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辩》 第1章 结怨一 几名少女推搡间簇拥着一名青年男子,青年举止彬彬有礼,说话也自成一套风趣,不时逗得少女们娇羞地低下头。 青年看着争抢到自己面前的姑娘们,心中无限得意,眼珠一转,随口赋诗道:“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姑娘们听了纷纷叫好,一句诗便轻易俘获了一众芳心。青年正在得意之际,人群中突然冒出一道怯生生的少女音:“陶公子,这是你自己写的呀?” 少女的语气温吞吞的,话中并没有恶意。 青年毫不犹豫道:“那是自然。” 少女仍有存疑,又试探地问:“那陶公子为何没有考上孔铭呢?” 小姑娘年纪小小、没心没肺,话里依旧没有恶意,可惜说者无意,听者却有心,此话一出,便冥冥中得罪了某些人。 所谓孔铭,乃是奉常任清冉和文帝方瑜早年创办的学授,只有世家子弟有资格参考。 从太学考入孔铭的弟子得再修习三年,随后统一参加公试,公试结果前十者将直接安排入朝为官。 而其余的也有机会到各个郡县上任,至于平民百姓想要为官,仍旧只有举孝廉一条路。 这个制度说好听点,是想给世家子弟们为朝堂效力的机会,说难听点,就是想沿袭祖辈传下来的世袭制,但又不想满朝废物。 青年眉头一皱,显然有些不悦,但还是佯装出一副彬彬有礼来,手指也无意识地挽了一缕垂在胸口的头发,反问道:“本公子乃是孔铭的夫子,又何须考上孔铭?” 少女疑惑道:“陶公子,你是孔铭的夫子呀,我怎么没听说过……” 随即有人推了那姑娘一下,“是真的!陶公子跟我说过,这几日要去给阿宝他们授课几日呢!” 陶晋得意地点头道:“对,没错。” 少女终于察觉到自己的失礼,奈何仍执着某些疑惑,便忍不住道:“可是……” 还没等她可是完,就被人狠狠一胳膊撞到了地上,身边人都看到了,却没有一个肯扶她一把。 似乎扭到了脚踝,少女站不起来,眼眶顿时发红了,她仰头看向青年,却撞上他那不屑的目光。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青年已不再看她,继续跟其他姑娘有说有笑。 少女委屈的泪光直在眼眶里打转,奈何脚踝疼到了骨子里,腿脚使不上力气,只能自己揉揉脚踝,眸中还有了几分懊恼。 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到了她眼前,随后耳畔响起温润的少年音,“你还好吧?” 少女吸吸鼻子,惊惧地抬头看向来人。 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身着蓝白衣袍,生就一张俊美略带稚气的脸,头发虽挽得随意,却也极具精神,此时他微微弯下腰,一缕头发垂落下来,便有了几分灵气。 可能是顾及少女的名节,他特地在手中放了手帕。见少女睁着大大的眼睛看他,人却一动不动,便问道:“你怎么了?” “嗯?我!我……夏……夏婉儿!”少女回过神后,隔着手帕抓住他的手借力站起身,怯生生地说道:“谢……谢公子。” 谢子婴余光扫过那一众人,似明白了什么,遂拨开人潮走进去。 原本少女们对此很是反感,但回头看到来人的模样后,又不禁生了些敬畏,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让了道。 陶晋察觉出不对,挑着眉问道:“你是?”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夏婉儿,随后摆出一副看穿真相的表情,阴阳怪气道:“怎么,英雄救美?” 夏婉儿似乎很怕他,拽着谢子婴衣袖的手紧了紧,几乎要去抱他胳膊了。 谢子婴忽然注意到旁边有个卖发簪的小摊,此时小摊贩正津津有味地看热闹。 他脑海中灵光一现,掏出一串五铢到小摊上,又抄起一支发钗,随手插进了夏婉儿的发间。 他不疾不徐地温声说道:“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说罢,又转向陶晋微笑道:“《诗经》是太学的基本功课,哪怕是刚入太学的小孩子也会背两句。” “……” 谢子婴看了下天色,估摸着等会又得挨程易一顿臭骂,便不再与他们周旋,趁众人议论纷纷没缓回神,连忙带上夏婉儿溜了。 夏婉儿的脚踝伤了,就这样扔下她不太好,尽管很担心挨程博士的骂,谢子婴还是在良心的驱使下,顺道送了她一段路。 这小子总算是想起来方才的无礼,连连作揖道歉,“夏姑娘,方才实在唐突,还望姑娘莫要误会。” 夏婉儿被他的动作逗笑了,便道:“我明白的呀。” 夏婉儿想起发簪之事,又顺手拔下来递给他,“谢公子替我解围,然发钗于男子来说意义非凡,便还与你吧。” 这话没问题,发钗素来是赠与家中女眷或心仪之人,虽说他的初衷是解围,但夏婉儿也断然是不能收的。 只是谢子婴拿这玩意也没用,恰好不远处有个卖花的小女孩,他灵机一动,遂走过去,悄摸将发簪放进了女孩的花篮里。 小女孩年纪尚小,这样就没有误会了。 “对了夏姑娘,”谢子婴回来后,又问道:“你可知那陶公子是何人?” 夏婉儿想了想,蹙眉道:“邻家姐姐说过,这陶公子是太尉的义子,听说是很多年前做了什么惹陶太尉不高兴,把他赶去了荆州,近日才回的长安,因为话说得好听,所以很得大家喜欢。” 谢子婴着实震惊,忍俊不禁道:“这老头收义子收得真勤。” 夏婉儿尴尬地笑着附和道:“陶太尉的义子好像是很多……” 谢子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夏婉儿又拽了一下他的衣袖,轻声道:“谢公子,我家就在附近,我自己回去吧,要是二哥知道我被男子送回家,他肯定会揍我的。” 谢子婴自然清楚得顾及女儿家的名节,便没有勉强,嘱咐道:“下次不要独自出门了,以免又受欺负。” 对谢子婴那些不堪的传闻,夏婉儿也略有耳闻,倒没想到他这么容易亲近,便不再拘谨,颇为自责地道:“不是我要来的,是邻家姐姐拉我来的,我没想到会闹得他们不愉快。” 谢子婴则温声道:“不必自责,与你无关,早些回家吧。” 夏婉儿想起什么似的,又唤了他一声,“谢公子?” “怎么了?” 夏婉儿道:“你方才令陶公子丢尽了脸面,他会不会找你麻烦呀?” 谢子婴却满不在乎道:“怕什么,大不了揍他一顿。” “……” 这不好评价。 夏婉儿只好道:“那我先回去了,你也早些回孔铭吧,二哥说孔铭的夫子都凶巴巴的。” “好。” …… 与此同时。 姑娘们许是看清了陶晋的为人,早已骂骂咧咧离去,陶晋气得面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 见旁边的小摊贩面上挂着笑,正挨个数着五铢钱,便往他摊上敲了敲,冷冷地问:“喂,他是谁?” 小摊贩可没那好脾气,嫌弃地白他一眼,还伸指弹了下手里的五铢,暗示就很明显了。 陶晋气愤地扔下一袋五铢,“说!” 小摊贩乐呵呵地将铜钱收入囊中,“您这是初来长安吧,难怪没听说过他。他是谢禅呀,当今相国谢文诚之子!” 陶晋惊奇地问:“他是孔铭弟子?” 小摊贩接着数钱,漫不经心地道:“是啊,他少时可是长安出了名的神童,曾在太学连次夺魁,六年前就以亚第的名次考进了孔铭呢! “他虽不是文魁,却胜似文魁,孔铭的一众夫子与博士可看重他了,他也曾被众星捧月、风头一度盖过了文魁夏恒,大家还戏称他为孔铭‘第二文魁’,可厉害了。” 小摊贩财迷心窍,又感叹道:“可惜了,这小子进入孔铭后、六艺考试竟回回给人垫底。” 陶晋问道:“为何?” “这谁知道,”小摊贩漫不经心道:“起先大家以为他是闹着玩的,等到公试定会认真对待,谁曾想他罢考了不说,还跑去参加了太学那一届的文试,又一次考进了孔铭!” 陶晋疑惑道:“他在孔铭待了六年?” “是啊,他是正经考上孔铭的,夫子们再生气也不可能把他扔出去,何况奉常大人都没说什么。” 陶晋冷冷地看着他,回了个“哦”字。 小摊贩自讨没趣,接着道:“谢禅第一次考上孔铭是十岁,第二次是十三岁,也就是这一年,孔铭竟破格录取了一名非官家子弟。” 小贩凑近了些,煞有其事地说:“此子名叫洛子规,同谢禅一样,年仅十岁就进了孔铭,六艺考试还回回第一,风华更甚谢禅当年哦!” 陶晋挑眉道:“为何会有非官家子弟进孔铭?” “洛子规啊,他可不一般哦,”小摊贩咂咂嘴,“传闻这倒霉孩子是被其表兄骗去参加上郡文试的,却阴差阳错拿下了那一届文魁,这不就被郡守推举出来了嘛。” 陶晋意味深长地问:“举荐入孔铭?” 小摊贩深知他误解了,便翻个白眼,“按咱齐方的律法,未满十七岁是不能为官的。奉常大人看过洛子规文章后,可能是有惜神童之心吧,见他境遇与谢禅也有几分相像,便将他保送进了孔铭呗。” 见陶晋思索着什么,小摊贩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公子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小的定知无不言!” 他一边说,还一边搓搓手,暗示对方继续给钱。 “你知道么?”陶晋忽然冲他招招手,待他靠近后,又在他耳畔悠悠道:“我这人啊,向来睚眦必报!” 话音刚落,伴随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起,小摊贩的手掌被匕首扎了个穿,陶晋还嫌恶地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才转身离去。 第2章 结怨二 “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程易负手手握着简牍,在弟子们的桌案间来回走动。 堂内三十张桌案,除谢子婴那张外,每个人都盘膝端坐在自己案前,正提笔写着自己的见解。 谢子婴掐着时机,借程易转身的时机,就近桌案上顺了卷简牍,也没顾着主人翻白眼,蹑手蹑脚地来到自己案前坐下。 然而人刚抬起头来,就对上程易那一脸阴沉,谢子婴连忙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故作乖巧道:“程博士好!” 程易早就习以为常,懒得开口骂他,无奈地叹口气,便转回身去了。 谢子婴松了口气,就瞥见旁边少年冲他翻白眼,还冷嘲热讽道:“活该。” 少年五官很端正,但不算多好看,唯一吸引人的,是他眼角眉梢带有一丝浑然天成的邪气,每当笑起来时,眉眼就弯弯的,让人觉得格外养眼。 臭小子名叫陶温煦,巧了不是,也是陶政义子,据说是多年前在路边捡的,后来发现他比同龄人聪明,就认做义子送进了太学,随后还考进了孔铭,可算是给陶政挣足了气。 这俩兔崽子年纪相仿,成日里横眉冷对、三言两语不对口就动手,并且能动手来讲理的时候,他们绝对懒得费口舌。 可惜的是,谢子婴这只家养的,从未打赢过陶温煦那只野生的。 他唯一能拿出来说的就是,他与陶温煦打架从未赢过,却也没吭过一声、服过一回软,求饶几乎是不可能的。 谢子婴此刻并不想搭理他,随手翻开顺来的《民间异志》看。 没一会儿,他正看得入神,却突然被飞来的书砸了个正着,“啊——”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空气里弥漫着尴尬的气氛,所有弟子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他。 程易则瞥谢子婴一眼,痛心疾首地叹了口气。 谢子婴:“……” 堂前除了程易外,还多了位满是花白胡子的老者和一名男子。 老者乃是孔铭除任清冉外、最德高望重的林老夫子,他听到动静后,脸色也无比难看。 更巧的是,男子也是个熟人。都说冤家路窄,方才得罪过的人转眼就遇上了,这得是多大的孽缘啊? 谢子婴明白陶温煦为何会拿书砸他了,当即恶狠狠地瞪那小子一眼。 两人还来不及干上一架,原本私下议论纷纷弟子间突然安静下来,还齐刷刷地望向林老夫子。 只见林老夫子做出“请”的动作,还语气温和道:“坐吧。” 陶晋拘礼一笑,跟林老夫子客套几句后才坐下。 林老夫子并没有要留下来的意思,还发话道:“这位是新夫子陶晋,这段时日暂由他为你们授课。谁若是给老夫捣乱,休怪老夫严苛!” 众弟子异口同声称是,齐声跟陶晋打招呼问好。 而陶晋略显拘谨,又冲众人微笑道:“我是太尉大人的义子陶晋,奉命来给大家授课几日,若有不周到之处,还请大家海涵。” 林老夫子的眸色瞬息间有了变化,程易面色也有些难看,他们似乎对陶晋说的话很是敏感。 众弟子中,不知是谁应了一声:“噢,太尉大人啊?” 底下正待爆发窃窃私语,见到林老铁面色铁青,又不敢造次了。 林老夫子嘱咐道:“这就交与你了。” “林老且放心。” 陶晋微笑着目送他们离开后,便一正衣冠,一板一眼地问道:“冒昧问一句,大家的课业如今到了何处?” 有人提醒道:“陶夫子,孔铭与太学课业不同,平日所学多以朝堂之事为主,眼下公试将至,程博士才令我们温习传授过的文章。” 陶晋瞬间明了,回身在简牍堆里翻出《中庸》打开,再次拨了拨衣襟。 陶晋后来说了什么,谢子婴一个字没听进去,不多时,耳畔便响起了众弟子炸耳且拖音的齐读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而谢子婴也沉迷于《民间异志》的内容无法自拔。 上面记载:世间有阴符令,得阴符令者,可号令阴兵为其征战四方。且阴符令的形成条件极为轻易,只需同时惨死在一起的将士或百姓,因生前心怀相同的执念,死后便甘愿化作以一当百的阴兵。 而阴兵过处,向来尸骨无存。 简牍上突然落下一片阴影,谢子婴眼睫微微颤动,抬起头来时,就见陶晋背对着他、与一旁的陶温煦小声讨论着什么。 由于众弟子齐读声太大,谢子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便没在意了。 然而当他再次沉迷“阴符令传说”时,耳畔又炸开陶温煦的一声,“谢禅!” 第3章 结怨三 还没等谢子婴反应过来,桌案便被人敲了两下。 他当即无视陶晋,直接瞪陶温煦一眼。 陶晋感到面上无光,似笑非笑道:“你在做什么?” 谢子婴气势尤在:“你猜。” 陶晋却收敛了笑意,耐着性子问道:“叫什么名字?” 谢子婴老实回答道:“《民间异志》。” 陶晋却“嘭”的猛一拍桌子,“我是问你叫什么名字?” 谢子婴当然不是吓大的,他抬眼看着陶晋,反问道:“没长眼睛?” “你!” 这时,有人插话道:“陶夫子,他叫谢禅。” 谢子婴:“……” 敢情是问他的名字。 谢子婴偏头扫了一眼,没听错的话,插话的人是李子由。 陶晋凝了眉目,皮笑肉不笑地问道:“你在做什么?” 已经得罪过一次,再来一次谢子婴也不怕,便迎上陶晋的刁难,道:“有问题么,陶夫子?” 陶晋一忍再忍,又重复道:“我问你在做什么!?” 谢子婴笑容一敛,“你看不见?” 后排的洛子规暗里戳了戳他,小声道:“子婴,别这样……” 谢子婴打算装聋,只想跟眼前的王八蛋对抗到底,毕竟面子很重要。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陶晋拿他没办法,便自行平息了怒气,凭借站着的优势,居高临下地抢过那卷简牍,嘲讽道:“看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谢子婴有些不悦。 只见陶晋随意扫了一遍,内容还没看清,便再次讥讽道:“果然,乱七八糟的人看乱七八糟的东西。” 谢子婴最烦别人居高临下跟他说话,这会听了陶晋的一番言辞,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便目光凌厉地望着他,道:“若我看的是这世间名士所撰,陶夫子是否以为就没问题了?名士所撰自是经典佳作,可晚生以为,天下之文章各有其优,能择其善者为己用的便是好书!这卷《民间异志》也曾为一位长安名士高评过,试问,陶夫子可知学而不拘于时为何意?” 谢子婴所言翻译为人话就是:名士高评过的书,你说乱七八糟,你个小小夫子,算什么东西? 陶晋也是张口就来,“恃才傲物!” 谢子婴一脸莫名:“?” 这就恃才傲物了?? 谢子婴还没来得及怼回去,陶晋再次冷声问道:“不满意我是吗?” 谢子婴在哪位夫子课上都是这德性,哪怕是他打心底敬重的奉常大人偶尔出现在孔铭,他也会忍不住作作死,算不上不满意谁。 要说也是孔铭夫子有气度,懒得与他这个小辈计较,而今没气度的陶晋这么一说,他自是听得不舒坦,便只是望着他笑,神情却好像在说:你是夫子你说了算。 这时,李子由突然又多了一句嘴,“陶夫子,谢禅当年是以亚第考进孔铭的。” 谢子婴眉目微微一挑,无话可说。 陶晋抓住时机,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讥讽道:“能考进孔铭,还是第二名,难怪恃才傲物。” “说起来,谢文诚与你是什么关系?” 谢子婴再没压住火气,“关你屁事?” 李子由继续插话道:“陶夫子,相国大人是谢禅他爹。” 谢子婴还没说什么,陶晋却率先道:“那倒是,有谢文诚这样的爹,耍耍威风也是可以的。” 谢子婴眸光一冷,当即拍案而起:“你有种再说一句!” 陶温煦低咳一声,有意提醒道:“谢禅你闭嘴!” 谢子婴也不甘示弱道:“陶温煦你别太过分了!” 陶晋扬手示意陶温煦别说话,又瞥谢子婴一眼,而后转身面对一众弟子,微笑着开口道:“大家已经听到了,是谢禅目无尊长在先,我可没说他什么。” 堂中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也是这时,有个少年站了起来。 这少年身披白衣狐裘,面容憔悴苍白,容貌却文雅出尘,眼眸深处的温润也从一而终。他温润的少年嗓音缓缓开口,却字字珠玑:“陶夫子,为人师者,传道、授业、解惑,夫子未曾做到其中一点,而今是想与小辈较输赢么?” “你说什么!?”陶晋咬牙切齿地问。 陶晋察觉自己失态,又无意识地拨正了领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看清了任思齐的容貌时,人却是一愣,到嘴边的话也化作了一句疑惑:“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不明所以,但还是微微作揖回道:“弟子任思齐。” 陶晋竟是一愣,随后走近了几步,追问道:“你爹是不是任清冉?” 在谢子婴看来,这王八蛋估摸是记了任思齐的仇,便伸手拦住了他的去路,警告道:“有本事冲我来!” 陶晋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任思齐,随后侧过身来,冲谢子婴微微一笑,弯腰极小声地道了一句话,才转身走开。 陶晋方才对他说:“别以为在孔铭我就拿你没办法。” 他说完后,还直直走向了任思齐。 谢子婴的眸光瞬间森冷无比,眼底带着本不该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杀意,他倏地站起身,低声嘱咐了洛子规一声,“你看好思齐。” 洛子规则皱眉道:“你要干嘛?” 谢子婴没有回答,只将任思齐按回座位,便大步朝门口走去。身后洛子规二话不说,起身就要跟他走,幸而被任思齐一把拉住了。 陶晋见到谢子婴此举,不禁得意起来,生怕这些弟子听不见,还故意提高音量慢吞吞地道:“谢禅,你还真是无法无天了!” 谢子婴冷笑一声,毫不犹豫迈步走了出去。 陶晋再次转向众弟子道:“大家已经看到谢禅的态度了,我可什么都没说他。” 第4章 结怨四 陶晋走的时候,唇角分明挂着得意的笑,谢子婴默默地看他离开,抬眼间又与门口的陶温煦撞了下目光。 谢子婴微微一怔,便见陶温煦用口型道:“自作孽。” 谢子婴懒得理他,故意冲他冷哼一声,越过他进去了。 来时洛子规正皱着眉,恶狠狠地瞪着陶晋离去的背影,谢子婴觉得这小子气来得莫名其妙,便忍不住走上前去,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道:“怎么,他也惹你生气了?” 听到这熟悉的少年音,洛子规便舒开了眉头,冲谢子婴正儿八经地哼道:“他敢找林老夫子告状,我们废了他!” 谢子婴对洛子规动不动要废人的神情简直哭笑不得,便半开玩笑道:“俗话说,狗咬你一口,你再咬回去,那是要沾一口狗毛的,运气再差点儿,它毛里有虱子,三天三夜都不够你吐的。再说你是人,怎么能咬回去?” 旁边的任思齐也道:“子婴,我们都会帮你说话的。” 每看着任思齐,谢子婴多的都是愧疚,如今还连累他拉了陶晋的仇恨,更是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谢子婴深吸一口气,手欠地按在任思齐头顶,开口温声道:“思齐,那王八蛋之后有没有找你麻烦?” 任思齐躲开谢子婴的爪子,摇头道:“没有。” 谢子婴正待说话,几名弟子忽然围了上来,一人“哈哈”笑了两声,道:“呀,禅儿,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呀,你怎么得罪这么个玩意儿了?” 谢子婴:“去你的。” 一名弟子走上前来,别扭地揪着落在胸口的头发,再做出个扭捏的兰花指手势,模仿着陶晋的语气调侃道:“我可是奉太尉大人之命来给你们授业解惑的,你们就不怕我找太尉大人给人家做主,把你们这些玩意儿都拉出去斩了?”说着还故意哼了一声。 几名弟子一哄而笑,连谢子婴都有些忍俊不禁。 “哈哈,盛垣你够了!” 一名弟子环抱着手臂冷哼道:“在我孔铭圣地就不得提及自家家世,他算什么东西要破这个例?何况除了子规,大家谁不是世家子弟?这里岂轮得到他当作炫耀之地?” “关键他还是当着林老夫子面说的,哎,你们当时看到没,林老夫子那脸色铁青的,啧。” “他活该!要说家世,子婴他爹可是丞相,而且我听说这陶晋还只是养子,用眼睛思考也知道谁高一等,他还真是要脸!” “方才他还说什么……你们可都看到了,我什么都没说他,是他目无尊长在先。哈哈哈,笑死我了。” 他们七嘴八舌为谢子婴打抱着不平,谢子婴的心思却没在这上面,而是下意识看向了大堂门口。 按理说,陶温煦和陶晋都是陶政养子,他们这么讨论陶晋,为何陶温煦听了没有反应? 但下一刻就有了答案——原来陶温煦早已不知去向。 “子婴莫怕,夫子若怪罪你,我们就说没看到,让那王八蛋口说无凭。”一人说话打断了谢子婴的思绪,他慌忙反应过来,心不在焉地应道:“谢了,不过这点小事……” “我们看到了,就是你目无尊长在先!”粗声粗气的嗓音在他们背后炸起,还截断了谢子婴的话音,那人道:“还有你们,一个个的议论新夫子,我们也听到了。” 孔铭弟子总有那么几个是谢子婴的狐朋狗友,也总有那么几个像是跟他有仇,见面就不对付。部分无冤无仇无交集的,如李子由,也总是一副跟他不共戴天的样子。 叫盛垣的少年当场驳了回去:“你敢说试试,想打架是吗!?” 双方很快你一言我一语地争吵起来。 谢子婴正要出声制止,就被人戳了一下,洛子规小声道:“我们替你出气。” 任思齐也道:“林老找你的话,你别跟他顶撞。” 洛子规则恶狠狠地接了话茬,“实在不行就揍他。” 谢子婴无奈道:“我主要是怕我爹。” 但他转念一想,也没什么可怕的,反正习惯了。 这时,身边的弟子间忽然哄闹起来,有个大嗓门拨开人群传到了谢子婴这里,“谢禅,林老夫子找你!” …… 凉亭内,林老头背对着谢子婴,左手背负在身后,垂下的右手正握着一卷书简。 谢子婴莫名有点乖地唤了一声:“林老夫子。” 他的语气中带有一丝不服气,听得林老夫子眉头一皱,待他转过身来,谢子婴又不卑不亢地抬起下巴。 林老夫子将兔崽子上下打量了一通,最后问道:“错在何处?” 可能是心虚,谢子婴没敢看林老夫子,却依旧恭敬道:“夫子,弟子以为,弟子无过。” 林老夫子却冷哼一声,“态度恶劣,不知尊师重长,连认错的态度也没有,这就是孔铭教给你的东西?” 谢子婴本想辩解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老夫子瞥他一眼,冷冷道:“亏你还是六年前来的孔铭,看看当初和你一起的,谁不是三年前就入了朝堂?你呢,你再看看你,六年间年年给人垫底,老夫倒怀疑,当初你的亚第是怎么考上的!” 谢子婴眼眸沉了下去,他唇角掀动了一下,袖下的手也隐隐在发抖,但最终还是一声没吭。 “怎么了?” 林老夫子又道:“他愿意教你,你就给老夫听进心里去,就算不想听,老老实实的也就罢了,你倒好,刚来就把人给得罪了,这下老夫且问你,你当若之何?!” 谢子婴不假思索,不服气地脱口道:“我爹也是三公之一,怕他不成!” 林老夫子脸色刷地青了,二话不说就将手中书简劈头盖脸砸向他,而且准头百分百,正中他额头。 谢子婴眼睛都没眨一下,若无其事地听着。 “你!你说什么混账话?你做人的道理忘了,连我孔铭最基本的规令你也忘了?这里不是你拿势力耀武扬威的地方!” 林老头这么说着,指着谢子婴的手指都气得发抖。 谢子婴很烦林老头张口闭口都是孔铭,动不动就拿孔铭二字来提醒他,他在做什么,没谁比他清楚。 谢子婴还是道:“夫子,我道歉。可我爹是丞相不怕他,而且是您先问我要怎么……” “住口!” 林老头厉声呵斥道:“你爹?既然提到你爹,那好,老夫就与你好好说道说道你爹,你好意思提你爹——谢文诚,为世人所诟病的齐方毒瘤?” 谢子婴眉头一紧,垂眸不语。 说起谢文诚这个人啊,他乃是朝中公认的一大毒瘤,身后名除去百官的唾沫,就剩下百姓的口水。 他这个丞相本是文帝当年力排众议推举出来的,据说文帝在世时,他还是难得的一代贤相,是后来青云派被灭门后,就突然成了大奸臣。 谢文诚倒没有佣兵自重,盘根的势力却不可小觑,几乎可以这样形容:只要他开口说话,朝中就有半数的两朝老臣听他的。方殊岩想在旦夕之间将这些势力连根拔起根本没可能。 且谢文诚此人特立独行,只要某天他看某个官员不顺眼,上至朝堂下至郡县,就敢随口下令把人弄死,再找个自己人替掉那人的位置。 就连方殊岩都惹不起,他每次听说谢文诚又弄死了某个县丞或郡守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怕陶政风雨兼程地呈递奏折弹劾谢文诚,他也假装没看到,还默默地把那些奏折送到丞相府。 其实陶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百姓们眼里并不认为他是忠臣,毕竟当年齐方和郸越僵持不下,可跟这位的援兵姗姗来迟有关。 陶政只是没有谢文诚这么嚣张,百姓的矛头才避开了他,否则按理说他得跟谢文诚应该并肩毒瘤的称号才对。 所有人对谢文诚的印象都不好,哪怕本该与朝中党羽无争的孔铭亦如此,林老头会讨厌也属平常。 林老夫子斜看他一眼,又句句珠玑道:“谢文诚仗着势力盘根错节,连圣上也得让三分,没少在我齐方庙堂作威作福,要不要老夫替你细数,这些年你爹仗着势力滥杀的无辜官员都有哪些?依老夫之见,若有朝一日他谢文诚谋反,就正好坐实了乱臣贼子之名,那老夫且等着看他遗臭万年那一天,还真是虎父无犬子啊谢禅,你真给你爹长……” “林老夫子!” 谢子婴实在听不下去,下意识喊出一声,打断了林老夫子的话。 他垂着眼眸,胸口却起伏不定,恍然意识到方才说了什么,便趁林老夫子还没发怒,转身就走,只轻声扔下一句,“我……我回家闭门思过。” 林老夫子差点没给他气死。 塘岸围了一干看热闹的弟子,方才为他说话的弟子也在,皆一脸凝重地望着他,碍于林老夫子在,都没敢上前跟他搭话。 谢子婴来到他们面前,扔下一句“我先走了”,便略微低下头,拨开人群离开了。 “哎,子婴,你干嘛去……” 背后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谢子婴忽然脚步一顿,仍旧没回头,却是挺直了脊背,用众人的都能听到的音量格外坦荡地道:“再怎样,我爹这个丞相也是当年先帝力排众议推举出来的,你们这样说我爹,难道就没有质疑先帝之嫌?无论如何我都信我爹,你们要骂便骂吧,我谢家人何惧流言?!” 此言一出,议论声更是水涨船高,不少弟子也鄙夷地谩骂着,还有人往他背后唾了一口,他只当作没听到,仍旧走得十分潇洒。 第5章 结怨五 靠近孔铭大门的地方有座被假山环绕的湖心亭,湖边还有座巨大的孔子像,雕像旁还附着一块石碑——上面记录着孔老夫子的生平事迹。 谢子婴路过孔子像旁边时,竟在一处假山后捕捉到两个人影,他不禁驻了足。 其中一个与他日复日地朝夕相处,正是陶温煦那小混蛋。而另一个人虽只有背影,但谢子婴记性再怎么糟糕,毕竟是刚见过面,还跟他结下了梁子,印象还算深刻。 谢子婴心道:两个王八蛋勾搭在一起肯定没好事。 彼时,陶温煦正欲说些什么,抬眼间却与不小心歪出来的谢子婴目光一撞,他顿时不说话了,还冲谢子婴眉眼一弯。 谢子婴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小半步,随着手腕一紧,又被人扯到了孔子像后面。 生怕他出声,洛子规忙道:“是我。” 谢子婴惊声道:“你怎么来了?” 洛子规冷哼一声,道:“跟你学的。” 谢子婴:“……” 洛子规不高兴道:“凭什么是你走?” 谢子婴道:“谁说我走了?我只是跟林老夫子说我回家闭门思过,反正不想待,正好回家玩儿几日。” “那你讨不讨厌陶晋?” “不讨厌。” 洛子规道:“我们给他个教训。” “那倒不必,”谢子婴果断道:“这件事与你无关,你快回去吧,别被陶晋挑刺了。” 洛子规却不为所动,还愤愤道:“就该揍他一顿,以免他日后再找你麻烦。” 谢子婴道:“话是这么说,但也不至于……” “我们商量好了,你不同意也没用,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不让你走!”洛子规丝毫没给他犹豫的机会。 谢子婴:“……” 洛子规忽然狡黠一笑,凑到谢子婴耳畔低语了几句,谢子婴听得神色变化了几番,道:“这样太损了吧,我担心……” 洛子规道:“怕什么,他坑你的时候也没觉得自己损。” 谢子婴半晌不吭声,洛子规没了耐心,便嚷嚷道:“子婴你说句话,到底行不行?” 谢子婴见洛子规的眼里满是期待,不想让他失望,只得点头道:“也行吧,晚点回家也好,那时候他们都睡下了,我爹也不好抽我扰全府不安宁,正好有机会免死。” 洛子规欣喜道:“那戌时你在‘李家面饼铺’门口等我,我们下了学就来。” “噢。” “不见不散!” 谢子婴只好道:“还有,别告诉思齐。” “知道了。”洛子规扔下这仨字,便准备转身离去。 谢子婴又拉住他胳膊,“你说的这个,要去哪才能找到人,我可不敢在我家找。” 洛子规想了一想,随即神秘兮兮地凑到谢子婴耳畔说了两个字,顿时说得他脸颊微微发红。 …… 娼馆这种地方谢子婴是从未踏足过的,因为打小谢文诚就告诫过他这是不好的地方,让他别靠近更不要踏足。 然而他一堆不靠谱的狐朋狗友总是在里面混,还异口同声说好,真不知道该信谁的。 不过后来一想,老爹最大,他最终还是选择相信谢文诚的。 谢子婴在外面徘徊了良久,才以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踏入,只为花钱请人进去,帮忙揪一个人下来。 门口那一堆姑娘们的脂粉味差点没把他给呛死,好在拿钱办事,她们也没敢找上他,连忙躲得远了些。 很快二楼窗户的位置就有人叫了他的名字,谢子婴抬起头来,就见那少年一展扇子,玩味地笑道:“子婴,你怎么不上来呀?” 陆岳只年长他半岁,生了张文人公子的好看模样,那双清明的眼睛里透着柔和,若仔细观察,又会发现有几分凌厉的光,举手投足间也尽是世家公子气度。 陆岳乃是商户之子,并非谢子婴在太学的同窗,而是通过刘旻认识的,刘旻在太学那段时日陆岳时常会去找他,两人便在阴差阳错下认识了,还成了最要好的狐朋狗友。 谢子婴那时还琢磨,为何刘旻一把年纪都来太学听学,而陆岳没多大却像整日没事做一样——后来陆岳也解释了,他家里本就请了夫子的,而他是趁夫子不在时逃出来的。 总之陆岳是个有钱人家的孩子,相对来说,陆岳身上有一股子世家公子气度,而刘旻是作为实在的世家子弟,却完全没有这种气质。 谢子婴正琢磨着刘旻为什么不在,就见那混账叼着块糕点走到窗边了,他见是谢子婴,立刻语不惊人死不休地道:“哟,子婴,你也来寻欢作乐?” 谢子婴:“滚蛋。” 说起刘旻这个人啊,他早已及冠了。当初在太学时,他俩随便找座山都能扯旗占山为王,后来谢子婴去了孔铭,这小子没考上就窝在家里了。 再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突然堕落了,动不动往娼馆跑不说,还忽悠了陆岳跟着去。 谢子婴懒得搭理刘旻,而是冲陆岳道:“你下来,我有事找你。” 陆岳悠闲道:“怎么啦,有事求我呀?那你上来呗。” 谢子婴:“被我爹发现还不得褪层皮,你下来。” 陆岳也冷哼一声,“就不,你有本事上来。” 服了。 两方争执许久,可能是清楚谢子婴不会妥协,陆岳颇感无奈后,还是下来了,还冲谢子婴翻个白眼,“那你找我们干嘛?” 谢子婴默默走到陆岳耳畔低语了几句。 陆岳顿时忍俊不禁道:“啊,你为何会有这种癖好?” 谢子婴脸颊立马滚烫起来,“胡说什么,我那是临时有事!” 一旁的刘旻不明所以,“哦”了一声,问道:“咱们禅儿又干什么了?” 陆岳硬生生将谢子婴拖了进去,还对馆主轻笑道:“我们谢公子想借一个姑娘用用,会上妆的,可以吗?” 谢子婴感觉脸颊红透了,觉得这种馊主意亏洛子规想得出来。 那馆主瞥谢子婴一眼,顿时明白了什么似的,笑着道:“看样子谢公子还是雏儿呢,谢公子要会上妆的姑娘是吧,这就给您找。” 谢子婴这辈子都没丢过这么大的脸,觉得还是应该解释一下,“那个……我的意思是哎……” 还没说完又被陆岳拖进去了。 第6章 设局一 谢子婴还是十分抗拒,好说歹说,还惹得馆主不高兴差点扔人,最后把钱砸出来,馆主才不乐意地带他们去了后院一个房间。 待馆主离开,谢子婴闻不到那股浓烈熏鼻的脂粉味了,才勉强松了口气,嚷嚷道:“你说你们来的这什么鬼地方,那个人,她她她……” “话多,你懂什么呀?”陆岳轻哼道。 “就是就是,”刘旻附和道:“不过我没明白,你找会上妆的姑娘干嘛?” 谢子婴翻个白眼道:“想作个死,要学一下画妆。” 刘旻下巴都要掉地上了,“子婴,你个大男人学什么画妆啊,你、你不会是……” 谢子婴强调道:“死人妆,是死人妆!我是迫不得已……” 陆岳则阴阳怪气道:“学死人妆来这里?” 刘旻一副看穿了事情真相的样子,“子婴啊,不用解释,这事儿呀,不丢人,我无条件支持你。” 谢子婴再次强调道:“死人妆!!” “我知道的,你不用解释。” “……” 陆岳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真怕你哪天被人拐了还替人数钱。” 谢子婴白眼道:“去你的,你才被拐了。” 说话间,门外响起了敲门声,谢子婴冷哼一声,懒得再搭理他们,很快便见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推门进来了。 少女见到三人,礼貌地行礼道:“三位公子好,奴家是霜儿,请问三位公子有什么吩咐?” 谢子婴没什么感觉,倒是陆岳用扇子柄捅了刘旻一下,又看向那小姑娘道:“小姑娘,多大了?” 霜儿迟疑了一下,开口道:“十六。” 刘旻将他扇子抢了,故意调侃道:“这姑娘同你一般大,你对同龄的有没有感觉?” 陆岳和谢子婴异口同声道:“滚蛋。” 陆岳补充道:“你是不是想死?” 霜儿感到无言以对,尴尬地赔笑了一声。 刘旻立马闭嘴了,一副憋着笑的模样。 陆岳毫不留情踹了他一脚。 谢子婴懒得搭理那两位,直接对霜儿道:“霜儿姑娘是吧?别理他们,我找你主要是……” 谢子婴余光瞥见刘旻那意味深长的表情,不禁浑身发毛,“你吃错药了?” 刘旻道:“小姑娘比你大,以免太小你俩都不懂。” 谢子婴道:“你滚。” 刘旻叹口气,只得起身道:“好了我滚,你们继续,我饿了,有什么事我就在楼下,等会再来找你们。” 谢子婴和陆岳相互大眼瞪大眼,最后又不约而同地翻个白眼:“……” 谢子婴对霜儿道:“霜儿姑娘,你会不会上死人妆?” 他说这话的时候特地瞄了陆岳一眼,总觉得这家伙太多余,人家姑娘要教他上妆,若是被这混账看到过程,指不定会怎么嘲笑他。 陆岳却无视谢子婴那晦涩难懂的眼神,兀自端了盘点心坐到窗户边,遂推开窗户看风景。 他啃着点心看楼下来往的百姓,不时瞟一眼谢子婴这边弄好了没,再阴阳怪气地讥讽一两句,“子婴,别说你还挺可爱的,这么一画,啧。” 谢子婴一视同仁:“滚。” 过了一会儿,陆岳又无厘头地偏过头来,见他脸上的鬼妆要成型了,又忍不住问道:“禅儿,咱说实话,你化成这副鬼样子是想大半夜勾引谁?” 谢子婴白眼道:“你。” 陆岳“啧”了一声,又道:“你这样子要是再弄点狗血,那肯定无敌呀!” 谢子婴道:“这提议不错。” 陆岳:“……” 陆岳抓了块点心直接扔过去,“让你盗我创意!” 谁知没砸中,恰巧与谢子婴擦肩而过,还差点打中霜儿。 霜儿无奈道:“陆公子,我们等会儿再闹好不好?” 陆岳当即保证道:“好呀!” 谢子婴:“你要不要脸?” 陆岳道:“肯定要啊,我还指望以后落魄了,就靠脸吃饭。” 得了,这回是真不要脸了。 耳朵忽然被嘈杂之声刺了一下,谢子婴有些不自在,便道:“下面闹哄哄的,吵,你把窗户关上好不好?” 陆岳却阴阳怪气道:“那不行,这满屋子脂粉味多难闻啊,我要开着透气,又不像你,还上女儿妆。” 谢子婴耐着性子道:“……是死人妆。” 陆岳“嘁”了一声,继续看楼下了。 片刻后没听到陆岳吱声,谢子婴还有些不适应,趁霜儿在弄别的,便偏头瞄了一眼,“你怎么了?” 陆岳这会儿正注视着楼下,哪有空搭理他,便随口应了一声,“叫哥。” 谢子婴:“……” 第7章 设局二 这会儿楼下闹哄哄的声音愈发大了,他不禁感到头疼。 陆岳就是这时候回头跟他搭了一句,“禅儿,巫觋这些年派头愈发大了。” “别一口一个禅儿的叫!”谢子婴冷哼道:“巫觋怎么了?” 陆岳漫不经心道:“他轿撵撞了人,李迁的人竟将人骂得狗血淋头,还亲自给他赔礼道歉。” 左右霜儿还在弄她的瓶瓶罐罐,谢子婴便鬼使神差地凑了过去,一边撸开陆岳,一边往下看,“有这样的事?” 陆岳道:“看吧。” 下面闹哄哄的,巫觋的轿撵果然停在街道中央,后面还跟着十几个护卫,而轿撵之前则有几个官兵抓住一名衣衫褴褛的少年,正拳打脚踢伺候着。 领头人正上前一步,卑躬屈膝地跟轿撵里的巫觋赔礼,而百姓们则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周遭凑热闹,不时嘀嘀咕咕,私下里议论着什么。 而那位大名鼎鼎、一身巫人装扮的巫觋大人正端坐在轿辇内,脸上罩着一副骷髅面具,看不清神情是什么样,只能看见一双晦暗的眼睛。 巫觋眼看着外界的纷繁,竟没有任何动作,更没搭理跟他说话的领头,像是无视了一切。 谢子婴正想收回目光,谁知巫觋忽然抬起头来,两人视线一撞上,巫觋便弯了眼睛,似乎在冲他笑。 谢子婴莫名感觉有一丝凉意浸入了脊背,连忙偏头看向别处。 陆岳漫不经心道:“你那做廷尉的外祖父好像跟李迁关系匪浅呀,这些人看样子没少这样,李迁那王八蛋不管,你外祖父也……”说着他忽然闭了嘴,自知说错了话。 这话若换作了外人,谢子婴肯定会怀疑他的用心,但他对陆岳算绝对的信任,就没往心里去,还道:“反正我也不认识。” 陆岳确实是忘了这茬,本还担心谢子婴有想法,见他没在意,便跟着道:“我是觉得李迁手下没长眼睛,看不见是非。” 谢子婴调侃道:“这些年你看谁都没长眼睛。” 陆岳实话实说道:“子婴你呀!你就长了。” 谢子婴:“……” 怎么感觉是在骂人? 楼下的场面忽然闹腾起来,有个身着常服的男子闯进了人群里,来到那几个护卫跟前,还从袖里掏出一块令牌,没好气地道:“太子殿下有令!让你们放人!” 那几人本有些不爽他闯进来,正想骂骂咧咧几句,但这会儿一看到那令牌,巴巴地都给跪下了,忙低声讨饶,“太子殿下恕罪,是属下等有眼无珠。” 见令牌如见太子本人,众百姓也纷纷跪了一地,但没见着真人,又窃窃私语道:“太子殿下怎么会来?” 几个护卫忙不迭地认错,男子却没打算放过他们,还冷哼道:“太子殿下说了,以后谁要没那明辨是非的眼睛,通通挖了喂狗!” 此话一出,周围便响起了一连串的掌声,百姓还纷纷叫好。 “还是太子殿下爱民如子!” “要说先帝也是明君啊,只可惜英年早逝,唉,咱们齐方有这样的嗣王,还真是有幸!” 他们议论纷纷,说先帝当年曾为贤能三顾茅庐,哪怕受到老前辈刁难,也依旧以礼相待。 还说先帝登基那年民生不太好,特地免了好几年税务,总之只要关于先帝和方棠的好都一应说尽。 人群里突然有个人疑惑地问:“不是聊太子殿下么,他们怎么突然提到了先帝?” “先帝乃当今太子殿下的父亲,自是要提一嘴的。” “啊?太子不都是……” “你是敌国来的人吧,这都不知道?” 那人愧疚难当,低垂着头道:“实不相瞒,我家里偏远,这次是特地来长安投奔舅舅的,所以不了解这些。” 男人看他傻模傻样的,便没有多疑,小声解释道:“今上是太子殿下的小皇叔。十六年前先帝驾崩时,太子殿下还未满周岁,宗室便让现今这位暂理政事。” 另外有人附和道:“是啊,圣上还承诺会在太子殿下年满十七时还位于他!” “仔细算来,小太子今年正巧十七岁。” “是啊,快了,年底便是太子殿下的生辰。” “据说圣上至今未让他接手政务,也不知他还能否顺利登基……” “这话可不兴说啊,当心脑袋!” 这时,手持令牌的男子忽然冷哼一声,转身朝巫觋道:“巫觋大人好大的面子,撞了别人还让人赔礼道歉,如今太子殿下来了,你还安稳坐着?!” 巫觋没多大反应,慢条斯理地下了轿辇,又冲他拱手作揖,嗓音异常沙哑,还带着几分沉重,“冲撞了殿下确是微臣之过,只是……敢问常大人,殿下此刻身在何处?就凭这块令牌,他本人却未出现,想来也无心管这等闲事。” 常青谊气急败坏道:“你这是要质疑太子殿下?” 巫觋彬彬有礼道:“不敢。” 之后发生了什么、他们又争论了什么,谢子婴并不知道,因为下一刻陆岳就把窗户关上了,他慵懒地叼了块点心,道:“别看了,这方棠也是,收民心收得真勤。” 谢子婴也道:“我爹说过,太子殿下确实贤德,你别乱说胡话让人听到。” 陆岳满不在乎地给谢子婴递了块糕点,笑道:“我乐意。” 谢子婴差点就伸手接了,好在霜儿一看到他俩勾搭在一起,便有些生气道:“谢公子你过来,一会儿妆花了,很难画的。” “好,就来。”谢子婴临走前还特地瞪了陆岳一眼。 陆岳没搭理他,嚷嚷道:“子婴,我饿了。” 谢子婴巴不得他赶紧滚,不然妆成了,这混账又得嘲笑他,便微笑着应了一声,道:“饿了也别找我,出门左转,没准刘旻那小子点的菜摆上桌了。” 陆岳道:“那我走啦,别留我。” 谢子婴:“……滚。” 谢子婴出来的时候顶着个死人妆,差点没把门口的刘旻给吓死,他静静地听了一段刘旻的鬼哭狼嚎后,实在没忍住,就皱眉吼道:“够了没有!” 刘旻一脸憋屈地闭嘴了,但一看到谢子婴那死人妆,还是心里犯怵,“你这是鬼上身了?” 霜儿也被谢子婴那一声吼吓了一跳,便探头来问,“刘公子怎么了?” 谢子婴笑着回道:“他方才不小心吞了只苍蝇,现在已经好了。” 霜儿“哦”了一声,笑着点了点头,“没事就好啦。” 谢子婴白了他一眼,再往门框上一倚,环抱着胳膊似笑非笑道:“告诉我,陆岳那混账是不是被人拐了?” 刘旻似乎才想起这回事,他抬头看谢子婴一眼,又叹了口气,“也就只有你敢骂他了。” 谢子婴怒目视之:“说不说你。” “行行行,跟谁学的那么凶,你以前也不这样啊。” “你管我。” 刘旻卖关子病又犯了,谢子婴看他唉声叹气实在想揍人,良久才听他道:“陆岳他……他……他被家里人抓回去了。” 他这句话拖了半天才说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陆岳死了。 他说完又想唉声叹气,谢子婴出声道:“憋着!” 他只好又憋了回去。 谢子婴跟霜儿道了谢,如释重负地离开了那个所谓的鬼地方。 临走之前,刘旻那王八蛋终于回到了正经点上,特地拦住了他,还一本正经道:“子婴等等,陆岳让我转告你:倘若你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来找他帮忙。” 说着又自顾自地道:“他虽然看着不靠谱,但没准儿真有你解决不了,而他却不当回事的问题。” 谢子婴愣了愣,又冲刘旻轻轻一笑,语气在不知不觉中柔和了许多,“知道了,多谢。” 第8章 设局三 谢子婴找洛子规等人之前,先回了一趟家,但怕撞上谢文诚,便只是从后门翻墙进去,找到谢流玉交代了一些东西,又匆匆翻墙出来赶往“李家面饼铺”。 谢子婴到的时候,已经有好几名少年等在那儿了,可能是一时没等到他,便围坐在桌前啃面饼。 由于回了趟家,谢子婴一路过来都是用赶的,早就累得不行,眼见能歇息会儿了,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几人身后,手往桌面一撑,气喘吁吁地问道:“我,我来晚了?” 几名少年却被他那副鬼样子吓了一跳,有人直接从长凳上摔了下去,他一屁股跌到地上时,还直愣愣地盯着谢子婴,那神情像是见了鬼似的。 有个正在吃饼的少年睁大了眼,还喷出了一口饼渣,对面的少年也是反应敏捷地抬手挡住脸。 少年把饼吞下去,又咳嗽了一声,才脱口道:“鬼呀!” 洛子规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谢子婴身后,随口道:“别怕,是子婴。” “啊——” 谢子婴也被这小子吓了一跳,“你躲我后面\/干嘛啊!?” “啊啊啊——”他这一嗓子,吓得其他人也炸毛似的嚎了起来。 “……” 好容易各位都冷静下来,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洛子规问道:“子婴你抽什么风?” “就是,吓死我了。” 谢子婴吐出一口气,道:“豁出去半条命请一位姑娘画的,关键人姑娘还不会上死人妆,已经很不错了。” 有人问道:“姑娘给你化的?哪有当葬仪师的姑娘,还是子规没跟你说找葬仪师?” 谢子婴:“?” 洛子规申诉道:“我跟子婴说过。” 谢子婴温柔一笑:“子规,你不是让我去娼馆么?” 洛子规在脑海中回忆了片刻,发现他好像是这么说的,连忙笑着打个圆场,“其实也不一定要葬仪师……那你现在学会了?” 谢子婴没好气道:“啊。” 盛垣忍俊不禁道:“子婴啊,学人家女孩子的专长真是苦了你了,日后谁若是娶了你啊呸……谁若是嫁你绝对是上辈子乐善不倦换来的。” 谢子婴面无表情地听着,等那小孩说完后,冲他温柔一笑,对其他少年道:“扁他!” 盛垣一时情急道:“谁要揍我娶不着媳妇!” 不出意料,盛垣遭到了群殴。 也是这时候,不远处的长街尽头突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嗓音,“哟!年轻人你挡着我了!” “对不住。”接话的是个清浅的少年音。 谢子婴总觉得那少年音很耳熟,便循声望了过去。 只见前方一家店门口,有位老者正搬着重物扔到了石阶旁,与此同时,有个黑影从老者身旁擦过去,拐进了旁边的巷子里。 谢子婴心里咯噔一下,呢喃道:“温煦?” 几个弟子不约而同地停止了打闹,洛子规则皱眉问道:“子婴你说什么?” 谢子婴道:“我好像看见温煦了。” “陶温煦?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谢子婴的心蓦地一沉,今早在假山时,陶温煦就看见他了,虽说当时并没有揭穿他,但谁知道那家伙打的什么鬼主意。 洛子规道:“管不了他了,咱们还有很多东西没准备,再晚陶晋就要来了。” 谢子婴边走边道:“可能是我看错了。” …… 而少年拐进巷子后,两名护卫模样的男子立马跟了进去,少年有些不耐烦地停了脚步,冷冷地望着他们。 两名护卫惶恐道:“公子,您想去哪?” 少年没好气道:“与你们无关,让开。” 两名护卫却面露难色,其中一名男子道:“太尉令在下贴身保护公子,恕在下莫敢擅离职守。” 少年捂了下脸,对另一名男子道:“刘叙,把他给我弄走!” 名叫刘叙的男子也感到很为难,“公子,这回真不行,您还是随我们回去吧,太尉每回看不到您都会拿我们撒气!” 刘叙说完还故意问旁边的男子,“是吧,肖纪?” 肖纪犹豫了一下,点头道:“是,所以公……” 他还没说完,肩颈突然挨了一手刀,整个身子就软了。 刘叙顺手接住他,又叹口气,“公子,我为您付出良多,您可得记我的好呀!” 少年没什么反应,就“噢”了一声,随后问:“你怎么办?” 刘叙却笑吟吟道:“不必担心,我有办法。” 说罢也像是挨了一手刀,顺着肖纪的身子倒在巷子边,“晕倒”之前还冲少年眨了眨眼,“公子早去早回。” 少年:“……” 第9章 设局四 夜空里挂了满月,被簇簇如墨的云层叠环绕,很快遮住了小半张脸。 这片树林蔓延了一里多,其间还有条盘旋曲折的溪流从林间穿过去。 几人来到溪岸边,又各自拿出准备好的包袱,顺便观察四周哪里既方便藏匿、又方便观察周遭状况。 趁他们去林间换衣服,谢子婴抽出腰间玉笛试了个音,笛身是嵌墨的幽蓝色,隐隐散发着幽蓝的光。 盛垣正巧收拾包袱,顺道凑过来道:“子婴,好漂亮的笛子,你从哪儿买的?” 谢子婴正回忆着霜儿说过的话,漫不经心道:“六岁生辰之时我爹给的,有段时间闲得发慌,跟人学了几首郸越的诡曲,我想可能用得上。” “这想法不错,”盛垣笑道:“那子婴,我换衣服去了。” “噢好。” 