收拾干净。 因为刚刚在饲主还在的重要场合毫无形象地扭打在一起,还被取消了(或许)会有的围巾奖励,现在奶牛猫们的心情都十分忐忑。 生怕再惹她不高兴,小猫们动作迅速,立刻就把地上的垃圾给清理了个干净。 八万导游惆怅:“所以说来说去,我们都是讨好型猫设。” 众喵:“呜呜qaq……” 饲主铁石心肠,黄昏时分的秋风从院子外面灌进来,吹得诸多小猫心里凉嗖嗖的。 天黑的速度很快,森白木回来的时候,天空已经出现了星星。 她拎着食材从亮起的路灯灯光照耀下回到家,心情很好地哼着小曲,一踏进院子,又被整整齐齐蹲着装乖巧的小猫们吓了一跳。 在若有似无的微光照耀下,小猫的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简直就像是有反光工艺的徽章一样亮的惊人。 森白木咽了口口水:“晚上好啊,各位?” 小猫们神情颓丧,居然没怎么搭理她,只是蔫蔫地耷拉着脑袋让了路。 * 晚餐吃的是手擀面。 丝丝缕缕勾人的味道出现,最后撒上一把香菜,加蛋加肠,完美组合。 面里带着出国务工九年的自信,非常香。 五条悟是真馋了。 他本来想着找个机会溜走,回到自己原本的身体里去——万一像杰那样离开自己的身体太久,身体僵硬甚至出现尸斑了怎么办! 虽然杰身上的可怕尸斑现在是好了,可五条悟永远忘不了那副场面。 但架不住—— 太香了。 好想要尝尝那个面条是什么味道。 五条悟骄矜地踱着步子,假装很不经意地走到厨房,然后一跃而上,轻而易举来到了尚且没有冷却的锅边。 ——里面没有面条,只剩下一点点汤汁。 “麻薯也想吃吗?”眼尖的森白木见到他的动作,顿时笑了起来,“我给你准备了猫饭,放心吃吧。”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已经制作完成的食盆。 五条悟满怀期待地从来到森白木的面前,第一次觉得这个人类看起来居然如此顺眼。 直到那一碗猫饭被放在面前。 一碗……猫饭? “啊,是糊状的?”六神凛瞥了一眼,“你真细心。” “那可不,这里面可是有好几种肉呢!还加了一些小猫需要补充的微量元素,啊对,这边还有水……” 五条悟:“……” 五条悟羞恼:“老子不要吃这个!” 六神凛叹气:“那就甜品。” 她起身去冰箱里拿了一块小蛋糕放在缅因猫面前,而五条悟看着那块散发着馥郁香气的美味小点心,突然就明白了一种很奇妙感受—— 明明想吃东西,可吃进嘴里却不是想吃的东西。于是一切都索然无味。 * 晚饭结束,夜色已经很沉了。 五条悟本来打算直接住在伏黑家,可六神凛回去的时候顺手捞起他,抱在怀里就走了。 缅因猫超大一只,体温比正常人要暖和一些,秋天的夜里很凉,风中裹挟着冰凉的水汽。 六神凛感觉自己抱着一团火炉。 怀中的温度和低落脸上的冰凉形成鲜明的对比,六神凛改成单手托着猫,另一只手擦掉了脸上的水珠。 天空在夜色降临的时候,也跟着降临了一场雨。 “天气预报不准确。”六神凛看向怀里的小猫,低声问他,“你会觉得冷吗?” 五条悟根本没感觉。 缅因的毛太厚,些微淡到几乎不可察觉的雨水对他来说更是和空气没区别。 六神凛带着它,一人一猫踏进浓重的夜色中。 手上挂着的袋子里还装着她一下午织出来的小半截围巾,奶牛猫们猫猫祟祟躲在夜色掩映的角落中偷看。 它们的声音和往常的大声密谋没什么区别,可六神凛已经走得足够远。 谈话的内容在空气中打了几个转,如看不见的音符掠过了无数的树梢和草叶,就这样消弭在世界的沉眠中。 “饲主真的很喜欢小悟啊。” 八万导游心里酸酸的,“我们都比不了。” “我们只是饲主用灵魂切出来的泥点子。”另一只小猫说,“小悟可是她选定的‘主角’,这能一样吗?” 说到这个话题,在场的所有猫猫一阵沉默。 秋天的夜晚很凉,小雨下大了,奶牛猫们落魄而归。 第109章 你不喜欢老子了吗 东京咒术高专,男生宿舍。 夏油杰看着床上躺尸的“五条悟”犯难。 进入缅因的壳子之前,五条悟还算有点善后意识地给自己的失踪提前找好了理由。 【杰,老子要睡觉了,时间不好说,你记得帮忙打一下掩护啊。】 撂下这么一句话,五条悟就像是面条人一样瘫倒下来。 夏油杰下意识的接住他,才发现五条悟瞬间没了气。 “……” 这不好笑,悟。 可他想到自己的情况,当时变成狐狸的自己原本的身体也是这么没了气,所以……悟是遭遇了和他一样的情况吗? 想到这里,夏油杰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掏出了一块圆润的玉石。 原本是小狐狸样子的「六神乐」被它的创造者削掉了所有的棱角,被当做赔偿的礼物送给了夏油杰。 它还有意识,但看起来元气大伤,说话也变得艰难。 夏油杰尝试了很久,终于找到唤醒玉石最有效也最直接的方法—— 他一手抄起玉石,往地上快准狠地摔了一下。 木质的地面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夏油杰力道不小,玉石立刻传来六神乐熟悉的腔调。 【好痛!好痛呜呜呜……】 在成为狐狸冒险的那段时间,夏油杰已经深知六神乐跟鳄鱼没什么区别,他铁石心肠,绝对不会因为一个咒物的假哭而动摇半分。 “悟的情况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 【呜呜呜……】 夏油杰额角青筋一跳,强忍着把它丢出去的心情,压着火问:“回答。” 六神乐:【他死了嘻嘻。】 夏油杰:“呵。” 问问题之前的流程就像看电影必须买票一样,夏油杰伸出手,又一次把它重重砸在了地上。 六神乐这才老实。 每次都要来这么几下才肯听话,又不长记性,夏油杰对这咒物的智商无话可说。 六神乐敢怒不敢言,话中带着比鬼还重的怨气:【他离魂了。】 夏油杰:“……离魂?是和我之前变成狐狸一样的情况吗?” 【嘻嘻。】六神乐哂笑,【你比较惨。】 至少五条悟变成猫也能正常说话,而那只因为六神乐力量不足出生的狐狸,初始语言只有“哇”。 “悟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不知道。】 夏油杰还想多问几句,结果就问不出来了。 今天辅助监督又来派发任务,夏油杰的接完自己的,为了给五条悟打掩护,还顺带一起做了五条悟该做的。 夏油杰心想,要是五条悟用这种招数来逃任务,那他必然要好好跟那个混蛋白毛算算账。 而与此同时,六神凛直接带着缅因猫来到了东京高专。 缅因猫诧异地看向她:“来这里做什么?我们不回家吗?” 他倒是适应的很好,或许是猫设使然,五条悟脸皮也足够厚,这话听起来没一点不好意思。 六神凛说:“你不住在这里吗?” 五条悟一惊。 但很快他就想到麻薯和自己的关系……也对,麻薯跟着主人,他住在这里,六神凛会认为麻薯也住在这里真是太正常了。 走到宿舍的位置后,六神凛把猫放下。 夜晚的雨水打湿了地面,小猫的脚一接触到冰凉湿润的土地,顿时就不太舒服地收回了脚。 五条悟仰着脑袋,高专宿舍走廊古旧昏黄的灯光洒在他的身上,湛蓝色的眼睛也染上倦怠的橙黄色。 小猫得寸进尺:“退一万步来说,你就不能抱老子上去吗?” 六神凛盯着他。 很奇怪啊,真的很奇怪。 五条悟见过这双眼睛很多次,很多人和六神凛对视,总是会因为压迫感最先移开视线,只有他是例外。 他在这双眼睛中看见的东西实在少的过分。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是六神凛的心总空无一物,还是她太擅长隐藏自己的情绪,哪怕是这双可以勘破一切细节的六眼都找不出痕迹呢? 五条悟认为是前者。 他突然有些不满。 六神凛看着他的眼神和看一只真正的猫没有区别,和高专古旧灯笼内部摇曳的烛火没有区别,和路边的绿草与天上的雨水也没有区别。 ……明明他应该是特殊的才对。 心中无端蹦出这个念头后,好像心中某个尘封的匣子被突然掀开了一个角,缅因猫很想忽略那种异样,可心里就像飘着一根羽毛,有些痒,又有些难耐。 缅因猫开始焦躁地甩着尾巴。 “你说话啊凛。” 一大坨猫歪了歪脑袋,状若无辜地睁着自己圆润漂亮的蓝色眼睛,用最可爱的表情问出那个问题—— “你不喜欢老子了吗?” 系统人间清醒:【她什么时候喜欢你了?恋爱脑收收想法吧。】 下一秒,它的视角骤然变换,这才发现六神凛又把五条悟抱了起来。 ——她还真就如五条悟所要求的那样,把缅因猫抱在怀里,走这么几步的路,把它放在廊道干燥的地面上。 系统:【……】 系统:【淦!】 六神凛的想法它是真的不明白啊。 她的精神状态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吗?如果喜欢,那为什么要杀五条悟,如果不喜欢,那为什么要对他投注这么大限度的纵容? 还是说她只是喜欢猫? 不对,万一六神凛其实根本就没发现缅因猫就是五条悟呢……也对,五条悟变成这样还是小光点的手笔,小光点和六神凛的力量同出一源,她肯定发现不了。 对,没错,她只是没发现。 五条悟还在傻乐:“老子就知道你最喜欢我!” 系统呵呵他:【你没发现六神凛从头到尾都没承认吗?而且你现在是猫啊傻蛋,六神凛喜欢猫这不是众所周知吗?】 可是六神凛对他真的很不一样诶~ 那些奶牛猫在她那里都没有这么好的待遇,由此可见,六神凛不是喜欢猫,是喜欢他。 系统肯定是嫉妒了。 【谁特么嫉妒你了?!】小光点受到莫大的侮辱,【她就是喜欢猫!她不喜欢怎么会切出十万只猫?!难不成她是神经病啊?!】 【……】 小光点突然意识到:【她好像还真是。】 能把自己的灵魂片成十万片,然后因为虚弱在封印里一睡九年,还让它找到可乘之机编织九年的噩梦,怎么想都是个喜欢自我折磨的神经病吧。 一片安静中,轻缓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五条悟和系统漫无边际的聊天。 六神凛只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眼前一晃,缅因猫被放在了楼梯口。 心中无端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五条悟没辨明来路,正想去找夏油杰把自己的身体换回来,就看见自己的好挚友打开了门,从三楼廊道的窗子一跃而下。 五条悟:! 他迅速跳上窗,看见夏油杰脚步迅速地追上了正要消失的六神凛。 “六神女士,请等一下!” 夏油杰眨眼来到她的面前,“我想知道、我……芝麻,我见过你。今井先生和森小姐我也……” 他的话甚至说得有些颠三倒四,凌乱的记忆如纷杂的纸片般席卷,让他一时间理不清思绪。 被突然激动起来的六神乐吵醒的瞬间,听见“姐姐来了”时,夏油杰不假思索地披了件外套就下来了。 他太想知道为什么了。 为什么记忆会随着六神凛的封印被动消失……九年时间太长,他站在原地环顾四周,前路漫漫,来路却也迷雾重重。 六神凛:“想知道?” 夏油杰点头:“想知道。” “那好,去我家吧。” 站在窗台上的五条悟听不清楚他们讲了什么。 他只看见夏油杰风一般地跳楼来到六神凛面前,两人聊了几句,然后他就跟着六神凛走了! 跟着六神凛走了! ……到底聊了什么啊! 五条悟一爪子拍裂开了窗台的木头:“不是,她都没带老子回家!” 系统:【别上头好吗,小蠢蛋。】 五条悟持续性不满:“老子比杰好看,比杰青春靓丽,眼睛也又大又漂亮——杰他到底凭什么啊!” 系统:【……】 系统很想一巴掌呼死他:【你最好还记得自己是六神凛的仇人。】 第110章 「注定」与「果实」 秋日晚风凉。 下过雨的夜晚连空气都带着水汽,风吹到脸上,带来高专常青树的树叶碰撞而出的沙沙声,一路上安静地过分。 六神凛走在前面,身上加了一件黑白色的撞色披肩,流苏在晚风的吹拂下左右摇晃,夏油杰看不真切,只是听着耳边的风声,感觉自己的心情也跟着平静了下来。 “当年……”他一张口,声调有些迟疑,还有些艰涩,带着三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心翼翼,“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并没有忘记很多的东西,九年前那个被阳光铺满的病房是夏油杰了解咒术界和奶牛猫的起点,他还记得亲朋,还记得路过看见了店铺招牌的菜品,还记得昏迷之前自己正在放学的路上。 好巧不巧,他只是忘记了五条悟,也忘记了六神凛,更不会记得奶牛猫和今井拓也,还有那位森白木小姐。 忘记也就算了,甚至就连当初和悟交换过通讯账号的电话手表上也没有了五条悟的联系方式。 真奇怪。 如果失忆是一场意外,为什么就连通讯记录和联系人也消失了? 所以那不是意外。 不是巧合,不是可以一觉睡醒就抛之脑后的“不重要的东西”,不是像荞麦面的小菜般永远一成不变的“倦怠的记忆”。 他必须想起那是什么,普通奶牛猫们没办法给出的回答,或许身为饲主本人的六神凛会知道答案。 六神凛带着他,两人在夜雨蒙蒙的漆黑夜晚行进了一段路,她突然伸出手:“牵着我。” 夏油杰下意识伸出手,而后眼前画面迅速往后退,就像体验五条悟的【瞬移】那般,轻而易举地从高专的校园来到了一片有些年头的东京别墅区。 六神凛住哪里真的很明显,门口挂着奶牛猫形状的陶瓷风铃,晚间风不小,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一下子就吸引了夏油杰的注意。 他朝着那边看过去,只见房子里突然敏锐地冒出几十个黑白色的脑袋。 芝麻的脖颈上戴着一串被雕刻成小动物形状的宝石,小猫跃上窗台,朝着六神凛大喊:“饲主,欢迎回家!” 下方众小猫也齐刷刷:“欢迎回家!” “饲主回来了,好耶——” “旁边的是谁?小杰?” “真的是小杰!” 奶牛猫们霎时欢呼雀跃。 夏油杰有些不好意思:“你们好。” 奶牛猫帮忙推开门,六神凛带着夏油杰走了进来。 芝麻从二楼下来,六神凛招了招手,小猫迅速来到她的面前:“饲主,什么事情呀?” 六神凛说:“九年前,夏油杰为什么会失忆,还是你来讲比较好。” 她睡了太久,当初打算只隐约记得一些,自己也不是夏油杰出事现场的亲历者,或许还是芝麻来讲述最为准确。 芝麻的表情跟见了鬼一样,小猫猛扭头看向夏油杰:“你想起来了?!” “不多……”夏油杰赧然,“记忆很碎。” 芝麻:“好吧,你这么一说就合理多了。” 当时芝麻动手不熟练,记忆拿走地并不干净,九年时间的冲刷下,夏油杰可以想起一些零碎往事也不那么令人意外。 奶牛猫很快就想明白了。 夏油杰问:“所以当初到底为什么要拿走我的记忆?” 九年前他只是个堪堪和五条悟有所接触的普通小孩,生活只是在平凡中带上了一点不寻常的操蛋。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问题就在这里。”奶牛猫指出他的困惑,“你认识小悟,单就这一点,并不会让咒术界高层那群家伙盯上你。” “但你还出席了小悟的第二次葬礼,在那场葬礼中,所有人都知道你还认识饲主大人。”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因为夏油杰同时认识五条悟和六神凛,所以六神凛被封印之后,五条家要求保管咒物「六神乐」的前提就是必须要让六眼失去所有和六神凛有关的记忆,好避免或许存在的私情。 而让五条悟失忆还需要所有人对六神凛的事情守口如瓶,但显然夏油杰并不会遵循这种命令。 “所以,五条家几乎没有迟疑地决定让你去死。” 夏油杰愣住:“……啊?” 芝麻沧桑地啃了一口桌面上的甜点心:“很意外吗?九年前我赶到的时候,你都被五条家的人一榔头锤晕了。” 但凡晚上一步,夏油杰就得当场归西。 芝麻猫猫叉腰:“总之,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那之后,为了制止五条家对夏油杰下手,奶牛猫拿走了夏油杰的部分记忆,并时不时现身夏油宅,让暗中观察它的那群人知道这孩子有猫罩着。 夏油杰这才平安无事地长大。 芝麻是六神凛的十万零一只小猫中最具有人性的,它甚至本能地对幼崽怜爱。 和当时的东京塔一样,芝麻可以陪着吹了一夜冷风的五条悟,也可以护着完全就是遭受无妄之灾的夏油杰。 “我……”真相对当事人的冲击总是巨大的,夏油杰说不出话来,就像被按下暂停键的默片般停滞许久。 他的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动容:“谢谢……芝麻,还有六神女士。” 芝麻哼了一声,尾巴高高翘起:“谢就免了,废物是幼崽的特权!” 被评价为“废物”的夏油杰:“……好吧。” 他能怎么办呢? 小猫咪只是口无遮拦了一点罢了,小猫咪有什么错! 面前的茶杯里倒了味道微微苦涩的花茶,夏油杰无意识地盯着里面的茶包看了一会,脑海中灵光一闪,紧接着想到另一个问题。 “等等……你说五条家保管咒物「六神乐」的代价是让悟失去记忆?怪不得……怪不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是那样的……” 他的语调有些激动:“他真的……什么也不记得?” 包括幼时的他,包括奶牛猫和六神凛,包括今井拓也和森白木。 “确实呢。”芝麻叹气,“小悟的记忆是咒术界的家伙们动的手,消失地可干净啦。” 五条悟的记忆比夏油杰消失地更彻底,咒术界的手段可谓是极致的一刀切,五条悟睁开眼睛的时候,就连面前神情关切的家主是谁都不认识了。 “悟……六神女士不打算让他想起来吗?” 夏油杰不明白。 芝麻叹气:“哎呀,这你就别管了。” “记忆这种东西,如果让人痛苦,那还是丢掉比较好。” 六神凛知道这种痛苦,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她的记忆七零八落,忘记了很多事。 直到之后捡起一块至关重要的记忆碎片,她才想起了自己惨淡的人生中遇见更加惨淡的现实……一场悲剧和一场心灰意冷,足以击垮一个并不坚强的普通人类。 五条悟被她杀了很多次。 她想投身世界最暗面的地底沉睡,她想立刻死去,在深不见底的地方失去意识,成为尘埃,成为养料,成为星星的碎屑……什么都好。 六神凛看向夏油杰,定定的说:“因为他必须要恨我。” 夏油杰不明白。 “为什么?” “悟很有天赋,他可以杀死我。” 夏油杰的心跳急促起来。 他有些艰难地理解这话的意思,在沉默许久后禁不住问:“六神女士……您是为了……为了‘死亡’而活着?还是说……为了‘死亡’而成为悟的老师?” 六神凛的神色有些黯淡:“我死不了,这是代价。” 高树管理员的论调是:一棵树上注定分成了很多个部分,一些生命成为枝干,一些生命成为被丢弃的落叶,一些生命茁壮,而一些人成为枝头的果实。 这是注定的事情,在一个名为“不公平”的世界舞台中,总有人运气不好,成为注定被消耗的存在。 「注定」 六神凛不喜欢这个词汇。 她没办法站在高维的角度看待自己实打实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世界。 人类的关系因“情感”而变得有魅力,她原本有个不算太幸福的原生家庭,但一群可爱的学生却足够填补心中的空缺。 原本一切都是好好的。 可是那场波及甚广的意外发生之后,六神凛莫名来到了地底高树的空间,见到了那个轻佻傲慢的管理员。 管理员的意思很明显了。 ——她是万千树叶中的一片,毫无新意。 而学生们是需要被抛弃的枯叶万千,更不值得被放在心上。 唯有张乐,她是高树结出的又一枚果实,健康的果实,是注定未来会成为高树宠儿的孩子。 六神凛只是觉得不甘心。 ……明明只是想好好生活而已。 “我糟糕透了。”六神凛轻声说。 她觉得不公平,窃取了来自高树的力量,然后机缘巧合来到这个世界。 可是心中的抑郁并没有因为换了个世界就发生丝毫变化,甚至当七零八落的记忆被想起一部分时,六神凛还感觉到了来自心底的深沉绝望感。 所以是来自高树的报复吗? 拥有了死而复生的力量,却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世界,救不了该被救下的人。 于是只能带着随岁月轮转越发清晰可见的记忆,一遍又一遍地在死而复生之后看见那些绝望上演。 “如果每一个世界都有一棵高树,树上都会结出足以接受传承的果实,那悟就一定是其中之一。” “天之骄子,天赋极高。他无可挑剔。” 在茫茫的世界中,她走过很多地方,五条悟是她见过最优越的“果实”。 所以是最有可能为她终结这场漫无边际的折磨的人。 夏油杰没太理解。 六神凛口中的“果实”是什么,他完全想不明白,可她的话透露出来的意思结合上下文也很好理解。 “您认为……悟会成长到拥有足够杀死您的力量?” 六神凛笃定:“是这样。” “但是,六神女士……” 夏油杰看向她,狭长的紫色眼瞳中透露出显而易见的忧虑。 想到那样的境况,他自己先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您有没有想过……悟也是会难过的。” “……” 六神凛沉默了。 芝麻走到她身边,她托起猫,对上奶牛猫圆润的黑色瞳孔。 芝麻知道饲主的想法,它不说话,只是抬起毛茸茸的爪子轻轻地搭在了六神凛的手背上。 六神凛静默许久:“如果你想起了那些过去,就该知道切片是独立饲主存在的。” 切片落地的瞬间,就会成为一个具有生命的独立个体。 而这样的切片,六神凛有十万零一个。哪怕她真正死在五条悟的手上,这些小猫也不会因为饲主的消亡而消亡。 “……” 夏油杰不说话了。 他很想说这并不一样,猫是猫,人是人,就算它们脱胎于六神凛的灵魂,那也终究不是六神凛本尊。 可他不能这样劝说六神凛。 如果因为心软,她选择为了谁而继续活下去,或许对她来说,那也只是一种痛苦。 夏油杰不擅长应对这种情况。 生死的话题太沉重,他只知道救人于危难,然后在咒灵被解决时对受害者笑着说“没事了”,却一点也不擅长劝说一个根本就不打算活着的人。 用什么理由? ——请你为了某个人活着? 夏油杰没办法这样说。 “时间已经很晚了。” 最终,他一口气喝完了面前的花茶,站起身告辞,“六神女士,我该走了,再见。” 六神凛微笑:“再见。” 室外的寒气让皮肤颤栗。夏油杰踏出六神家的大门,最后站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亮着灯的房子。 灯光是温暖的亮黄色,门口挂着的奶牛猫陶瓷风铃在晚风中发出清脆的响声,院子里睡满了一地的猫。 ……真是温馨的画面。他如是想。 第111章 三百三 夏油杰回去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凌晨两点钟。 探寻的真相伴随着一个并不轻松的事实,他有些沉默,哪怕一路上小猫相送,夏油杰的心情也没有因此轻松多少。 他很想知道六神凛为什么会想死,明明她已经拥有许多人无法拥有的东西,她的实力和财富可以让她畅通无阻地享受这个世界,就算是咒术界高层也无法成为威胁。 夏油杰拿出口袋里的圆润玉石。 玉石在哭。 【呜呜呜……姐姐都没有问我的近况……】 “你有什么近况好问的?”夏油杰不禁讽然,“一块石头,经常躺在我的抽屉里装死,你还有什么近况?” 【……】 六神乐被一句话薄纱,整块玉石就像是死了般安静。 夏油杰冷哼一声,踏上了回高专的长楼梯。 虽然六神乐这块咒物被作为赔礼送给了他,但是被这玩意迫害过的夏油杰实在很难对这块并不安分的咒物有什么好脸色。 一想到自己变成狐狸,话说不出,连路都走不好的那段悲惨往事,夏油杰就气不打一处来。 虽然后来恢复的记忆里了解到这东西早在九年前就杀过五条悟,夏油杰的心里好受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被雨水浸润的阶梯并不好走,下过雨的晚上没有月亮,山路黯淡地很,阶梯上的青苔湿滑,一不小心很容易摔跤。 夏油杰本想召唤出咒灵,直接坐在咒灵的背上回去,但他姑且比五条悟多了几分良心。 想到此刻正值深夜,老师和同期应该已经休息了,他的新飞行咒灵还没来得及登记咒力信息,出现的瞬间就会拉响警报……夏油杰还是放弃了那个想法。 高专的奶牛猫也不少,有些窝在枝头假寐,看见夏油杰,还热切地打了个招呼。 “晚上好啊小杰!” “晚上好。打扰到你休息了吗?” “那倒是没有……今天白天我睡了好久,现在可精神啦!” 小奶牛猫们向来很有活力,和六神凛本人完全不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分到的灵魂碎片少得可怜,奶牛猫们的姑且被赋予了神智,但这已经是灵魂碎片所能做到的全部了—— 于是性格这块,小奶牛猫们不同于芝麻,活泼地和刚认识这个世界的人类小孩没什么区别。 那只和他打过招呼的奶牛猫从枝头上跳下来,爪子都没接触到湿滑的台阶,整只猫直接跃动到他身上。 小猫扒拉着灯笼裤的口袋,一溜烟蹿到他的衣领,又站在他的肩膀,最后趴在他的脑袋上。 尾巴从夏油杰的脑袋上垂下来,小奶牛猫把脑袋搁在夏油杰的丸子上,整只猫舒服地想要踩奶。 夏油杰问:“怎么称呼?” “叫我三百三就好。” “三百三……其实我很好奇,悟到底是怎么分辨出你们的?”夏油杰还记得五条悟看见新闻的激动表现,“他居然可以凭借一段影像判断出你们谁是谁……” “当然可以啦。”三百三眯着眼睛,“小悟和我们相处九年耶!我们所有猫会错开时间,每天两千只地去五条家串门,从没变过。” 小猫们和它们的饲主一样有着不讲道理的本事,可以无视五条家的结界,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杀又杀不死,偏偏爪子的杀伤力还惊人。 每天两千只,猫一来,就像回家一样往五条悟的院子里蹿。 “为什么你们那么热衷于去找悟?”夏油杰想到自己九年时间都没见过芝麻之外会说话的奶牛猫,“我都见不到你们。” “我们有远远看过你啦。” 三百三振振有词,“只是你毕竟还生活在普通人的世界里,不好光明正大地去,更何况,芝麻老大不是隔三岔五就会去看你吗?芝麻老大一只猫的威慑可比我们高多了!” “而且也不止小悟,还有咒术界的其他小咒术师……其实我们也去看过,包括禅院家的小直哉。” “所以……你们只是喜欢幼崽?” “是的呀。”三百三伸爪拍拍他的脑袋,“其实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用人类流行的话来讲,应该就是‘刻在dna里的本能’吧。” 关爱幼崽。 哪怕禅院直哉被六神凛断定没有杀死她的决心,不足以成为她的学生,但禅院直哉年纪还小,决心也是可以培养的。 他虽然没有继承【十种影法术】,但毫无疑问,禅院直哉也可以成为“果实”。 只是他没五条悟那么受到小猫欢迎,所以去的猫少,频率也没这么高。 “九年以来,大概只有我去见直哉的频率最高吧?好像每个星期我都会去找他一两次……但直到现在,我混进猫群里,他也是认不出我的。” 三百三语调惆怅:“唉,真是的,小直哉一心想着让饲主多看他两眼,他就没想过——退一万步想,我也是饲主的化身啊。” 听出小猫的遗憾,夏油杰有些迟疑地问:“所以……在幼崽之中,你比较中意的其实是那位禅院家的少爷?” 他对禅院直哉的印象只停留在那场葬礼。 那位只比悟小了一岁的禅院少爷扑通一声趴在棺木边哭得十分诚恳,连肩膀都抖动地厉害。 旁人都在说,他和悟的感情甚笃。 “只能说猫各有喜好吧。” 三百三想到当初那一次见面,“我第一次去禅院家的时候,看见直哉趴在地上哭。” 三百三还能怎么办? 它当然是选择狠狠嘲笑啦! 小猫一发笑,禅院直哉才惊觉院子里还有别人,找了半天才发现原来是房顶趴着一只奶牛猫。 那个黑发绿眼的幼崽红着眼睛猛退好几步,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是禅院家的少爷,于是又强装镇定地开始超大声质问:“喂!你是怎么进来的?!” 三百三嘎嘎笑:“你知道当时直哉的表情吗?明明满脸都是被发现糗事的窘迫羞恼,可还是要强装镇定地质问我……天哪,真可爱,他要是哭出来就好了。” “然后我就每隔一段时间在房顶上、他的卧室花瓶里、还有床上的枕头下、黑漆漆的衣柜里冒出来吓唬他。直哉小时候总是被吓哭,发现是我,又开始强装镇定,我就嘲笑他胆子小。” “直哉总是喊人来,甚至搬了院子,但这对我来说根本没用哈哈哈!” 夏油杰:“……” 夏油杰“嘶”了一声,大为震撼:“我、不是、你……你……你好奇怪啊三百三。” 原来小猫咪可爱的外表下也会有这样变态的内心吗? 夏油杰的滤镜好像要碎掉了。 “其实那孩子也挺不容易的。”三百三话音一转,沉重叹气。 “所有人都在惋惜他不是祖传术式,一边又把他高高捧起……直哉被架在高台上,拼命追赶小悟的脚步,还想让饲主看他一眼……哎呀,真努力。” 夏油杰刚对禅院直哉升起怜悯之心,紧接着就听见三百三说:“真是的,这种世道谁都想让饲主多看一眼,一队排下来,哪里还轮的上他?” 夏油杰心想这倒是。 但小猫咪用可可爱爱的声音说出这话,还是有些太伤人了。 “他还想着娶十个八个天赋高的女人,生下更强大的后代曲线救国……哎呀,好端端的孩子,怎么可以年纪轻轻就有祸害别人的打算!” 夏油杰沉默了。 ……他果然还是不太了解这种大家族的教育理念。 “后来呢?” “后来?我当然是帮助他停止了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 三百三狠狠地教育了他,并且给予了禅院直哉一通堪称绝杀的嘲讽—— “我说,‘可怜的小直哉,居然想用这种方式吸引饲主的注意,就那么想吗?可是就算是小悟死掉了,饲主玩替身文学也轮不上你啊’。” 夏油杰心想,这可真是好一张戳人心窝的嘴。 “然后他就哭了,哭得好伤心,捂着脸把门砰的一声关上。他以为可以隔绝我的窥探,但我是谁?结界都困不住我,一扇门更是不可能!” 