谢子婴心不在焉地应着,从包袱里掏出一堆瓶瓶罐罐,顺口跟一旁搅拌狗血的洛子规嘱咐道:“对了子规,跟大家说一下,回家前别穿回自己衣服,以免出意外。” 洛子规道:“早说过啦。” 谢子婴由心地笑了笑,不再言语。 突然有人递来一个纸袋,袋中正飘出香甜的糕饼味,谢子婴情不自禁感觉肚子饿了,但他并没有接,而是摇头道:“多谢,等会儿吧。” 对方却没有收回纸袋,谢子婴下意识抬起头,想看看他是谁。 少年换了身大红的衣袍,面容清雅秀气,眼眸深处是很浅淡的颜色,神情之间无端带着几分柔和。 谢子婴道:“是你啊夏轻。” 印象中他与夏轻并不算很熟,略有来往,算是点头之交。 没记错的话,夏轻还是六年前孔铭头甲的弟弟,也就是夏恒的弟弟,他今日会来,谢子婴倒是没想到的。 不过想来也是,来的人中有几个跟洛子规比较熟,估摸着是看在洛子规面上才来的。 夏轻的声音放得很低,眉间始终有一分抑郁之色,他轻声道:“你一天没吃东西,定是饿了。” 谢子婴道:“不必了,我怕来不及,等会儿吧。” 夏轻只好将纸袋放到了瓶瓶罐罐旁边,再淡声道:“你记得吃。” 谢子婴“嗯嗯”两声应着,夏轻便不再多话,转身朝几名少年换衣服的地方走去。 谢子婴正在捣鼓小罐子,突然又有人将纸袋递给他,谢子婴担心粉末撒进里面,便下意识往后躲开,道:“夏轻,都说了……” 骨节分明的手较夏轻稍微大一些,掌心还有一层薄茧,对方笑问道:“怎么了?” 少年十八九岁的模样,眉目有一种凌厉却的俊朗。他叫陆致宇,平时比较照顾年纪小的,但不常同他们打闹。 孔铭里有片竹林,他总喜欢待在里面练剑,两人同样没什么来往,也不知是哪个兔崽子把他软磨硬泡来的。 陆致宇敛眉道:“记得吃。” 谢子婴应道:“多谢。” 半晌后,林子阴暗处飘出来好几个人,他们穿的皆是清明节百家祭神留下的鬼神服饰,衣袖和衣摆都宽大很多,多是血红色、玄色、或惨白色。 他们一齐站在月光下,简直不要太入景。 而洛子规才十三岁,他个子不高,那身血红的衣物过于宽大,衣袖衣摆都长出一大截,还拽地了好几寸,他几乎是一走一摔跤。 他无意间抬头看见谢子婴,便朝谢子婴走了过去,哪知竟不经意间踩中了袍摆,没来得及稳住重心,就朝谢子婴扑了过去。 谢子婴稳稳地扶住他胳膊,避免了这家伙以头抢地,还嘴欠道:“无碍,错在个头。” 洛子规轻哼道:“还不是因为你。” 谢子婴贼笑道:“过来过来,看我够不够格当葬仪师。” 洛子规“噢”了一声,乖乖盘膝坐在谢子婴面前,一边抬起脸给谢子婴弄,一边倒弄衣袖,还嘀咕道:“烦死了这破衣服。” 谢子婴却是一愣,面对一堆堆瓷瓶瓷罐愁眉苦脸起来。 洛子规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 “哦?” 没什么,他只是突然忘了霜儿是怎么说的,只隐约记得大致过程,这些罐子都有什么功用完全记不清了。 他若有所思了一会,干脆破罐子破摔,也不管用得对不对,看见什么都往洛子规脸上抹。 洛子规感到不对劲,就道:“怎么感觉你不靠谱?” 谢子婴强装出很淡定的模样,忍笑道:“别动。” 碍于时间问题,谢子婴三两下就大功告成了,他还颇为满意地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评价道:“真不错。” 谢子婴说完就默默站起来,僵硬地背过身去,而后无声狂笑。 盛垣在远处乍一见洛子规的背影,也忍不住道:“子规,起来给大伙儿看看呗。” 少年们纷纷附和道:“是呀子规,你起来给大家看看。” 洛子规不明所以地站起来,一边转身,一边嘀咕道:“鬼妆能有什么好看的?” 然而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众人却齐刷刷瞪大了眼睛,纷纷愣在了原地,却没人开口说一句话。 洛子规眼眸黑如暗夜,眼尾处各拉出一条细长的血色凤尾,唇上也特意涂成红色,桃红的脂粉在两腮堆出厚厚一层,再加上异常不合身的衣服,恐怖是多一分也没有的,倒是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有人抽抽鼻子,评价了一句:“哪家的鬼孩儿到处乱跑来吓人?” “这是跟咱家禅儿有仇吧?” “其实我感觉挺好的。” 谢子婴在一旁笑得死去活来,听到最后一句话时,便忍不住插了一句:“那肯定呀,我不去当葬仪师当真可惜了。” 洛子规猛地侧过头来,恶狠狠地瞪着他,“铜镜。” 谢子婴没好意思继续笑下去,默默将小铜镜递给他,再故意咳嗽一声,正色道:“那谁,下一个。” 洛子规一把抢了过去,下一刻却差点被自己吓死。他默默抬起眼,一本正经道:“禅儿你过来。” 谢子婴当没听到,又向远处的几名少年招招手,“下一个谁?” 然而少年们互相之间推推搡搡,愣是没谁愿意主动站出来。 谢子婴道:“这个时辰陶晋也该到了……” 话音未落,一名少年就被其他人连推带踹了出来,有人道:“子婴,盛垣说他先上!” 盛垣踉跄了几步,刚站稳就一脸茫然地转身去看他们,嚷嚷道:“人之初性本善,你们的人性呢?” “方才是你说好的。” “对,我们都听到了。” “你上吧,反正早晚都要受死呸……接受命运的制裁。” “……” 谢子婴道:“你们这样我会难过的,我还想落魄了就当葬仪师……” “扯,你也就能画这一次,当葬仪师就不怕被饿死?” “……” 盛垣还是主动走了过来,却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子婴,我第一次,你温柔点。” 谢子婴:“好的。” 第10章 设局五 谢子婴将所有人依次摧残了一道后,自己也去换了一身白,他悠闲地从林子里走出来,正倒弄衣袍的褥皱,就见脚下的路面被月光倒影出一堆人影。 若非及时反应出那些人影是孔铭弟子,没准得被吓个半死。 谢子婴见少年们一脸凝重地望着他,疑惑道:“怎么了?” “……” 他们本就惨白的脸上蹭了点狗血,让人看得愈发不自在,尤其此刻他们妆容不同,神情却无差,更令人心堵。 谢子婴抖了一身鸡皮疙瘩,道:“别说,你们这一个个的还真有点瘆得慌。” “……” 谢子婴:“……” 被盯得浑身发毛,谢子婴只好妥协道:“好吧我错了,那什么……反正就这一次,这么难忘的回忆……” 他说这话的时候,内心的的确确在狂笑。 几人一齐冲他翻个大白眼,又各自哄闹着散开了,谢子婴强行解释道:“方才我一路顶着死人妆来找你们,半途被人看见以为撞鬼了,还险些被他揍一顿。” “……” 没人理他。就离谱。 洛子规道:“你这是活该。” 谢子婴轻哼道:“那还不是你出的馊主意。” 两人吵闹了一会儿,洛子规忽然说道:“对了子婴,我们商量过了,你不是有根笛子嘛,届时你在树上吹笛子就好,千万别下来。” 谢子婴却愣了愣,反问道:“你们是从哪方面考虑的?” 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还有,为何很多关于我的事,你们都是商量好了再来通知我?” 洛子规道:“我们是为你好。” 他们恐怕是担心他半途心软,露出马脚吧? 月光被云层吞噬了大半,余晖倾洒在整片林子里,稍微能看清点东西,然而底下却连个鬼影子也看不到。 谢子婴无话可说,也不想争论什么,便转移话题道:“人怎么还不来?” 洛子规没在意,附和道:“是挺久了。” 远处林子里传来几声蝉鸣,趁着黯淡的月色,有个红衣身影行色匆忙地穿梭在林间,正快步往他们这里靠。 洛子规兴奋地叫道:“来了来了。” 谢子婴却挑眉道:“陶晋呢?” “应该在后面。” 洛子规又冲红衣少年招招手,“这里这里,陶晋来了没有?” 少年见是谢子婴和洛子规,当即摇了摇头,焦急道:“子规,陶晋调头回去了,怎么办啊?” “回去了!?” 红衣少年忙解释道:“他方才分明来了,但不知为何又突然原路返回了,子规,你聪明,快支个主意啊。” 洛子规眉头一皱,道:“容我想想,怎么突然回去了?” 剩余几名弟子听见动静,便都从草丛中现出身来,有人疑惑道:“怎么回事,陶晋没来?” 红衣少年摇摇头。 “他不回家还能去哪儿?” 谢子婴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名字——陶温煦。 他小声嘀咕道:“难道是温煦?” 他随口一说,话音放得很轻,却还是让众人听到了。 “陶温煦来了?难怪,难怪……他娘的,倒弄半天,结果白费功夫!” “陶温煦这该死的插什么手啊!” “若真是陶温煦告状,那陶晋必定知道我们埋伏他了,怎么办啊?” 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谢子婴脑海却一片混乱,恍惚间,他苦笑道:“对不住啊大家。” 方才骂骂咧咧的少年一听谢子婴这话,忙道:“没没,子婴,我们没有怪你的意思。” 谢子婴道:“我们先回去,明日无论陶晋说什么你们都别认。” 洛子规却打断道:“说什么呢,不是还没到明日嘛,就算陶温煦察觉到一星半点,也不代表就清楚我们的事,你们别自乱了阵脚!” “子规说得有理,大家别疑神疑鬼,就算陶温煦知道了什么也没有证据,等到明日再说。” “我倒觉得陶温煦不会这样做。”那嗓音很轻,语气也很平淡,透着几分耳熟,谢子婴不由自主地看向他。 果然是夏轻。 其实谢子婴心里也有这个想法,陶温煦平日看着讨人厌,还带着一股子邪气,但他为人行事却异常光明磊落,揍人一般都是当面的。 他正准备附和夏轻,就被人抢了话头,对方的语气带着怒意,“夏轻,你为何要替陶温煦说话?” 夏轻正要辩白,又被人打断了,“陶温煦是怎么欺负大家的,你这么快就忘记了?” 谢子婴默默把想说的话憋回去,见势头不妙,连忙道:“还没怎么别先自己吵起来了。” 夏轻那双如夜的眼眸里无波无澜,轻声道:“我只是实事求是,而且他从未欺负过我。” 几名少年又有话要说,谢子婴忙道:“夏轻不是那个意思,别吵了,天晚了先回家吧,你们难道不觉得这里阴森森的?” 谢子婴好声好气出来打圆场,大家纵使有话要说,也只好憋心里了。 谁知方才意气过盛的少年却推开众人,突然站出来道:“夏轻,你若跟我们不是一条心,大可以不用来,省得你憋屈!” 此言一出,众人都沉默了。 谢子婴也无话可说。 夏轻则低着头没再吭一声。 最终还是洛子规道:“一句话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们不要真吵上了,陶晋既然没来,那我们就各自回家吧。” 许是为了打破这尴尬的气氛,盛垣道:“好吧,那我们这就走吧?” “这林子怪阴森的,还留在这儿干什么。” “走吧走吧,在这里多待一刻,我浑身都是鸡皮疙瘩。” 洛子规正欲离开,又见谢子婴一动不动,还道:“你们先走吧,早些时候我让流玉来接我,就这么走了他会找不到我的。” “你怎么把流玉叫上了?” “我怕出意外,他能保护我们。” “好吧。” 谢子婴道:“看这天色,流玉也该来了,他会武功,我不会有什么事的,倒是你们赶紧回家吧,别让爹娘担心了。” 他们这些人中就没谁的爹娘不凶的,谢子婴这么一说,他们也附和散了,唯有夏轻依旧待在原地,没有要跟他们离开的意思。 看他们走远,谢子婴便放缓了口气,道:“夏轻,别往心里去,他们不是故意的。” 夏轻僵硬的身体仿佛有了知觉,他低声道了一句,“我不喜欢迎合别人。” 扔下这么一句,他便转身走人了。 谢子婴忙叫住了他,“夏轻,对不起。” 夏轻脚步稍微停滞了一下,“与你无关,方才家里来人跟我说夏晨不舒服,我得回去看看,你早点回家。” “嗯。” 第11章 攻心一 所有人走光后,四周可视物的距离也越来越短,方圆五步外的景物已陷入无边的黑暗中。 谢子婴正琢磨做点什么来打发无聊,又听得远处传来一阵零碎的脚步声,声声交错而间歇不断,似乎有好几个人正往这边赶来。 谢子婴看向少年们离去的方向——远处有了几簇亮点,几个人影正提着灯笼交错在林间。 待他们靠近了,谢子婴连忙问道:“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带头的盛垣跑得急,一边喘气一边解释道:“来……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 洛子规焦急道:“子婴,是陶晋来了,快躲起来!” 谢子婴还没来得及反应,少年们已各自分散开,窜入了林子的矮丛中。 他无处可去,只好爬到树上窝着。 树上的视野比地面宽太多,他大老远便看到一簇火光缓缓向这边靠近,顿时紧张起来。 有个少年蹲在树旁边,也不知在倒弄什么,胳膊正有规律地一动一动,黯淡的月光下,他的白衣被映照得凄惨森森。 陶晋撞见少年诡异的背影,先是不确定地提着灯笼凑前看了看。 待看清少年衣上“血迹”后,陶晋冷硬道:“你是谁,深更半夜装神弄鬼想吓唬谁?” 少年缓缓地站起身来,广袖下的手臂沾满了血,正顺着手指往下滴落。 他徐徐转过身来,再僵硬地抬起染血的双手,摆出一副张牙舞爪的准备扑向陶晋,唇畔还伴随着森冷的微笑。 “……” 陶晋慌忙间想往后退,却被自己的脚绊了一跤,跌坐到了地上,掌心也磕在了满是石子的泥面上。 他四下一打量,又一骨碌爬起来,再将灯笼往前一照:“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在装神弄鬼!” 少年却是身形一闪,鬼魅般地隐入了黑暗中。 陶晋着急追了过去。 谢子婴正想着陶晋可能不怕,诡异的一幕就出现了,陶晋追了上去,却无论如何无法靠近少年隐匿的方向。 若是仔细观察的话,还会发现他其实是在原地打转。 可惜谢子婴没心没肺,压根没注意这个细节,甚至还在以为陶晋是被他们的妆容吓着了。 陶晋本是不信鬼神的,待他发现自己原地打转时,脚步也放缓了许多,还惊慌地张望起四周,他强装镇定地道:“到底是谁,别让老子抓到你,否则一定会杀了你的!” 谢子婴掐准时机,指尖迅速按在对应的笛孔,就势托住笛身往唇边一横,正准备吹奏出记忆中的乐曲,却突然感到重心不稳,身体也朝着空旷之处歪倒。 谢子婴下意识腾手去抓树干,便顾不及手中的东西,笛子就此脱手,掉进了下方的草丛里。 谢子婴心道:完了。 陶晋又被吓住了,蓦地盯向笛子落下的草丛,惊慌道:“谁在那里!?” 笛子是谢文诚给的,谢子婴一直视为最重要的东西,担心它落到陶晋手里,便准备从树上跳下去。 也是这时候,一阵阴森的曲调却突然从草丛里流泄而出。旋律时而尖刻骇人,时而高低音在瞬息间转换,时而又平缓低沉,幽幽地回荡在空旷的林子里,竟凭添了几分诡异。 谢子婴最初听这曲子就有些不适,慢慢地竟还演变成了轻微的眩晕感。 待他察觉出不对时,已经感到头皮发麻,再顾不上捂住双耳了,为缓解那份痛苦,他下意识腾手按住太阳穴,哪知竟一脚踩空,从树上掉了下去。 与此同时,笛声戛然而止,想象中坠地的疼痛也没有出现,他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准确地说,是被人接住了。 对方还抱着他旋转了半圈,才躲到了老树后面。 谢子婴看清对方吓人的妆容时,吓得几乎叫出来,幸而被对方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口。 少年另一手做了个噤声手势,看他吓得连连点头,又将手堵在耳畔,再眨了一下眼睛。 谢子婴明白他的意思,忙抬手捂住耳朵。 少年松开他,又将笛子一横,继续吹奏方才的乐曲。 方才无暇顾及陶晋的状况,如今回头一望,却见陶晋发疯似的在原地打转,口中还念念有词,“到底是谁,出来!出来啊!” 陶晋似乎失了意识,突然神情痛苦地扑向了一处草丛。而诡异的事情也发生了——他像是被一张无形的网拦住了。 陶晋难以置信地捂着脸,竟崩溃地哭了出来,他也听清了陶晋在自言自语些什么,“怎么会是奇门遁甲,你们回来了,你们来找我了。” 奇门遁甲!? 这玩意不是青云派擅长的吗?? 说起青云派被灭门这件事相当古怪,并非是江湖门派间的恩怨,而是当朝太尉带人一把火烧光了青云山。 有人说,当年两国交战中青云派功不可没,却也害文帝死于郸越世子之手,新帝登基后不久,便以功高震主、意欲谋反、害死先帝等等罪名屠了青云满门。 曾有朝臣上书青云派是冤枉的,要求彻查此事,谁知这些人不久后都出了各种意外。 十六年过去了,因害怕触怒龙颜,除了老人们私下里会谈论一嘴,再也没人敢提当年青云派灭门一事。 听陶晋这意思,他是看出自己身陷奇门阵法中了?? 他还以为陶晋胆儿这么小,会真的被他们吓到! 可是哪里来的奇门遁甲?? 由于他那很不靠谱的上妆技术,虽说每个人妆容都不一样,但他清楚地记得没给谁画过这样的妆容。 毕竟这少年的妆容可堪比霜儿的手法了。 而下一刻,借着灯笼那微弱的光,他竟恍惚中看见无数鬼气森森的人影齐整地站在陶晋身后,他们穿着一致的玄色衣袍,满身满是致命伤和血污,面容却从容得可怕,正双眼无神地盯着陶晋看。 谢子婴吓得不轻,以为自己看错,连忙眨了眨眼,而他们竟然也跟着消失了。 谢子婴正欲上前看个仔细,笛声再次戛然而止了,似在提醒他别乱跑。 笛声再次悠悠地响了起来,旋律逐渐被引向高潮,谢子婴眼前一晃,又看见了方才的那些鬼气森森的人——然而维持了一瞬后,再次消失不见了。 谢子婴吓得差点咬了舌头。 他抬手在陶晋眼前晃了晃,小声问道:“你怎么了?” 陶晋却近乎崩溃的模样,像是看不到他,依旧捂着脸哭诉道:“不是我……不是我……不要来找我。” 陶晋又突然捂着太阳穴惨叫一声,跌跌撞撞奔向了林子深处,这回再也没有什么能拦住他,他很快消失在了黑暗中。 谢子婴才有追上去的想法,又被少年拦了去路。 谢子婴借机问道:“他说这是奇门遁甲,你怎么会这个?你是谁!?” 第12章 攻心二 也不对,方才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就算是奇门遁甲,也不该出现幻象。 难道是他看错了!? 但直觉告诉他,眼前的阵法与奇门遁甲有出入,他充其量算了解过一点,却说不清这个出入是什么。 “曲子名叫《攻心》,”少年说道:“对其他人影响不大,陶晋心里有见不得光的东西,自然受曲子影响深,他醒来后会忘记所看到的一切幻象。” 谢子婴已经确定此人并非他们这一行中任何人。 他刻意压低了声线,看来本就想隐藏身份,却还是透着一丝熟悉感,只是他暂时还想不到是谁。 他下意识瞥了少年一眼,竟一眼捕捉到他左耳上有枚银制的耳饰。 他俩靠得很近,能清晰地看到银饰上复杂又诡异的刻纹。 少年忽然开口道:“还记不记得方才的曲调?” “记得,”谢子婴吓了一跳,像做了亏心事一般,话音一顿,眼眸深处有光芒一闪而过,他接着道:“不过有些地方还记不太清。” 少年没有接话,指尖熟练地按在笛孔上,诡异森然的乐曲再次从笛孔流转而出,幽幽地回荡在小树林。 他这一次的曲调与方才的一模一样,曲意却少了七分肃杀,多了三分柔和,哪怕谢子婴不刻意去堵住耳朵,也不再感到任何不适。 谢子婴强压下心里的悸动,故意说道:“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少年眼眸一凝,谢子婴忙道:“你别说话,否则就断了,我跟你说就行。” 少年没在意,谢子婴便道:“我谢家祖籍在幽州广阳,那儿有个山神窟,每年清明节百家祭神时,大家祭完祖都会去祭拜一次那儿的山神。” “有一年我们回广阳祭完祖,也顺道去过那里。那时我爹跟守山的姐姐有话要说,我感到无聊就走下了山,随后在山脚下遇到了他。” “他叫温近思,与我同龄,我还跟他约好了,若来日有机会,我定会带他来长安玩。可后来他看到我爹来找我,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走了。” “我爹听说后,却说青云派少主温谨的独子也叫温近思,且很小便死在了青云派灭门的那场大火中。后来,我跟我爹也试图找过他很多次,却再也没有见过他。” 少年眼眸深处划过一抹异样的光,谢子婴当作没看到,又继续道:“青云派是个很大的门派,最是擅长奇门遁甲,若当年有人保下温近思,那他可能也懂得奇门阵法。” 谢子婴神情不禁严肃起来,认真地望着他,一字一句问道:“你到底是谁,我怎么不记得孔铭弟子里谁会奇门遁甲?” 诡异的笛曲再次戛然而止,少年偏过头来看他,平淡地吐出两个字:“温昱。” “你的名字?” “嗯。” 真好,姓温,还是个陌生人。 也是这时候,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团突兀的亮光。谢子婴还待察看来人的身份,却被温昱拉到了老树后面。 恍惚间,他似看见附近的几树动了,还相互交错了位置,而来人从这里走过去,竟丝毫没有察觉任何异常。 温昱掌心躺着几颗小石子,他的目光却落到远处,似是在思索,“阵眼破了。” 谢子婴道:“可思齐是我朋友,我不能唔……” 他还没说完又被温昱捂住了嘴,后者低声道:“别动。” 谢子婴眼睁睁看任思齐从面前经过,却什么也做不了,待温昱松开手,任思齐已经走远了。 谢子婴的话音随之冷淡下来道:“你干什么?” 温昱道:“阵法破了,你想不想看场好戏?” 谢子婴疑惑道:“什么?” 两人一齐爬到了树干上,彼时圆月已经破开了云雾,光正好能照彻小树林。 这里居高临下,借着月光,正好可以看到远处。 陶晋就像只无头苍蝇,正跌跌撞撞地迷失于林中。 谢子婴嘀咕道:“陶晋怎么跟疯了一样?” 温昱却回了一句,“他不一直都是疯的?” 陶晋中途摔了好几跤,还被不时出现的“鬼”吓唬,谢子婴屏住呼吸,透过稀疏的枝叶看向远处的变化。 笛音陡然间尖厉无比,陶晋抱头长啸一声,还对着面前的老树疯疯癫癫地破口大骂道:“你活该!你死了又不是我害的,要怪就怪你们犯了皇帝的忌讳!我也是被逼的,我没办法……我没办法啊……” 笛音明显滞缓了一瞬间,又回转到了高潮部分。 谢子婴瞄了温昱一眼,想从他面上看出一丝异常,见到他面色无波,一时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陶晋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做的任何事都像是无意识的行尸走肉,似乎正被人操控着行动。 谢子婴还没来得及感叹着奇门阵法的玄妙,又听陶晋咆哮道:“少在我面前假惺惺的装好人,最看不惯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名门正士!不是我害死你的,你去找胡掖普达,去找郸越那些王八蛋,是他们害死你的,别来找我!滚开!” 陶晋想起什么似的,又癫狂地大笑起来,“还有他,你没忘了吧?你可不能忘了,你把催情蛊下在他身上的时候,怎么不替他考虑他的后半生会怎样,可惜了,没有如你愿,老天太过眷顾他,他不仅活得好好的,还白捡了个儿子养!这可不是你的功劳,你以为他不恨你吗?我猜他跟我一样恨不得你去死!你去找他吧,去找他吧,你们一块死了最好!” 他说到最后,言辞也愈发怨毒,又声嘶力竭地道:“不是我忘恩负义,你们敢说你们就没有错,谁他娘愿意给你们当狗?你这么厉害,敬仰你的人那么多,不也做了不入流的事,你有什么资格来找我!?就算老子现在还是狗……” 曲子再一次引领肃杀,陶晋没憋住气,接连咳嗽了好几声,才哭着道:“那又如何,至少现在没几个人敢给我脸色看!!” 谢子婴呢喃道:“陶晋跟青云派有什么关联?” 他强行按下内心的不安,对温昱道:“够了吧,不若我们将陶晋打晕回家去也?” “……” 谢子婴道:“同意的话你就回头看我。” 温昱眨一下眼睛,就要转过头来,谁知陶晋再次声嘶力竭地咆哮一声,竟发疯似的朝林子深处跑去了。 温昱收了笛子,却没搭理谢子婴,自顾自地嘀咕道:“他难道不知道?” 借着微弱的月光,谢子婴问道:“知道什么?” 温昱却无动于衷,而是对他道:“你该想一想,今晚这一遭让陶晋吃尽了苦头,若他找林老头告状,你奈之若何?” 谢子婴早就料想过,谁平白无故被人吓了,会不究其原因憋在心里? 何况今早才得罪过他,夜里他就被人扮鬼吓了,明眼人也看得出是谁干的。 谢子婴却不以为意,还道:“明日再说,今日多谢你。” 谢子婴说罢,从树上一跃而下,站稳脚跟后,立马追了上去,四处找寻着任思齐的身影。 他没敢放缓步伐,毕竟天色太暗,近处能勉强看清,远了月光被树叶遮挡,就找不见人了。 第13章 攻心三 追出一段距离后,谢子婴总算在树林深处捕捉到一团亮光。 陶晋仍旧发疯似的到处乱撞,他眼前除了幻象,便什么也没有了,几名少年忙警惕地围在他周遭,都生怕他出点什么事。 他们中最年长的也尚未及弱冠,没有谁真的想过要陶晋的命,都只是想吓唬吓唬他罢了,而今见他状态不对劲,不免都有些慌了。 微弱的灯笼亮光在风中摇曳,任思齐就候在陶晋三步开外,似乎是担心他出事,便小心跟在他旁边。 这时,陶晋突然无意识转过身,正好与谢子婴目光一对,随即眼前一亮,还奋力掀开了周遭的少年们,朝着谢子婴奔了过来。 那种情绪像是兴奋,又像是感到很意外,“你……不对,温璇呢?” 没等他回答,陶晋又恶狠狠地骂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自顾自地念叨着什么,再次转身没入了黑暗,而尽头就是一棵老树,他却像是没看见,依旧不管不顾地往前冲。 旁边有人想拉住他,以免他撞到树,却不想他像是有了反应,竟一把掀开了那个人。 对方踉跄了一步,却还是想要拉住他,谁曾想指尖堪堪从陶晋衣袖上擦过,人便栽进了黑暗中,他似乎还撞到了什么,他手中的灯笼就此脱手掉在了地上。 火焰疯狂地吞噬着灯笼纸,于黑暗中照彻了四周的景况。 任思齐撞到树身上,脸色早已惨白至极,眉头正微微皱着,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 少年们见是任思齐,纷纷围了过来。 谢子婴也顾不上陶晋,还一把掀开他,朝任思齐奔了过去。 任思齐看到着急慌忙地过来,似是怕他担心,连忙舒开了眉头。 谢子婴连滚带爬上前扶住任思齐双肩,焦急问道:“怎么了,思齐你哪里不舒服?” 他的声线有些颤抖,下一刻已哽咽道:“对不起。” 任思齐抬起手想掐他脸,但抬到一半发现抬不起来,便假装若无其事地放下了,轻声道:“别担心,我没事的。” 任思齐的胳膊明显在发抖,谢子婴扶着他怎么可能感觉不到? 盛垣在旁边冷哼道:“我去找陶晋!” 谢子婴脑海里清明了许多,一听盛垣的话,便道:“站住!” 盛垣顿了脚步,疑惑道:“子婴,你说什么?” “子婴,陶晋晕过去了。” “还好,没撞到哪里,应该是被吓晕的。” 谢子婴内心如压了千斤巨石,他叹了口气,强作镇定地道:“罢了,本就是我的错,多谢大家好意……” “子婴你说什么呢?” 谢子婴没回答,探手抚上了任思齐的后脑勺,原本任思齐是想躲的,奈何没什么力气躲,便被他摸到了一手黏腻。 谢子婴心顿时凉了半截,开口时话音都在抖,“你前些日子总吵着要去幽州玩,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好不好?” 任思齐欲言又止,再次尝试着安慰道:“没事的,不疼。” 谢子婴压抑着某种情绪,飞快地对少年们嘱咐道:“你们先送思齐去医馆,陶晋的事我来善后,记得要快,思齐等不起,多谢大家了!” 少年们顾虑任思齐,便不再废话,纷纷上前来扶他。 任思齐抱怨道:“都说了没事的,你又小题大做……” 洛子规匆匆赶到了这里,也远远地问:“思齐怎么了?” “子规,你去哪儿了?” 洛子规奔了过来,“我看到有个人手里握着子婴的笛子,我还以为是子婴,就追过去了。” 洛子规又焦急地追问:“思齐到底怎么了?” 谢子婴没那耐心跟他解释什么,烦躁地打断道:“先送思齐去医馆,有什么话路上再说,子规你也跟过去,医馆若是关门了,你去解决。还有,谁跟奉常大人……” 他顿了顿,又愧疚地低下头,“罢了,我自己去解释,你们走吧,这里我来善后。” “你善后没问题么?” “有流玉在,快走吧。” 所有人不再说什么,背上任思齐离开了。 路过他的时候,任思齐有些不甘心,又问了一句,“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谢子婴苦笑道:“胡说什么?你好好听医师的话,我一会来找你。” 任思齐只好“哦”了一声,不再言语了。 洛子规临走前还愤愤道:“若非思齐替他挡那一下,他早死了!若思齐有什么事,我定不会放过他!” 谢子婴猛然间抬起头,神情严肃地问道:“你说什么?” 洛子规急着追上去,便草草地扔下了几句话,“三两句说不清,陶晋那王八蛋想撞树,思齐替他挡过一次,我以为没问题才找你的,怪我……子婴,你别乱下决定,我自有分寸,有什么事明日一起商量,我先走了。” 第14章 攻心四 谢子婴心绪不宁,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便到溪水边把脸洗干净,又回来靠着老树坐下,继续守着昏迷不醒的陶晋。 夜风很凉,呼啦啦地吹打着树叶,发出阴森的“呜呜”声,也吹得谢子婴浑身发凉,他不禁环抱起手臂,想以此取暖。 就在他快睡着的时候,恍惚中听到林子里传来一声呼唤:“公子!” 谢子婴一个激灵,慌忙直起身,循着声源喊道:“流玉,我在这儿!” 随着灯笼微光的靠近,青年已然来到谢子婴面前,乍一看这小子有些狼狈,便没忍住调侃道:“公子你果然在这儿,谢天谢地,你还活着。” 谢子婴没说别的,目光示意昏迷的陶晋。 谢流玉立刻正色道:“他是谁?不会……死了吧?” “还没有,”谢子婴道:“流玉,我……” “你小子抽风抽出境界了?”谢流玉一本正经地打断道。 谢子婴轻哼道:“才没。” 谢流玉故意叹口气,说道:“公子,丞相知道你在孔铭的事了,我出来的时候他就在发脾气了。” “随便!” 谢子婴又看向陶晋,“等他醒过来再说,反正也晚了。” 谢流玉犹豫了半晌,才鼓足勇气道:“那个,公子啊……除了任公子,其实还有个人也来了……” 谢子婴心力交瘁地问:“谁来了?” 谢流玉:“我来时有点鬼鬼祟祟……不小心被谢夫人撞见了……” 谢子婴眉头一皱,质问道:“你说了?” 谢流玉连忙举手道:“是夫人一直追问你去哪了,我又没胆子骗人。” 谢子婴咬牙切齿道:“谢流玉!” 谢流玉:“……公子我错了。” “算了。”谢子婴扫了一遍四周,没发现人影,便问道:“我娘在哪儿,你不是说她来了么?” 谢流玉抬手蹭了下鼻尖,道:“方才夫人说有事要处理,让我先来接你。” 谢子婴无言以对,只好瞥一眼旁边的陶晋,问道:“你有没有办法把他弄醒?” 谢流玉道:“方法有的是,弄点水就行。” 虽说着,人却没动,还盯着陶晋的脸看了好一会,才状似惊讶地道:“温晋,怎么是他?” 谢子婴挑眉道:“你说他叫什么?” 谢流玉却反问道:“他欠你钱了,你还寸步不离地堵着他?” “要你管?” 谢子婴冷哼道:“废话那么多,滚去打水。” 谢流玉不废话的时候行事干脆又利落,很快弄来个残破的陶皿打来了水,很有经验地将水尽数往陶晋脸上一泼,再轻哼道:“公子,看吧。” 果然,陶晋一个激灵,身体猛颤了一下,他动了动胳膊,总算睁开了眼睛。 陶晋茫然了片刻,后知后觉地爬坐起来,又被面前的人影吓了一跳,他警惕地问:“谁?” 谢子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怎么是你,方才……”他揉揉太阳穴,也看清了谢子婴的脸,火气顿时冒了三丈,他又一骨碌爬起来,指着谢子婴气急败坏道:“又是你!” 他以手捂住大腿,瘸着腿来到谢子婴面前,张口就骂道:“谢禅,你他娘的是不是有病啊!?” 谢子婴眼里掀不起一丝波澜,“哦。” 陶晋正想往谢子婴脸上呼一拳,却被谢流玉精准地截住了手腕,谢流玉手下稍微用了些力,便将陶晋甩出了几步开外。 谢流玉冷冷地警告道:“我家公子也是你能碰的,不想死就给我滚!” 就这么一招,陶晋便能清晰地感觉到谢流玉武力远在他之上,他不敢随便跟谢流玉动手,只得憋着一口奇耻大辱,冷哼道:“好好好,今日之耻,他日定百倍奉还,走着瞧吧!” 谢子婴接话道:“好啊,我等你。” 谢子婴虽有些害怕,却作势追了上去,还故意提高音量道:“是我又怎样,我扮鬼吓你,谁知道你这么容易被吓?本来还想放过你,既然被你发现了,那我便杀人灭口吧!” 经过这么一遭,陶晋步履未敢停下,哪怕他看不清前路,偶尔撞到树身,也不甘心地回击道:“谢禅,既然你天不怕地不怕,行,那咱们明日见,看看到底是谁的死期……” 后面全是一通乱七八糟、不堪入耳的碎骂,谢子婴却毫不在意地紧跟其后。 直到陶晋消失在黑暗中,谢流玉也提着灯笼追了过来,“公子,慢点!” 听到谢流玉喊他,他本有停下来的意思,却不料走得太急,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膝盖当即磕在了一块石头上。 痛楚无边际地蔓延至整条腿,谢子婴却呆呆地望着眼前模糊的枯草,竟就那么趴着起不来了。 他心里很烦躁,便也骂了一句,“去他娘的。” 谢流玉忙将他扶起来,“怎么了,摔哪儿了?!” 谢流玉抓着谢子婴一通检查,没看出什么明显的伤痕,便问道:“你怎么得罪他了?” 谢子婴摇摇头,低声道:“流玉我们回家吧。” 谁知刚抬眼,又撞见一名模样看起来尚且年轻的妇人,谢子婴一愣,怂兮兮地唤道:“娘亲。” 谢流玉略微行了一礼,眼中不卑不亢,却也充满恭敬之意,“夫人。” 陈幽若常年累月板着脸,似乎忘记了“笑”为何物,谢子婴的狼狈模样引得她略有些心疼,面上却不显现半分,只是点头道:“跟我回家。” 谢子婴却不由分说一头扎进了她怀里,他紧紧地环住陈幽若的腰,似乎有千般委屈憋在心里。 陈幽若被撞得后退了一步,话音也情不自禁地柔软了几分,“没事就好。” 谢子婴“嗯嗯”两声,似有若无的撒娇了一声。 谢子婴抱了有一会,陈幽若才推了推他的头,本欲温柔的声线又不经意间冷了些,她道:“好了,回家吧。” 谢子婴这才低低地“嗯”一声,松开了她。 第15章 训诫一 本来想去找任思齐的,没想到陈幽若会来接他,便琢磨着等到家了,悄摸翻墙出去。 他们到家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谢余真还在外院侍弄花草。 谢子婴心情本就不太好,这会看到那小兔崽子,一时更糟糕了,便不顾身旁还有陈幽若,冷冷地问道:“谢……余真,爹呢?” 谢流玉则恭敬地冲谢余真行了一礼,“二公子。” 谢余真却像是没看见一般,反而没好气地怼了回去,“你问我我问谁?” 他又看向陈幽若,无比乖巧地唤道:“娘亲。” 这兔崽子绝对是皮痒了。 谢余真和他本是一胎双生,谢子婴早了他半个时辰,所以是长兄。 谢余真打小体弱多病,巫医说是娘胎里带来的,还说是谢子婴这个兄长抢了他的胎气云云。 故而从小到大,谢文诚极度宠溺谢余真,生怕他磕着碰着,哪怕他犯下什么错,只要不算严重,都不会跟他计较。 反观谢子婴,随便作个死都会挨骂,动不动就被家法伺候。 因此,他总怀疑谢余真才是亲生的。 偶尔心血来潮,他也会忍不住问谢文诚,“所以我是别人丢在路边,被我娘捡回来的?” 谢文诚往往回他一句,“找揍?” 然后就没了。 多少因为老爹偏心眼,所以谢子婴总看谢余真不顺眼。 当然,谢余真也不是什么好鸟,有这么个不好相处的哥哥,他也不乐意,于是两人的小恩小怨越积越深。 “爱说不说!”谢子婴翻个白眼,又问道:“流玉跟你说话你没瞎吧?” 谢余真冷笑道:“那是谁,关我屁事?” 谢子婴警告道:“你信不信!?” 谢流玉连忙拉住他胳膊,以免他一冲动,跑去揪着谢余真一通揍,回头又得挨家法。 谢流玉急道:“公子先回房,我还有事跟你说。” 谢余真却拍拍手上尘土,上前道:“想打架是吧,来啊,谁怕谁啊?” 陈幽若听他俩闹了半晌,感到很头疼,终于开口道:“行了,这么晚了,都回房休息去。” 谢余真不依不饶道:“娘亲,是他先找茬的!谁想跟他吵?” 谢子婴立马跟话茬道:“你以为我想跟你吵,有本事……” 陈幽若看他俩还没完没了了,平日都懒得管他们,现下这么晚了,就感到很糟心,便道:“子婴,长兄如父,还有余真,别对两位哥哥没大没小,都回自己房间休息,不许再闹了。” 谢子婴哑口无言,不想惹娘亲生气。 虽说谢文诚偏心了点,娘亲平日也表现得很淡漠,但每每发生什么,总还是向着他的。 谢余真也冷哼一声。 他正准备跟娘亲道个别,然后回房休息,家中管事就来找他了,“长公子,丞相让你去一趟书房。” 谢子婴愣了愣,又抿了下唇,估摸着谢文诚是想把他叫过去揍一顿,一时间便无话可说。 倒是陈幽若按了下他的肩膀,温声道:“去吧。” 谢子婴也不想跟谢余真纠缠下去,便对谢流玉道:“你先回去,我一会找你。” 谢流玉轻声叮嘱道:“别跟丞相置气,我等着你。” 谢子婴苦着脸道:“噢。” …… 谢文诚的书房灯火通明,房门没关,像是在等他到来。 谢子婴深吸一口气,试探地敲了敲门,小心翼翼地唤了声,“爹?” 谢文诚正端坐在书案前,面无表情地翻看一叠泛黄的纸,见谢子婴鬼鬼祟祟地探进头,便沉声道:“滚进来。” 谢子婴总觉得应该在他爹生出抽他的想法前,主动承认未知的错误,就故意卖乖道:“爹哎,您大人大量,别跟孩儿一般计较,孩儿还小不懂事,大半夜的也不好扰人清净,要不让孩儿滚回去面壁思过吧?” 谢文诚年岁还未到四十,凝眉看人时却尽显威慑凌厉,他瞥了谢子婴一眼,冷淡道:“伶牙俐齿,不知悔改!” 谢子婴:“爹,您这话我没法儿接。” 谢文诚一皱眉,忽然将泛黄的纸张朝他扔了过来,“难为你知道大半夜,我问你,这些是什么东西?” “啊?” 谢子婴不明就里地应了一声,将散落在地的纸一张张拾捡起来,还不忘瞟上面的内容。 然而这一瞟,整个人便愣住了。 这一张张的,说是废纸,却是考卷,这么一叠少说有十几张。 且所有答卷千篇一律。每张考卷上内容都是由两种风格迥异的内容错综复杂地挤在一起。 约莫一半的策论尽数彰显了执笔人的深厚笔墨,其他部分倒像是未经思考就即兴落笔了,还故意落得聱牙诘曲,读起来都绕口。 由于字迹皆是出自同一个人,谢子婴心里明镜似的,他没看谢文诚,而是低声问道:“爹,这些……是谁给您的?” 谢文诚却负手来到谢子婴面前,沉声道:“起来,不许低头。” 谢子婴默默爬起来,拍了拍衣上沾染的尘土,站定后又挺直了脊背,“爹,孩儿有错,您骂吧,我不顶嘴。” 谢文诚却道:“林老发话了,让你明早滚回孔铭。” “啊?” 谢子婴试探地问道:“林老夫子说的?” 那林老头会这么好心?? 谢文诚却没回答他,反而道:“你若不愿意去,没人逼着你,当初是你要去的孔铭,更没谁拦着你。在孔铭虚度了六年,是你自己选的路,我也由着你的性子来,但路既然选了,就要懂得承担后果!” 谢子婴眼眸一动,道:“爹您告诉我,这些……林老夫子是从哪儿得来的?” 谢文诚却反问道:“我倒想问问你,你做这些事情除了逃避,难道还想糊弄瞎子?是想让林老认为你依旧满腹经纶,还是想同谁对着干,继续糟践光阴?我从前就跟你说过,人只有这几十年,你倒觉得长了是吧?谢子婴,你好好想一想,弄虚作假、我行我素,你还是我谢家子孙么!?” 谢子婴:“……” “子婴啊子婴,莫逆于心啊!” 谢子婴还是不甘心地问:“……不是啊爹,到底是谁给林老夫子的?” “你还想惹是生非?” “我是好奇那个人是谁。” 他本是背着人扔了的,谁想到竟会落到林老夫子手里。 谢文诚不以为意,冷哼道:“任思齐给的,你高兴了吧?” “啊?” 这句话妥妥的一束晴天霹雳,谢子婴顿时说不出话来了,抬眼怔愣地望着谢文诚。 第16章 训诫二 谢文诚微怒道:“我让你离他远点,你倒好,成日与他玩在一起,还掰不开扯不断了?” 谢子婴无奈道:“爹,您不能因为对任大人有偏见,就一道概全了思齐,再说任大人为人君子,在世也落得一身雅望,明明是爹您……” “雅望?”谢文诚冷笑着打断道:“先王畏民,因其有善而世人立誉,然则有过,世人立毁!” “世人的誉毁全在他们所见之处评价,以己度人,还不知其真相就事事传道,庸人!我倒问你,我谢家家规是什么?你全给忘了是吧?” 谢子婴起先还有些生气,但听到那人是任思齐后,气便消了个干干净净。 任思齐定是逼不得已才拿出来的,否则以他的脾性,知道自己会不高兴,绝无可能这么做。 只是秘密被捅破于青天白日之下,他心里难免还是不太舒服。 谢子婴在“憋屈”和“没什么大不了”之间辗转片刻,才扬声念道:“出门在外,事不关己,勿看,勿听,勿多言!” 谢文诚蹙眉道:“还有呢?” 谢子婴瞄他一眼,继续念叨:“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 谢文诚突然冷笑一声。 谢子婴就有点慌:“没错啊……” 谢文诚还欲斥责他几句,可惜没来得及开口,便被陈幽若的声音打断了,只听她淡淡地唤了一声,“谢文诚。” 谢子婴心里谢天又谢地,假装若无其事地将那叠纸塞进衣袖,转身又变得乖巧无比,“娘亲!” 陈幽若看向他时,眼眸总算柔和了些许,她对谢文诚道:“若你心里不痛快,尽管找别人发泄,别拿子婴开刀。” 谢文诚愣是将欲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幽若,你怎么来了?” 陈幽若却讥讽道:“我若没来这里,你是不是准备把你亲儿子揍个半死?” 谢文诚方才嚣张的气焰瞬间下去了,这会儿口气淡淡的,还有些妥协的意味,“我没这么想过……” 陈幽若也没想给他机会狡辩,字字珠玑道:“你有脾气对着子婴发,昨晚余真又在太学闯祸了,怎么不见你骂他一句?” 谢文诚无奈道:“余真有分寸,比这臭小子乖多了。” 陈幽若却冷笑一声,“我家子婴能连着两次考上孔铭,你看你儿子,六艺考试门门落底,三年前就没考上,今年能否考进去还未知,这就是他的分寸?” “……” 谢文诚憋了满满的话,似在陈幽若面前也不大会表达,只好软了口气道:“幽若,余真三年前还小。” “那子婴呢?他与子婴一般年纪,子婴难道不小?你若是……”她想起什么似的,又生生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竟瞬间变得沉默了。 谢文诚温声道:“你是知道的,子婴跟余真不一样。” 陈幽若眉头一紧,抬眼看向谢文诚时,神色又冷了几分,两人间伺机而动的小火苗正往不好的势头上蹿。 谢子婴暗叫不好,慌忙插话道:“娘亲,我们回去吧。” 陈幽若偏头看向谢子婴,眸光又柔和了许多,她深吸一口气,轻声开口道:“谢文诚,若你真的连妻儿都不顾了,我便带子婴离开,定不再碍你的眼。” 谢文诚:“……” 谢文诚明明很想说些什么挽回,可话到了嘴边又开不了口,最终只能选择了沉默。 陈幽若转身就走,谢子婴弱弱地瞄谢文诚一眼,估摸着他也没空搭理自己,便默默地跟了出去。 少时听府里人说过,谢文诚夫妇的关系是自青云派灭门后不久冷淡下来的。据说是青云派被朝廷灭门,就是谢文诚联名百官上奏的。 时隔十六年,原因为何不得而知,唯一清楚的是,他们二人已分居多年,若非陈幽若不肯回娘家,又担心谢文诚纳妾冷落谢子婴,可能早就搬出相府了。 陈幽若的脚步加快了许多,走动时还掀起一阵微风。 谢子婴跟了上去,试探地问道:“娘亲,您生气了?” 陈幽若没吭声。 谢子婴心底感到愧疚,只好道:“娘亲,我不撒娇,您回头看看我呀。” 陈幽若当即顿了脚步,却没有回头看他,而是叹了口气,对他道:“子婴,你爹的话偶尔是有些难以接受,但他的初衷定是为了你好,你多少听一点,若实在听不下去,还有我替你顶着。” 谢子婴道:“我爹不会真的同我计较。” 陈幽若苦笑一声,道:“天色不早了,回去歇息吧。” 谢子婴还是不放心,又问道:“您没事吧?” “无碍,快回房吧。” …… 谢子婴回房间时,谢流玉已在房外等许久了,看到他平安归来,一时还有些惊讶,便迎了上来,“公子,丞相没骂你?” 谢子婴摇了摇头,将谢流玉引进去,“有我娘在,他骂不了几句。你怎么不进去,外面多冷啊。” 谢流玉松了口气,只道:“没事就好。” 谢子婴进屋倒了杯茶递给他,又问道:“我让你打听的事有结果了么?” “有,”谢流玉没有推拒,接过去抿了口茶,才道:“今早就想告诉你了,但见你火急火燎的像有什么急事,就没来得及说。” “我打听到的并不多,有一部分是真的,也有一部分是传言,不知道可不可信。” 谢子婴:“嗯?” “我去了广阳谢府原址,是邻里有个老人跟我说的,他说任大人与丞相两家原来只有一墙之隔,由于丞相打小是孤儿,任家很照顾他,他们应该算是一起长大的。” 谢子婴欣喜道:“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后来任大人世袭奉常一职离开了幽州,而丞相也被推举为广阳郡守,他们见面就很少了。” “两年后,任大人受文帝所托去求温掌门相助齐方,便在广阳待了一个多月,再后来任大人便随文帝去了临关,丞相也是那时接到圣旨赶往长安就职。” “之后一年,任大人又回了一趟广阳,可还没住几日就搬走了,往后就再也没人听过他们的事了。” 谢子婴若有所思地抚着下巴。 谢流玉欲言又止半晌,接着道:“还有一件事,是关于任大人的,还可能跟丞相与他反目有关,但只是传言,我找了很多人问过,只有一位老人家肯告诉我。” “什么?” “青云派少主温谨当年战死沙场后,任大人相继回了广阳,然而他那几日状态却不对劲,整日不吃不喝不睡、像是得了癔症,那时军中和青云派就有不少人在传——说是任大人害死了温谨。” 谢子婴皱眉道:“那怎么可能?” 谢流玉神情严肃地道:“问题在于,他说任大人并没有矢口否认,文帝还严令所有人不得再传,强行将传言压了下去。” 谢子婴眉头紧蹙,“传言多是假的,以讹传讹罢了,倒不必理会。” 谢子婴再次陷入了沉思。 谢流玉则疑惑道:“青云派是为朝廷灭门,已经过去十六年了,早已无人再提,公子为何突然想到查这些事?” 谢子婴却答非所问:“我方才可能遇到温近思了。” “小少主!?”谢流玉表情很震惊,他又急忙问:“他在哪?” 谢子婴道:“他说他叫温昱,还会奇门遁甲,我此前从未见过他,所以不太确定。” “你怎么遇上他的,还能找到他么?” 谢子婴:“我忘了问他住哪。” 谢流玉:“……” 谢子婴又道:“我想去一趟幽州。” 谢流玉不得已放弃了寻找温昱的想法,附和道:“这样也好,丞相他……” 他又不说了,好在谢子婴没在意,还没心没肺道:“多谢,你先回去吧,我要歇息了。” “哦。” 待谢流玉离开后,他立马进屋将枕头塞进被子里,遂避开侍从,悄摸翻墙出去了。 哪怕心知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他也得去看一眼任思齐。 第17章 旧梦 他那时还小,背着谢文诚偷跑下了山,还在盘根错节的山路中迷失了方向。 小孩子玩心大,起先天不怕地不怕,闯了祸才知道后悔。 绕不回山神窟后,他就感觉周遭的花花草草不大正常,随着一场劲风扑面而过,远处响起了一阵清脆的铃铛碰撞声。 谢子婴以为是鬼在撞风铎,吓得几乎要走不动道。 也是这时,旁边的树上掉下几片叶子,还正好飘落到他头上。 也不知道脑补了些什么,谢子婴当场抱头哭了出来。但他很快又压低了声音,只小声地抽噎着,唯恐声气大会召来可怖的鬼怪。 头顶上方突然响起孩童清脆的笑声,那一瞬,谢子婴原地僵硬成一块石头,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动也不敢动。 树上的孩子见此,忍笑着问道:“你胆子真小,不就是几片叶子嘛?” 只见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玄衣小孩正翘着二郎腿,躺在树干上斜眼看他,“你怕什么?” 谢子婴不置可否,一本正经地问道:“你是不是鬼?” 孩子听了,拍着树干差点笑岔气。 谢子婴这下羞红了脸,不吱声了。 那孩子见他脸红,便不再取笑他,而是纵身一跃而下。 那一瞬间,谢子婴以为他摔下来了,下意识伸出双臂去接。 小孩子却稳稳当当地落在一步开外,还疑惑地问道:“你干嘛?” 谢子婴慌乱地收回手。 小孩子一小步一小步地凑近了些,谢子婴瞧见了,默默往后退了几步。 小孩趁机问道:“生气啦?” 谢子婴没搭理他,他又得寸进尺了一步,“我怎么没见过你?” 方才在他面前丢了面子,谢子婴心里不太舒坦,便不想搭理他,谁知口上却实诚地回道:“我也没见过你。” 说罢,面前突然多了一只竹蜻蜓。 孩子来到他跟前问道:“这样还生气么?” 谢子婴鬼使神差地接了过去,“我才没有……” 他还没说完,就小孩握住了手,后者还拉着他朝着山下的小路奔去,风声拂过耳畔,只听小孩子说:“带你去个地方。” 他们来到一处小山丘的草地才停下,小孩一路都在吹嘘他有多少宝贝藏哪儿了要带谢子婴去看,还说他敢只身闯蛇穴,大家都夸他是英雄。 关键是谢子婴那小傻子全信了! 脚下的青草很软,踩踏在上面舒适极了,小孩突然转过身来,谢子婴一抬首,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小孩笑了一声,突然被脚下不存在的石头绊了一跤,整个人便往他身上扑去。 谢子婴被他扑倒在草丛里,有小石子磕得他的背生疼,碍于面子,他不好哭出来,便憋屈地睁大眼看小孩子。 小孩子弯了弯眉眼道:“我叫温近思,你叫什么?” “……我,谢禅。” 温近思道:“我听见有人叫你禅儿,干脆我也叫你禅儿吧?” 谢子婴魔怔了片刻,皱眉道:“可是你好重。” 温近思轻哼一声,却没有起来的意思,口上还抱怨道:“不好玩,我生气了。” 谢子婴一听他说生气了,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幽蓝色的香包递给他,还道:“这是娘亲给我绣的,你要不要?” 