三百三溜进了禅院直哉的房间,看见这个大少爷捂着被子哭,都不敢哭太大声,生怕被外面的人听见。 “我猛地跳到他床上,一把叼着被子猛地掀开,直哉哭得眼睛红了一片,还在猛吸气,看见我的眼神跟见了鬼一样。哎呀,好可怜,真的好可怜。嘿嘿嘿……” 夏油杰听着听着,感觉后背都凉凉的。 ……太可怕了。 那位禅院家的大少爷摊上这种恶劣小猫咪,真是在家里都能踩到狗屎的倒霉程度了。 他的心中突然诡异地平衡了一点,至少自己遇见的是芝麻……芝麻还算正常,并且拥有难得的人性。 “话说回来,明年直哉就要入学高专了……不出意外的话会来这里。” 三百三又发出嘿嘿的笑声:“他肯定以为我是经常在京都活跃的小猫咪,所以要来东京拜托我……到时候我就给他一个惊喜!” 夏油杰为即将入学的禅院直哉默哀三秒钟。 高专的台阶很长,但聊天可以让时间的流逝速度变快,话题逐渐落下尾声时,夏油杰顶着脑袋上的三百三,穿过破旧的鸟居,终于看见了平地。 而平地上多了一个哪怕在夜里也十分显眼的白色脑袋。 五条悟的神色看起来比鬼还幽怨,六眼如探照灯般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夏油杰感觉浑身不适,正想问他做什么,五条悟就一言不发地双手抱臂,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哼。 白毛少年酸溜溜地问:“你和凛干什么去了?” 夏油杰:“……” 还没说话,脑袋上的三百三猛地一拍前爪,大喊:“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 “不是的悟,你听我——” “登堂入室!登堂入室啊!”三百三故作羡慕,“我都抢不到饲主家里的位置,你却被邀请了!” “……” 夏油杰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心想完了,喜欢折磨禅院直哉的恶劣小猫三百三无故找上他,果然不可能是纯聊天。 ——它就是来拱火的。 再看向五条悟,他的白毛好挚友已经举起了手,咒力在五条悟的指尖凝聚,那是夏油杰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夏油杰:! 夏油杰猛地睁大眼睛。 这是一个寂寥的凌晨。 空气带着潮湿的寒凉,高专的山林静默无声。 夜蛾正道的青蛙重新做出了形状,他闭上眼,躺上床,正准备睡觉。 ——轰!!! 一声震天响从学校内部传来,随即是陌生咒力入侵带来的警报声。 夜蛾正道猛地睁开眼:!!! “敌袭!” 连衣服都来不及换,他一套拖鞋就往操场而去,都做好和诅咒师干架的准备了,结果—— 没有月光照射的晚上,乌漆嘛黑的操场能见度不高,他看不清人脸,却感知到了熟悉的咒力,甚至还伴随着两道熟悉的声音。 “杰!你这个可恶的小眼睛偷腥猫!不对、是偷腥狐狸!”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要理智一点啊悟!” “你看起来又没老子帅气!眼睛也小到看不见!穿衣品味还奇奇怪怪甚至脑袋上还留着老子都不想说的怪刘海!你到底哪里比老子好了!” “……”夏油杰忍了忍,没忍住,原本还试图让他冷静的心态瞬间炸了,“不要人身攻击啊你这个混蛋!” 未被登记的诸多咒灵被召唤出来。 高专的警报还在一直响。 夜蛾正道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 可耳边的剧烈响声还在持续不断,操场的地面被炸出一个又一个大坑,碎石和泥土纷飞,因为下过雨,潮湿的泥点子溅在身上,甩都甩不掉。 小熊睡衣脏了一片。 “……呵。”原来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出声来。 夜蛾正道:“你们两个,一人五千字检讨,明天交给我。” 一句话,让战局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三百三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扒拉着夜蛾正道的小熊睡衣告状。 “他们两个打架的时候完全没有顾虑到我诶,可怜我一只小猫咪,差点被波及变成了猫猫碎片,呜呜呜……我真的好可怜啊……” 五条悟:“……” 夏油杰:“……” 三百三继续:“呜呜呜……我差点就见不到饲主了……” 夜蛾正道被小猫咪哭到心都化了,再看向两个凌晨三点打架的混蛋学生时,就连眼中仅剩的那点温情都没了。 他再次冷笑:“不顾及无辜,再加五千字。” 五条悟:“……” 夏油杰:“……” 白毛少年试图为自己辩驳:“都是杰先挑事的!要罚也是罚他才对!” “我是打算和你好好说话的,可是你根本不听我好好说话,还直接用【苍】轰了我!” “不管,就是杰的错!” “老师明辨是非,一定会明白谁说的才是真相!” 夜蛾正道不想明辨是非。 “再说就两万字。” 于是两人终于老实了。 等夜蛾走后,五条悟幽怨地看向小猫:“三百三,你为什么不在禅院家?” 小猫无辜地眨眼:“你认错了,我不是三百三。” “骗人不是好品质噢。” “没有啦,我也没说错啊,小杰就是和饲主谈论人生哲学了嘛,也确实被饲主邀请回家了。” 五条悟问的不是这个。 但三百三的话提醒了他,白毛猛地看向夏油杰:“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你这个偷腥狐狸刚刚还想骗老子!” 被猛烈地指责之后,夏油杰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 “被说中就心虚了吗?不要试图逃避话题啊杰!” 夏油杰看向三百三,眼神中透出深深的疲惫:“够了,我说够了……这出闹剧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三百三叹气:“我说小悟,你也可以去找饲主啊。” 五条悟一愣。 “饲主不会拒绝你的拜访,但你得带着我一起去。作为我告诉你这些的报酬——没问题吧?” 三百三,你的燕国地图真的是太长了。 夏油杰突然想到很早之前从辅助监督那里了解到的真理—— 【奶牛猫们都想在六神凛面前露个脸,有的时候也会做出一些人类根本想不到的手段……夏油同学,遇见奶牛猫的时候,最好的方法还是能不搭理就不搭理。】 【要是它们没被搭理,大多数都会自觉无趣地离开。】 夏油杰突然就明白了。 还是自己警惕心太低……要是一开始就没跟三百三聊天,说不定不会和五条悟双双喜提万字检讨。 而三百三如此喜欢禅院直哉,大概也是因为那位少爷每次都会给出小猫想要的反应。 所以。 绕了这么大一圈。 三百三只是为了让悟去找六神女士,顺带着还要把它一起捎上而已? 天杀的……那他的万字检讨又算什么?! 夏油杰感觉自己要碎掉了。 * 因为三百三给出了最直接的解决办法,五条悟和夏油杰暂时休战。 夜蛾正道狠心要求两人在明天就把检讨交上去,所以两人干脆没睡觉,熬了一晚上。 多少也要意思意思写一点……一万字的内容是写不到,但是敷衍还是可以敷衍的吧? 夏油杰是在认认真真地写,五条悟就上网找了一篇开始抄。 抄了两页,他自觉差不多,也不管有没有一万字,直接把检讨往夏油杰的桌子上一拍:“杰记得帮老子交一下!” 夏油杰眯起眼:“你为什么自己不去?” “老子要去找凛啊,这还用问吗?” 白毛理所当然地说完这话,假装惊讶地看向窗外,“没想到天都亮起来了,看来是时候登门拜访了,老子还得去找三百三一起呢,先走了!” 夏油杰刚伸出手准备抓住他,但五条悟速度更快,话音落下的瞬间,就直接瞬移离开了这里。 “……” 夏油杰看向五条悟的检讨书。 【尊敬的老师: 我已经深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身为六年级的学生,我不该欺负二年级的早川同学……】 ——抄就算了,甚至一些显而易见的细节都不知道改一下。 夏油杰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认命地帮助他修改不合理的地方。 * 五条悟才不管他痛不痛苦。 五条悟抄起一大清早就趴在鸟居上等着的三百三,兴奋又带着点紧张地说:“走走走,去找凛……” 三百三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摸来的浅蓝色丝带:“小悟帮我系在尾巴上。” “你从哪里得来的丝带?” 五条悟接过丝带,绕了三百三的尾巴两圈,顺手给它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这个?这是直哉送的啦。” 三百三想了想,“直哉说他总是认不出我,所以让我系着丝带去找他。可就是要认不出才最好玩啊,谁要被他认出来?多没意思啊。” “嘿嘿,也不是谁都是老子。” 五条悟得意:“老子的眼睛可好使啦,一眼就看得出来谁是谁!” 三百三敷衍点头:“是是是,小悟是最漂亮最厉害的果实。” 一人一猫消失在尚未完全明亮的清晨中,【无下限】把所有潮湿的露水隔除在身体外,奶牛猫被他揣在口袋里,眯着眼睛昏昏欲睡。 “小悟,真的很幸运呢。”小猫半晌开口,“我只见过饲主两面,一次是在九年前,一次是在封印解除的当天。” 五条悟一顿,“你在羡慕?” “是有点。”三百三直叹气,声音都低落了许多。 “直哉说要不干脆带着我去找饲主……但是饲主哪里是想见到就能见到的?有些人和有些猫天生就幸运,我被创造出来,本身也不是为了追寻饲主的脚步才存在的。” 一只小猫居然会思考如此深刻的问题,五条悟不禁问它:“那你觉得自己是因为什么而存在?” “唔……这个嘛。” 小奶牛猫突然仰着脑袋,很复杂地看了五条悟一眼,圆润的黑色瞳孔映出白发少年线条明晰的下巴和高挺的鼻梁,那人察觉到它的目光,于是也把视线垂了下来。 三百三没说话。 五条悟遂收回视线,一人一猫穿过高山和秋日的薄雾,走在生长着青苔的破碎台阶上,逐渐向着山下走去。 周遭很安静。 小奶牛猫感觉很累了。它有些倦怠地闭上眼,在五条悟暖烘烘的口袋里沉沉地睡了一觉。 第112章 造谣一张嘴 树上还挂着秋日的晨露。 常青树在微凉的风中轻微地摇晃,世界很安静,一星半点的细微声响都会成为敲在耳畔的锤音。 五条悟应该是不知道六神凛住在哪里的。 他只知道对方住在东京,用瞬移带着小猫来到市区后,顺着路走一段,少年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朝着某个方向而去。 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选择了这条路,好像身体先大脑一步做出了反应,这种感觉很奇妙,五条悟的脑子永远是敏锐的,居然在这样的判断上罕见迟滞。 他干脆顺着这条路继续走,没过多久,就看见了一个趴在路灯下睡觉的小身影。 那是一只黑白色的奶牛猫。 五条悟脚步一顿:“……五万一百六十二?” 口袋里的三百三抖了抖耳朵,懵懵懂懂地探出脑袋朝外面看了一眼。 “啊,是它。” 三百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快走吧,饲主家应该快到了。” “……还真就走到了?”五条悟的语气有些微妙,又变得窃喜,“不愧是老子,就连随便选的路都是正确的!” 拿出手机,时间显示是早上六点五十二分。 六神凛的住宅很好辨认,六眼无时无刻不在摄入周边的信息,只有奶牛猫像个黑洞一样屏蔽他的感知。 在视野内,信息洪流自觉绕开的一大片地方,就是小猫们聚集的地方。 循着视野的空白走过去,就连大脑也会得到放松。 院子里睡了一地的猫。 奶牛猫们闭着眼睛,小小的呼噜声此起彼伏。 或许是睡得太沉,或许是因为五条悟的气息太熟悉,没有小猫防备,直到那熟悉的脚步声行至院内,所有的小猫都还没睁开眼睛。 五条悟不是个有分寸感的人。 环顾院内沉睡的小猫,毛茸茸的黑白色铺满了六眼的视野,五条悟想了想,看向大概是卧室的窗子。 三百三瞌睡醒了一半:“你要干嘛?” 五条悟思忖:“退一万步来说,老子就不可以去把凛叫醒吗?” 三百三一激灵,顿时从五条悟的口袋里扒拉着跳了出来,然后混进脚下沉睡的猫猫群中。 “那你别带上我。” 小猫一脸抗拒,“我不能做吵醒饲主的家伙,同伙也不行。” “切。”三百三对六神凛的态度太谨慎,五条悟倒觉得没什么,他不认为自己会遭遇什么严重的后果,在房子外面环视一圈后,五条悟像是做贼一样慢悠悠地让自己飞了起来。 整个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六神凛的窗子。 五条悟屏住了呼吸。 六眼看不见窗户内部的情形,窗帘阻隔了视线,但和小猫们一样——信息的洪流中空缺了一个影子,那就是六神凛。 所以确实该来到这扇窗户没错。 他趴在窗子上,鬼鬼祟祟地把窗子拉开了一条缝隙,朝着里面小声喊:“凛……你这个年纪,你怎么睡得着的?” 三百三混在沉睡的猫群里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眼睁睁看着五条悟作死。 果不其然。 这样喊了好几声后,窗子突然被猛地推开了。 黑发金瞳的身影突然出现,如一场不易察觉的风。 六神凛甚至还没换下睡衣,她只在素色的睡衣外面披上熟悉的披肩,就寒着脸推开了窗户。 五条悟被窗户拍了一下,【无下限】挡住了窗户的暗杀,他还没来得及沾沾自喜,就对上了那双显然并不高兴的金色眼睛。 “早上好呀~”他倒是没什么自觉,“我就知道你这个点该醒了!” 六神凛勉强收住了怒气,费解地问:“你来做什么?” “其实……” 五条悟想问问她昨天晚上和夏油杰聊了什么,可话到嘴边,他突然卡住,“其实……其实老子就是想来看看……看看猫!” “对,没错,就是这样!”五条悟振振有词,“看猫!” 显然,这个理由无法解释为什么五条悟要敲她的窗子。 小猫都在院子里睡着,他来了就可以看见。 六神凛只是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向来没什么特殊的情绪,五条悟被盯地莫名心中发虚,声音都越说越小。 “老子看见这些小猫都睡在外面,想知道它们会不会冷……啊不是,我是说想来给他们要几张毛毯……” ——他在说什么啊。 五条悟痛苦面具 。 平常飞速运转的大脑此刻就像是生锈了一样,艰难找到的理由都如此苍白。 最后,他干脆破罐子破摔:“老子就是……就是想知道昨天晚上你们聊的什么!” 他抬起眼看向六神凛。 显而易见,对方并不会给出回答。 六神凛只是从宽大柔软的披肩中伸出右手,那只甚至有些苍白的手畅通无阻地穿过了本该覆盖在少年身上的【无下限】,然后揪住了他的领子。 一施力,五条悟就像大街上二百日元一个的氢气球般被轻而易举地拽进了室内。 “扑通——” 白发少年捂着脑袋,很不体面地倒在了地上。 “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那没什么可说的。” 六神凛眉眼倦怠着拖出镶嵌在桌子里的折叠椅,然后说:“坐吧。” 五条悟慢腾腾地爬起来,目光好奇地左右张望。 房间里的陈设简单到过分了。 先不说为什么只有这种毫无美感的塑料折叠椅……她的卧室出乎意料地空旷,富有生活气息的东西少得可怜。 一张桌子,一把折叠椅,一个柜子,一张床……甚至床上的被子都是纯白的。 整个房间,简直就像是廉价酒店的单人房般毫无新意。 “想来点什么?” 五条悟这会谨慎了:“都有点什么?” “白开水。” “……那就要一杯白开水吧。” 六神凛应了一声,翻箱倒柜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第二个杯子。 她:“没有多余杯子了。” 五条悟眨巴着眼睛,表现得非常勉为其难:“我也不是不能接受你的杯子。” “我不接受。”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六神凛直接一句话结束拉扯,“你还是别喝了。” ——你还是别喝了。 这句话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被说出口了。 五条悟愣住:“……啊?” 系统久违上线,对他被冷遇表示喜闻乐见:【宿主,做人不要那么普信,会很尴尬的。】 他拒绝承认自己普信。 他决定假装不在意地转移话题:“哈哈,这桌子可真桌子。” 一阵安静。 ——救命,更尴尬了! 他坐立难安,如芒在背,放在以往足够厚的脸皮现在却好像离家出走了一样,随着时间的推移,他逐渐觉得就连呼吸的空气都能把自己凌迟。 “喂喂……说点什么都好,不要不说话啊你。” 没关系,一个成熟的咒术师能学会自己打破寂静。 “那我该回复什么?顺着你的话说‘没错这就是张普通的桌子’?” “……不,还是算了。” 白发少年主动找话题,问出自己刚刚就很好奇的问题:“为什么这里看起来什么东西也没有?看起来好空啊。” “我的物欲不是很高,对很多东西不感兴趣。” 六神凛说着,打开柜子,露出里面五颜六色的毛线团。 她的唇角轻勾,露出一点微笑:“不过也不是全无生活痕迹,你看。” “你喜欢钩针吗?” 五条悟随手拿起一只黑白的的小兔子,越看越觉得有点眼熟。 在之前变成缅因猫的时候,五条悟看六神凛摆弄了一整个下午的毛线,“麻薯”当然会知道六神凛的喜好,但“五条悟”还不知道。 六神凛故作惊诧:“难道麻薯没有告诉你吗?” 五条悟:“……” ——坏了,太谨慎了,没想到这一茬。 “它……” 五条悟犹豫了下,思绪转了几圈,灵光的脑袋很快就想到了该如何作答。 “它离家出走了!对,离家出走!” “麻薯最近应该是叛逆期到了吧。它一直没有回家,也不知道去了哪里……那样一只可爱的小猫咪,说不定会遇见心怀不轨的家伙……好担心呀。” 系统都无语了:【你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多假啊……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故意不养了,把猫遗弃了呢。】 五条悟假装没听见。 话说完之后,六神凛用一种很是复杂的眼神看他,而后收回视线,语气也变得莫名:“是吗?那真是太可惜了。” 五条悟连忙点头,语气甚至有点兴奋:“是啊是啊。我超——担心的!麻薯不见了,你有什么头绪吗凛?” “它死了。”很笃定的陈述。 “嗯……嗯?” 不是等等……什么?! “——麻薯死了?!” 他这个当事人怎么不知道?! 六神凛语气凄凉:“是呀,死得好惨,躺在我的怀里一直喵喵叫,然后就咽了气。” 五条悟瞳孔地震,猛然起身拍桌:“等等,这不对吧?老子可没——” 【啊啊啊啊不要暴露你可以附身切片这种事啊蠢蛋!】 系统骤然爆发出高分贝的尖叫声:【要是六神凛发现了这件事你就完犊子了!我也完犊子了!】 “嗯?你说什么?” “……也没什么。”理智回归,五条悟又丝滑地坐下了。 “麻薯这么久没回家,原来是死了呀哈哈哈……真是没想到……” 五条悟很想哭出来,可他实在做不到,只好把脑袋别过去,露出一个难过的侧脸。 六神凛点头:“没错,小猫很可怜。 也不知道是哪个恶毒的人把它活活缠成了木乃伊!” 五条悟哽住:“……” 他顿时就觉得待不下去了。想走,又不甘心就这么走。 第113章 解决办法 六神凛的家实在称不上温馨。 比起“家”,这甚至更像是一个单纯用来休息的地方。 除了那个打开的柜子里放着的毛线,五条悟看不见其他带有亮色的东西。 六神凛的折叠椅小小一个,还不是家庭用的那种,更像是钓鱼佬的随身工具,一米八几的少年坐在上面,整个人委委屈屈地缩成一团,双腿都得蜷着。 五条悟想了想,干脆直接坐在了地上。 他的双腿放松地盘着,右手的手肘撑着膝盖的位置,手掌就这样半抵着脑袋,姿态很是放松。 “凛,为什么你这连个沙发都没有……难道不会觉得很难受吗?我是说这个折叠椅。” “家里已经很多年没住,家具大多都坏掉了。”六神凛看向他,“坏掉的家具我扔掉了,本来是想着至少把以前的东西补上,可猫太多了。” 奶牛猫会占据家里的空地,它们无孔不入,就连角落都不放过。 在察觉到家具会让小猫们无处落脚的时候,六神凛就放弃了重新添置的想法。 五条悟刚想说明明那些猫都在院子里没进来,紧接着就见到六神凛在窗户边上喊了一句:“起床。” 就看见刚刚睡成一片的小猫迅速睁开双眼,齐刷刷地迈着步子飞速朝着室内涌过来,就像一片黑白色的浪潮。 五条悟咋舌:“它们真的睡觉了?” 清醒的动作也太快了。 而且挨挨挤挤的一大片,一醒来就开始抢占最靠里面的地盘,没过两分钟,原本空旷的卧室就被小猫们占满了。 五条悟一晃眼,看见战斗力超群、一举抢到六神凛身边位置的三百三。 三百三还冲着他眨巴眼睛,状若无辜地装可爱。 五条悟突然和六神凛感同身受了。 远在京都的五条家本家宅邸在九年前已经在奶牛猫群体中被当成了某神秘风景区,五条悟本人则是小奶牛猫们每天必须来打卡的火热景点…… 哪怕他对小猫的爱足够支撑着他接受猫毛满天飞的生活,但很多时候,奶牛猫太多也会成为一种负担。 六神凛会怎么做他不知道,反正五条悟要数着编号,从一到十万来亲自给小奶牛猫们进行洗剪吹大全套。 而每天重复的洗剪吹生活过去了半年,五条悟才堪堪洗到总量的百分之二。 他不干了,让人给剩下的小猫们分批次送去不同的宠物店,一次性解决剩下的百分之九十八奶牛猫们洗剪吹的事情,此后再也不主动揽活。 所以应对这么多猫果然是很累的吧。 五条悟由衷表示:“……真不容易啊。” 六神凛回:“也还好。” “身为饲主,凛平常会对奶牛猫们做什么呢?”五条悟随口问,“你应该也不接咒术界派的任务吧?” 五条悟有点羡慕,这种有闲心的生活真是太棒了——可惜这样的生活在他入学之后一去不返。 六神凛不需要通过咒术界来接取任务,咒术界对她的态度模糊不清,五条悟被传唤过几次,高层的家伙们总是拐弯抹角地问他有关六神凛的事情。 他们的态度耐人寻味,没有色厉内荏的训斥或怒骂,在他问起时,回答的话语甚至含糊到连六神凛是否被打成诅咒师都不确定。 五条悟聪明的脑袋瓜转了转,很快在几次传唤中总结了高层表达的要点。 五条悟:六神凛是不是诅咒师? 高层:在她被解封之前,我们只能说全咒术界千年以来唯一能和她做的恶事相提并论的还是两面宿傩。 五条悟:解封之后呢? 高层沉默:……如是。 ——判断标准视威胁程度变得十分灵活。 六神凛:“缺钱的时候会去找总监部要两个任务。” “诶——这样啊,你的生活也太爽了吧!老子一天到晚都得跑任务,就连想要去吃个甜品的时间都没有,超可怜的。” 要是夏油杰在场,自然可以听出五条悟的夸大其词。 但六神凛并不在乎这是不是真的,是否夸大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她只是费解:“既然不喜欢,那为什么不拒绝?” 小猫们熟练地从柜子里拿出毛线,接力传到了六神凛的手上。 那是她还没织好的围巾,黑白配色,是之前在伏黑家许诺给缅因猫的那条。 “拒绝?”五条悟晃了晃脑袋,白色的头发就像蒲公英飘来飘去,“老子没想过拒绝啦。” 一个被大家族捧在手上养出来的大少爷在某些方面出乎意料地高道德:“咒术界的人太差劲啦,很多任务除了老子和杰,能解决的咒术师都太少了。就是这样。” 因为做得到,也知道可以做到的人太少,自己就是这个任务的最优解,所以即便他的实力对标特级,很多一级、准一级、二级的任务,只要没找到合适的人选,咒术界就会找到他。 夏油杰也是这样。 解决的任务越多,拿到的报酬也越多,所以夏油杰的努力至少还能找出理由,但五条悟—— 他又不缺钱。 他只是单纯地认同自己是强者,知道这件事落在自己身上是因为自己绝对可以完美地处理咒灵,所以任务来了,他就去了。 无关乎普通人,五条悟只是单纯地认为这些“理所应当”。 六神凛放下了毛线。 金色的眼中出现明显的嘲弄,好像看见了什么世界第一冤大头:“那你还真是活该啊,废物。” 白发少年睁大眼:“你怎么还骂我!” 他这么兢兢业业……难道不值得被称赞、被安慰吗? “咒术界的人是少,也不至于少到这个份上吧?” 六神凛看向他:“我杀了两批?三批?死了那么多人都能立马不上,怎么去做祓除任务的就这么几个?” “老橘子怎么可能自己去做任务啊?那群贪生怕死的家伙根本就只会躲在屏风后面唧唧歪歪地指使别人,超级讨厌的。”五条悟说。 “那么,你为什么不用点手段,改变这种局面呢?” “可是咒术界要改革需要不短的时间吧……又要创建和壮大势力,又要……” “你为什么要建立势力?” 六神凛打断他:“九年的安稳生活让你的大脑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吗?明明有一条最便捷的路摆在眼前,为什么还要走那些麻烦的流程?” 她站起身,金色的眼睛从上至下对上如天空延展的湛蓝色。 五条悟在那双金色的眼睛中看见了惊愕的自己。 咚、咚、咚。 心脏跳动的频率逐渐变得剧烈,好像有什么要破土而出。 时间都在此刻变得缓慢。 过去了多久?一秒钟?一分钟?不清楚…… 大脑好像已经丧失了对于时间最基本的感知。 也不知怎地,白发少年想拉住六神凛垂在身侧的指尖,半晌后惊觉自己的想法,又改为拉住她披肩上的流苏。 ……好像在拉住一个答案。 他有点艰涩地张了张口,鬼使神差地问:“所以……我该怎么做?” 六神凛微微弯腰,披肩从肩头垂落一截,轻轻地搭在少年的手腕上。 她的眼中好像出现了澄澈的漩涡,金色如流动的黄金般闪烁着难以忽视的情绪,五条悟呼吸一滞,脑海混沌一片空白。 他看见六神凛弯起眼睛,露出一个不甚明显的笑意。 她的话中带着某种漫不经心的引导:“你可以选择杀了我呀。” 六神凛的死亡可以牵动很多东西,九年前的咒术高层惧怕她,因为她给高层换了好几次血;现在这批人在高位上坐了这么久,越是享受权力带来的便利,就越是会害怕六神凛。 她杀死过很多人,九年前的总监部还会略微给她找点麻烦,但现在——哪怕六神凛已经从封印中出来了这么久,也没有任何一个碍眼的家伙在面前蹦跶。 如果五条悟杀了她,成功杀了她,很显然会成功威慑到一大批人。 五条悟张了张口,嗓音都有些滞涩:“这……这是最优解吗?” “当然不是。”她答,“只是我想。” “不要突然就说那种话啊……”五条悟的神情骤然轻松一些,他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自己鼓噪的心跳,“虽然听说你可以死而复生,但不知道为什么——” 他突然顿住,结结巴巴半天,剩下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还是突然变得难过了很多。 六神凛并不在乎他口中未尽的话,她只是补充:“如果你想要最简单快捷的方法,那很好办,只要处理掉不听话的家伙就好了。” 五条悟脱口而出:“那要是一次性杀太多人,咒术界的运转怎么办?” “其实也没必要杀太多,你只需要杀几个跳地最厉害的,其余人自然会变得乖顺起来。” “凛……你看起来对这件事好有心得啊。” “谈不上。”她转身整理新的毛线,连头都没抬,状若不经意地问了个问题,“如果有一天,局面真的到了必须杀我才能挽救的地步,你会动手吗?” 这句话就像流星砸进了湖水,瞬间在五条悟的心中掀起波涛。 他还没回答,脑子里的系统却像凌晨四点的闹钟般骤然响起催命的声音。 【那肯定的!六神凛这种人,最好从来就没活过!】 这句话瞬间拉回了五条悟的思绪,他蓦然看向六神凛的方向,对方还保持着整理毛线的姿势背对着他。 五条悟看不见六神凛的表情,也无从揣测她想要的答案。 房间内安静了许久,铺了满地的猫好像不会动的毛绒玩具般盯着他,无数双漆黑的眼睛背后,好像有同一个正在窥探答案的灵魂。 六神凛突然说:“你在犹豫。” 忽略心中瞬间升起的警惕和异样,五条悟放松身体,撑着脑袋说:“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应该不至于糟糕到那个份上……而且真的会有那个局面吗?我不得不杀你?” 六神凛拿起了一旁用来裁线的剪刀。 系统绝望:【完了。】 【五条悟你最好赶紧跑,真的,不跑说不定就来不——啊啊啊啊啊啊!】 系统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 鲜血迸溅到奶牛猫的毛上,离得近的小猫们抖了抖身体,有些嫌弃地朝着外面挤了挤,勉强腾出了一小片空地。 芝麻仰着脑袋问:“饲主下次动手前可以先预告一声吗?我的毛差点就脏了。” 其他的小猫熟练地拖起五条悟的身体:“这次要送到哪里去?” “小悟死了吗?” “感觉好像还有一口气的样子……啊,饲主留手了?” “要关起来吗?还是去威胁五条家给钱不杀?” 六神凛:“我记得高专的后山那片结界还有点用处……六神乐是没了,随便找个次点的咒物做‘门’也不是不行。” 三百三探出脑袋问:“真的要关起来吗?” 六神凛冷笑:“他不是嫌累?既然前面的方法他都不打算实行,那就干脆去结界里面睡上两个月。反正也是休息,对吧?” 八万小声:“好像小悟也没说不愿意实行吧……” 很会读气氛的三百三一把捂住八万的猫猫嘴。 第114章 受肉与地底高树 五条悟再次消失了。 去找他对接任务的辅助监督见不到人,在高专的鸟居转悠了几圈,突然听见了一声猫叫。 咒术界的猫叫并不寻常,在东京咒术高专这种地方,更是只有一种可能。 辅助监督低下头,毫不意外地对上了奶牛猫的视线。 但这只奶牛猫似乎有点不一样…… 奶牛猫的脖颈上挂着六神凛那一颗十三亿的淡蓝色陶瓷珠。它张开三瓣嘴,下一刻就说:“悟的任务,全都转交给猫。” 辅助监督:! 辅助监督猛地退后了一大步。 “——六神凛?!” 奶牛猫瞥了他一眼,然后几个跳跃消失在常青树掩映的山林之间。 