温近思当即抢了过去,还兴奋道:“好漂亮的香包。” 谢子婴弱弱地问道:“你娘没给你绣么?” 温近思眼睛长在了香包上,漫不经心地回道:“我娘早死了,我只有姐姐。” 谢子婴睁大了眼,年幼的心智想不清楚该说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从前偷听到谢文诚对陈幽若说过的一句话。 他也不知道这样的场合对不对,就学着他爹的口气,温声对温近思道:“以后,由我来守护你。” 谁知温近思听了他这一句话,竟捶地“哈哈”大笑起来,还不由自主与他的脸凑近了些。 谢子婴不禁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正想着,温近思已经从他身上起开了,还朝他伸出手,眉眼弯弯地道:“好呀,你可不能言而无信哦!” 谢子婴这就展颜一笑,抓住了他的手。 待谢子婴站稳后,温近思再次将注意力放到香包上,“那你记住了,我叫温近思,可别忘了,日后你就靠这个香包来找我吧。” 谢子婴却突然留意到他左耳耳垂上有个小洞。没记错的话,娘亲和一些女孩子也有这个小洞,可她们分明还佩戴了耳饰,而他却什么也没有。 温近思突然伸手在谢子婴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谢子婴连忙道:“我、我会的。爹爹说了,再过几年我就是大孩子了,届时我就可以保护你了。” 温近思“噢”了一声,继续拨弄荷包上的兰草图案,“这个兰花真好看。” 第18章 山雨一 谢子婴到孔铭后,见任思齐和洛子规的桌案空着,便跟人闲聊了几句,了解到任思齐没什么事后,才稍微放下心,专心思考之后的打算。 没等多久,林老夫子就来了,见到谢子婴时依旧铁青着脸色,却一如往常地给众弟子授课。 谢子婴还在思索陶晋为何没来告状,林老头就已来到他跟前。还是邻桌的陶温煦小声提醒道:“谢子婴。” “噢?” 谢子婴满眼疑惑地抬起头,就看到林老头又吹胡子又瞪眼,还当场拂袖而去,只扔下一句:“出来。” 盛垣道:“夫子,昨日子婴没顶撞陶夫子,我们都可以作证的。” 林老夫子眉头一皱,厉声斥道:“有没有他心里不清楚,要你来说?” 盛垣怂兮兮地闭嘴了。 谢子婴心一沉,默默地跟林老头走到凉亭,随后又觉得该主动承认错误,以免又惹这老头动怒,便道:“林老夫子,一人做事一人当,与旁人无关,任凭夫子处置,弟子绝无怨言。” 林老头却转回身,还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遭,话音也软了下来,“子婴?听他们这么叫你,这是你的字?” 谢子婴不明就里地点点头,老实道:“我爹说过,有了字就意味着成长,不一定非要等到弱冠,是我十五岁生辰时取的字,只是不常用。” 其实不是不常用,而是在齐方,名一般是给外人叫的,而字是身边的长辈亲朋叫的。 老头这么叫他,多少有点显亲近,就让他感到很惶恐。 林老夫子道:“老夫想告诉你的是,做人不能太刚了,过于好强不是好事,有时候还会害了你。” “?” 林老语气平平淡淡地跟他讲过刚易折,反而有种山雨欲来的势头。 林老夫子叹口气,接着道:“昨日的事,是老夫的错,老夫跟你道歉。” “啊?” 谢子婴猛然间抬起头,而后似觉得震惊来得莫名其妙,忙又道:“林老夫子,您说什么?” 林老夫子面色不改,又重复了一遍,道:“思齐说得对,是老夫老糊涂了,给弟子授了一辈子课,却还没个孩子通透。” 谢子婴道:“思齐跟您说什么了?” 林老夫子不作答,只是道:“六年前你以亚第考到孔铭时也不过十岁,跟洛子规是一样的年纪吧。” 谢子婴没懂林老夫子话里的意思,便敷衍地应着声,“是。” 林老夫子道:“当年并非老夫评卷,但也机缘巧合看过你的策论,比之那一届的文魁还要略上一筹,却为何只是亚第,老夫也不清楚。但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孔铭一众夫子博士,心里都拿你当文魁看待。” 谢子婴眼眸一沉,连呼吸声也极浅,简直没有了存在感。 本是陈年旧事,他已经放下了,而今又被林老头这么翻出来,他心里总还是不舒服。 林老夫子见他发呆,便问道:“怎么了?” 谢子婴淡声道:“没怎么。” 林老夫子接着道:“这也是老夫奇怪你为何不是文魁的原因之一。” 谢子婴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若这些话早日被林老头说出来,他或许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林老夫子道:“每回测检你不是未交考卷,便是交来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当是你有苦衷,老夫不便逼问你,只是三年前的公试你罢考了,今年的请你务必给老夫考虑清楚。” 谢子婴心里烦躁,便转移话题道:“林老夫子,思齐跟您说了什么?” 林老夫子反问道:“怎么,你怪他告诉老夫?” 谢子婴老实道:“没有。” 林老夫子哼了一声,道:“你得感谢思齐那孩子。” 谢子婴称是。 林老夫子叹息一声,回忆起昨日之事,还颇为满意,他道:“思齐这孩子稳重,够懂事,不愧是奉常家的孩子,可惜身子骨不太好。我见你整日与他待在一起,怎么也不跟他好好学学?” 谢子婴继续称是。 “不过思齐那孩子跟你一样倔,他竟敢指责老夫的不对,还说老夫否定别人付出,失了长辈恕人的气度。” 他又一转话音,道:“子婴,你想让人信你,你得做给别人看,让他们自愿闭嘴,而非自命清高以为无所谓。” 谢子婴突然想起了昨晚夏轻那句话:我不喜欢迎合别人。 难以抑制情绪,他低低地苦笑了一声。 是啊,倘若当年顺了他们的意,又怎会落得如今这个下场? 谢子婴无言以对,又听林老夫子道:“跟你说了这么多,也不知你听进去与否,言尽于此,望你三思后行。” 他又认真地补充道:“子婴你记住,人外有人,天外还有青天。” 也难为林老头心平气和跟他聊了这么久,谢子婴敷衍地应和道:“谨遵夫子教诲。” 说罢总算想起什么,忙又道:“夫子,陶晋……陶夫子之事确是弟子之过,弟子还是那句话,任凭夫子处置,绝无怨言!” 林老夫子却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心中清楚便好,至于陶晋,老夫也不喜欢他。” “??” 就离谱。 这种话是林老头口中能说出来的吗? 林老夫子道:“陶晋此人,不知该说他不谙世事,还是该定论他不知天高地厚,在尘世摸爬滚打这么些年,竟还跟个孩子一样没有长进。可无论怎样那是他的事,你再不喜欢也给老夫憋着,毕竟他是夫子,也算你的长辈,再怎样也不能让人戳脊梁骨、坏了自己名声!” 谢子婴却不卑不亢地抬起头,道:“弟子想请教林老夫子一个问题。” “说吧。” 谢子婴一字一句道:“陶夫子并非名士,为何能进孔铭?” 他没说得太直白,言外之意是:他凭什么? “奉常大人说过他待几日就会离开,具体缘由得问陶太尉。”林老夫子又道:“望你日后多忍着他,只要他待在孔铭一日,就一日是夫子!至于他的为人,你且看着,离了孔铭自是轮不到他耍威风。” 或许是林老头口气的缓和触动了他内心那处柔软,向来吃软不吃硬的他,话音竟不自觉软了下来,“我只是憋不下这口气。” 林老夫子道:“连老夫都得让他三分,别说你爹是丞相的鬼话,说句你不爱听的,他日若你爹谋反,陶政是绝不会坐视不管的,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年随文帝一起去临关,文帝出事,他竟还活着,没准陶政就等你爹造反呢,别忘了,我齐方的兵权还握在他手里!” “我爹绝不会……” 估摸着解释了林老头也不会信,谢子婴没再说下去,转移话题道:“夫子,我没说这个,是昨晚……” “林老!”他还没说完,就被不远处的喊声打断了。 是陶晋。 “晚辈听闻您来了此处,就不请自到了,还望林老海涵。” 第19章 山雨二 不止他,一众弟子不知何时也围在了塘岸边,正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什么。 谢子婴悄然攥紧了拳。 林老夫子面无表情地问道:“找老夫什么事?” 陶晋将林老夫子的不屑看在眼里,却只是一勾唇角,又整理了一下衣襟,道:“林老,晚辈是想请您给评个理——晚辈本想报官,奈何孔铭弟子皆是世家子弟,若真的闹上了,可怎么说得清呢?” 谢子婴沉着气道:“你有话就说,何必拐弯抹角?我一人做事……” “子婴!”林老夫子提醒道。 谢子婴只好不说了。 陶晋瞥他一眼,再次整理了一下衣襟,似乎时刻都觉得衣物不整洁,唇角还噙着一抹得意的笑,隐隐在冷哼声,“谢禅,你激动什么,别以为你装腔作势不怕,我就不说了!” 谢子婴:“少废话,有屁就放!” 林老夫子再次提醒道:“谢子婴,你住口!” 谢子婴:“……” 陶晋得意地哼声道:“林老面前也敢造次,你还真是无法无天了!” 林老夫子则道:“陶夫子有话不防直说。” 陶晋道:“林老,昨晚戌时,晚辈回家的路上让人扮鬼吓了,还差点跌落悬崖,这笔账要怎么算呢?” 他话说一半留一半,林老夫子不太高兴,但也没什么,静等着下文。 “而始作俑者,就是谢禅!” 林老眉目一挑,看向了谢子婴。 陶晋道:“谢禅,我亲眼所见,不算污蔑吧?若世间真有鬼神,那我便见一个杀一个!” 林老只是问道:“他说的是真的么?” 谢子婴还没回答,陶晋又抢先道:“哦对了,还有笛声。林老,这届孔铭弟子里除了谢禅,我倒没听说过还有谁会异域郸越的诡曲。” 林老夫子挑眉瞥向他,想让他给个合理的解释。 奈何这小子油盐不进,还面无表情道:“毋庸置疑,就是我气不过,带了几个府中人去吓了他!” 林老夫子怒不可遏地问:“谢子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陶晋却道:“不对吧,昨晚我好像还看见一个人,身披白衣狐裘,正值开春,这样怕冷的人并不多见,我想了很久,发现他很像孔铭的一个弟子啊,若非他一脸病秧子像,又恰好今日没来……” 说到这里,林老夫子已经猜出是谁了。 “一人做事一人当,牵连别人进来算什么本事?!”谢子婴一时情急道:“林老夫子,您是知道思齐品行的。” “原来是奉常大人家的。”陶晋故作惊讶道,“不过谢禅,我可没说是谁,你把任思齐扯进来干什么?” 林老夫子的失望已直达眼底,“老夫自是相信,所以会亲自去问他。” 陶晋又道:“府中人?可别都是孔铭弟子,既然任思齐在了,那个洛子规应该也逃不了干系吧?” 谢子婴再没能沉住气,陶晋话音刚落,他就一拳呼上去了。 陶晋下意识捂住脸,骂道:“你他娘的疯了吗!?” 谢子婴似还有动手之意,林老夫子眼见情势不对,连忙呵止道:“谢禅,你住手!” 他这个称呼改得太快,让谢子婴懵了一瞬,顿时不知所措起来。 陶晋看准时机,一脚踹了过来,谢子婴没来得及躲开。 谢子婴踉跄着倒退了几步,他慌乱中想要抓住什么,指尖却堪堪与陶晋的衣袖擦了个边。 下一刻,他的后背撞到了凉亭的柱子上,他恍惚中想要抬头,陶晋却再次抓住他的衣襟,遂一拳呼在了他脸颊,还破口大骂道:“小王八蛋,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打老子!跟谢文诚一个德性,都是道貌岸然的小人!今日若不让你瞧瞧我的厉害,还能让你翻天了不成!?” 谢子婴的眸光一霎那变得冰冷彻骨,他忽然长啸一声,似乎来了力气,猛地一把拽住陶晋的衣襟,稍微使了点力,就将他掀翻在地。 林老夫子的呵斥声成了耳旁风,谢子婴拽着陶晋就是一顿发泄似的猛打猛踹,全然没了文人身上的端着,还失声骂道:“既然你是夫子,定是知道何为‘养不教父之过’,好,今日为父就教教你怎样做乖儿子!好儿子,你可真给为父长脸!” “谢禅,你是想将错就错吗?!”林老头的呵斥又回荡在耳畔。 谢子婴头脑一个激灵,拳头也顿住了,似乎被骂回了一点意识,瞥见鼻青脸肿的陶晋,又愣了一瞬,似乎才意识到自己打了人。 陶晋趁机翻身起来,看样子又想踹谢子婴一脚,谢子婴注意到了,仓促间直起身来,只是还没没站稳脚步,又被陶晋狠推了一把。 谢子婴踉跄着,终究是没能站稳,就向后滑倒了,后脑勺猛地磕在了长柱上,在他整个人处于茫然的时候,一股温热已经浸润了头发。 这回换作鼻青脸肿的陶晋对着谢子婴一通拳打猛踢,他也不甘地骂了回来:“看看你这副样子,也就能在孔铭作作死,出了孔铭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老子让你天不怕地不怕!” 他说完后,又扬起拳头,打算一拳砸在谢子婴脸上。 谢子婴恍惚间感觉到陶晋动了杀心,潜意识里觉得他应该躲开,明知道根本不可能躲过,却本能地偏了头。 预料中的痛感并没有落到脸上,还有人托住他胳膊,将他扶了起来,那人的嗓音温润稳重,“子婴,先起来。” 谢子婴跟随着陆致宇的动作,他有些精神恍惚,刚被扶起来,就感觉周遭天旋地转,脑海中也混乱不堪,突然就忘记前一刻发生了什么。 陶晋被几个人架着,很快稳了情绪后,三两下掀开那些人,再次整理起衣物,遂冷笑道:“别以为就你会打!亚第又如何,还不是给人垫底?这样恃才傲物,谁知道你怎么考进孔铭的?!” 从始至终他俩结的梁子够大了,谢子婴却没明白陶晋究竟是从哪看出他恃才傲物的。 若非要说有,就是当初随手帮夏婉儿那一遭,嘴欠背了一句诗,几岁孩童也会哼唱几句的乐曲,怎么就恃才傲物了呢?! 他还没发作,林老夫子率先呵斥道:“陶晋你住口!” 陶晋看起来却不太识趣,道:“林老,您看到了,是他先动的手,他活该!” 说罢还冷笑一声,又对谢子婴道:“我还真有些好奇,有个跟你一样、境遇却比你好太多的洛子规,你容得下么!?” 第20章 山雨三 谢子婴思绪混乱成一团,只看见陶晋的嘴一张一合,却没反应过来他们说了什么,倒是周遭的嘈杂勾起了一阵心烦意乱。 陆致宇也冷了声线,道:“陶夫子别太过分了,子婴受伤了。” 他再次温声对谢子婴道:“子婴,要不要我们带你去医馆?” 陶晋却不以为然:“一切事端皆因他而起,谁会无故招惹他!林老,要我说,他又不是头甲,还年年垫底,能进孔铭多半是谢文诚开的后门,也是,他那种小人惯会如此!” 他话音里除了鄙夷,还有一丝莫名其妙的怨毒。 “陶晋!”林老夫子提高了音量,怒不可遏地道:“这是在孔铭,不是太尉府!谢禅如何,轮得到你来评说?!还有,随便一个人就能开后门,你当孔铭什么地方?我倒想问你,你这话安的什么心,难道你还想质疑奉常大人、质疑先帝不成?!” 最后一句话把陶晋说得一愣一愣的,谢子婴眼睁睁看着,过程却始终没知没觉,这会儿被林老夫子的话音一激,眼前又逐渐恢复了清明。 陶晋憋屈道:“那好,林老您也得给个说法,谢禅,还有任思齐、洛子规他们……” 谢子婴突然冷声打断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若伤害任何无辜之人,我绝不会放过你!” 他小心推开陆致宇后,便转身潇洒离去,一刻也不曾犹豫,有几个弟子见此,纷纷追了过去。 陆致宇则问道:“子婴,你要去哪儿?” 林老夫子也出声呵道:“谢禅你站住!” 谢子婴全当没听到林老夫子这一句,每当有人想要拦他,他便默默地推开,也不管对方是谁,继续死心眼过他的独木桥,还冷声道:“从此我谢禅,与孔铭再无干系!” 围观的盛垣一听这话,忙道:“子婴你胡说什么,陶晋巴不得你走,你别上他的当。” 谢子婴什么话也没说,心中只有无限悲哀。 有几个弟子也想追过去,林老夫子及时呵斥道:“都给老夫滚回去,他想走便让他走,正好让他想明白!” 几名弟子犹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停下了。 谢子婴仿若什么都没听到,默默地朝孔铭大门口走去。 方才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谢子婴心里其实挺难受的,待了六年的地方,哪会那么容易断呢? 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任思齐他们被罚。 这些世家子弟有的有家里撑腰,自是不必害怕陶晋,但有的就不一定了,父亲官职小到随手就可能被换,陶政作为三公之一,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碾死他们。 更何况还有洛子规这个非官家子弟。 若他走了,或许林老夫子会念及旧情,任思齐虽不会撒谎,但为了保住其他弟子,他会选择沉默,陶晋就没办法的。 何况陶晋针对的人是他,他若离开,陶晋大仇得报,就不会再为难别人了,往后孔铭没了他这个闯祸精,不知道会好上多少。 他忽然感到很后悔,当初为何要跟陶晋顶撞呢,陶晋说得很对,本就是他目无尊长在先,说两句又怎么了? 他没有任何得失,却为一时之气找了陶晋麻烦,后果怎么想都划不来。 “我还真是好奇,有个跟你一样、境遇却比你好太多的洛子规,你容得下么?!” 脑海中突然冒出了这句话,谢子婴的心又是一沉。 面对相同境遇却不同际遇的人,本就做不到赤子心,更遑论洛子规的际遇比他强得太多了。 口上说当他是好朋友,却如陶晋所言,他心里有一丝芥蒂。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明明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洛子规是朋友,这样想违背交友之道,可还是没法站在圣人的角度去看待这种事。 谢子婴整个人仿佛失了魂魄,只剩下空荡荡的躯壳飘荡在人世间,精神恍恍惚惚,行路也漫无目的。 “子……谢禅!” 身后有人喊了他的名字,很清脆的少年音,听起来怪气愤的,谢子婴听得不真切,便懒得回头,继续走他的路。 那人没好气地重复了一遍,“谢子婴,你站住!” 谢子婴听出是陶温煦的声音,便以己度人地道:“你来看笑话?” 谢子婴懒得去应付这些人,便缓缓地转过身来,不料却被陶温煦推了一把,他重心不稳,当场跌坐到了地上。 陶温煦没打算放过他,又抓住他的衣襟,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脸颊,“你走什么,觉得自己很帅是不是,我怎么能让你如愿?滚回去跟他道歉,否则你别想离开孔铭!” 道歉?你怕不是失心疯了! 谢子婴低笑了一声,用前所未有的认真盯着陶温煦,一字一句道:“陶温煦,我真的忍你很久了啊!” 这话说得陶温煦一愣,谢子婴没在意,奋力想朝陶温煦一拳砸去,却被陶温煦很轻易地截住了手腕。 手腕骨被捏得生疼,陶温煦却没打算放过他,又顺手给了他一拳。 鼻间流血了,他胡乱地用衣袖蹭了蹭,又盯着陶温煦道:“陶温煦我问你,是不是你让陶晋污蔑思齐和子规的,是你对吧?你这个人怎么老是这样?!” 谢子婴话音未落,陶温煦又一拳呼了过来——两人疯狗似的扭打在一起。 这俩下手都没留情,没多久就都浑身青紫了,最惨的还是谢子婴,他从来没有打赢过陶温煦,这次也不例外。 直到打得累了,两人又枕着双臂一块躺地上看天,谢子婴歪了下头,却不经意间瞧见他耳垂处起了块皮。 他以为看花了,用力眨了下眼,确认是块皮后,鬼使神差地上手摸了一下,哪知陶温煦正好偏头,他的手竟顺势摸到了陶温煦的脸。 特别冰凉的触感,还有些硬。 陶温煦愤愤地打开他的手,骂道:“活腻了你!?” 真是的,都这么熟了,摸一下怎么了? 谢子婴没理他,腾手抚上自己的脸,明明触手软而温热,不禁感到疑惑:正常人的脸不应该像自己一样软而温热么? 陶温煦看他发呆,又打开他的手,“干什么?” 谢子婴觉得自己也是有病,居然琢磨起陶温煦了。 于是他没回答,默默爬起来,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了。 临走前,陶温煦也不知抽的哪门子风,故意吼了谢子婴一声:“你少血口喷人,不是我告的状,我也没让他污蔑他们两个!何况并不算污蔑!” 见谢子婴难得地回头看他,陶温煦又道:“明知道打不过我,为何还要次次跟我打,你求饶一回会死么?!” 谢子婴叹了口气,也故意道:“竹天生就是直的,你怎能强求他弯腰?” 他又难得地冲陶温煦微微一笑。 “?” 陶温煦冷笑道:“竹子一掰就弯,就你觉得直。” 谢子婴温声道:“你懂个屁,老子这叫行方志洁。左右你也不会打死我,只要还没死,这点骨气算什么?想让我求你,做梦吧!还有你记住了,我今日是故意输给你的,反正你以后也打不着我了。” 陶温煦看他一眼,憋出两个字:“有病。” 谢子婴道:“对啊有病,好像还病入膏肓了。” 陶温煦哼道:“那等死吧!” 谢子婴不以为然:“我懒得理你。” 第21章 生义一 谢子婴昨晚找到医馆后,其实并没有进去跟任思齐打招呼,只是守在外面,听医师说他没事了,才兀自离去。 而今孔铭事了,他心中仍放不下任思齐,便没处理皮外伤,径直去了奉常府。 这个时辰任清冉是不在家的,谢子婴没办法负荆请罪,便也不打算走正门了。 他跟以往忽悠任思齐溜出来一样,翻墙进去了,遂弯弯绕绕半晌后,才来到任思齐房间。 或许是愧疚在作祟,谢子婴愣是没敢进去,只透过支起来的窗户,看清了正背对着他靠在床头的任思齐。 任思齐手中正拨弄着一个类似鲁班锁的木盒子,他脸色苍白,精神气却不算弱,还若有所思地琢磨起木盒子的原理。 看样子是真的没事了。 谢子婴松了口气后,正准备抬脚走人,却在这时,远远地传来一阵熟悉而又急促的脚步声。 谢子婴忙拐到了走廊的拐角。 看到洛子规,他心中愧疚与不知名的情绪再次成了一团乱麻。 谢子婴背抵着墙面,望向了一如既往的明蓝和皎白交错在天际。 他听见房中传出了洛子规的声音:“思齐,药苦死了,你饿不饿?” 任思齐没发声,洛子规憋了一会,又道:“我们这不是逼不得已才没告诉你嘛,后来子婴不也说了?” “……” 洛子规继续道:“我已经想过了,陶晋回去后定会怀疑子婴是主谋,所以我早就安排好了一切,不会害他的。” 空气里有片刻的安静,任思齐总算应了一声,“我方才是在想,为何子婴会让流玉哥来找我,现下应该是有答案了。” “什么答案?”洛子规疑惑道:“子婴也真是的,明明说好了,干什么又找你?” 任思齐沉默了片刻,才道:“子婴可能是想为陶晋这件事善后,担心你们知道他的目的后不会轻易离开,便想让我来带你走。” 他想到什么似的,又皱眉道:“其实大家一起走的话应该没问题,他为何还要多此一举?我总感觉子婴有事。” 洛子规道:“放心好了,只要子婴不提,他们几个不提,那就没什么事,陶晋一个人没胡话可说。” 谢子婴听到这里,才吐出一口气,并不想继续听他们讨论,兀自离开了。 也是这时,任思齐与洛子规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洛子规不禁沉默了。 任思齐则道:“不对劲,陶晋出了事是要有人出来善后,可大家善后再一起走有什么问题?我总觉得要出事,且你们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后果,子婴也该清楚陶晋事后会找他麻烦,那他为何还会答应你?” “我想不明白子婴想做什么……”任思齐越往下说,话音愈发着急:“我担心会出事,子规,能否烦你去一趟孔铭?” 洛子规似乎也想清楚了,一改方才的吊儿郎当,正色道:“思齐你等着,我去把子婴带回来。” …… 谢子婴回到家,听说谢文诚又在书房,便主动凑了过去。 谢文诚也不知看到了什么堵心折子,正将毛笔往架台上一搁,右胳膊肘往桌案上一抵,随手按在了额头。 谢子婴先敲了敲门,没等谢文诚同意,便直接进去了,还明知故问:“爹,您忙什么呢?” 谢文诚抬头后白他一眼,又端坐好了,继续看他的奏折,遂眸光一凝,倏地站了起身来,“你又惹祸了?” “好像是的,”谢子婴嬉皮笑脸道:“爹,孩儿说了您可别生气,否则我不说了。” 谢文诚本就有些头疼,见这兔崽子不说人话更觉得闹心,便冷哼道:“不说自己滚出去找医师。” 谢子婴撇撇嘴,只好道:“好吧爹,那孩儿先走了。” 只是走到门口时,谢子婴又转回身扒拉着门框道:“爹,我离开孔铭了,字面上的意思,以后都回不去了,还得罪了林老夫子。” 谢子婴说罢,闪得比兔子还快,也不知谢文诚在书房里是个什么表情。 陈幽若同他待在一块时,总是没什么话可说,陈幽若素来高冷,不大乐意开口,每回总免不了气氛尴尬。 谢子婴本也不想给她添堵,便没去找她。 这下闲得没事干了,便调头去找了陆岳他们。 他从小玩到大的这些朋友,这会儿不是被老爹管在家,就是在忙生意,要不就是离他家太远懒得去,还有就是跟他一起考上孔铭的,更不能去找他们。 总结下来,就那俩王八蛋闲着,也不怕蛋疼。 这次依旧是老地方。 刘旻那张嘴总是闲不住,刚坐下就抄过勺子盛鱼汤喝,还调侃道:“你不是不乐意来这里么,就那么喜欢霜儿姑娘呀?” 谢子婴:“……” 陆岳却没吭声,默默观察了谢子婴一阵,还将他眼脸处的淤青尽收眼底。 陆岳始终微微地皱着眉,忽然状似不经意地问出一句,“禅儿,说说吧,这是哪儿弄的,不会又跟陶温煦打架了吧?” 谢子婴轻哼道:“别跟我提他,烦。” 陆岳叹口气道:“看样子又是被他血虐,你怎么总打不过他?” “……” 都说看破不点破,这人怎么就那么缺心眼呢? 谢子婴想了想,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道:“他习过武,我自然打不过。” 陆岳很想说“就算他没习过武你也打不过”,但转念一想,还是别拆他台了,只是感叹道:“你们打架这样频繁,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你俩有什么深仇大恨?” 刘旻却莫名其妙地插了句嘴:“我前段时间送了块玉珏给御史大人家女儿,谁曾想竟被三皇子发现了,还给了我一顿好揍。” 他一边说还一边叹气。 谢子婴恶狠狠地瞪他一眼,手指飞快地弹掉了酒壶盖,随后默默站起身来,抄起酒壶就往刘旻身上倒。 刘旻一下子跳了起来,“怎么了怎么了,谢子婴你抽风啊?” 陆岳忍笑道:“该。” 刘旻一脸无辜道:“我说什么了?” 没一会儿酒壶空了,谢子婴这才冷哼一声,停止了对刘旻的追杀,还将空酒壶扔到桌上,再次坐回去环抱着胳膊,摆出一副“我高冷别靠近”的神情。 “……” 陆岳道:“你小子什么时候开始一言不合就动手了?你从前不是能动口就不动手的吗?” 谢子婴又不自觉想起了陶温煦,心里还有些莫名的惆怅,挺奇怪的,明明以后陶温煦都打不着他了。 谢子婴苦涩地笑了一声,哼声道:“跟温煦第一次打架的时候。” 说着口气还不知不觉间软了许多,道:“能动口就不动手,我有那么懒么?” 陆岳适时地凑过来道:“好了禅儿,那小子混账你又不是不知道。” 刘旻:“……” 陆岳顺手将空酒壶拿过来,冲谢子婴眨眼道:“禅儿,这是什么?” 谢子婴瞪他一眼,问道:“你糊弄傻子?” 陆岳道:“哪能,既然知道是什么,那你喝过没有?” “废话,当然喝过!”谢子婴顿了一下,又有些不确定,便迟疑道:“小时候偷我爹的酒尝过一点。” 陆岳道:“感觉如何?” 谢子婴抬起下巴,道:“呛人。” 陆岳却摇摇头:“酒可是宝贝,你那时还小,体会不到它的特别,不若现在再尝尝看?” 第22章 生义二 刘旻本来在吃鱼,此时咽下了一口,附和道:“酒确实是好东西,我也咳……”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被什么东西呛了,随即又猛烈地咳嗽起来,没过一会儿便憋红了脸。 刘旻“我”半天,一个字也没说清楚,眼睛却直勾勾盯着谢子婴他们,颤抖个不停的手指还指着空酒壶——就像人在挂之前总想说几句遗言,可惜无气又无力,“咳咳咳……救酒……” 谢子婴看刘旻一眼,没理,又回归正题,反问道:“你不是宝贝女孩子么?” 陆岳不以为然道:“所谓鱼和熊掌,二者自然要兼得,那人生才叫滋润。” 谢子婴强调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生义更不可兼得,只能选其一……” 陆岳手欠,没忍住往谢子婴脸上掐了一把,谢子婴恶狠狠地瞪着他,他便道:“行了书呆子,被孔铭憋久了吧?别老宣传这些没意义的人生大道,多累。” 谢子婴正准备长篇大论,陆岳忙打断道:“不对!我们现在说的是酒啊,差点又给你绕进去了。” 谢子婴凝眉一思索,觉得还是有必要把方才的话补充完整:“所谓舍生取义,就是宁可插成刀具匣子,也要为朋友上刀山下火海,到最后搞得自己生不如死——这是多数人的选择,我到现在都没明白有什么意义。” 陆岳:“……” 谢子婴终于正常了一回,道:“那你说。” 陆岳却突然一本正经道:“有何不可?” 谢子婴其实就是随口开个玩笑,没想到陆岳会突然认真,对此,他也有些无话可说,只好道:“可能是我太冷漠了吧。” 陆岳出乎意料地没作回答,两人之间便有了短暂的沉默,陆岳低垂着头,忽然收敛了吊儿郎当,没看谢子婴,也没说话。 谢子婴受不了他突然这么认真,便哼道:“喂,我就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 陆岳却极其认真地看着他,问道:“我还没问你,你当时明明猜得到后果,为什么还要答应洛子规?” 谢子婴没问他怎么知道的,也没什么可惊讶的。 见他一直不回答,陆岳又道:“我都没懂,谢子婴,你想干什么呀?!” “……” 谢子婴正想开口说些什么,门就被人敲了几下,彻底结束了他们刚开始的话题,刘旻这会儿没空,陆岳便瞥了一眼,扬声应道:“进来吧。” 少女推门而入,端着一壶酒施礼柔声道:“陆公子好。” 谢子婴却一脸震惊道:“霜儿姑娘?” 霜儿也有些惊讶,“谢公子也在啊。”她想起什么来,又柔声问道:“对啦,昨日教给谢公子的学会了么?” 谢子婴不假思索道:“当然,很容易的。” 谢子婴估摸着忘了当时那些孔铭弟子是用什么眼神看他的。 感觉周身有两双灼灼的眼睛在盯着他,谢子婴回过头,又见陆岳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看着他。 谢子婴就知道,陆岳虽然偶尔抽风会认真,但正经绝对不过片刻,这无形中也缓解了他们方才的尴尬。 谢子婴简单粗暴道:“滚。” 还抢了霜儿的酒壶也想往陆岳身上倒。 可惜陆岳早就料到了,连忙起身躲开,还调侃道:“这是被谢丞相管得多严啊你?” 谢子婴道:“去你的!” 两人很及时忘了方才的话题,但谢子婴有些心不在焉,还是霜儿及时道:“谢公子,只有这一壶酒了,可不能浪费噢。” 谢子婴一愣神,很快又回过神来,便看了看手中的酒壶,又看了看陆岳,装作没往心里去,冷哼一声后,将酒壶搁到桌上,再往旁边一坐,不搭理他了。 霜儿却“咦”了一声,看向刘旻道:“刘公子怎么了,不舒服么?” 刘旻整张脸都红透了,咳得死去活来也没能吞下那根鱼刺,手无力地伸了出来,异常艰难地想要靠近酒壶——人挂之前由于不甘心,总想要抓住什么。 “……” 好容易各位都冷静下来了,霜儿抓起酒壶便要给三人倒酒。 陆岳却凑到了谢子婴旁边,又从霜儿那里抢了酒壶,还随手抓过一只碗给谢子婴倒酒,“言归正传,以前你对酒有误会,现在再尝尝?” “嗯。”谢子婴瞥他一眼,将信将疑地接过去,打算一饮而尽,陆岳却又拦住了他,道:“先说好,不许吐出来。” 谢子婴老实巴交的,看他一眼,点了个头,记忆里不知道听谁瞎忽悠过,说酒一口喝下去,就不会有太明显的感觉,他便皱着眉头,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将那杯酒尽数灌入口中。 喝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因为还没吞下去,他还是能适应那种辛辣感的,但他没想到因为喝得太多,后面打算吞下肚时,酒水却堪堪卡在了喉咙。 几经周折怎么也吞咽不下,辛辣感还愈发强烈了,谢子婴再也憋不住呛了几下,而后也是没忍住,弯下腰将酒水尽数呕了出来,还状似难受地一个劲儿猛咳。 陆岳很适时地递过去一碗水,笑道:“喝点水,别急,第一次喝酒都这样。” 谢子婴颤抖着手将那杯水抢过去,也没多细想,就尽数往口中灌。 谁知那灼喉的酒水一进喉咙,谢子婴刚察觉出不对劲、反应过来喝下的是什么,人就从凳子上摔了下去。 哪是水啊,分明还是酒。 陆岳差点笑岔气,谢子婴却极其微弱地吐了两个字:“难喝。”随后就醉了过去。 霜儿吓了一跳,“谢公子?!” 陆岳和霜儿一起将谢子婴扶了起来,还调侃道:“能不难喝吗?这可是三十年的烈酒。” 刘旻这会缓过了劲儿,便也凑过来,伸出手指头戳了戳谢子婴的脸颊,不可思议道:“没想到子婴居然是一杯倒。” 陆岳纠正道:“不不,他是两杯倒。” 刘旻道:“他前一杯全吐了。”眼角余光瞥见陆岳一副认真的神情,又忍不住皱眉道:“你……” 第23章 风波一 谢子婴昏昏沉沉醒来时,已经近黄昏了,他躺在自己床上,有个少年正趴在他床边打瞌睡。 谢子婴瞥了一眼,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把,他却一动不动,跟挂了似的,谢子婴便稍微用了点力,“喂,醒醒。” 少年终于有了反应,却是转换了姿势继续趴着睡,口中还咕哝着几句梦话:“长公子这个小屁孩……再大也没我大,让你们嘚瑟,我敢拔长公子的虎牙,你们敢吗?” 谢子婴眼睛眨了眨,又推了他一把,谁知他却一下来了脾气,嚷嚷道:“推什么推……” 谢子婴:“……” 谢子婴本想要吼上一句吓唬那少年,但音节还没发出来就生生断了,他这才感觉到喉咙干疼得厉害。估摸着是今早那酒水的作用。 谢子婴没在意,掀了被子翻身下床,动作干净利落,他心道:算了头疼,懒得跟你计较。 谁知衣袖却被人拽住了,谢子婴皱着眉回过头去,紧盯着那少年拽住自己衣袖的爪子,眸光泛起了一丝杀意。 那少年嘀咕了一句,“丞相不让长公子乱跑。” 谢子婴的衣袖被少年拽得紧紧的,实在抽不出来,便冷了脸色,认真道:“你是不是装的?放开,不放我揍你了。” 谁知道那少年不仅没动,抓着谢子婴衣袖的手还故意紧了几分,谢子婴倒是想用力抽出来把那少年甩开,但他觉得还是不能这么没人性,万一那少年摔哪儿了,他可又得愧疚了。 谢子婴想了想,忽然眼前一亮,故作叹息道:“记得告诉我爹,我不在的日子他要照顾好自己,我会在下面保佑他的,让我们来世再做父子……” 少年终于睁开了眼睛,手也不自觉地松开了一点,不可思议道:“长公子你失心疯了?” 谢子婴趁机抽回袖子,轻轻一笑道:“真傻。” 少年见谢子婴往前迈开一步,他忙闪到谢子婴面前,张开双臂拦住了他的去路,道:“长公子,丞相……” 谢子婴接话道:“丞相不让长公子乱跑。” 少年道:“长公子知道就好。” 谢子婴低低骂了一句:“好个屁,你谁,哪儿来的?” 少年道:“新来的,丞相让我看着长公子。” “走开。”谢子婴正想越过他,去拿木架上的外衣,那少年却又拦在了谢子婴面前。 谢子婴简直服了,“你有毛病?” 那少年道:“看来长公子不知道,那我再重复一遍,丞相……” 谢子婴一把掀开他,径直越过他走向木架。 “长公子,不行。”少年踉跄了一步,谢子婴很适时地反手拉住他,成功避免他以头抢地。 谢子婴拾掇完毕后,就坐到桌子边上倒茶喝,道:“我爹到底跟你说什么了,让你这么忠心?” 少年道:“没说什么,长公子走,我就走,不过公子是去娼馆,我滚回家。” 谢子婴哼道:“那你滚吧,回头我跟我爹说一声,是你不想干的。” 谢文诚对于这种事从不会连坐别人,顶多就是一盆冷水把他泼醒,然后一顿长篇大论地训,若是态度不够好,妥妥的挨揍定了。 少年立刻乖乖闭了嘴,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 谢子婴无视他,随口问了一句,“我娘呢?” 按理说,他出了事,陈幽若肯定会来找他的。 那少年道:“丞相夫人一早就去幽州了,长公子不知道吗?” 谢子婴总算想起来,每年快到清明的时候,陈幽若都会回一趟幽州,去青云山祭拜他那个非亲的外祖父温册。 谢子婴道:“行吧,那谁送我回来的?” 少年回答道:“陆公子他们。” 谢子婴眼睛一转,道:“他们有没有说什么?” 少年收了他那副委屈模样,又一本正经道:“哦,陆公子让长公子醒来就去他家茶楼找他,说是临时有事,不过长公子你去不了了。” 谢子婴:“…………” 谢子婴支着太阳穴,兀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道:“你帮我把关,就窝在被子里,你放心,只要你不吭声,我爹最多甩袖子走人,不会管我的。” 少年道:“我说了一遍,重复了三遍,这是第五遍,丞相不让长公子乱跑。” 谢子婴哼道:“你重复的第一遍是我给你重复的,还有,你不是要拔我牙吗?来拔,走,我找我爹告状去。” 少年又憋屈道:“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能放你出去啊。” 谢子婴:“……” 谢子婴按揉了一下太阳穴,无奈道:“行,流玉呢,他怎么不在?怎么换你来守我了?” 那少年道:“丞相说了,要是流玉在这里,肯定会放水。” 谢子婴:“……把流玉给我叫来。” 少年迟疑道:“可是长公子,你跑了怎么办?” 谢子婴:“……不把流玉叫来你就滚。” 然而等谢流玉来了以后,两人一对视线,谢流玉便反手将那少年擒住了,三两下把他绑在床头后,又将一块布塞他嘴里。 谢子婴道:“好样的流玉。” 那少年:“唔唔唔……长公子……” 谢流玉笑道:“公子,你去哪儿?” 第24章 风波二 对于谢子婴来说,陆岳家茶楼哪怕去过几次,也并不属于可保留的记忆。 他带着谢流玉绕了好几段路,也没能想起来往哪走,关键时刻还是谢流玉跑去问的路,否则他家都别想回了。 一楼大堂里早已挤满了人,人声鼎沸的。 谢子婴随意扫了一眼,见众人也一副惊奇的表情看向他,随后还当着他的面窃窃私语。 谢子婴没再多看,快步上了楼。 也不知道陆岳是不是闲的,就躲在二楼隔间喝茶,看到他来了,也不说起身迎接一下。 谢子婴没好气地阴阳:“瞧您这金贵的。” 谢流玉则微笑着唤道:“陆公子。” 陆岳道:“流玉也来了?” 谢流玉颔首点头:“随公子一起的。” 谢子婴道:“长话短说,找我什么事?” 陆岳神秘地一眨眼,谢子婴却感到慎得慌,“你别这样,我害怕。” 陆岳面前摆了一桌准备浪费的大鱼大肉,谢子婴顿时觉得饿了,来时匆忙,点心都没来得及吃一口。 他毫不客气地坐到陆岳对面,抄起筷子夹菜吃。 陆岳瞥他一眼,指着对窗的位置道:“流玉你坐呀。” 谢流玉有些迟疑,正想拒绝,便听谢子婴道:“坐吧,都这么熟了,跟他客气什么?” 陆岳白眼道:“瞧你们长公子脸皮厚的。” 谢流玉尴尬地笑了下,乖乖坐到谢子婴旁边。 虽说窗户是关上的,他们还待在二楼,但楼下的人们议论声过大,总难免有些嘈杂。 陆岳道:“子婴,你要不要听听他们说些什么?” 谢子婴自是知道他指的是大堂那些人的言论,果断道:“没兴趣。” 陆岳却道:“今早孔铭出了件大事,而今长安城已经传开了。” 谢子婴眼皮也没抬一下,“实在没兴趣,何况我爹让我出门在外……” “事不关己,勿听,勿看,勿多言?”陆岳接话道:“你明知不是那意思,装什么糊涂?” 谢子婴手微微顿了一下,潜意识里也没把陆岳当外人,便老实道:“不想听到不喜欢的言论。” 陆岳无奈道:“别人的鬼话,你别放在心里不就行了?” 谢子婴一本正经道:“若我能控制,就不会说出‘不喜欢’这三个字了。” 陆岳道:“你从前不是还说,咱不活在世俗的眼光里么?” 谢子婴当即笑了一下,自嘲道:“自己的眼光本来就世俗,这句话没意思,年少无知,当不得真。” 陆岳懒得跟他废话,开门见山道:“我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送你到家了,总不能上你家去找你,便让你过来一趟。现今孔铭算是闹翻天了,你真的不想听?” 谢子婴抬眼看他。 陆岳道:“顺便多问一句,那个洛子规……你真当他是朋友了?” 谢子婴眉头一蹙,道:“他拿我当朋友,别这么问,不好。” 陆岳只好道:“听说今早你在孔铭撒的一手好野,又把林老夫子得罪了不说,还与陶晋结下了梁子。那我要说的这件事,你醉了一整天,定是还不知道——你走以后,洛子规就回孔铭了,听说你的事后,便跑去找林老夫子和陶晋理论,结果自然是有理说不清。” 谢子婴忽然正色了,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陆岳瞥他一眼,“说来也巧,三年一届的公试就要到了,陶晋好心收集了三年前几篇郡县文魁的文章来给他们看,说什么是给他们做借鉴。” “其实这本没有什么,是后来陶晋念到其中一篇文章时,洛子规竟然站出来说那是他九岁那年写的。说那时文章句读不成熟,还提出了很多不足和拟改方法。” 谢子婴吃不下去了,放下筷子,正襟危坐道:“怎么了?” 陆岳道:“陶晋可能看不惯洛子规,就嘲讽了他一通,骂他恃才傲物,洛子规气不过就跟他理论了几句,谁知陶晋一生气,竟将简牍摔在了他头上,据说额头当时就青了一块。洛子规气不过就跑出了孔铭,一整天没再回去了,而抄袭这件事也传得沸沸扬扬。” 谢子婴在一边发愣,陆岳瞥他一眼,接着道:“洛子规不是世家子弟,是被奉常大人保送进孔铭的,他是最初的上郡文魁,后来进入孔铭,上郡的郡守又推举了亚第作为替补文魁,很不巧的是,洛子规所说的那篇文章,就是那位替补文魁写的。” “洛子规可能不知道这事,毕竟是后来传出来的,这也没什么,可后来又传出这替补文魁乃是洛子规的非亲大哥柳踏青!” 谢子婴微微一怔,道:“怎么会?” 陆岳却推开了窗户,“你听听他们怎么说的吧,从今早谈论到现在,短时间内他们不会消停,还能听到只言片语。” “要我说,柳踏青这人人品本就有问题,谁知道他如今的官位是靠谁坐上去的。” 那人刚说完,人群里就有了异声,“其实也不能这么说,能坐上什么位置,那定是他的本事,你怎么管得着呢?倒是那洛子规,谁知道是不是他故意演这么一出来糊弄大家?” “洛子规可是人人称道的神童,我宁愿相信他,也不会相信柳踏青这个无名小卒,何况他就是个替补文魁。这柳踏青本就是洛子规长兄,洛子规何必冤枉他?我还听人说,这洛子规打出生到现在,住在上郡的日子未满一年,却都是与柳踏青一起的,这柳踏青完全有机会骗洛子规文章,更没法儿让人信他啊。” “对对对,我们也是这么想的,根本不用多浪费时间,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柳踏青究竟是抄了,还是没抄。” 方才那为柳踏青说话的人又道:“不了解实情就这么给人扣帽子不好,泼人脏水更有违君子之德。” 有个汉子立马阴阳怪气地接了话,“不好?哎,你这么为柳踏青说话,不会是柳踏青的谁吧?” 那人面色有些发红,“……你什么意思,我只是实事求是!” “……” 汉子摆手道:“行了,没您的事儿了,您一边去,别叨扰我们谈天。” “你这人怎么这样?” “嗨,我这人就这样,闭嘴吧你!” 那人还有些气愤,但也自觉争吵不过周围那么多张嘴,便冷哼一声,拂袖走人了。 第25章 风波三 “话回这柳踏青,听说他是十六年前郸越犯境时逃难的流民,打小爹娘死在了战乱中,洛先生见他可怜,自己也常年不着家,而洛子规打小又没在上郡,便将柳踏青当亲儿子养在洛府,还让家将看顾着。而今你们瞧这忘恩负义的,抄了人家文章不说,还抢了人文魁的位置,真是不要脸啊。” 听那人说完,众人都叹息不已,有人好奇地问了一句,“洛子规家不是在上郡么,你们怎么说他只待过一年呢?” “我也是听人说的,洛子规回上郡都是为了看洛先生,待不了几日又会离开,若非他拿了上郡的文魁,我们也不会知道上郡出了个神童,至于他在哪长大我倒没听说过。” “那这就奇怪了,洛子规没跟洛先生住一起,他还能在哪?我怎么没听说洛先生祖籍在别处啊。” “那有什么好奇怪的,可能是洛先生太忙,就将洛子规送到了上郡的某个县里了呗。” “那也不一定,我倒听说这洛子规是跟洛夫人住一起的,只是这洛夫人待的时间也不久,没人清楚她的背景,但洛子规既能在奉常大人手里头过关,就不可能会来历不明吧。” “说来也奇怪,洛先生常年不在家就算了,怎么这洛夫人和洛子规也没住在洛府上?听你们这么一说,似乎一家人都难得回去聚一聚,真是太奇怪了,你们没觉得么?” 还没人回答这个问题,就有人听不下去了,那人挥手嚷嚷道:“得了得了,怎么聊到洛子规一家去了,我们是在谈柳踏青啊。” “就是就是,要我说,这柳踏青真够不要脸的,如今他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也不知他还敢不敢出门。” “说实在的,这些事啊,与我们无关,大家都是来看笑话的,他敢不敢我倒不关心,我现在就想看他们二人反目,想想就有意思。” “这不太可能吧,据说他们二人关系很好,洛子规就是不知情,才会提出那篇文章是抄的。” “……” 谢子婴抚了一下太阳穴,低声道:“关上吧,我头疼。” 陆岳清楚他是真的听得难受,每回面对这些吵吵嚷嚷,他总是很烦躁,便默默地窗户关上,道:“六年前那事儿我若早知道,定不让那几个老匹夫为难你,可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你为何还忘不了,难道想记一辈子么?” 谢子婴轻声笑道:“人家是孔铭德高望重的夫子,你以为你是谁,还不让人为难我。” 陆岳突然察觉了什么,神情严肃地问道:“你当初肯答应洛子规,不会是想离开孔铭吧?” 谢子婴没说话,他转而一想,又问道:“真想离开,那你三年前怎么……” “齐方朝局又动荡了,就目前的局势来看,我爹他……最多三年,圣上就能将我爹的势力连根拔起。” 陆岳没往细里想,便道:“跟孔铭有什么……你什么意思?” 谢子婴苦笑道:“你可能不懂朝堂纠纷,孔铭传授的多是朝堂现状,我自是略懂皮毛,我说最多三年,也保不齐会提前。我爹若是倒了,定会连累很多人。” 陆岳不以为然道:“与孔铭有什么关系?” 谢子婴摇头道:“我离开孔铭是怕连累奉常大人。” 他是奸臣之子,若谢家倒了,就凭任清冉一再保他,让他在孔铭胡闹了六年,还不与谢文诚对立。倘若有人吹两句口风,保不准会惹方殊岩心疑。 哪怕如今的任清冉与谢文诚再不和,他们曾经的关系也摆在了那里,方殊岩稍微往细里查就能查清楚。 若是他参加公试,并顺利进入朝堂,一个谢文诚就够皇帝烦了,再来个小毒瘤,想想就脑仁疼。 “可就算你离开孔铭,他们该说还是会说的。” 谢子婴蹭蹭鼻尖,笑道:“我其实没想好该去哪里,公试是不可能去的,你就当我是想找个借口离开吧,还不用连累任何人。” 谢流玉也道:“陆公子,家事向来是外人管不着的,公子不喜欠别人什么,更不想连累任何人,他及早与孔铭撇清关系未尝不是好事。” 谢子婴道:“别聊这个了,没意义。” 陆岳只好软了口气,“洛子规估摸着还在气头上,我让人打听过了,他今早就回上郡了。可是子婴,我还是想提醒你,洛子规此人的来历本就有问题,你们二人境遇相似,他却走了与你截然相反的阳关道,真的说不过去。何况洛子规容易意气用事,做不了长期朋友!” 谢子婴没作他想,“很多事是你对子规的偏见,我命中注定走不了那条阳关道,怨不得任何人。至于陶晋,既然他伤了子规,无论是出于仁义,还是让良心过得去,我都得替他报仇。” “你想干什么?”陆岳眉目一凝,道:“陶晋就是个疯子,你听我一句,别再招惹他了好不好,洛子规上回替你出头就害你离开了孔铭,而今你又想替他出头,难道没料想过还会付出什么代价?” 陆岳这样子是前所未见的,谢子婴有些不习惯,便道:“惹不起也已经惹了,我不让他看到我是谁不就行了?” 陆岳还没说什么,门就被敲了几下,紧接着传来一个低沉的青年嗓音,“公子,先生让您回去。” 谢子婴起身过去拍了拍陆岳肩膀,故意唉声叹气道:“找你的,要乖啊,不可以出来乱跑。” 陆岳只好道:“你想做什么我向来拦不住,该说的我已经说了,你既不肯听进去,那便千万小心!陶晋比你想象中卑鄙太多,这个人已经疯了,你一再招惹他定会招他记恨,必要时千万要让流玉跟在身边!” 谢流玉道:“放心吧,陆公子。” 陆岳还有些不甘心,又道:“若你遇到什么难处,记得要来找我,说不定我有办法呢。” 虽说陆岳他爹只是商人,但谢子婴相信,定有官解决不了而商举手可得之事,便点头道:“好,多谢。” 走出那家茶楼后,谢流玉与谢子婴并肩走在一起,谢子婴问道:“流玉,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谢流玉一垂眸,若有所思道:“陆公子说的很在理,还有公子你发现了没有,这陆公子偶尔看起来不大正经,但举手投足间尽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度——一种平凡人不可能有的气度。” 谢子婴惊讶道:“你也发现了?” 谢流玉不置可否,谢子婴便道:“他会不会是某个流落民间的金贵人,我怎么没这好命?” 谢流玉:“……你那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谢子婴想起什么似的,又瞪他一眼,道:“我是问你对他们说的那些有什么看法?” 谢流玉沉吟道:“外界传言三分真七分假,公子大可不必信,还是得由本人说出来的才可能是真相。” 见谢子婴陷入了沉思,谢流玉又道:“公子现在是不是想去奉常府,这个时辰奉常大人应当是在家的,你想去就去吧,我替你跑一趟上郡。” 