辅助监督心中一咯噔,心想又完了。 五条悟还真是全咒术界百年难遇的倒霉蛋……六神凛还真就逮着他迫害,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情。 但六神凛至少还算是有点良心,知道给他的任务善善后。 五条悟不能接任务的消息很快就被上报给了总监部。 总监部的高层中,还有来自咒术界大家族的人,御三家都在其中。 得知消息的时候,五条家的长老坐在总监部会议室的屏风后面,沉默了很久很久。 室内一片死寂,只有屏风后摇曳的烛火在缓慢地闪烁。 “悟……悟又出事了?”不可置信的尾音带着微微的颤抖,没想到时隔九年,那种无形的阴影还能通过五条悟的处境无形地施加在每个人的身上。 如果成长到现在的五条悟依旧没办法对抗六神凛,那他们要怎么办? 啪嗒。 是茶杯被猛地搁置在案桌上的声音。 禅院家的人猛地站起身:“我受不了了!” 这段时间被迫的安静和憋屈让他的怒气逐渐积累到临界点,现在伴随着五条悟再度出事的消息又一次爆发。 “怎么会有六神凛这种人?死而复生……哈!死而复生!我到底是为什么摊上了这种人?!好不容易被封印了,没想到才九年就解封了!两面宿傩被封印了多久?怎么他的封印还好好的?!” “六神凛、六神凛、六神凛!如果你们还想继续装死,那这个咒术界干脆跟着她姓六神算了!” 场上众人脸色齐齐变化。 “禅院前树!你这话说得太重了!”加茂家站出来,“事情还没到这个地步!我们只是暂时避其锋芒,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像你说的那么不堪!” “不可能?要是哪天六神凛心血来潮,说自己想当个咒术界的皇帝玩玩,转头先拿加茂家开刀,直接把你们加茂给灭门了,你还说得出这话?!” “你!” “倘若和六眼那样,是可以接受我们任务调遣的咒术师也就罢了……在座的想想看,六神凛是这样的吗?” 禅院前树冷笑一声:“九年前就随心所欲杀了总监部不少高层,结果你们连承认她就是诅咒师的勇气都没有!” “当初那位高层拼死也要说出的‘异端’还记得吗?六神凛她根本就不是人!这样的事实都需要靠一个高层的死才能被说出口,你们以为现在相安无事就万事大吉了?” 他的怒斥,换来一阵比刚刚更为窒息的沉默。 “……” 在场众人谁又不知道这个道理呢? 只是心中的阴影太深重,很多时候,他们甚至连反抗都没想过,只是那把火没烧到自己和家族的身上,就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此刻的待遇。 但是—— “禅院前树,你说得那么笃定,是已经有了解法吗?”最终,一扇屏风后传来这样的问题。 那个声音来自在场资历最老的高层,是九年前的第一次大清洗存活至今的人,直面了来自六神凛的两次报复。 在场的人或多或少都体悟过六神凛的威势,但没有任何人比他的感触还深。 要怎么样才能做到……让咒术界回归六神凛出现之前的样子? “很简单。” 禅院前树深呼吸一口气,从屏风后站起身。 他慢条斯理地走到台前,刚刚的激动瞬间被平复下来。 谈及这个话题,他的视线环顾一圈,烛火摇曳的影子都静坐在屏风后,无言沉默地静待他的答案。 “很简单……如果我们对付不了她,那两面宿傩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有人炸了。 “你疯了吗?!” “两面宿傩……你没开玩笑吧?!” “这局面太容易失控了,不行!绝对不行!” 一个两面宿傩,一个六神凛。 所有人想都不敢想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 禅院前树一拍桌子,掷地有声:“找个受肉。” “一个不继承两面宿傩全部力量的受肉……一个可以维持神智的受肉——如何?” 加茂家讥讽:“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这样的受肉?” “诅咒之王的力量太强大,咒灵都趋之若鹜,你觉得区区受肉可以在承受力量之后维持神智……甚至听从我们的调遣?” 禅院前树闭了闭眼睛。 “如果……世界上真的可以找到这样的受肉呢?” 在众人的讥讽中,那道不一样的声音很轻,却如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刹那间升起惊涛骇浪。 “……你说什么?” 从没想过这个可能性的众人顿时就沸腾了。 “你找到了这样的受肉?不、不可能……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没听说过这种事情!两面宿傩的受肉不是没有,但那些人在一瞬间就失去了神智,变成任由诅咒之王操控的怪物!从来如此!” 没有人敢轻易地触碰那根红线,谁也不知道会导致什么严重的后果。 甚至很多底层的咒术师心想——或许六神凛就是咒术界高层作恶多端的报应。 这报应来得太快太猛烈,没能让习惯了高高在上的高层们接受,所以只会让他们惶恐。 禅院前树看不见屏风后的一张张脸。 他大概能够设想他们的表情,或许是惊怒交加,或许是欣喜若狂,或许是震惊失语……但有一点可以笃定。 ——他们绝对产生了动摇。 一个风险极大,但是希望也极大的机会摆在眼前,没有人在被动憋屈了这么长的时间会后还能忍得了。 “禅院,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一人艰难道,“那你最好保证不出意外。” 这已经是让步。 禅院前树露出微笑,在这一刻,其余人的沉默也成为了众人心照不宣的应允。 * 气候更冷了。 温度逐渐朝着冬日滑去,早晨的雾又重了许多,抬手一挥,看不清楚前路如何。 六神凛坐在窗边,一开窗子,院子里铺满了奶牛猫。 此起彼伏的小小呼噜声传入耳中,黑发金眼的少女拨弄了一下左耳的淡蓝色珠子,拎着毛线在窗边坐下。 芝麻脖颈上的项链已经换成了之前在珠宝店订购的主题项链,跃上沙发,看六神凛拿出之前没完成的作品。 “饲主又在织围巾吗?” 奶牛猫把脑袋搁在她的腿上,“织给谁的?” 芝麻并没有去过伏黑家,它只知道饲主在那里养了两个孩子,森白木作为被聘用的居家保姆在那里照顾他们。 那里经常有奶牛猫造访,芝麻倒是不在意,也没问过伏黑宅的事情。 六神凛说:“这是织给缅因猫的。” “麻薯?!”芝麻睁大眼,“饲主怎么会想给它织?麻薯不是向来不缺这些的吗?” “是它自己要求的。”六神凛摇摇头,“缅因猫的身体里并非是麻薯的灵魂,管理员帮了悟一回,他进入了自己的切片。” 这就耐人寻味了。 芝麻脑子不笨,很快就联系六神凛最近的举动,“所以……饲主是想要逼出管理员?” 六神凛头也不抬:“没错。” “管理员绝对拿悟做了宿体,我觉得它有点太安静了。” “饲主是察觉到什么不对劲了吗?”芝麻问。 六神凛动作一顿。 她看向窗外,树木的叶子已经掉地差不多了,一派萎靡的枯黄色落了满地。 她没有回头,轻声说:“解封之后,悟死了一次,我见到了那棵‘高树’。” 因为束缚的存在,六神凛在解封之后杀了五条悟一次,她就也要因束缚死亡一次。 好像这个世界确实比自己原本的世界更加低维,她只是来到那片神秘的领域,看见那棵被称作“高树”,但实际上却并不茂盛的、也并不健康的树。 被封印之前,她也因为杀过五条悟而死,也见过那棵相同的树,但那棵树的状态却和九年后的现在截然不同。 “之前我看见了一个果实的胚胎,长在最粗壮最中心的枝头,和已经成形的果实比起来实在是青涩地过分。” 六神凛推测:“如果那个尚未成行的果实胚胎代表的就是‘天选之人’,那我上次去看时……虽然只是很短的一瞬间,可‘胚胎’确实变了。” 奶牛猫猜测:“‘天选之人’长大了?!” “不,是消失了。”六神凛说,“我确信自己没看错,或许是因为不算太强的负荷,这棵高树没有孕育出管理员,但那颗代表‘天选者’的果实确实消失了。” 为什么会消失? 六神凛复盘自己做的事情,发现在那个刚刚好的时间点,她只杀过一个人。 准确的说……是一个会说话的脑花。 芝麻战术后仰,“嘶”了一声:“什么意思?这什么意思?先有那个脑子再有‘天选者’?不是吧不是吧……一棵高树上结出的果实居然是这种阴沟里的反派角色……呃,孕育的?” 后面这个词它说得艰难,哪怕芝麻自诩是一只见惯了大场面的小猫咪,但这种推论实在是、实在是过于离谱! 六神凛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所以只剩下一种可能——或许她提前杀掉那个脑子的举动导致了这颗本该作为“中心”的果实在成长前夭折……不,是直接消失。 六神凛站起身:“所以,我必须要去再确认一遍。” 六神凛这次只是用剪刀给五条悟来了一下,但他没死,最多只是重伤昏迷,刚刚好卡着一个微妙的点保住了性命。 这个微妙的点会让小光点不得不消耗力量继续维持他的生命,他死了,小光点就必须从这副死去的宿体中离开。 而六神凛让一万只奶牛猫围满了高专的后山,她当然知道这个举动瞒不住咒术界,也没打算瞒着,反正也没人可以阻止她的举动。 身为高树管理员的小光点必须保证五条悟还有一口气。 不然等到它被死者消弭的精神海排斥出去的时候,等待他的,就是一整个山头的奶牛猫的围追堵截。 小光点虽然性格不讨喜,但脑子还是正常的。 它只能耗着看五条悟被扔进封印后,外面那群奶牛猫到底能守多久。 而什么时候把五条悟放出来,就取决于六神凛的的进度了。 还是同样的剪刀。 血迹已经被清理地干干净净,六神凛举起它,又想到什么,抬手摘掉了自己左耳上的蓝色耳坠。 陶瓷珠被穿上线挂在芝麻的脖颈上,奶牛猫知道这是饲主要离开的讯号,它跃上台面,圆润的眼珠中划过一点不易察觉的忧虑。 “饲主,注意安全。” 六神凛摸了摸小猫的脑袋。 然后握紧了剪刀,在众多小猫或明或暗的注视下选择了自裁。 剪刀是捅进脖颈里的,重重地一下,和五条悟被重伤的方式没有差别。血液迸溅而出的瞬间,生命力就像手中流沙一样快速流逝。 一晃眼的时间,六神凛就在奶牛猫的注视下失去了呼吸。 奶牛猫没见过从世界核心中生长出来的地底高树。 它只是觉得神奇,九年时光遇见了不少人,明明太多咒术师为了任务拼上性命,可好像人一出生就被钉在了高树上,注定好的命运让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 果实、树叶、养分、枯枝。 如果世界本身就是一棵荒谬的巨树,那这样的巨树上居然还能诞生管理员……奶牛猫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奶牛猫叹气,从桌面上跳下来,“你们,都过来把饲主抬到床上去。” 沙发背后、桌子底下,还有空调上、冰箱里的小猫们全都蹿了出来。 众猫罕见地沉默无言,只是挨挨挤挤地抬起自家的饲主,本以为会很艰难,可上手了才发现比预想中的轻松很多。 “饲主身上好像就剩下一把骨头了。” 三百三哀叹:“当初把小悟从封印阵抬到高专,即便大家都有分担,我还是觉得那个分量不小。” 没想到自家饲主居然如此表里如一地消瘦……人类为什么会消瘦? 八万导游跟着家入硝子的时间比较长,对此有自己的一番见解:“我觉得,说来说去还是因为心理问题。” “我们是饲主还算健康的那部分,我们每只猫只分到了一点点的灵魂,所以现在才能这么正常。” 八万导游想了想:“饲主是因为抑郁才跳楼的……抑郁不可能因为换了个世界就改变吧?” “我从鱼塘里抓的鱼没有咬稳当,又让它给逃掉了,这个事实不会在被好心人收养之后,水塘变成了鱼缸就发生任何改变。” 就算鱼缸里的小鱼已经唾手可得了又怎么样? 当初做流浪小猫时饿到去鱼塘里抓鱼的经历不会变,被鱼塘主人发现并打了两闷棍的疼痛不会变,因为吃痛嘴巴松了、鱼又逃掉了的悲惨事实不会变。 八万导游拱了拱六神凛的手臂:“希望饲主真的死了。” 其余小猫纷纷低头喟叹:“希望饲主真的死了。” 在某些方面,身为十万分之一灵魂切片的小猫们和它们的本体展露出了惊人的相似度。 没有谁会乐观地看待明天,在这样的境况下,奶牛猫们由衷地认为死亡才是得偿所愿。 ——它们想让六神凛得偿所愿。 但很可惜。 她的灵魂归处不在这里。 就算可以进入地底的神秘维度,看见那棵光华闪烁的高树,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也不会融入核心,更无法成为养分。 六神凛感觉自己的飘了起来,那种感觉并不陌生,疼痛伴随着家常便饭的疲惫席卷了整个精神,意识朦胧之间,原本正常的地面好像裂开了狰狞的大口。 于是轻盈的灵魂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她在下坠。 就这样下坠,坠落到漆黑一片的空间里,连感官都被剥夺了。 这里伸手不见五指。 这里是六神凛来捞五条悟的地方。 在这里截住灵魂,五条悟就不会前往更深处的地底,那里实在是需要飘很远,按照灵魂的重量来看,五条悟至少需要半年才能将灵魂变作养分,融入构成的核心之中。 而六神凛不一样。 她身负来自高维的力量,下坠的速度就像从天空坠落的漆黑水珠。 耳边没有任何声音,成为灵魂,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不再具备。 她却诡异地感觉自己如鱼得水。 好像…… 好像她本来就该是这样的形态。 说不上来。 这里不再具有时间的概念,思考的长度变得让常人无法想象,六神凛感觉自己还在坠落。 终于,坠落的感觉也消失了。 她模糊着伸出手,在面前一望无际的黑色世界中挥了两下,就像剥开一枚花生的外壳。 清脆的“咔哒”声过后,面前漏出了一点苍翠的光。 那是碎玻璃一样耀眼的光。 地底分明没有光源,那些碎玻璃质感的树枝绿叶光华流转,本身就像是黑夜中散发着莹莹亮光的星星般闪耀。 ——这就是由力量构成的地底高树。 那确实很漂亮,她站在树底看着无数的枝丫从中分出,看见“果实”,看见“树叶”,也看见挂在枝头摇摇欲坠的枯树枝。 身为一个不受欢迎的外来者,高树拒绝了她的窥探,又在下一刻让漆黑布满了她的视野。 于是六神凛如法炮制地挥开遮蔽视野的空茫黑暗,往前走了几步,在被排斥之前强行抓住了树干。 她抬起头,目光在高树上逡巡,想找到之前打眼一看已经消失的“果实”,目光注视着那个位置时,一切都得到了肯定的确认—— 如果这个世界是一个故事,那么此时此刻,世界选定的“主角”确实消失了。 消失在枝头,那个最中心的位置好像根本没有出现过青涩的果实。 六神凛松开了抓住枝干的手。 她的掌心贴在高树上,缓慢抚过这棵树上并不平整的树皮,感受着这棵树的生命力。 绕着这棵巨木走了两圈,六神凛突然发现,在自己并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一颗已经干枯死去的果实旁边,居然长出了新的果实。 她眼神一凝,下意识道:“那是……供养?” 新的果实青涩而幼嫩,和之前那颗消失的没什么区别。 它生长在一片即将死去的区域,在枯枝和烂叶的环绕中,长得居然出奇的好。 虽然无法做出最能证明联系的直接判断,但见到那枚果子的第一眼,六神凛的心中就立刻出现了无比笃定的直觉—— 这就是被世界选中的“果实”。 它只是换了个诞生的方式,但果实依旧是果实,就算年纪轻轻已经因为蝴蝶效应消失了,也能逻辑自洽地诞生。 “哈……真没意思。”六神凛突然笑了。 她看向高树上的果实,那双落日熔金的眼睛闪烁着莫大的嘲讽。 “什么意思?‘主角’注定是‘主角’?那其他的角色呢?无关紧要……对吗?!” 可这棵高树没有孕育出能说会道的管理员,它只是沉默,看着这个外来者在知道某种真相后一瞬间崩溃的表情。 “主角”要是不小心“消失”了,世界可以用别的方法让他诞生。 也就意味着,那些无关紧要的“配角”,即便六神凛真的有机会回到过去的世界,然后以作弊的方式让他们人生重来,管理员和那棵该死的树也有手段让他们继续重蹈覆辙。 悲剧是不会变的。 注定成为消耗品的存在,无论被“消耗”的方法是什么,结局也是不会变的。 高树沉默地看着她。 来到这片空间的时间已经过去太久,六神凛体内短暂沉寂的力量如被月亮牵动的潮汐,只在瞬间托起了停在岸边的泡沫。 她感觉自己被迅速地排斥着离开了这片空间。 体内的力量不会让她死去,几秒钟的时间里,视野一片天光大亮。 奶牛猫为她的回归致辞:“真遗憾,这一次您又没死成。” 第115章 【玉犬】 六神凛是被接连不断的电话声吵醒的。 去地底高树的空间走了一遭,她的精神异常疲惫,急需要休息。 于是在简单处理了自己带着血迹的伤口后,六神凛闭上眼睛,在众小猫关切的注视下倒头就睡。 但她没有休息太久,来自森白木的通讯就拨了过来。 “六神大人!小惠、小惠觉醒术式了!”电话另一头,森白木的语气是显而易见的激动。 六神凛睁开眼。 森白木兴奋补充:“要不说还是您眼光独到,这孩子和您的能力十分合得来……他也是召唤系!” 今天森白木早上起来给两个孩子做早餐,结果发现伏黑惠发起了高烧,她让伏黑津美纪先去学校上课,自己给伏黑惠请好了假,然后在家里照顾他。 可是这场高烧有些不太寻常,森白木用尽手段都没能让他身体的温度降下来,她想去给六神凛打个电话,留在伏黑宅的奶牛猫却说:饲主死了。 嗯,六神凛死了。 好像隔三差五就要死几遭,森白木习惯了,只好叹息自己不赶巧。 还没活过来的六神凛是无法和森白木沟通的。 那时候太晚,于是森白木只好硬着头皮又照顾了一夜,本想着实在不见好就送去医院看看,没想到第二天清晨,伏黑惠的高烧就离奇消退了。 这孩子一睁眼,看向窗外的瞬间就被奇形怪状的咒灵给吓哭了。 森白木这才意识到他的高烧实则是觉醒的征兆。 地面上传来幼崽的嘤咛,后知后觉地低头一看,她才发现脚边有两只毛茸茸的狗崽子在嗅来嗅去。 森白木来的太急,刚刚没仔细观察,眼角余光窥见黑白色的小影子,还以为是哪只偷偷溜进来和伏黑惠一起睡觉的奶牛猫。 结果…… ——这是小狗崽子?! 这个气息,完全不像是正常小狗崽啊。 伏黑惠的神情有些忐忑,背着手站在原地,双手纠结地拧着身后的睡衣衣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一醒来,它们就出现在了被子里面。” 两只狗子的脑袋上还各自有一个三角形的图案。 森白木看看伏黑惠。 又低头看看小狗崽子。 又看看伏黑惠。 海胆头幼崽语气紧张:“怎、怎么了?” 她回过神,猛得拍拍他的肩膀,竖起大拇指猛赞:“孩子,你无敌了!” 伏黑惠一脸懵逼。 “……什么?” 森白木毕竟也不是从小在咒术界长大的人,她对咒术界的了解太浅薄,也该没听说过召唤小动物的术式,硬要说的话,只有夏油杰的术式勉强和伏黑惠有共通之处……也算是召唤系。 但夏油杰召唤的是咒灵。 这孩子的小狗崽从外形上可比咒灵讨喜多了。 可伏黑惠的心情却并没有多开心。 他比同龄人成熟太多,完全没有产生什么激动情绪,甚至有点害怕地又朝着窗外看了一眼。 怪物:“不想……上班……” 伏黑惠冷静地收回了视线。 黑发幼崽尽量克制住自己的惊慌,冷静地说:“森姐姐,我好像和六神姐姐一样成为了精神病。” 森白木大惊失色,“怎么如此!” “我看见怪物了。” 伏黑惠冷静地描述自己所见的事物,“就在窗外,那盏路灯下面,是灰色的,嘴巴长在眼睛的上面,还有很多条腿,它说自己不想上班。” “嗐……吓我一跳,那是咒灵啦,咒灵。”森白木拍拍伏黑惠的肩膀,“像你这样的野生小咒术师,加上你,我这么多年也就见过两个!” 她蹲下身,定定地看向伏黑惠:“这两只小狗,不出所料就是你的式神哦。你应该天然知道它们的名字吗?” 伏黑惠犹豫了下。 一个小小孩子的世界观在奶牛猫会说说话的那一刻就已经遭受到了剧烈的冲击,所以现在摄入新的世界观时,伏黑惠的脑子转了两圈,居然无比丝滑地接受了设定。 他甚至很快就开始思考,在目光投注到两只小狗身上的时候,他的脑海中自然而然出现了两只小狗的名字—— 伏黑惠举起双手,不自觉比出一个狗狗的手势。 他轻声呼唤:“【玉犬】。” 两只狗狗瞬间站直身体,像是回应般“汪汪”两声。 人类幼崽站在窗前呼唤小狗的名字。 两条小狗站在旁边坚定地回应主人的呼唤。 同样配色的奶牛猫听见动静,从床底下、书桌抽屉里、衣柜顶上和窗沿上纷纷冒出脑袋。 小六百大喊:“哇!是小狗!” “是黑白色的小狗!” “——好耶!” “惠生小狗了!” 一时之间,房间内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奶牛猫们就像产房外面那什么做不到于是只能提供情绪价值的七大姑八大姨,森白木则是负责接生的护士姐姐,而伏黑惠本人—— 他只是一脸茫然、手足无措地看着快乐的大家伙儿,自己只是朦朦胧胧地从森白木的三言两语中意识到什么,却还是没弄明白他们到底为什么高兴。 两只小狗见到猫群,一瞬间警惕起来,紧挨着小主人和奶牛猫们单方面对峙。 伏黑惠下意识一左一右捏住两只小狗呲牙的嘴,或许是当初那只短暂收养狐狸经常叫,他手动捏嘴闭麦的动作已经相当熟练,做起来行云流水不拖沓,主打一个快准狠。 玉犬委屈地呜呜。 伏黑惠冷静道:“它们是姐姐们,不是敌人……敌猫。” 松手之后,两只小狗果然安静下来。 奶牛猫欢呼:“好可爱!” 森白木也惊异地发出感叹:“……哇哦。” 被这么多热切的眼神盯着,伏黑惠结巴了一下:“怎、怎么了?” 男孩的神情还有些羞赧。 森白木猛得摸摸伏黑惠的脑袋:“小惠,你是童话公主耶!” 众猫齐齐:“童话公主耶!” “年纪轻轻就过上了猫狗双全的生活,让我们为小惠欢呼三声——” 一万二站在窗台上振臂一呼:“惠!” 众:“——惠!” 一万二继续高呼:“猫狗双全!” 众:“——猫狗双全!” 一万二超级大声地:“童话公主!” 众猫毫不犹豫,声势浩大:“——童!话!公!主!” 伏黑惠……伏黑惠感觉自己整张脸烧得慌。 他好想在此刻夺窗户而逃,结果一转头就看见窗外的院子里站着个陌生的少年。 少年的打扮并不主流,脑袋上一抹个性斜刘海,还顶着个丸子头,身上穿的衣服好像是和硝子姐姐同款式的学校制服…… 而且。 不知道为什么…… 伏黑惠看见他的眼睛,脑海中突然想到了自己短暂收留过几天的,会发出狗叫声的狐狸。 夏油杰站在院子里,脚步有些迟疑地顿住了。 他和窗台边的海胆头幼崽对上视线,有些不确定:“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森白木探头一看,豁然睁大双眼:“——小杰?!” 第116章 十种影法术 小猫盯着角落里的猫窝看了半晌,脑海里的记忆随之翻涌,过了一会,侍从来敲了敲门。 “三百三大人,直哉大人邀您过去。” 明明刚刚莫名生气甩袖离开的人是他,现在差遣着侍从来的也是他。 小猫慢条斯理地踱步走到门外,几乎不怎么需要仰着脑袋。 面前的侍从惶恐地趴在地上,脑袋深深地磕在地面上,连头都不敢抬。 他的双手上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看就柔软舒适的垫子。 ——这就是三百三在禅院家的待遇吗? 六神凛踩上垫子。 侍从默不作声地端着猫,脚步声慢慢在深寂的院内响起,很轻。 除了会因为愤怒大吵大闹的禅院直哉,这个偌大的禅院家简直安静地过分。 侍从目不斜视,带着奶牛猫穿过长长的廊道,路过假山和池水,又穿过一层一层的封印,终于来到禅院直哉所在放地方。 他刚刚愤怒地出去,现在再度出现在六神凛面前时,手上居然已经拿着典籍室的钥匙。 禅院直哉神情不耐:“慢死了。” 侍从熟练地跪下:“少爷饶命。” 六神凛从托盘的垫子上抬脚出来,朝前走了几步,站在典籍室的门口。 小猫仰着脑袋:“快开门。” “你真是不客气。” 手中钥匙一甩,他精准地找到需要的那一把,对着门口的锁来了两下,吱呀一声推开了房门。 奶牛猫抬脚走了进去。 她的目光缓慢挪动,看向角落里熟悉的纸箱子和丝绸垫子后,又慢慢定住了。 奶牛猫盯着那明显新放的纸箱子。 而后抬起毛茸茸的脑袋,六神凛看向禅院直哉:“这里怎么也有?” 她没说是什么,禅院直哉却一下子就听出来她想问的是什么。 “谁知道某只猫会不会在这种全是灰尘的地方睡觉……你要是沾了一身灰,肯定会故意跑我床上去蹭干净,没错吧?” 六神凛:“……” 禅院直哉:“你走了也好,这些东西正好丢掉,摆在这里也是占地方。” 六神凛后知后觉地品出点奇怪的意味:“你……不会是在享受被捉弄的感觉吧?” “……”禅院直哉指着自己,“我有病?” 好吧。 六神凛收回视线。 三百三和禅院直哉的相处在诡异中透出点平静,这种微妙的平衡六神凛可把握不准,她打算看完十影法的相关记载就直接离开,让三百三自己应对这种摊子。 六神凛不想多说,直接问禅院直哉要东西:“典籍呢?” 禅院直哉嫌弃地在里面走了几步,巨大的灰尘被掀起,透过窗户洒进来的光照在上面,就像随风飘扬的面粉般,看着就感觉要窒息了。 他皱起眉头,伸手用宽大的袖子捂住口鼻,嘴上还一直在抱怨:“也不知道你好奇这个做什么……这地方脏死了,连个打扫的也没有,非得来。” “家族也是……说什么下人手脚没个轻重会破坏典籍……这种破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六神凛:“……是你要带我来的。” “够了!你……咳咳……咳咳咳!”禅院直哉呛了一口灰,“你再说我就把你丢出去!” 奶牛猫歪了歪脑袋:“你真做得到?” 禅院直哉:“……” 禅院直哉终于找到了有关家族祖传术式记载的书籍,用复制类的符咒拓印了相关内容到新的竹简上后,禅院直哉终于忍不了了。 他仿佛被踩中了尾巴的猫般瞬间把新竹简甩了过来,好像终于忍受不了小猫不经意间几度出口的羞辱:“带着你好奇的东西赶紧滚!” 六神凛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小猫动了动三瓣嘴,良久才说:“……行吧。” 小猫低头叼着竹简的一个角,就这么踩着灰尘离开了。 地上只留下竹简的拖痕和一串小猫的梅花脚印。 来到典籍室的外面,六神凛对着空气划拉了一下,然后把竹简甩进了裂隙中,自己也跟着跳了进去。 禅院直哉出来的时候,门外已经没有了小猫的影子。 侍从感受到气氛的变化,颤颤巍巍地说:“直哉少爷,三百三大人已经离开了。” “我知道。” “您室内的猫窝还要留下吗?” 一阵沉默。 侍从不敢抬头,他听见禅院直哉离开的脚步声,还有许久之后才随着风飘过来的声音。 “那东西,留着也没用。” 一点并不特别重要的情报换三百三离开,这分明是一桩一本万利的买卖。 就是没想到……还真的,说走就走了。 禅院直哉径直离开了。 * 院子里突然回来了一只小猫。 “拿到了!” 三百三绕着醒来的六神凛转了两圈,“饲主快打开看看,里面写的什么?” 六神凛摸了摸它的脑袋,顺手打开了竹简。 六神凛一目十行—— 【祖传术式……十种影法术……通过手影……咒术师觉醒后会有自然出现的初始式神……后续式神需要调伏……】 上面的记载还算全面,看到后面,初始式神的名字,正是【玉犬】。 葱白的指尖微顿。 说不清楚此刻的心情是什么样的。 六神凛放下竹简,想到伏黑惠茫然的脸,又想到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咒力的伏黑甚尔。 “……居然真的是。”良久,她的喉间溢出一声并不明显的惊叹。 毫无咒力的天与咒缚,他的儿子居然觉醒了禅院家心心念念的【十种影法术】。 想当初伏黑甚尔把伏黑惠像甩包袱一样甩给她时,甚至根本没有收钱。 【十种影法术】……禅院家心心念念的术式,是唯一能和【六眼】的【无下限术式】比肩的术式。 依照禅院家的疯狂程度,他们必然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接回伏黑惠,或许伏黑惠的价值会和当初五条悟在黑市上的价格一样,一口价十几亿——而禅院家一定会给。 而因为时间上早了一点,伏黑甚尔就这么和十几亿失之交臂了。 “他的赌运……还真是差到家了。” 六神凛笑了一声。 她站起身,正要去伏黑家告知这个消息,又想起什么,顿住脚步低头看了一眼三百三。 金色的眼睛对上小猫咪懵逼的圆润大眼。 六神凛突然问:“你要出国吗?” 三百三:? 奶牛猫大惊失色,语调在瞬间变得凄厉:“饲主我做错了什么?!” 六神凛:“你要是想出国,我立刻就能联系宠物托运把你送出去。” “补药啊!”三百三瞬间扒拉住六神凛的披肩流苏,“我还不想离开你啊饲主!” 六神凛盯着它看了半晌:“真的?” 三百三:“这还能有假!” “你要是想出国可以跟我说,我会送你出去的。” “我真的不想出国!出国就不好玩了呜呜呜……” 三百三花了好大的力气改变了六神凛的想法,终于得到了六神凛的妥协。 “那好吧。”她叹息,“……如果这是你的选择的话。” * 伏黑宅。 窗外的风铃叮当响。 六神凛说还没回来,夏油杰被留了午饭,但不好意思看着森白木和伏黑惠忙活,于是到厨房去帮忙。 伏黑惠今天依旧请了假,伏黑津美纪则带饭去了学校,中午不回家。 “中午来试试看葱油面怎么样?”森白木说,“超级无敌好吃,是我以前的同事教给我的做法。” 夏油杰好奇:“森姐姐以前的同事?” “是啊,我这不是出国了九年吗。唉你是不知道,我那同事人挺好的,爱好就是研究菜谱,可偏偏就在工作加班的时候猝死了……好端端的人啊。” 说到这里,森白木的语气有些唏嘘,“就是我每次我用面条配着饺子吃的时候,他的表情一言难尽……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些来自文化和习惯的执着。” “对他们来说,饺子和面条都是主食,是一般情况下只能选择其一的。但是我们也没这么多顾忌,小惠和津美纪还挺喜欢,你能接受吗?” 夏油杰点头:“我很期待。” 估算着六神凛离开的时间,森白木体贴地也给自己的雇主准备了一份。 葱油面配玉米猪肉饺子,完美。 六神凛回来的时间恰好。 