谢子婴眨了下眼睛,道:“多谢。” 第26章 风波四 从前去找任思齐谢子婴都喜欢爬墙,但这回任清冉有可能在家,他就不敢再扒拉人家墙头了,规行矩步地上前敲了门。 开门的是个白衣男子,他模样并不显老,只能看出二十几岁的模样,映出几分任思齐的模样,举手投足间,无端给人易亲近的温文尔雅。 此人便是九卿之首任清冉,生了副谦谦君子、气度非凡的文雅模样,平生不饮盗泉,雅望在外,待人向来谦和有礼,与谢文诚的名声简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谢子婴心中有愧,把头埋得很低,“任大人。” 下一刻,他的额头被托起来,耳畔也响起一道温润的嗓音,“别低头。” 谢子婴感到愧疚,便道:“任大人,对不起,思齐的事是我……” “我带你过去吧。”任清冉平和地打断道。 任清冉走在前方带路,谢子婴手足无措地紧随其后,就听他轻声道:“孔铭发生的事我已经知晓了。” 谢子婴步伐微微一滞,任清冉察觉了,微微侧过身道:“我并非想要问责于你,但有些事还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谢子婴不知道该怎么找借口,犹犹豫豫编出了个牵强的理由,“我不会去参加公试。” 任清冉眉头一皱,继续领着他往前走,“孔铭的弟子名册会一直保留你的名字,若你想回来了,跟我说一声便好。” 谢子婴心虚,不敢接话了。 这期间,他们路过了一座小阁楼,周遭假山流水、花团锦簇,精美绝伦。 他匆匆一瞥,就见到正中央摆了块无字灵位,两侧是香炉供品,供桌上还有一把落满了灰的瑶琴。 任清冉本就精通音律,那把瑶琴显然是他的,然而谢子婴却好奇那块无名碑是谁的,为何任清冉没把碑主人的名字刻上去? 谢子婴突然想起谢流玉之前那番话,便忍不住开口问道:“任大人,您与我爹是旧识吧?” 任清冉面色无波无澜,他淡声问道:“为何这么问?” “有人说你们是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看任清冉神情有异,却似乎并不打算说。 谢子婴接着道:“我爹不肯告诉我,您也不愿说么?” 任清冉沉默了,一时没有接话。 谢子婴自觉失礼了,连忙作揖道歉,“任大人,我无意追寻你们的过往,只是不愿看到昔日好友反目成仇。” 任清冉却抬眼看向天边的云层,淡声道:“我不想瞒你,但很多事牵扯太多,有时候真相呈现在人前,反而会对一些人造成不好的影响。” 谢子婴还有话要说,任清冉已停在了一座庭院前,还率先打断道:“去吧,我就不陪你们了。” 任清冉略微一顿,又补充道:“他向来是这个样子,休息几日就好了,我从未怪过你。” 谢子婴还待狡辩两句,院外突然有个侍从急匆匆来到了任清冉身边,他瞄了一眼谢子婴,又不在意了,还毫不避讳地禀报道:“奉常大人,常大人来了。” “等会。”任清冉眉头轻蹙了一下,偏头看向谢子婴,谢子婴连忙道:“任大人您去吧,我自己找思齐。” 任清冉没说别的,只轻笑一声,“去吧。” 随后侍从斟酌地道:“常大人说太子殿下又跑了,哎,这小太子将满十七岁,可不能由着他这样闹腾……” …… 谢子婴溜进任思齐房间时,任思齐坐在案前玩石头。 没错,就是石头。 那是两块通体玄色的石头,近而相斥,远而相吸,任思齐正忙着琢磨其中奥妙,听见脚步声都懒得回头,还扔下一句,“自己倒茶。” 谢子婴凑过去瞄了一眼,问道:“干嘛呢?” 任思齐献宝似的将石头递到他眼前,“看这是什么?” 谢子婴觉得他傻了,“司南的原石,怎么了?” 任思齐却摇摇头,摆弄着石头给他演示两块石头正反面靠近时的相吸相斥,“我总觉得这东西不止于司南。” 谢子婴张口就编,“那你琢磨琢磨,说不定这玩意是阴符令。” 任思齐轻哼道:“你又胡说。” “谁让你傻,”谢子婴笑了一声,熟练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咱齐方不满十七岁是不能做官的,子规那是圣上承诺过的,思齐你多大了?” 其实任思齐就小他一个月,他是故意这么问的,就是想知道这小子接下来的打算,可能是孔铭经常拿朝堂纷乱荼毒他们,他并不希望任思齐做官。 任思齐道:“六年前圣上也承诺过你的,是你罢考了,至于我……我不喜欢,我爹也不希望我做官。” 谢子婴疑惑道:“为什么?” 任思齐撇嘴道:“他说官场不适合我,所以我不参加公试。” 谢子婴道:“那你是怎么想的?” 任思齐从桌案上抄过一个鲁班锁把玩,随口道:“我本就不喜欢,是与我爹商量过才决定的。” 他顿了一下,又叹口气,说道:“我娘过世得早,打记事后,我发现我爹总会对着娘亲的灵位发呆,他应该很难过吧,所以我留在家也算是为了陪他。” 谢子婴突然想起了忙得焦头烂额时的谢文诚,他好像没事的时候总给谢文诚添麻烦,心里顿时很不是滋味,便转移话题道:“对了,子规没回来找过你吧?” 任思齐愣了愣,“可能是林老夫子让他回去听学吧。” 谢子婴稍微松了口气,随口忽悠道:“子规不是世家子弟,要参加公试会很麻烦,就被林老夫子叫过去了,他可能要回上郡一趟,还让我转告你别担心。” 听任思齐应了一声,谢子婴又道:“子规去上郡来不了,我也得离开一段时日了。” “你要去哪?”任思齐眉头一皱,追问道:“林老夫子罚你了?” “当然没有!”谢子婴连忙摆手道:“思齐……我,多谢你,林老夫子对我的态度转变了。” 任思齐略微低下头,颇有些歉意地道:“我看林老夫子很生气,担心他加深对你的误会,就把考卷给他了,对不起……” “别这样,我没怪你,只是我明明把那些东西都扔……”随后一想,扔了而已,缘分这种东西哪能说得清,或许就碰巧给任思齐看见了呢。 果然,任思齐道:“我看见了。” 谢子婴没再说什么,任思齐又问道:“那陶晋有没有找你麻烦?” 谢子婴当即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道:“他倒是想告状,可惜我不承认他也没办法,放心吧,已经没事了。” “那你到底要去哪儿?” 谢子婴笑道:“我答应林老夫子参加这一届的公试了,他也同意让我歇息几日,可我不想待家里,想回一趟幽州。” “幽州?广阳么?” “是啊,我们本就生在广阳,祖籍也在那里。” “那你早去早回。” “知道了。” 第27章 风波五 谢子婴回到家天色已经暗下来,得知谢文诚又进宫后,便百无聊赖地跑到房间外的凉亭里发呆。 夜风微凉,他深陷于自己的思绪中将近半个时辰,就被墙头突如其来的响动惊回神了。 烛火的微光隐约看到墙头有个人影,谢子婴登时警惕起来:“谁在那里?” 对方低咳了一声,带着些许熟悉。 谢子婴轻声唤道:“温昱?” 对方淡漠地吭了一声,“谢子婴。” 果然是温昱。 谢子婴试探地问道:“我想确认一下,你是人是鬼?” 温昱却意味深长地反问:“你要不猜猜看?” 谢子婴:“……不要。” 他若猜肯定会说是鬼,虽然他不信世间有鬼神,但不得不说这个温昱两次出现都不寻常,万一猜对了可怎么办? 温昱顿了顿,忽然说道:“你对你那些朋友会不会太好了些。” 谢子婴坦然接话道:“好算不上,是不想欠他们人情。” 温昱一愣,没作回应。 两人之间短暂地沉默了片刻,若非摇曳的烛光下仍有个人影,谢子婴几乎以为他不在了。 谢子婴咳嗽一声,主动找话题道:“我年少时真的有个朋友,名叫温近思。” 温昱却道:“你不必一遍遍试探,我并非温近思。你当真以为当年那场大火有人能逃出来?” 他突然想起来什么,又摇头道:“有一个,他是唯一逃出来的青云派中人,但并非温近思,而且就在你家,对吧?” 谢子婴顿时一愣,皱眉道:“你怎么知道的?” 温昱道:“这说明你爹有破绽,朝中可有不少人等着抓他把柄。” 谢子婴道:“多谢提醒,我相信我爹能妥善处理。” 温昱低笑了一声,不说话了。 谢子婴又问道:“说起来你怎么姓温?” 温昱也道:“巧合,与灭门的青云派没有关系。” 谢子婴显然不信:“哦,是吗?” 温昱却道:“六年前若你有这伶牙俐齿与孔铭那些老匹夫理论,倒也不会虚度这么些年。” 谢子婴愣道:“什么?” 温昱道:“文章太狂了。” 谢子婴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温昱道:“你本是当年的文魁,但你的策论在他们眼里太过狂妄,那些老头觉得应该教教你何为谦卑,本已将你划出了前三,若非任清冉站出来保你,恐怕你也不会是亚第吧?” 谢子婴一时间竟笑了,“是。” 温昱接着道:“神明制度传承了几百年,岂是你说罢黜就罢黜的,还宣扬什么莫信鬼神,的确过于狂妄自大。” 谢子婴争辩道:“世间本无鬼神,万般行事皆靠自己,一昧求鬼神庇佑,只会虚耗光阴和浪费时机,我想不明白这玩意有什么用。” “可你有没有想过,神明即便是杜撰出来的,总还能给予身陷绝境的人们希望。” “可是希望之后,往往是更大的绝望。” 温昱一时感到无言以对,无奈道:“你得庆幸孔铭之主是任清冉,是他在保你,否则就凭你这番言辞,一旦传到圣上和百官耳朵里,恐怕就不是狂了。” “我知道,”谢子婴实诚道:“那时无知,没考虑过这些,以后不会了。” 温昱忽然沉默了。 谢子婴便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温昱却有意转移话题:“你是不是想替洛子规出头?” “是我欠他的,我得还。” 可能是对他没了戒心,谢子婴突然鬼使神差地道了一句,“温昱,若我们是朋友,没准会成为莫逆之交。” 温昱却泼的一手好凉水,“别了,你太蠢。” “……” 温昱又问道:“你为何如此看重任思齐?” 谢子婴觉得他这问题怪怪的,便反问道:“怎么了?” 温昱解释道:“超过了朋友的尺度。” 谢子婴道:“听你这么说,好像是有点儿,但更多的是愧疚,你想听么?” “嗯。” 谢子婴回忆了片刻,轻声述说道:“我爹与任大人素来不和,我与思齐自不会有机会相识,偶尔照面也不知对方是谁,甚至受我爹的影响,我少时也很讨厌任大人。” 谢子婴腾手在腰间比划了一下,“我这么大的时候,并不像现在这个……我讨厌的样子。我少时性子内敛,在太学并不招人待见,时常挨同窗弟子的揍。” 温昱挑眉打断道:“你乃是当朝相国之子,谁敢动你?” 谢子婴不以为意,“我同我爹的关系格外冷淡,不少人背地里都在骂他奸臣,说来可笑,我少年无知,还没有明辨是非的能力,便觉得他们说得很对,以为我爹真的有错,甚至认为自己是奸臣之子是件很丢人的事。” 温昱没吭声了,默默地听着。 谢子婴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天寒地冻的,很冷很冷,我去太学的路上又被几个弟子追着打,那时好蠢啊,打不还手、骂也绝不还口,一昧地躲着他们,甚至抱着‘我爹犯的错该由我来承担’的天真想法。”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稍微顿了一下,又眨眨眼,“其实起先他们忌惮过我爹是丞相的,只是因为我长期闷不作声惯了,他们便笃定我不会找我爹告状的。” 温昱迟疑了一会,温声问道:“后来呢?” 谢子婴抚着下巴道:“我是逃到护城河桥面的时候被他们几个围堵的,当时以为逃不了了,却没想到会有人站出来挡在我面前。你不知道,他当时个头可小了,半点不像与我同龄的,被那几个弟子讥讽了几句,我才知道他是任大人家的。” “我当时也讨厌任大人,自是不愿让他救我,更不想欠他人情,便让他滚开。可他听了非但没走,还扬言要报官,回想他那副模样,还是觉得特别傻。” 谢子婴抽空瞄了温昱一眼,见他听得认真,便接着道:“他们当中也有世家子弟,常年欺负人惯了,明知我们的父亲位高权重,仍敢光天化日之下欺负人,又怎可能怕报官威胁?” “后来……”他说到这里,话音陡然间也没了温度:“这小蠢货一心护着我,被……被人从桥上推了下去。” “他摔破冰层掉进了河水里……我很想拉住他,却只能眼睁睁看他在水里挣扎,那些人在岸边笑作一团,就连推他下去的王八蛋也没打算救他。” “河水那么冷,他还那么小……后来他落下了风寒的病根,一年到头总裹着狐裘,稍一受风就会叫冷。” “那时什么也不懂,曾听博士们提过廉颇负荆请罪,便学着人家的样子,冬日里把衣服脱了,背着戒尺跑到任大人家里去请罪。” 温昱忍俊不禁地轻笑一声,很快又正色了。 谢子婴也忍俊不禁道:“当时可把任大人吓坏了,他二话没说,脱下外衣就将我裹成一团。我就说,‘我是来负荆请罪的,这样没有诚意’,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好丢人。” 温昱问道:“后来呢,那几个人怎么样了?” “后来……”谢子婴回忆道:“再遇到他们我就破天荒还手了,但他们人太多,我还是打不过他们,是流玉知道我被欺负后,跑去替我揍了他们一顿。” “然后呢?” “再后来进入孔铭我就变了,也就没有后来了。” 温昱:“……” 趁温昱在发呆,谢子婴有意无意地凑近了些,想要看看他的模样,“咱们交个朋友吧,告诉我你家住在哪里,我日后好找你喝酒?” 温昱察觉他在靠近,似乎并不在意,而是纵身一跃,便稳稳地落到墙外面,只扔下一句,“来日方长,等你需要我的时候,我还会来找你的。” “你还没说你住哪!?” 谢子婴抓过烛火追出去,却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眨眼的功夫,人就消失了。 真服了。 第28章 往昔 小小的孩子缩在角落里很久了,他将脸埋进臂弯里,看样子像是睡过去了。 “这孩子哪家的,怎么到处乱跑?” “不知道,但我看他有点眼熟啊。” 有人上前碰了碰那孩子的胳膊,道:“喂,醒醒,哪家的孩子啊,怎么在这儿睡着,不怕着凉吗?” 谢子婴惊醒了,仰起脸来看那人一眼,又惊慌失措地往后缩了缩,还茫然地环顾着四周。 “哎哎,你们看他像不像谢禅呀,谢文诚的长子谢禅,太学出来的那个神童?” “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像。” “奇怪,他怎么在这儿呢?” “哎,小谢公子?你在这儿干嘛?” 谢子婴眨巴了一下眼睛,就那样看着他们。 “你们刚说谁,谢禅?” “哎,你们没听说么,谢禅虽在太学连任了两年文魁,但这次公试可没进孔铭前三甲。这小子年纪不大,野心倒是挺肥,竟巴巴地跟夫子们理论,非要那个头甲不可,结果被孔铭赶了出来,这不,听说半天没回去了,敢情他居然在这儿?” “真的假的?传闻不是说谢禅性子温和么?” 那人唾了一口,“温和?见鬼去吧!你们是没看到他今日在孔铭撒泼的样儿,众夫子博士竟没被他气死,他还说什么‘我不稀罕你们孔铭’,呸,小小年纪就跟谢文诚学得一身臭毛病,长大了还得了?别活着祸害人才是!” “这么说你看到了?快跟大家伙说说,怎么回事啊?” “哎呀,就这么回事,今早……” 数十个人将他团团围住,将他头顶那唯一的光亮遮蔽了,他没有感到生气,就面无表情地看他们的嘴一张一合。 越来越多的人在他耳畔说话,他们的五官愈发模糊,唯剩下一张嘴仍在张合,像极了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 谢子婴吓得跌坐到了地上,又怔愣地盯着他们,生怕他们会突然扑上前将他撕个粉碎。 谢子婴后来惊回了神,也是因为有人往他身上吐了口唾沫,他先是本能地茫然了一会,又后知后觉地爬起来,下意识地哭喊着道:“关你们什么事?滚开!你们滚开!” 他拼了命想要出去,众人却将他团团围住,始终不肯让路给他,有人还趁乱推了他一把。 他一屁股坐到地上,掌心也蹭了块皮,血和泥混在手心,生疼得不行,众人的骂声却只增不减。 他满腹的委屈翻涌上心,化作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拼命咬着牙没让自己吭出声,心里却想:你们为何不去死呢? 随着周围的骂声愈发怨毒,刻骨的恨意逐渐爬上了心,他的手已不自觉地紧握成了拳。 “禅儿?!” 温柔的轻唤毫无预兆闯入了他的内心,他心念一动,又一个颤栗,陡然间回过神了,慌乱中找寻着声源。 青年拨开人群看到这一幕,也被吓得不轻。 “见过奉常大人。” 众人心生敬畏,没人敢拦着青年,他便三两步走上前,小心将小孩子抱了起来,还焦急地问道:“手怎么了,疼吗?” 谢子婴却不吭声,只将头埋进他怀里,还用脏兮兮的手抱紧他的腰。 任清冉像是明白了什么,便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温声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 估摸着是没热闹可看了,周围人骂骂咧咧几句后,一齐跟任清冉见了个礼,哄闹着散开了。 任清冉扫一眼那些人,轻声道:“没事了,有我在。” 谁知道却因为他这句话,谢子婴再没法忍住情绪,竟声嘶力竭地哭了出来。 任清冉由着他哭了好一会儿,才温声安慰道:“好禅儿,孔铭是我做主,我不会让他们欺负你的。” 听了这句,小崽子“嗯嗯”两声,便不再吭声了。 任清冉轻声询问道:“跟我回去好不好?” 谢子婴不说话,却别扭地不肯松开手,任清冉也没动,任他抱着。 良久后,谢子婴总算轻哼了一声,“我没想要头甲。” 他的嗓音哭哑了,任清冉没听清,便问道:“什么?” 谢子婴哽咽了一声,重复道:“我没说一定要头甲,只是觉得不公平,他们凭什么那样对我?将我划在文魁位置上的人是他们,之后反悔的也是他们,一个个的因此争论,为何还要说给我听到?把我扔出孔铭不就一了百了,凭什么我就得平白受辱?清冉叔叔,我就是……” 小崽子可能还是想不开,松开任清冉,兀自跳了下去,还一声不吭地走在前面。 任清冉上前握住他的手,看他再没挣扎,二人便一起朝着孔铭的方向走去。 走出一段路后,谢子婴又开口道:“对不起。” 任清冉温声问道:“对不起什么?” 谢子婴抿了下唇,下定决心似的道:“我不想您为难,他们不愿看到我在前三甲,我给别人垫底还不行么?我日后定会乖乖的,绝不让那些怪物有机会说您坏话。” 任清冉脚步顿了一下,蹙眉问道:“什么怪物?” 谢子婴撇撇嘴后,又偏过头去,小声道:“我不会再给您添麻烦了。” 任清冉奇怪哭笑不得,便叹口气,轻声道:“我从未觉得你麻烦,凡事自己开心就好,不必顾忌旁人。” 谢子婴想了想,道:“多谢。” 谢子婴垂下眼眸,心里暗暗下了决定,往后再不能给任清冉添麻烦。他甚至还琢磨,这次该怎样做,才能避免任清冉被孔铭的老顽固们责问。 孔铭老顽固们的官还不如任清冉的大,他不过是替自己说了几句话,他们便要以长辈的态度同他说话,甚至还甩脸色给他看,真过分。 他得先乖乖待在孔铭几年,等他当官了,就把那些老东西挨个揍一顿,打到他们跪地求饶为止。 他这么想着,手却不知不觉地空了,再也没了方才的温暖,小崽子慌忙地环顾起四周。 周遭哪还有任清冉的身影,尽数是那些轮廓模糊的人们,正行色匆匆与他擦肩而过,不时还跟他撞了一下。 而撞到他的人,都是没好气地骂骂咧咧几句才离开。 谢子婴茫然地望着天地一白,呢喃道:“清冉叔叔,我错了,我再不会给你添麻烦了,别走好不好?” …… “不要!” 谢子婴随着一声惊呼坐直了身子,被子也被掀到了一边,身旁的人却没被他吓到,将被子给他拉好,还温声问道:“梦见什么了?” 谢子婴茫然地看向谢文诚,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眨眨眼,用衣袖胡乱地擦掉额角的汗水,“爹,您怎么来了?” 谢文诚皱眉问道:“不可以?” 谢子婴:“可以。” 谢文诚竟难得没骂他,还淡声道:“我来看看你。” 谢子婴茫然道:“什么?” 谢文诚扶额道:“是陶温煦打的,还是陶晋?” 谢子婴总算想起被陶晋推的那一下,好像磕坏了脑袋,便老实道:“陶晋。” 谢文诚又问:“疼不疼?” 谢子婴如实道:“白天有些疼,现在好多了。” 谢文诚冷哼道:“申时刚给你上过药,自然不会疼了。” 谢子婴:“申时?” 谢文诚又问道:“梦见什么了?” 谢子婴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竹蜻蜓算么?” 谢文诚感觉糟心至极,怎么就养出了这么个造孽的臭小子,“说人话。” 谢子婴只好道:“有娘亲,还有爹……” 谢文诚一怔,没怎么在意,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扔给他,又起身道:“天色尚早,还疼的话自己敷药,然后睡觉吧。” 见谢文诚又要走,谢子婴轻唤道:“爹。” 谢文诚顿住脚步,回头看他,“怎么了?” 谢子婴情不自禁解释道:“我离开孔铭是逼不得已的,您别怪我。” 谢文诚“嗯”了一声,道:“不想去就不去了。” 谢子婴觉得鼻头有些发酸,但还是强忍住那份难过,道:“爹,您不跟我计较了?” 谢文诚难得叹了口气,道:“这几日宫中事务繁忙,你别来烦我,过了这段时日,我替你揍那些欺负你的人。” 谢子婴眼前一亮,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欣喜地问道:“为什么啊?” 谢文诚道:“没有为什么,早些睡吧。” 谢子婴只好道:“哦。” 第29章 风波六 第二天一大早,谢子婴刚睁开眼睛,就被谢流玉放大的脸吓了一跳,“我我我!?” 谢流玉抱着歉意道:“对不住啊公子。” 谢子婴翻个白眼道:“说吧。” 谢流玉道:“洛公子说那些传言是真的,此前他并不知道那人是柳踏青,现今回了孔铭,应当是知晓了。” “你劝人没有?” 谢流玉无奈道:“公子,有时候心结不用别人来解,须得自己想清楚才行。还有啊,洛公子让我代他问你好。” 敢情是废话呗。 谢子婴道:“我还是自己去找他吧。” 谢流玉忙拦在他面前,“孔铭的夫子与洛公子沟通尚且没有用处,你凭什么几句话就打动人,就凭你跟他是朋友?洛公子可不止你一个朋友,有孔铭那么多弟子在,用不着你去献殷勤。” 天杀的谢流玉哪只眼睛看到他献殷勤了,非得戳瞎不可! “我没这么想过!” 谢子婴噎得没话说,面子上过不去,便轻哼道:“你管我!” 谢流玉:“……” 谢子婴将谢流玉的话听进去了,只好道:“我可以不去找他,但他那天二话不说便替我出头,于情于理我也该帮他一回。” 见谢流玉有话说,谢子婴抢先打断道:“你不同意也得同意。” “……” 谢流玉道:“公子,其实我是想问你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 谢流玉这才一本正经道:“好吧公子,你想怎么做?” 谢子婴道:“直接把他揍一顿吧。” 看样子这小子是把陆岳的话当耳旁风了。 谢流玉正色道:“公子,对于后果你也要有所打算。” 谢子婴满不在乎道:“我担得起!” 谢流玉叹口气,有些无可奈何。 “呀,这是哪家公子在闹脾气呢?”房外忽然响起一道青年嗓音。 谢子婴循声望过去。 几名少年很不客气地蹭了进来,“子婴,想不想我们?” 谢子婴看向走在最前面的陆致宇,多少有些惊讶,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陆致宇道:“我们商量好了,所谓朋友约摸就是用来护短的,子规是我们的朋友,而今却为小人所害,大家都想替他出口气。” 谢子婴道:“马上就到公试了,出意外怎么办?” 有个少年道:“你都不怕,我们怕什么?” “只要不让人发现就好了,谁让咱们有难同当呢。” “我早看不惯那王八蛋了,不过是个临时夫子,成日里在孔铭装腔作势,多大的威风啊,还真把自己当名士了。” 陆致宇也道:“子婴,今年的公试林老夫子替你报名了,他让我给你带句话——望你行事之前,千万斟酌。” 谢子婴没想到林老夫子会这么做,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为好。 陆致宇又道:“我也想告诉你,一根木棍易折,百根却不易折,后果大家一起承担会轻松很多。” 谢子婴贫嘴道:“那岂不是要多个人受累?” 陆致宇道:“我们站的位置一样,一损俱损。” 谢子婴忍俊不禁道:“我们要一荣俱荣,才不要一损俱损。” 旁边有人搭了句话,“所以子婴你同意了?” “同意吧同意吧,别被他发现是我们就好了,就算他猜到什么大家也别承认,看他能怎么办。” 谢子婴思索了一阵,才道:“好,你们先回去准备,戌时我在面饼铺与你们汇合,不见不散。” “早这样说好不就完了。” “是啊。这次不扮鬼,就给他个教训,让他早日滚出孔铭。” 谢子婴又看向谢流玉,道:“你们饿不饿,我让流玉……” “别,坚决不要!要不是知道谢丞相没在,谁敢来找你呀?”有个少年气愤地打断道。 “就是,万一谢丞相回来怎么办?” 谢子婴:“呃,我爹应该没那么可怕。” “好了好了,大家就是来跟你说一声,顺道看看你,这会得走了,再不走碰上谢丞相就糟了。” 谢子婴:“……” 临走前,陆致宇等众少年走在前面,自己又回身道:“子婴,你生辰是在清明节对吧?” 谢子婴应道:“怎么了?” 陆致宇却道:“没什么。” 谢子婴正疑惑着,陆致宇继续道:“你还没到顶天立地的年纪,不必逞强,凡事有大家一起撑着。” 谢子婴敷衍道:“我知道。” 其实他是感到很疑惑,印象里他与陆致宇算是点头之交,想不到这些事他会参与其中。 但念头一转,谢子婴又猜测他可能是为洛子规而来,便不在意了。 …… 他们离开后没多久,谢子婴就听说谢文诚回来了,也不知道是哪个乌鸦嘴预的言。 可怜他满府上找了许久许久,才在一个凉亭找到谢文诚。 石桌上摆了些茶具,谢文诚目光落在远处,正把玩着茶杯,直到谢子婴蹑手蹑脚来到他身后,他这才收回目光,口气不知不觉间也温声了许多,“怎么了?” 谢子婴顿觉无趣,拐个弯坐到谢文诚对面,开口问道:“爹,您在这儿干嘛呢?” 谢文诚将茶杯放回桌上,又往杯中倒了茶水,然后推到他面前——出于礼貌,他本是想替谢文诚倒的,奈何谢文诚坚持自己倒,他的手擦了个边又默默缩回了。 谢子婴忍不住抱怨道:“爹啊,您可真高冷。” 谢文诚淡淡道:“什么事?” 谢子婴忽而惆怅起来,“我想做君子,可是君子难为。” 谢文诚挑眉道:“谁逼你做君子了?” 谢子婴:“……我。” 谢文诚一愣,道:“再不说人话就自己滚。” “我想揍陶晋。” 谢文诚却问道:“我问你,什么叫争强好胜?” 他当然知道谢文诚不是要他解释这个词的意思,细细回味了前些天的种种,忽然就明白了。 他与陶晋的矛盾,可不就是争强好胜起的吗? 谢子婴半晌说不出话来,谢文诚又道:“我再问你,什么叫出头鸟?” “送死的。” 谢文诚道:“你不逞强,没人骂你软弱,一旦逞了,哪怕天塌了也不许哭!” 谢子婴闷闷道:“可我不甘心。” 谢文诚向来喜欢泼谢子婴的凉水,“作死之前考虑好后果,与其给人添堵,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收拾烂摊子!” “……” 二人瞬间没了话,谢文诚接着倒茶,谢子婴则默默发呆。 良久后,谢子婴又瞄一眼谢文诚,而后道:“爹,我昨晚遇到陶晋了。” 谢文诚的眉目蹙了蹙,应了一声,“嗯。” 谢子婴没料到谢文诚就应这么一声,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下文了。 谢子婴只好说出正题道:“陶晋说温谨给什么人下了催情蛊,但那个人似乎又没受到多大影响。” 谢文诚敛眉看向他,问道:“这是陶晋跟你说的?” 谢子婴连忙摆手道:“我只是好奇,有关青云派的事您都知道些什么?” 谢文诚的语气突然认真了几分,“这些事你不要随便打听,事情闹大了难免对一些人造成影响,你负不了责。” 哦豁,和任清冉一样的说法。 谢子婴追问道:“郸越的催情蛊怎么会落到他手里?” 谢文诚则蹙眉反问道:“陶晋平白无故跟你说这些?” 谢子婴:“呃……” 这小子不知道该从何解释起,便不动声色地站起身,一本正经地道:“我跟人学了首青云派的曲子,名字叫《攻心》,是这曲子让陶晋开的口。爹,孩儿还有事,就先走了。” 他说完调头就跑。 谢文诚却一皱眉,跟着起身道:“什么曲子?” 谢子婴扔下一句,“可能是青云派留下的古曲吧,反正很有用!” 谢文诚蹙眉道:“我怎么不知道青云派有这样的曲子?” 可惜,谢兔子人已经跑远了,没听清这句话。 第30章 风波七 谢子婴并不打算带上他们,提前带一堆人在陶晋回家途中把他堵了,随后又将他拖到小树林里。 这里人迹罕至,不容易被人发现。 几个黑衣人扛着“活”的麻袋来到谢子婴面前,遂将麻袋扔到地上,麻袋随之发出一声惨叫。 领头的黑衣人压低声音问道:“公子,现在怎么办?” 是谢流玉。 谢子婴平静地观看挣扎的“麻袋”,忽而感到很惆怅,总觉得人的生命对这个世间来说太过脆弱了些——就好比虫子对人而言,只要轻轻一捏,便会尸骨无存,人却不痛不痒。 想想当年青云派上下千数条性命,一夜之间葬身火海,不也跟蝼蚁一样? 思及此,谢子婴蹲下身去,刻意压着声线,故意唤道:“温晋?” 麻袋一滞,竟不动了。 谢子婴接着道:“我乃幽州青云派第三代掌门人温近思,你还记得么?” 陶晋可能晕晕沉沉的,始终没有吭声,原本还有挣扎,听到他这番话却突然不动了。 谢子婴的话音带了几分愤懑,“当年若非你从中作梗,我青云派怎会遭此一劫?你曾说遇神杀神,遇鬼斩妖除魔,我温近思今日来找你了,你难道没有什么想说的?” 陶晋装死半晌,终于冷笑着开口道:“温近思是谁?我警告你最好放了我,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今日的目的本就是揍他一顿,看他并不上当,谢子婴也没恼,简单地下令道:“放开他。” 几人松开了麻袋口,陶晋当即从里面钻出个头来,还骂骂咧咧道:“我倒想看看是哪个王八蛋找……” 谢流玉二话不说,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你还是闭嘴吧!” 陶晋仿佛不知道疼,就势坐下到地上,还疯疯癫癫地大笑起来,“老子当年从狼口下死里逃生、被人打得半死不活的时候,你们还没断奶呢!” 谢子婴却站定在几步以外,装腔作势地扔下一块石头,铿锵有力地道:“震位!” 陶晋这回一愣,不说话了。 谢子婴扫了一眼四周的地势,又绕到了旁边,“离位!” 随后故意微微垂首,仿若在推算下一个阵位。 陶晋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奇门遁甲?这世上除了青云弟子,会奇门遁甲的人根本不多,你……” 谢子婴其实并不会,只是趁夜色按残卷所言装装样子罢了,听到陶晋这番话,便自认装的不错,沉声道:“温晋,若不是我爹捡你回来,而今你有无全尸还待说,早知你如此忘恩负义,倒不如养条狗,起码还能摇尾乞怜!” 陶晋听后却两眼放着光,兴奋地问道:“你是温近思,你还活着!?” 他这语气就是兴奋,没有半分喜悦。 谢子婴没耐心了,扬声令道:“打!” 几人将陶晋按在地上一通拳打脚踹,陶晋却像是感觉不到痛,偶尔喘着粗气咳嗽几声,实在被打疼了才哼唧两声,还不怕死地大笑道:“温近思是吧,既然你想死全家,那便我成全你!你提到你爹,难道不想知道你爹是怎么死的咳……” 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谢子婴追问道:“青云山地势险要,且布满各类阵法,怎可能一夜之间化为灰烬,你们到底是怎样做到的?” 陶晋近乎病态地大笑道:“青云一门懂得奇门遁甲者在战场能以一当百,可惜着了朝廷的道,几千人全死光了!想知道你们青云派是怎样被朝廷灭门的啊,求我,我告诉你!” 谢子婴笑道:“你当真死不悔改?” 陶晋笑声愈发癫狂了。 这时,林中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谢子婴任由那几人带走陶晋,朝那方隐秘走过去。 林子里冒出来几个人影,谢子婴试探地问:“是你们吗?” 盛垣哼声道:“不然你以为呢?我就说你会提前吧!” 陶晋的目光却落在了远处,魔怔似的嘶吼道:“还不来,是不是想等老子死了再出来!?人呢!!” 谢子婴心中隐隐感到不安,便丢下几个少年,走过去问道:“你在说什么?什么人要来?” 陶晋继续疯疯癫癫地笑起来,“你们这些小伎俩老子见多了,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哈哈,还想搞我!这一次,我要你们所有人去死!!” 谢子婴似想到了什么,忙对身后赶来的少年们道:“陶晋可能叫了人,此地不宜久留,你们快走!” “怎么回事?” 谢子婴焦急道:“三两句说不清,你们先……” 他顿了一下,又改口道:“一起走!” 说罢对谢流玉道:“够了,我们先离开这里!” 几个少年人搞不清楚状况,但见谢子婴不像在开玩笑,便被动地跟上他。 然而他们没走出几步,远处四面八方的林子里,竟燃起了一簇簇突兀的火光,紧接着传来一阵连续的、训练有素的小跑声。 有人喊了一声,道:“谢禅,有官兵!” 谢子婴余光瞥见陶晋动了动,思绪一瞬间便混乱了,心道:完了。 说话者被人推了一把,猝不及防竟跌倒在地了,推他的人还大骂道:“你他娘是不是有病?” “就希望大家受难是不是?” “我,我……”那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看向谢子婴道:“对不起。” “都这个时候了,别吵了!” “这样过去定会与官兵撞上,这下怎么办啊?” 谢子婴忙道:“一会流玉替你们拦着,你们尽管往官兵少的地方跑,那些官兵不敢伤害我们!” 跌到地上的少年被陆致宇扶起来后,口中便在不断地重复三个字,“对不起,对不起……” 众人还在迟疑,谢子婴略有些烦躁,便道:“你们赶紧走,总不能让所有人一起受累!” 众人这回都看向谢子婴,有人没好气地抱怨道:“你怎么这么说话呢,我们只是想帮你啊!” 谢子婴:“……” 盛垣压低了声音道:“这种时候了,子婴只是心情不好,他也是担心大家,怎么能怪他?” 这句话引得众人短暂的沉默,有人小声道:“有事大家一起扛不行么?” 谢子婴稍微平静下来,只得道:“对不住,是我话重了,你们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几人低下了头,还是陆致宇开口道:“我们走吧。” 陆致宇说话向来带着某种威慑力,几人再有迟疑,也还是相互推搡着走了,方才意气用事的少年也压低声音道:“子婴,对不起,我们真的只是想帮你。” 谢子婴道:“走吧。” 待所有人消失在视野外,谢流玉才来到谢子婴面前,低声唤道:“公子,现在怎么办?” 谢子婴瞥一眼陶晋,见后者还在重复念叨着什么,稍微吐出一口气,道:“等。” “丞相那边要怎么办?” 他们是世家子弟,这些官兵不敢擅自动手,但这些弟子都出身孔铭,还惊动了官兵,意义就不一样了。 一旦被发现,孔铭定会被文官推到风口浪尖,他们小孩子不懂事倒没什么,最终倒霉的人却会是任清冉。 正想着,方才离开的几名少年竟又倒退回来了,还不等他发问,陆致宇便率先道:“子婴,官兵把林子围了,走不了了。” 谢子婴难以置信道:“怎么会?” 怎么会这么快,陶晋难道一早就知道他们会报复他? 陆致宇无可奈何道:“看来这回大家要一起承担了。” 盛垣弱声道:“主意是我们出的,主谋谁也少不了,上次让你一人背锅,我们心里都过意不去,这次就一起吧。” 第31章 风波八 几个孔铭弟子与谢子婴并肩站在一起,静静等待着官兵围了过来,谁都没有出声。 眼见远处火光逼近,谢子婴便问谢流玉,“你有几成把握?” 谢流玉颇有些为难道:“硬闯出去的话,他们人实在太多,官兵大多训练有素,不能同常人比,但若只保护公子一人,绝对游刃有余。” 谢子婴感到头疼,“那还是算了。” 陶晋从方才起一直在发呆,明明脱困了也没站起来,直到被官兵扶起才回过神,猛然想起什么,又目光阴狠地看向他们这里。 陶晋气急败坏地走过来,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谢流玉忙着守众弟子,一时没留意谢子婴,他蒙面的黑布就被扯了下来。 陶晋道:“我倒要看看你是谁!” 谢子婴震惊地望着陶晋,谢流玉连忙拦在他面前,若非忌惮这些官兵,他已经冲上来揍人了,只能没好气地骂道:“混蛋!” 陶晋倒是显得很惊讶,“怎么是你,温近思呢?” 谢子婴不屑一顾。 陶晋气急败坏道:“谢禅,这是第二次了吧?别仗着你爹是丞相就肆无忌惮!” 谢子婴眉间微微动了动,心不甘情不愿地软下口气,“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放了他们。” 几个孔铭弟子震惊道:“子婴,你胡说什么?” 陶晋讥讽道:“你总一副自以为是的模样,还真把自己当圣人了?不过是仗着你爹的势耀武扬威,没了你爹,你算什么东西?” 说实在的,谢子婴从没想过靠谢文诚,更没行过耀武扬威之事,否则少时又怎会那样容易被欺负? 奈何有求于人,他不能怼回去。 谢子婴平声静气道:“放他们走,我随你处置。” “子婴,大家一起承担,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不成?” 陶晋则冲他们怒吼道:“闭嘴!有你们什么事!?” 有人愤愤地想上前,又被陆致宇拽住了。 陶晋怎会在意,转向谢子婴道:“那不行,我怕你再带人来找我麻烦。” 谢子婴道:“你想怎样?” “怎么样?”陶晋退开一步,面目狰狞地轻声道:“跪下来求我!” 盛垣实在气不过,脱口道:“陶晋,你别太过分了!” 陶晋也不乐意了,瞪盛垣一眼,恶狠狠道:“你再多说一句试试!” “……” 从没人见过陶晋这样,少盛垣多少被吓着了,只好憋着不出声了。 见谢子婴一声不吭,陶晋也不慌不忙地提高了音量,嚷嚷道:“都看到了吧,孔铭弟子打人了!这就是孔铭教出来的学子,还真是好教养啊!” 身侧的几名少年纷纷上前道:“子婴,别理这王八蛋,我不信他拿我们怎么着。” “就是!跪天跪地跪父母,跪这王八蛋算什么!?” 谢流玉也道:“公子,你别信他。” 陶晋看到谢流玉,突然想起什么,又愤懑道:“那晚是你吧,要不然你也给我跪下?” 谢流玉白眼道:“做梦!” 陶晋脾气也上来了,“跪啊,都他娘给我跪下!谢禅啊谢禅,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这世间的任何东西只要你碰了,都是要还的,林老难道没教过你,人外有人天外有青天吗?!” “望你说话算话。” 谢子面色如常地道了这一句,便一掀袍摆,笔直跪在了他面前。 彼时众人惊呼道:“子婴!” 谢子婴没理他们,也没看陶晋,麻木地开口道:“祸是我惹的,是我先害人害己,你没有错,求你放了他们,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谢子婴之所以妥协,也不过是怕孔铭被拖下水罢了。 他前些天大摇大摆地跟孔铭一刀两断,现下将所有罪责推到他身上,就不会对孔铭造成什么影响。 反正有个做丞相的爹,后果也不会差到哪去。 而若其他孔铭弟子出事,这件事必定会闹大,得罪那么多朝廷重臣,陶晋是否死路一条还未知,但孔铭定会受牵连。 陶晋心中说不出的快意,又上前几步来到了谢子婴面前,居高临下道:“谢禅,我给你个机会,告诉我温近思在哪儿,我就放了他们。” 谢子婴道:“方才是我骗你的,我谢家和青云派颇有渊源,知道一点布阵之法并不为奇,真正的奇门遁甲我根本就不会,我是唬弄你的!” 陶晋却显然不信,又看向那些少年,无奈地道:“你不说可以,那他们就别怪我了。” 谢子婴眼看情势不对,焦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一个死人在哪儿,你到底想怎样!?” “他死不死与我何干?父债子偿,要怪就怪温谨吧。” 随即他看向附近的官兵,吩咐道:“都愣着干什么,把他们给我抓起来,带回去交给廷尉大人,既是孔铭弟子,那就让奉常大人亲自来领回去吧!” 谢子婴一时情急道:“我已经答应给你跪下了,你凭什么说话不算话?!” 他说罢,陆致宇便上前将他扶起来,遂淡声道:“要说我们这些人中,年纪差不多在十八岁上下,唯独子婴十六未到,哪有让他替我们这些做兄长的来担责之理?既然你说话不作数,那就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是啊,我们很想知道,你陶晋敢伤到我们这么多世家子弟,会得罪朝中多少官员?还有,子婴他爹乃是当朝丞相,你算什么东西,敢动他?” 陶晋脸色顿时不太好看,那少年还颇有些得意,又补充道:“啊对,也不知你哪来的证据证明你被打了是我们做的?我们恰好路过此地,就被你当匪人抓了。陶晋,这往后哪个世家子弟敢招惹你敢出门,都他娘的怕被你抓进大牢!往后你是不是连朝中官员也敢抓了!?” 陶晋却面色不改,冷嘲热讽道:“丞相之子了不起是吧,想试试我敢不敢,行啊!来人,把他们拿下!” 一声出而两方动,官兵瞬息之间围了上来,众少年一时气急也冲上去与他们缠打成一片。 陆致宇也道:“我们在场所有人皆是朝廷命官之子,你陶晋还没有资格抓我们,伤了谁一根头发,不知道你们谁担得起?” 他这话说得众人稍作迟疑,本就是顾及此才不敢拔刀,此时更是犹豫着不敢上前,陶晋见此,便呵斥道:“都愣着什么?我义父是陶政,还怕他不成?伤了谁我给你们担着!” “陶晋你个王八蛋!” “陶晋给你们担?你们想清楚了,我们都是世家子弟,难道还比不上他一个义子!?” 此话一出,众官兵更犹豫了,有人道:“大人,这……我们担不起,抓人可以,但动不了刀。” 谢子婴冷眼看着周遭的混乱,忽然有些不知所措,谢流玉一直护在他旁边,以免他被官兵伤到,此时见他没动静,便道:“公子怎么办?他们是不敢拔刀,可真动起手,我们也逃不了。” 混乱不堪的场面映入眼帘,谢子婴恍然间回神了,茫然了一瞬后,目光越过一众人直达陶晋,他飞快地低声道:“不用管我,擒贼先擒王!” 谢流玉担忧地看他一眼,见他面无表情得骇人,心想着速战速决,便上前去,穿越人潮悄然间绕到了陶晋身后。 来源于危机的敏感,陶晋似也有所察觉,猛然回过头去,脖颈却正好抵在了谢流玉的剑刃边,随即谢流玉扬声道:“所有人都给我停手!” 陶晋骂了一句:“操他娘的!” 场面太过混乱,众少年的骂声、刀剑碰撞声、拳打脚踢的声音声声入耳,谢流玉的话音湮没在了人潮中。 众人听不太清楚,便都没什么反应,谢流玉不由得怒吼道:“住手!再不停下,别怪我不客气!” 谢流玉的话音刚落,众人纷纷停了手中动作,他们寻声望过来,紧接着所有人都莫敢轻举妄动,谢流玉便威胁道:“所有人给我退开!” 官兵莫敢不听,一步一步试探着后退,那些黑衣人也来到谢流玉身后,有人还不忘把发呆的谢子婴拉过去。 但陶晋似乎并不害怕,面上也看不出丝毫破绽,他道:“你想怎样?” 谢流玉并不准备搭理他,而是将他交给一旁的陆致宇,随后来到谢子婴面前,毫无预兆地单膝跪了下去,“我曾答应丞相会护着公子,却害公子平白受辱,对不起,公子。” 谢子婴显然没料到,忙将他扶起来,“我又没在意这个,权当跪死人。” 陶晋冷笑一声,没在意他的话。 谢子婴却来到陶晋面前道:“我不想把事情闹大,你放了他们,我随你处置。” 众少年一听这话原本有话要说,陆致宇却及时回头瞟了他们一眼,带着莫名的威慑力,他们一时间不敢说话了。 陶晋不屑一顾,道:“你敢杀我吗?你爹势力再盘根错杂,可兵权终究在我义父那儿!” 谢子婴心弦动了一下,突然有些想不开,便抬手给了陶晋一拳。 陶晋怒骂道:“你有病啊?!” 谢子婴道:“我爹绝不会做出对不起齐方的事,就算做了,也一定有他的苦衷,轮不到你多管闲事!你再多说一句,我定会……” “怎么,你还想杀了我不成?”陶晋讥讽道。 “我说了,你放了他们,我随你处置!你放还是不放?” 陆致宇道:“子婴,说好了一起承担……” “够了!”谢子婴不耐烦地打断了,“这件事总要有个了结,公试就要到了,我不想耽误你们!” 若他不站出来,陶晋势必会怀恨在心,这个人与十几年前青云派灭门有关,想必也不是什么善茬。 现在这个关头,他不想给谢文诚平添麻烦,更不愿连累任清冉,只愿有仇让陶晋当场报了,才能快些结束这一切。 何况人情不欠,日后好相见。他并不想欠任何人,更多的是害怕欠下的人情有一天会跟他纠缠不清。 谢子婴再次重复道:“你到底放不放人?” “行,这可是你自己说的!”陶晋皱了下眉,抬眼扫向那些官兵道:“除了谢禅,放所有人走!” 第32章 山鬼 陆致宇这才放下剑,再一把推开陶晋,将剑扔还给谢流玉。 谢流玉接到剑后,又想跟过来,“公子!” 谢子婴忙道:“流玉,别过来。” 谢流玉生生止住了脚步,“公子,你想好了是吗?” 谢子婴没说话,陶晋则道:“拿下!” 十几名官兵很快围了过来,作势要架住谢子婴胳膊,考虑到谢文诚的身份便有些犹豫,但见陶晋眸中闪现厉色,只得迅速上前反住他的胳膊。 谢子婴道:“流玉,你记得送他们回家,不许他们跟过来,你也不许过来!” 一开始他俩就说好了的,谢流玉不情愿道:“好,我向来听你的。” 陶晋却来到他面前,还凑到他耳畔悄声道:“任思齐和洛子规,我自会收拾他们,但你放心,不会是现在,还有……” “滚开!”他话还没说完,谢子婴便嫌恶地大喝一声。 而陶晋一时气急,竟出手甩了他一耳光,“这是我还你的!” 谢流玉见着了,气急败坏地骂道:“陶晋你他娘的王八蛋!你怎么敢动他!!” 谢子婴却全然不在意,焦急地对谢流玉道:“流玉,你快走,带他们走!” 谁知陶晋眉目一凝,随着一道寒光划过,一把匕首已抵在了谢子婴颈项边,陶晋阴狠的话音在耳畔响起,“谁走一步试试!” 谢子婴的脸色彻底变了,一字一句道:“你又言而无信!!” 他话音落下,余光就被刀光晃了一下,他还没反应过来,陶晋便拽住他的衣襟,一刀捅向了他的腹部。 无边的痛楚凌迟着躯体,争先钻入骨髓,侵入他的四肢百骸。 谢子婴眼睫颤动了一下,微微张了张口,腹部便绞痛得让人窒息,他只得一声不吭地望着陶晋。 微弱的火把光芒照不清他们这里,陶晋还有意挡住了谢子婴,谢流玉突然感到心绪不安,便没底气地喊了一声,“公子,怎么了?” “……” 陶晋瞥了谢流玉一眼,并不在意,而是低声问道:“怎么样,痛不痛!?” 痛啊,肯定痛,他是人啊! 谢子婴一句话没回答他,只想着能忍则忍,若是被谢流玉发现还得了,他也不想顺陶晋的意。 陶晋看到他这副样子就来气,便病态地将匕首往里一推,听见他几乎要惨叫出声,心中无限快意,接着问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来招惹我?!” 说到最后,他的情绪一瞬间爆发,又大吼了一声,“我问你痛不痛?!回答我啊!!” “痛……”谢子婴面色苍白得吓人,齿缝里艰难吐出一个字,又痛苦地弯了腰。 他从前是真的不怕疼,因为小时候没少挨揍,也不知道反抗,后来试图反抗却反抗不过,慢慢地就麻木了。 然而现下被捅了一刀后,从前的种种痛楚竟显得小巫见大巫,他到底没想到会疼得这样生不如死。 他以为他足够坚强,却不知道承担责任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原来他真的受不了。 陶晋似还不满足,又将匕首抽了出来,谢子婴难以抑制地闷哼一声,他便癫狂地笑了起来,“可那是你痛!我不痛!为何你们都要来招惹我?!为什么?!” 听到谢子婴惨叫的那一瞬间,谢流玉就被凝着血光的匕首晃了眼,眼见刀尖不断滴落血珠,他一时间也愣在了原地。 直到陶晋吼完,他才猛然间回过神,再开口时,嗓音已带着些许哭腔,“陶晋我去你娘的!你竟敢动他,老子杀了你!” 他拔了剑就想冲上前,陆致宇果断吩咐众少年道:“拦住他!” 几名少年对视了一眼,眼疾手快地抓住了谢流玉,谢流玉却在此刻不管不顾,奋力甩开了他们,“滚开!别碰我!” 说着咬牙一剑刺向陶晋,失声骂道:“你敢动他,你去死吧!” 陶晋这回知道害怕了,忙回身面对谢流玉,飞快地将匕首抵在了谢子婴脸颊,还低吼道:“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杀了他!” 众人的身影在谢子婴眼里愈发模糊,可他又不敢就此睡过去,因为那些孔铭弟子还在,他放心不下。 谢流玉终是停了下来,还咆哮道:“你他娘到底想怎样?!” 陶晋笑着反问道:“我想怎样,怎么不问问你们想干什么?还有你,让你给我跪下你还敢不从?跪啊!给我跪下!” 谢流玉神情不太好看,但他到底不敢激怒陶晋,当即跪了下去,咬着牙道:“好,我给你跪下,求你别伤他,要我做什么都行!” 他看向谢子婴,又担忧地问道:“公子,你说句话好不好?” 陶晋嘲讽道:“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谢子婴实在不想说话,一张口腹部就疼到窒息,可又不能扔下他们,便强撑着开口了,话音也虚弱到了极致,“别废话了,快走。” 陶晋却扫他一眼,一声令下,“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拿下所有人!” 也是这时候,有个少年推开众人站了出来,冲陶晋骂道:“陶晋,你言而无信!你说过不会伤人的!” 陶晋不屑地瞥他一眼,丝毫不在意地道:“你是谁?” 众少年却看向他道:“夏轻,怎么是你?” 谢子婴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感觉刀上的血全蹭脸上了,黏黏糊糊的,眼皮也在打架,随着他膝盖一软,整个人几乎向前栽去,下一刻却被人接住了。 来人利落地掀了陶晋的匕首,又一胳膊肘将他撞开了好几步,再上前逼退了身侧那些官兵,很及时稳妥地接住了他。 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是谢流玉,直到从充满腥气的空气里嗅到了一点很淡的檀木香,才想起一个人来。 少年是突然出现的,他的身形之快,仿若鬼魅一般,他没作细想,虚弱地轻唤了一声,“温昱?” 温昱微微抬起下巴,眸光睥睨众生似的扫了一眼众人,眸中瞳色比之暗夜深沉,一道无形的弧度便以他的位置为圆心,迅速朝着四面八方弹开扩大。 不多时,整个林子就凝固了。 所有的东西都定格在了上一刻,陶晋依旧是没爬起来的动作,十来个想上前的官兵保持着警惕拔刀的动作。 就连被拉住了想冲上前的谢流玉也停下了,正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们这里,张口想要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谢子婴听到温润的少年音道了一句:“是我,我来了。” 温昱感到手心一片湿润,皱眉抽出了扶着谢子婴的手,却被触目惊心的猩红吓住了。 情势不等他多作思考,在“背”和“抱”之间斟酌了一会后,果断选了个相对会让谢子婴好受点的姿势。 他下定决心似的,腾手将谢子婴打横抱了起来,还低声道:“我带你走。” 温昱步伐很匆忙,风声在谢子婴耳畔沙沙作响,映入眼帘的却是模糊的青面獠牙面具,他沉默了一会,小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温昱却没吭声。 可能是被人抱着,不用再耗费气力,谢子婴总算有力气说几句话了,“我生平最不喜欢欠别人,虽不明白你为何要帮我,但毕竟欠你的有点多,恐怕没机会还了。” 温昱迟疑了一下,到底没吭声。 谢子婴轻声道:“那根笛子是我的生辰礼,可能算是最重要的东西了吧。你回头跟流玉说一声,我送你了。” 温昱终于吱了一声,“我们认识,是你想不到。” 谢子婴道:“我曾把很多人和你联系在一起,可就是……” “别说了,”温昱的嗓音温和了许多,“你肯为朋友付出,我把你当朋友看待,跟你是一样的。” “不对……”谢子婴有气无力道:“我没想为谁付出,像我这样冷漠的人不多见……” 温昱:“……” 冷风擦过他鬓角的碎发,指缝间的湿润提醒着他,怀里的人可能坚持不了多久,他一时感到慌乱,内心的恐惧逐步升腾,便焦急地脱口道:“不许睡,给我哼首歌好不好?” 谢子婴正在晕沉和清醒边缘徘徊,就听清了几个字,便虚弱地“嗯”了一声,轻轻哼唱了两句:“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 第33章 冷决一 谢子婴浑浑噩噩中陷入了噩梦,他感到腹部正被一把匕首反复绞着,而周遭围了一众人,正指指点点着什么。 他凑近了几分,以便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众人却在眨眼间变成了可怖的妖魔鬼怪。 他们一步步走向他,却是垂涎他的血肉,他调头就想跑,奈何浑身使不上力气,便只能任由他们将自己蚕食殆尽。 谢子婴于惊吓中恢复了些许意识,就听到耳畔响起一声惊呼,“子婴!” 这人声线很耳熟,他定是在哪儿听过,可还没来得及回想,一道咋呼呼的声音又刺了下他的耳朵,“公子!” 谢子婴于迷糊中被人晃醒了,却仍旧不想动。 因为一动,就会牵动腹部的伤口钻心的疼。 他听见谢流玉焦急地跟什么人说着话,还带了哭腔,“求你了,医师,他是谢丞相之子,你救救他,你想要什么丞相都会许给你的,我保证!” 紧随其后的,又是方才那道熟悉的少年音,“不治算了,走开!” “…………” 时间又流逝了一部分,谢子婴本打算继续装死的,但聒噪的声音在耳畔吵吵嚷嚷许久也不打算消停,扰得他睡不着,只得睁开了眼。 他看见谢流玉一副百年难见、泼妇骂街的样儿,本来他应该觉得好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便虚弱的轻哼了一声,“痛……轻点……流玉。” 谢流玉欣喜地惊呼道:“你醒了?没事了!温公子,没事了!” 初见温昱是在护城河边的林子里,那时虽有灯笼的微光,但他被死人妆遮住了脸,便并不知其长相。 第二次是在他院里的墙头上,因为隔得远,同样看不清楚。 而第三次,也就是昨夜,他因为太过虚弱,又是月黑风高的夜里,似乎只看到了模糊的青面獠牙。 他本以为这回能看到温昱的真容了,没想到这小子却戴着一副青面獠牙。 温昱正靠在窗边发呆,突然听到这一声惊呼,整个人愣了愣,才快步走过来,见一旁的老头替谢子婴诊脉,他便乖乖地站定在一旁。 老头摸了会儿脉,又嘀嘀咕咕几句,将他的手放回被子,一边感叹奇迹一边摇头骂自己不中用。 温昱是懂老头的意思了,便凑过来问:“感觉怎么样?” 谢子婴感到浑身疲软,张口发出一个音节都觉得累,实在懒得吭声,便摇摇头,表示没什么事了。 温昱没再多问,任由谢流玉照看着他,出去拿了身衣服回来,谢子婴这才发现自己满身是血。 温昱咳嗽了一声,问道:“你……能不能自己换,要不要我帮你?” 鉴于浑身发软,谢子婴真的很想说“要”,但他跟温昱又不熟,只得吭了一声,“能。” 谢流玉站出来道:“我帮他。” 谁知温昱却白他一眼,“你不行,出去。” 扔下这句话,温昱也不等谢流玉同意,就把他连带老头一道赶了出去。 谢子婴:“?” 替他换衣服还能理解,赶人算怎么回事? 一个大男人还怕被人看了不成? 谢子婴不想麻烦他,便试着动了动身子,却发现根本提不起力来,便任由温昱将他的衣物褪开。 过程中他感到很不自在,尤其中衣被褪掉的一瞬,突如其来的凉意刺了他一下,他才明白温昱为何要把两人赶出去了。 只见他的腹部白皙一片,竟没有任何伤痕,就连血迹也未粘上丝毫。 他几乎以为这是一场梦,他并没有挨那一刀了,他猛然间抬头看向温昱,却见后者做了个噤声动作。 他突然感到极度恐慌,尤其是面对这一副青面獠牙,见温昱抱着衣物准备替他披上,他便情不自禁地抓紧被子角往后躲。 然而他没什么力气,根本退无可退,万分惊惧之下,他大喊了一声,“流唔……” 谢子婴被捂住了口,一时间更害怕了,拼命想要往后躲,温昱却按住他的左肩,轻声说:“你别怕我,我不会害你。” 其实不用他说,谢子婴也清楚他不会害自己,可就是控制不住对未知的恐惧,他感到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温昱像是没办法了,也不知道这种情况该怎么办,便出声警告道:“别喊,否则我杀了谢流玉!” “……” 温昱像是察觉自己声气过大,又勉强温声说道:“今后你就忘了这件事,别告诉任何人,我不会害你的。” 温昱慢慢松了手,谢子婴吓得又想嚎一嗓子,但想起他那句威胁,又强行憋了回去。 温昱瞥见他眼角有泪,下意识抬手想替他擦掉。 他又想往后躲,奈何极端恐惧之下,身体竟动弹不得了。 温昱替他擦干眼角,又替他披上衣服,见他仍旧抗拒,便不知所措地起开了,“我不过来了,你不要怕我。” 谢子婴:“……” 他俩换衣服的功夫够久了,谢流玉担心他,就在外面催促起来,“你们好了没?” 他没敢吭声,温昱便替他应了一句,“别催,一会就好。” 谢流玉:“……” 谢子婴慢慢地也想通了:温昱对他没有恶意,还救了他一命,于情于理,他都不该怕人家。 歇息了一会,谢子婴感到力气恢复了些许,便试着起身下床,一步步朝温昱走过去,下定决心道个歉。 哪知刚走到近前,脚下一软,差点朝温昱扑过去。 温昱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又小心揽住他的腰,不知所措地问:“怎么了?” 谢子婴低咳了一声,说道:“对不起。” 温昱似乎笑了,隔着面具也能感受到他话音里的笑意,“无碍。” 谢子婴低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温昱却道:“你没看错。” “……” “等时机成熟再告诉你,你现在能不能把这件事忘了?” 温昱迟疑半晌,见他不肯接话,便补充了一句,“求你了。” 谢天阳只好道:“好吧。” 温昱好人做到底,从医馆背他回了丞相公府。 一路他都试图探看这小子的脸,可惜只能看到白皙的侧脸,根本看不清正脸。 他体力恢复了一些,就想作作死将温昱的面具掀了,看看这小子到底是什么人。 但想归想,他还趴在温昱背上呢,万一人家一个不高兴把他扔了怎么办? 因此,谢子婴没作成。 温昱送谢子婴到公府门前,顾忌谢文诚可能在家,谢子婴没好意思请他进去,无奈地道:“对不住,我爹脾气有点怪,就……就不请你进去了。” 温昱倒也洒脱,闷声道:“你保重,我走了。” 谢子婴想了想,也道:“多谢。” 温昱没再说什么,转身没入了人潮。 等谢子婴想起来问他住处时,他的身影再次没了踪迹。 刚送走温昱,再回过身来,门就“嘎吱”一声被人打开了,来人还白他一眼,扔下一句,“爹在书房,让你回来……” 谢余真顿了顿,又似笑非笑道:“就去书房找他。” 谢流玉恭敬地唤了一声,“二公子。” 谢余真没理,径直转身走了。 谢子婴懒得搭理谢余真,只问身侧的谢流玉:“流玉,他们怎么样了?” 谢流玉小心扶着他,摇头道:“没事了,这次我们得感谢一个人,是他路过那片林子时救了大家。” 谢子婴道:“温昱?” 谢流玉却摇头道:“不是温公子,是太子殿下。” 谢子婴神情不禁认真起来,“你说谁,太子殿下?” 谢流玉郑重其事道:“若非太子殿下及时赶到,恐怕陶晋还会发疯伤人。” “你确定?” “自然。” 方棠为何会突然帮他? 谢子婴想了一会儿,实在没什么头绪,便道:“我知道了,若有机会定当面致谢。” 谢流玉又道:“还有陶晋的事,局势已经反转了,你当初不就是担心会连累孔铭么,现在不一样了。他无端扣押这些世家子弟,就得罪了不少朝廷官员,何况他们是孔铭弟子,他还伤了丞相之子,不光那些官员想要他的命,就连孔铭也不会放过他了。” 谢子婴若有所思地往前走。 谢流玉随口评价道:“这陶晋恐怕是真疯了,往后咱还是离他远些吧。” 第34章 冷决二 谢流玉扶他进去了,他却没有回去休息的打算,而是走向谢文诚的书房。 来时便见谢文诚书房大门紧闭,谢子婴走得慢,靠近了才听到里面有动静,似乎还有别人在,凑近后又听到了“谢大人”,“陶政”等字眼。 谢流玉察觉出不对劲,连忙拦住了谢子婴,“公子,我们回去吧,你身体还没好。” 谢子婴斜眼看他,“嗯嗯”两声,表示同意,然后趁谢流阻拦不及,伸手推开了大门。 与此同时,十几双目光齐刷刷转向了他。 谢文诚坐在主座上,两侧各安排了一排副座,坐满了一众身着玄色朝服的官员。 谢子婴回想起当时谢余真的话,顿时犯起了嘀咕——这兔崽子难道不知道谢文诚正跟朝廷官员会谈? 就该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这会儿算是尴尬了。 正踌躇不知进退何如,当中就有人开口了,“这就是谢家长公子么?果真生得一表人才!” 众人纷纷附和道:“是啊,是啊。” “长公子今年该有十七了吧?我朝规定十七始做官,看长公子年纪也该到了吧?” “谢长公子的风采我们早有耳闻,而今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谢子婴寻声望去,就见一个满脸横肉的矮胖官员正笑着跟谢文诚说话,口上虽是在夸他,那双眯成缝的眼睛却始终盯着谢文诚,一看就知道没有半分诚意。 谢子婴琢磨了片刻,揣测这是谋变前的百官聚会,便恭敬地行了一礼,“胖大人好,晚辈清明节过十六生辰,十七得等到明年了。” 那胖官员堆出满脸肉,还笑呵呵道:“咦,长公子年纪竟然这么小?唉,可惜了。” 谢子婴淡笑不语,胖官员又借机道:“对了,长公子为何如此聪慧,初次见面就知道叔叔姓庞?” 闻言,满座皆哄笑起来,那庞大人不明所以,却依旧乐呵呵的,“怎么了?你们笑什么?” 谢子婴有些忍俊不禁,却还是强迫自己憋了回去,正色道:“雅闻庞大人建树,家父也曾与晚辈提及一二。” 庞大人还来不及搭话,谢文诚忽然低咳了一声,淡声道:“出去。” 谢子婴心一沉,再次抬起头时,又无比豁达。 无论谢文诚有多不愿看到他,这是亲爹,还是得救一救,不能让他真的犯傻。 谢子婴扫了一眼在座的官员,实在提不起力气,便心平气和地道:“丞相府没有上等茶饭,也没有从百姓那儿偷来的米粮,实在无从招待!诸位来丞相府却是为何!?”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你!!” 一人看向谢文诚,故意提高声量道:“谢丞相,这……” 然而谢文诚虚扶着额头,似乎正在沉思,并没有搭话,他心里不免闪过一丝“谢文诚故意给他难堪”的错觉。 气氛不免有些尴尬了,偏生别人又不接话,他尴尬地接着道:“长公子此举实在是……” “晚辈怎么了,难道说得不对?”谢子婴打断道:“在座的各位有几个干干净净,难道说……” 他还没有说完,谢文诚眸中突然划过一道凌厉的光,抄起桌上的茶杯就朝他扔了过来,“我让你滚出去!” 谢子婴没什么气力躲闪,还是谢流玉眼疾手快扯开了他,茶杯便从了原来站的位置擦了过去。 谢流玉感觉事态正往不好的方向发展,忙对着所有人行了一礼,又拉住谢子婴,低声道:“公子,走,我们先回去。” 谢子婴却眼看着茶杯被弹落后碎了一地,他冷冷一笑,有气无力地唤了一声,“爹。” 这下,所有人都噤声了,而大多数的人则是等着看他笑话。 谢文诚指尖颤抖了一下,静静地瞥了谢子婴一眼,神情间竟有一点道不明的复杂。 谢子婴稍微用力推开谢流玉,再次抬首道:“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狼心狗行之辈,滚滚当道,奴颜婢膝之徒,纷纷秉政。我齐方岂会因几个乱臣贼子,而循仿亡秦之续!?”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看向谢子婴,眸中震惊且愤愤,表情复杂得繁多好看,然而他这番话又无从反驳,只能在心里憋着一口气。 谢流玉简直服了,“别说了。” 这回,谢文诚没再扔茶杯了,而是平静地直起身,对在座的官员拱手辞谢道:“谢某对犬子管教无方,还请各位大人见谅,今日先到这里,各位提及之事,本相自会思虑。今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诸位海涵。” 这话就是逐客令了,这些人观看了事态,都自觉没有再留下去的必要,便纷纷嚷嚷着散了。 他们中有的不用正眼看谢子婴,有的是高高扬起下巴、与他擦肩而过,也有一小部分是低头走过去的,至始至终不敢看他一眼。 待所有人都离开后,谢子婴浅笑一声,道:“我就知道,我们父子早晚有一日会这样。” 见谢文诚沉着脸色,谢流玉暗叫不好,当即迈步朝前拦在谢子婴面前,“丞相,公子不是有意的。” 谢文诚却负着手,平淡地吩咐一旁的侍从,“请家法!” 待那人应声后,他再次看向谢子婴,平声静气道:“跪下!” 谢子婴就不跪,还冷笑道:“又想用家法治我,除此以外没有别的了?” 谢流玉急得汗都出来了,又拽谢子婴胳膊两下,示意他别说话,谁知却被他甩了衣袖,他还哼声道:“流玉你别碰我!” 谢流玉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也不知道小崽子是哪根筋搭错了,低声劝解道:“你可别闹了,你这样子撑不了多久的。” 不多时,侍者便端着三尺戒鞭交给了谢文诚。 谢子婴在此过程始终冷笑着,看起来丝毫不慌。 谢流玉却是担心他再出点什么事,也清楚他这臭脾气是不可能妥协的,便率先在谢文诚单膝跪下了,“丞相,公子此次差点没命,实在承受不了家法,您原谅他这一次吧!” 谢子婴拼命去扯谢流玉的衣服,想让他起来,奈何用尽力气也没有扯动,便冷声道:“谢流玉你给我起来!” 本该显得有气无力的话音,此刻竟平添了几分铿锵有力。 谢文诚则将谢流玉扶起来,语气也缓和了许多,“他自己的事他会承担,你不必替他跪,出去吧。” 谢子婴驴脾气也没忍住,附和了一句,“是,我自己会承担,你滚出去!” 谢文诚看兔崽子这态度,实在高兴不起来,便厉声道:“他这不是活着回来了?还那么能耐!” 谢流玉没办法了,只好将谢子婴挡了个严实,“若丞相实在生气,是我没看好公子,我来替他受罚。” 话音刚落,就被谢文诚掀开了,紧接着,谢子婴背上挨了一道。 谢子婴拼命咬牙挺住了,却还是极轻的哼了一声,背上一阵刺痛发麻,他一时没站稳,便直直跪了下去。 谢文诚眼底划过一丝不忍,下意识握紧了竹鞭,“书中教你为人处事,你就是这样学的?还是说,你那些书是读给人看的?” 谢流玉眼见他生生挨了一鞭后,整个人都懵了,待回神后,便连滚带爬地扑到他身前,惊慌失措地道:“够了,丞相,够了!” 第35章 冷决三 谢子婴脸色愈发惨白,细密的汗水顺着额角落下,他感觉说话太累了,便一声没吭地听着。 谢文诚没看出谢子婴的异常,便蹙眉道:“流玉,你让开。” 一旁的侍者想过来拉开谢流玉,谁知谢流玉心一横,竟低吼了一句,“滚开!” 谢文诚可能没料到谢流玉会突然这样,便再次皱眉道:“流玉你出去!” 谢子婴强忍着不适,虚弱地开口道:“谢流玉,你让开。” 谢流玉冷哼道:“我可能是上辈子欠你的。” 谢子婴感觉到指尖在微微颤抖,忽然回想起那年冬天,任思齐也是这样拼命护着他,只是他那时候没用,还害了任思齐一辈子。 谢子婴最终没想让谁替他挡灾,拼尽全力掀开了谢流玉。 然而谢文诚这一鞭并没有打中他,因为谢流玉敏捷地闪身挡在了他身前,生生替他受了这一鞭。 谢子婴眼睁睁看着,眼前的影像又变得模糊了。 谢子婴抬首轻唤了一声“爹”,话音中夹杂着些许叹息,“从前我以为只要我比别人优秀,您就会正眼看我一回,我以为只要我拿了文魁,您也会像寻常人家父母一样夸我半句。同样是世家子弟,为何别人受了欺负还能仗父亲的势打回去,而我自小受尽委屈,却未敢告爹娘半句!?” “有时候我都在想,我到底……是不是您从护城河里捡来的?!” 谢文诚于心不忍,却只是对谢流玉道:“流玉,带他回去吧。” 谢子婴眼眶发红了,没忍住内心的酸楚,再次道:“我很想问一句,若在这个家里我是多余的,那您又为何要容忍我这么多年??” 谢文诚蹙眉道:“你又胡说什么?” 谢子婴忽而笑了笑,满腹都是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多如重山压顶,让他喘不过气来。 谢子婴压抑着情绪,继续道:“若非您背负奸臣之名,孩儿少时又怎会为人打骂凌\/辱,却步步忍让未曾还过手?那时您骂孩儿懦弱,后来孩儿还手了,也不过是为保护亲近之人,您却说孩儿这个性子总有一日会惹上事端——您真是料事如神啊,孩儿如今惹祸的确堪比家常便饭!” 谢文诚铁青着脸色,愣是将那句犹豫许久的话说了出来,“若你在这个家待不下去了,那便滚出去!” 这句话仿佛晴天霹雳,劈得谢子婴一愣一愣的,他半晌后才磕磕巴巴地道:“对,对……我……是我……” 谢子婴结巴了半晌,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咬紧牙关抓紧谢流玉的胳膊,艰难地想要站起身。 谢流玉连忙扶他起来。 谢文诚皱眉问道:“你又想干什么?” 谢子婴没回答他,而是站稳了,问谢流玉:“流玉,你怕不怕我爹?” 谢流玉点点头,想起什么,又连连摇头。 谢子婴欣慰地笑了一下,“走。” 谢文诚也不知是急了还是气的,眼眸深处竟出现了强烈的不忍。 谢流玉则背对着谢文诚道:“丞相,对不起。” 谢子婴隐在袖下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走路时双腿也发抖得厉害,眼前再次出现了重影。 若非被谢流玉扶稳了,他可能下一刻就会栽倒。 彼时,他看到迎面走来一个模糊的人影,几乎要跟他撞到一起,幸而被谢流玉拉了一把。 谢子婴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谢文诚问道:“你来干什么?” 若说方才谢子婴还能勉强站稳,这时却是踉跄了一步,脑中嗡嗡作响,紧接着耳畔响起了谢余真的声音,“爹,他怎么了?” 谢子婴抓紧谢流玉的胳膊,闷声道:“走。” 谢流玉没唤谢余真“二公子”,一心扶着他往前走。 谁知谢余真却故意拦在了他面前,笑得一脸天真,“哥,你要去哪儿?” 谢子婴面无表情道:“滚开。” 谢余真却故意拦住了他的去路,道:“任思齐呢,他怎么不在?我听说他前些日子被推了一把,又旧病复发了,为什么呀?” 谢文诚觉察了不对,忙出声道:“余真,回你房间!” 谢余真抱怨道:“爹,我又没说什么。听说任思齐性子和善,从不招惹别人,怎么会无缘无故被人推了?” 谢子婴忍无可忍,一把掀开了谢流玉,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力气,抬脚对着谢余真就是一踹。 哪知谢余真早已料到,不但轻易躲开了,还反手推了他一把。 谢子婴倒退了好几步,后背猛地磕到了桌子角,茶杯也晃悠悠地掉下来,眨眼间成了一地碎片。 谢文诚终于怒喝了一声,“谢余真!你干什么!?” 谢流玉慌忙想去扶谢子婴,被后者推开手后,也没好气道:“二公子,公子是你的兄长,长兄如父,二公子难道不觉得此举有违孝悌么?!而况公子身上还有伤,你作为……” “你闭嘴!他有伤与我何干,他这不是活该么?”谢余真打断道:“你不过是青云派余孽,也有资格对我指手画脚?!我谢家冒死收留你,不是为了让你忠心这么一个主子!忘恩负义的东西!” 平时谢文诚对谢余真格外的纵容,口气向来是温和的,这会听了他这番鬼话,便厉声道:“谢余真,你给我滚回去!” 谢流玉则低下了头,眼底的卑微也随之显现了,“二公子,我是不知感恩,但在丞相府还算尽心尽力,对不住了!” 谢流玉又想将谢子婴扶起来,谁知后者却躲开了。 谢子婴道:“谢余真,你真令我恶心!说别人忘恩负义,你贼喊捉贼也别带上流玉!你定是忘了,当初若非思齐,你……” “又是任思齐,”谢余真听不下去了,当即打断了他的话头,“哥,这种时候了,你为何还惦记任思齐呢?你怎么能吃里扒外,我才是你弟弟呀!当年你为了任思齐,不惜扔下我一个任由众人耻笑,他分明是爹的仇人之子,你帮他又算什么!?” 谢子婴微微闭眼,吐出一口气,再睁眼看谢余真时,满眼的失望之色,他有气无力地道:“是啊,思齐当初不该救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 谢余真:“你!” 谢子婴轻声道:“你可能是忘了当初怎么进的太学!怎么,没有我你进不去孔铭了?谢余真啊谢余真,若你当初不曾忘恩负义,我定会尽力助你考入孔铭,我就问问,你现在后悔了么?!” 谢乘真被说得脸红一阵白一阵的,情绪一时翻涌上来,便咆哮道:“你闭嘴!你究竟要抓住这件事不放多久?你非要提得全天下都知道是吗!?若早知今日,我当初绝不会要你的文章!就你厉害,不也在孔铭垫底吗!?谢禅,你在装什么啊!?” “我在装什么?”谢子婴听不下去了,有气无力地呵斥道:“从你将思齐反手推下去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人命是什么?你何曾想过思齐是为救你才被你推下去的?” 谢子婴痛心疾首道:“现在思齐落下风寒症,治不好了啊!谢余真,你忘恩负义,还要我这个哥哥替你还债!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弟弟,你怎么配啊!?”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谢流玉连忙拍拍他的后背,想给他顺气,道:“好了好了,别说了。” 谢文诚听他俩吵了半晌,只感到一阵头疼,这俩人都纵容得有点过,谢余真身子不好,也不能真揍他,奈何他就是不听话,便怒斥道:“都吵够了没有?!” 所有人都不吭声了,谢文诚便看向谢余真问道:“余真,你当初怎么进的太学?!” 谢余真却无视谢文诚,又恶狠狠对谢子婴道:“你若是觉得恶心,那你就自己滚啊!” 这回好,谢子婴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手指不知怎的就触到了地上的碎片,谢子婴不假思索,抓起一块碎片就想往谢余真身上扔。 谢文诚看见了,着急道:“子婴!” 然而谢子婴的手顿了半空,碎片顺着掌心滑落到地上,他的手也随之垂了下去。 这是亲弟弟,他下不了手。 谢余真去了不依不饶了,“你想杀我?你居然想杀我,谢禅,你是我亲兄长呀!!” 谢文诚眼看着三个至亲的晚辈上演的闹剧,头疼道:“谢余真,是不是我太纵容你了?!” 谢余真不满道:“爹!他想杀我!” 谢文诚却不耐烦地吼道:“我最后再说一遍,滚回去!” 谢余真只好闭嘴了,又冷哼一声,这才甩袖离去。 耳畔的声音杂乱无章,形成各式各样的噪音挥之不去,心烦之际,谢子婴忽然想: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谢子婴的目光空洞,指尖又碰到了地上的碎片,还听到谢文诚叹息道:“子婴,我要拿你怎么办?” 谢子婴心里愈发感到悲哀,仿佛一切事物都失去了意义,指尖竟无意识捏住了一块茶杯碎片,他突然一把推开了谢流玉,抓住碎片就要往喉咙处划。 谢流玉那一刻脸色都白了,谢文诚也吓得愣在了原地。 还好谢子婴没下去手,最终还是顿住了,谢文诚眼疾手快地打掉了那块碎片,哪怕碎片划破了手掌也不在乎。 谢文诚见谢子婴的目光近乎呆滞,呵斥的话到了嘴边,又不忍心骂出口了。 谢子婴还记得,那一刻,无尽的不甘充斥了整个肺腑,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手更是无论如何落不下去。 因为他怕死。 第36章 攻心 温昱总是神出鬼没的,谢子婴没明白为何他总是那样及时赶到自己身边,就好似清楚自己的动向。 他将谢子婴带到城外的一片荒郊野外,那里荒棘丛生,铺天盖地形成一片茫茫草海,其中还包围着一处小石庙。 小石庙很破败,外院满地的稻草、石头和一些杂物混乱地堆在一起,因年久失修,活像被洗劫一空一样苍凉。 而庙内正中盘坐着一尊石面坑洼的大佛,供桌和地面零零散散地铺开了一些稻草,落在泥土尘埃上。 这时,石庙里突然传来了剧烈的咳嗽声。 谢子婴迈步进去,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众熟悉的少年背影,他们当中还有个躺倒在地的狼狈少年。 也不知是谁往少年身上泼了盆凉水,他发间滑落的血珠与凉水混成了血水,能看出他在瑟瑟发抖。 他背对着谢子婴,还被几人遮挡了些,但透过那消瘦的背影,谢子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夏轻?” 见一名少年扬起棍子,又准备打在夏轻身上,谢子婴焦急道:“等等!” 少年吓了一跳,手也顿在半空里。 众人纷纷望了过来,持棍的少年则愣愣道:“子婴,你怎么来了?” 一个人模狗样的青年拨开人潮钻了出来,“哟,小祖宗你没事了?” 谢子婴没空搭理谢流玉,也不知这混账何时跟孔铭弟子勾搭在一起的。 有人问道:“子婴,你没事吧?” “你们,咳……在做什么?”谢子婴轻声问了一句,对此情此景却猜到了几分。 他们肯定认为是夏轻透的密。 谢子婴三步并两步走过去,夏轻似察觉了一般,猛然抬起头来,随后一怔,道:“子、子婴……我……” 许是出于直觉,又或是从夏轻身上捕捉到一丝感同身受,谢子婴找不到理由来埋怨他,怀疑更是不可能的。 谢子婴正想上前将夏轻扶起来,一名少年却拦住了他,“子婴你别过来,若非他告的密,你也不会被陶晋那王八蛋坑这一道,还……” 旁边有个少年提醒道:“上次也是他拦的陶晋,并非陶温煦。” 谢子婴震惊道:“你们别胡说。” 那少年抓了抓头发,正不知该从何处跟谢子婴解释,夏轻就突然恶狠狠道:“是我,就是我!” 少年踹了他一脚,“你吼什么吼,还冤枉你了不成?子婴都没说什么……” 谢子婴印象里的夏轻从未如此失态过,且内敛不多话,一时间难以接受,便提高音量道:“有话好说,别动手!” 夏轻低低笑道:“我恨你们这些人。” 谢子婴上前半步,想扶起夏轻,却被他躲开了,他红着眼一字一句道:“谢禅啊谢禅,你在装什么?是啊,是我告的密,谁知那王八蛋还是来了。” 这话说得谢子婴一怔,道:“有什么话,就不能好好说么?” 夏轻却轻声道:“你这人特立独行,夫子授课从来不听,测检回回垫底,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可所有人还是将你捧作天之骄子!你十岁考进孔铭,区区亚第却那样光芒万丈,而像我这样的,好似怎样勤苦努力也赶不上你!上天真不公平!” 谢子婴心一沉,垂下眼帘,默默地听着下文。 旁边的少年听不下去,又想要动手,胳膊却被人拽住了,他当即大骂一声,“谁啊?” 一回头却是愣住了,“谢公子?” 温昱没吭声,默默地松了手。 夏轻的嗓音沙哑极了,他自嘲地轻笑道:“谢禅,你还记不记得孔铭六年前的文魁?” 没等谢子婴回答,他又道:“我哥夏恒才是文魁,你不过区区亚第,却因为年纪小,所有人都把你当作文魁!我哥那样优秀,却默默无闻十多年,本已守得云开,又被你抢了光芒,凭什么啊你告诉我!?” 他冷眼扫了一遭众人,阴阳怪气道:“你知道出了陶晋之事后,他们背地怎么评判你么?他们骂你狂妄自大,说你不懂尊师重长,这会儿还在上演兄弟情深,难道不觉得好笑么!?” 方才那少年再忍不住踹了夏轻一脚,“你少阴阳怪气,你说你的,看我们干什么?!有病是吧?!” 有个少年附和道:“是啊,你几个意思,合着我们替子婴出头就是逢场作戏了?!你自己选择了陶晋,被他骗后又来我们这里撒泼,有意思么!?” 谢子婴不知道这时候他是该以救世主的名义站出来大爱天下,还是该配合着众少年讥讽夏轻一通,又或者装傻充愣当个糊涂虫为好? 最后他想了想,还是沉默吧。 温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身后,忽然开口道:“若说当初呢,所有人都看不惯陶晋吧,个个巴不得他倒点霉,好容易有个出头鸟替他们解了恨,那个人就成了狂妄、不懂尊师重长?孔铭的弟子,的确有教养!” 他这话看似是对夏轻说的,却有意无意提醒了在场所有人。 谢子婴叹口气,对夏轻道:“夏轻,不论你信与否,我和寻常人是一样的,我没有天赋……” 他突然发现这番话也带有优越感,又默默憋了回去,“我不想成日怨天尤人,也没什么好说的,至于你说的这些,我从未那样想过,且夏恒与我是朋友,我不怪你。” 夏轻却不领情。 谢子婴无奈道:“夏恒他,还好么?” “你还有脸过问我哥?”夏轻眸光一凝,冷笑道:“当年替你解围的人,除了任思齐,还有我哥,为何你记得任思齐,偏生不记得他?任思齐染病,你便记住了他的好,可我哥也曾为你得罪过别人,他被排挤之时你为何不记得!?你第一次被林老夫子罚站,是我哥求的情,他还被你连累跟罚了,你为何从未记得他的好?谢禅,你还真是忘恩负义!” 谢子婴愣愣道:“我忘恩负义?这就有些难听了吧?” 几名少年挽起袖子又想揍人,“住手”二字谢子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还好温昱站出来拦住了他们,“你们有本事以多欺少,早干什么去了?” “谢公子?” 几名少年被噎得无话可说,又不敢得罪温昱,便后退了几步。 “难听?你果然……”夏轻呢喃着,话音格外轻,“我其实一直搞不懂,你们哪来的资格高人一等、凭什么决定别人的生死、又凭什么站在正义顶端?!谢禅,我恨你!更恶心你们这些自诩正义之辈!你们怎么还不去死呢?!” 他这些话可就引起了众怒,少年们没再顾忌温昱,一个个上前拳脚相加,“你个王八蛋,怎么那么狠毒啊你?” 谢子婴憋了口气,大喝了一声,“住手!” 众人回头看他,他的声音再次软了下来,“已经这样了,放了他吧,别连累了你们。” “子婴,你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我们又不会这样想。” “这混蛋找死,我们只能成全他了!” 温昱看出了谢子婴的不耐,见众少年还有话要说,便打断道:“行了,都闭嘴吧!” 众人吃了一惊,似都很害怕他,有人弱声道:“谢公子,我们才不会害子婴的。” 谢子婴不明白温昱哪来的威慑力,怎么就让这些往日被惯坏的小崽子们听话了,但他此刻脑中很乱,便懒得去琢磨,叹了口气,道:“罢了,多谢大家,夏轻就这么过了吧。” 谢子婴又转向夏轻道:“夏轻,夏恒是我对不住他,至于你说的,我想我还不至于如此不堪,我想做什么,或是我做什么,没谁比我心里更清楚。你不明白为何我整日不学无术却还有人重视,我也不明白,若有朝一日得见此人,我定会感谢他!” 谢子婴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至于夏恒,他真的是这么跟你说的么?或者在他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但我还是选择信他吧……今日之事因我而起,有机会我再还你,对不住了。” 夏轻却冷笑道:“谢禅,你是不是以为我会感激你?全天下就你一副看透了世事百态、世人皆醉你独醒的清高模样!你那满满的仁义道德是装给别人看的么,有本事显出真性情,看谁还会这样评判你?” 谢子婴脚步微顿,他没有回头,只道:“夏轻,你说得对,我害怕也讨厌被人戳脊梁骨,这世间百态,从来是无论做什么,都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我偶尔也会不满意很多事,但后来我懂了——很多事还轮不着我来不满意。至于真性情,我无话可说。” 夏轻却低笑了一声,“有时候真不喜欢你这副坦然……” 谢子婴这回没做停留,大步流星走了出去,只留下一句,“还请大家给我个面子,别再找他麻烦了,多谢。” 温昱和谢流玉当即跟了出来,只留下众人面面相觑,有人也想追上来,又被别人扯了回去。 第37章 道别一 谢子婴脑海中极为混乱,回想夏轻那些话及夏轻的为人,他始终不愿相信夏轻会是现在这样,甚至产生了一种冥冥中被人安排好的错觉。 怎么会这样顺理成章,又为何会是夏轻呢? 温昱二人跟了出来。 碍于温昱救过他一命,他便没把温昱当外人,见温昱走上来,他便问道:“温昱,是不是你告诉他们的?” 温昱毫不掩饰道:“是。” 谢子婴感到无奈,却只是叹了口气,道:“多谢你,他日若有机会,我定会还你的。” 谢子婴本想下逐客令说“你走吧,我也走了,咱们道不同,我还有事”,谁知温昱却反问道:“你准备拿什么还我?” 谢子婴一怔,总算想起自己滚出谢家了,眼下身无分文,温昱可能不屑身外之物,但他俩又不算熟,“礼轻人意重”谢子婴便做不来。 气氛一时间很尴尬,“等我……好吧,你想要什么,除了我的命,什么都可以给你。” 温昱忽而笑了笑,轻声道:“说了你不愿意。” 谢子婴急道:“怎么会……除了杀人放火坑人……” 温昱摇头道:“那倒不会。” 谢子婴松了口气,下一刻温昱又道:“罢了,你已经还了。” 谢子婴惊讶道:“什么?” 温昱道:“就当是你对青云派的态度还的吧。” 谢子婴:“……这算什么逻辑?” 温昱会心一笑,只道:“有一点我得提醒你,清明节还未到,你娘为何会突然回幽州?你有没有想过,她本就是默认了你爹的做法?” 见谢子婴一愣,温昱又笑道:“仔细想想吧,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你保重。” “你、你要走了?”谢子婴磕磕巴巴道:“好,好……” 温昱微微抬起眼眸,“好?” 谢子婴慌忙道:“不是……” 温昱笑道:“我走了,那就……再见。” 谢子婴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喃喃道:“再见。” 谢子婴突然间有些难过,却不知道难过在何处,等到温昱背影消失在夕阳尽头,他才想起来,又没问清温昱的住处。 其实他并非执着于知道温昱住哪,只是谢流玉作为青云派遗孤,迫切想要找到生死未卜的温近思。 正想着,谢流玉已经追上来问道:“子婴,还好吗?” 谢子婴道:“多谢你了,流玉。” 谢流玉轻笑道:“没事就好。” 谢子婴犹豫道:“你……恨不恨我爹?传闻说是他与陶政一起联名百官弹劾的青云派。” 谢流玉却道:“不必负累,若非丞相,哪会有今天的谢流玉?倒是公子你,就不担心丞相么?” 谢子婴摇头道:“朝局是有动荡迹象,但至少三年内,圣上动不了我爹,何况看他的态度,估摸着也不会有什么事,他那么想要我滚,我滚就是了。” 谢流玉也不知道该从何安慰起,说再多都没用,谢子婴心里明镜似的,不必费口舌。 他很清楚谢文诚赶他走的目的,但对于那些话,也是打心底难过的。 哪怕他很清楚谢文诚有苦衷,可有的东西不是“苦衷”二字就能够解的。 谢流玉道:“好了,你还小,还有很多事可以做。” “流玉,帮我个忙吧,”谢子婴轻声道:“现在回去的话,也不知该怎样同他说,但我将他视作亲弟弟,现下我要走了,山高路远,唯恐他担心,总要跟他打声招呼。” 谢流玉道:“任公子?” 谢子婴道:“我说过要去幽州,但一时半会儿可能回不来了……” 谢流玉道:“那你怎么办?” 谢子婴忍俊不禁道:“一个大活人还能走丢?我只是找陆岳告个别。” 闻言,谢流玉眉目挑了挑,迟疑道:“那个陆公子,他……” 谢子婴道:“无碍,我信任他。” 谢流玉看他一眼,没再说话了。 谢流玉离开后,谢子婴再次回忆起方才的一幕幕,回想夏轻那些话,不禁思索起世间对错,便没注意到前面来人了。 这条路狭长横在荒草间,几乎撞到来人,谢子婴便想从旁边绕开,漫不经心道:“对不住。” 耳畔却响起一道轻灵的少女嗓音:“谢公子,你怎么了?” 谢子婴回过头,就看见她身侧的陆致宇冲他笑道:“子婴。” 谢子婴张了张口,一句话也没多说,唤道:“夏姑娘,陆大哥。” 陆致宇年长于他,叫大哥会礼貌些。 陆致宇应了一声,道:“我陪夏晨姑娘来找她二哥,今早看他们好像往这边来了,想着夏轻可能也在,便带她过来了。” 谢子婴应了个“好”字,猛然回想起什么,惊诧地道了一声:“夏晨?” 不是叫夏婉儿么? 夏晨却低了头没敢看他。 其实姑娘家的名字不好随便告诉人的,谢子婴并不在意了,但转念回想起夏晨的二哥,又是一皱眉。 夏晨的二哥是夏轻? 是了,夏轻有个妹妹叫夏晨,他们二人来往不多,他也从不打听他人私事,别人顺口提及,他便顺便一听,后来一撂爪,哪还会记得。 夏晨抬首道:“谢公子,对不起啊,我不是有意瞒你的……还有,我二哥就是夏轻,他也是这届的孔铭弟子,你应该认识他的吧。” 谢子婴有意躲闪了目光。 夏晨蹙眉道:“我二哥怎么了呀?” 陆致宇也道:“子婴,夏轻怎么了?” 谢子婴偏头朝破庙的方向看了一眼,抬眼看向夏晨,歉疚地作揖道:“夏姑娘,一切是非因我而起,夏轻因此受了连累,是我谢禅欠你们兄妹的,来日定会还你们,对不住了!” 夏晨猜到了他话里的意思,不禁茫然了一会,却也没再说什么,而是径直朝石庙的方向奔去。 “夏晨姑娘?” 陆致宇叫她的名字没得到回应,一时有些急切,便扔下一句,“子婴,走了。” 第38章 道别二 天幕逐渐成了墨蓝色,周遭的人潮逐渐散尽,谢子婴发了一路的呆,再回神时,恍然发现自己已经步入长安城的中心街道,两侧的灯笼正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这时,忽然有人往他肩上拍了一下。 谢子婴一回头,就见陆岳轻笑道:“怎么了,跟失了魂似的?” 陆岳的头发稍微有些凌乱,脸上和衣物上都蹭了不少泥,模样有些狼狈,却怎么也掩不住那份出尘的气质。 据说陆家家风极严,为了不给他添麻烦,谢子婴从不会去他家,他俩见面几乎都是在刘旻家。 他本还打算试着去找刘旻,没想到这家伙就这么送上门来了,谢子婴便轻哼道:“你又逃出来了?” 陆岳不以为然道:“哪有?长安街如此喧嚣之地,老夫自然要来凑一番热闹,也不枉了此生。” 谢子婴眼角余光扫一眼只剩下三两行人的街道,问道:“热闹?” 陆岳懒得理他鸡汤里挑骨头,冲他笑道:“看你这样子,谁招惹你了?不会又是陶晋那王八蛋吧?” 谢子婴不答,他便道:“不说也罢,禅儿,走,喝酒,去不去?” 谢子婴本意是拒绝的,可话到嘴边,却是道:“好,我要你第一次骗我喝的那种酒?” 陆岳一手勾过谢子婴的脖子,两人就这么勾肩搭背走到一起了,陆岳道:“原来你知道我是骗你的?” 谢子婴“嗯”一声就无话了,陆岳抱怨了几句,又道:“那是三十年的烈酒!” 谢子婴道:“我知道。” “知道你还想喝?”陆岳道:“来,说说,你这是怎么了?” 谢子婴打开了陆岳的爪子,只道:“没什么,你走不走?” 陆岳“咦”了一声,只好跟上去了,但他还是觉得谢子婴怪怪的,却说不清哪儿不对劲。 去的时候陆岳背着谢子婴跟伙计说“拿不怎么醉人、也不伤身的酒”,谢子婴找他的时候听到了,但也没说什么,就默认了。毕竟他刚有过伤,还没好齐整就喝烈酒,不想活了吗? 酒坛被伙计端上来,陆岳还在和伙计搭话着,猝不及防就见谢兔崽子很熟练地扫过酒坛子,开始给自己倒酒,陆岳一时抽风,抽空打掉了他的杯子,“你还真喝?我让你来,是让你看我喝的。” 谢子婴重新倒了一杯,“又不是烈酒,只喝一点。”然后在陆岳震惊的神情中一饮而尽,喝完了那兔崽子还打算继续倒。 陆岳大概是心虚,也不说话了,默默地看着他倒酒喝。 谢子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陆岳,道:“你抽风了?” 陆岳道:“你从前不是一杯倒吗,我可不信是烈酒的问题。” 谢子婴沉默了半晌,捏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笑着开口道:“酒量是会变的,就像人一样,何况你这酒又不烈。” 陆岳这回明显察觉到谢子婴不对劲了,便准备转移话题,一开口却道:“子婴,你少喝点,真怕你哪天上当,我有个事要跟你说清楚——你知不知道你的事已经闹得满城风雨?还有一件事,你这久居深闺的谢大公子肯定没听说了。” 谢子婴瞥他一声,表示他有话赶紧废,陆岳想了想,才不疾不徐地道:“我不知道你和洛子规的关系有多深,但我还是想提醒你,洛子规这人……” 谢子婴当即打断了,轻声道:“陆岳,我也不知道你对子规有什么偏见,你们明明素不相识,但他也是我朋友,你别老说他。” 陆岳思索了片刻,道:“那我说重点吧。” 见谢子婴没搭话,又在倒酒,陆岳便一本正经道:“你出事以后,陶晋发疯了似的在大街小巷贴满了缉拿令,听说温谨之子温近思回来了,”见谢子婴没反应,他又道:“危言耸听而已,十多年前的人怎么可能还活着,主要是洛子规失踪了,你知不知道?” 他话音刚落,谢子婴拿酒杯的手指蓦地动弹了一下,脸色瞬间沉下来,在酒水的刺激下,他头脑晕沉沉的,却还等着陆岳的下文。 陆岳道:“洛子规确实失踪了。我让你留心他,并非那个意思,只是陶晋之事才出,他就失踪了,怎么会那么巧呢?过几天就是公试日了,他还考不考?子婴,我知道你没那么莽撞,做事也懂得考量,陶晋之事定有蹊跷,但你得实话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谢子婴眼眸一沉,幽幽打断道:“没有蹊跷,是我想还子规人情。” 陆岳显然有些震惊,道:“你又还人情?人情这种东西根本没几个人在意,你怎么还那么死心眼?” “不是……”谢子婴又自顾自地喝酒,陆岳看不下去,伸手去抢他的酒杯,同时他手一软,酒杯没来得及拿稳,陆岳也没有及时抓住,那酒杯就当空落地,壮了烈。 空灵的碎响唤回了谢子婴的思绪,好容易撑着桌子站起来,却又是一歪,要往桌子上倒去,陆岳连忙扶住他,“子婴,你告诉我,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若有什么麻烦,我可以帮你。” 等到陆岳扶稳了,谢子婴又推开他,稳住身形朝门外走去,口中嘟哝着两个字,“随便。” 怎么办,能怎么办?那么累,他每次助人必帮倒忙,还能插手什么? 谢子婴忽然想起了从前谢文诚告诫过他的话: 人总要亲身吃过苦头才会长记性,否则任你说得天花乱坠,照样左耳进右耳出,日累耳朵生茧,谁愿意听那些倒背如流的人生大道?等到栽跟头那天糊了一脸血泥,才怀一丝敬畏,继续自以为是地哭着说:原来长辈们说的在理。 谢子婴意识模模糊糊,临走之前,不假思索又扔下几句,“人情这东西你不在意,总有人会在意,不是所有人心里面想的都跟你一样,也许是我小人之心,但本来也没想做君子,你知道的,我从不欠别人什么。” 陆岳正想开口反驳,谢子婴有些醉了,又打断道:“我这些朋友里,只有你懂得理解人,在你这里没有欠人情一说,所以我乐意为你两肋插刀,可是你也要明白,真的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他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又道:“我要去幽州了,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你要好好的,也谢谢你,若他日我得势,定不会相忘。” 陆岳这回没话说了,还愣在了原地,谢子婴什么时候走的他都不知道。 谢子婴在冷涩的寒风中行尸走肉般游荡着,四周早已没了行人,不知不觉间就晃到了城外,他忽然间一顿步,抬起头来。 城外不远处,谢流玉候在一辆马车旁边,此刻正冲他招手,怕他听不到,便大喊了一声,“子婴?” 谢子婴步履晃晃悠悠地来到他面前,心一横,却是无奈道:“对不起流玉,子规失踪了,我得回去找他,否则放心不下。我不是伟人,也不是想装伟人,更不是什么救世主,这天地没了我还是一个样,可你应该懂的,这是我欠他的,就让我再还他这一个人情行吗?” 他开始虽想着不能再插手了,但人情二字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又忍不住选择了还人情。 谢流玉一怔,虽清楚谢子婴是不会听进去的,却依旧道:“那你有想过他去哪儿了,你要怎样找他,或者说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撑得住吗?” 谢子婴轻轻摇头,什么话也不说,意思却很明显了。 谢流玉一想,点头道:“好,我向来尊重你的选择。” 谢子婴欣慰一笑,低声道了声“再见”,便转身想走。 却在他迈步的一瞬间,谢流玉忽然上前一手刀打在他肩颈,待他晕过去后,又稳稳地接住他,无奈道:“对不起啊子婴,我也得破例一回……说来今早遇到太子殿下了。” 与此同时,娼馆外。 醉得一塌糊涂的青年被几个汉子毫不留情扔了出来,他在地面滚了几遭,却没什么反应,仍旧醉醺醺地咕哝着,“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 有个汉子往他身上踢了一脚,又唾了一口,骂道:“都说巧儿卖艺不卖身,还死皮赖脸地想占她便宜,呸,太尉义子怎么了,坏了规矩照样给老子滚蛋,什么玩意儿!” 说罢又将一盆冷水劈头盖脸泼向了他。 陶晋被冷水一刺激,浑身打了个寒战,但人还是懵的,仰躺着呆了呆,等到反应过来时,入眼已经是满满的人脸。 他似回神了,一骨碌爬坐起来,围在周遭的众人也随之退开了些。 跟出来的青衣少女怯生生地往外看了一眼,瞥见陶晋的惨样,多少有点心悸,但下一刻,她便跟陶晋对了视线,后者也是一愣。 骂人的汉子还以为陶晋起了歹心,又想一脚踹去,陶晋却忽然瞪向他,冷着口气道:“你再敢碰我试试,明日我定要你一家老小的狗命!” 话语中带着某种威慑力,汉子到底被吓着了,终究不敢下那一脚,碍于面子,只得恶狠狠地“呸”了一口才退开。 陶晋不慌不忙地爬起来,然后抱着受伤的左臂,抬眼看向那少女,见少女惊吓地往汉子们背后躲,他便冷笑一声,嘲讽道:“凭你也配跟她相提并论?” 少女小脸白一阵红一阵的,陶晋却不再看她,径直转身离开了,同时周围人纷纷给他让了路。 但陶晋没走出几步,又被十来个汉子堵了去路,他稍微有些畏惧,但还是装出一派从容,停了脚步,似笑非笑地看向走上前的谢文诚。 第39章 经年 县衙的藏书楼并不大,且只有一层,收藏的古籍并不多,倒是各种民间杂书堆了一地。 旧木梯斜靠在高高的木架上,被少年踩得咯吱作响,他左胳膊还夹着一本满是尘埃的典籍,像是突然在那层发现一卷特别的简牍,便用左臂抵靠着书架,奋力用伸右手去够。 果不其然,木梯毫不犹豫地叛变了,它剧烈地摇晃了两下,就那样向着一侧歪倒下去,少年当即一脚踩空掉了下去。 下一刻,有人接住了他,还抱着他就地旋了一转,才算稳住重心。 谢子婴还没看清来人,下意识说道:“谢了,流玉。” 本以为“谢流玉”会放他下来,谁知那人清浅的嗓音却在耳畔响起,“谢谁?” 对方戴着一副青面獠牙,跟当年一模一样。 谢子婴:“……” 温昱小心将他放下来,眼角一弯,勉强露了一丝笑意。 谢子婴疑惑道:“你怎么来了?” 温昱反问道:“你不欢迎?” 这话没法儿接。 谢子婴颇觉尴尬,接话道:“欢迎……多谢你了。” 温昱走过去瞄了一眼上方书架,问道:“你想要哪卷?” 