她进屋时,喷香的气味环绕整个客厅。 “我确认惠的术式了。” 森白木:“很厉害吗?” 六神凛坐下,环视三人顿时好奇的目光。 “只要惠想,他就可以是禅院家的新任家主。” 事实是平静陈述的。 气氛骤然安静地像是结了冰。 “等等……” 森白木一卡一卡地转头看向一脸懵逼的伏黑惠,“你的意思是……” 夏油杰也有些艰涩:“惠他……” “没错。” 金色眼瞳的视线缓慢落在伏黑惠稚嫩的脸上。 “惠的术式,正是禅院家的祖传术式【十种影法术】。” * “所以,这个术式很厉害吗?” 伏黑惠仰着脑袋看了看傻掉的森白木,又看了看愣住的夏油杰,最后如翡翠般清透的绿色大眼睛望向了六神凛。 六神凛想了想:“我不知道。但是在咒术界一贯的传说中,【十种影法术】和五条家的【无下限术式】是足够放在同一水平上进行比较的。” “可是……【无下限术式】又是什么?” 伏黑惠还是不理解,没有亲自体会过,他对咒术界的一切就都没有概念。 森白木揉了揉幼崽的脑袋:“你还记得‘五条悟’这个名字吗?” “是六神老师那个失忆的可怜学生?” “没错。” “悟他确实是觉醒了【无下限术式】的六眼。” “……这孩子的潜力这么强吗?” 三人的声音同时响起,伏黑惠隐隐约约知道自己以后好像可以变成一个很厉害的人,但是现在…… 他摸着两条小狗的的绒毛,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六神老师,我……我不想成为咒术师。” 不想和那些怪物打交道,不想脱离现在的生活,就这样也很好……就这样做个普通人也很好。 他有点害怕看见六神凛失望的眼神,不由得忐忑地低下头,已经准备好迎接责备。 夏油杰意外地看向伏黑惠。 和伏黑惠一样是在普通人社会中觉醒的咒术师,夏油杰认为自己有这样的能力,所以当然该义无反顾地保护什么也不知道的脆弱人类。 但伏黑惠哪怕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成为一个如何强大的人,他依旧眷恋现在的生活。 父亲带给他一个不安定的童年,孩子的记忆没剩下多少,他只依稀记得自己有个温柔的母亲,但很快一切都变了。 一开始的父亲还会管他,后来干脆带着他住在各种各样放女人家里,再后来,父亲消失了。 再有消息时,父亲和伏黑阿姨结婚,他是入赘,惠跟着一起改了姓氏。 重组家庭的生活也不是很好受,现在父母都消失了,但至少姐姐津美纪很好。 他们两个,好不容易获得这样平和的日子。 可是…… 六神凛找上门来,说要资助他,会不会就是因为他的资质呢? 要是说出自己不打算成为咒术师的决定……她会选择放弃资助吗? 伏黑惠有些害怕。 他试探六神凛的态度,如果对方表示不满,那就立刻改口。 会生气的吧? 拥有这样的天赋,却不思进取什么的……老师肯定会狠狠地指责他吧? “不想做就不做。” 那道声音依旧平静,却好像平地惊雷,惹得伏黑惠愕然抬眼。 六神凛:“有什么疑问吗?” 海胆头的幼崽愣愣地看向她,像个被人送了苹果的小刺猬般不知所措地呆愣在原地,那双翠绿色的眼睛盛满了困惑。 “我以为……”他垂下眼睫,“我以为,六神老师一定会生气的。” 森白木顺手给他的面条里添了几个饺子:“六神大人哪里是这样的人!她不需要惠作为什么筹码出现,安心好啦。” “惠要是想保持这样的生活,那就继续保持呀!” 六神凛露出微笑:“你不需要有负担,如果以后改变主意想要成为咒术师,也可以跟我说。” 伏黑惠终于忍不住鼻子一酸,他闷闷地压抑住哭腔:“……好。” 两只玉犬感知到到主人的情绪,有些眷恋地蹭了蹭他。 “好啦好啦,别想了,既然事情已经说明白了,那我们吃饭吧?面条配饺子!” 六神凛看着面前喷香的主食配主食。 “……我还是有点接受不了。” 她突然说。 伏黑惠霎时抬起头,神色紧张地改口:“我也、我也可以去试试成为一个咒术师……” “你误会了惠……我是说这顿主食配主食。” 一阵安静。 森白木缓慢张大嘴:“——啊?” * 午饭过后,六神凛起身要走,夏油杰抬脚跟了出去。 上午刚刚出过太阳,到了中午,天色反倒不是很好,阴云沉沉地挂在头顶,看起来随时都要下雨。 伏黑惠从家里拿了两把伞递给六神凛和夏油杰,然后站在家里和森白木一起目送他们远去。一路安静无话。 夏油杰还是没忍住问:“六神女士,悟呢?”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五条悟了。 问夜蛾正道,对方也说不知道,出任务的时候问辅助监督,辅助监督只是一脸讳莫如深地表示:“五条同学的任务已经被芝麻大人接手了。” 这话说的隐晦,但绝不难理解。 也就是说,想要知道五条悟的行踪,就必须去询问六神凛。 六神凛脚步微顿:“问这个做什么?” “我只是很久没见到他了……他出事了?” “重伤,但命是保住了。” 夏油杰一惊,脱口而出:“……谁伤的他?!” “是我。”六神凛转眼看向他,金色的眼中泛起疑惑,“你要报仇吗?” “啊……也、也不是很意外呢。” 夏油杰的心情平复下来,不久后又问,“所以,六神女士,为什么你对小惠和悟的差别这么大?” 他记得五条悟小时候在六神凛的手下过得水深火热,实力的精进虽然迅速,可整个咒术界却没一个人羡慕这种事,就因为六神凛的教学太磋磨人了。 五条悟死死又活活在生死边界上反复横跳,已经把咒术界的一干人给跳麻了。 明明先在的伏黑惠和当初的五条悟没什么年纪相仿,就连生得术式也是地位等同的,可为什么差别这么大? 同样都是她的学生,六神凛对伏黑惠的宽容简直可以让一个五条悟哭出来……如果悟还记得的话。 “下雨了。”六神凛突然说。 阴云不出所料地开始落下雨水,脸上出现了湿润的触感,两人一前一后地撑起伞,转眼就见到这场雨淅淅沥沥地降落在世界上。 她伸出手,冰凉的雨水落在手上,又顺着指尖流下去,在地面溅落一片细小的水花。 她说:“我决定资助惠的时候,只隐约知道那是一位小咒术师,但并不知道他的具体天赋如何,术式又怎么样。” “收他做学生的理由和悟截然不同,我对悟寄予厚望,有一件事只有他才做得到……小惠就不一样。” 夏油杰脱口而出:“那不成是觉得那孩子可怜,您心生怜爱?” 怎么可能……六神凛心肠冷硬如铁,她要是会怜爱,五条悟年幼时就不会过得那么惨。 孰料她毫不犹豫:“对,我心生怜爱,仅此而已。” “……为什么?这很不像您。” 其实夏油杰更想说见了鬼了,但顾念着礼数,还是换了个描述的词汇。 六神凛看向他:“一定要说的话,或许是因为惠很像我曾经的一个学生。” 夏油杰瞳孔地震,:不经思考就脱口而出:“替身文学?!” 六神凛噎住:“……” 六神凛幽幽地看过去,金色的眼睛中闪烁着某种难以忽视的情绪:“收起你脑子里漫无边际的想象。” “……抱歉,都怪悟硬塞给我的狗血恋爱漫画太多了。” 一瞬间,一股烫人的热意袭上脸颊,夏油杰脚趾扣地,很想穿越回两分钟前捂住自己肆无忌惮的嘴。 好在六神凛并未在意,她收回目光,撑伞漫步在沙沙的雨中。 “在我还是个正常人的时候……” 似乎察觉到自己话中奇妙的点,她突然笑了一下,才继续补充下文:“我当过几年的教师,还有二十八个学生。” 其中有一个,六神凛的印象相当深刻。 他的身体残缺相对其他孩子轻了许多,性格很乖,有些腼腆,只是嗓子有问题,天生不会说话。 作为老师,六神凛添加过他父母的联系方式,经常看见他的父母在社交平台上发动态,分享自己的孩子有多么聪慧、多么可爱。 那是个身体健康的孩子,和自己的学生年纪相仿,是他的弟弟。 他的父母住在首都,距离这里很遥远,那个弟弟也在首都上学,至于为什么要把天缺的孩子放在六神凛那个发展不算特别好的城市…… 【老师,孩子的爷爷奶奶就住在这一带,他性格不好,还不会说话……日后就请您多多费心了。】 其实这样的例子六神凛见过不少,她的学生中,也并非只有一个是这样的情况。 在这个觉醒异能就可以成为人上人的糟糕社会,正常的孩子都有可能被抛弃,天缺的父母自然会想要再生一个。 他们只是尽着法律规定的义务勉为其难地养着孩子,或者像那样直接把孩子丢去花费不高的小城市,由老人抚养长大……太正常了,六神凛根本就无话可说。 然后,那孩子偷了钱。 夏油杰:“……偷钱?偷其他学生的?” “不是。”六神凛摇头,“这件事是由他的父亲告诉我的,那天正在上课,他的父亲突然出现在了学校,说要他出去。” 孩子很开心,结果出去之后,那个暴躁的父亲就当着所有人的面一脚踢翻了面色欣喜的孩子。 那个男人骂:【混账!我把你放在你奶奶家里,你就偷你奶奶的钱?!】 六神凛:“我了解才知道,他根本就没有零花钱,平常消耗只有基本的吃穿……他缺了块橡皮,从门口的柜子抽屉里拿了两块钱的零钱,买橡皮花了一块,剩下的就买了五颗糖。” 第一次拿零钱没被发现,就拿了第二次,然后被奶奶当场看见。 奶奶没有责备他,但或许是将这件事告诉了他父亲,他的父亲反倒怒不可遏地从首都赶来,就为了在大庭广众之下训斥他“偷盗”的行为。 夏油杰攥了攥手,沉默片刻后摇头:“我……我没办法想象……那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死了。”六神凛说。 “……什么?” 她垂下眼睫,长长的睫羽遮住眼中的情绪,“不用这么意外,就是死了。” 当时的六神凛为了安慰他,和他作出约定:【等老师明天从首都回来给你带糖,想吃什么味道的?】 【我想吃椰子味的糖……可以吗?】学生怯怯地提出要求。 【当然。】 轻快的声音落下约定的枷锁,然后呢? ——就没有然后了。 旁人恭喜她:【小乐觉醒了不得了的异能!特别强大!小凛你真是有福气!】 但六神凛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椰子味的糖和六神凛恍惚的情绪一起被抛进了那片废墟。 所有人都在高兴,只有六神凛泣泪如珠。 这是个并不美好的故事,悲剧收尾,无可挽回。 夏油杰突然就明白了……六神凛的“怜爱”从何而起,她对伏黑惠和对五条悟的态度为什么会不同。 记忆就像一部厚重的史书,一切被尘封在厚重的书页中成为过去。可当和“曾经”相似的人或事物出现时,人的心中总是无法避免地掀起波涛。 如果把这看作一个机会。 六神凛当然会尽可能地做出一些对“过去”的“弥补”。 他轻声说:“抱歉,我不是故意想要挑起您的伤心事。” “没关系。” 雨下了一会就停了。 阴云阵阵飘远了,天空逐渐明朗起来,阳光从乌云的的缝隙间透出微光。 她收起伞,又说:“如果你想去看悟的话,可以去高专后山的封印阵找他。镇物被我换掉了,不会像小乐那么危险。” “谢谢。” “不必。” 第117章 【随心所欲】体验版 【快醒醒,你特么别睡了……】 【五条悟,小瘪犊子你快醒醒啊。】 【你这出师未捷,反派差点弄死你,你就不想报个仇什么的?】 耳边一直传来聒噪的声音,五条悟翻了个身,一巴掌朝着声音的方向挥掌。 “砰”地一声过后,世界就安静了下来。 他舒展眉头,继续睡了十五分钟,那道声音又开始了。 【喂……你到底要干什么?!】 那个声音似乎很是不耐地炸毛了,【五条悟,你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我真是对你失望透顶!我得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才能遇见六神凛,然后又遇见你……】 说着说着,那个声音又开始噫呜呜噫地哭泣。 【我命好苦啊……早知道就不追着六神凛过来了,如果不来,我守着剩下十分之六能量也可以在高树里活得好好的呜呜呜……】 五条悟被烦的不行,一个好觉都睡不安稳,他又翻了个身,那个声音还在耳边哭。 实在受不了了,五条悟猛地睁开眼睛。 “你到底在吵什——”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等等……你把老子干哪儿来了?” 面前是一片辽阔无边的星空。 无数闪烁的星星在头顶上散发着明明灭灭的光,他的视野中,这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咒力。 这是一片难以形容的空间,星河璀璨,周遭安静地好像整个世界就只有他一个活人。 在他醒来的那一刻,系统不出声了,一反常态地安静了好半晌。 五条悟点了点自己的脑子:“系统?你人呢?出来出来出来!” 系统的声音温柔了八个度:【我在,宿主你还好吗?】 “你刚刚是不是骂老子了?” 【没有呢亲亲,是你太虚弱出现幻觉了。】 “你少来!老子都听见了!” 【……】 见混不过去,小光点当场撕破脸皮:【你还有脸说!到底为什么重伤了啊!就一个晃眼!一个晃眼你人就没了!五条悟,你就没点危机意识吗?】 【六神凛拿着那么大把剪刀在手上,她不捅你,难道拿着玩吗?!】 “你这话说得老子就不乐意听,她就不能是用剪刀裁毛线吗?” 【那你就说我有没有提醒你跑,你就说我提醒没!】 “提醒了那又怎么样?你就不能判断失误吗!” 【……我跟你简直没话讲!】 小光点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妈的死恋爱脑,爬啊!】 五条悟一愣。 五条悟红着脸反驳:“老子不喜欢她!你这家伙拿有色眼镜看人!” 【你现在说的鬼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了!你说你不是恋爱脑?那我倒是很好奇,六神凛杀你的次数……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了吧?你就不打算坚定地杀回去?】 “没这么——” 【你别扯什么这次没死只是重伤之类的鬼话,你这次能活着,全靠我吊着你的命!你的救命恩人是我,是我懂吗?】 【我都不求你能回报了,实在不行……你要是死活杀不了六神凛,我也不责怪你,但你好歹也别把救命恩人给折腾没了吧!】 小光点为了保住五条悟的生命,一直在消耗自己本就所剩无几的那点点能量,五条悟要是再不醒,小光点就只能为求自保附身在这偌大山林的某棵树里,等待一个不知道猴年马月会出现的活着的倒霉蛋。 小光点权衡利弊,还是决定让五条悟活着。 在他昏迷期间,小光点骂骂咧咧,求爷爷告奶奶……求了半天突然想起来自己某种意义上是个孤儿,于是又开始求这个世界观里的神佛。 所有的人类走投无路时,哪怕以前再怎么唯物主义,最后或许也会在拜观音的路上一步一叩首,虔诚地祈求好心的神明投下视线。 哪怕身为高维世界的地底高树管理员,小光点深知这个世界上乃至于这片宇宙的诸多隐秘,也明白就连高维世界都没有的力量,这个低维世界更不可能存在……但它还是忍不住祈求。 又骂五条悟,又骂六神凛,又责怪自己为什么非得纠结那百分之四十的高树力量,然后把自己给搭进去…… 到最后,悔恨交加,痛苦不堪,甚至还想着干脆一了百了让渡权能,省的自己继续被关在这漫无天日的地方不知年月几何。 小光点恨恨的想:都是六神凛算计好的。 五条悟正正好地因为重伤昏迷不醒,六神凛算准了它肯定不会放任五条悟死掉,这是它唯一的宿体,所以它必须吊着宿体的命。 然后把他们关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上,周遭全是树,半点人烟都见不到。 无所事事是一种漫长的折磨。 小光点在高树上窥视人类很多年,知道如果把一个人放在什么都没有的房间,只保证他最基本的食宿要求,不出一月那人必然抑郁。 小光点就是这样。 六神凛简直深谙此道,到后来,小光点真的想就这么算了。 她是懂消磨意志的。至少在五条悟醒来之前,小光点已经开始精神错乱,每天觉得自己还活着的必要流程就是用脏话骂人。 五条悟:“老子可是记得的,当初你求着老子绑定的时候,口口声声说自己道德水准高,还要教我做人。” 原形毕露了吧! 还道德水准……这系统有这东西吗? 小光点:【……】 小光点挽尊:【兔子逼急了还会咬人呢,我这是已经走投无路了,除了每天说些新鲜垃圾话,剩下的就是给你续命……我也很可怜的好吗?】 【我也不求你真能干掉六神凛了,咱们还是互相放过吧,等出去我就另找宿体,再见了傻逼。】 五条悟瞪着眼:“你再骂!” 【臭傻逼。】系统骂完,有些纳闷,【我长这么大还没听说过这种要求。】 “好好好……” 五条悟猛地起身,随手捞了一颗星星,然后像踩着音响的浮夸歌手一样单脚踩在上面,大呼:“老子不活了!” 说时迟那时快,他猛地抬起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颈:“老子要窒息而亡!” 系统:【……】 系统崩溃:【你是祖宗!祖宗!我错了宿主我错了求求你别死……你要是死了,我真的没有多余的能量再去捞你一回了祖宗呜呜呜……】 “哼,这还差不多。”白发少年放下手,终于肯好好说话,“你还没告诉老子,这里到底是哪里?” 【原本应该是你高专后山那个熟悉的封印。】 “噢,那现在呢?” 【现在的话……也不知道六神凛用的替代咒物是什么,我们现在在外太空噢。】 我们,现在,在外太空噢。 外太空噢。 外、太、空。 五条悟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你说哪?” 【外太空。】 “是老子想的那个外太空?!” 【是的呢亲亲,无痛当了回宇航员的感觉怎么样?】 “虽然这里——”五条悟随手又捞了一颗闪着光的星星,“确实和外太空看起来一模一样……但、但这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什么替换咒物能把人送到外太空?载人火箭?!” 系统啐他:【你还真敢想啊你,霓虹能造出载人火箭?!】 五条悟哽住:“那你倒是说说老子是怎么来的这啊你。” 【还没发现吗?你根本现在根本就不是肉体上天的状态啊。】 “——哈?!” 【你灵魂出窍了,小傻……啥情况都没弄明白的可爱宿主。】 小光点贴心地跟他解释:【在这里呢,宿主是无法被科技观测到的高维度生命,所谓不可视、不可听、不可知——你明白吗?】 五条悟:“……我不明白。” 【如果的你的力量再充足一点,星星都会变成你的玩具,你想成为谁就成为谁,你想出现在哪里就出现在哪里,‘随心所欲’会伴你左右……听起来很爽吧?】 五条悟嘿嘿一笑:“这么想还挺开心的,凛她真懂我。” 【开心?拿命换还能更开心。】 “……” 五条悟打算想点实际的:“你知道该怎么回去吗?” 【等倒霉蛋。】 “什么?” 【我说,等倒霉蛋把你的身体从那个鬼封印阵的新咒物里弄出来,就这么简单。】 五条悟摸着下巴:“也就是说,你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了?你好废物啊系统。” 【你再说一遍?】 五条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好、废、物、啊。和你一样,我长这么大也没听过这种要求。” 系统很想骂他。 可是为了五条悟的生命安全,它忍辱负重,打算装作自己没听见。 透过五条悟的眼睛,它看见这片陌生却又熟悉的星河。 在地底高树的特殊空间有一片漆黑的深夜,那里不见天日,仿佛一眼望不到头的深沉梦境。 无数的灵魂在那里沉眠,它们会成为世界核心运转的燃料,而在每个世纪的特定时间,那里会映照出另一片维度的星空。 小光点作为管理员,每个世纪都会往那片被映照的星空跑上几遭,它只隔着大气看星星,几乎没有身临其境地体会过。 如果说来自星空的高维生命是月亮,那身为高树管理员的小光点就是被引力牵动的潮汐。 ——随心所欲。 小光点要羡慕坏了。 所以它开始撺掇五条悟使用这种能力。 【总之,你现在有了短暂的“随心所欲”体验卡,可以看见低维度的所有事情。】 五条悟确实没见识过这么新奇的事情。 他还真就顺着系统的话在心里想了一下,面前就立刻出现了想知道的图景。 他的视角很高,好像从天空投射的监控摄像头,自己重伤昏迷倒在封印阵里的影像立刻就像是开了4k画质的视频一样出现在眼前,连自己的毛孔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确实是重伤,躺在地上,胸膛微弱地起伏。 伤口勉强止血,上面结着脆弱的浅棕色的痂,衣衫凌乱不整,身上还有被奶牛猫托运时蹭上的猫毛无数。 五条悟盯着自己的身体看了半晌。 系统:【愤怒吗?】 他认真沉吟:“你别说,老子就是狼狈成这样都挺帅。” 【……】系统呵呵两声,【你没救了,傻……啥也不担心,心态超好的小可爱宿主。】 第118章 礼物与果实 五条悟失踪一个月后。 秋季已经过去了,冬季的寒风在山林间过了几遭,吹在身上冷得不像话。 距离新年还有段时间,咒灵出现的频率逐渐降低,闷热到让人心烦意乱的夏天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家入硝子难得清闲,坐在医务室里点了根烟,漫无目的地看着窗外常青树苍翠的绿影。 夏油杰也没接到任务。 在五条悟的任务被六神凛发话分摊给数量众多的奶牛猫后,咒术界的大部分任务都落在了奶牛猫的头上。 猫群当然比五条悟一个人更有效率,如果说五条悟一个人每天最多做十个任务,再多还会闹脾气,那奶牛猫就是六神凛钦点打工猫,为了讨好饲主不敢有怨气,甚至还会抢着干活,就为了在六神凛面前留下好印象。 夏油杰的任务都被摊了一部分过去,此刻难得闲下来,他拎着酒,慢悠悠来到家入硝子的医务室里。 两人小聚。 家入硝子感叹:“这种生活真好啊。” 夏油杰附和:“虽然很对不起悟……但如果悟暂时腾不出空做任务就可以减轻我的压力……我觉得这倒也是件好事。” 家入硝子一顿。 “喂夏油……”棕发少女幽幽转眼,终于把憋在心中很久的问题问了出来,“你是不是知道五条干什么去了?” 家入硝子觉得事有蹊跷,五条悟消失这么久,夜蛾正道没有对他的消失表示愤怒,甚至偶然流露出担忧神色。 虽然奶牛猫接替了五条悟的任务,但是依照总监部的尿性,他们必然追究五条悟不作为、懈怠任务玩失踪的举动,可总监部也安静地过分。 就连身为五条悟挚友的夏油杰都表现得这么淡定…… 家入硝子心中大概预料到什么,可她从来没有问。 很多事情是单靠“了解”无法解决的,如果五条悟的悄无声息是因为他已经离开人世,那么家入硝子会平静地接受他的死亡。 而现在,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夏油杰有些讶然:“我还以为硝子你不想关心悟的事情呢……” “我只是觉得知道了也做不了什么,比起‘知道’,倒不如过几天看看五条会不会回到高专……但这已经一个月了。” 夏油杰透过窗子看向后山的树木:“悟他没什么事,还活着,就在后山。” 就在后山。 后山距离医务室并不遥远,是翻个窗子走上几分钟就能踏上的地方。 “嗯……嗯?!” 家入硝子眼神一凝,带上几分不确定问:“后山……那处封印?” 夏油杰沉重低头:“没错。” “他怎么又进去了?!” 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了这个问题,家入硝子想到之前的事情,对五条悟的遭遇表示了深切的困惑。 “我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说起来,今天也没什么事情,我打算下午去看看悟怎么样了,硝子要一起去吗?” 棕发少女沉默一会:“也不是不行。” 抽屉里突然蹿出一只奶牛猫:“我也去。” 陶瓷珠挂脖,是六神凛。 夏油杰噌地站起来,被奶牛猫吓一跳的他眼睛猛然睁大:“——六神女士?!” 六神凛:“我刚来的,你不要这么大反应。” “为什么……为什么不用本体?” 突然套着芝麻的壳子从医务室的抽屉里冒出来…… 话说硝子的医务室里到底藏了多少只猫啊?为什么抽屉里也有? “用猫的身体灵活一些。” 她慢腾腾地蹲坐下来,圆润的眼睛看了看呆住的家入硝子,视线逡巡一阵后,突然喊她:“硝子。” 棕发少女悄悄灭了烟,“六神女士,有什么事吗?” 奶牛猫语出惊人:“我死了之后,你可以为我收尸吗?” “什么?” “啊?!” 家入硝子手一抖,夏油杰则猛然看向六神凛。 六神凛歪了歪脑袋:“很意外吗?” “很意外。”旁边的夏油杰出声,“六神女士,您是已经……已经预见自己将死的未来了吗?” 他倒是很想祝贺她心想事成,可话到嘴边,除了忐忑的心跳之外,一切都被隐没在唇齿之间。 “那倒不是。” 奶牛猫摇头,“我只是觉得,来都来了,干脆就把以后或许没机会拜托的事情拜托一下。” ——这话说得更让人不放心了好吗! “顺带一提,我出现在这里只是顺路,今天的目的地不在高专,只是恰巧今天天气不错,来溜达两圈。” 她想起什么,伸出爪子划拉了一下空气,从不知道哪个次元的空间里掏出了一个袋子。 六神凛示意他们打开。 里面有一条围巾,一副手套和一个毛茸茸的帽子。 她动了动嘴:“围巾是给悟的,帽子是给硝子的,至于杰……” 她诡异地沉默一阵:“是手套。” 其实本来是想给夏油杰也整一个毛绒帽的,但是一想到他现在特立独行的发型,六神凛就觉得,他大概是不愿意把自己的潮流发型给遮住的。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突然定住身形,像是脑电波接收到了奇妙的信号,整只猫顿时不动了。 半晌后,六神凛对上家入硝子和夏油杰好奇的目光:“我突然有点事,东西就麻烦你们转交了,再见。” 然后一扭头,如一阵风般消失了。 两人:“……” 她莫名其妙地来,留下了亲手做的针织礼物,又莫名其妙地走了。 家入硝子迟疑着拿出那顶漂亮的针织帽,上面还有精致的花边和属于浣熊的棕灰色小耳朵。 两只耳朵下方还坠着两条“辫子”,下方鼓鼓的,好像充了气,让人忍不住上手捏一下。 家入硝子就捏了一下。 浣熊对应的那只耳朵就翘起来一下。 又捏。 又翘。 她盯着那只莫名其妙的耳朵,自己玩了几次,忍不住笑出了声。 转头看向夏油杰,夏油杰的手套上各自缝着灰黑色的狐狸脑袋。 狐狸脑袋看起来也鼓鼓囊囊的,捏一下,手套登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 “哇!” 夏油杰:“……” 家入硝子再捏一下。 “哇!” “哈哈……好莫名其妙的设计。” 她被逗乐了,拿出手机蠢蠢欲动地想分享给庵歌姬和冥冥,但最终只是问:“六神女士一直这样?” 夏油杰心情复杂:“在我的印象中……六神女士确实很喜欢编织。” * 与此同时,他们口中的六神凛此刻早已经离开高专,循着记忆朝禅院家而去。 三百三给禅院家重新打了标记,要来到这里简直易如反掌。 她踱着步子,用芝麻轻巧的身体翻过重重的围墙,悄无声息地踩着瓦片来到属于禅院直哉的院落。 迎面就看见三百三飞起一脚,直直踹在禅院直哉的脑袋上。 禅院直哉嗷了一声:“你干什么!” 三百三跳到高处睥睨狼狈的人类:“好丑。” “我喜欢!” “就是好丑,明明还算人模人样的,现在彻彻底底变成街头黄毛了。” “怎么去染头发了?是觉得黑色配不上你的气质了?好可怜,直哉,好可怜。要在人群中变得突出,只能用这样的手段曲线救国了吗?” 三百三继续输出:“明明你只需要趴在地上像一条蛆一样阴暗蠕动也是可以引人注目的,是我给的方法不好吗?为什么不做?” 禅院直哉果然被三言两语激怒跳脚:“你!现在就滚!贱猫!” “……” 六神凛看了邪恶奶牛猫三百三。 又看了看气到整张脸都涨红的禅院直哉。 一种难以言说的丢人滋味突然涌上心头。 六神凛有点想转头离开,把探寻“果实”消息的事情放一放。 要不……还是把三百三送出国吧。 第119章 饲主,人生它诓我 最终,三百三还是注意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屋顶上注视这一幕的六神凛。 它眼尖地瞥见芝麻脖子上那颗珠子,知道芝麻的皮下是自己心心念念的饲主。 三百三突然抛开气到脸红脖子粗的禅院直哉,就像一阵轻烟般溜走了。 禅院直哉指着猫骂:“你给我等着!” 猫头也不回。 三百三小心翼翼地踱步到六神凛的身边,绕着她转了两圈。 它轻轻凑近,嗅了嗅六神凛的味道,才期期艾艾地拉长调子,用甜腻腻的语调问候:“饲主——好久不见呀~” 六神凛:“……” 真是自己的好小猫,两副面孔无缝切换。 “饲主你怎么不说话呀饲主,见到我难道不开心吗?” 六神凛:“不开心。” 三百三大惊失色,表情夸张地后退两步,满脸都是震惊:“什、什么!” “其实我很好奇,你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六神凛看向左右看了看三百三,“你的性格在十万只猫里简直独树一帜,三百三,离开我之后,你去了哪里?远渡重洋了?” 三百三乖巧:“就是……在最初的那两年,我被一个黑帮老大的女儿收养了。我以为她是个待觉醒小咒术师,后来才发现是黑帮老大给用财力给她女儿置办的保护类咒具。” “你的意思是,你的性格是被影响才变成这样的?” 三百三声音更弱,强作镇定:“诶、诶嘿?” “三百三。”六神凛喊它,“我觉得,你真的要出国了。去异国他乡好好磨炼你的性格……你觉得呢?” 奶牛猫心脏狠狠一跳,语调都惊恐地提升了八个度:“出、出国?!” “不要啊饲主!我我我我人生地不熟语言也不通而且异国他乡隔着老远我我我不好回来怎么办呜呜呜……” 没想到饲主旧事重提,奶牛猫泪眼汪汪,试图用可怜巴啦的外表让六神凛心软。 而六神凛已经见惯了奶牛猫们各种手段层出不穷只为了争宠的姿态,现在心硬如铁,一点波澜都没激起来。 六神凛扯了扯嘴角:“放心,你不会语言不通的,在走之前,我会把大洋彼岸的语言一起灌输进你的脑海。” “要是饿了就去首都的大学混一混,只要露出肚皮讨巧卖乖——上道一点,不要等人来了才知道蹭,你会活得不错的。” 三百三痛哭流涕:“那寒暑假呢?” 六神凛奇怪:“你又不是不吃东西就会死的普通小猫。” 