谢子婴不知不觉间放松了警惕,随手一指,“最边上的格子里那卷。” 温昱足尖点地,飞身而起,抓了简牍落地后,顺手递到他面前,“这个?” 谢子婴应声点头道:“对。” 说着伸出手,想把简牍接过来,谁知温昱却侧开身,竹简就与谢子婴的手擦了个边。 温昱故意道:“不给。” 谢子婴:“……” “异闻录?”温昱将竹简打开,瞥了几眼内容后,并未过多惊讶,只是问道:“你看这个干什么?” 鉴于跟温昱不是很熟,他不好明着去抢,只好道:“好奇。” 看他又伸手要接,温昱故意往旁边一歪,挑眉问道:“你有什么不好奇的?” 谢子婴:“……别闹,快给我。” 温昱又弯了眉眼,唇角一扬,道:“你要把我怎样?” 这话没法儿接。 谢子婴感觉心有点累,他并不是非要这卷《异闻录》不可,便自行转身朝门外走去,无奈道:“大清早的,你饿不饿?” “噢。” …… 这两年多以来,长安传来的消息中,除了两年前太子方棠被废以外,再没有别的大事了,谢家表面依旧安稳无忧。 方棠被废是意料之中的,毕竟两年前方棠已满十六岁,再过一年,方殊岩就得让位了。 就如不少百姓猜测的那样,那个位置坐久了,想法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化着,要想废了方棠,他有的是借口。 至于方棠,据说是被发配去了荆州,因身子骨太差,去的途中染了病,白受了数月的苦,最后还是没能挺过去。 谢子婴听温昱说完,为方棠感到唏嘘,却也不知该评判什么,他并不关心朝堂之事,顶多想着方棠可惜了,还帮过他忙。 他若有所思了一会,转移话题道:“我没想到你会来,早膳也没怎么准备,要不你凑合一下吧。” “噢。” 谢子婴心说:你“噢”个屁,不说人话。 谢子婴将温昱领到会客大堂,简单地跟他介绍完这个地方,便道:“这会儿流玉把早膳做好了,应该……” 他话音一顿,看向大堂内多出来的姑娘一脸懵。 那少女模样端正清秀,身着衬人的橙色裙衣,正撰着桌布端坐在桌前,头埋得低低的。 而谢流玉也正襟危坐在少女旁,看起来已经僵硬成石头,一动也不敢动。 两人似乎都没打算开口说话,就那么静默地坐着。 谢流玉瞥见了谢子婴,顿时两眼放光,似看到了救星一般的,倏地直起身,三步四步朝谢子婴走来,“子婴,你怎么才来,早膳做好了,放心,不是我做的饭,不难吃。” 谢流玉一边说,还一边给谢子婴使眼色,奈何谢兔崽子果断装瞎,一丝似有若无的幸灾乐祸也在唇畔显现。 谢流玉强忍住想揍他的冲动,注意到了一旁的温昱,顿时惊讶地问道:“温公子?” 温昱唇角一勾,道:“来的不是时候?” 谢流玉:“……” 谢子婴嗤笑出一声,抬眼见到谢流玉那杀人的目光,又立刻正色了,心道:你凶我也没用,又不是我说的。 林柚则惊慌失措地朝谢子婴行一礼,埋头很小声道:“见过谢大人。” 面对林柚,谢子婴还是相当有礼貌的,轻声道:“林姑娘,又麻烦你啦。” 林柚尴尬地理着鬓角碎发,谢流玉却站不住了,抢先道:“进来吧,我去添副碗筷。” 还没等人应话就越过他俩离开了,路过谢子婴时,还特地嘀咕了一句,“臭小子,交给你了。” 谢子婴:“?” 可能是关乎谢流玉,谢子婴有一天也会变得不太正经,他道:“林姑娘,你们方才说什么了呀?” 林柚惊慌地抬起头,又忙乱地低下去,低声道:“没……没有。” 再说下去,林柚恐怕会不好意思了,谢子婴便反手抓住身旁的温昱,转身拽着他就跑,跑之前还扔下一句,“林姑娘,你们吃吧,我就不耽误你们了。” 谢流玉回来时,正好撞见谢子婴拽着温昱跑出去,脑子转得飞快的他,立刻明白过来谢子婴安的什么心,情急之下又露出了他的本相,“谢子婴你给我滚回来!” 而徐伯二人端菜过来,见到谢子婴跑出去,也唤了一声,“子婴,你要去哪儿,饭还没吃呢,别饿着!” 谢子婴回应道:“县衙有急事,得去处理一下,我去去就回了。” 徐伯有些不明所以,愣愣道:“哦,县衙又有急事了?” 谢流玉气急败坏道:“鬼信那兔崽子!” 第40章 传说 繁华与喧闹并存的街道,放眼一望,尽是攒动的人头,早膳时间才过,两侧已摆好了各种叫卖的小摊。 谢子婴松开温昱的手,又瞥一眼他的青面獠牙,没话找话道:“那个……你怎么还戴着面具?” 温昱却忽然问道:“你想不想看我长什么样?” 谢子婴正要说“想”,又想起这位来历不明,便道:“在这之前,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谢子婴还没说什么,温昱就道:“你想问我是人是鬼?” 谢子婴:“……好奇。” 温昱却给了一个不负责任的答案:“我或许是人。” 谢子婴突然觉得背后毛毛的。 温昱察觉了,眼底划过一瞬失落,又叹息一声,“你不必怕我,我若想害你,当年不会救你。” 谢子婴感到惭愧,只能干咳一声缓解尴尬,“你摘下来吧,大街上,怪怪的。” “噢。” 温昱将青面獠牙取下,露出了一张姣好的面容,他的五官很端正,人生得白净,眼中仿佛凝聚着光芒,平白让人忍不住多看,当他一弯眼角,竟还显露出几分美人风骨。 那一瞬,谢子婴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两个字:山鬼。 随即又觉得他长得很像某个人,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没想到仔细看下来,发现是真的很像,尤其是那双眼睛。 温昱好奇道:“看什么?” 谢子婴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真的姓温?” 问完他也察觉自己的失礼,慌忙跟温昱道着歉:“对不住,我只是觉得……”不能往下说了,更冒昧。 温昱倒没在意,还转移话题道:“你把这里治理得不错。” 看来这小子也知道他是这里的县丞了。谢子婴没再乱想,唇角一扬,也道:“你想吃什么?” 温昱眉眼一弯,也道:“随便。” 他这么一笑,竟有一种莫名的惊艳,谢子婴不禁愣了愣。 温昱眨了眨眼,问道:“怎么?” 谢子婴回过神来,不免有些尴尬,便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到前面带路,“这里有很多好吃的……” 虽然他一样也想不起来。 他想不起来就算了,连装都不肯装一下,还道:“好吧我忘了,从前都是流玉安排,他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温昱无奈道:“吃面吧,反正也只是来广阳看看你,不饿。” 谢子婴并不喜欢应付人,生怕温昱改口,连忙道:“好的啊。” …… 摆面摊的是个老头,摊前的几张桌子零零散散坐了几个人,谢子婴将温昱带过去要了两碗面,又打招呼道:“沈大爷,您这么早呢?” 沈大爷正忙着,先是应了一声,回头察觉这声音不对,忙又抬起头,见到是谢子婴,当即乐呵呵道:“谢大人啊,好嘞,您先坐会儿,面马上就好。” 谢子婴道:“好,多谢。” 两人刚坐下,温昱便瞄了他一眼,故意唤道:“谢大人?” 谢子婴脸颊微微一热,“让他们别这么叫,他们非不听。” 温昱旦笑不语。 谢子婴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谢子婴旋即想起一个人,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听温昱道:“任思齐。” “你见过思齐了?他现在怎么样,病好些了么?” “你这么关心他?” “昂,我同他从小玩到大的。” 谢子婴总觉得他这个问题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温昱磨磨蹭蹭道:“他没什么事,倒是你,打算一辈子待在这里做你的谢大人?” 谢子婴思忖片刻,道:“我打算等流玉成亲后就辞官,去青云山看看,再作别的打算。” 温昱挑眉道:“你想查青云派灭门一案?” 谢子婴却摇了摇头,“我不擅长这些,只是想去看看。” 沈大爷已经走到他俩身侧,将两碗面摆上桌后,问道:“谢大人,你要走吗?” 谢子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顿时有些磕巴,“那个,可能……” 温昱打断他的话头,闷声道:“出去走走。” 谢子婴附和道:“对。” 沈大爷乐呵呵道:“散散心也好,谢大人年纪尚小,整日忙这忙那,为大家都操碎了心。我看谢大人来广阳这么久,还没去过城外山上的祭灵台——那儿啊,可是当年先帝同巫觋大人推测阴符令方位的地方呢。” 谢子婴只将前一句听了进去,心虚地干笑一声。 因为很多事都是他在出主意,谢流玉去忙活的,他还老给谢流玉制造点不必要的麻烦,谢流玉那才叫操碎了心。 温昱却将后面一句听进了心里,开口问道:“沈大爷,您知道阴符令?” 谢子婴闻言,也随之正色了。 那沈大爷这才注意到温昱,竟难得怔愣了一下,反问道:“敢问公子贵姓呐?” 温昱挑眉道:“温,怎么了?” “没,没什么。”沈大爷见他俩满眼好奇与期待,便仰头一想,说道:“阴符令本是传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而今也只有老一辈有印象了。青云派倒了以后,连带幽州的民生也愈发艰难,年轻一辈的谁还关心这个?” “那儿啊本是个山神窟。约摸十七年前吧,郸越和羌族进犯临关,”沈大爷比出三根手指,“三天,直捣幽州属地。据说先帝亲临幽州时,似有所感在停在了这里。巫觋大人便说,先帝能通天地万物,阴符令即将现世。恰好这山神窟是块灵地,可聚引阴符令的力量,就在那里设了个祭坛——可能是山神窟这个名字并不好听,巫觋大人就换了个名字,也就是现在的祭灵台了。” 谢子婴插了一句,“既是为了聚引阴符令,为何要叫祭灵台,不该是关于阴符令的名字吗?” 沈大爷浑浊的眼望向远山的小神窟,“这哪是我们平民百姓能猜的,可叹先帝一去不返,阴符令最终也没有现世……后来巫觋大人回了长安,也只是留下她的妹妹守在那里。小姑娘名叫巫厌,年纪很小又活泼可爱,很容易与大家亲近,她常年住在祭灵台,百姓们上山祭拜时,她偶尔还会替人看生辰八字和断卦——有趣的是,凡是她推断过的卦象,许多都成真了,出于那份敬重,大家便也尊称她为神女呢。” 谢子婴道:“她一小姑娘,怎敢独自住在山上?” “自是有缘由了,听说曾有一伙盗匪夜里找过神女,结果第二日几人的尸体就滚到了山脚下。虽说听起来有些邪门,但那几个人也是活该了。” “我记得……神女应是十二年前离开这里的……走得悄无声息,后来祭灵台就被大家奉为了圣地,哪怕这里民生再差,只要还有一口吃的,每年百家祭神结束后,大家总还会到那里再祭拜一次,并轮流清扫神女的住处,只盼她回来能有落脚之处。” 谢子婴沉思了一会。 沈大爷又道:“对了,城外那棵老银杏树咱们广阳也传承了好几百年,许多善男信女会去树下祈愿,很有意义的,也没见谢大人去看过呀。” 还不是怪谢流玉不让他乱跑,但那棵老银杏他是听过的,据说是有情人才会去的姻缘树,他一个人不好意思去,若是跟谢流玉一起去,怎么看都哪里怪怪的好吧。 谢子婴又往沈大爷指的那片山看过去,远远只能见到几个指甲盖大小的小破庙镶嵌在满目层峦耸翠之间,便问道:“沈大爷,我见周围都是山,去那山神窟的路好找么?” 沈大爷道:“好找好找,我这里也不好指路,若谢大人想去的话,就到山脚下问一问,大家都会给您指路的。只是上山的话,得走将近半个时辰山路才能到,太阳毒辣的时候,别说小孩,很多大人都受不了。” 谢子婴失神了片刻,温昱眸光一凝,抬眼将视线移到了远处、那掩藏在郁郁苍翠下的山神窟,“这么看也没多远,怎么还要走半个时辰,马车难道进不去?” 沈大爷笑道:“小兄弟说笑了,从山脚下进去以后,就是一人宽的小路环绕着那片山,马车自然进不去。” 温昱见谢子婴不吭声了,推了推他胳膊,“干嘛呢?” 而谢子婴之所以发呆,是因为那个山神窟他小时候去过,还是跟谢文诚一起去的,没记错的话,那时的神女应该就是巫厌,还让他摇过签。 他记得当时还摇出了两支签,听人说是什么福祸双签,都没来得及看内容,就被谢文诚打发一边玩去了。 沈大爷又道:“可不止祭灵台,这儿还有不少传说,关于山神窟、古银杏的多了去了,谢大人若想听,闲暇之余老头子也可以好好跟您说道。” 谢子婴礼貌一笑:“多谢。” “再说下去面要凉了,你们吃吧,老头子先忙活去了。” “好。” 第41章 訾罹 谢子婴又领着温昱瞎逛了一遭,不时跑到前面给他介绍这啊那的。 温昱看他笑,也会不自觉间也跟着笑一笑。 这会谢子婴又在前面自言自语,温昱忽然叫了他一声,无限温和:“谢子婴?” 谢子婴应声道:“怎么了?” 温昱却闷声道:“今晚戌时三刻,银杏树下,我等你,你来不来?” 谢子婴茫然道:“干嘛?” 温昱却道:“不见不散。” 谢子婴干笑道:“干嘛啊?” 温昱道:“跟你说点事,比如我到底是不是温近思。” 谢子婴想到那个约定俗成虽觉得尴尬,但他更想知道温昱是什么人,而况是在夜里,俩大男人去也没什么可尴尬的,便点头道:“好吧。” 温昱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突然唤了一声,“哥。” 谢子婴浑身一个激灵,鸡皮疙瘩就掉了一地,很不自在起来,当即道:“你别这么看我,怪怪的。” 温昱眉眼弯弯,“不见不散。” 谢子婴望向那片极目的青山,道:“说起那座山神窟,有机会倒是可以去看一看。” 温昱却道:“你不是不信世间有鬼神么?” “以前年少无知,不提也罢。” 谢子婴沉吟片刻,接着道:“齐方本就信奉神明,百家祭神是祖先传承下来的文化,信与不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信仰。巫觋那老东西整日装神弄鬼,还不是有许多人信。” 温昱无奈道:“巫术和神明不一样。” 正说着,二人突然被不远的茶棚处的议论声吸引了目光。 一穿着文雅的青年男子手抓着筷子,脚往长凳上一踩,挺直了脊背,又扬起拿筷子的手,正准备开始他的长篇大论,却一眼看见了远处的谢子婴和温昱。 到嘴边的发言生生被他咽了下去,生怕人听不到似的,还故意提高了音量,眼睛虽瞅着远处,却是对着众人转换了话题,“大家还记得那谢子婴把我们害成什么样吗!?” 谢子婴远远地听到这句话,微一挑眉,朝他们看过去,温昱也寻声望了过去。 除了方才那位出格的,看他们多数人穿着举止,很像是文人雅士,但一开口,又忽然不像了。除了踩在长凳上的那位,众人都看不到身后不远处的谢子婴,说话也难免有些肆无忌惮。 一人满脸愤愤地哼道:“我呸,他算什么东西?来历不明的野小子而已,想想他那时候才多大,也不知给郡守大人灌了什么药,把我们这些来自各县的士子晾在一边,反倒对他谢子婴百般礼数周全。这就算了,他无缘无故被举了孝廉,郡守大人竟还不打算给我们个解释!” “他当年十六岁还没到,开始尝试了许多幼稚的方法来带广阳郡,害得咱这儿本来就穷,被他那么一折腾,更是民不聊生,真是没少给大家伙添麻烦啊。说来那时候他没少挨骂,若非有郡守大人为他撑腰,大家指不定就抄家伙冲进府衙揍人了。” “可不是嘛,据说有次他出现在大街头,被人当街丢烂菜石头,最后还被一个小孩儿的石头砸在了头上,当场就给晕过去了。” “谁想到一年功夫倒真给他磨成了,不仅没记那些打过他的百姓的仇,还让咱广阳郡富庶起来了。当年咱广阳郡本来难民就多,从前还有青云庇护,可自从青云败落后,盗匪趁机肆意横行,我们这儿也变得穷困潦倒,十几年来都没有回转的迹象。他谢子婴不就耍了点小聪明吗,谁想到他还真的把广阳郡带回正道上了?” 温昱幽幽道:“我替你揍他们?” 谢子婴一惊,回头看他一眼,又垂下眼,无奈道:“算了,不比两年前,我不想惹是生非了。” 温昱道:“就这么任由他们诋毁?” 谢子婴回想起当年谢文诚对他说过的话,不由苦笑道:“我爹说过,别人的誉毁,全在他们看得到的地方评价,我又何必强求只能看见白色的人说是黑色?何况,我还没到十岁就受尽人訾罹,早习惯了。” 这时,有人哼道:“当年他们一个个的,天天堵在郡守府门口,都骂那小子年纪小,难以胜任,如今个个翻脸比翻书还快,依旧是人家堵在门口,却是巴巴给人送礼求亲,唯恐女儿嫁不了这么个人。” “我听说,郡守大人本想提他在身边做郡丞,他竟然拒绝了,还甘心在咱这广阳县内当个小小的县丞,郡守大人才随了他的意。谢子婴如此目中无人,我若是郡守大人,早治他的罪了,也不知道郡守大人费这么大劲儿留下他,得罪我们这些士子,图什么啊?” 人群中忽然有了异声,“要我说这谢子婴还是有能力的,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广阳郡,这是事实,你我都得认,毕竟换了谁,还真就不一定能把广阳给扶起来。只是我很好奇他的背景,这么厉害的一个人,竟然来历不明,整个幽州就没听过这个人,也不知道他是何方神圣,竟屈尊降贵来咱这个没落郡县,两年来没少找人查他底细,但都是一无所获,也真是奇了怪了。” “甭管他多厉害,反正我他娘就一句话,看不惯他!我们寒窗十年为了什么,好容易有朝一日等到出头的机会,就被他这么抢了,害得大家又得等三年。” 谢子婴听不下去了,边走边道:“我们回去吧。” 温昱却拉住他的胳膊,“我还有些麻烦要处理,你等我回来好不好,我陪你去青云山。” 温昱稍微靠得近了些,谢子婴莫名地感觉有些心慌,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正想开口说话,谁知茶棚最开始挑起骂声的人却在此时将筷子一指谢子婴,大笑着调侃道:“哟,这不是谢大人吗?” 闻言,众人纷纷回过头去,果然见到了谢子婴,随即神色都变化了好几番,有几个生怕谢子婴听了他们的话会怪罪他们,忙站起来拱手行礼,“谢大人。” 谢子婴静静地看着他们,一句话也不想说。 骂他的人多了,不缺这些人。但他更不想装出一副虚伪的样子,说着原谅的鬼话。 谢子婴沉默了片刻后,还是开口道:“嗯,我在这里随便逛逛,这就走了,你们随意。” 温昱也道:“走吧。” 谁知两人方才往前走出几步,最开始那家伙又大声嚷嚷道:“看不出来,谢大人脾气挺大呀!” 谢子婴这回当没听见,温昱也只是挑了挑眉。 茶棚那群人见谢子婴没理他们,都赶紧拉下那人,小声劝告道:“你少说两句吧。” 谢子婴走在前面,忍不住道:“我感觉你很像一个人,你说实话,我们从前是不是见过?” 温昱沉吟道:“今晚来赴约,我告诉你。” 谢子婴蹙眉道:“跟那棵古银杏有关?” 温昱轻笑道:“有。” 谢子婴兀自发起了呆,直到温昱递给他一样东西,他才回神。 竟是当年忘了要回来的笛子。 温昱认真道:“虽然说过要送我,但你说过对你很重要,只好还你了。” 谢子婴慌忙接过来,满心觉得当时脑子有坑,发疯说了送人的话,“多谢,我下次换样东西送你。” 温昱半开玩笑道:“那就以身相许吧。” 谢子婴:“……” 谢子婴知道他在开玩笑,便没跟他计较,“有机会再说。” “……” 第42章 异志一 温昱将谢子婴送到门口又离开了,好巧不巧,谢流玉竟在门口堵着他,见到温昱后道了声“温公子”,又即刻转向他没好气道:“谢子婴,你滚过来。” 好嘛,又凶他。 谢子婴不甘示弱,当即眨巴眨巴水汪汪的大眼睛,笑着调侃道:“怎么,那林柚姑娘回去了,你怎么也不留人家?” 谢流玉一听这话,脸颊立刻泛起红潮,反应过来后,又小人之心觉得谢兔崽子看到他脸红了。 面子上过不去,谢流玉立马摆出一副严肃脸,一本正经道:“谢子婴!你再胡说诋毁人家姑娘清白,被别人揍可别怪我不帮你。” 谢子婴心里有个声音嚷嚷着“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但下一刻他就说了。 只见他也一本正经地望着谢流玉,道:“那你对人家有意思吗?” 谢流玉气急败坏道:“谢子婴,你个小兔崽子,怎么这样?” 谢子婴迈步进入府内,然后摆出一副高贵冷艳,道:“我这人就这样,你管我?” 不过,前一刻二人还在吵架,后一刻又一起跑到府衙的地牢去了。 谢子婴大概有毛病,为了对那些作恶之人的惩罚,他当上县丞那天起,就命地牢里的囚犯隔日对牢房进行一回清扫。 至于酷刑,在谢子婴这里基本就不作数了,除非是那种死不悔改之人,倒也不会弄出血来,也就算不上会弄得地牢湿气阵阵,还泛浓重的血腥气。 没有以往地牢的肮脏,里面的囚犯住得舒适,谢子婴他们进去的时候,也就不会闻到以往那股难闻的味道,心情自然也不会糟糕了去。 两人穿过长长的通道往深处走去,两侧一排排的牢房内不时还会有人没心没肺地喊冤枉,两人早已习以为常当作没听到。 谢流玉将四周扫过一遍,又看向开阔的前方,感叹道:“你说你,抽哪门子疯,好好的地牢弄成这样子,你知不知道现在那些乞丐天天巴不得犯点什么事?” 蓝田玉笛上系了一条带有小块玉珏的深蓝色樱穂,谢子婴指尖摩挲那樱穂,陷入无边无际的沉思,便没听清楚谢流玉说了什么,只大概有个影像是:旁边有只蚊子在叨叨,并不重要,不用在意。 他从来都是这样,无论思索什么都会入神,随时随地就可以与世隔绝。 或者说谢子婴思考人生的时候,脑子捕捉信息能力有限,一般不是很重要的东西,他潜意识里都会自动过滤掉。 这时,谢流玉又道:“我还没问你,你笛子怎么回来了?” 谢子婴神游在自己的世界,本能意识驱使他回应了一句,“你接着说。” 谢流玉见他眼不观四方,视线又始终落在地面,整个人沉迷在他琢磨的事物中已无法自拔,谢流玉感到了万般的无奈,只得扶额道:“我懒得说了,您继续。” 谢子婴依旧没回神:“哦。” 谢流玉:“……” 两人终于在深处的一间牢房前停了下来,谢子婴的人生也正好思考完了,便问道:“昨天你们到底问出什么没有?” 闻言,谢流玉一咬牙,翻个大白眼,没好气道:“不是,昨日我跟你说的时候,你又神游去了?” 谢子婴老实道:“好像是。” “没有!” 谢流玉再懒得搭理他,倒是牢房内背对着他们躺着的那位不乐意了,嚷嚷道:“哎哎,你们说话小点声行不行,吵着爷爷睡觉了。” 谢流玉正愁气无处撒,当即接话道:“你他娘的倒是看清了你在哪儿,这儿又不是你家!老子还没不乐意,你嚷嚷什么?” 里面那位立马翻过身来,露出凌乱的头发,白谢流玉一眼,正要开口说话,谢流玉当即扔下一句打断道:“给我闭嘴!” “……”里面那位不说话了。 谢子婴这巴不得唱白脸的小人便把谢流玉拉到后面,然后轻声冲里面那位开口说:“你觉得这里如何?” 谢流玉在背后小声嘀咕道:“乞丐都巴不得进来,当然是很舒服了。” 饶是谢子婴多么温柔,也忍不住踹了他一脚,然后转过来道:“不说正好,烦你替我试首曲子。” 那囚犯却是冷哼一声,满脸的不屑,再次背过身去,口中还吹着小调,嚷嚷道:“不说你还能拿我怎样?别打扰老子睡觉。” 谢子婴微微一抿唇角,慢条斯理地将玉笛抵在唇角。 紧接着,一曲诡异森森的乐曲忽高忽地从笛孔流泄而出,跟两年前温昱吹奏的如出一辙,只是略微少了几分肃杀。 半晌后,谢流玉听得耳朵发麻,早已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还跟以往一样炸毛道:“你小子就是堕落的,会的曲子明明挺多,干嘛吹这催尿的鬼曲子?” 而里面那位表现出的几分不自在,明显是曲子尿性造成的,谢流玉又道:“吹了这么久,没一回奏效,你是不是哪个音节记错了?” 谢子婴心有不甘,无奈地放下笛子,又莫名的惆怅起来,“我对音律还是了解一些的,错的音节很难和上主调。” 里面那位也道:“早听闻谢大人的刑法之一是诡曲,今日有幸亲耳一闻的确吓人,我竟没想到一首曲子能左右人神智,在下当真是孤陋寡闻了。” 明显就是阴阳怪气。 谢子婴看向那人淡淡道:“与你无关,”他微微一笑,又补充道:“不动刑,鸡毛伺候。” 里面那位:“……” 第43章 异志二 县衙平日没什么事,他俩没待多久,回去后又一起凑到藏书楼找书去了。 谢流玉正整理着一堆杂乱的书,一时心血来潮,抬眼打量起谢子婴,见那兔崽子看书看得仔细,完全没闲功夫理他,他便忍不住手欠,抓起一本书扔了过去。 不偏不倚,正中。 谢子婴炸毛瞪他一眼,“你抽什么风?” 谢流玉见他这样就觉得好笑,“喂,你跟那温公子出去做什么了,我都忘了问你,他怎么没跟你回来?” 谢子婴发现了一个很特别的问题。 从前在家的时候,这谢流玉好歹叫他一声公子。 而今在这里,没了谢府的人看着,他整天谢子婴谢子婴的叫不说,还时不时就吼他一两句,揪着他来一通长篇大论。 这回好,还动手打人了。 谢子婴白眼道:“什么也没,人家事务缠身,又不像你,有事没事总烦人家林姑娘。” 谢流玉当场就翻脸了,抓着书的手气得直抖,他指着谢子婴骂道:“你还说,小兔崽子,你信不信……” 他话还没说完,谢子婴早已打开了一卷竹简,嚷嚷着打断道:“找到了找到了,《异闻录》。” 谢流玉被吸引了注意力,便手里那份竹简扔掉,“快看看写了什么。” 谢子婴倒没仔细看,大致扫了一遍后,就总结道:“我们齐方信奉神明,所以才有巫觋这个官职,但老实说,我不信这些东西。” 谢流玉瞪他一眼,问:“所以上面写了什么?” “跟我以前看的一样,”谢子婴叹口气,将竹简上的内容念了出来,道:“是关于阴兵的记载……人死后,自愿为人兵将,为其赴刀山火海……还有阴符令,持者可从阴间召唤阴兵……” 谢流玉附和道:“这玩意不是传说么,当年巫觋也没出弄出个所以然,哪有人会信啊,编的吧,要真有这东西,早些时候为何没人发现,还用写到竹简上?” 谢子婴不置可否,又翻到一处,看到上面明确地记载了一些东西,便随口将内容念了出来,“世有玄石,气腥,两块玄石之间能相斥相吸……” 他没接着往下说,而是若有所思起来。没记错的话,任思齐琢磨过玄石,也不知道他现在琢磨出什么没有。 谢流玉则问道:“玄石不是司南么?” 谢子婴没回话,而是喃喃道:“玄石跟阴符令有什么关系?” “总不能是玄石造的吧。” “那谁知道,”谢子婴没在意,接着翻看到某一页,“还有灵祭……算了,这个扯淡了,给你吧。” 说着往谢流玉怀里一扔,又翻找其他书去了。 “什么啊?”谢流玉捡起那卷竹简来看,而后也忍俊不禁道:“灵祭幻境是个什么东西?这玩意要是真的,又何至于写到小小广阳县的破书库中!?” “我总觉得当年之事有蹊跷,我好像看到所谓的阴兵了,”他说着又自我否定地摇摇头,“也可能是眼花了。” 谢流玉疑惑道:“当年之事能有什么蹊跷?” 谢子婴道:“你那天来晚了,没看到《攻心》真的令陶晋神智崩溃了——他说出了很多关于青云派的事,我当时也受到过一些影响。为何他吹出来是有用的,换我就没用了呢?” 谢流玉抱怨道:“听你说过好几遍了,说不定就是你听错了。” 谢子婴没搭理他,自顾自地继续道:“他的阵法是奇门遁甲,我却总感觉与书上说的有出入。” 谢流玉道:“所以呢?” 谢子婴茫然道:“什么所以?” 谢流玉忍俊不禁道:“你就把一切归结于怪力乱神?” 他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越过那些堆在地上的杂乱的书,来到谢子婴旁边,“子婴,乖,别动。” 谢子婴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向他,他的额头恰好撞在谢流玉手背上,谢流玉挑眉道:“好像有点热,不会是温病吧?” 谢子婴默默地打开他的爪子,“滚蛋。” 谢流玉叹气道:“啧啧,这孩子病得不轻。” 谢子婴道:“……哎,林柚姑娘,你怎么来了?” 谢流玉下意识想要转身,却只是一瞬,便强行将身体掰了回来,“你少唬弄人。” 谢子婴懒得搭理他,继续在书堆里翻找,“那我换个问法问你——你认为那位巫厌姑娘真有神力么?” 谢流玉在脑海中搜索了一通记忆,评价道:“很多人都说灵,毕竟多数人的心愿都实现了,可我有别的看法。” 谢子婴微笑道:“愿闻其详。” 谢流玉白他一眼,不由分说捡了本书扔过去,“这会儿你装什么文人?” 谢子婴白他一眼,不想接话。 谢流玉道:“普通百姓并不会过于异想天开,绝大多数人都是在求仕途、姻缘、平安诸如此类的心愿,超出这个范围的并不多见,许多时候许愿者心中都有几分把握,会实现是正常的,你想啊,倘若有人求神女庇佑他胡作非为,这也能实现?” 谢子婴若有所思道:“还记得五岁那年,我在祭灵台曾摇出了‘福祸双签’。” 谢流玉好奇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那时候你忙着练功,不肯来广阳,当然不知道。”谢子婴翻个白眼,又道:“都说福祸相依,我虽没看到内容是什么,但我爹似乎很是忌惮,说不定就是信了巫厌的话,可他分明也不信这些啊。” 他突然想起当初受伤时,身上分明还是疲软无力,却没留下任何疤痕,可他答应过温昱不会说出来,便不知道该怎么跟谢流玉提这些事情,只好随口问道:“你说……这世间会不会真的存在超越凡世的力量?” 谢流玉冷笑一声,“有啊,玄石就是。” 他们都清楚破玄石只能当司南,那点相吸相斥屁用没有,所以谢流玉是故意讥讽谢子婴的。 奈何谢子婴没那闲工夫跟他呛,倒是突然想起当初巫觋看向他那一幕。 虽然他被面具遮住了本相,但还是相当诡异,毕竟他俩分明都不熟,他顿时浑身不自在了,“流玉,我想去趟祭灵台,还有青云山。” 谢流玉道:“县衙的事你不管了?” 谢子婴冲他眨眨眼,“不是还有……” “打住!”谢流玉冷笑道:“你自己的烂摊子别丢给我。” 谢子婴也道:“懒得理你,反正我走了以后,你不去也得去。” 谢流玉也道:“行啊,叫声哥来听听。” 谢子婴:“去你的。” 两人翻找了一整天,除了一些扯淡的神话传说外,什么有用的都没找到。 晚膳的时候,林柚又来了。 林柚很怕爹娘,这点是众所周知的,所以她平时都是白天来,今晚却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来了。 谢流玉问她是不是出事了,她也不肯说。 谢子婴最不愿家中留客,他们这个不大的院子里没几个房间,唯一空着的一间也给堆杂物了。 他不喜欢与人客套,更不愿意别人留宿,更何况林柚是个姑娘,大晚上同两个男人住一起,就算有徐婶在,终归是不合适的。 然而谢流玉却充分用行动告诉了他,何为重色轻友。 换了别的姑娘他可能会拒绝,但来人是林柚,这混蛋打心底是希望人家姑娘来的,可能也没好意思赶人家走,便把人给留下了。 跟他俩待在一起的气氛总是怪怪的,谢流玉又老拿他当挡箭牌,他始终都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便随便找了个借口开溜了。 要赴温昱约这件事,也就没想起来跟谢流玉说。 第44章 赴约 城门口不远处有条环城的溪流,而老银杏就长在溪岸附近,溪流上还架了一座石桥,连接了两岸,此时的桥面上落满了枯黄的银杏叶。 树上除去银杏叶外,还有不少百姓祈愿时挂上去的长方木牌,这些长方木牌顶上有个小圆洞,一条带着人们内心福愿的红布条、伴随着首端系有的银铃铛从中穿过去,将长方木牌绑在了树上。 倘若有微风拂过或者天降一场大雨,那木牌就会撞击铃铛,铃铛再发出阵阵清响,红色的布条亦会在风雨中飘摇。 夜里风比较大,谢子婴出城后一路上都能听到漫天的“叮叮当当”响,由于谢流玉重色轻友,他倒是来早了近半个时辰。 幸亏没人来祈愿,否则他孤身一人绕着老银杏树转,还真有些别扭,也不知道温昱是怎么想的,非要选这个地方。 他百无聊赖地等了片刻,还没见到温昱的到来,心口却毫无预兆地开始隐隐作痛,他起初并没有没在意,可随着痛楚的加深,他终于想起了所谓的后遗症。 将近戌时三刻,现下倒回去的路太远了,还不如多等一会。 何况他不能失约,有违君子道,温昱也说过不见不散,若他就这么回去了,温昱在这里等上一夜怎么办? 谢子婴疼得难受,感到似有若无的痛楚侵入了四肢,不多时双腿便有些发软,良久也使不上一点力,到最后连手臂也有冰冰凉凉的轻微痛感。 谢子婴感到很累,便来到老银杏树下坐下,谁曾想一不留神,灯笼就被他打翻了。 那灯笼顺着草地滚了一道后,被外围的石圈截住了,火焰立即窜上了灯笼纸,开始疯狂地吞噬它的领地。 谢子婴感觉头脑晕乎乎的,心口也疼得厉害,眼见灯笼即将燃烧殆尽,他便不想管了,将手肘放到膝盖上,又将脸埋进了臂弯里。 夜风呼啦啦地刮过耳畔,很像细小的鬼哭狼嚎声,对谢子婴来说却犹如一支催眠曲,没过多久,他便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城楼上的长明灯在风中摇曳着,催促时间流逝,老银杏树上的银铃清响了两个多时辰,树下的少年却没有半分醒过来的迹象。 谢子婴最后是被远处传来的、时强时弱的呼唤惊醒的,他醒来时,心口传来的痛楚还是异常磨人。 在冷风里吹了太长时间,他醒来时,便感到头脑晕沉,脸颊也发烫得厉害,浑身止不住地发冷发热。 “子婴!” 焦急的呼唤声越靠越近,谢子婴很快看到了城门口那一簇火光。 谢子婴张了张口,本想唤谢流玉的名字,可话音刚到嘴边,又发现喉咙干痛得厉害,便不想开口了。 谢子婴心想着谢流玉总会看到他的,便随意扫视了一遍四周。 城楼上长明灯摇曳的光芒照彻了方圆半里的区域,木牌铃铛在光芒的映照下,在树底投下了斑驳的影子。 夜深了,温昱还没来。 谢子婴不清楚他睡了多久,但城楼上的长明灯向来子时才会点上,这会儿明显已经过了子时。 他很快就接受了温昱没来的事实。 他来与不来,大概也没什么所谓。 本来两人就不熟。 谢流玉生怕吵醒百姓,没敢嚷嚷得太大声,然他越是小声嚷嚷,越是没有人回应,就越是着急,待他找到谢子婴时,气愤得上前就要抓着那兔崽子揍一顿出气。 然而当他看清兔崽子脸色惨白至极时,又顾不上骂他了,慌忙越过那圈小石头,来到他面前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谢子婴紧抿着唇,一句话也不想说。 谢流玉焦急问道:“你怎么了?” 谢子婴低声回了一句,道:“心口疼。” 谢流玉脸色一白,难以置信道:“这才过了多久?怎么会这么快……” 谢子婴没说话。 自从挨了陶晋一刀后,他本以为已经好全了,后来才知道留了病根,时而就会突然感到心口痛。 这两年多发作过三次,第一次是来到广阳后不久,第二次隔了一年多,第三次只隔了半年,谁能想到这个后遗症发作会越来越频繁。 谢流玉忙弯腰去扶谢子婴,温声道:“好了子婴,别怕,我带你去找医师。” 谢子婴却躲开了他,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谢流玉没忍心骂他,就道:“祖宗,现在丑时了。” 谢子婴道:“温昱说过不见不散,若是我就这么走了,他在这里等一夜怎么办?” “你在等温公子!?”谢流玉震惊道:“小祖宗,意思是你在这里吹了一夜凉风?” 谢子婴心口疼得厉害,不太想说话,便很低地应了一声:“嗯。” 谢流玉原本是真不想骂他,但这会儿实在没忍住,便没好气地问道:“他没来,合着你就打算等到天亮?” 谢子婴忍住喉咙的干痛,咳嗽了一声后,才道:“温昱肯定是有事耽搁了。” 谢流玉简单粗暴地评论了一句:“我上辈子欠你的。” 谢子婴正要开口说话,谢流玉忽然又恶狠狠地骂道:“你下次再敢一个人出来不告诉我,我就大义灭亲,把你宰了喂林柚姑娘家狗!” 都怪谢流玉嘴贱,谢子婴顿时不高兴了,当即怼了回去,“你还不是天天惦记那林姑娘,我都没说你什么,你又凭什么管我?” 谢流玉听了这话也是很火大,来气道:“就管你了怎么?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知道不给人添麻烦了!” 谢子婴更不乐意了,也没好气道:“别以为我爹不在,你就可以对我指手画脚,你要嫌我麻烦,那你……” 他眉头一拧,心口像被刀子扎了一下,疼得呼吸一滞。 说话声量太大只会更疼,谢子婴不能继续大声嚷嚷,便咽下话头,侧过头去不再说话,显然是不想搭理谢流玉了。 谢流玉心里一紧,扶住谢子婴的肩膀问:“能不能走,跟我回家?” 谢子婴却没理他,往旁边挪了一点躲开他的手,还扔下一句,“别碰我。” 这小子闹脾气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时候谢流玉已经懒得去哄了,他毕竟习过武,若是趁人之危,更是动动指头就行了。 他将谢子婴背了起来,感觉到谢子婴试图挣扎,忙道:“能不能别这样矫情,真想疼死在这里?” 谢子婴没动了,就那么趴在谢流玉背上,随后侧头瞄了一眼老银杏,万千的思绪也乱作了一团。 温昱大概是不会来了吧。 谢流玉趁机往他胳膊上掐了一把,他看样子是有点想开了,便没再挣扎,奈何面上过不去,他也哼声道:“你管我。” 谢流玉碎碎念道:“当哥真不容易。” 谢子婴眉目一凝,伸手掐了一把谢流玉的脸,谢流玉疼得炸毛:“谢子婴!” 见谢流玉如此,谢子婴多少消气了,继续冷哼道:“你又不是我哥。” “……” 接下来谢流玉许久都没再吭声,虽然他从没有真正生过谢子婴的气,但谢子婴还是有些担心,就想继续掐他的脸。 谢流玉却回过神来了,他道:“我信温公子这一回,你的命本就是他救回来的,我相信他不会害你,肯定也不愿看到你出事,等了这么久他都没来,你也该回去了。等他来了没看见你,自会想到你回家了——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笨。” 这回换谢子婴沉默了,谢流玉还以为他生气了,正准备想点法子示软,却又听他低声道:“嗯。” 然后就没话了。 谢流玉无奈道:“谁让我是你哥。” 这回谢子婴没再反驳他,他才微微笑了笑。 第45章 争执一 去了一趟医馆回来后,天空已经变成了墨蓝色,发白的细线悬在天际,提醒着二人,天光乍破。 两人刚回到家,就看见林柚靠着门扉坐在大门的角落里,她似乎等了很久,已经睡了过去。 好在二人开门的动作不大,否则非把她推倒不可。 谢流玉呢喃道:“林姑娘怎么还没回家?” 谢子婴虽好奇林柚今天怎么了,但这事怎么着也该谢流玉来问,他没好意思开口,便看向谢流玉。 谢流玉果然巴不得上去献殷勤,这就毫不犹豫扔下他,然后将外衣脱下来,潇洒地披到了林柚身上。 林柚被他的动作惊醒了,睁眼一见到他,便欣喜地露了笑容,低低唤了一声,“流玉哥哥。” 谢流玉脸又红了,忙回身接着扶住谢子婴,奈何手太欠,便有意无意掐谢子婴胳膊。 谢子婴眼神凶煞地瞪他一眼,他也当作没看见,又趁机掐了一把,口上问道:“林姑娘,你怎么还没回家?” 谢子婴似笑非笑起来,端出一副看好戏的欠揍模样。 林柚欲言又止,似还不好意思开口。 还是徐婶披衣走出房门,顺道打破了尴尬的气氛,“子婴、流玉,你们怎么才回来?哎,林姑娘没睡下么?” 林柚手足无措地行了个晚辈礼,终于憋出了一句话,“睡、睡不着,等流玉哥哥。” 谢子婴很礼貌地唤了声徐婶后,开始装哑巴,谢流玉发现了,又没忍住掐了他胳膊一把。 谢子婴被掐得直炸毛,他不好喊出来,便瞪着谢流玉那王八羔子,咬牙切齿地低声警告道:“你有本事再掐我一下。” 谢流玉完全不怕招兔崽子恨,继续装出一副若无其事,问道:“徐婶怎么醒得这么早?” 徐婶道:“你们去哪也没知会一声,睡不实在,听到动静就过来了,进屋再说吧,这里风大。” 谢流玉的某根筋终于搭对了,也温声对林柚道:“林姑娘你过来吧,别等在那儿了。” 林柚欣喜地应了一声,“好、好啊,好。” 谢子婴趁机一胳膊肘拐中谢流玉的腹部,撞得他失声嚎了一嗓子,“谢子婴你……” 总不能让林柚看到他惨叫的狼狈模样,他强行忍住了没哼出声,低声骂道:“你个兔崽子!” 徐婶没看到他们私下的动作,便问道:“流玉,你不舒服吗?” 谢流玉慌忙回了一句,“没,没什么。” 谢流玉又咬牙切齿地回瞪谢子婴一眼,“你给我等着。” 谢子婴眨巴一下水汪汪的大眼睛,自觉装起了半瞎子,只能看到前方的路,旁边有什么奇奇怪怪他看不见,“懒得等你,我还要回房睡觉。” 谢流玉怕徐婶担心,没告诉她谢子婴旧疾复发的事,只是让她回去歇着了。 而林柚却一直跟着他们,他们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脚步还悄无声息,有几次都吓到了谢流玉。 谢流玉三两下将谢子婴安排好,替他关上房门后准备离开,转身却跟林柚撞了个正着,差点没把他吓死,“林姑娘,你怎么来……” 人家姑娘貌似是他叫来的。 林柚低着头,不安地绞着衣袖,“流玉哥哥……” 方才有谢子婴在,而今只剩下他们二人,气氛再次恢复了以往的尴尬。 谢流玉半晌才憋出一句,“林姑娘,怎么了?你别怕,有事就说吧。” 林柚抿一下唇,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想到房内的谢子婴,眼里一瞬有了光,便很小声地问道:“流玉哥哥,谢大人他还好吗?” 谢流玉怕吵到谢子婴,也压低声量道:“小祖宗一直这样,就是有点难伺候,无妨,别担心。” 不得不说,谢流玉太懂得如何把天聊死了,这下林柚找不到话题了,谢流玉这王八蛋也没打算开口,于是两人之间再次陷入了沉默。 谢流玉终还是逼着自己开口道:“林姑娘,你怎么还没回家呀?林伯父该担心了,你先回家吧,要不去我房间歇息也行……呸呸呸我不是那意思……我我不睡了,我就守着这小子,你去睡吧。” 可惜的是,没能等到谢流玉的态度,林柚的脸颊抑制不住地发烫,一时羞涩难当,又有些想不开,便转身就想走。 很快又她停下了,仿佛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再次转回身,稍微提高了些声量,“流玉哥哥,我害怕,你能不能送我回家?” 谢流玉却皱眉道:“对不住了林姑娘,让徐婶送你去好不好?” 谢流玉想的是,若非他跟林柚待到很晚,也不至于那么晚才发现臭小子溜出去了,更不会任由他旧疾复发,还吹了一夜凉风。 他怕这一走,谢子婴又会出什么事。 林柚脸颊又发烫了,却还是强压下自身情绪,低声道:“对不起流玉哥哥,是我忘了,那、那你先忙……”说罢迅速转过身,快步离开了。 谢流玉不自觉地上前了一步,却终究没有追上去。 这时,谢子婴房间里忽然响起“咣当”一声,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掉了,弄出了好大的动静。 谢流玉没在纠结林柚的事,回身推开了房门,担忧地问道:“子婴,怎么了?” 第46章 争执二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谢流玉手忙脚乱地摸索烛台,又掏出火折子点灯烛,再次追问道:“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谢子婴的语气却带了冷意,淡声道:“没什么。” 这是谢流玉始料未及的,随着灯烛被点着,他便看到床下有个倒地的木雕貔貅——这只貔貅一直是放在谢子婴床侧的案几上的。 而这会儿谢子婴正睁着眼,仰躺着看床帐。 谢流玉三步并两步走过去,将那貔貅捡起来重新摆好,又问道:“这怎么自己掉了?” “我掀的。” 谢子婴突然间不耐烦了,“你们说话就不能走远了说,非要让我听到?” “你听到了?”谢流玉着急解释道:“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你家阿猫阿狗入睡这么快?”谢子婴打断道:“林姑娘的心思,傻子都能看出来,你究竟是白痴还是装的?” 早些时候因为林柚的出现,谢流玉心里本就烦躁,这会脑海中异常混乱,此时听这小子语气不好听,便也挑眉道:“无缘无故,你小子抽什么风,别闹了行不行?” 谢子婴白他一眼,二话不说又把那貔貅掀了。 巨大的响动吓了谢流玉一跳,他这回不乐意了,“谢子婴你够了没有?你除了会在我们这些宠着你的人面前闹脾气,你还会些什么?你也知道你爹不在,你现在什么都不是了,少给我耍小孩子脾气!” 谢流玉气不过,再次捡起了貔貅,还“嘭”的一声,重重地搁到了案上。 谢子婴气得脸色发白,奈何心口疼得厉害,又不能大声嚷嚷,便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是啊,没了我爹,我算什么东西?你姓温,我姓谢,你我本就不是亲人。”说罢一掀被子盖过头,爱搭不理了。 谢流玉一时气急,“不是啊,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你以为我想管你,让你少耍小孩子脾气,你倒来劲儿了是吧?!” 谢子婴在被子中冷笑一声。 看他态度不好,谢流玉突然有些想不开,转身便走,还扔下一句,“行啊,你爱怎样怎样!” 可惜的是,他腿才迈开一步,又心软了。 谢流玉心里很清楚,他们两人之间必须得有个人站出来示软。没人比自己更了解这兔崽子的臭脾气,他最受不了别人发他脾气,若有人惹他不高兴了,别说摔普通的茶杯,就是让他当场摔了随珠,那也是毫不犹豫的。 谢流玉深吸一口气后,默默转回身继续犯贱,道:“子婴对不起,是我话重了,我们不吵了,好不好?” “……” 谢子婴依旧不理不睬。 谢流玉很受挫,他是想再发火的,但这回强行忍住了。 其实谢子婴素来有个毛病:倘若有人扇他一耳光,在他发脾气之前又赶紧道歉,再给他颗糖,他是绝对冷不了口气的。 他这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毛病,既让谢流玉庆幸小兔崽子绝对能哄回来,又令他无时无刻担心这小子会吃亏。 谢流玉想清楚后,决定继续示软,“好了子婴,丞相不在身边,还有我给你撑腰,谁要敢欺负你,我一定打到他哭爹喊娘,我虽姓温,可我也姓谢啊,我还是你哥!” “……” 谢流玉接着犯贱:“我们不吵了好不好?方才是我混蛋,这样吧,等你好了,我给你当牛做马一天,别生气了行不行?” 如谢流玉所言,谢子婴的确吃软不吃硬,他沉默了一小会儿,终于将被子掀开了,又恶狠狠地瞪谢流玉一眼,闷声道:“你就会趁我难受的时候气我!还有,我什么时候让我爹给我撑腰过?” 谢流玉赶紧道:“我随口说说。” 谢子婴轻哼一声,又道:“林姑娘对你的心思连我都看出来了,就你一个人没看出来?天色还未见亮,你这么赶她走了,她若是没去找徐伯送她回去,你难道不怕她出什么事?还不快滚去追!” 谢流玉默默地听着,哪怕很想反驳,也还是强行忍住了,因着林柚的事,他着实心烦意乱,实在没有精力跟谢子婴吵了。 再说谢子婴这病每回发作都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这种事搁谁来看,都清楚他这病不轻。要是他再出点什么事,那自己又得后悔很长一段时间。 谢流玉叹口气,总算妥协道:“好,我去找徐婶照顾你。” 谢子婴没再接话,谢流玉也不吭声了,默默转身离开。但走到门口时他再次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子婴,还记得你说的怪力乱神吗?我忽然相信世间存在这种力量了。” “什么?” 谢流玉沉吟片刻,道:“关于温公子的,也关于你的,我现在告诉你,你自己斟酌一下有没有可能。” 谢子婴静静地等着下文。 谢流玉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在医馆醒来时,跟我说除了浑身乏力,没感觉到哪里难受——可你知道当时医师是怎么说的么?” 他似乎隐忍着什么情绪,又轻声道:“医师说,你那两刀的伤口太深了,根本就没法治了,甚至、甚至那时候你的气息格外微弱……微弱到我以为你……” 谢子婴心平气和地听着,却没有多大反应。 谢流玉苦笑道:“温公子偏不信医师的话,在医馆发了一通脾气,还摔了不少东西,后来又屏退了我们,说要亲自给你疗伤——后来我也问过他方法,他却说他用的是内力。” 谢子婴茫然道:“然后呢?” 谢流玉道:“习武之人的内力的确可以疗伤,可他会武功,我也会,他能想到的,我怎会想不到?我早就试过用内力给你疗伤,可是血依旧止不住,我也没办法了,偏偏这温公子能力挽狂澜。我曾跟你说过,你的命是他救回来的,这句话一点儿也不夸张。当时还觉得他厉害,后来想起这件事,总觉得莫名其妙。” 谢子婴沉吟不语。 谢流玉道:“若是怪力乱神,一切包括你那笛曲就说得通了。当然,也可能是某种我没听说过的治伤古法。” 谢子婴却问道:“你说这世间真有阴兵么?” 谢流玉怔了一怔,道:“这不是传闻吗?又没人见过,若真有,当年郸越哪有胆子欺负咱们齐方?” 谢子婴却道:“我可能见过,就在扮鬼吓陶晋那天晚上。” 谢流玉惊讶道:“你说什么?!” “也可能是我看错了。”谢子婴顿了顿,又道:“你先找林姑娘吧。” 谢流玉只好道:“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不要乱跑。” “知道了。” 第47章 争执三 谢流玉大清早回来跟失了魂魄似的,麻木地跑去厨房给谢子婴熬了药,又端到他房间时,那兔崽子正坐在桌案前支着太阳穴发呆,目光落在了面前一盆墨兰花上。 阳光透过纱窗倾洒在上面,给它那明亮的青白增添了几分冷艳。 谢子婴的脸色很苍白,看起来还是很憔悴,谢流玉推开门后,轻轻吐出一口气,走过去轻声道:“别发呆了,喝药。” 谢子婴正思考着什么,极其入神,压根没注意旁边多了个活物,更别提将谢流玉的话过脑子,接过那药碗就往口中送。 他无意识地喝下半碗药,还没来得及吞下,就被满口的酸苦味激回了神,眼睛陡然睁大了。 谢流玉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命令道:“不许吐,给我吞下去。” 他这回算是回神了,一时想要反抗,却不小心掀翻了药碗,药汁和药碗洒了一地,他难以置信去扒拉谢流玉的爪子,却是徒劳无功。 谢流玉是习武之人,力气不是吹的,这是拿笔的手和握剑的手的区别,更别说他此时还有些虚弱,难免被那王八蛋趁人之危。 谢子婴生生被他逼出了眼泪,不得已只好吞下了药汁。 随后谢流玉忽然察觉了不对劲,暗叫一声不好的同时,确定他已经把药吞下了,便索性收回手,哼道:“你是狗啊?” 谢子婴刚得到自由就接连咳嗽了好几声,然任凭他怎么干呕,药汁就是吐不出来,临了还没咬着谢流玉的爪子,导致他眼里满是心酸的泪,好容易恢复了些,便气愤地骂道:“谢流玉你个王八蛋!” 谢流玉嫌弃道:“嘁,被别人知道您堂堂相国之子喝药还能吐,准备好数不尽的脸面吧,不然到时候还不够你丢的。说吧,感觉好一点了没有?” “滚,”谢子婴冷哼道:“你又跟人林姑娘说清楚了?” 谢流玉眼眸忽然黯淡了,躲闪地避开了他的目光,摇头道:“没什么的,昨晚去的时候有条狗紧追着她不放,可能吓坏了,不用在意。” “那就好。”谢子婴这没心没肺的,居然就这么信了谢流玉的鬼话,顿了顿,又道:“对了,我要去趟县衙,还有些事要处理,要是百姓找上门,老在家这么装死也不好。” 谢流玉附和道:“好,我跟你一起。” 谢子婴的眼神却明明白白告诉了谢流玉他有多嫌弃,谢流玉冷笑道:“怎么,烂摊子丢给我之前你还想自己藏着掖着?没法儿练手,你节外生出来的那些破枝,我怎么给你剪掉?” 谢子婴翻个白眼,正要怼回去,徐伯就来敲门了,“子婴,流玉啊,有客人上门了,现在在大堂,说要见子婴。” 谢子婴和谢流玉对视一眼,都很好奇谁会找他,谢子婴没说话,谢流玉便应声道:“哦,就来,他是谁啊?” 徐伯叹气道:“小柚和她爹,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带了好几只大红箱子,我不好定夺,就来跟你们说一声。” 等徐伯回去招呼那位所谓客人了,谢流玉略一沉思过后,看向谢子婴道:“子婴,我昨晚一夜没有休息。” “……” 谢子婴哼道:“我也才睡了两个时辰!” 谢流玉满不在乎道:“反正来找你的,不关我的事,你爱去不去,我懒得陪你闹,困了,我回去睡觉,您自便。” “……” 他打心底觉得谢流玉太不是东西了。 大堂里堆了三只一字排开的大箱子,上面都绑了大红的绸布,大堂两侧也同样一字排开了好几个汉子,正静静地候在一旁。 中年男人坐在一侧的副座处,摆出一副家里死人了的黑脸,端着一杯茶不喝,却可劲儿地拨弄茶盖。 旁边还有个穿着极为艳俗的中年女人,她这会儿正笑得花枝乱颤,乐呵呵地跟他说着什么。 林柚面容也有些憔悴,正埋着头,畏畏缩缩地站在林世材身后,谢子婴一眼就看见了她红透的眼睛,像是刚哭过。 林柚忽然抬起了头,两人视线一撞,她愣了愣,随后冲他用力摇头。 单看那林世材的神情,实在看不出什么来意,但凭着三只红箱子和那女人的妆容,也不难猜出对方什么意思。 谢子婴面色平淡地走上前,冲林世材行了个晚辈礼,“敢问林伯来此,所谓何意?”心里则在骂谢流玉那不要脸的,他躲清闲,倒让自己来收拾烂摊子。 林世材还没开口,那女人就咯咯地笑了几声,起身来到他面前,二话不说就要抓他的手,他感到浑身很不自在,便不管礼貌与否,慌忙躲开了她。 对此举动,那女人并没有介怀,只是笑呵呵道:“谢大人如此内敛,难怪要女方亲自上门求亲。” 虽然猜到了他们的来意,他还是有些始料未及,“什么?” 那女人笑道:“听闻这些年向谢大人求亲的人都快将大人家门槛踏破了,可想谢大人何等风华,民女见谢大人年纪不小,也该到了婚配的年纪,今日登门,自是为谢大人说一门亲事的。” 谢子婴觉得他们弄错了,他们要找的人应该是谢流玉才对,便摇头道:“所言甚是,家兄早已及冠,也确实到了适婚年纪,但他昨晚一夜未寝,今早先回房歇息了,若实在要他露面,晚辈可以让徐伯叫他过来。” 谢子婴正欲转身去叫徐伯,那女人却摆出一副很为难的表情,道:“恐怕谢大人有所误会吧,林老爷今日来,指名道姓找的就是谢大人啊。” 谢子婴依旧面色不改,沉吟道:“恕晚辈无礼,如今晚辈国未得守,暂时也无能侍奉爹娘,实在无心成家,注定是与林姑娘无缘了。但家兄和林姑娘倒是有缘,不妨晚辈开一开口,替家兄向林姑娘提亲如何?” “这……”那女人顿时没话说了,倒是林世材眉头一横,掩不住的怒气一点就着,他忽地拍案而起,道:“岂有此理!” 谢子婴倒不是吓大的,反而最讨厌别人冲他吼,便看向林世材,似笑非笑道:“林伯这是何意?” 那林世材虽是商贾,看着却更像个粗人,说话也不懂得含蓄,他鼻孔长气一出,哼道:“别给我整那些条条框框,你愿意娶就娶,不愿意何必推给别人?丫头这些年来与你二人来往频繁,外面不知说了多少闲话,我女儿的名声算是败在你们手里了。而今你不愿意娶,还将她推给别人,这今后,还有哪个男子愿意娶她?你是成心让丫头名声不堪,平白受人唾骂是吗!?” 谢子婴也收起了他文人那一套,轻笑道:“正所谓婚姻大事岂能儿戏,就算晚辈要成亲,那也得是父母之命。晚辈怎敢不告爹娘就自作主张,这不是要落个不孝的名声?何况,家兄早已到了适婚的年纪,这世间更没有兄长未婚而胞弟先成家之理。” 林世材却是道:“够了!说了这么多,你谢大人明镜高悬,那我便问一问你,如今你负心薄幸是否也该与庶民同罪?” 林世材的话明显有些重了,林柚内心很怕他这个爹,更怕谢子婴会生气,忙上前拉住他的衣袖,小声恳求道:“爹,我们回家好不好?” 林世材却甩开她的手,哼道:“闭嘴!老子这是为了谁,你不知廉耻主动上去缠着人家,如今他不要你,我看你要如何自处,你可算把你老子这张老脸丢光了!” 谢子婴冷淡道:“晚辈无话可说。只是为何林伯宁可在这里周旋,也不愿为家兄说媒?” 谁知林世材却哼道:“你他娘少糊弄人!若不能谋个一官半职,百无一用是书生,何况在别人手底下做事,能有什么出息……” 谢子婴一皱眉,脸色愈发难看,好脾气也跟着没了,他直接打断道:“林伯,我敬您是长辈才称您一声林伯,而今您反过来侮辱家兄,又是什么意思?我谢家人岂会人人可欺!若您向家兄道歉,此事尚有余地,如若不能,恕晚辈无礼在后!” 林世材却毫不在意,“道歉?老子哪句话说错了,你谢子婴未及弱冠都能在郡守大人那儿谋个职位,他年长你那么多,若非人有问题,为何不能?” 谢子婴有点火大,二话不说,转身就走,掷地有声地道:“徐伯,送客!” 第48章 恶俗的女装梗 他走得潇洒,为难的却是林柚。 林柚的双颊脸早已红透了,她将头埋得很低,话音也愈发低下去,“谢大人,对不起,我爹不是有意的……” 谢子婴稍微顿了脚步,又听林世材呵斥道:“你闭嘴,还嫌你爹的脸面没丢干净!?” 林谢两家来往虽不能算多,但很早之前也算帮过谢子婴他们,何况林柚老往谢家跑,也算熟识了。 这会见林父脾气上来了,徐伯有些拿不定主意,便询问地看向谢子婴。 旁边的女人也站了出来,抱怨道:“你们一个个少说两句行不行,这亲还结不结啊?” 林世材却没理她,还冷哼道:“行啊谢子婴!那老子也一句话撂下了,你是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你败我女儿名声,我倒要看看,你今后如何在百姓心中立足!” 谢子婴端是端不下去了,没忍住对林柚道:“他不是有意的,难道我还是有意的?” 他说完就后悔了,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鬼话。 林柚没再说话了,尴尬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或者说,不知道该找什么借口离开。 谢子婴心虚,连忙道:“林姑娘,对不起,是我混蛋,你别往心里去。” 林柚慌乱地低下头,倒是林世材火气上涌,又气愤道:“想不到你谢子婴竟是这样的人,好啊,算老子看错了人!死丫头还愣着干什么,想继续丢人现眼吗?” 林柚实在左右为难,“爹,求你别这样好不好?” 林世材还待发火,大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没错,是踹开的。 也不知道哪个孙子敢踹谢县丞家大门。 谢子婴还在想哪个孙子又想找事,就见大门前站了个高个头的姑娘,身着一袭白裙子,就那样立在大门前。 姑娘可能是刚睡醒,起床气还没散,沉着脸望向众人,目光凌厉非常,冰冷的话音萦绕在四周,“吵什么?” 三个字带着莫名的压迫感,让众人不约而同地噤了声,还纷纷看向了她,就连林世材也不敢说话了。 姑娘的目光触及谢子婴时,惊愕地眨了一下,她欲言又止,又瞥了一眼林世材,假装若无其事地清咳一声,还故意揉着眼睛朝谢子婴走过去,“吵什么吵,让不让人睡觉了?” 等谢子婴发现她是冲自己而来的,再想要往后躲已然来不及,胳膊这就被姑娘挽住了。 他整个人随之一僵,吞吞吐吐地问:“姑娘,你怎么进……” “踹门。”姑娘飞快地接了一句,话音也不似方才那么冷淡。 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俩,谢子婴尴尬得直扒开她的手,却听姑娘突然软软地唤了一声,“子婴哥哥!” 谢子婴吓得差点咬了舌头,还被口水呛咳得直咳嗽。 众人面色复杂地看着他俩,林世材也早已气得脸色铁青。还是徐伯惊奇地问了句:“哎,姑娘你怎么进来……” 还没说完,就被姑娘瞪了一眼,似乎想让他别多话。 徐伯唯唯诺诺。 谢子婴也是一脸懵,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姑娘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像是在酝酿情绪,短暂的沉默过后,她眨了眨眼,浮夸地哭着问:“子婴哥哥,我们分明有过婚约了,你为何还要娶别人?” 谢子婴第一眼见这姑娘只觉得她生得好看,然而透过那层胭脂妆容,却总感觉这张脸透着几分熟悉,奈何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看她这么表现得浮夸,个头还跟他差不多,他仔细回忆了一番,突然留意到她左耳上有枚小小的银饰——熟悉的刻纹总算让回忆起在哪见过了。 就很无语。 谢子婴无奈地给他擦不存在的眼泪,配合着温声道:“别闹了,我不是……他们不是冲我来的,别哭了别哭了……” 他越说越没底气,心道:你再这么浮夸,要暴露了。 然而这小子就不吃这招,装蒜上瘾了,还不依不饶地上手搂住了他的腰,“我若是不闹,你就跟他们走了。” 得亏是个假姑娘,否则早把他推开了,虽说也有点不自在,但猜到这小子是想替自己解围,便强行忍住了推他的冲动。 谢子婴没办法了,只好道:“你我有婚约在身,放心,我不会娶别人。” 林世材再也忍不住开口了,“你有婚约在身为何不早说!?” 似有了兴致,温昱装不下去了,还侧身白林世材一眼,问道:“早说什么,谁知道你会逼迫别人成婚?” 林世材气急败坏道:“你既有婚约,为何还要坏我女儿名誉?!” 话及此,谢子婴瞄了林柚一眼,心中无限愧疚,昨晚就该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措手不及。 得亏温昱替他解围,否则还不知道怎么收场,他叹了口气,好脾气地望向林世材,道:“流玉和林姑娘相互欢喜,你又不同意。” 端着说话当真累,反正也撕破脸了,他懒得与林世材周旋了,再次扬声道:“徐伯,送客吧。” 徐伯:“哎。” 那女人也不唱白脸了,一眼扫过二人紧握的手,鄙夷地低骂了一声,“大白天的,还要不要脸了。” 谢子婴想起什么似的,又对林柚道:“林姑娘,我谢子婴以千金为聘,为我兄长向你提亲,你愿意吗?” 林柚满眼的不知所措,她分明很想点头,踌躇片刻后,瞥了一眼林世材,突然又不敢答应了。 林世材则阴阳怪气道:“千金?你拿得出吗?” 谢子婴没搭理林世材,又轻声问林柚:“还是从始至终,你不喜欢流玉?” 林柚摇了摇头,忌惮有林世材在,没敢多话。 温昱则冷冷地插了一句,“再不答应,日后就没机会了。” “我不愿意!”谢流玉突然从后堂走了出来,还大喝了一声。 谢流玉应该是来很久了,一直在旁观这场闹剧,这会听不下去了,才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谢子婴震惊得无以复加,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谢流玉则质问道:“子婴,这件事与你无关,你怎能不过问我的意愿就私自下决定!?” 林柚在一旁很卑微唤了一声,“流玉哥哥。” 谢流玉瞄她一眼,慌忙避开了她的目光,没说什么。 谢子婴拧着眉头道:“你想清楚,人只有一辈子,现在不为自己考虑,难道要在黄泉之下做你的春秋大梦?” 谢流玉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今日的状态一直都怪怪的,此时听到这话,更是没压住火气,“我说了,我不喜欢,我不愿意!谢子婴,你别多管闲事了行不行?!” “混蛋!你……”谢子婴从未见过他这样,着实被他吓着了。 温昱也是没忍住:“你吼什么!?” 林柚很勉强地干笑了一声,算是打断了尴尬的气氛,“流玉哥哥,你不必往心里去,我不会再来烦你了,我……我先回家了。” 她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了,所有的人都在看她,林世材更是恨不能打死她,她一腔委屈憋在心里,再也说不下去,红着脸奔了出去。 眼见事态往不好的方向发展,谢子婴急忙道:“谢流玉你抽什么风?!” 林世材也气得掀了茶盏,在一阵清脆的碎响过后,气愤道:“没一个好东西,算老子瞎了眼,也是那死丫头没长眼会看上你!呸,晦气!” 他又瞪一眼身侧的侍从,怒喝道:走啊,还在这里丢人现眼做什么?!” 那女人跟了出去,路过他们时,可能是忍无可忍,还低骂了一句,“不知羞耻。” 温昱的话音陡然间没了温热,“你说什么?” “你再说一句!” 眼见温昱要追上去,谢子婴赶紧把他拉住,“别闹,快回来。” 那女人被这气场吓得一哆嗦,连忙闭嘴了,可嘴上不敢再乱说,心里却直骂娘,又一溜烟逃了。 谢子婴无奈道:“别闹了。” 待他们将箱子搬走,谢流玉这才朝敞开的大门看了一眼,似乎才从方才林柚的状态里回过神,他深吸一口气,才倍感无奈地问道:“子婴,你为何一定掺和这些事?” 谢子婴微微一怔,而后道:“谢流玉,我从前怎么就没发现你这么混蛋!?我可警告你,再不把那林姑娘追回来,日后悔悟别找我抱怨!” 温昱附和道:“你若是现在追,兴许能追上,倘若这林姑娘一伤心,到处乱跑出点什么事,那就追悔莫及了。” 谢流玉终于注意到这位多出来的,惊奇中微带着些冷意道:“你是谁?” 温昱一愣,随后没好气道:“你这么凶干什么?” 谢流玉:“……” 谢子婴:“……” 谢子婴一脸“我也不知道你自己问他”的表情,也感到了万分的无奈,只得道:“无妨,一个朋友,你快追林姑娘吧。” 听他说是朋友,谢流玉一时放下了戒备,却依旧没动作,只是道:“子婴,你怎么就不信我呢?” “你不是也没信我?”谢子婴担心林柚出事,并不想在这时候跟谢流玉争执不休,便认真道:“还磨蹭什么,若林姑娘想不开做出傻事,你也不管!?” 温昱继续道:“你猜这小姑娘回去会不会被她爹揍个半死,再强行嫁给哪个老不死的?” 这句话说到谢流玉心坎上了,他微微一怔,短暂的沉默过后,二话不说,总算埋头追了出去。 谢子婴则瞄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温昱很平淡道:“我看过太多商户为生意卖女儿联姻,也见过穷苦人家为了一口饭把女儿卖到娼馆,甚至有人把亲儿子卖给人做娈……” 他突然觉得有些话题不好跟谢子婴这样单纯的小孩子讲,于是默默憋了回去。 谢子婴被他奇奇怪怪的目光看得发毛,便问:“什么啊?” 温昱:“要不要跟去看看?” 谢子婴应着声,瞅着他这一身装扮,还是打心底觉得好看,他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后,不禁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下意识抬手捏了捏他的脸,“让我看看这回又是谁给你画的?” “不用你管。”温昱扒开他的爪子。 谢子婴莫名有点气,自己都没拆穿他。 第49章 灵祭 街角酒肆前聚集了不少人,里三层外三层包饺子似的将,酒肆团团围在其中,人们正七嘴八舌地谈论着什么。 有个骂骂咧咧的公鸭嗓很快传到了谢流玉耳朵里,“我呸,你算什么东西,他娘的碰一下都不让。” 有个恶老太婆也“呸”了一口,骂道:“就你这样的我见多了,早晚千人睡万人枕!贱人!”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一连串不堪入耳的骂词,其难听程度上至祖宗十八代,下至孙儿都被他俩骂了个遍,多是谢流玉没听过的浑话。 他俩也不知道是在骂谁,始终没人回应,倒是围着凑热闹的众人议论得愈发起劲。 谢流玉担心林柚,没空关心闲杂人等,本想抬脚走人,可人群中忽然传出一句令人误解的话,“这不是林家姑娘吗,怎么招惹这畜牲了?” 身边人叹口气,道:“嗨,人林姑娘就是路过这里,运气太背撞上了这王八蛋,谁知被调戏了一遭。林姑娘自然不乐意,就理论了几句,谁知却被这俩人推到了地上。这林姑娘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跌到地上就没起来过,听他们骂那么难听也不搭理,跟失了魂似的。” “这死老太婆也真是,生个儿子不教好,任他作贱别人别人就算,自己是个老女人,就百般骂人小姑娘,真不怕遭报应!这些话多难听啊,要是我闺女被人这样骂了,老子一定……一定他娘的……” 有人好奇地问了一句:“一定怎样?” 那人得意地笑道:“敢骂老子闺女,老子把她扒光了扔大街上,操她娘的千人枕万人睡!” 一时间,人群里哄笑声四起,那对母子丝毫没意识到众人在嘲讽他们,骂得还愈发起劲。 方才日娘捣老子的男人听不下去了,干脆拨开人潮,提高了声量嚷嚷道:“哎我说,你们这么欺负一小姑娘,还真是不怕遭报应啊?还有你,你个死老太婆!你娼馆出身的吧,嘴怎么这么贱呢!?” 谢流玉脾气也上来了,随手抄起路边的一根棍子,看也没看里面什么境况,便掀开人潮精准地摔到了那对母子身上。 杀猪般的惨叫声回荡在长空里,人群里却是一阵接一阵的连声叫好,而谢子婴和温昱跟在后面挤不进去,就默默退出来了。 温昱瞄他一眼。 “怎么了啊?” 温昱问道:“你不凑热闹了?” 谢子婴无奈道:“事关流玉,不得不来看看。” 温昱顿了好一会,忽然诚诚恳恳地对他道:“我昨晚没来是有原因的,对不起。” 谢子婴眼睫颤动了一下,轻笑道:“我也没有等下去。” 谢子婴以为温昱会向自己解释具体缘由,却不想他沉默了好一阵,只说道:“你同我去青云山吧,我带你看十九年前青云山上的真相。” 谢子婴误解了他话里的意思,便点头道:“好啊,你想什么时候去?” 温昱道:“明日。” 谢子婴道:“这么急?” 温昱眉眼一弯,道:“两天后是青云山的灵祭日,错过又得再等一年。” 谢子婴睁大了眼睛,“灵祭?” 谢子婴曾在杂史上看过有关“灵祭”的记载。 传说近百年前,有个小国在群雄逐鹿中被附近的大国吞并了。起初大国的君主答应小国君主,若他们肯投降,他们的国家便只作为附属国,他们仍旧能正常生活。 谁知,暴戾无道的大国君主却在小国开城后,出尔反尔血洗了小国上下,一个活口也没留下。 而到了一年后的屠国之日,多数百姓半夜里竟在城中看到,许多血人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晃荡。 他们最初以为是眼花了,还想追出去看一看,却都被吓了个半死。 最奇怪的是,那些“人”并没有伤害他们,似乎看不见他们、还自顾自做着自己的事。 接下来每年的屠国日都会出现一模一样的境况,直到第二天才会恢复如常。 这种现象虽没有对百姓造成实质伤害,但多少也有了阴影,百姓们打心底觉得不祥,便纷纷搬了出去。 再后来,又有百姓发现里面的“人”开始往来了,最初是做着生硬的动作,逐渐却变得跟正常人一样行动自如——例如买卖东西,耍杂耍,孩子嬉闹等,一系列正常人会做的事,他们都能做。 于是那一天就被人们称为小国的“灵祭”,而里面重现着的过往,则被称之为“灵祭幻境”。 哪怕齐方传承了好几百年,现如今仍旧信奉神明,他也不会轻信所谓的“灵祭”。 谢子婴当他在玩笑,“那不是传说么?” 温昱却道:“每年的这一天,生人可以跨越时间、在错杂的虚空里亲眼目睹一回陈年往昔,你看我像是在玩笑?” 谢子婴不置可否,下意识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却发现他的眼瞳突然变得异常漆黑而深邃。 温昱的眼眸深处似隐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令他情不自禁深陷其中,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周围的人声喧嚣陡然间静默了,所有的人事物悄无声息地静止于那一霎那,化作了千姿百态的雕像。 随着温昱唇畔的笑意加深,谢子婴竟发现他身后的地面瞬间生长出了一片新绿花草。 一朵娇艳的花被花草簇拥着迅速向上伸展,很快发出了枝叶和花苞,再一转眼,已经开出了大红的花。 花像是通了人性,竟还依偎在温昱手边,撒娇似的蹭了蹭。 温昱温声问道:“信了没?” 谢子婴感到腿软,便往后退了一步,他很快便反应过来,慌忙转过身,又冲谢流玉大喊道:“流玉唔……” 又被温昱捂住了口,温昱分明没用多大力气,他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谢子婴不可置信地望着温昱的眼睛,胸口起伏不定的心跳正提醒着他,眼前的场景并非白日梦。 当年就已经怀疑过,只因为没有亲眼所见,便未放在心上,还不时为他找借口,想着他的或许是用内力。 而今看到逼真的幻象,他不仅信了,也愈发怕了。 “方才你犯了个错误,”温昱的声音恍如来自地狱的恶鬼,“遇到我这样的,谢流玉只有被虐的份,我若是想杀他,就好比踩死蚂蚁。你这样做,岂不是将危险牵连到他身上了?” 谢子婴眼瞳微缩,没表态。 温昱笑了一声,带起一丝冷意,“上回已经警告过你别喊,你再惊动别人,我真的会杀了他。” 温昱的手指无意间擦过他的耳垂,他感觉痒痒的,又听温昱道:“君子行一诺重千金,我放开你,你不许声张。” 谢子婴惊疑不定地点了个头。 谢子婴心存畏惧,被这么一松开,迅速在本能意识的驱使下,一连往后退开好几步。 他想过调头就跑,却也明白跑不掉的,还会连累谢流玉。 难怪温昱的奇门遁甲会与书中有出入,原来所谓的出入,就是他的阵法远比书上的还要可怕。 世间很少有什么曲子能够击溃人心,所谓诡曲仅是让人感受到短暂的害怕,并不会造成多大影响。 《攻心》未必不存在,但恐怕只有温昱能让这曲子发挥作用吧。 随着花草瞬间遁入地底,他感受到周围的喧嚣缓慢流动了。 谢子婴问道:“这是什么?” 温昱道:“你猜。” 谢子婴皱眉道:“世间怎么会有违背常理的东西存在,这难道是幻象?” “算是吧。” “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偏偏是我?” “我需要你的血,算不算理由?” “为何?” 温昱却软了口气,“我若是取你爹的血,你同意么?” “你别动他!”谢子婴脱口道。 温昱无奈道:“我其实有想过找他帮忙,但有人不同意,还让我来找你。” “别人不可以?” 温昱只道:“我若想害你,当年大可不必救你。何况你就不好奇你爹与任清冉之间发生了什么?随我去青云山走一趟吧,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谢子婴盯着他,没说话。 温昱道:“所谓‘灵祭幻境’是真的,你若是好奇,有机会我可以带你去看看,没准还能看到小古国的‘灵祭’。” 谢子婴满腹疑问,忍不住道:“你当年救我,是不是因为我的血对你有用?” 温昱忽地一愣,道:“也不全是。” 谢子婴却自嘲道:“想来也是,你若只有这一个目的,大可落井下石再扎我一刀。” 温昱毫不犹豫道:“我绝不会伤害你!” 谢子婴惊讶于他会着急反驳,不禁感到受宠若惊,便道:“所谓‘灵祭’真能溯洄过往?” “嗯。” 谢子婴沉默了一会,才道:“既是青云山的‘灵祭’,那流玉也有资格回去看看,那里毕竟是他的家,能否让他同我们一起去?” 温昱却道:“此行险阻,你无所谓他遇上危险的话,请随意。” “……” 说了跟没说没有区别。 第50章 争执四 老太婆奈何不得谢流玉,只得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哭喊谩骂,难听至极的荤话说了一堆又一堆。 谢流玉原本下手不算狠,听着愈发不舒服,又往男子身上踹了几脚。 与此同时,有个少女急匆匆地拨开了人群,一眼见到跌坐在地的姑娘后,慌忙过来扶起她,“姐,怎么了?” 谢流玉听见了,又对满口血沫的男人不管不顾了,直接将手中的棍子往老太婆身旁一摔,吓得老太婆就要哭天抢地。谢流玉一个眼神示意,她又憋了回去,随即他转过身来,口气里还有些惊喜,“林姑娘?” 林心素抬头看谢流玉一眼,茫然道:“谢公子?” 谢流玉看向了她身边的姑娘,随即一愣。 而林苑看着林心素,正满眼迷茫无措,“你是谁啊,你哭什么?哎呀你别哭了,我不会哄人啊。” 敢情这些人讨论的人是林柚的大姐林苑,跟来的则是二姐林心素,怪他情急之下认错人了。 谢流玉尴尬地问:“林二姑娘,林柚姑娘她还好么?” 林心素瞥他一眼就不在意了,兀自扶起林苑要离开,口中道:“姐,我们回家。” 居然没理他! 谢流玉急道:“林二姑娘……” 林苑微微蹙着眉心,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竟一个劲的拍着衣裙上的灰尘,人也焦急得哭了,“好脏,脏死了。” 林心素忙捉住她的手,温声安慰道:“没事,乖啊,我们回家换干净衣服。” 林苑痴痴傻傻地看着林心素,道:“好,好啊,回家好,我们回家。” 谢流玉也不知道是想通了,还是哪筋搭对了,迟疑了一瞬后,走上前拦住她们的去路,“林姑娘,能不能告诉我小柚在哪里?” 林心素还没说话,林苑先抬头看着他,眸子里满是天真,“你是谁呀?” 谢流玉道:“我是……” “他是谢大人的哥哥,小妹最喜欢去谢大人了。”林心素打断道。 林苑“哦”了一声,缓缓地点了个头,道:“哦,好像是。男人吗?不好,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此话一出,谢流玉的脸红了个透,心更虚了。 林心素轻声道:“小柚已经回家了,倒是谢公子肯定很忙吧,谢大人呢,他怎么不在?” 谢流玉急道:“真的没事……” “谢公子,今日多谢你替我姐姐出头,她近日身子不大好,不能在外面待太久,实在抱歉,我们该回去了。”说罢也不等谢流玉接话,冷漠地越过他,拨开人群走了出去。 谢流玉没想过林心素会说出这样的话,他震惊过后,脑中只剩下无尽的懊悔,忙追上前想要解释:“林姑娘,我真的没想过……” 林苑却回头冲他笑了,“男人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欺负小柚了对不对?他也欺负了我,你们都以为我们好欺负对不对?你们是坏人,天理昭然,老天会罚你们的。” 不是好东西的谢流玉:“……” “姐姐,别胡说。”林心素一听话头不对,忙道:“小柚没事,谢公子快回家吧,我们真的要走了,有什么以后再说。” 没过片刻,二人的身影便湮没在了人海里,来往的路人逐渐遮挡了谢流玉的视线,周围议论声又沸腾起来。 “那林大姑娘呀,听说是给个男人骗了。” “怎么骗的?” “据说那男人是个外乡人,借了林大姑娘的嫁妆去安排喜宴,谁知竟一去不归了,这林大姑娘被他那个有病的爹骂了一顿后,竟然疯了,可惜咯。” 待那些人在一片哀声叹气中散开,温昱二人来到谢流玉面前,没看到林柚在,又见谢流玉盯着长街尽头发呆,谢子婴直觉不妙,便软声问道:“流玉,林姑娘呢?” 谢流玉喃喃答道:“走了,不是林姑娘,是她姐姐。” 谢子婴皱眉道:“什么意思?到底怎么了?” 谢流玉深吸一口气,疲惫地摇头道:“林柚姑娘没什么事,她已经回家了,子婴,我有点累,我们也回家吧。” 谢子婴总觉得谢流玉有事,便追上前问道:“真的?” 谢流玉却有些不耐烦了,“真的,她没什么事。子婴,别管这事了,回家行么?” 尽管谢流玉表现得不明显,但谢子婴仍能察觉到他的烦躁,想到从前做什么都是他在包容自己,便感到很愧疚,心里便不想总惹他生气,只好点头道:“好吧。” 谢流玉一路都不在状态,就没注意到一旁跟来的温昱,直到回去后惊觉谢子婴身边多了个活人,差点没给他吓死。 经过谢子婴一番解释后,谢流玉没有多说什么,可能是懒得管了,并没有吼他。 而谢子婴也被谢流玉这反常的状态吓着了,以至于后者端药给他的时候,他愣是没敢拒绝。 最后度过了一桌尴尬的晚膳后,几人围在桌前相对而坐,谢流玉一直撑着太阳穴发呆,谢子婴和温昱也相对无言。 最后谢子婴忍不了了,便试探地唤了他一声,“流玉你说句话。” 谢流玉似乎没听清,先呆了一瞬,道:“怎么了?” 这时候要扔下谢流玉,自己跑去青云山,他有些做不到,可温昱说过不能耽搁,又不得不去,他一时感到左右为难。 谢子婴欲言又止,谢流玉又不经意间流露出了烦躁,“到底怎么了?” 谢子婴平静地望着他,道:“我要走了。” 谢流玉一时竟忘了这小子跟他提过这茬,惊讶地问道:“什么意思?你要去哪里?你能去哪里?” 这个一问三连就有点刺激人。 谢子婴忙解释道:“我要去青云山,跟你说过了。” 谢流玉“哦”了一声,总算想起来了,便抹了把脸,面带倦容地叹息一声,道:“好,什么时候去,我准备准备。” 谢子婴忙道:“不必了,我们速去速回,你留在这里就好了。县衙不能没有人在,我知道青云山是你的家,你回去是理所当然,但现在不是时候,近来那个案子还没有定案,何况还有林……” “我知道了,县衙是你两年多来的心血,不能半途而废,青云山去不去没关系。” 谢子婴这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最终只憋出一句,“流玉,对不起。” 谢流玉的眸光变得温和了很多,他揉了揉太阳穴,道:“无碍,记得照顾好自己,别让人操心就行了。” 谢流玉说罢,又转向温昱,神情认真地道:“温公子,你本事在我之上,这小子是文人,当年被陶晋那王八蛋伤了以后落了病根,身子不大好,还请你对他多加照顾。” 温昱倒是答应得爽快:“好。” 谢子婴气愤道:“你滚蛋吧,我哪有那么弱不禁风?” 谢流玉瞥他一眼,懒得理他,只跟温昱道了声谢。 谢子婴冷哼道:“怎么跟交代后事一样,又不是生离死别,我们很快就回来了。” 谢流玉也哼声道:“你若是少给我惹事,我就不必那么操心了,看吧,都有白发了。” 好家伙,他愣是没看到哪有白发,哪怕是一根。 第51章 争执五 夜里温昱无处可去,只能跟谢子婴住一个房间。 其实谢子婴很介意跟别人挤一张床,他起先想着把自己房间让给温昱,他去跟谢流玉凑合。 谁知谢流玉闻言直接翻白眼,还说什么自己带来的人自己想办法。 温昱可能是怕他跑了,并没有去客栈的自知之明,就非要跟着他,他不得已才跟点头答应的。 两人躺在床上都沉默无话,温昱倒没什么不适应的,很快就安静下来,而谢子婴则翻来覆去睡不着。 谢子婴最后没忍住,就小心推了推旁边的温昱,“你睡了没?” 温昱闷闷地应了一声,“唔,没,你那么吵。” 谢子婴:“我担心流玉,他这个状态,我没法把他一个人扔下。” 温昱反问道:“所以你要带他一起?” “……” 谢子婴不想耽误温昱时间,也不想谢流玉遇上危险,一时便不知道该些说什么,只好憋出一句,“不带。” 随后两人就没话了,在墨蓝的夜色里,空气中只剩下极其轻微的呼吸声在房间内此起彼伏。 良久后,谢子婴又忍不住问道:“你说的错过了是什么意思?” 温昱沉吟道:“你想知道?” 谢子婴差点脱口出“废话”俩字,最后忍住了,在黑暗里应了一声。 温昱想了想,道:“我有个姐姐叫温颜,说起来挺厉害的,她从前跟我说青云山开山的‘钥匙’在长安,是当朝丞相之子,让我务必在青云灵祭日前去找你——我去的时候恰好撞上你们想教训陶晋,就顺手帮你个忙,但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跟你说这事,就一直搁置了。临近灵祭日那天又去了你家一趟,却发现你又去找陶晋麻烦了,幸好我及时赶到了。” 温昱顿了顿,又道:“之前我还想,你若不同意,我只好胁迫你去青云山了,没想到会出那个意外,以你那副样子去青云山,我不敢保证你会不会出事,所以就这么错过了。” 按理说“灵祭日”是一年一次,后来分明还有两年,就是又错过了两次,谢子婴疑惑道:“那后来的两年多为何不来找我?” 温昱这回不吭声了。 耳畔又只剩下呼吸声,好一会也没得到回应,谢子婴便当他不想说,转移话题道:“你既可以违背常理逆天而行,岂不是肆无忌惮、能胡作非为了?且你身上这股力量足以勾起人的贪欲,若被人发现,恐怕人人都想得到,届时天下就要大乱了。” “谁告诉你我可以肆无忌惮?这个力量并非无所不能,白天给你看的幻象最多能维持一盏茶功夫。”温昱淡声道:“何况还有个人,颜姐说过我不能与他照面,若是惹怒了他,后果会很严重。” 谢子婴问:“他是谁?” “巫觋。” 巫觋不是神棍么? 谢子婴惊讶道:“巫觋跟你一样?他若这么厉害,还要阴符令做什么?” 温昱当即否认道:“这不对,他是个普通人,他若跟我一样,又何必委身朝堂?” 谢子婴仔细一思索,又道:“这些事就这么告诉我了,你不怕我心怀叵测?” 温昱却反问道:“那你当年又为何要告诉我关于你的事?” “因为你于我有恩,总觉得你不会害我,何况就算我不告诉你,你不也一早就知道了?” 温昱道:“……那我也信任你。” 谢子婴微微一怔后,道:“我还是很好奇,你究竟是什么?” “自从有记忆起,我就是一个人,颜姐怕别的小孩欺负我,从不让我跟他们玩。可一万中总有万一,某次我回家途中被几个小孩堵了,后来凭着意念伤了他们几个,有个小孩还昏迷了好几天。我那时才发现我并非常人。我可能是鬼魂,或是某个神窟里供奉的神明,也有可能——”温昱枕着手臂笑起来,道:“是你那卷《异闻录》里所说的上古之神。” 谢子婴:“……” 这明显就是扯淡了嘛。 温昱猜到了他什么表情,忍俊不禁道:“逗你的,别当真了,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可能是怪物吧,小时候他们都是这么骂的。” 谢子婴“昂”了一声。 温昱又道:“谢流玉没你想象的那么脆弱,他只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相信我,他适应能力比你强。那年青云派惨遭灭门,他所有的至亲都惨死在大火里,在谢家这么多年也从未表现出异常,不必担心了。” 谢子婴没说话,温昱又补充了一句,“他不是小孩子了。” 虽然这话听着有点转着弯骂他“小孩子”的错觉,但他懒得怼回去,只道:“多谢你。” 温昱接话道:“下次实在些。” “……” 后来他们没再聊什么,又过了很长时间,谢子婴猜测温昱可能睡过去了,便悄无声息地爬起来,跑去找了谢流玉。 大半夜的谢流玉房里的灯还亮着,谢子婴试着唤了一声,“流玉,你在不在?” 谢流玉“嗯”了一声,“等会,就来。” 谢子婴忙道:“不了,我来跟你说几句话就走,你别开门,要不然有些话面对面说不出口。” 里面谢流玉没应声了,谢子婴便道:“你应该猜到我要说什么,能不能别嫌我烦,等我把话说完?” 谢流玉沉思了片刻,才回应道:“你说。” 谢子婴综合了一下语言,开口道:“我没那么多大道理要跟你讲,很多东西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也懒得费口舌惹你心烦,所以就开门见山了。” “流玉,如果在你看来我是个麻烦,那我日后定不再烦你。若你是为了当年那件事而心怀愧疚,我只想说,第一,跟你没关系,第二,你不欠我什么,要欠也是我欠你的。我向来不喜欢欠别人人情,自然也不想欠你什么,你为当年的愧疚尽力去弥补,却忽视了你自己,而今是我害你和林姑娘没能在一起,我也会感到愧疚。” 谢子婴想了想,又道:“林姑娘的性情跟一般人不太一样,受不住你那么对她,你去找她好不好?跟她道个歉,或者负荆请罪也好,然后跟她提亲,行不行?” 第52章 争执六 谢流玉还是把门打开了,他没对谢子婴说的那些作出回应,只是道:“进来坐,外面凉。” 谢子婴:“……我要走了,你给个态度行不?” 谢流玉却道:“是我欠丞相的太多,没有丞相哪有今天的谢流玉?当年没护住你是我的错,也是我对不住丞相,以后不会了,我也不想欠谢家太多。” 讲道理,这番话真的很找打。 谢子婴:“你什么意思?” 谢流玉叹了口气,无奈道:“子婴,你别管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有的东西在每个人心里的分量不一样。” 本来谢流玉就这烂脾气,他一时间释然了,便吐出一口气,平静地抬眼看着他,道:“流玉,我们打一架吧。” 谢流玉不确定似的,一脸茫然道:“什么?” 谢子婴又重复了一遍:“谢流玉,我们打一架吧!” 谢流玉顺口道:“你哪来的自信?” “你废什么话?!”谢子婴扔下这一句,又冷哼一声,直接一拳头往谢流玉脸上招呼过去,“对,我就是想揍你!” 谢流玉当然也不是废物,他的拳头刚上来就被擒住了,“你抽什么风?!” 谢子婴又一拳往他脸上砸去,哼道:“君子动手不动口!” 谢流玉有点茫然,发了会儿呆,谁知下一刻就被谢子婴打中了,脸上很快红了一片,便没好气道:“谢子婴你吃错药了,再抽风我还手了啊!” 谢子婴又一脚往他小腿处踹去,他一皱眉,稍微偏身就躲开了,很快踩着固定的步子,绕到了谢子婴身后。 来源于对危机的敏感,谢子婴刚想一拳往后面砸去,就被谢流玉反擒住了胳膊,“说了你打不过,我看你没完了是吧?” 谢子婴试着挣扎了几下,发现实在挣脱不开,灵机一动,微微勾起唇角,随即装出一副很痛苦的表情,声音听起来也格外虚弱,“谢流玉你轻点,痛啊……” 谢流玉皱眉道:“谁让你打不过还想作死?” 谢子婴假装痛苦不堪地道:“不是……流玉……我、我肚子疼……”还浮夸地闷哼了两声。 谢流玉当即松了他的胳膊,着急地掰过他的肩膀问,“又疼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带你去找医师。” 谢子婴借机一拳打在谢流玉脸上,看他的脸又红肿起来,谢子婴忙往后退了一步,笑道:“好啊,你还手!我就没想过会打赢你!我倒问你,打在你脸上痛不痛?” 谢流玉没想到会被这兔崽子暗算,感受着脸上火辣辣的疼,一时猜测他可能要毁容一段时间了。 见罪魁祸首蹦哒得跟个猴子似的,半点也看不出旧病复发的样子,关键他还信了,便捂着脸,不耐烦道:“当然痛了,你要不要试试?还有,你这些烂招从哪儿学来的?这么卑鄙无耻!” 谢子婴哼道:“就卑鄙无耻了!你觉得痛,林姑娘呢,你那么对她,考虑过她的感受没有,她不难受?她是人啊!” 谢流玉被说得一愣一愣的,竟有些无话可说,谢子婴把准时机,又想给他一拳。 谢流玉回神很快,本想伸胳膊去挡住,却想起什么似的,又不挡了,反而闭上双眼哼道:“你打吧,我让你打,反正也不痛!是,我禽兽,我不是人!行了吧!” 谢子婴轻笑了笑,拳头到底没落下去。 他揍谢流玉的时候,本来也没多大的情绪,谈不上生气,更算不上是在发泄,大概是为了图个痛快吧。 他很及时地收回了手,又笑了笑,站到一步开外,得意道:“谁让你没担当,欺负人家小姑娘!” 谢流玉睁眼见那兔崽子在笑,当即翻个白眼,又捂着脸瞪他一眼,“你就那么想上房揭瓦!?” 谢子婴申诉道:“一拳是替林姑娘打的,另一拳是你昨天气我,我报仇打的。” 谢流玉一怔,吞咽下准备絮叨的话,叹息道:“……好,那你打完了,滚回去睡吧,别再来了。” 他一抬眼,又见谢子婴脸色不好看,便嚷嚷道:“行了,我去,本来都打算去了,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 “谁让你矫情?”谢子婴拍拍手,欣慰地笑了笑,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轻笑道:“方才对不住了,是有点卑鄙,下次不会了。” 谢流玉瞪他一眼,“你也知道卑鄙?无耻!兔崽子!不要脸!” 谢子婴打了人后,心情变得特别好,没跟他一般计较,还忍不住心想:兔崽子就兔崽子,谁还没个兔崽子时期?卑鄙无耻就卑鄙无耻,谁还没个不要脸时期? 谢子婴给自己的作死找完借口,又看向谢流玉道:“谁让你欠揍呢是吧?记得你的承诺就好,方才真的对不住,我先回去睡了。” 他说完又一副很轻松的样子,转身走人了,“流玉你早点睡。” 谢流玉咬牙切齿道:“这就是你道歉的态度?滚蛋吧!谁要听你道歉!” 谢子婴才没搭理他,晃悠回了房间。 谁知道门还没推开,温昱忽然出现在他身后,还幽幽地道了一句,“你去哪里了?” 谢子婴差点没给他吓死,扭头道:“你怎么来了?你、你没睡着?” 温昱阴阳怪气道:“我倒是想,但有人唯恐天下不乱,翻来覆去的,本来睡着了,又被吵醒了。” “……那对不起。” “没关系,我很好说话的。” 谢子婴道:“睡不着,出来瞎溜达。” 温昱也道:“溜达到谢流玉这里,顺便把他揍了一顿?” 谢子婴:“……他活该。” 他又瞄温昱一眼,“走吧,回去休息吧。” 温昱却问道:“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么?” “你是不是温近思?”谢子婴飞快地问出这句话。 温昱回答得也相当果断,“不是!” “那你约我去银杏树下干什么?” 温昱顿了顿,只道:“闲的。” 温昱又问:“我不是温近思,你是不是很失望?” “其实不然,你有太多不能告诉人的秘密,我尊重你的意愿,但也不喜欢被人骗。”其实谢子婴说出这句话,多少还是因为气温昱爽约。 温昱愣了愣,随后道:“你说你年少时见过我,可我着实没有印象。” “不说算了。”反正他也不关心了,“我困了,回去睡觉。” “我……”温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跟在他身后道:“对不起,我忘了。” 谢子婴满不在乎道:“你没有必要跟我道歉,就算你是温近思,也与我无关。” 温昱也不吭声了,默默跟在他身后进屋。 第53章 启程一 好说歹说,谢流玉终于向谢子婴保证,会去找林柚解决昨日之事,他倒腾了好了包袱,又嘱咐了一路,送他们到马车旁边,便将包袱扔给谢子婴,“拿着,早去早回。” 谢子婴没跟他计较他态度不好的问题,点头应着,“我们去去就回,用不了多久。” 谢流玉却是掏出手帕包着的东西递给谢子婴,“盘缠。” 里面是四块金饼。 谢子婴伸手就要接,谢流玉却犹豫了一下,突然躲开他的爪子,顺势递给了温昱。 谢子婴:“?” 温昱也一脸懵,没接,只是道:“我有。” 谢流玉执着地递给他,“我家这位祖宗娇生惯养的,还是带着吧,一路麻烦温公子了。” 谢子婴在一边给他打眼色,很显然不爽他把盘缠给别人保管。 谢流玉却当没看到,依旧塞给温昱,“还望温公子莫委屈了他。” 温昱犹豫了一下,只好接了,还淡声应着:“好。” 服了。 谢子婴忍无可忍,把谢流玉拉到一边,估摸温昱听不到了,便气愤地问:“你干嘛?” “谁让你老爱乱用,不给温公子,难道给你祸祸?” “你就不怕他半路把我卖了?” 谢流玉鄙夷地上下打量了他一通,冷笑道:“你小子除了一张脸能看,还有什么别的用处?别人买你去当个无用的金丝雀么?” 谢子婴咬牙切齿道:“他是外人!” 谢流玉没理会,还劝解道:“给了他,他也好一路照顾你。” “他是外人!!”谢子婴初心不改。 谢流玉:“再说就凭他救过你的命,我就相信他会照顾你。” “他是外……”谢子婴又想继续强调,谢流玉已经不耐烦了,把他拉过去扔到温昱旁边,还郑重其事地道:“温公子,这臭小子就交给你了。” 谢子婴还待说话,谢流玉先道:“你滚吧,我要去找小柚了。” 谢子婴还想跟他理论,想到他要找林柚,顿时忘了方才那茬,还兴高采烈地道:“你说到做到,不许骗人!要不你现在就去吧!” 谢流玉叹口气,应声道:“知道了,送你们离开我就去。” 谢子婴轻哼一声,“这还差不多。” …… 青云山脚下的县镇叫昭明县,隶属广阳郡内,虽离他们这里不是很远,但去一趟也要花半天功夫。 他们一大早简单跟谢流玉辞别后,就乘马车赶去了那里,与预想的差不多,黄昏才到昭明县。 笼罩着县镇的幽蓝色天幕逐渐被水墨浸染,看样子是没办法趁着夜色上青云山的,温昱就将他带到了一个破落的院子歇脚。 那破院子也不知道多久没住人了,很是破败萧条,门上的锁已经落满了厚重的灰尘,温昱一眼有些震惊,慌忙上前敲了敲门。 谢子婴道:“这是哪儿?” 温昱认真地看他一眼,道:“我家。” 谢子婴:“啊!” 然而他一连敲了好几下都没人应门,谢子婴提醒道:“好像没人。” 温昱皱着眉碰了一下门锁,锁便自动松开掉在了地上,随即大门向两侧敞开了。 见院落里紧挨着的两个小房间也上了锁,温昱三两步冲上前去抓着那些铜锁翻看,谢子婴问道:“是不是搬走了?” “怎么会……”温昱呢喃了一句,又扫了一眼周遭,发现完全不似他当年离开的样子,难以置信地冲房间叫了两声,“颜姐?!” 不出所料,没人回应他。 谢子婴正想问怎么回事,却见温昱又背靠门扉坐了下去,呆愣地望着院里的一派萧条。 “……” 温昱这样子很反常,谢子婴不便多问烦他,便乖乖地候到一旁。入了夜,风愈发大了,挺冻人的,温昱看样子不怕冷,但谢子婴怕,就到一旁捡了些枯树枝,将火堆生在温昱旁边。 后来他迷迷糊糊中睡过去,又被温昱推醒了,他茫然地看着温昱,“怎么了?你发完呆了?” 温昱的脸色略显苍白,他苦笑了一声,轻声道:“别在这里睡,我带你去客栈。” 谢子婴道:“你终于想开了。” 温昱在前面带路,他立马跟了过去,瞄了一眼温昱,又忍不住问道:“那真的是你家?” 温昱轻轻地应了一声,“六年前离开这里去长安,再也没有回来过。” “你姐姐没跟你一起去?” “我以为她会一直守在这里。” 谢子婴也是想着温昱心情不太好,不再追问了,道:“……你别担心,她定会再回来的。” 温昱没吭声了,默默走在前面。 第54章 启程二 夜幕很沉,他们去的小客栈看起来很古旧,像是没钱翻修一样,只稍微比温昱家好些,大堂也总算是整洁的。 二人刚走到门口,就听一阵沉闷的鼾声随风飘了出来,成了这片唯一的动静。店主模样的中年男子正趴在柜台上睡觉。 有个少年竭心尽力地擦着桌子,疲累地扫一眼四周,余光扫见他俩,先懵了一瞬,随后喜上眉梢,将抹布往肩头一扔,三两步跑到他们面前,“二位公子,住店呐?” 店家被那少年的问话声吵醒了,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差点跌到柜台后面。站稳后,看到他俩,也露出了跟少年一样的表情,仿佛太久没见过活人似的,“二位公子快进来!” 他又朝那少年喝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招呼二位公子!” 少年诚惶诚恐地称是,又问了一遍,“公子要几间房?” 谢子婴张口就说:“两间。” 少年还没来得及应声,又听温昱淡声道了一句,“一间。” 谢子婴:“?” 又不是没钱! 温昱却轻笑着道:“没钱。” 很好,非常好。他俩不熟,都不好理论。 谢流玉那王八蛋就不该把钱给他保管,现在好了,自己身无分文,只能听他的了。 温昱掏钱递过去,又随便要了几个菜。 店主和少年的眼里均露出了饿狼似的目光,眼珠长在了钱串,连连答应着,夺过后又差遣少年去安排,转身冲他俩笑呵呵地道:“二位,里面请吧。” 温昱忽然问道:“有没有酒?” 那店主一边应着有,一边热情地引他们坐下,谢子婴则惊奇地看向他,“你多大了,能喝酒?” 这句话其实有点多余,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个谢文诚那样的爹。 “跟你差不多大吧,”温昱哼道:“没人管着我。” 温昱拉了他一把,朝旁边的桌子示意道:“过来。” 谢子婴有些炸毛,打开他的手,“你别碰我,我能走。” 店主挑了一小坛子酒,又抓了两只杯子给他们倒酒,“二位公子不是本地人吧?” 温昱却注意到他是用左手倒的酒,而右臂明显没骨头似的垂在一侧,但又不像是个左撇子。 温昱这么盯着人看,却不回答人家的话,谢子婴忙眼神示意他别这样,谁知这小子却没看到,只好回话道:“是啊,家在长安。” 店主自来熟地道:“长安可是都城啊,都城最是繁华,干什么想不开来我们这里?” 谢子婴忍不了了,扯了温昱一把,将人扯回神了。 温昱没吭声,端起酒一饮而尽,无意间一抬眼,又跟店主目光一撞,店主尴尬地冲他笑笑,又给他添酒,若无其事地问道:“我看这位公子有点眼熟,敢问公子姓什么啊?” 谢子婴也注意到了,那店主总是有意无意地看温昱,他有些惊奇,也用打量的目光看着温昱。 温昱生得好看,漆黑的眼睛里像是有光,就是脸色有点苍白。他才注意到温昱的脸色确实很苍白,好像第一次见他就这样了,只是当时单纯觉得他白净,没怎么在意,如今这么近距离观察,发现是真的苍白,嘴唇也是没多少血色的,但人看起来又不像生病的样子。 