三百三:“呜呜呜……” 好难受,感觉要碎掉了,它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十万只小猫里,饲主偏偏只想把它送出国去呢? ——它到底犯下了什么大罪! 三百三萎靡不振,尾巴都失魂落魄地拍在瓦片上:“还有弥补的机会吗饲主?” 六神凛问它:“你认不认识一个叫禅院前树的人?” 三百三耳朵一支棱:“谁?” “禅院前树。” “有点耳熟……饲主找他干什么?” “芝麻告诉我,禅院前树在伙同一个不认识的白发男人商议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它去的太晚,什么也没听到。白发男人警觉地消失了,禅院钱树的表现倒是很僵硬。” 六神凛想了想:“其他的小猫告诉我,禅院前树同时也在咒术总监部任职,我有些在意。” 她的直觉几乎不会出错,联想到自己去高树所在的空间看见的果实,六神凛觉得有必要走这一趟。 本来想着三百三在禅院家待了这么些年,对这些不说了如指掌,至少也该略知一二。 结果她一来,就看见三百三捉弄禅院直哉的现场。 虽然她向来是个纵容的饲主。 但是……但是吧…… 仿佛看见自己被发配出国的未来,三百三一激灵,顿时表忠心:“饲主放心,我一定会把禅院前树的事情调查地明明白白,然后一字不落地告诉你!” 六神凛晃了晃尾巴,瞬间抓住事情的重点:“看来你也不清楚啊。” 三百三泪眼汪汪:“给我点时间!我可以很清楚!求您别把我送出国呜呜呜……我会从此以后洗心革面做只好猫的呜呜呜……” 它还不想从此远走他乡靠卖脸卖身体来讨生活,世界上有那么多适合小猫咪的生存方式……难道它就不能选择留在咒术界吗? 太绝情了,真的太绝情了! 饲主心肠太冷,三百三黯然失色,狼狈为自己谋求缓刑。 两只奶牛猫圆润的眼睛对上视线。 六神凛冷静道:“多久才能给我准确的消息?” “大概一两个月……”三百三小心翼翼地瞥到她的眼睛,被吓到炸毛,当场改口,“两周!两周就行!” 小猫的心碎成了一瓣瓣的,等六神凛走后,它“扑通”一声趴在瓦片上,感觉自己不会再好了。 呜呜呜…… 再过两个星期要是没交出让饲主满意的情报,就真的要被送到海的另一边靠身体讨生活了。 六神凛走前告诉它:你不能只把自己局限在禅院家,三百三,人生是旷野。 三百三呜呜咽咽勉为其难地附和她的话,心里想的却是—— 饲主,人生它诓我! 它一只小猫咪,它难道不想坐着汽车在大草原里追逐龙卷风吗? 如果有的选,当初它没有踏上那个黑老大布满汗毛的宽阔胸怀,或许一切就不会变成这样。 三百三失落地跳下瓦片,用了几分钟,脑海里没想到去哪,四条腿却肌肉记忆地走到了禅院直哉的院子里。 小猫耷拉着耳朵和尾巴,刚踏进房门就被挨了一声嘲讽。 “怎么像只落水狗一样回来了?你别是来道歉的吧。” 刚染了金发的少年坐在榻上给自己倒茶,语气很硬,脸色崩的死紧,“先说好,你就是道歉我也不会原谅你的,识相点自己滚。” 三百三这下没心情跟他吵架了。 三百三抬起脑袋,毛茸茸的脸上出现天都塌了的萎靡表情:“这下搞不好是真的要出国了呜呜呜呜……” 禅院直哉:? 金发少年眯起眼睛,语气不善:“你说什么?” 小猫没回复,他自己先笑了:“哈!也对,我可比不上悟君,在你们这些猫的眼中,我甚至连那个咒灵操使也比不过吧……论及实力,我就是个好的消遣。” 他对自己的定位太明晰,全咒术界都看得出来奶牛猫喜欢幼崽,所以在禅院直哉小时候,每天去看望五条悟的奶牛猫也会抽空来看一下他。 一群猫鬼鬼祟祟地大声密谋,躲在屋檐上讨论他的实力为什么这么差。 三百三倒是会说:“废物是幼崽的特权!” 现在他长大了,那些猫也来,大部分都去看了叔父的那对双胞胎女儿,只有三百三坚持来找他的麻烦。 但那种感觉,那种体悟,只有当事人最清楚。 ——五条悟是六神凛最重视的学生。 ——禅院直哉是六神凛当初一个照面看不上的小废物。 她的态度决定奶牛猫的态度,三百三却独树一帜……虽然爱找茬,至少没想过离开。 哦,现在也想离开了。 ——或许它只是比一般的奶牛猫更恶劣一点,捉弄人的戏码要很久才厌倦。 禅院直哉冷静下来。 没什么好在意的,他想。 “我是禅院家的少主,未来的家族掌权者,我想要什么,总会有大把大把的人双手奉上。奶牛猫我也看厌了,到时候养只听话乖巧的,比你好多了。” 三百三支棱起来,后腿一蹬,原地起跳,一爪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呼他脸上:“你真没眼色,都看不出来我不情愿吗!” “这里有饲主,我为什么要出国靠身体讨生活!”小猫悲愤道,“是饲主想把我送出去!” 禅院直哉一愣。 所以说…… 他心情顿时好转:“真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三百三再度抬起爪子,又给他来了一下。 禅院直哉习惯性往旁边一躲,好不容易抓住时机掰回一局,他可劲嘲笑:“所以你根本就是被六神大人厌弃了!她不仅不想看见你,还要把你送去其他国家讨生活哈哈哈哈!” “真是风水轮流转,三百三,你悔不当初了吧!” 小猫尖叫着扑上去,顿时和这个可恨的家伙扭打成一团。 猫毛漫天飞舞,三百三怒不可遏,直接给禅院直哉的房间变成了垃圾场才罢休。 最终,它站在禅院直哉乱成鸡窝的金色脑袋上,尾巴一甩,恨恨地走了。 三百三决定去看看那对可怜的双胞胎姐妹。 入冬的天气比之前更糟糕了,寒风簌簌地吹,裹挟着一点微不可见的雨珠,如蛛丝般挂在细腻的绒毛上。 * “又下雨了。” 仙台的一户房子里,一个瘦小却精神老人站在窗外,就这样看向雾蒙蒙的雨幕。 身后粉发的孩子小步走到他身边,仰着脑袋问:“爷爷,妈妈是不是要来了?” 孩子的话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渴盼,老人默然片刻,没好气道:“没错。” “爷爷为什么要生气?” “……我没生气。” 宽容的小孩选择原谅他那别扭的家长,他去客厅里搬出来一个小板凳,踩着板凳看向窗外,好奇地伸出了手。 雨丝飘飘忽忽地落在手上,它实在是太细小了,轻地仿佛天上垂下来的蚕丝。 “妈妈会被淋湿吗?” 他好奇地问。 “不知道。”老人回答。 “爷爷,我们去门口接一接妈妈吧。”粉发的幼崽扯了扯男人的衣摆,“她要是忘记带伞,那一定会被淋湿的。” “……”老人哼了一声,“知道了。” 老人名叫虎杖倭助,原本有个儿子,儿子还娶了妻,成立了自己的小家。 结果一场意外,让虎杖倭助成为了孤家寡人。 再沉默地收敛尸骨、办完葬礼之后,虎杖倭助平静地选择接受了这样的生活,然后没过一年,一个身着昂贵和服的白发女人抱着个粉发的男婴出现在了虎杖倭助的面前。 女人苍白着脸:“我是阿仁的情人。” 阿仁,虎杖仁,他那早死的儿子。 虎杖倭助:“……” 他看了看那个尚且在襁褓中呼呼大睡的婴儿。 又看了看面色苍白、看着就身体不好的女人。 虽然不太愿意相信自己的儿子原来是个会在外面找女人的人渣,但自己跟这孩子做了亲子鉴定,确认了爷孙关系之后,虎杖倭助还是接受了这个现实。 在儿子死后,他有了个亲孙子。 亲孙子叫做虎杖悠仁。 白发女人每个月都会来一次,带点东西,说是看望孩子。 虎杖倭助原本不想对这个女人有什么好脸色,但是看她好像真的关心孩子,虎杖悠仁也不能缺少母爱,只好捏着鼻子默认了她每个月定时定点的拜访。 今天刚好到了时间。 不多时,一个身着和服的白发女人撑着伞从雨幕中走过来。 虎杖悠仁眼前一亮,吭哧吭哧地迈着小短腿跑到女人身边,嗓音嘹亮地喊:“妈妈!” 白发女人的脸僵了一瞬,强忍住扭曲的面色,勉强应了声:“悠仁,好久不见呀。” 第120章 【妈妈】 明知道面前是屎,但还是不得不吃是一种什么感觉? 在羂索死后,身为知道他所有计划的盟友,里梅对这一点很有话说。 羂索生前计划了不少东西,其中一件就是:如何为两面宿傩提供一具质量极佳的稳定容器。 他物色了很久,终于找到了目标,那是一个体质特殊的女人。 里梅当时问他:【你要让那个女人生出“容器”?】 羂索十指交叉,沉声说:【不。】 里梅:? 羂索:【为了确保计划万无一失……你知道的,如果中途出了什么无法及时确保的意外,或许“容器”就造不出来了。】 里梅:【……所以?】 【所以,我要取而代之。】羂索表情深沉,一副为了大义什么都可以做的样子,【我要那个女人的身体,然后自己生。】 里梅承认,在羂索对那个不切实际的美好未来的希冀面前,他对两面宿傩的忠心似乎慢了一步。 平心而论,至少里梅没办法用如此认真……甚至是郑重的表情说出自己要生个孩子这种话。 太超过了。 虽然他穿着女士和服,留着半长发,但毫无疑问,里梅依旧是个板上钉钉的男人。 盟友牺牲甚大,里梅无话可说,很多时候他会帮羂索找身体以及做些杂活,都是因为想到对方可是要为宿傩大人亲自生孩子…… 生出宿傩大人的容器来。 既然如此,在一定限度内为羂索做额外的事情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然后,羂索没了。 很突然,真的很突然啊。 他的大计就像烟花一样啪地炸开,宏伟是真的,枯萎也是真的。 里梅差点以为是羂索想要赖账,故意用假死的手段来蒙蔽他的双眼和感知。他毕竟是个苟活上千年的诅咒师,没道理死得如此突然。 里梅细致地去调查了相关的事情之后,终于艰难地得到了难以置信的真相。 ——这居然是真的。 羂索真没了。 他好死不死地要去惹六神凛,说是“封印变量”,也不看看自己的斤两,转眼间就悄无声息地被夺走了性命…… 为了“大计”努力那么久,死的时候居然连一点浪花都没掀起来,真是丢人现眼。 羂索的死不会影响到里梅的意志,他最多就是对羂索的草率死法表示鄙夷,然后就是继续两面宿傩的复活大计。 第一步,容器。 里梅突然反应过来,原本说着要亲自生出容器的羂索归西了。 里梅:“……” 羂索的术式可以夺取他人的身体,他当然就有这个机会这个能力生出孩子,可里梅呢? 里梅不会夺舍,里梅也不会生孩子,也没有羂索那样坚定的勇气生出孩子。 他倒也不是不可以霸王硬上弓试试看,而选定的女人已经被车祸创死,尸体都硬了。 ……那这就不行了。尸体里梅见多了,却过不去心里的坎。 他冥思苦想,终于还是决定把目光放在咒术界千奇百怪的秘术上。 里梅上暗网发布了有偿帖子。 【有偿求助:有没有什么秘术可以让尸体给我生个孩子?】 这话实在是太变态,放在诅咒师里也是鹤立鸡群,一瞬间,帖子下方的留言上涨的速度飞快。 【去求六神凛,让她把尸体弄活了不就行了?】 这件事可不能让六神凛知道。 【楼主也太扭曲了,这是爱而不得所以非得让已经死了的尸体给你生孩子,还是纯纯恋尸癖?】 【后面这我倒是也不意外,但如果是前者的话,楼主阴暗扭曲恋爱脑,诅咒师里的稀缺生物。】 里梅感觉自己对宿傩大人的忠心被玷污了,皱着眉头回复:【我跟那个女人没有半点关系。】 楼下评论:【噫,那更变态了……】 【我以为自己的见识也不算少了,如今看到楼主,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你活着,周围的人一定很惶恐吧?】 【恋尸癖也不会想让尸体生孩子吧?楼主是不是恋遗腹子。】 【好家伙——这么个“遗腹子”?】 帖子在暗网上挂了半个月都没看见想要的回复,整个黑市倒是都知道诅咒师的变态群体中又来一员猛将,帖子楼层刷地很高。 但好在咒术界还真就有奇奇怪怪的术式,里梅即将心灰意冷地关掉帖子时,他余光一瞥,终于还是看见了想要的东西。 【五千万,我有法子。】 里梅回复:【成交。】 评论区直呼这是两个变态的史诗级会面,但里梅得到答案就没再关注后续,直接关掉了论坛。 咒术界真的有可以让尸体生孩子的秘术,里梅总算是依照羂索生前给出的步骤,在孕育“容器”的过程中加上各种各样的手段,总算是得到了“容器”。 虎杖悠仁的出生委实算不上光彩,中途因为临时添加的手段,这个胚胎也几度濒临死亡,里梅本想着孩子生下来随便找个孤儿院丢去,等他自己长大就行,后来才发现不妥。 ——他没办法像羂索那样作为“母亲”,在十月怀胎的时间对孩子进行细致的观察。 为了确保之后虎杖悠仁的身体不出现什么发育上的奇怪问题,导致两面宿傩受肉失败,里梅捏着鼻子,决定找到虎杖悠仁的生理意义上的爷爷,让老头子对他进行细致的照顾。 至少亲爷爷的照顾肯定比孤儿院细致,唯一需要担心的问题就是…… 里梅需要每个月都去观测一次虎杖悠仁的状态。 但每个月都去看小孩总要找个理由,里梅对着镜子看了两小时,终于在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众所周知,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所以……他说虎杖仁有情人,虎杖仁就必须有情人。 虎杖仁,必须有个情人。 没关系的里梅……他安慰自己,至少比亲自生孩子要好。 而且说到底这都是因为羂索,要是羂索还能谨慎地继续苟活,“容器”的事情也轮不到里梅来操心。 都怪羂索。 他怎么就不用受这份罪,直接就死了呢…… 在家庭伦理剧和千年经验的帮助下,里梅给了自己一个不得了的合适人设。 ——因为太爱了,所以心甘情愿做无名无分的情人,并且毅然决然生下孩子,又得知爱人离世心灰意冷,但只能为了孩子坚强生活的恋爱脑大家族女人。 这个完美且操蛋的人设成功让虎杖倭助对他每月看望孩子的行为睁只眼闭只眼,知情的旁人还会叹一句可怜可悲。 而里梅为了扮演好关爱孩子的好母亲角色,需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 每个月在出发之前,他总要上网浏览从前绝对不会碰一下的婴幼儿话题,在里面伪装成新手宝妈,求好心人推荐好用的婴幼儿产品,然后按着名单从头到尾买一遍。 买完之后,再每个月拎几样东西去仙台的虎杖家看望,因为东西都是来自其他宝妈真诚分享的性价比好物,虎杖倭助以为是她花了大心思买的,转头也不至于在孩子面前说里梅的不好。 但是,里梅一直没有告诉他,自己其实是个男人。 不是声音偏中性、平胸、没什么女人味的大家族女人,而是留着半长白发,身穿传统女式和服的男人。 原本也不至于隐藏性别,反正虎杖仁已经变成一盒灰了,怎么造谣都没关系,但问题就在于——出轨一个男人……怎么想都男人之间都没办法生下孩子吧? “妈妈。” 虎杖悠仁第一次学会张口,对每个月就像例行公事般探望孩子的里梅露出天使般的微笑,喊出了那句惊天的称谓时,里梅承认自己心中还是有什么东西产生了剧烈的变化。 就像被浓硫酸泼了脸,里梅一瞬间面目扭曲,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 虎杖倭助站在旁边:“哼,臭小子第一次学会喊你,你怎么这个表情?” 里梅:“……” 要吐了,真的要吐了。 可是好无助,他只能露出一个似哭非哭、好像裹着无限忧愁的笑容,勉为其难地扯着嘴角,抖着声音说:“怎么会呢?我太感动了。” 在他的注视下,柔弱的女人被孩子一声妈妈叫得卸下心防。 她忍不住伸出手抱着瓷实的孩子,抱得死紧,力道大到似乎想把孩子勒死。她的声音颤抖地厉害,好像下一秒就要因为感动就这么哭出来—— “悠仁,你真是我的好宝贝……” 虎杖倭助移开了视线。 里梅阴暗地想,要不还是把这个老头子杀了吧……成天疑神疑鬼,实在是难以应付。 可很快他就推翻了自己的想法,要是把老头子杀了,那自己岂不是要把孩子成天带在身边了? 换尿布、冲奶粉、夜间哄睡……妈的,想想就崩溃。 羂索怎么就死了!羂索!怎么就死了!!! 他越想越难受,终于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胃袋里空空的里梅吐不出东西,反倒干呕的动静又一次吸引了虎杖倭助的视线。 老人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来。 里梅:“……” 里梅放下怀里的孩子,大脑风暴地给自己找理由。总不能说是自己被孩子一声“妈妈”给恶心吐了吧?他的脑海灵光一闪,骤然念头通达。 里梅勉为其难地说:“我又怀了。” 虎杖倭助下意识:“我儿子的?” “……” “……” 一阵相当诡异的安静后,虎杖倭助反应过来,轻咳一声后若无其事地改口:“哦,你组建新家庭了。” 这样也好。 虎杖倭助虽然面上冷硬,但里梅为孩子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虽然对方只是儿子的情人,但说到底,这一切还得是他儿子人品有问题。 他儿子都死了,这个情人还愿意每个月定时来看望孩子,每次都带不少东西…… 她看着还年轻,虎杖倭助认为她不该为自己已经死了这么久的人渣儿子磋磨剩下的半辈子。 现在看见她组建新家庭,不再执着于自己儿子,某些方面也算是好事一桩。 里梅:“……” 里梅更恶心了。 但他没办法解释自己干呕的原因,所以只能认下这个理由。 结果又过了半年,虎杖倭助突然对她说:“你顾好自己家就可以,没必要再来。” 里梅心想,这怎么成? 没想到当初随口认下的理由后续风险这么大,他第二个月来的时候,直接在虎杖倭助开口前抢先解释:“我离婚了,孩子也打掉了。” 虎杖倭助被定住。 里梅继续哀切着说:“羂索出轨了,比我想的时间更早,在外面有九个儿子。” 虎杖倭助瞳孔地震。 里梅声调颤抖:“他的九个儿子现在都上高专了,我却浑然不知……” 虎杖倭助后退半步,脱口而出:“你前夫多大年纪?!” “虎杖先生,他的年纪就是您也比不上……”里梅说得可没有半句假话。 “您明白的,家族联姻,我嫁给谁向来无法自己决定。” “只有悠仁,每次一看见他,我才感觉自己好像活了过来。” 小老头露出一脸看见封建大家族不为人知的腌臜事的表情,最后还是同意了她每个月来看孩子的请求。 虎杖悠仁从屋子里探出脑袋,看见了和爷爷讲话的白发女人。 孩子步伐不稳、晃晃悠悠地走过去,很上道地拉着他的袖子,面色可爱地喊:“妈妈。” 里梅的面色顿时一阵扭曲。 虎杖悠仁伸出手:“抱抱。” 里梅勉为其难地把他抱了起来。 孩子在虎杖倭助的注视下,对自己面容哀切的母亲献上了一个带着口水的、湿漉漉的亲吻。 虎杖悠仁眼神亮晶晶地又喊:“妈妈。” 里梅感觉自己要死了。 而这样折磨的日子,里梅一过就是五年。 孩子会说很多话了,就是有些调皮,精力旺盛地像条上蹿下跳的野狗。 “妈妈,你最近在做什么?” “妈妈,我是不是你最喜欢的孩子呀?” “妈妈,你看这个!这是老师给我发的小红花!” 里梅漠然,心如枯木,恨不得现在就把宿傩大人的手指一股脑全部喂给孩子。 第121章 围巾 东京咒术高专。 冬天的天气终于稳定下来,冷空气充斥着城市的每一处角落,天上却出了太阳。 夏油杰和家入硝子去了后山,见到了那处重启的封印,和封印外无数跟五条悟聊天的奶牛猫。 毛茸茸的黑白色海洋几乎把这里全数包围,小猫叽叽喳喳地说话,夏油杰隔着老远就听见五条悟的声音。 “好无聊啊——真的好无聊!” 外圈的小猫安慰他:“换一种角度想,你不需要做任务了,这不是一件好事吗?” “还不如去做任务!” 至少做任务还可以去打怪,还可以在路过甜品店的时候让辅助监督停车,然后他下车去大吃特吃,如果任务地点刷新在特别的地方,譬如游乐场之类的,等任务结束,还可以好好地玩一玩。 虽然大部分时候他没这样的闲情,可现在当五条悟躺在封印里,一点其他的事情也不做了,每天只能动动嘴皮和奶牛猫聊天,或者动动脑子和脑袋里的系统对骂。 当这样枯燥无味的事情填满了他的每一天后,五条悟突然开始想念。 甜点也好,任务也好,房间里的游戏机和夏油杰丑丑的刘海也好,他想念一切和现在不同的东西。 一成不变的生活就是一场漫长的精神消耗。 五条悟的两位同期终于找到他时,奶牛猫们齐刷刷地让开了一条道。 “喔,小悟别吵了,小杰和硝子来探监、啊呸,找到你了。” 奶牛猫的话音刚落下,夏油杰的声音紧随其后:“悟,这么久不见,你这是故地重游……然后定居了?” 家入硝子看了看猫群,也叹:“你小子吃的真好。” 五条悟:“……” 封印内部的人似乎愣住了一下,回过神来才知道自己的好挚友们终于找过来了。 五条悟捂脸假哭:“杰、硝子,你们终于找到老子了!” 他的声音又委屈又愤懑,“老子都快要在这里待发霉了!我就知道你们都是有同学爱的……快解开封印放老子出——” “悟,我有心理阴影。” 夏油杰露出勉为其难的微笑:“我曾经在这里被坑了一遭,变成了狐狸。” 言下之意,解封的事情他得谨慎一点,成为狐狸的经历太深刻,夏油杰可不想再体会一遍。 五条悟还没给出反应,旁边的家入硝子虎躯一震,显然也想到了那件事—— 夏油杰变成狐狸还不是最糟糕的,糟糕的是,自己当时和他根本没有一点默契,还亲手用一个电话把自己的好同学送去了动物园。 五条悟切了一声,转而用恳求的语气喊:“硝子——” 他的尾音拉得很长,像是猫科动物甜腻腻的撒娇。 家入硝子心硬如铁地退后一步。 她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还是决定在愧疚心的驱使下站在夏油杰这边。 家入硝子完全不动心地拒绝了他:“我是咒术界唯一的奶妈,要是解除封印出了点什么事情也变成连话都不会说的动物,咒术界要怎么办!” 一番话语大义凛然,她俨然一副把整个咒术界放在心上的表情。 五条悟:“可是这个封印你们动绝对没事的!只要把那块翡翠样式的镇物拿掉……” “但是悟,上次让我变成狐狸的咒物「乐」也只是被简单地丢在泥地里,然后被我一脚踩中而已。” 同样看起来平平无奇。 夏油杰一朝被蛇咬,现在遇见这种事总是要谨慎不少。 “可是里面真的好无聊啊老子要疯了!” 夏油杰安慰他:“悟,你放心,我们会经常来探监、咳,看望你的。” “那你们能不能帮老子问问凛,到底什么时候她才会来解封……” 白毛少年气若游丝,面色灰败,他猛的一拍身下的水面,波澜晃动着扭曲倒映的星河。 “五条,这个不是我们不想。” 家入硝子深沉叹气:“我们都联系不上六神女士,夜蛾老师很希望你回来,已经尝试了好几次,接电话的要么是奶牛猫,要么是一个中年男人。” 五条悟眼泪汪汪:“凛她是不是有新了……” 脑子里沉寂的系统好像被触发了关键词,顿时起来啐他。 【别说得你好像是什么旧爱……五条悟,你特么被囚禁了,没有y,懂吗?】 【她虽然给了你“随心所欲”体验卡,但是只能“观测”不能“身临其境”就跟白日做梦没什么区别。】 被关在深山老林里只能做做限时体验的白日梦,宿主的脑子也有问题,系统都觉得自己命真苦。 “哦对了,还有件事。”这时,家入硝子突然想起什么。 “六神女士给你织的围巾送到我的医务室里了,等你出来,找我来拿就好。” “围巾挺可爱的,上面还绣着你的名字,手感也舒服。” 夏油杰补充:“不用担心麻薯的状况,它一切正常,昨天看见那条六神女士说织给你的围巾,还嫉妒地比平常多吃了两块草莓蛋糕。” ……缅因猫吃草莓蛋糕的那个嫉妒表情,看起来就像是把五条悟当草莓蛋糕给啃了一样。 而话音落下后,夏油杰和家入硝子迟迟没有听到五条悟的回复。 反倒是周遭旁听的小猫开始喋喋不休地发出同款嫉妒的声音—— “为什么!” “我也想要我也想要我也想要呜呜呜饲主……饲主……” “饲主亲手织的围巾,我因也不奢求围巾……饲主要是亲我一下,我这辈子都不会洗脸的嘿嘿嘿……” “好难过,为什么要让我听见这些……” “要不悄悄去把小悟的围巾偷出来吧!” “……” 夏油杰被这种嫉妒声阵阵的盛况硬控,生生听了快半小时的碎碎念后,才终于和家入硝子从猫群中挤出来,两人对视一眼,双眼中出现惊恐和庆幸交织的表情。 还好没说他们也得到了六神凛的赠礼…… 不然场面肯定会更加难以控制吧? “好险,感觉小猫们每只给我一唾沫都能把我淹死。”家入硝子心有余悸,“夏油,你为什么不帮五条解开封印?” 夏油杰一愣,随即无奈微笑:“这都被硝子看出来了……” 他态度犹豫,坦诚的话到了嘴边,却许久都没有组织好语言。 家入硝子移开视线,“算了,你还是别说了。” “……为什么?” “万一是什么隐秘,我知道了只会徒增烦恼。”她说。 而两人走后,五条悟在封印阵里坐了良久。 他安静地不可思议,好像陷在某种思绪里无法回神。 “喂系统……” 白发少年恍恍惚惚,“我记得,当初说对凛想要围巾的时候……我是在伏黑家……用的是麻薯的壳子吧?” 第122章 改变策略 封印阵里是一片安静。 五条悟变成缅因猫去伏黑宅邸的事情,除了他自己,好像也就只有系统知道。 他堂而皇之地跟着伏黑惠登堂入室,然后用缅因猫的身体霸占六神凛身边的位置,看她编了一下午的毛线。 提出想要一条围巾合情合理,但五条悟完全没想到,自己是缅因猫的事情会被戳穿。 ……为什么会被看出来? 谁会把人联想成一只猫? 什么时候暴露的? 五条悟的脑子里反复出现这些问题,那天的记忆更是被拎出来放在大脑里循环了一遍又一遍,可他还是没有丝毫头绪。 关于这个答案,五条悟有些木然地怀疑是不是自己无意识说漏了嘴。 可系统却说:【你确实没透露过。】 也就是说……五条悟突然想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玩毛线的时候把自己缠了起来,被六神凛抱在腿上解开束缚,蹭到六神凛腿边看她编织,还假装自己是小猫咪所以撒娇要她给自己织点东西。 如果六神凛知道那天的缅因猫就是五条悟…… 五条悟:“……” 他靠在封印阵的镇石旁,慢慢地、一卡一卡地伸出双手,在无人可视的星空与浅水中捂住了脸。 掌心触碰的温度很高,他整个人像是烧着了般,大脑都晕晕乎乎的。 “不……不是吧……” 六眼神子结结巴巴地喃喃自语,“她都知道那是老子了,为什么不说当场拆穿啊……” 系统补刀:【她不仅没有当场拆穿,还像看马戏团表演的观众一样配合你的演出。】 五条悟感觉自己厚了多年的脸皮变薄,一想到自己做出那些姿态六神凛全部都知道,他就……就浑身上下像是被麻薯的爪子挠了一样奇怪。 看见自己选定的宿主对六神凛是这个态度和反应,系统已经麻木了。 被磋磨几遭,系统疑似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我说,实在不行咱们就换个招吧。】 五条悟顺口问:“什么招?” 【我觉得要你去杀六神凛是不太可能了,要不咱们曲线救国……我当场变身攻略系统,你负责刷好感,我就负责苟活。】 这次五条悟被关,他自己可能没意识到,但小光点看得分明,六神凛显而易见是冲着它来的。 消耗它的能量吊着五条悟的命,然后就是这么一直关着,五条悟如果没有它,迟早饿死在封印里。 而小光点现在依旧在给宿主维持身体机能并供给能量,五条悟一个半月没吃东西还能生龙活虎地抱怨无聊,全靠小光点自我奉献。 他要是完犊子了,小光点就只能被迫离开失去活性的躯体,然后被外面的奶牛猫群伸爪子一抓—— 小光点的好日子就彻底到头了。 它算是看明白了。 只要自己没妥协,甚至只要没出现,五条悟就会一直被关着。 六神凛对自己这个学生的心狠程度就连小光点看了都瞠目结舌,后来它转念一想—— 屁!五条悟现在生龙活虎地很,因为自己正在维持他的生命! 这一切都是六神凛算好的! 系统觉得,要是自己再不出去,那就真的要完了。 五条悟想吃甜点,它也是真的想让五条悟吃上甜点,不至于再靠着自己的能量维持生命。 所以被折磨良久之后,小光点终于打算屈服。 ——换种角度想,如果自家宿主争点气,把六神凛讨好了,是不是六神凛也可以爱屋及乌放它一马? 系统越想越觉得有理,越想越觉得方法可行,或许生活家就是要灵活做统才能有出路,它自信满满,就等着五条悟答应。 可是,这个瘪犊子却说—— “哈?你在说什么啊,老子才不喜欢她,为什么要刷她的好感。” 系统:【……】 硬了。 拳头硬了.jpg 系统呵呵冷笑:【你不喜欢?】 白毛梗着脖子:“老子不喜欢。” 【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系统说,【你这个大骗子,口口声声说着不喜欢,嘴角都要咧到天上去了。】 五条悟嘴硬强撑:“老子那是收到礼物,开心。谁送礼物老子都会开心的好吗!” 【哦,那我给你织一条围巾呢?】 五条悟瞪大双眼:“织围巾?就你?一个还没有我眼睛大的团子?你能拿的起毛线吗?” 小光点眼神死:【你就说你开不开心吧。】 “你问老子?”可恶的白毛认真想了想,“你这么嫌弃老子,怎么可能给老子织围巾?” 他没正面回答小光点的问题,但反问的内容本身已经是一种回答。 系统:【……我就知道。】 【听着五条悟,我觉得我们必须改变策略了。】它还是决定讲点实际的,【如果我们还被继续关在这里,你和我都会完蛋,现在只有一条路走——想个法子出去。】 【除非你找到愿意帮你拿走翡翠珠的人——显而易见,哪怕是你的挚友夏油杰,他也不愿意做这个倒霉蛋。】 【还有谁能帮我们呢?】 这里是永远一成不变的景色,星星挂在天空中闪烁,脚下的清水很浅,刚好够倒映这片空间。 五条悟身处其中,就像这片宁静世界唯一的例外。 他是如此格格不入,高专寂寥的钟声在苍翠的山林间回荡了一圈又一圈,却始终呼唤不了与世隔绝的六眼。 五条悟不蠢,他能明白这个道理。 白发少年起身,他看向头顶的星空,黑夜如幕布,脚下的浅水在走动间被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他低下头,自己的影像在波纹的荡漾中变得模糊不清,摇摆不定的心终于还是正视了自己的想法。 神子焦躁地来回踱步。 “她只送过一条围巾。”五条悟难以置信,“老子居然……被一条围巾收买了?” 他突然发现自己好不值钱。 不对……说到底就算被六神凛杀了一次,五条悟扪心自问,其实也并不恨她。 虽然嘴上说着要报仇,但思来想去许久,五条悟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他们的关系或许不该是现在这样的。 ——那就回去戴上那条手绳吧。 五条悟的脑海中突然想起了这句话。 六神凛解封的现场,在那片尚未逝去的花海环绕之中,她隔着小狐狸封印这样说过。 五条悟见过那条特殊的手绳,它被存放在五条家咒具库的最深处,在咒物「六神乐」出逃的时候,五条悟短暂踏入了那里。 手绳上有一颗蓝色的陶瓷珠,五条悟的六眼看得分明,那颗珠子和六神凛左耳的耳坠上那颗一模一样。 或许耳坠本来就是一对,其中一只被改了款式,这才成为了存放在五条家咒具库里的手绳。 五条悟心念微动。 他突然好奇自己丢失的记忆到底是什么,他想戴上那条手绳。 第123章 她果然是个莫名其妙的人 两周后。 十二月初的温度已经很冷了。 天空朦朦胧胧开始飘起细雪,一点一点晶莹洁白的雪花落在黑色的伞面上,随着人的走动,就这么蓄了薄薄一层,像洒在巧克力上的糖霜。 六神凛撑着伞,又去禅院家走了一趟。 她的姿态并不着急,甚至称得上闲适,就像午后散步般神情放松地来到深山之中的宅院,手上还提着一个粉色的甜点袋子,好像来之前还去了趟甜品店。 雪天太寒,人总想着窝进温暖的房间里烤火,门口的侍从掸落身上的莹白细雪,看着面前空寂的、铺上薄雪的青石板路,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最近太平静了。 即将到春节,咒灵也少了起来,很多人闲余的时间变多,人也平和了。 晚上去拉上朋友喝点酒吧……刚好没什么事。 他漫无边际地在脑中决定了要去做什么,而后突然被一道悄无声息的问询拉回了思绪。 “请问……” 面前突然出现一个撑伞的人影,侍从恍惚看去,困意顿时醒了大半。 他完全没注意到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来的,但实力强大的大人物见了不少,侍从也还算镇定,直到对方抬起头。 来者披着一件及小腿的黑色风衣,往上是黑白撞色的长围巾。 她的黑发乖顺地垂在脑后,金色的眼睛如闪烁光辉的昂贵黄钻,看人的目光总是透出一点明显的冷淡。 侍从来得晚,没见过这张脸,但是他听说过咒术界人形天灾六神凛的经典配饰—— 也就是现在,挂在面前这个女人左耳上的浅蓝色陶瓷珠耳坠。 侍从瞳孔地震,一颗心瞬间就悬了起来。 “六神……”他咽了口口水,勉强找到理智,说话的声音却在发颤,“您……您要拜访禅院的话,还请稍等片刻,我去通报……” 六神凛甚至很是好脾气地摇头:“我只是想请问,三百三在吗?” 她现在正常地有点诡异了,侍从忙不迭点头:“在!在的!直哉少爷今天没接任务,三百三大人绝对在——” “那就行。” 不等他说完,六神凛一脚踏进禅院家的大门,侍从眼睁睁看着禅院家引以为豪的封印跟死了一样没发出半点动静,而她看起来就像回家一样自然。 不是……这不对吧? 六神凛的咒力什么时候在禅院家做过登记了?她不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家伙吗? 里面水太深,侍从不愿细想,只好装聋作哑地假装自己没看见。 怪不得不要通报呢……合着根本就没必要是吧。 循着记忆,六神凛一路走到禅院直哉的院落。 他居住的院落布置相当好,院子很大,院墙的位置还有一排如今掉光了叶子的梨树。 梨树上总能随机刷新出奶牛猫,三百三特别喜欢在上面上蹿下跳,但是最近两周,梨树格外寂寞。 这两周,三百三忙碌却萎靡,禅院直哉看着总感觉小猫好像生了什么大病,又或许只是天气转冷,它没有精神。 可是不应该。 往年的三百三虽然也会在冬天变得懒散,可断然不像这个冬天一样反常。 小猫来打扰他的时间大大减少,猫本身却没离开禅院家,反倒是开始频繁跟禅院扇的两个女儿来往。 两个女儿,还是双胞胎,一个毫无咒力是个废物,一个天赋不高,去年觉醒的生得术式也相当一般。 禅院直哉真不明白,这种他都不屑于看一眼的废物有什么值得三百三关心的。 但转念一想,三百三就是喜欢幼崽,大多数的奶牛猫都喜欢幼崽。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他坐在庭院里看着院墙旁边一排光秃秃的梨树,看见梨树的枝头慢悠悠地积上了细雪,听见耳边的风冷淡地裹着雪花吹拂,一点细雪落在盛着热茶的杯子里,小小的瓷杯中氤氲开一层小小的波浪。 他盯着那点杯中的波浪,心中突然觉得有些寂寥。 那两姐妹……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 反正闲来无事,去瞧两眼也没什么所谓。 结果才出门,禅院直哉登时瞳孔一缩,脚步生生地定在了原地。 “六神大人?!” 等等……他眼花了?六神凛来禅院家怎么没人通报?! 她要去找家主吗?看着不像……她过来了! 禅院直哉很少手足无措。 六神凛撑着伞走过来,平静冷淡的神情和多年前见到的那一眼完全没有差别,九年的时间好像没办法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禅院直哉漫无边际地想: 总不会是来找我的吧? 六神凛踩着地面的薄雪,就这样在他面前停下。 “禅院直哉。”六神凛看着他,“你要去做什么?” 很奇怪啊,真的很奇怪。 六神凛来到禅院家,见他正往外面走,随口问了句他要去做什么。 ……真的很奇怪啊,尤其是这个开口问询的人还是六神凛的时候。 禅院直哉对过往的记忆中,比较明晰的片段不过寥寥,其中有一段记忆就是—— 六神凛来禅院家,是不请自来,旁人拦都拦不住。她随处闲逛,见他在自己院子的廊道看着院景吃午饭,她便坐下来堂而皇之地要求了一顿。 禅院直哉让侍从给她上了餐,她说不吃生的……中间波折了一下,最后的结局是厨子死了,六神凛还找他要精神损失费。 虽然这种东西听起来就很鬼扯,但当时禅院直哉的想法和现在也没什么差别。 他觉得弱者必须要服从强者,六神凛不满意,杀了就杀了;钱也是小事,她要就给了;甚至这些事情连家主都不用请示,彼时年纪尚小的他就可以做决定。 ——就这么简单。 这么一想,好像六神凛这个人确实很莫名其妙。 如果接下来她说自己其实是来禅院家蹭一顿饭的,禅院直哉也被不会觉得有什么所谓。 他张了张口,有些复杂地说:“扇叔父有一对双胞胎女儿,我打算去看看。” 六神凛问:“你关心她们?” 禅院直哉心想:怎么可能? 其实也就是个消遣……就像三百三是六神凛的消遣,而他是三百三的消遣那样,那弱到和蝼蚁没什么区别的两姐妹就是他的消遣。 大多数时间抛之脑后,想起来则过去看上两眼,说点不中听的吉利话,顺道把三百三捞回来。 但对上六神凛的眼睛,禅院直哉话到嘴边,又勉为其难改了口,把“消遣”二字咽了下去:“也就……无聊罢了。” “那好。” 六神凛点头,漆黑的伞面微微朝着一侧倾斜,上面的落雪就碰撞着滑下来,他听见她用一种讨论天气的轻描淡写说—— “我也去。” 禅院直哉:“……” 她果然是个莫名其妙的人。 来别人家就为了看两个无关紧要的边缘小孩。 * 禅院直哉带着六神凛,金发少年走在前面,感觉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这种感受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禅院直哉走到任何地方都有人捧着,他心安理得地高高在上,唯有在六神凛面前不行。 觉醒当天的事情已经成为他心中无法忘记的烙印,怎样也抹消不了。 六神凛。 他脚步微顿,不甘心就这么静默地走着,于是状若不经意挑起话题:“那对姐妹住的地方偏,要走一段路才能到。” “嗯。” 没了。 她好像不是很有聊天的欲望,一瞬间,禅院直哉的心比这雪还要凉。 冷淡的态度足以说明很多事情,禅院直哉的嘴快脑子一步:“女人还是要贤良淑德一点比较好,虽然你……你的实力没问题,但男人肯定是喜欢更……更……” 他突然卡壳,脑子终于跟在嘴的后面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东西。 “……”他默默住了嘴。 禅院直哉习惯性点评倒贴上来的女人,现在连自己死后埋在哪里都想好了。 六神凛看向他,冷不丁问:“你是不是经常性点评别人?” 禅院直哉想说没有来装一下,可他的嘴却像是被ai接管的家用电器般,在感知到“问题”时自己打开了电源开关。 “想对我投怀送抱的女人不少,家族也安排了不少,贤良淑德倒是没错,没一个我看得上的。” “为什么?” “实力、背景、要不就是长得难看……”禅院直哉惊恐地捂住嘴,可他的话还是喋喋不休地被吐露出来,“我根本就看不上,既然看不上,为什么要娶?”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六神凛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看向他。 很难意会那种目光中包含着怎样的千言万语,但如果魂归九泉的灵魂能够回来现世,在六神凛手底下强制退出地球ol的老橘子们对上这样的目光,一定一眼就可以回想起临死前的亲切生活。 封建糟粕,禅院直哉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封建糟粕。 他轻率又直接地贯彻了禅院的理念,出淤泥而全染,整个人已经和这片封建大家族密不可分。 但似乎本性上又有点不太一样。 和那种纯然应该被人打从心底里厌恶的角色不一样,禅院直哉只是令人厌烦。 ……为什么? 六神凛观察着他,但一段雪路的距离不够她看出原因。 直到禅院直哉停下脚步,在两姐妹的院门口站定。 院子可比他想象中的热闹多了。 少说五十只奶牛猫趴在院墙上,毛茸茸的黑白色就像给院墙披上了毛毯。 三百三叼着一条显然质地极好的蓝色毯子,费劲吧啦地要一个还没有成年人大腿高的半长发小女孩接住。 因为叼着毯子,三百三声音含含糊糊的:“这细唔重直哉辣扒拉的乱吼毯毯……” 跟三百三互相折磨多年,禅院直哉何其敏锐地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这是我从直哉那扒拉的暖和毯毯。 禅院直哉登时就气笑了。 女孩刚把毯子接住,感谢的话还没说出口,六神凛就见禅院直哉大步走过去,一把拎起三百三的后颈皮,整个人怒气冲冲。 “我说为什么这毯子看着眼熟,三百三,你干得好啊!” 女孩一瞬间瑟缩,后退了两步,屋内又跑出来另一个扎着单马尾的女孩。 “一条毯子而已,你至于吗?”奶牛猫反手给了他一巴掌,“你又不缺这一条,斤斤计较!” 六神凛看到这里,原本是打算站在奶牛猫这边的。 禅院直哉更生气了,声调都提升八个度:“我斤斤计较?你自己说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衣服、被子、炭火……扇叔父的女人和孩子他不想管,你倒是管上了,还尽从我的这里拿东西!” 听到这话的两个女孩慢慢涨红了脸,其中一个瑟缩地躲在了单马尾的姐姐身后。 两个女孩谨慎地没有加入战场,而三百三的叫声也愤懑起来—— “真希真依的母亲病倒了,晚上需要盖厚一点,我先拿你的东西应急又怎么了!我还是有道德底线的好猫,后来不是都给你买了替代品吗?” 院墙上的猫猫也在为三百三开脱:“是呀是呀,三百三拿了你一条毯子,以前不是也给你买过新的毯子吗?” 禅院直哉伸手一指禅院真依怀里的蓝色毯子:“可那条毯子就是你给我的!” “……” 沉默一瞬,三百三反应过来,啐他:“买新的不就行了?多大点事啊混蛋!快放手!这种威胁小猫咪的行为难道很光彩吗?!” 禅院真希直面一人一猫的争吵,大喊一声:“你们不要再吵了!” 女孩猛得地看向喜提黄毛的堂哥:“你要是不情愿,我后续会把这些东西都还给你的。” 这话说得很坚定,好像这不是一个缓兵之计,而是一个还未到来的事实。 场面静默了一瞬。 禅院直哉冷静下来,“不用了。” 他别过头:“本少爷可不会接受已经被别人用过又送回来的东西。” 三百三跳到女孩身上拍拍她的肩膀:“你就放心吧,这家伙再怎么说也是我们猫猫看着长大的,不老实?打两顿就老实啦~” 谁是教师职业道德满分的小猫咪? ——当然是它三百三啦! 六神凛看到现在,突然就明白了。 ——有奶牛猫看着,虽然禅院直哉还是个显而易见的封建余孽,但至少多了几分不明显的人味。 真的十分不明显。 禅院真希涨红了脸,迫于无奈地接受了他作嫌弃姿态“施舍”的赠予。 三百三猛得扭头看向禅院直哉。 “你能长成这样,得对我千恩万谢!” 禅院直哉反啐它:“滚!” 又挨了一爪子。 见事情了结,六神凛这才撑着伞走进去。 “三百三。”她刚喊一声,就见小猫虎躯一震,直愣愣地僵住了。 院墙上的小猫倒是顿时激动起来,瞬间扑下来围在她的身边喵喵叫 三百三小心翼翼地转身,这是禅院直哉第一次在这只猫的脸上看见如此人性化的谄媚笑容。 “饲、饲主……怎么啦?” 六神凛鼓掌:“你为教育事业真的付出了不小的努力啊。” 三百三谦逊道:“哪里哪里……” “那么,能不能解释一下,你为禅院直哉重新买物品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呢?” “……” 沉默,是今天的禅院家。 第124章 三百三,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需要为三百三伟大的教育事业买单的唯一冤大头,除了六神凛,当然不会有别人。 几十亿的存款被十万零一只奶牛猫可劲造了九年,如果不是这一轮三百三自爆,六神凛还真不知道这些。 已知: 1.三百三拿禅院直哉的东西养母女三人。 2.三百三自诩有道德感的小猫咪,会在之后为禅院直哉补上被带走的物品。 3.芝麻给她演示过——小猫咪如何带着她的卡成为东京街头许多店铺的至尊vip客户。 由此推导:不只是芝麻,所有小奶牛猫们都知道如何叼着她的卡去购物。 结论:三百三花着她的钱背地里替禅院直哉口中的“扇叔父”养着“他的女人和孩子”。 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是什么样的。 六神凛的喉咙好像被一团空气噎住了,不知道该说出些什么,话到嘴边又滚了半圈,然后直直消弭于唇齿间。 她张了张嘴,半晌又闭上了。 她是真没想到,三百三能给自己一个这么大的惊喜。 上次说好的两周之期已经到了,六神凛本想这次来向三百三询问有关禅院前树的调查成果,她在路上已经做好设想。 ——如果三百三给出的调查结果有效,那就放弃送它出国的想法,它还是按照自己的心意来生活好了。 可现在…… 无论三百三给出的调查结果有没有用,六神凛觉得,她都该好好考虑到底是把三百三送出国去洗涤身心,还是送去马戏团把钱挣回来了。 虽然六神凛自诩是个温柔包容的饲主,可以对十万只小猫咪不同程度的神经抱以相同的宽容,但如今的境况—— 这跟自家孩子跑出去野了九年,回来的时候告诉她“妈妈,我在外面养着一个叛逆的学生,还有一个中年大叔的妻子和女儿,过程有些波折,最终花的是咱们家的钱”…… 六神凛感觉自己的眼前都发黑了。 此时此刻,她的心中浮现出跟禅院直哉一模一样的想法—— 禅院扇的妻子和女儿,他自己不管,你倒是管上了,还尽是间接从我这里拿的钱! “三百三,你应该知道,禅院家不是什么揭不开锅的地方吧?” 又不是伏黑家那种情况,既然怜悯幼崽,为什么要在自己倒贴? 禅院扇不想管,奶牛猫手段这么多,逼着他把东西吐出来让他的妻子女儿日子好过一点不行吗? ——这种理所当然该从身为丈夫和父亲的禅院扇压榨的东西,为什么要献祭她的钱包? 六神凛不会责怪奶牛猫的爱心,她只想责怪三百三太蠢。 三百三唯唯诺诺地猛钻进禅院直哉的袖子里,只留下不安摇摆的黑色尾巴。 它整只猫像鸵鸟一样闷着,声如蚊吟:“对不起嘛饲主……” “你不要责怪三百三!” 禅院真希勇敢出声,“你……三百三是为了我们!如果你心疼钱,我、我们以后会努力还给你的!” 多好的孩子啊。 闷在禅院直哉袖子里的三百三都要感动哭了,可六神凛声调很平静:“不需要你们还,既然是三百三送你们的东西,拿着就是了。” 姐妹俩睁大眼睛,似乎不是很相信事情就这么过去。 六神凛喜欢幼崽,看见乖小孩更是眼神都柔和了:“于情于理,这笔钱都该让禅院扇来还,不是吗?” “可是——父亲大人他不会——” “放心。” 六神凛上前走几步,来到姐妹俩的跟前,伸手拂去姐妹俩脑袋上的雪花,然后把自己的黑伞递给了她们。 黑伞很有分量,是森白木怀着依依不舍之心投诚的限量ip联名,伞骨足有二十八根,漆黑的伞面还有双向的暗纹。黑伞的价格不菲,做工更是精良,是森白木从大洋彼岸的国家带来的好东西。 六神凛说:“雪下大了,撑着吧。” 细雪逐渐变大,世界变成雪白的一片。 今年的冬天来得早,寒气猛烈,大雪被冷风裹挟着一吹,无数纷杂的思绪犹如沉底的游鱼。 于是两姐妹脑海中纷杂的思绪倏忽就淡了。 禅院真希接过伞柄,那是木制的柄部,还残留着面前人掌心的温热。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在六神凛的头发上,还有绣着纽扣装饰的风衣肩膀上。 金色的眼睛和姐妹俩对上视线,禅院真希恍惚觉得看见了傍晚的夕阳,那不是很热切的温度,但却十分耀眼。 孩子抿了抿唇,很小声却很郑重地说:“谢谢。” 然后转身,喊抱着毯子的妹妹一起往屋子里走:“真依,进去了。” 禅院真依跟着往屋内的方向走,迈了两步后突然想起什么,转身红着脸对六神凛说:“谢、谢谢您!” 然后脚步更快地追上了姐姐的步伐。 事情结束之后,六神凛看向禅院直哉。 “交出来。” 禅院直哉:“什么交出来?我身上什么东西也没——” 他突然卡壳,目光缓缓落在袖子里那根摆动的黑色尾巴上。 哦……原来是算账啊。 禅院直哉笑了一声,毫不留情地伸手朝着自己的袖子里掏了掏,就这么抓住了三百三的后脖颈,把还试图挣扎的小猫水灵灵地拎了出来。 圆润的猫猫瞳和自家饲主那双冷漠无情的金色眼睛对上视线时,三百三瞬间僵住,它下意识夹住尾巴,心想自己果然还是要完蛋了。 院墙上的奶牛猫们见到这一幕,心知三百三要被饲主清算,虽然很想看热闹,但又怕被怒火牵连,瞬间作鸟兽散,一溜烟不见了影子。 三百三瑟瑟发抖。 六神凛冷笑:“两个选择,第一个,你得找个不会给我留下麻烦的方式把钱赚回来。” 三百三颤颤巍巍:“第、第二个呢?” “第二个,我只能告诉你,隔壁国家的美食不少,如果你待在哪个大学城里讨巧卖乖,也能混上两口好东西。” 三百三浑身一颤。 小奶牛猫痛哭流涕:“饲主补药啊——补药把我送出国啊呜呜呜——” “那我就当你选第一个了。” 六神凛伸出手:“过来。” 三百三晃了晃身体,示意禅院直哉把自己放下,小猫咪颤颤巍巍却毫不犹豫地攀着六神凛的胳膊爬到她的肩膀上,迅速窝在她的怀里软下了身体,嘴里却还在呜呜咽咽。 它的好日子眼看着就要到头了,现在能救自己的,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 “饲主……” 小奶牛猫吸吸鼻子,示意六神凛等等。 禅院直哉被三百三瞪了一眼,小猫说是那两姐妹如何他看也看过了,现在可以滚蛋了。 禅院直哉:“……呵呵。” 三百三:“你呵呵什么呵呵,我跟饲主搂搂抱抱你凑什么热闹!” 禅院直哉气极:“你最好别到时候求着我给你还钱,想都别想!” 然后一甩袖子,愤恨地离开了。 见他离开,三百三凑近六神凛的耳朵,在这处因奶牛猫来往频繁而绝无可能被监听监视的院子里悄声对六神凛告知信息。 “饲主。”小猫着重强调自己的辛苦,“你要调查的禅院前树的信息,我小心谨慎了两周,历经千难万险终于查到了。” * 能让一只只喜欢躺平和捉弄人的小猫咪拥有无可匹敌的事业心,“出国”威胁功不可没。 奶牛猫三百三勉强支楞了起来,抽出自己捉弄人的空闲去调查一个禅院的老橘子,完完全全就是想要在此时此刻能给出合乎情理的交代。 嗯,合乎情理。 三百三踩着雪,带着六神凛往禅院家靠近封印的边缘处走去。 院墙外面就是冬日绿意萎靡的山峦,树木的苍翠如今只剩下枝干的深棕色,白雪落在上面,仿佛一层薄薄的棉花。 “禅院前树住的位置还挺偏的,要找到可是花了我一番功夫。” 小猫咪在前面踱着步子,六神凛跟在它身后,顺着一地新鲜的梅花脚印来到了最边缘的院子。 院墙外入目就是白色的山头。 六神凛:“三百三,你确定是在这里?” 依照芝麻给出的情报,能在总监部捞个高层职位的人也不至于是个饭桶,怎么在禅院家连个好点的院子都分不到? “是这没错。”小奶牛猫一甩尾巴,“我趴在屋檐上听了好久的八卦才确定的,说是禅院前树深居简出,除了总监部的职务外鲜少插手族中事务,一副全让放权给家主的样子,就连院落也是主动搬到这里来的。” “不过他不怎么回本家,住的也是京都城里的大别墅,这处院落,倒是只有他的妻子在住。” 奶牛猫说着,一蹬后腿,轻巧地顺着六神凛的风衣往上爬,三两下站在她的肩膀上,感觉自己冻到冰凉的爪子终于好过了不少。 “禅院前树原本是上一任禅院家主的亲信,算是族中威望不小的长老了。” 院子的门是关上的,漆黑沉重的木门就像一道经久铭刻的封印,六神凛敲了两声,没人开,身后倒是响起了一个爽朗的笑声。 “六神?你还真是有闲心啊,怎么来到禅院家也没告诉我一声?” 大雪天气,声音在寂寥的雪中无比清晰。 六神凛一顿,转身朝着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 ——是现任禅院家的家主,禅院直毘人。 他这句话说得可真是亲近,一句“六神”把两人的关系拉到熟人的位置,但实际上,六神凛见他的次数不过寥寥。 ——甚至还都是在九年前。 禅院直毘人比九年前看着老练了不少,精神矍铄,走动的时候带起挥之不去的酒香。 “老夫开了一坛陈酿,六神要来尝尝看吗?” 他没过问六神凛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处属于禅院前树的偏僻院落,也没在意她为什么有什么目的,好像闲话家常般邀请六神凛去聚一聚。 她觉得自己和一个不熟的老头子没什么好聚的。 “不了。” 她摇头,“直说来意吧,别浪费时间。” 禅院直毘人一愣,随即爽朗大笑:“好好好,不愧是六神凛,和咒术界其他人比起来就是不玩这些虚的!” 他心知那是因为六神凛有恃无恐,实力就是她最大底牌,只要她愿意,她甚至可以把咒术界屠尽了,然后自己建立一个新的。 而不这么做的原因也很简单,只是因为她不想。 或是嫌弃麻烦,或是别的原因,六神凛对权力并无欲望,这样的人禅院直毘人无论如何也想要结交。 和咒术界现在的主流观点不同,身为家主,他的目光总是看得比族内其他人远几分。 禅院前树的计划不是秘密,他也听到对方在总监部放出的豪言壮语,虽然计划本身被大多数人否决,但被否决的态度并不坚定,与其说是“否决”,这更像是一种“摇摆”。 禅院直毘人九年前就觉得,其实咒术界完全没必要和六神凛交恶。 虽然她的战绩辉煌,但仔细剖析——不难发现,六神凛根本就不会无缘无故找茬。 虽然九年前无故在咒术界各大势力里找茬、杀人、要钱的做法让很多人摸不着头脑,自家九年前也在那段时间被杀了个厨子,禅院直毘人没在乎,听说禅院直哉直接把钱给了,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后来他直觉不对,还是差人去调查了一下那个厨子,这才发现厨子不完全是厨子,还是加茂(羂索当时被查到的明面身份)安插在禅院多年的探子。 这么一想,给钱倒也合乎情理。 六神凛帮禅院家拔了根刺,禅院直毘人又一直是主张拉拢,九年前做的事情也没有针对六神凛,现在有人振臂“为了咒术界”就想让禅院家入局…… 他只能说,不可能。 提出计划设想是一部分,禅院直毘人松口则是另外一件事了。 可明明家族权力都已经让渡给他,为什么禅院前树还要背着他这个家主,提出什么荒谬至极的“让诅咒之王来对付六神凛”的理论…… 要么就是禅院前树别有用心。 要么,就是他在谋求什么新的利益。 六神凛的来访原本禅院直毘人并不特别在意,但他在这处原本属于禅院前树的院落落下脚步,禅院直毘人就不得不来了。 “前树长老的妻子已经身亡,您要是想找人,恐怕找不到了。” 六神凛一顿:“……身亡?” “对。”老狐狸摸着胡子感叹,“无关紧要的小事罢了,人活到这个岁数,冬天就很难熬了。” 三百三猛睁大眼:“怎么会?明明我上周来看,里面还是有……” “两天前刚死的,前树长老可是好一顿伤悲。” 这话也不知真假,六神凛无法断定真的为妻子的死感到伤悲的人,为什么还要放妻子独自一个人住在家族的偏僻院落里,生活上又是否有过关心。 但人死之后,再说这些就变得不重要。 禅院前树妻子死得巧,想问的东西问不出来,禅院直毘人顺势再度邀请:“或许你好奇的事情,老夫也略知一二呢?” “陈酿已经开封,没人一起品尝,真少了几分趣味。”他做出回味的表情,“六神要一起来尝尝看吗?” 六神凛真的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绕着圈子和人说话了,拿到情报的方法有很多种,她完全可以用刀指着禅院直毘人的脖子……但没必要。 禅院直毘人深谙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六神凛想知道禅院前树的事情,就一定会答应浪费这么些时间。 深山雪重。 寒风簌簌地吹,奶牛猫三百三窝在六神凛的脖颈边上说:“有点冷了,喝酒暖身也可以呀。” 于是六神凛没什么犹豫地点了头。 禅院直毘人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看向她肩膀上的小猫,然后整个人微不可察地顿住,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中的情绪都变得真切了些许。 “走吧。” 六神凛离开了偏僻的院落,跟着禅院直毘人往会客的院内走去。 大雪落了满身,靠近体温的地方已经被悄然融化成冰水,冰水又自顾自地抓住衣服的间隙往里渗透,黏稠潮湿的感觉从肩上渗透下去,六神凛拍了拍猫,三百三自觉地从她身上跳下来,又扒拉着衣禅院直毘人的衣服往上爬。 禅院直毘人:? 六神凛伸手拨弄了一下自己的耳坠,陶瓷珠闪烁着莹蓝色的光芒,很短暂的一下,水珠和雪花就像被震荡的柳絮般散开。 天上的白雪再度落下时,那些雪花就只能懵懵然停留在距离她很近的地方,就像…… 禅院直毘人失声:“这是【无下限术式】?!” 不、不对…… 他感知到完全不同于六眼的咒力,心中就有了判断。 或许……只是相像。 六神凛身为五条悟的老师,看学生展示了那么多次术式,她想要复刻一个效用类似的用来隔绝物体,听起来倒也正常…… ——怎么可能正常啊! 果然咒术这种东西还是看天分,有些人一辈子都没办法达到六神凛的水平,心生妒意和恐惧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禅院直毘人没选择自取其辱地问询更多,他只是默默闭上嘴,踏着雪带六神凛去会客室品酒。 三百三一爪子拍了拍身下的老头:“走安稳一点啊老头子!” 和禅院直哉吵吵闹闹地相处这么些年,很大一部分原因都在于三百三对除了六神凛的任何人都一视同仁的态度。 就算是禅院家的家主在它面前,小猫不畅快了还是照样拍爪子。 有人会觉得冒犯,但禅院直毘人对三百三的感观其实很不错。 他并没有生气,而是干脆地托着小猫,把它从肩膀上放到自己宽大的袖子内袋里,黑白色的小影子一下子窝了进去,也不说话了,惬意地眯着眼睛享受。 六神凛见状好奇:“你喜欢猫?” “与其说是喜欢猫,不如说老夫只是比较喜欢三百三。” 禅院直毘人隔着内袋摸了摸小猫暖乎乎的背部,语气松快:“如果没有三百三,直哉只会成为比现在更糟糕的少主。”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儿子,如果三百三没有经常出现打击他的自信心,往他的自信心上不停撒盐,或许禅院直哉还会沉浸在自己的认知织成的茧中。 禅院家当然可以为他的傲慢兜底,但咒术界局势千变万化,有三百三在,好歹也能算是勉强搭上了六神凛的关系。 一举多得。 禅院直毘人当然会包容三百三。 三百三在老人昂贵的衣袍内袋里伸出一只黑白色的毛绒爪子,它虚空抓了抓,小梅花爪子开了又合。 小奶牛猫语气满足:“舒服多了。” 禅院直毘人确实识时务。 他太精明,总能算计好很多东西,对某些事情的感观也敏锐地出奇。 等来到会客室,和这位家主相对而坐时,六神凛看向他,终于问:“你想要什么?” “现在的年轻人说话真是直入主题啊,那好,我也不啰嗦了。” 禅院直毘人从袖子里掏出三百三,把小猫放在桌面铺着的柔软垫子上,沉声说道:“前树长老的事情,我可以告诉你,只一个条件。” 老人叹息一声,提出一个看起来甚至是微不足道的要求:“把三百三送给禅院家,如何?” 只要猫在,就算没有【十种影法术】,禅院家的地位也会水涨船高。 可这同样是一笔很有风险的买卖,禅院直毘人没办法赌六神凛的良心。当初五条悟都已经她的弟子了,没想到六神凛还是屠杀了五条家半数以上的高层。 奶牛猫豁然抬起脑袋:“——什么?!” 被送出国的小猫尚且可以run到沿海悄悄偷渡回来,要是被六神凛亲口承诺了转送他人,它就在明面上都没办法做饲主的亲亲小可爱了啊! “老头子你去死吧!” 三百三猛得抬爪挠了他一下,“没想到啊……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家伙!区区一个禅院前树,哪里比得上我的身价!” 它可以自己来禅院家,但不能被禅院家要求作为礼物送过来! 而六神凛的回答也很直接。 ——她站起身,抽出了刀架上展示用的太刀。 锋利的刀刃闪烁着寒芒,直指禅院直毘人的脑袋。 果然谈条件什么的还是太麻烦了。 六神凛面无表情:“说。不然杀了你。” 禅院直毘人:“……” 三百三扼腕:“你看吧,能好好谈的时候,非要打我的主意,饲主这么在意我,怎么可能答应呢?” 下一秒,六神凛又开口。 “赶紧把你知道的情报都说出来。” 刀尖逼近了几寸。 禅院直毘人再度:“……” 第125章 禅院前树和白发女人 禅院直毘人不理解禅院前树的想法。 这位长老太固执,总想着要解决六神凛这个笼罩在咒术界脑袋上的巨大阴影,甚至在他的眼中,就连六神凛的一只猫都可以把禅院家的少主戏耍玩弄于股掌之间,禅院家的脸面都被踩在了脚下。 虽然确实有损脸面,但换个角度想——隔壁五条家呢? 他们的脸早就在六眼的三次葬礼中丢尽了。 现在全咒术界都知道五条家给神子办葬礼就是臭不要脸地用最高规格的宴会来掏空来访者的钱包……五条家的名声早就臭了,脸面更是完全不存在。 堂堂御三家之一,本来自家神子和六神凛搭建了牢不可破的师徒关系,五条家本该攀上高枝顺势腾飞,谁能想到变成这样唯唯诺诺、颜面扫地? 凡事不要只看自己。 禅院直毘人心态就很好,每次想到五条家的现状,他就觉得庆幸。 而禅院家和六神凛的关系也并非无法拉近,多年前派禅院甚尔带着礼物去出卖肉体,结果失败了,礼物也被愤怒的五条悟销毁大半,甚至对方还气到轰了禅院的大门。 但那只是五条悟。 六神凛可没表态。 甚至直哉觉醒的那天,六神凛还特意来禅院家看了直哉一眼……虽然没看上吧。 但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禅院家和六神凛之间的关系或许不必要闹到那种僵硬的地步,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如果卖掉一个长老可以让禅院家以后多点利益,那这就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前树长老最近和一个白发女人来往甚密,我查过了,那女人是个一个小家族的女儿,现在疑似是前树长老的情人。” 禅院直毘人飞速屈服于太刀的淫威下,错过了唯一一次可以提要求的时机后,他只能在性命的警告下快速说出自己的调查。 “那女人外面还有个死了的情人,她还给情人生了个孩子,每个月都会去看望孩子。” 六神凛眼睛微微眯起,抓住了某个关键词:“……孩子?什么时候出生的?现在多大?” “五岁!只有五岁!不过看起来是个普通人……现在还被那孩子的普通人爷爷养着,蝇头在他们爷孙俩面前晃他们都看不见。” “你试过了?” “我派人试过了。” 看见这件事的时候,禅院直毘人实在想不明白禅院前树为什么要出轨一个给别人做情人的女人……但俗话说得好,排除一切错误答案之后,剩下的那个结果无论多离谱都是真相。 结合禅院前树最近癫了一样非得撺掇着咒术界各势力“统一战线复活两面宿傩,然后让两面宿傩按照所有人的期望成为英雄去打六神凛,最终让咒术界回归宁静”的扯淡想法—— 不难判断出这个看起来给两个男人做情人的女人就是促使禅院前树出现这样想法的罪魁祸首。 被劲爆消息激地虎躯一震,三百三竖起耳朵,蹭地直起身体,一双圆润的大眼睛黑到发亮:“展开说说。” 禅院直毘人摊手:“老夫讲完了。” “我说的不是情报,是八卦啊八卦,禅院前树那个老头子知道他的情人也是别人的情人吗?甚至生了孩子还要爱……” 三百三倒吸一口凉气,话语却兴奋到爆炸,它故作夸张:“天呐,好滑稽!” 句句没提嘲笑,字字充斥欢乐。 六神凛收回了刀。 她重新坐了回去,又变回五分钟之前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颔首:“谢谢。” 老狐狸神情复杂:“……不客气。” 六神凛终于拿起面前斟好的酒,原本被温好的酒液重新被放凉,她也不在乎,就着冰天雪地给喝了一口。 很烈,入喉都是烧的。 她面不改色,抽空问了点别的:“他们在什么时候、哪里见面?” “没有固定的地点,但我找人监听了前树长老的通讯设备。” 六神凛惊异:“你还能想到用监听的方式?” 不怪她惊异,咒术界这群眼高于顶的高位者没多少瞧得上普通人社会的技术手段,总监部那群人更是个中翘楚,她杀了几遭,偌大的会议室里连个打印机都没见过。 “老夫可不像是其他迂腐的家伙,普通人社会的手段,有些总是好用的。” 禅院直毘人哼了声,语气颇为自得。 “总之,届时查出异动,我必遣人告知,你大可放心。” 于是六神凛又给自己来了一杯酒,禅院直毘人拿出的好东西外面确实难以买到,她一不留神喝了好几杯。 六神凛:“多谢。” “谈不上。”禅院直毘人摸着胡子,眯起眼睛笑,仿佛刚刚那个拿太刀指着他脑袋的人不是面前这个淡定喝酒的女人。 “三百三好歹也是直哉最好的朋友,换言之,你和禅院家也算是朋友。” 这惊人的等式暴露了来自禅院家主的厚脸皮,三百三惊呆了,没想到自己和禅院直哉互相折磨的关系还能被惯上“朋友”的外衣。 我嘞个…… 为了能维系好和饲主的关系,老头子是真不管他儿子的死活啊。 这要是他知道小惠的存在,那就算现在的直哉已经稳坐少主之位这么些年头,禅院直毘人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把少主之位转交给小惠吧…… 话说回来,要是惠来到这里……不不不还是算了。 饲主养孩子养得好好的,要是伏黑惠到这来,就算因为术式会取得好待遇,那也不会开心的吧。 那个孩子摊上这么一个家,无奈颠沛了许久,一直都只想要朴实无华的平静生活。 三百三陷入异常的沉默,它转了个身,用毛茸茸的后背对着桌子,面朝外面的雪景发呆。 三百三突然觉得,自己应该是不至于被送去国外,出卖身体给大学生来讨生活了。 因为禅院直毘人和六神凛之间的枢纽,毫无意外只会是三百三自己。 “饲主放心。” 小奶牛猫故作冷静神秘,用“一切交给我,你放心”的沉稳语气(努力压着嗓子装的),只留下一个背影,说:“我会密切关注你想知道的消息,并在第一时间予以汇报。” 它的心里默默流泪,自我感动。 ——虽然我一直浑水摸鱼到处拱火,还喜欢无差别捉弄所有幼崽之外的人,甚至会拿着饲主的卡悄悄养别人的老婆孩子。 但我真的是一只好猫猫。 第126章 唯一的特别之处 东京高专的雪景静谧。 托了奶牛猫接管任务和季节的福,夏油杰已经连续一周没接到任务了。 高专的学生暑假忙到脚不沾地,临到新年,今年的寒假破天荒早了半个月。 夏油杰正在收拾行李,准备明天回家。 休息的间隙,他的目光微微一瞥,冷不丁看见一个黑白的的身影从窗口窜过去,看方向又是后山。 夏油杰一看手机,12月3日,五条悟已经被关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的时间里,夏油杰和加入硝子陆陆续续去看了他好几回,出任务回来的冥冥和庵歌姬也没落下,尤其是庵歌姬,她笑得趴在家入硝子的肩膀上直不起腰,大声快意地喊着“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五条悟气得不轻,隔着封印只能无能狂怒,但这样的日子也不算太无聊,至少还有几个讲话的人。 可夏油杰要回去了。 高专本就不多的学生基本上各回各家,夏油杰、庵歌姬、冥冥都是这样,只有家入硝子原本打算待在高专,结果庵歌姬邀请了她一起回家过节。 五条悟就该没人看望了。 虽然有那么一瞬间,夏油杰感觉自家挚友就像个孤寡老人,而他们这些同期、学姐们和老师们甚至小猫们就像是社区的志愿工作者,日常就是抽空去看望看望行动不便的孤寡老人,顺便和他聊聊天。 现在孤寡老人真的要孤寡一个半月了,夏油杰于心不忍,决定在临走之前去后山跟五条悟道个别。 “悟。” 拨开奶牛猫们挡路的小身体,夏油杰终于在被大雪封住的后山上找到了上去的路,他已经戴上了那对可笑但实在保暖的灰毛狐狸手套,然后伸手碰上了封印阵旁边姑且还算安全的镇石。 镇石轻轻荡漾开几不可见的波纹,把他的话送到五条悟耳畔。 “今天是十二月三号,高专提前半个月放了寒假,我明天就回家了。” “届时我们无法手机联络,所以就先预祝你,新年快乐。” 封印内部的五条悟“蹭”地坐起来。 “不是吧——” 白毛不可置信,“那岂不是说老子要在这个鬼地方再无聊一个月?!” 系统纠正他:【是一个半月。】 “老子真的要抑郁了!” 系统疲惫微笑:【可你这不是还挺生龙活虎的吗?】 长达两月的互相折磨让系统彻底没了脾气,它一想到自己还要和这家伙吵些根本无意义的架,一边还要用能量夜以继日地维持他的生命,系统就悔不当初。 绑定宿主之前,它也没想过这是给自己找了个活爹啊……淦他丫的。 尤其被蒙骗了这么久,五条悟才终于承认自己其实根本没那么恨六神凛,系统更是感觉天都塌了。 五条悟故作悲伤:“老子的心已经在哭了。” 镇石外的夏油杰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悟,我们又不是从此一去不返。”他艰难张口,“而且我觉得你也不会太孤单……至少奶牛猫还在不是吗?” 小九千举起爪爪:“要和饲主看烟花!” 周边小猫齐刷刷:“要和饲主看烟花!!” “……你看吧!”五条悟的声音更难过了,“别说是烟花,外面的雪老子也见不到,老子要闹了!” “而且你们都走了,老子怎么办!” 今天已经十二月三日,没想到他那即将到来生日会在这么个环境下过去,没有蛋糕,没有掌声鲜花和祝福……好吧后者以前也没没有,但五条悟感觉自己闷在这里这么久,出来都能直接去做野人了。 或许挂在树上荡来荡去也是个好选择……哈哈。 系统惊恐:【你特么别突然做出那么可怕的想象啊!维持你的生理体征已经很艰难了,我不可能再有精力去解决你的心理问题的!】 有感而发你懂不懂啊,完全没有幽默感的家伙。 五条悟惆怅望天,靠着镇石看封印内部一成不变的星空璀璨。 “杰。”他突然道,“你说凛到底在想什么?” 夏油杰刚想摇头,又想起五条悟看不见自己,转而张口:“我不清楚。” “她为什么要关着老子?” “或许是……特殊关怀?” 夏油杰从小到大都摸不透六神凛的想法,他只知道六神凛对五条悟的关怀方式很特别。 这家伙曾经给他炫耀的手作披肩、针织兔子玩偶、陶瓷珠手绳和半圆形的一对黄钻耳坠都不是假的。 但六神凛对他的实力要求也很高,物品上给予了五条悟旁人难以想象的优待后,她对五条悟实力和心性的磋磨愈发不加掩饰。 夏油杰被坦白了内情,知道她这样做的原因,便做不出除了沉默的其他反应。 关着五条悟,这么久没放出来,甚至还破天荒让小奶牛猫们承接五条悟这两个月以来积攒的任务,…… 除了是某些出自她自身的考量,她在等待“某件事”发生,夏油杰想不到别的原因。 可等待什么事情“发生”呢? 夏油杰同样也不明白。 他只能委婉地给自己的挚友透露:“悟,相信六神女士吧,她不可能害你。” ——她要是害你,那提着刀刺你一下,就是【无下限】都得被斩成两半。 而镇石另一侧的五条悟诡异地没有第一时间跳出来叫嚷,他沉默地思考了一会,才声音清浅地答了声矜持的—— “那还用说!” 好像一瞬间恢复了活力。 于是夏油杰和他作别,临走之际,五条悟状若不经意地提醒:“喂杰,你不该只祝我新年快乐。” 夏油杰脚步顿住。 “再过四天,就是老子的生日耶生日!” “好吧,那就也预祝你生日快乐,悟。” 虽然生日当天待在封印里和不存在的幻想朋友(夏油杰眼中的“系统”)互相口吐芬芳……也不是那么快乐。 听起来就像是可怜的孤寡老人的临终幻想。 但该说的都说了,夏油杰再度迈开脚步,在冬日的积雪中沿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 寒风呼啸,五条悟靠在镇石上,只能听见寒风扫过时被传进来的轻微风声。 他所处的世界依旧一片平静,星河挂在天上闪烁,地面的浅水则应映照一望无际的星河。 他靠在水与星星的相交处,沉默却又不解地朝着系统发问:“所以,为什么呢?” 系统迷茫:【什么“为什么”?】 湛蓝色的眼睛被微垂的白色眼睫敛去了一部分思绪,五条悟的语气平静至极。 “凛为什么要一直关着老子?在我身上……唯一的特别之处,就是你了吧,系统。” 系统悚然一惊。 第127章 十二月七日 【……】 无言沉默。 【你这话说的很奇怪啊。】 电子音在瞬间像是被干扰到磁场的信号般开始忽远忽近地响起,系统轻声说:【五条悟,我本来就是身处高维时空特殊空间的特殊生命体,我们初见时我就向你阐明一切,不是吗?】 沙沙的电子音带着点结束不良的尖锐耳鸣声,五条悟缓了缓,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楚这声突如其来的耳鸣到底来自于哪里。 他捂着额头,一瞬间感觉天旋地转,喘息声骤然在安静的星河掩映掩映下加剧,直到视野也模糊不清。 五条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 还没多说,世界又骤然恢复了正常。 【宿主,我之前说过的,所谓不可视、不可听、不可知——你忘记了吗?】 系统告诫他,【不要试图窥探不该被认知的东西,最好问也不要,不然你会死。】 【而你死了,我也就完犊子了。】 五条悟一只手扶住镇石,他半跪在镇石的旁边,头垂得很低,透过倒映星光的水面看见自己震颤的瞳孔,和狼狈的表情。 他有些茫然,大脑就像是一瞬间被拿走了一段记忆,这种感觉太清楚了,就像是一根钢针扎在后脑勺的位置,想拔出来却发现钢针的尖端还有倒刺。 系统的话是真诚的告诫。 难得没有阴阳怪气和嘲讽愤怒,它的语气冷静地就像一潭死水,像个没有感情的ai机器人。 五条悟闭了闭眼。 他缓慢地靠着镇石又坐了下来,在上面躺了三天。 第四天醒来的时候,系统破天荒地告诉他:【生日快乐,五条悟。】 * 十二月七日,还是大雪。 这场雪未免下得太久了些,后山上常青树从白色中漏出来的一点点绿色和棕色,现在已经被完完全全地遮盖了。 雪积了不少,奶牛猫已经撤离到更远处的树上。 为什么这种地方,居然可以积累到达人类膝盖程度的大雪?! ——这让还没人类小腿高的奶牛猫从哪里落脚! 它们去和五条悟说话的次数少了,为求有趣,就特意找了些奇闻异事。 奶牛猫带来的消息中有关节庆准备的部分变多了起来,而五条悟除了依靠奶牛猫的描述进行想象,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做不了”本身就是一件磋磨精神的事情。 大概是知道生日和新年自己都参与不了,再加上夏油杰正式前来告了别,五条悟意识到偌大的高专终于还是只剩下他一个孤寡老人(bushi)和奶牛猫作伴,低落的心情便时不时卷土重来。 系统是怎么发现他低落的呢? 因为今天两人的互骂终于被改变了。 “互骂”变成了“系统单方面输出”。 五条悟情绪颓靡,甚至提不起兴趣来和系统互相吵吵,系统心想完犊子了。 【你不会真被关出什么问题了吧。】 五条悟蔫蔫:“没有。” 【你都像霜打的茄子一样了,还能嘴犟,我也挺佩服。】 “老子今天生日耶,你能不能说点吉利话啊。” 【那又怎么样?生日是很重要的东西吗?每年的11月11日还是我的生日呢,你十月份初就被关进来,我的生日也是在这过的啊。】 之前它还和六神凛在这里被关九年,九年生日不也是在这过的。 “其实我真的很好奇,你到底几岁了啊系统?” 小光点想了想。 【实岁的话……我今年应该十一万五千六百八十八岁了吧。】 “哇啊,究极老古董。” 小光点谦逊:【哪里哪里,还没六神凛活得长呢。】 “——真的假的?” 小光点在脑海中计算着时间,【当然是真——】 “在聊什么?” 系统的声音戛然而止。 镇石旁边的空间被揭开一个口子,六神凛站在一望无际的大雪中,终于打开了封印的大门。 她提着一个透明的甜品袋子,里面的小蛋糕是五条悟最喜欢的口味。 六神凛这次没穿黑白撞色是流苏披肩。 她的世界向来简约地过分,当初的花团锦簇姹紫嫣红都没办法改变这人身上黑沉沉的色调。 可如今世界都被染白了,本来该是了无生机的颜色,六神凛却披上了叫人一眼难忘的漂亮橙红色,橙色到红色的渐变很自然,衣摆处还有星星的刺绣。 系统在脑海里发出狂乱而短促的尖叫声,而后迅速像是见到了猫的老鼠般哀嚎一声“她果然知道!”,然后就开始装死。 ……知道?知道什么? 五条悟的思绪卡顿,而站在大雪中的六神凛朝着他伸出手。 “不是想出来吗?”她的语气困惑,“还愣着做什么?” 封印被打开的时间显然出乎所料,五条悟愣在原地,一时间脑海中什么都忘记了。 他慢半拍下意识把手搭上去,然后被猛地一拉,整个人就这么从封印里出来了。 他的脚踩在冰凉柔然的雪地上,留下两个不太稳当的印子。 手上被递送了一块甜度超标的蛋糕。 六神凛简单清理了下镇石上的雪花,然后靠坐在上面,“吃吧。” “这是……?” “生日蛋糕。” “好哦。”白发少年蹭到她身边也跟着坐下,小心地捧起了那块蛋糕。 用赠送的塑料小勺子舀了一勺奶油,甜腻腻的滋味在味蕾上划开,这种能量补充的方式和系统截然不同,更能给人深刻的体验。 五条悟心想,绝对是因为自己很久没吃过东西了。 对,就是这样。 ——所以这块蛋糕才能比他以前吃的都要美味。 “凛,我们真的是仇人吗?” 其实这个问题已经埋在他心里很久了,总感觉六神凛好像在骗自己,话说为什么要骗——好奇怪啊。 六神凛沉默了阵:“今天可以不是。” “今天不是的话,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把我关起来吗?” 他凑近了点,把自己整个人挂在六神凛的身上,无意识的拉长了撒娇的调子:“好无聊的,一个人待在封印里真的好辛苦啊。” 六神凛居然真的答了:“你身上有个不好的东西,沾上会脏了灵魂,我得把它逼出来。” “这样啊。”他问,“为什么会脏了灵魂?” “那东西没素质。”六神凛皱眉,“它擅长欺骗,你不要信。” “好哦。”他应。 五条悟睁开眼睛,湛蓝色的双眼如天空的延展,他看向面前一望无际的白。 这是大雪。 他无端想:和杰还有猫猫们说的一样,果然是一场相当漂亮的大雪。 第128章 谎 五条悟很顺畅地接受了六神凛知道系统存在的事情,倒不如说,这些天从系统一上头就憋不住话的细节中,五条悟或多或少可以判断出一些东西。 系统的六神凛之间的矛盾并非无法缓和,在它发现自己即将完蛋的时候,傲骨就变成了泥地里的花瓣,一脚就被踩烂了。 五条悟模模糊糊觉得,六神凛没有欺骗他。 六神凛想要逼迫系统出现。 也许是他们之间真的有什么仇怨,五条悟也不清楚,关于六神凛和系统的来处,除了系统一句简单的“高维”,他就什么消息也不知道了。 但是那很重要吗? 雪花飘飘摇摇地落下,五条悟没开无下限,任由雪花融入自己银白的发丝间,脸上也传来冰凉的触感,点点凉意落在温热的皮肤上,又兀自化成了水。 六神凛转眼一看:“你不嫌冷?” “感觉也还好啦。”五条悟靠在她的颈项,一侧的脸颊蹭上毛茸茸的橙红色外衣,“凛看起来就很暖和。” 总感觉哪怕是以前的六神凛也很少穿这么热烈的颜色,这人给他的感觉就像是夜晚邂逅的太阳,太矛盾了,好像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小蛋糕的糖分很足,里面沉甸甸地加了不少水果,五条悟这两个月以来总算是吃上了一顿正经的东西,他品地很慢,终于把最后一口吃完,还颇为不舍地看着剩下的空包装。 六神凛没跟他说生日快乐,但带来了一块蛋糕,还有一把仙女棒。 她说:“烟花平替。” 五条悟眼前一亮:“哇哦。” 一点小小的火花从手中迸射,现在还没到晚上,天空灰蒙蒙一片,仙女棒的效果没那么惊艳。 但五条悟这是第一次玩。 御三家的新年从不放烟火,只是要举办大型的祭祀,身为被五条家捧在掌心的神子,十岁之后,祭舞总是由他来跳。 他没有这样的体验,新年总是很忙,生日又和新年挨地很近,一般就被一起准备了。 或是跳祭舞,或是迎宾客,心怀目的的人太多,反倒没谁真心实意地祝贺他生日快乐。 就是烦了,也只能自己去院子里找麻薯一起待着看看漫画书,或是打打游戏,无聊的紧。 而当他意识到六神凛对此的在意后,顿时得寸进尺:“除了蛋糕和仙女棒,我还有生日礼物吗?” “没有。” “诶?骗人的吧。” “真的没有。”六神凛摊手,“一定要说的话,其实之前那条围巾就是,你出来之后可以去找杰和硝子拿围巾,他们当时应该和你说过的吧。” 她不提这件事还好。 她一提,五条悟登时想起来之前的猜测。 “喂凛……”他的语气有些恍惚,“你是不是知道那时候的麻薯不是麻薯?” 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但六神凛还是一下就理解了他的意思。 “嗯,对。”她点头,“相当明显,就算是不熟悉,你的口癖也暴露了自己。” 口癖,“老子”。 虽然今天他下意识改了一部分,但这句口癖还是能在不经意的时候冒出来。 “啊——麻薯不会说‘老子’的自称啊。”五条悟恍然,“还有吗还有吗?” “还有一点,我对灵魂的感知比较敏锐。”六神凛说,“我知道你和麻薯灵魂的不同之处,所以就算是你没开口,我也知道那就是你。” 六神凛说的话不假,五条悟对她的答案有所猜测,只是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直白干脆。 就好像……她对自己很熟悉一样。 可实际情况是,在五条悟有限的记忆中,自己和六神凛见面的时间相当短暂,他现在毫不怀疑九年前自己绝对和六神凛有所交集,两人的关心或许亲密无间,他想靠近她,这样的想法就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而然。 五条悟忍不住问:“所以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不少遍,六神凛只给出过一种回答。 她说仇人,可他总觉得不该是仇人。 系统也说是仇人,可系统的话也不能尽信。 六神凛微顿,只是摇头:“这不重要。” 五条悟支楞起来:“这很重要!” 但记忆就像遮蔽视线的城墙,他看不见里面是什么,遇见所有知道答案的人也没说实话。 等他确信自己什么都问不出来后,只好颓丧地垂下头,无意识地磋磨着脚下的积雪。 白发少年小声问:“你还要把我关进去吗?” 六神凛反问他:“你想被关进去吗?” “才不想!”他豁然抬头,“学校可是提前放假了半个月!我要是一直被关在这里……那怎么行!” “那就算了。” 六神凛站起身。 雪花没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那些莹白色在靠近她的瞬间就消弭于无形,她分明站在雪中,却好像和这个世界都格格不入。 “现在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吧。”她轻声细语,堪称温和地强调,“不要相信那个东西的话,如果你确信自己可以做到这一点,倒也不是必须要继续待在这里。” 她抬脚欲走,五条悟愣了半晌,在她的身形消失于雪中之前骤然回神,三两步追上她:“凛,我还不知道你的生日——” 六神凛脚步一顿:“好像是……” 她思考了一会,从记忆中扒拉出一个日期,“11月11日。” ——诶?! 五条悟没追上她,六神凛一脚踏进了特殊的空间,身形就像被扭曲的光影般缓慢消散,他看着六神凛离开,转念想到这个特殊的时间。 系统终于冒出脑袋:【她说的不对,她在骗你。】 【六神凛才是满口谎言的那个,不要相信她,为了抓住我,她可以不择手段,甚至破天荒对你有了好脸色。】 系统愤愤,【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反派,她杀了很多人,你不要被感情驱使着冲昏头脑,想想以前吧——同样的东京塔,只有你在吹冷风。】 但五条悟还真想不起来。 他现在觉着这样不是个办法,现状就是好像所有人都知道那段往事,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他想起那条手绳,还是决定先回本家一趟。 树上的小奶牛猫们见他要走,挨挨挤挤地蹭到他面前:“我们也去!” 然后五条悟一个人带着上百只小猫,先回了半山腰上的学校一趟。 东京咒术高专本来人就少,一到冬季,任务少了,来往者更是见都见不到。 寒假让这个世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安静,五条悟先去了宿舍楼一趟,回到自己的房间找出备用的手机,充上电,然后给五条家打了个电话。 依照不知道什么时候传下来的家族传统,现在五条家的“四长老”就是专门负责对接神子事务与满足六眼要求的人,不管现在坐上这个位置的人是谁,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这一任的四长老人比较潮流,看了不少心理学书籍,还去找了网课。 即便如此,应付五条悟还是让他感觉有些吃力。 好不容易安静了两个月,心知六神凛发话接管五条悟的任务,就意味着他绝对不会轻易死掉,现在被迫闭上嘴,他整个人都跟着年轻了十岁。 临近新年了。 家族要筹备新年祭祀,往常跳祭舞的神子现在被关在高专后山的封印阵里,跳舞的人选就变成了家主。 四长老没什么事,平常也就是睡到自然醒,然后在家族溜达几圈,看看家主的练习成果和族中小辈的体术训练,日子快活到自己都快忘记了五条悟被封印这一茬。 解封遥遥无期,六神凛也没说,到后来,就连心理学的网课四长老都给退掉了。 快活,真快活啊。 这样快乐的心情,一直持续到四长老慢条斯理地打开手机。 手机显示他有一个未接电话,以及几条未读消息。 看见来电显示的那一刻,他顿时感觉天都塌了。 屏幕上赫然写着自己千万慎重的备注—— 【活祖宗】来电(未接听) 四长老:“……” 一看未读信息。 【活祖宗】:老子要带着一百五十七只猫回本家,今天就要。 【活祖宗】:要准备足够量的点心。 时间显示过了三十分钟后。 【活祖宗】:老头子,你最好看见了消息。 四长老:“……” 凭借他多年经验,五条悟发出这句话的时候,心情绝对不是很美妙,要是没能让他满意,说不定自己很快就要倒霉了。 四长老一个激灵,快步走出去对门口的亲信吩咐:“快!快去高专接悟大人回来,派车……三辆!还有猫!” 亲信大为震撼:“悟大人出来了?!” “赶紧去别说那么多废话!”四长老一挥手把人赶走,自己也快步朝着院外走去,“对,还要告诉家主这件事……悟少爷回来,他也不用这么一把年纪还练习祭舞了……” * 和五条家的兵荒马乱比起来,禅院家也算不上多和乐融融。 为了不被发配去马戏团卖艺挣钱,三百三终于找回自己丢失了很久的手段—— 在还没得到禅院前树的消息的这段时间,小猫去了禅院扇的院子一趟。 禅院扇是家主禅院直毘人的弟弟,在族中的地位不低,人倒是埋汰。 三百三招惹过很多人,但禅院扇这种,和他说话都让三百三觉得无趣。 现在想想,他不愿意养妻子和女儿,自己也该从他的口袋里拿出钱来才对。 于是三百三把禅院扇揍了一顿。 其他好心小猫辅助三百三,一举把禅院扇给打到跪地求饶,然后薅走了他院子里值钱的东西一走了之。 禅院扇倒是很想报复,或者找家主给他主持公道,但禅院直毘人有意投诚六神凛,安抚了两句之后就没了下文。 三百三曾经跟黑老大混过,对黑道上一些东西有不少心得经验,所以很是顺畅地把从禅院扇哪里薅来的值钱东西找到渠道给卖掉了,咒具就放暗网,精美的字画藏品就放拍卖会,不算是很长的时间后,三百三就赚够了钱。 它还慷慨地给禅院真希和禅院真依包了压岁钱,就连禅院直哉的份都给了。 禅院直哉怀疑:“你转性了?” 三百三高深莫测地摇头。 傻孩子,那是因为你爹把你卖给我了。 第129章 你们怎么会在我家? 和高专提前放假的快乐生活不同,普通人的学校放假还是得跟着安排来。 六神凛提着逛商场新买的毛线和彩灯去伏黑家的时候,只看见森白木忙活晚餐的身影。 “小惠和津美纪正在学习呢。” 森白木给她端上了一碟子小糕点,还上了茶,然后坐在旁边解释,“他们还有两周放假,需要花很多时间来准备期末测试,现在的小学生也辛苦啊。” 六神凛深以为然。 “哦对,有件事或许该跟您说一说,”森白木突然想起什么,“小惠前天和人打架了,学校要他请家长,我去了。” ……打架? 六神凛:“怎么会?” “他的同学嘲讽小惠没有母亲,哈,被揍了活该。”森白木攥拳,“真是臭小鬼,还好小惠没什么事。” 森白木假装自己是姐姐,去学校走了个过场,虽说她平常看起来就是个窝窝囊囊的死宅,但好歹也做了被通缉的诅咒师那么些年,应付一个错不在己方的孩子矛盾还不是轻轻松松。 去的时候,森白木难得穿上正装,模仿自己曾经见到的暗网上那些牛鬼蛇神的气质,一出现就让对方家长唯唯诺诺地表示一切好商量。 “那老师说,原先打了电话给孩子父亲,但孩子父亲很不耐,还没听她说完就挂了电话——哇塞,伏黑甚尔还是会耐心接电话了解小惠的事情才有鬼了。” 伏黑甚尔估计还会懊恼自己怎么给老师留了电话,然后转头就把手机号码给换掉了吧。 森白木自觉已经看透了这种人渣,没什么好讲的,她转头就继续去厨房里忙活了。 伏黑惠已经对糟糕父亲的品行有了底,根本不会对他升起一丝一毫期盼,而没有期盼,也就不会有遗憾。 伏黑惠不喜欢伏黑甚尔,糟糕的爹肯定是死掉了吧。 森白木不知道的是,之后伏黑惠自己找了老师,跟自己的老师说:“老师,以后要联系家长的话,不用打那个号码了。” 老师还以为他是难过。 紧接着就听见伏黑惠说:“我爸爸已经死掉了,那个人不是我爸爸。” 这似乎也能解释为什么接电话的人态度恶劣,如果不是自己孩子的话,这似乎就说得通了。 老师看向伏黑惠的目光顿时变得愧疚。 而厨房里做饭的森白木和房间里写作业的伏黑惠都没有预料到的是—— 老师还是给那个号码拨了一次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后终于被接通,依旧是上次那个光听声音就知道不好惹的男人接通的。 老师一张口就是道歉:“实在不好意思先生……孩子已经跟我说过了具体的情况,这个号码的上一任主人,也就是孩子父亲已经过世了……真的很抱歉给您造成的困扰。” 她甚至上次还心里牢骚这父亲不管孩子,没想到居然是这样……如果这个道歉的电话不打出去,老师估计自己会愧疚一晚上睡不着觉。 伏黑甚尔罕见沉默,他的脑子在听完这个道歉之后宕机了足足一分钟,老师挂了电话,伏黑甚尔则在烟雾缭绕的酒吧环境里盯着手机屏幕陷入迟疑。 孔时雨走过来,给他递了一瓶酒。 “这一单雇主相当满意,又给我们加了五十万的赏金。”他满面红光,“伏黑,我觉得这个雇主的生意以后可以多做一点。” “伏黑……伏黑?你怎么了?” 伏黑甚尔看向自己的中介。 他气笑了。 “我,死了。” “……啥?”孔时雨酒都清醒了大半,“谁说的?谁造谣的?” 伏黑甚尔:“那个小崽子。” 孔时雨这才从记忆里扒拉出点东西,“噢——你说惠啊?说不定只是你太久没回家,小惠就以为你死了呢?哎呀不是我说甚尔,你好歹也是两个孩子的爸爸了,再怎么样也得隔几天回去给孩子送点生活费吧?” “你这么个活法,两个孩子的生活应该也挺受累的。这也快过年了,你就别去赌了,买点东西回家看看孩子吧。” 伏黑甚尔没说自己已经把孩子送给六神凛了,所以孔时雨现在还以为两个孩子的生活拮据到需要指着伏黑甚尔过日子。 他虽然见多了五花八门的悲剧,但心肠并不完全冷硬,知道伏黑惠的现状还是会习惯性地劝说伏黑甚尔两句,但也仅仅只是劝说。 他和伏黑甚尔的关系建立在金钱上,再多没有,主动要求更多的牵连也不是明智之举。 伏黑甚尔想了想。 “那就回去看看。” 这只是一个很浅很浅的心念,就像走到路上突发奇想拐去花店买了两束向日葵一样,或许还带着点看好戏的想法,伏黑甚尔想知道六神凛是否好好地养着那个崽子。 他只是顺着孔时雨的话想了想。 或许是因为六眼是她的第一个学生,他想看见五条悟嫉妒的神情,又觉得没必要,自己果然还是人渣一个。 伏黑甚尔只是觉得,既然禅院直哉觉醒的那天,六神凛遗憾没能收自己做学生;那么…… 他的孩子呢? 如果和自己一样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六神凛还是会好好地养着那个孩子吗? 最近咒术界的消息不少,孔时雨作为中间人兼情报贩子,消息比太多人都要灵通。 他听说了不少有关六神凛的事情,六神凛几度前往禅院家,疑似和禅院家建立了什么合作关系,六神凛终于让五条悟从那个封印里出来,现在六眼已经回到了五条家,看起来就像是被她彻底抛弃…… 听说禅院扇生下了一对女儿,双胞胎,一个天与咒缚,和自己一样,一个天赋不高,最大的用处就是长大后去联姻。 伏黑甚尔本来是不想关注禅院家的消息的,对他这种早就跟禅院没了瓜葛的人来说,关注这些没有意义。 但架不住关注六神凛动向的人多,孔时雨告诉他六神凛去了哪里,说的多了,便也被迫记住了。 六神凛是又惦记禅院家哪个孩子了?还是专门去找茬?就像多年前那样选个由头杀人,然后再向禅院家索赔一大笔钱? ——都没有。 别人还在猜来猜去,而六神凛已经回家准备过新年了。 伏黑甚尔放下思绪,把这些纷杂的东西全都抛之脑后,起身朝着外面走去。 街道上见得到大雪的痕迹,气温很冷,但对伏黑甚尔没什么影响。他穿着一件简单的贴身短袖,外面是很薄的外套,外套甚至大敞着。他走在路上,行人纷纷侧目。 天冷让人的心也变得不那么浮躁。 他走了一阵子,鬼使神差地绕过长街,脚步转了个向,他就随手拦下一辆车,报了个地址。 出租车停下的时候,家门口距离这里几百米。 伏黑甚尔还没靠近,远远便看见院子里多了个女人。 不是自己入赘的那个。 ——但确实是个熟人。 名字叫什么都忘记了,他只记得当初领了委托去杀她,然后她当场问六神凛借钱保下了自己的性命,而后六神凛被封印,她倒是销声匿迹了多年。 “请问,前面是伏黑宅吗?” 身后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犹疑的声音,伏黑甚尔转头一看,是个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看起来精神还挺好,皮肤是深色的,看五官长相这种肤色应该不是天生,或许只是晒多了太阳。 他一转身,还没问你是谁看见他长相的男人一瞬间惊叫起来:“伏、伏黑甚尔!” 他的声音吸引了不远处宅子里的人的注意,森白木循着声源处转头一看,顿时也露出了同款瞳孔地震的表情。 “——伏黑甚尔?!”她的瞬间僵住,目光缓缓落在伏黑甚尔身边那个黑皮中年男人的身上,“今井先生,您、没想到您还能把他带回来……哈哈……真是意外……” 今井? 男人苦着脸:“巧合,纯属巧合。” 不是说伏黑甚尔已经不回家了吗?他带着东西来拜访六神凛,顺带看望一下六神大人的新学生,没想到还能和早就销声匿迹的孩子爹打个照面。 伏黑甚尔看了看两人。 他冷笑一声,“你们怎么会在我家?六神安排的?” 森白木和今井拓也对视一眼。 这就有点尴尬了……哈哈。 “那个……反正六神大人也快到了。”森白木尴尬道,“要不,先进来再说?” 第130章 伏黑惠想过平静生活 伏黑甚尔没记错的话,他确实是把孩子送给了六神凛。 但是…… 没附赠任何赠品。 他的房子按道理来说应该还是他的房子。 现在他回来了,森白木和今井拓也却反倒是一副没想到的表情——哈哈,真有意思。 森白木把今井拓也和伏黑甚尔一起迎进来,转身去厨房拿了一壶热茶和两碟子饼干,宾客进门有动静,津美纪从楼上下来:“六神姐姐,你来——爸爸?!!” 杳无音讯的父亲突然出现在家里,还坐在客厅中被招待着。 津美纪的表情一瞬间没绷住,说话的声音都骤然拔高。 和伏黑惠不同,津美纪多少还保留了一些对父亲的幻想。 她不知道父亲在外做小白脸,也不知道父亲已经把伏黑惠送给六神凛,她只知道这位继父某一天突然消失了踪迹,再也没回来,她也从没问过,就怕得到的答案是父亲出现了意外。 出现意外…… 好像世界上总有很多的意外,出现意外也是难免的事情。 可在津美纪心中已经认定死掉的父亲,居然在今天,新年临近的时候,就这样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被森白木以客人的身份招待。 ……很难形容那一瞬间津美纪心中的感受如何。 她只是愕然,张了张口,想问父亲这么多天都去干什么了,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伏黑甚尔只是瞥了她一眼。 他没向她过问家里出现的两个大人是怎么回事,他只是用一种平静中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语气,随口问:“那个小子呢?” 津美纪一愣,随即回神,“爸爸是问小惠吗?小惠还在楼上——” “我下来了。” 身后传来弟弟的声音,伏黑惠穿着毛茸茸的狗狗拖鞋出现在楼梯口,看见男人的那一刻,面色顿时变得糟糕起来。 “你怎么会回来?” 伏黑惠问。 气氛在瞬间变得凝固,现场五个人都没说话,无言的安静中,只有伏黑甚尔轻笑了一声。 “这是老子的房子。” “我们需要住的地方,这个家里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 伏黑惠平静阐述,“你的房间已经变成储藏室了。” “小子,你认真的?” 伏黑惠话都没颤一下,直直对上伏黑甚尔的眼睛:“我认真的。” 森白木已经在心中预设要是出了意外她该怎么样才能拖到六神凛过来了。 可父子俩的僵持只持续了几分钟,伏黑甚尔率先收回视线:“算了,无所谓。” 语调依旧慵懒。 对他来说,这个承载着某些记忆的房子并不是他很想面对的地方,不回来更好,这小崽子要住就住,也没什么关系。 六神凛没把小崽子接到身边去也无所谓,反正自己只是回来看看。 门口传来风铃被撞动的声音,下一秒,大门被打开,外面扒拉进来一只……一群奶牛猫。 芝麻站在最前面开路,见到伏黑甚尔,小猫圆润的黑色瞳孔忍不住缩了缩。 “你怎么来了?” 小猫仰着脑袋问。 津美纪后知后觉,原来奶牛猫和自己这个继父是认识的。 既然奶牛猫认识,那是不是说明—— “伏黑甚尔?” 奶牛猫打开了大门,门外进来一个穿着嫩黄色毛衣的女人。 或许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有人情味一些,因为要来和两个孩子吃饭,六神凛特意换上了森白木建议的浅色系上衣,这样她看起来也更好接近一些。 只是这个家未免过于热闹了。 可以被称作孩子半个监护人的森白木,刚从国外带着她的资产回来、今天之前六神凛自己都没见过面的今井拓也。 两个孩子,以及是孩子亲爹和继父的伏黑甚尔。 还有被赠与孩子的她,以及满地奶牛猫。 奶牛猫们看起来一脸不可思议,用纯良无辜的声音讨论着劲爆的话题。 “甚尔怎么回来了?” “他不是已经把小惠送给饲主了吗?” “哎呀你们不懂,肯定是甚尔落魄了。他的钱说不定已经投入赌场全部都赌输掉了,现在饭都吃不起,所以回来蹭一顿啦。” “哇啊——甚尔已经落魄成这样啦?” “可怜的小惠,可怜的津美纪。” “施舍他一顿饭还是可以的吧,森森肯定会施舍的。” “话说旁边这个秃头大叔是谁?没见过啊。” “秃头大叔是辅助监督吗?高专都放假了辅助监督还要工作真的好可怜啊。” 小猫们叽叽喳喳地说着不顾在场人死活的话,伏黑甚尔冷笑一声,而今井拓也抿了抿嘴,露出显而易见的麻木表情。 现场再度被小猫一句话干沉默了。 最终,还是伏黑津美纪的声音打破了平静。 小姑娘看向靠在沙发上大爷坐姿的继父,声音不可置信地颤抖着:“你……你把惠送给六神姐姐了?!!” 伏黑甚尔笑了一声:“反正是累赘。” 津美纪一瞬间没绷住表情:“有你这样的父亲吗!” 伏黑甚尔:“现在你就见到了。” 他油盐不进的样子成功气哭了小姑娘,津美纪捂着脸,就那么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伏黑惠看看姐姐,又看看沙发上的伏黑甚尔。 森白木回过神来,决心不掺和这样的场面,猛地站起身,“我、我去安慰津美纪!” 于是现场只剩下伏黑甚尔、今井拓也和六神凛,还有伏黑惠和一群猫。 “初次见面,各位猫大人。”今井拓也率先出声,谨慎地给小猫们都用了尊称,“我是今井拓也,六神大人的下属。” 奶牛猫群体发出长长的“喔”。 九年的时间很长,在逃亡出国之后,他的生活没比森白木好上多少。 森白木好歹还隐姓埋名找了工作,今井拓也则不同,他身负巨款,【六神乐】的卖身钱还放在他这,如何在咒术界的跨国追杀中保住资产,对他来说是一件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的事情。 互相介绍完之后,六神凛在伏黑甚尔的对面坐下,直截了当地说:“惠觉醒术式了。” 伏黑甚尔没什么所谓:“是吗。” 觉醒术式未必是件好事,如果天赋不高,那看见咒灵就是一场漫长的折磨。 听闻这件事,今井拓也刚想对伏黑惠的未来表示忧虑。 紧接着,就听见六神凛说—— “召唤类的术式,他得到的第一个式神名叫【玉犬】。一黑一白两只,依靠手影出现……我求证过了,是禅院祖传术式,十影法。” 是禅院祖传术式,十影法。 十影法。 陈述的话重重地砸在心上,一瞬间宛如闷雷炸响。 现场一片安静。 片刻后骤然喧嚣。 “……什么?” “这是真的?!” 两人双双给出了愕然的反应。 伏黑甚尔和今井拓也都是出身禅院后又主动脱离的人,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这到底是什么。 【十种影法术】——禅院家足以和六眼相媲美的祖传术式。 伏黑惠居然觉醒了【十种影法术】?! 禅院家心心念念的十影法,并没有诞生在禅院家。 伏黑甚尔的第一反应就是不相信。 “你在骗我。”他下意识说。 十种影法术?开玩笑吧。 他伏黑甚尔一个没有任何咒力的天与咒缚,能生出来一个十影法?! 世界对他的恶意在这一刻展露无遗,伏黑甚尔觉得这样的事情太讽刺,他看向六神凛,口中说着怀疑,心中却第一时间笃信了她的话。 六神凛不会撒谎,也没必要撒谎。 她这么说没有半点好处,所以只能是真话。 六神凛问他:“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时间的流逝顷刻缓慢无比,伏黑甚尔没想到会是这样,他感觉时间过去了太久,又不太久,他只是盯着六神凛的眼睛,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终于从喉咙里露出一点不明显的气音。 “……真的?”伏黑甚尔罕见涩声。 男人的眼中充斥着显而易见的愕然和复杂,他转头看向坐在猫群中的孩子,终于打算认认真真地审视他。 伏黑惠看过来,面无表情地用手比出狗狗的样子,孩子平静道:“【玉犬】。” 脚下的影子开始出现如水波般的晃动,而后里面跑出来一黑一白两只小狗。 小狗欢快地跑到他身边:“汪!” 顺着主人的视线看向不远处沙发上的男人,男人身上的攻击性太强,哪怕是他什么也没说,玉犬也本能地生起警惕,冲着伏黑甚尔发出低低的威胁。 一黑一白两只狗,从潭水般的影子涟漪中出现——这是摆在面前的事实。 今井拓也张了张口,半晌惊叹地吐出一句:“您……六神大人,您这下是真的可以在咒术界登基了。” 虽然只是夸张的说辞,但御三家现在两家的祖传术式都在六神凛手上,这可真是……换做旁人,真的要嫉妒死了。 伏黑惠隐约知道从他们的态度中察觉出一点东西,联想到以前森白木给自己介绍的话,他大概能预料到自己的术式或许很重要。 他成功在自己的人渣父亲脸上看见愕然的表情,心满意足的伏黑惠笑了起来,指着自己的渣爹,张口就是:“咬他。” 狗崽子没什么攻击力,伏黑甚尔罕见地愣住之后,引以为傲的反应力在一瞬间全数丧失,他被白玉犬结结实实来了一口,随即骤然回神,在眨眼之间把两条狗都甩了出去。 “哈哈……真是十影法。” 伏黑甚尔看向六神凛,“当初真是把决定下得太轻率了,早知道就不该白送,祖传术式啊……这小子是你想要的那种人吗?” 他凑近了几分,目光紧盯着对面的人,对上六神凛金色的眼睛,伏黑甚尔继续问,“是吗?” 当年她否定禅院直哉,却在无人问津的角落发现了他,那现在呢? 六神凛回答他:“是。” “我儿子跟六眼比起来怎么样?” “惠或许更好。” 直截了当,毫不犹豫。 用词是“或许”,是因为人的成长具有不确定性,可以预见的未来只是推测的未来,但意外之所以被称作意外,就是因为无法预见。 如果伏黑惠在某些“意外”中走向了另一条道路,那另当别论。 伏黑甚尔却明白,这个世界上,最有可能遏制一切“意外”的人已经坐在了他的面前。 她说的“或许”,很大概率上就是一种确信。 他现在庆幸自己回来了,听闻这件事的感觉简直爽死,他迫不及待地问:“禅院家知道吗?” “暂时还不知道。” “哈哈哈……真是期待他们知道这件事的表情。” “那就要问问小惠的意见了。” 伏黑惠没什么表情:“我想过平静生活。” 芝麻跳上他怀里:“你当然会过平静生活,就算术式的事情让咒术界知道了,禅院家也不会趁着你放学当众下黑手抢孩子。” 夏油杰会在放学路上被五条家套麻袋,说白了是没有背景。 伏黑惠现在可是六神凛罩着的,要是禅院家想把孩子要回来,那多少得看看以前五条家的遭遇,再谨慎考虑。 “被禅院家知道的话,他们不会硬来要求你回去,但你却可以光明正大地要求他们给出不少便利。” 在咒术界浸淫多年的芝麻深知这些大族的秉性,在有饲主作为背景的前提下,芝麻认为把十影法透露给禅院家是一件不算坏的事情。 “就算是走在上学的路上突然很想去游乐园玩玩,那些人也能为了讨好你立刻帮你请好假,然后带着你去包场的游乐园玩个痛快。” 伏黑惠皱眉:“可是那样会落下学习的。” “他们会说:学习有什么用?只要你想,你能做禅院家主。” 小猫伸出爪子拍拍幼崽胳膊,“当然,如果你非得学习的话,他们也能为你请来最好的老师。” 伏黑惠深吸一口气。 他仍旧感到迷茫。 良好的道德让他难以心安理得地做出这些事情,所以他说:“我觉得麻烦别人不太好。” “……哈。”伏黑甚尔被幼崽的发言逗笑了,“麻烦?他们欠老子的。” 伏黑惠懵懵看去,六神凛即答:“和你正相反,零咒力,天与咒缚,曾经受到不少——” “行了。” 伏黑甚尔打断她,“等术式的消息传到禅院的耳朵里,那群人求你回去,臭小子,记得要个十亿八亿的,然后自己过日子,知道吗?” 禅院欠他的,他欠伏黑惠的。 后半句没说出口,在场人都明白。 第131章 祭舞 新年。 这是一个咒灵都好像要回家过节,所以显得格外平静的特殊日子。 御三家遵循传统,并不像是普通家庭般从简过节。 五条悟回到家族,四长老第一件事就是去通知家主,之后一把年纪联系祭舞的家主撑着咯吱作响的老腰卸下重任,第一次对六神凛升起被pua了的感恩之情。 ——悟回来的时间可太及时了,这舞蹈就不该他这老头子跳。 一回到家,五条悟几乎是走马上任地被家主叫走,然后眼睁睁见着对方把扇子和白色的外袍脱下来,然后一股脑塞进旁人的手中。 这位因年老而白头的家主用一种委以大任的语气郑重其事:“悟,既然你回来了,一切还是依照往年的老规矩来,你懂的吧?” 五条悟:“……” 五条悟:“老子不懂。” 院墙上的奶牛猫嘿嘿笑。 “小悟年年都跳舞,今年估计也逃不过啦。” “跳舞!跳舞!好耶!” “小点声啊你们,没看见小悟的脸色都变了吗?孩子大了不想在人前表演才艺怎么了!” “也对,年年被家里人规定着只能表演一个才艺也是会累的。” 五条家主:“……” 一旁的四长老弱弱:“这不是表演才艺……” “祭祀祖先,祈求神明保佑……哎呀,这种东西鬼才信啦。” 见有人回应,小奶牛猫更来劲了,“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些个神明,鬼倒是有哦,为什么不把祭神改为祭鬼呢?祭鬼也比这个实际呀。” “活着的人类都是预制鬼,死掉的人类就成为了活着的鬼,活着的鬼就是还没融入地底核心成为养料的灵魂,那数量可多啦。” “说不定求着求着,鬼子们鬼魂大悦,真愿意显灵,五条家就能看见活鬼了呢?” 四长老震声:“这不就是大过年闹鬼吗?!” 五条悟摸着下巴,“老子觉得可行。” “悟!” 家主深吸了口气,他深知奶牛猫就是一群一旦搭话就会顺着自圆其说的逻辑说个没完的群体,最好的办法就是假装听不见。 他尽力忽视那些“预制鬼”的惊天言论,终于找到自己的节奏,“悟,依照往年规矩来。” 五条悟&奶牛猫们:“切……” 没意思。 五条悟是不想跳舞的。 家里的老头子在经过这些年的调教之后变成了还算听话的家伙,平常也识相地不在他面前多晃悠,唯有新年例外。 这群老头子在一些他看来没必要的地方坚持遵循传统,从什么“六眼为先”到“礼不可废”,只要他拒绝,家族就能日日夜夜派人来游说,烦不胜烦。 不过祭舞而已,倒也没什么。 五条悟看了两遍就学会了。 他第一次拿着扇子站在院子里跳舞时,小猫们围在院墙上可劲吹捧好看,于是五条悟就不排斥了。 他跳一年,小猫夸一年,家族老头子们的唠叨少一年,对夸奖很是受用的五条悟自然不怎么排斥,但今年可不一样。 五条悟不想浪费时间跳舞了。 他想去咒具库里找之前看了一眼的手绳。 “老头子,你练都练了,干脆今年就你跳,也没什么关系。” 他推开侍从递过来的祭祀用扇子,“老子还有事,先走了。” 五条悟走得毫不留情,四长老眼疾手快地想抓住他,结果五条悟直接预判了他的动作,一个闪身没了影子。 很快,很快啊。 就那么一晃眼的功夫。 五条悟摸去了咒具库。 他并未现身,而是鬼鬼祟祟地靠在遮掩视线的某个墙角,暗戳戳地观望动静。 芝麻从墙边冒出脑袋,轻巧地跳进五条悟的怀里,又扒拉着他的衣服钻进了他的外套宽大的口袋里。 芝麻小声问:“你怎么还躲着?” 五条悟头也没低下,熟练地薅着小猫的背部,“老子肯定不能让人给发现了啊。” “老子的失忆多少跟家里的老头子们沾点关系,要是他们知道我想进咒具库,那我们肯定会被百般阻挠。” 他都懂的。 那群人这么精明,绝对不会想要自己拿回记忆,这件事涉及到一些咒术界不可说的交易,五条悟不想明白,也觉得没什么必要明白。 他不管其他人怎么想,反正那串手绳他必须拿到手上。 他得想起来六神凛到底是谁。 芝麻小声感叹:“哇啊。” “你打算今天就混进去吗?”小猫问,“在自己家还像个贼一样,小悟真的好可怜。” 墙边齐刷刷冒出五、六、七……十八个如出一辙的黑白色脑袋,小猫齐齐叹气,复读机般说—— “小悟真可怜。” 咒具库的侍从锐利的眼神瞬间扫过来:“谁在那!” 五条悟:“……” 五条悟大爷似地揣着猫从墙角溜达了出来。 “老子闲逛。”他面不改色,“有意见?” 然后真像是闲逛般转个身就走了,只留下一个高挑的背影。 他就这么溜达回了前厅,家主倒是没继续拉着他练习什么祭舞,因为家里来了客人。 熟悉的客人。 “悟,新年好。”黑发金眼的人转过身,表情带着点轻快的好奇,“听说你要跳祭祀舞,我来看看。” 五条悟:“……” 五条悟憋了半天:“……对。” 老头子是不催。 但老头子对他可太熟悉了。 意识到不管是在失忆前还是失忆后,五条悟都不会拒绝、也没办法拒绝六神凛的要求之后,五条家主直接差遣四长老亲自递了帖子,邀请六神凛来五条家观礼。 看吧——五条悟都不带跑的。 再加上如今六神凛醒来,严格意义上来说,多年前签订的【束缚】也并没有过期,他们还是可以用“邀请自家少爷的授业恩师”这种理由来拉拢人。 虽然授业恩师的学生本人不记事了,但这也没什么所谓。 “悟。”家主露出神秘莫测的微笑,“服饰都已经备好了,依照你的尺寸做的,别推辞了,我们都知道你喜欢跳。” 五条悟再度:“……” 噫,他被老头子的肮脏手段恶心到了。 第132章 吊路灯往事 六神凛从没见过五条悟跳舞。 她被封印之前,这个还喜欢扒在沙发背和毛线团上对她眨眼睛撒娇的学生甚至没到跳祭祀舞的年纪,现在一个晃眼,五条悟都跳了好些年了。 说是祭祀祖先,五条家的祭祀舞和某些神社的流程倒是比较相似,六神凛本来也不了解这些,但她刚来这个世界行走半年的时间,偶然遇见过一次神社巫女的祭祀仪式。 去参观之后,六神凛才发现,原来祭祀舞的服饰不仅仅是扇子和有着五条家纹的袍子,还有相应的饰品。 那是一对浅蓝色长流苏样式的耳饰,五条悟戴上它,流苏随着转身的动作摇晃。 白发少年眼神游移,声音低八个度,蹭到她面前问:“怎、怎么样?” 系统骂他:【真没出息!】 五条悟的已经高出六神凛不少,她想看清楚,还抬脚后退了半步。 六神凛的视线如飘忽的羽毛落在身上,虽然很轻,可还是让心湖不免地开始泛起涟漪。 很浅的、却可以荡漾到远处去的涟漪。 她没没说话,旁边墙头的一排奶牛猫率先开口:“魅力四射啊小悟!” 一开口就像抱着啤酒猛吨了几箱的老江湖。 “看多了穿着现代装的小悟,偶尔看看这样的,哇塞——如果时间往回穿越几百年,小悟简直可以去当花魁!” “笨!花魁哪有男的!” “雌雄莫辨,雌雄莫辨你懂吗?如果穿上裙子肯定也会很好看吧……” “可是小悟的骨架好大,穿上裙子会不会反倒更辣眼睛了?” “穿穿不就知道了!” “好耶——” 众小猫齐呼,“穿裙子!” 五条悟:“……” 心里那点涟漪顿时又被投进来了无数巨石,把一汪湖水炸地水珠飞溅,五条悟抹了把脸,顿时感觉脸上烧得慌。 “不要自顾自地替别人做决定啊你们!” 一只奶牛猫探出身子:“诶?难道小悟你很排斥穿女装吗?” 五条悟不假思索,“当——” “可是那天偷穿硝子的裙子时,明明你和小杰都很高兴。” “……”五条悟强行挽尊,“那是杰想穿,他又不好意思,所以老子才勉为其难陪着他一起!” “喔——真的?” “真的!”声音略微心虚地拔高。 真奇怪……明明平常脸皮厚成那样,可是为什么在六神凛的面前被揭穿这件事,向来坦坦荡荡的他却下意识把自己从那件事情中摘出去。 “假的!”身后骤然出现一个不可能出现的声音,“明明是你想穿,你还逼着我也穿,当初的目击证人……证人猫,八万导游也可以证明!” 五条悟愕然转身。 那道声音远远地飘过来,原本说着回家过年的夏油杰此刻却坐在蝠鲼形状的咒灵身上迅疾地朝着他们的方向掠来。 他的脑袋上还顶着一只奶牛猫,自己周遭的院墙也全是,隔绝地太死,六眼都没察觉到挚友的到来。 …… …… 等会。 ……谁的到来?! 五条悟豁然瞪圆了那双蓝汪汪的大眼睛,失声道:“杰?!!” 夏油杰的咒力和现在这只被当做工具的蝠鲼曾经都在参加五条悟的第三次葬礼时登记在案,如今进来得迅捷,封印对他来说那简直是畅通无阻。 他依旧是熟悉的黑发丸子头,只是身上的校服变成了私服,是简单的白衬衫配长裤,外面穿着一件厚实的外套。 夏油杰从咒灵身上下来,看着自己不可置信的白毛好挚友,眉梢微挑:“呦,悟你也开始戴耳饰了。” 夏油杰的耳洞不少,但他从没见过五条悟搞这些花里胡哨的—— 还在咒灵背上的时候他就看见了。 又是长流苏耳饰,又是一眼可见花纹繁复的祭祀服装,又是红的得跟猴屁股似的一张脸……啧,穿个衣服还不好意思了,真难得。 他刚想要打个招呼,结果远远就听见五条悟把穿女装的事情栽赃给他,三言两语让他自己的恶趣味变成了夏油杰的小众癖好,这能忍? 夏油杰当场就拆穿了他。 “什么叫‘你也开始戴耳饰’了?”白毛若无其事,“老子很早就有耳饰了好吗?年年都要来这么一遭,老子才不情愿。” 他看着勉为其难,眼神却乱七八糟地飘来飘去,还没等夏油杰做出反应,又生怕六神凛看出些什么,迅速兀自转移了话题。 “对了杰,你怎么来了?也没跟老子讲一声,真是的你不是回家过节了吗?” 六神凛看过去。 这一问,让夏油杰脸上的笑也有点挂不住了。 他看了看六神凛,又看了看五条悟,末了深沉叹气,“别提了。” 夏油杰本来是想好好在家过年的。 去咒术高专上学的这半年过得比他前面十几年加起来还精彩,因为平常总要出任务,可以腾出的时间都是任务被挤压出的空余。 再加上同期五条悟太优秀,夏油杰暗暗决定赶超悟的脚步,就总忍不住对自己多下点狠心。 然后—— 他憔悴了,但有钱了。 一个学期的任务所获十分丰厚,那是一笔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字,但当夏油杰怀着给父母惊喜的心情拿出这笔钱时,父母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 “普通人不懂咒术。”夏油杰坐在廊道的台阶上苦笑,“我的父母对咒术界一无所知,和悟的家人不用,就连那笔任务所得的合法报酬金也要编造理由说给他们听。” 他伸出手,无意识地点着身边昂贵盆栽叶片上的雪。 六神凛问:“那你编造的理由,他们信了吗?” 夏油杰沉默。 颓丧。 摇头。 “没有。”他说,“因为是明面上的宗教学校……” 夏油杰说自己是做法事挣的钱。 可父母并非全然无知,他们用有限的手段查阅后发现,宗教人员确实可以在半年之内赚到这个数字,但那些无一例外都是业内名气甚高的老牌大师,年纪全都七十往上。 夏油杰初出茅庐,且才读了半年的宗教学校,如果真的能靠做法事赚到这个数字,那似乎只有一种答案说得通。 “什么答案?”五条悟问。 夏油杰一顿。 随即苦涩道,“他们认为,我肯定是去干邪教了。” “……啊这。” “但这件事从杰父母的角度来说,也确实处处透着诡异。”此时,窝在夏油杰脑袋上的奶牛猫突然开口。 “杰不在,我可是在你家旁观了他们的心路变化全程。” 于是众人的视线又落在了小猫的身上。 奶牛猫顿时绘声绘色:“杰!你说好好的儿子,他干什么不好!” 好好的儿子读个宗教学院回来后脸色憔悴了,成天有事忙了,账户里还多了一大笔钱。 关键是,夏油父母每次询问那些穿着黑西装的家伙找他到底干什么时,夏油杰总会若无其事地说:“一些学校的宗教教义宣扬任务。” 自家儿子如此频繁地去“宣扬教义”,但夏油父母找了许久,也没见过自家儿子宣扬的到底是什么,就连风声都没听到。 什么宗教的宣传需要这么背着人? “你大概不知道,前天你去除咒灵的时候,你的父母终于还是决定跟你一程。” 夏油夫妇开着车远远坠在辅助监督的车后面,或许是任务太着急,再加上那段路确实车流众多,夏油杰和辅助监督均未注意到身后的跟踪车,于是—— 夏油杰瞳孔地震:“我记得我放了【帐】啊。” 他爸妈就算是跟过去了,也看不见他祓除咒灵才对。 “就是因为他们看不见,他们才不理解。” 小奶牛猫叹气,“他们只看见你进了一个富人区的别墅里,半小时后走出来,富态的有钱老爷笑容满面地亲自送你出门,还给包了个大红包。” 那红包真的很大啊,很晃眼,夏油杰面不改色地顺手接过,更毫无愧色地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而这些……全部都被目睹了。 “在你爸妈的眼中,你可不就是搞邪教?”小奶牛猫发出最后一下补刀,“哦对了,这次小杰会出来,还是因为他的爸妈已经商量着怎么去报警抓孩子了——可惜被小杰听到了,不然我还挺想看见那一幕的。” 夏油夫妇都是善良正直的普通人,虽然有些古板,但绝对遵纪守法。 他们清楚地知道——搞邪教,只有法律才能让人迷途知返,哪怕这个人是他们的亲生儿子也一样。 夏油杰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他的嘴角缓缓落下,最终失去了笑意。 “……” 六神凛还算克制:“噗……” 五条悟放肆嘲笑:“哈哈哈哈哈哈!” 笑容不会消失,笑容只是转移到了别人的脸上。 夏油杰神情麻木:“可那红包里的是任务金……” 那个富商自知干得事情遭人怨恨,对咒灵怕得不行, 又怕自己的钱过总监部一手分到大师手里的就少了,影响大师以后继续来,所以要亲自包个红包亲手递交。 奶牛猫探头:“他做什么缺德事了?” “黑心资本家,拖欠工资。”夏油杰回,“有的时候做这种人的委托,我会感觉灵魂都脏了。” “别这么说。”六神凛安慰他,“你还可以把资本家吊路灯上。” “会死的吧?” “死了就死了。” “……”夏油杰忍不住,“六神女士,你难道吊过资本家?” “吊过啊。”六神凛一指旁边的五条悟,“小悟在路灯上挣扎了有段时间,运气倒是挺好,还是芝麻救下的。” 芝麻冷哼,“那时候居然还把我当成公猫……真过分!” 五条悟看了看这个。 又看了看那个。 他指着自己,脑海顿时陷入宇宙猫猫头的思索中。 “老子……还被吊过路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