他开口说话了,声音有点闷,“姓谢。” “啊!?”店主的嘴张得老大,一只手倒酒本来就不是很稳,这下酒加满了没注意,酒水直接溢出来淌了温昱满手。 “……” 店主慌忙跟他道着歉,又用袖子给他擦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谢子婴总觉得店主好像在有意无意地碰温昱的手。 温昱格外嫌弃地躲开了,话音也带了冷意,“别碰我!” 这句话就让店主尴尬了,只见他又说了一堆道歉的话,还直骂自己瞎,没看到。 谢子婴赶紧打圆场,“我这弟弟脾气不太好,还请店主见谅。” 温昱看他一眼,闷闷地不说话,又嫌恶地离远了些,坐到了谢子婴旁边,然后抬眼,不咸不淡地问道:“你右臂怎么了?” 店主一愣,这才想起将右手藏到背后,然后道:“唉,几年前摔了一跤,这条胳膊刚好磕在一堆石子上,就成这样了。”说着将酒坛放到桌上,随便寻个由头回了柜台。 刚回神,又见温昱直勾勾地盯着人店主的一举一动,谢子婴生怕被店主注意到,就侧身想挡住他的视线。 结果温昱一脸懵,眨了一下眼,问道:“你干嘛?” 谢子婴小声道:“你别这么看人家。” 温昱惊奇道:“我不看他,难道看你?” “……” 小崽子这话就显得他很不好相处了。 谢子婴不说话了,也端过酒杯,打算喝了,谁知却被温昱抢了过去,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小子已经把酒喝下去了。 谢子婴大人大量,懒得跟他计较,打算自己倒,但手还没碰到酒坛呢,又被温昱打开了。 “……” 这家伙存心的吧! “……你酒量真好。” 温昱道:“你想说什么?” 谢子婴:“少喝点。” 谢子婴和他不是很熟,只好忍着内心的小火苗,轻声道:“我不跟你呛。” 温昱却丝毫没觉得自己哪里错了,漆黑的眼眸一动,看向他时,眼底还带了几分无辜。 “……” 客栈外忽然传来了锣鼓喧天的响声,带着固定的节奏和旋律,由远及近地传到他们这里。有百姓在办喜事。 谢子婴对酒提不起兴趣了,倒是被外面的锣鼓声勾起了好奇心,情不自禁地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往外张望。 确实是有人在办喜事,迎亲队伍从街头排到了街尾,正宗的八抬大轿,声势浩大,一路引来了不少百姓出门围观。 温昱悄无声息地走到他后面,还一句话不说,直到他似有所感,下意识转过身,直接跟温昱撞个了正着。 温昱抬手扶了他一把,闷声问道:“你在看什么?” 谢子婴:“你下次走路能不能出点声?” 温昱:“……” 谢子婴扶额,道:“这个迎亲队伍阵仗有点大,不太像普通百姓迎亲,而且还是在晚上,有点好奇。” 温昱跟随他的目光扫了一眼,又不在意了。 第55章 启程三 店主探头探脑地瞧了一会儿,很不屑地道:“这有什么?当年青云派少主温谨和相国谢文诚成亲才是真气派,酒席从山上摆到了山脚,除了不少江湖人士,街坊四邻也去凑热闹了,却仍剩有空席,这阵仗与青云派相比,恐怕十之一也不到吧。不过一般人倒是没这阵仗,但今儿是县丞迎亲,新娘子又是个郸越女人,多少更体面一些。” 谢子婴不自觉地收敛了笑容,“郸越人能进入齐方境内了?” “前些年就能了,”店主道:“那些郸越女人长得那叫一个风情万种,哪个男人不喜欢?” 谢子婴情急道:“这个县丞难道不知当年多少将士百姓死于郸越人之手?” 店主尴尬地笑笑,心说:都过去那么久了,再深的仇也该放下了。 温昱开口道:“小小县丞哪来这么多钱?” 店主不以为意,又有意无意地看了温昱几眼,“官官相护呗。” 温昱注意到了,嫌恶地警告道:“你再莫名其妙看我,我挖了你的眼睛。” “……” 店主起先是真被温昱的目光吓到了,但很快又不以为然,只装出一副很畏惧的表情,向谢子婴投去求救的目光,心里却骂:你他娘吓唬谁呢? 明明温昱也看人家了,虽说是那店主先看的他。 谢子婴不想打圆场了。 店主干笑了一声,暗里翻了个白眼后,又岔开话题道:“阵仗大又如何,还不是比不上青云派,当年没能亲自去看一看,甭提现在有多遗憾了。” 他叹了几口气,转身去了柜台,边走边碎碎念道:“不过再辉煌也只是当时的,青云派一倒,还不是一场空。” 温昱依旧臭着一张脸,锣鼓喧天也渐行渐远了,谢子婴便将他拉回去坐下,过程中他是千般不乐意,谢子婴只好低声跟他道:“别闹了,有什么回房间说。” 口上则提高音量附和店主的话,“大家都去了,店主为何不去呢?” 后者一阵唉声叹气,道:“人实在太多,没挤进去。” 谢子婴微微一笑,算是回复了,谁知店主话头一转,又道:“那晚我们客舍来了两位公子,似有什么心事,两人在我这里喝了不少酒,夜里凉,我担心他们染病,就留下照顾他了。” 温昱却阴阳怪气道:“像店家这样心善之人已经不多见了。” 店主似有些心虚,尴尬地应着声,“谁出门在外都希望有人照应,我不过顺手帮帮忙而已。” 温昱“哦”了一声,趁机问道:“那两位公子是什么人?” 谢子婴听不下去了,决定假装不存在。 店主眼底划过一丝惊慌,干笑道:“嗐,谁没事瞎打听客人身份,我哪知他是谁?” 温昱却道:“你没瞎打听?” 店主一急,不耐烦地道:“说了不知道!” 谢子婴及时拦在温昱面前,连连向店主致歉。 温昱却拉开他,又字字珠玑道:“你这酒是什么意思?” 店主难以置信地看他一眼,随即心虚地避开了目光。 温昱忽然抬了下手,随手作出掐人的手势,就见店主竟鬼使神差掐住了自己的脖子,直憋得脸色通红,才回过神,拼了命地想要松手,眼底的恐惧也愈发明显,“你……你是人是鬼?” 温昱不疾不徐地走过去,店主又用力了几分,窒息感愈发强烈,当场便求饶了,“公子……对对不起,我我有眼不识……咳咳……” 温昱则道:“你对‘谢’这个姓很敏感?他是谁?” 店主目光躲闪地看向别处,又呛咳了几声,直怕自己被活活掐死,拼命解释道:“谢……谢文诚……不……谢丞相。” 谢子婴震惊道:“我爹?” 店主在某种力量的牵引下松了手后,又撕心裂肺地咳了一阵子,像是担心温昱再来一次,喘过气后,飞快地解释道:“他那时一身婚袍,来我这里发了好一通威风,还差点拆了我这店。” 温昱挑眉道:“谢丞相为何要拆你店,你做了什么?” 店主当即哭诉道:“哎哟我哪敢做什么呀,他差点拆了我的店就算了,还废了我的手,堂堂相国……”他意识到什么,又立马闭嘴了。 温昱显然不信,又道:“那你看我干什么?” “这……”店主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解释出一个字,温昱便追问道:“你方才说看我眼熟,是什么意思?” 店主明显慌了,温昱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又道:“除了谢丞相,还有谁来过!?” 店主却当场给他跪下了,“是有两个人……但是谢公子,我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我发誓所言句句属实。” 温昱稍微愣了一会,本待继续追问的,他瞥了一眼谢子婴,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又不想问了。 在他转过身来面对谢子婴的一瞬间,店主突然麻木地走向了柜台,随后拿出账本打起了算盘,似乎忘了方才发生过的事。 谢子婴惊疑不定,问道:“为何不让他说完?” 温昱淡淡道:“没什么” “那个人会不会是……”谢子婴说到这里,看温昱神色不大高兴,便没接着往下说。 温昱其实并不在意这些,抬眼对上他的视线,一本正经道:“你说你这么蠢,出门被人拐了也是活该。” 谢子婴:“……” 这还没完,温昱一时兴起,又鬼使神差地挑起他的下巴,见他下意识抬头,便感叹道:“你看你长这么好看,难免……” 话还没说完,两人都被这个动作吓了一跳,目光相对,憋了满满的话,却是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谢子婴反应最快,迅速打掉温昱的手,没来由地皱起眉,气愤道:“你干什么?!” 温昱怕被他看出眼底的慌乱,连忙歪开头,闷闷道:“对不起。” “……” 第56章 幻境一 所谓青云山其实是个被水域包围的小岛,渡过那片水域,才能看到满山的青翠竹林。 青石板阶梯穿过竹林、一直蜿蜒到山顶,放眼一望,尽头全是坍塌的屋舍残迹。 林中散落着许多奇形怪状的碎石,本是天然形成的巨石,每隔着一段距离,就有几块座落在一定的方位,形成了数个坚不可摧的奇门石阵,可以将不速之客挡在外面。 十八年前,青云派被新帝方殊岩以“功高盖主,意图谋反”之罪灭门。 陶政一把火烧光了这片竹林,方寸间还能看到许多灰烬残骸。 时过境迁,生在飘渺间的山林沉睡多年后,好容易翻出了新绿,却如何也掩不住血腥气。 山门后的数座建筑伫立在炭黑的灰烬里,俨然成了可怖的大片废墟,摇摇欲坠的形态令人望而却步,空气里的腐腥味也明显比山下重许多。 山门前本竖有一块一人高的天然青石碑,其上篆刻着“青云派”三个字,后被人斜着削下半块掉在了废墟里,经年日久,早已积了一层泥垢。 余下的半块石碑也被溅了不少血,浓重的黑血垢糊在上面,哪怕经过数年风吹雨打,也没冲刷掉多少。 谢子婴端详着石碑上残破的文字,余光扫见温昱上前了一步,随即竟被弹开了。 以石碑为界的地方似有一堵无形的墙,将他这个不速之客挡住了。 温昱看向他,“‘灵祭’这东西很玄妙,我也不清楚是怎样的存在,青云的灵祭比之传说里的小国要特殊,为何你与谢文诚才是开山的钥匙,恐怕只有青云派中人才能解释清楚。” 谢子婴瞄了他一眼,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 他害怕会像温昱那样被弹开,小心翼翼地迈步走过去,未曾想竟轻易穿过了屏障,他有些惊奇,又慌忙退了回来。 温昱:“看来果真只有你能进去。” 温昱无法进入青云派中,是否就算证明了他并非温近思? 可若他不是温近思,又会是什么人呢? 还是说这个所谓的幻境,连温近思也进不去? 温昱见他发呆,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 谢子婴:“你真不是温近思?” 温昱却来劲了,“你怎么总惦记那小孩?喜欢他?” “……” “长话短说,”温昱道:“记住,石碑为界,里面是灵祭幻境,也称‘灵祭重现’。所有的过往已经发生过了,绝不可逆,谁都不能强行介入改变什么,否则灵祭幻境会崩溃。换个说法——‘灵祭’处于平静状态,一旦遭受外界干扰,就会停止重现。严重的话,待在里面的人还可能会死。” 谢子婴疑惑道:“你不随我进去?” “进不去,”温昱眉眼一弯,道:“无妨,我来当守境人,以防外界打扰。你不必感到害怕,‘灵祭幻境’里的一切都是假的,不会对你造成什么影响。” 谢子婴感觉脚下踩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他低头一看,发现竟是一把残剑,表面残留着青色的锈蚀痕迹。 “这个剑怎么怪怪的?”他自言自语道。 温昱问:“哪里怪?” “温昱,你看这是不是赤金剑?” 温昱凑上前端详了一阵,随手抹了一把锈蚀的污痕,露出底下的紫红色剑身,随后抬起眼,“是赤金,赤金比黑金贵重,却不如黑金锋利,习武之人会偏向用黑金作兵器,想不到青云派还会用这个。” 谢子婴也不理解,只就着刀刃在掌心划了一道,血珠便顺着手心滚落下来。 “你干什么?”温昱眸中明显慌了,连忙掏出手帕给他包扎,似乎有气,稍微用了力,疼得他赶紧扔掉了残剑,“你轻点,疼。” 温昱口气也冷了不少,“你也知道疼?” 谢子婴看他的手沾了血,便没再拦着,还是有点怕他,只好道:“你说我的血有用,我想试试。” 温昱没好气道:“若是没用呢?” 就一道口子,又没多大点事,真是的。 谢子婴当然不敢这么说,只能在心里暗怼。随后又问:“你是青云派某个弟子的后人?” “否则怎么姓温?”温昱冷哼道:“当年我爹犯了门规被温册赶出青云山,算是阴差阳错躲过一劫。” “那你来这里,你爹知道吗?” “他早就死了。” 谢子婴不禁有些歉疚,“对不……” “死就死了,有什么好在意的?”温昱打断道。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亲爹没了都能说得这样轻松,这小子会不会有点凉薄了? 温昱似猜出了他的心思,好歹放缓了语气,“颜姐说他不是什么好人,被青云派赶出去是活该。” 谢子婴再有疑问也不好多问了,本来也不爱打听别人的事,便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走过去。 这回屏障果然没再拦着,他们很轻易地穿了过去。 谢子婴有些欣喜,温昱则提醒道:“你抓紧,谁知道最终会落在哪个旮旯,要是分开就遭了。” 最初进去时没什么异样,界碑还在身后的几步开外,直到他忽然踩到一处青石板,便听到嘎吱一声响,低头一看,石板上还刻着杂乱的符纹。 温昱连忙提醒道:“别乱动。”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风云开始变幻,席卷了一地尘埃直往他俩脸上扑。 与此同时,周遭的残迹开始支离破碎,交错的场景频繁出现,甚至呈现了透明的交叠现象,正朝着四面八方扩宽。 …… 这会儿是在夜里,夜空挂满了星子,一轮弦月镶嵌在其中,万家灯火阑珊,很是美好应景。 他们所处的位置是一条长街,周遭是挨山挤海的百姓,由于人太多,他俩凭空出现在人群里也没人注意。 两人仔细观察了片刻,才确认这里是广阳县的街道。温昱也是没想到,这个灵祭幻境的范围竟然如此宽。 身边人来人往,忽然有人挤了他俩一下,谢子婴的身子晃了晃,温昱顺手扶了一把,为图方便,索性还抱紧了他,让他靠在自己肩窝。 谢子婴顿时感到很不自在,下意识想推开温昱,但抬手之前又强行忍住了——本来没什么,真推了就有什么了,那感觉太怪了。 谢子婴感觉心跳得很快,慌乱地低声提醒道:“温昱,你抱太紧了,我不舒服,你放开。” 温昱无知无觉地松了手,人还有些怔愣。 谢子婴见周遭和想象的不一样,变化不大的店铺还透着几分眼熟,便问道:“这是……广阳县?我们怎么回来了?” 温昱无奈道:“想什么,这是幻境。” 谢子婴心道:幻境这么逼真的吗? 远处有条溪流,上方架了一座石桥,溪岸旁侧则是一棵老银杏树,上面挂满了祈愿的铃铛,此时银杏树下和长桥上都挤满了祈愿的善男信女。 街头忽然响起一阵有节奏的击鼓声和歌谣,二人循声望去,就见月光下有一队穿着诡异的百姓,正高声唱着祭祀乐曲、跳着祭祀舞蹈,成群结队地朝这边走过来。 他们戴着牛鬼蛇神的面具,手臂也画上五彩的符纹,像是远古巫人氏族的装扮。 人群里突然有人高声喊了一句,“祭神队伍来了!” 百姓们听到这话,纷纷退散到两侧,留出了一条很宽的大道,任那支队伍浩浩荡荡地通过。 谢子婴正发着呆,就被温昱拉进了人群里。 随着队伍的靠近,唱词也清晰可闻了: “鞉鼓渊渊,嘒嘒管声。既和且平,依我磐声……” 待队伍从他们面前穿过去,温昱看准时机拉上他跟在众人身后,才凑到他耳畔问道:“你会不会唱这个祭祀歌?” 谢子婴听了一会唱辞,道:“会一点,可……” 温昱这回抓紧了他的手,提醒道:“跟紧了。” “哦。” 谢子婴反正没事做,便跟随队伍的身后哼唱起来:“ 猗与那与!置我鞉鼓。 奏鼓简简,衎我烈祖。 齐孙奏假,绥我思成。 鞉鼓渊渊,嘒嘒管声。 既和且平,依我磬声。 於赫齐孙!穆穆厥声。 庸鼓有斁,万舞有奕。 我有嘉客,亦不夷怿。 自古在昔,先民有作。 温恭朝夕,执事有恪, 顾予烝尝,齐孙之将。” 第57章 幻境二 等到祭神队伍路过老银杏树时,谢子婴终于想起来今日是百家祭神,就想要跟温昱说一声。 可还没开口,又被温昱拉出了队伍,看着长长的队伍朝着祭灵台的方向而去,温昱望着他,轻声道:“有个事。” 谢子婴兴奋道:“今日是清明节,也就是百家祭神!” 温昱没接话,而是拉着他往前走。 谢子婴不解道:“怎么了啊?” 直到将他拉到银杏树下,温昱才道:“我还欠你个约定。” 约定不是这么用的好吧!再说他早就忘了。 谢子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入眼尽是风铎和红布条,便道:“我早就忘了,再说你不是没什么事嘛?” 温昱却瞄了他一眼,随后闭上双眼,再双手合十,轻声道:“来都来了,许个愿吧。” 谢子婴就不太愿意,毕竟两个大男人跑到银杏树下祈愿,也太奇怪了。反正温昱看不到,他索性装模作样地双手合十,眼睛则偷偷盯着他看。 有一说一,温昱这副虔诚的模样看起来真乖。 谁知温昱突然睁开了眼,两人目光一对,谢子婴立马心虚地拨正身躯,然后闭上眼,假模假样地做出祈愿的动作来。 温昱笑问:“还生气么?” 谢子婴忍俊不禁地摇摇头,“不了。” 温昱:“别装了,太假了。” 谢子婴当没听到,兀自斟酌了一会措辞,准备转移他的注意力,遂开口念道:“愿我……” “愿我齐方山河锦绣、海晏河清!”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清朗而虔诚的少年嗓音,打断他的话音,缓缓地接着道:“愿这盛世长治久安!” 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白衣少年人,他身后背了把瑶琴,正抱拳抵着下巴,虔诚地立在银杏树下祈愿。 少年模样有几分熟悉,谢子婴几乎要喊住口了,还好被温昱及时拉了一把,温昱示意他别多话。 他俩正欲离开,转身又撞见一名身着青白衣裙的少女迎面走来。 少女生得明眸皓齿,眉目却清冷至极,手中提了柄长剑,便再掩不住那一份冷然气场。 温昱下意识握紧了谢子婴的手,就看见少女错身来到那少年身侧,还与他并肩站在一起。 少年似有所感地睁开眼,看见少女的一刹那,竟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明媚的笑容,温声打着招呼,“近月!” 这个称呼吓得谢子婴晃了个趔趄,温昱顺手扶了他一把,也感到很惊讶,两人对望着,显然都没想到这个情景。 于是叫“近月”的姑娘那一身青白裙就很扎眼。 少女微微笑起来,轻唤了一声,“清冉哥哥。” 温昱低声道:“是任清冉。” 谢子婴总算想起那把瑶琴在哪见过了。 任清冉远望了一眼离去的祭神队伍,似乎沉思了一会,才坐到银杏树下,将瑶琴架在面前,开始弹奏曲子。 少女习以为常地坐到他身侧,小心翼翼地靠着他肩膀。 泠泠弦音清脆悦耳,柔和清响,带着令人舒心的曲调,从他的指尖流淌而过,仿佛仙乐入耳清明,一曲终了,谢子婴还沉醉在绕梁的余音中。 任清冉在孔铭时弹过不少曲子,但他从未听过这首。 少女轻声问:“这首曲子叫什么?” 任清冉唇畔始终挂着浅淡的笑意,温声回道:“锦瑟。” 少女嫣然一笑,任清冉也偏头冲她笑,这一幕定格在漫天风铎之下,仿佛是最美好的时刻。 任清冉收好瑶琴,轻唤了少女一声,“你怎么来了啊?” 少女面上带着俏皮的笑容:“听闻奉常大人今日会来广阳主持百家祭神,我自然要来凑一番热闹。” “你呀。”任清冉无奈地摇摇头,又问:“文诚呢,没跟你一起啊?” 少女却没回答,还眨了下眼,转移话题道:“你跟我爹提亲好不好?” 任清冉不假思索,问道:“想好了么?” 少女抱怨道:“我还没去过长安呢。” 任清冉这回宠溺地望着她,轻声应和:“好啊!” 他话音一转,又面露难色,“不过这次来得匆忙,还未备三书六礼,太过仓促……” “先跟我爹说说吧,否则等你下次来广阳得什么时候,你是不知道……”温近月苦恼地捂着脸,突然不想往下说了。 任清冉迟疑了片刻,终是道:“也罢,三书六礼回头定会补上。” 温近月这才满意地笑起来。 温昱忽然急切地道:“走,别待在这里。” 谢子婴本是想跟他走的,却看见不远处走来两个人,连忙拽住温昱的衣袖,“温昱,我爹。” 其实温昱就是看到了谢文诚,担心谢子婴心里难受,才觉得此地不宜久留,见他没别的反应,只好“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谢文诚身侧的少年十三四岁的模样,个头矮了很多,腰间却配了把沉重的长刀。他一眼看到任清冉,便着急忙慌地奔了过来,抓起任清冉的胳膊就一通检查。 任清冉无奈地笑问:“怎么了啊?” 少年翻个白眼,冷冷地问:“你去哪里了?” 任清冉耸耸肩,温声道:“出来走走,无碍。” 谢子婴端详了好一会,才认出少年是谁来——常青谊。 常青谊轻哼道:“你至少跟我打声招呼吧,一句话不说就溜出去,若是出什么事,我又得替你背锅。” 谢文诚也跟了过来,问道:“你怎么来这里了?” 任清冉淡笑道:“往年百家祭神都在长安,许久没来过了,想四处看看,没想到先遇上了近月。” 谢文诚瞥常青谊一眼,叹了口气,说道:“你难得回广阳一回,路上偶有盗匪横行,青谊突然跟我说你丢了,我还担心了许久。” 任清冉再次笑起来,“我这不是好好的。” 谢文诚忽然瞧见了温近月,温近月淡声唤道:“大哥。” 任清冉像是猜到他们二人有话要说,便将常青谊拉到一边,道:“青谊啊,下次我跟圣上说一声,你别跟着我了,否则你老传假消息。” “你拉我干嘛?”常青谊就很缺心眼,非要往谢文诚那边看,却被任清冉挡住了视线,他便申诉道:“我的职责就是保护你来广阳,再毫发无损地送回长安。你若不让我跟着你,那我一家老小你来替我养?” 任清冉有些茫然,“你哪来的一家老小?” 常青谊丝毫不脸红地说:“你啊,还有圣上。” 任清冉无可奈何地笑了,将他拉到一旁,“别闹,走了。” “你挡我干嘛呀,他们是不是想说悄悄话?我要听,你别拦我哎……” “……” 待他们走远了,谢文诚才走向温近月,皱眉问道:“阿谨呢?” 温近月叹息一声,捂了下脸,“二哥昨晚出去一夜未归,糟老头非要遣我来找他,烦。” 谢文诚挑眉道:“清冉此次前来是奉圣命,我得带他去一趟青云山,没办法陪你了。你是想去我家住,还是同我们一道回青云山?若你不愿回去的话,叔父那里我替你顶着。” 温近月目光一偏,恰巧与侧身的任清冉目光相对,两人相视一笑,任清冉又转身跟常青谊打闹去了。 温近月目光始终落在任清冉身上,清冷的眉眼间隐隐有了笑意,她道:“罢了,总要回去的。” 谢文诚只好道:“也好,我去跟叔父说。” 谢子婴和温昱还想要跟他们一行人走,却不想这时候的地面突然四分五裂,他下意识抱住了温昱胳膊,生怕下一刻就得掉到裂缝里,“这怎么了?” “幻境溃散了,”温昱顺手搂住他,又提醒道:“你抱紧我,还不知一会会掉到哪里。” “噢。”他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听话地抱紧温昱的腰。 什么破幻境,说崩溃就崩溃。 第58章 幻境三 他们再次回到了残迹之上,温昱顺手扶了谢子婴一把,又目光警惕地环顾四周。 谢子婴不解地问:“怎么了?” 温昱却没吱声,走到不远处的假山群,开始一一推动附近的假山到一定方位,不时还挪动一下地面的石头。 谢子婴看不懂,就问:“你这是做什么?” 温昱正捡起一把残刃劈掉旁边的小树,闷声回了一句,“防人。” “防谁?” 温昱道:“两个人都在幻境里容易出事,防外人靠近,也防有心之人捣乱。” 谢子婴还是没懂:“哦。” 片刻后,温昱观察了一会整体布局,总算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他问:“方才你踩的地方是哪里?” 谢子婴仔细回想了一阵,走到一块石板前,若不敢再用力踩下去了,“你是问这个?” 温昱点了个头,继续端详脚下四分五裂的石板,口中还念念有词,又过了一盏茶功夫,他确认没有问题后,对谢子婴道:“每个方位对应的时间线不同,我了解不多,未免意外,我们便按顺位进入幻境吧。” 反正谢子婴也不懂,“好。” 温昱就将他拉到一旁的石板上,这回没踩上去,而是温昱咬破手指滴了血上去。 四周再次掀起了风尘,目及之处也逐渐出现了零碎的新场景,幻境再次凝结成完整的新地。 …… 常青谊大大咧咧就罢了,谢文诚也有些缺心眼,竟没注意到任清冉与温近月之间的微妙,他年纪轻轻,神态便略显严厉,“你此次要待多久,圣上那里怎么说?” 任清冉不疾不徐地道:“圣上并未限时,郸越最近与羌族走得很近,应是要有动作了,我估算最多一个月,得尽快回长安给圣上答复。” 谢文诚道:“圣上怎么会让你来当说客?” 任清冉敛了神色,苦笑道:“或许是信不过朝中那些人吧。” 谢文诚又问道:“那若是叔父不答应,你打算怎么办?” 任清冉若有所思道:“总要尽力一试,巫觋同圣上说的阴符令不可靠,真到那时候,自是不能信神。” 身侧的常青谊就听不下去了,出口调侃道:“‘不能信神’这种话从奉常大人口中说出来好微妙。” 任清冉笑起来,本来挺好看的人,这一笑,更让人觉得如沐春风,“话多。” 常青谊立马冲谢文诚施以求救的眼神,“谢公子,你看我们家大人,谁都说他温文尔雅,看吧,喂狗了。” 谢文诚真不知该向着谁,便道:“你第一天认识他?” 任清冉道:“你再说,我就不让你跟来了。” 常青谊也是个能屈能伸的好少年,立马服软了,“大人可别为难,圣上让跟着的,我也没办法呀。” 任清冉轻哼道:“少拿圣上压我。” 常青谊又一指任清冉,冲谢文诚道:“是真的,谢公子,奉常大人主持祭祀的时候可没说过神明坏话。” 谢文诚适时开口道:“你们从我家出来就开始吵了,闹了一路还没完?” 任清冉道:“对呀,他就不该来。” 常青谊也道:“那不行,大人去哪儿我去哪儿。” 谁知温近月察觉了,眉眼徒增了几分寒意,偏头冲常青谊冷冷地道:“你别欺负清冉哥哥。” 常青谊被她的语气吓着了,任清冉则趁机躲到谢文诚旁边,顺手拉他挡在自己面前,又冲常青谊做了个鬼脸,“知道我是奉常,你还没大没小。” 常青谊有点畏惧温近月,便尴尬地笑了一声,道:“温姑娘,你看他那么凶,谁欺负谁呀?” 谢文诚也道:“近月,别吓他了。” 温近月没说什么,默默地转回身了。 常青谊一哆嗦,忙绕到任清冉旁边小声嘀咕,“这温姑娘好可怕。” 任清冉耸耸肩,“谁让你没大没小。” 谢文诚无奈地问了一句,“你俩多大了?” 任清冉道:“未至弱冠,不算成年。” 常青谊插话道:“我们大人给颗糖就会跟人走,当然是三岁。” 谢文诚感到头疼:“你俩少说两句。” 一行人上了青云山后,温近月并不想跟温册说话,便跟他们道个别,径直回了房间。 偌大的庭院里落满了纯白的槐花,被风一吹,大、小堆地堆在假山角落处或者树底下,纷扬在半空里的残花,不时还随风带到人的肩上。 槐花树下摆了一张青石棋盘,有个中年男人正盘膝而坐,若有所思地观察着残局。 谢文诚将任清冉带到温册面前,想着自己不方便待在那儿,便寻个借口要走,却被温册叫住了,“近月那丫头有没有去找你?” 谢文诚背地里包庇温近月难免心虚,目光便落向别处,“近月已经回来了。” 可能猜到温册要开口骂人,谢文诚抢先道:“叔父,我还有事找近月,方才已经商量好了,人我带到了,你们聊吧,我要去找近月了。” 末了他又补充道:“叔父别怪她了,您又不是不知道,她性子倔,硬逼着她做不喜欢的事,她肯定会对抗到底。” 温册铁青着脸道:“你越是替她说话,我就越来气,难为她长大了,翅膀也硬了!” 任清冉忽然开口道:“父女之间哪来的隔夜仇,温掌门其实不必这么想,温姑娘只是不拘束缚罢了。” 温册一皱眉,没理他,看向谢文诚道:“你去吧。” 谢文诚只好道:“那你们聊,我去找近月。” 谈话内容涉及到机密,常青谊就一心守在庭院外等,见谢文诚出来,着急上前问道:“谢公子,我们大人呢?” 谢文诚道:“不用担心,叔父很好说话,要是他们谈完了,你让他等等我,届时我们一起回去。” 常青谊只得应道:“好吧。” 院内只剩下温册和任清冉二人,温册好容易逮着机会给这些庙堂官员下马威,自然是不会放过的,便当他不存在,继续琢磨着自己的残局。 任清冉倒没感到尴尬,恭敬地候在一旁,温册不说话,他也不会贸然打扰人思绪。 终究只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人,温册晾了他半个时辰,发现他从未表现出丝毫不耐,还是心软了,“庙堂与江湖向来各不相干,现今圣上令你来,莫非有事求老夫?” 任清冉简单地跟温册说了来的目的,他顿了顿,又礼貌地补充道:“圣上诸事缠身,未能亲自前来,还望温前辈见谅。若温掌门感到为难也无妨,圣上说过会想其他办法,绝不让青云山负累。” 温册却话锋一转,问道:“我听文诚说起过,他有个发小几年前世袭去了朝堂做官,说的是你吧?” 还没等任清冉应声,他又道:“既然是文诚带来的人,那老夫自然不会怠慢。圣上素来敬贤重士,是一代贤明的主君,令你来这一趟,也算是看得起老夫了。齐方的事也是每个齐方子民的事,我等自当尽力。” 任清冉欣喜道:“多谢温掌门。” 温册又恢复冷漠的表情,目光又落回了棋盘,“你过来坐,跟我对一局。” 任清冉没有过多思考,略微一顿后,坐到了温册对面,跟他对起了局。局中,见温册面色好了些,可能是心境也不错,任清冉便试探性地开口道:“不瞒温掌门,晚辈这次来,还有事相求。” 温册掀了掀眼皮,从容地落下一子,沉声道:“有话就说。” 温册的语气不大入耳,任清冉慌了一瞬,又从容不迫地道:“晚辈想向温掌门求一门亲事。” 温册手一顿,又直起身将那枚棋子往棋篓里一扔,脸色阴沉地看着他,“谁?” 任清冉恭敬道:“温掌门之千金近月姑娘。” 见温册脸色一青,任清冉忙道:“晚辈只是一介文人,能给的或者不能给的,温姑娘都不缺,但晚辈可以保证,无论我他日如何,都绝不让温姑娘受半分苦!” 温册脸色愈发难看,问道:“说完了?” 这就尴尬了,这话接了不好,不接更不好。任清冉只好“嗯”了一声,当作回应。 温册将眼前的少年人打量了一通,微蹙的眉心渐渐舒开,但口气还是不太好听,“文诚带来的人不错,无论是圣上所托,还是为了齐方百姓,老夫都自当隳肝沥胆,只是——”顿了一下,又冷哼道:“你也知道你是个文人,只怕日后得由近月来事事护你周全,你哪来的资格?还是说,你觉得我青云派会是那种贪念权势之徒?” 显然任清冉压根没这意思,温册这么说就算为难了,任清冉有些震惊,但很快又轻声回应道:“晚辈从未这么想过。” 温册道:“‘乱世之中,百无一用是书生’这句话何错之有?还是说,你以为你这个世袭的九卿之首很厉害?你在这里保证老夫就要信你,倘若随便一个人都来向老夫保证,我也要将近月许配与人?” 任清冉愈发紧张,全然没了平时的从容,也不自觉地低了头,“是晚辈思虑不周,但请温掌门给晚辈一个机会,即便是刀山火海,晚辈也愿意去闯……” 其实温册就是嫌少年人长相太秀气,典型的文弱模样,唯有那一身君子气度才让他感到满意,但为了面子,他再满意谁也不可能直接说出来,便打断道:“你倒是执着。” 任清冉还待说些什么,有个青白裙的少女端着茶走了进来,她的穿着跟温近月是一样的,任清冉瞧见了,多少有些惊讶。 少女将茶递给温册,“义父,大哥回来了,要他过来吗?” 温册看见温璇,面容总算和缓了些,“不用,让他休息会儿再说。” 温璇又将剩的一杯递给任清冉,“喝不喝?” 任清冉摆手道:“多谢姑娘。” 温璇没说什么,将茶放了回去。 温册揉了揉眉心,口气温和了许多,“璇儿,近月那丫头也回来了,还有文诚也在,等会你过去跟他们见一面吧。” 温璇淡淡地“哦”一声,只道:“那我先走了。” 温册道:“去吧。” 经过良久的怔愣,任清冉的思绪终于开始运转,许是想开了,待温璇离开后,便开口道:“温掌门的话固然在理,但晚辈答应过温姑娘不会放弃,还望见谅。” 温册眉头一皱,又听任清冉恭敬道:“多谢您今日的大义,请恕晚辈此前的失礼。”说罢不等温册应答,又躬身行了一礼。 任清冉离开后,温册的目光里又破天荒地流露出欣赏来,一改最初的严厉,嘀咕道:“这孩子……” 第59章 幻境四 常青谊正坐在院外的石阶上打盹,任清冉晃了他两下,把他口水都晃掉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看清面前的人,便兴高采烈道:“你出来啦!” 随后见任清冉眉目紧锁,又高兴不起来了,“怎么了,他没答应……” “青谊。”任清冉皱眉提醒了一声,他立刻有所忌惮似的噤了声。 “这不是奉常大人吗?” 旁侧忽然传来一个青年嗓音,任清冉循声望去,却差点跟来人迎面撞上。 青年一身青白广袖,看得出跟温近月的青白裙样式很相似——青云山除了长辈外的年轻一辈弟子,基本都是一身青白广袖,只有温谨、温近月和温璇三人的青白色要略深一点,象征着身份。 任清冉迎视温谨的目光,温声打招呼道:“温少主?” 温谨正用右手扶着左肩,那里的白色衣料被血浸了个透,他的神情里隐隐带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阴戾,眼皮也无力地耷拉着,什么话也没说。 温璇则跟随在他身侧,小心扶稳他。 温谨颇有些有气无力地问道:“奉常大人来此为何?” 任清冉倒没想瞒着,便轻声回道:“郸越和羌族最近来往频繁,在边境有屯兵迹象,我们齐方与郸越素来不和,郸越滋事挑衅也并非一两天了。齐方虽是大国,却非强国,兵力相较羌族也弱很多,圣上担心郸越和羌族生事端难以应付,遣我来请求温掌门相助。” 温谨掀了一下眼皮,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那奉常大人为何提到了我妹妹?” 这话没法儿接。 气氛有了短暂的尴尬,好在没多久就被人打破了,来人疑惑地看看他俩,好奇道:“你们怎么了?” 温谨唇角微扬,将目光转向谢文诚,笑道:“我来跟伯父打声招呼,正巧撞见奉常大人。” 谢文诚狐疑地打量着他们,“是我带清冉来的,你们已经相互认识了?” 任清冉正打算摇头,温谨便抢话道:“大名鼎鼎的奉常大人废世袭、设孔铭、建公试录取制,谁会不知道?” 任清冉心一沉,并不接话。 然而这还没完,温谨忽然又冲任清冉作了个揖,任清冉慌忙回了个礼后,温谨便道:“奉常大人,方才多有失礼之处,还请多担待。” 任清冉无话可说,只得附和道:“无妨。” 谢文诚没察觉异常,倒是注意到温谨旁边多了个姑娘。 温璇察觉了他的目光,莫名其妙地看过去,随后两人视线一撞。温璇的眼里有道光,谢文诚愣了一下,慌忙看向别处,“阿谨,这位姑娘是?” 温谨介绍道:“她是璇儿——温璇。前些日子遇到的,璇儿和她弟弟流落街头被人欺负,我见他们无处可去就带回来了。” 他又转向温璇,轻声道:“璇儿,这是我大哥谢文诚,叫大哥。” 温璇却微挑着眉头,没打算这么叫,只道:“谢公子。” 谢文诚有点尴尬,附和着唤了一声“璇姑娘”。 谢文诚目及温谨肩上的血迹,又担忧地问:“你受伤了?” 温谨摇头道:“只是被个王八蛋暗算了,已经包扎好了,没什么问题。伯父还在里面,我身上有伤不好让他担心,就不进去了,大哥代我问声好吧。” 谢文诚应了一声,又转向温璇,道:“璇姑娘,麻烦你了,多谢。” 温璇正发着呆,没听清他说了什么,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好,再见。” 谢文诚:“……” 温谨临走前,又有意无意地扫任清冉一眼,两人视线一撞,温谨又满不在乎地转身离去,简直给人留足了遐想空间。 谢文诚走上前,问道:“还要进去么?” 任清冉却摇头道:“不用,我就在这里等你吧。” 谢文诚想了想,并不为难他,道:“也行,那你等我一会,我去去就来。” 任清冉答应着,眼角余光却无意识地扫过温谨的背影。 与此同时,温谨小心推开了温璇扶着他的手,语气也变得相当温和,“璇儿,大哥是你要找的人么?” 温璇皱起了下眉,又抬眼看向谢文诚离去的方向,缓缓摇头道:“应该是,我不太确定。” 温谨道:“你为了找他,一路没少吃苦吧?” 温璇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当时气过头了,走的时候只想起去厨房拿刀防身,忘了带盘缠。” 温谨调侃道:“那把刀有什么用场么?” 温璇没心没肺道:“路上倒是遇到不少王八蛋,可惜没谁阴得过我。” 温谨忍俊不禁,忽然敛了神色,一本正经道:“我可不想做恶人,你去找我大哥吧。” 温璇却没动,摇头道:“算了,他也不认识我。” 温谨没打算再劝,只是道:“也罢,他应该不会太早离开,用不用我帮你留住他?” 温璇轻笑着,没说什么,话锋一转,又问道:“你对奉常大人似有敌意,你们不是才见过么?” “我表现得这么明显?”温谨苦笑道:“不算,我见过他,他没见过我。” 温璇道:“我初次见他是在长安,他人其实不错。” 温谨问道:“他个是什么样的人?” 温璇沉思了片刻,才认真地总结道:“烂好人,我爹不喜欢他。” “长了一副烂好人的模样,”温谨低声呢喃道:“难怪近月会喜欢……” 温璇没听清楚,就问道:“什么?” 温谨不答,又没头没尾地道了一句:“或许是我心胸狭隘,看不得他向近月提亲吧,听伯父没同意,我竟还感到庆幸。” 第60章 幻境五 温璇送温谨回去后就离开了。 留下他一个人独自倚着门框,极大地享受着阳光的温和,眼里的色彩却逐渐变得黯淡,眼角眉梢的倦意越来越深。 他再返回房间时,反手摔上了房门,又将后背往门上一抵,便紧贴住不放了。 他环顾着四周的陈设,忽然低叹一声,才扶着左肩一步步走到方桌前停下,然后右手往桌面一撑,又垂下眼发起了呆。 随后只听“嘭”的一声巨响,茶杯茶壶等物什相继落了地,摔出了一连“串噼里啪啦”的碎响,他似乎还不满足,又跌跌撞撞地转过身,将房间里能掀、能摔的东西一并摔了。 最后他彻底脱力跌坐在了床前,背往床沿一靠,肩头又被染红了一大片,他咬着牙发出一阵极低的唏嘘声,很快却又演变成了极浅的泣不成声。 身着淡色青白衣的少年弟子小心敲响了他的房门,但敲了好一会也没听见声响,便试探着问道:“少主,你在不在?” 温谨本来发着呆,被这少年有些尖刻的嗓音一刺激,又猛然抬起头来,眸中凶光毕现,仿佛下一刻就要迸发。 温瑾从齿缝间挤出“王八蛋”仨字,又奋力想要起身,谁知半途脱力,人却跌坐了回去。他只好从齿缝间干脆地挤出一个字来,“滚!” 少年看模样也不过十五六的年纪,他那张脸不够端正,眉间还隐隐带有与生俱来的戾气。 温晋听着他的骂声,握紧了拳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温和,“少主,你怎么了?” 这小子没完没了就很让人心烦。温谨抓起脚下的碎片,不由分说便摔向了大门,“滚!老子说话你没听到是不是!?” 温晋却格外执着道:“温少主,上次的事请你……”他话还没完,一道强劲而无形的掌力忽然穿透门缝,击向了他。 他面上才露出慌乱,人就躲闪不及被击出了几步开外,遂跌坐在地呕了口血。疼痛盖过了那层隐忍,他直接脱口骂道:“温谨你有病是不是?!你早答应事情也不会这样……” 花瓶的碎片仅在一瞬间,便从他的脖颈边擦过去,席卷着残风强力地钉在了不远处的树身上。只见他脖颈多了道血痕,而温谨的房门也被蛮力破开了。 温谨形如鬼魅,忽然闪现到他面前,手中的剑正指着他的心窝,话音中透着刻骨的冰凉,“别以为老子不敢杀你!” 性命被人威胁着,温晋没敢再招惹温谨,只好道:“温少主,这些事不是我能做主的,怪我头上也没什么意思!倒不如少主日后三思而行,别再做出得不偿失的决定。” 温谨握着剑柄的手不由自主攥紧了些,“上回是看在璇儿的面上不跟你计较,信不信,这一次我就是杀了你,璇儿也不会过问?” 温晋似乎有话要说,可惜温谨没打算给他机会,又冷笑道:“流落街头?多好的借口!当朝廷尉之女,见过的人应该很多吧?!说说,你到底跟了她多久,又是怎么知道她会来广阳郡的?!” 温谨的话无懈可击,又或许是他听得心虚,便没有接话。温谨却没了耐心,“还是你一开始就算计好了?真当我青云山上下是瞎子,随便任你糊弄?你以为你们隐姓埋名跟着流民走,璇儿的身份就没人知道,你的身份也没人查得出来?真当我青云山是小门杂派,让你耍着玩是吧!?” 温晋仍旧没回答,温谨又气愤道:“璇儿出身世家,心性纯善,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叫她姐姐。” 温晋终于低笑了一声,“说到底温册也没能免俗,温璇是廷尉之女,他便收她为义女,而我算什么东西?果然你们都想攀附权贵!你们这些人都喜欢攀附权贵!我若是陶政之子,那是不是说,你们也要跪着……” 温谨没让他说完话,直接一剑刺入了他的肩胛骨,温晋疼得撕心裂肺地喊出声,可能是担心温谨真的起了杀心,便狗急跳墙道:“温谨!你别逼我,我一句话就可以让你身败名裂!” 温谨毫不留情地一剑刺穿他的肩膀,再利落地抽出剑,冷笑道:“那么想威胁老子,行啊,你去吧,去告诉全天下人,真当老子怕你们?你们那么厉害,既能猜到近月是我的软肋,那不妨再猜一次,我看重的另一样东西是什么,能否也由着你们胁迫!?” 温晋疼得呼吸都凝滞了,倒吸了好几口凉气也没能恢复,只好咬着牙捂紧肩膀,却没办法让血停止流淌。 温谨冷冷道:“行啊,我不杀你,你尽管去告诉你主子这些话,就说我冥顽不灵,让他们来杀我!” 温晋心一沉,还是强忍住痛感爬起来,又憋出了一句话,“还请少主三思,他们答应少主的事肯定会做到,你有什么要求也可以商量,若执意跟他们作对……” 温谨不耐烦地打断道:“滚!别他娘让我再看到你!” 温近月过去时,大老远便听见温册粗声粗气地哼声道:“小孩子不能太闷了,不讨喜。” 遂是任清冉恭敬道:“是,温掌门。” 谢文诚也道:“叔父,清冉一向是这样,先别跟他计较,该你了。” 温册和谢文诚正对坐着下棋,任清冉和温璇则一起站在谢文诚身侧观看。 温近月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淡声唤道:“温掌门。” 温册看到她,脸又拉了下来,哼道:“既然来了,就别愣着。” 温近月身上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又陡添了几分,“有事么?” 温册斥道:“你这什么口气?” 谢文诚见势头不对,忙出来打圆场,“叔父,别老难为近月。” 看样子,谢文诚的话温册多少是能听进去的,便哼道:“养这么个女儿,要她有何用?” 温近月又冷淡道:“既然没什么事,那我回去了。” 然后真的就走了。 温册气急败坏道:“你!混账东西!” 然而温近月与任清冉擦肩而过时,却暗里给他塞了样东西。 众人都没看到,反倒是温璇眼尖,她惊奇地看了看温近月,又看了看任清冉,但到底也没拆穿。 温册这会火气正大,谢文诚忙往棋盘落下一子,给温近月争取离开的时间,“叔父,你输了。” 谢子婴二人遁了身形站在一侧,谢子婴也没看清温近月给了什么东西,倒是一旁的温昱提醒道:“纸条。” 谢子婴:“?” 温昱闭眼冥思了一会,又开口道:清冉哥哥,若我爹拒绝这门亲事,那就再提一次,他会同意的。 “……” 谢子婴茫然地看温昱一眼,温昱便冲他微微一笑,“看来温册还不算老顽固。” 而此刻,哪怕有任清冉在,温册输了棋,也还能在瞬间变成个孩子,撇嘴道:“你怎么也不让着我?” 谢文诚轻笑:“就算我想让,叔父肯定也不愿意。” “你别告诉我你让我不就行了?”温册说着想起什么似的,又道:“对了,你什么时候搬来青云住?” 谢文诚微微垂了头,手指拨弄着棋子,掂量道:“……再看吧。” 温册道:“你得权衡好了庙堂与江湖的深浅。” 一侧温璇忽然给温册递了个橘子,遂又给了谢文诚一个,口气也变得相当不友好,“要不要?” 谢文诚一副“不想接”的表情,温璇立刻摆出“你不接就死定了”的表情,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谢谢。” 温璇随口接话道:“哦,想谢就以身相许吧。” 谢文诚手一抖,差点没拿稳橘子,慌忙抓住后,干笑道:“璇姑娘真会开玩笑。” 温册看出了两人之间的端倪,但还是装作没事人一样,道:“璇儿说话一直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温璇:“唔……我认真的,既然没诚意那就别谢了,”然后又递一个给任清冉,“他没诚意,给你吧。” 任清冉迟疑着没敢接,温璇便道:“不用你以身相许,我只要他。” 任清冉:“……” 谢文诚:“……” 任清冉只好接了。 谢文诚尴尬地笑了一声,刻意岔开话题,看向任清冉道:“你累不累,要不要我带你去客房休息?” 可能是被温册无端一通训斥,又无缘无故被叫进来,任清冉还有点茫然,只摇头道:“没事。” 温册明明是好心,口气却不太好听,“来了这里就当自己家,不必拘礼!” 任清冉道:“多谢温掌门。” 温册哼道:“小孩子人还不错,可惜太闷了。” 任清冉尴尬地一笑,没说什么。 第61章 幻境六 接下来的几天没发生什么特别重要的事,任清冉偶尔会跟温近月碰一两回面,但都是相视一笑就走开了。 想来也是,姑娘家尚在闺阁是不能跟男子走太近的。温近月从不在意这些,任清冉却不同,受了圣贤书的熏陶,他很知明守礼,不愿坏温近月名声。 温璇则天天缠着谢文诚,总做出一些正常姑娘不做的事。比如她很喜欢看人打架,或者教小屁孩们用弹弓打鸟,引蛇出洞来玩都干过。 好在谢文诚蛮乐意的,很耐心地陪着她胡闹。 这天,谢文诚又被叫去打鸟了,任清冉却又来到了温册的院落。 温册又在槐花树下解残局,任清冉便站在几步开外,安静地等待着温册的回应。 温册没看他,全然没了那天在谢文诚面前流露出的孩子气与和蔼,只剩下无尽的冷淡,“你也是执着,说了一次不够,还想再来一次?奉常又如何,还是那句话,身逢乱世之时,指望那丫头来保护你,还是你保护她?” 任清冉自文人骨子里散发的不卑不亢逐一在眼中显现,但他没有说什么,耐心地听着温册的下文。 温册道:“你这孩子人是挺好,但若你自身都难保,更别说什么保护别人,少做那丫头的拖油瓶就不错了。” 任清冉哑口无言,只得道:“恕晚辈无礼,晚辈答应过温姑娘要来提亲,君子一诺千金,万不敢食言。” 温册吹胡子瞪眼,“冥顽不灵!” 有个清冷平淡的少女音突然闯了进来,打断了二人的谈话,“温掌门!” 任清冉猛然间回过头,就跟温近月撞了视线,他眼里的光一时欣喜,一时忧愁,最后却又转变为无尽的愧疚。 温近月走到他旁边,又面无表情地跪下了,“古人时常说,乱世之中君子最为难得。我心归处,唯清冉哥哥一人,希望你能同意,别逼我。” 任清冉扫见温册陡然变得铁青的脸色,忙道:“近月,你别胡说。” 任清冉话音刚落,温册就怒不可遏地掀了棋盘,数粒棋子散落了一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温册骂道:“混账东西!” 温册绕开散棋,大步走过来,任清冉有点担心,便只身挡在了温近月身前,温册见此,警告道:“我温家的家事,还轮不到外人来管,让开!” 温近月拉了拉他的衣袖,轻声道:“清冉哥哥,你快让开。” 温册冷哼道:“小子,别以为文诚在,我就不敢动你!看在文诚的面上,你现在滚出青云山,此后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得再提及你和近月的事,我可以不与你计较。” 温近月微微皱起眉,忽然一声不响地站起身来,又将任清冉拉到身后,毫不畏惧地迎视着温册的目光,“你又想逼我做我不喜欢的事。” 温册一气之下,扬手就想甩温近月一巴掌,没想到这清脆的一耳光却打中了任清冉。 温册是习武之人,下手多少比常人狠些,若非想着对自己女儿手下留情,任清冉又忽然挡在她面前,导致打偏了些,才没让他伤多重,但即便如此,脸颊还是留下了几道清晰的红痕。 温近月吓了一跳,惊呼道:“清冉哥哥!” 任清冉倒显得无所谓,反而轻声安慰道:“没事,不疼,我说过君子一诺千金,绝不会骗你。” 温近月的眸光却愈发深冷,她看向温册,一字一句道:“若非你当年执着于自己的对错,又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因你而死?你害死他们却没有丝毫愧疚之心,如今还想重蹈覆辙!?” “孽障!”温册怒火攻心,又想给温近月一耳光,任清冉不知道有什么毛病,又挡在了她面前,可能是打错人的内疚,令温册的手在半空僵硬了一会,又只得硬生生收了回去。 任清冉短暂的沉默后,轻声问道:“温掌门,若晚辈有能力护我齐方百姓,算不算保护了别人?若郸越非要犯我齐方,我便随齐方将士一同抵御蛮人,护佑百姓平安。” 温近月的脸色一白,脱口道:“我不同意!” 任清冉忙尽力安慰道:“别担心,就算我真的去了,可能也只是替他们出出主意而已,就让我自以为是一回,认为我能够算准天时地利,好不好?” 温近月当然不可能同意,但还不等她开口说什么,温册已经点了个头,“行啊!你既然有这个胆,那我便给你机会,若你有命回来,我亲自给你们主持婚宴。” 任清冉微微一笑,冲温册行了个礼。 温近月却冷笑道:“你明知他是文人,还要逼他去送死,你好狠的心!” “你闹够了没有?”温册一皱眉,显然也不高兴了,出声呵斥了一声,又冲门外高声喊道:“来人!” 第62章 幻境七 五六个青云弟子一起涌了进来,领头者竟还是温谨,常青谊看到这么多人进去,心里感到不安,也跟了进来。 众人齐刷刷看到院里这一幕,都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众弟子依旧整齐地抱拳道:“掌门!” 温谨来到温册身侧,常青谊则走到任清冉旁边,焦急地问:“怎么了?” 任清冉摇了摇头,示意他别乱说话。 温册的脸色难看到了极致,一指温近月道:“把这混账东西带下去!” 温近月冷笑一声,端出前所未有的平静,利落地抽出手中长剑,旋身挡在任清冉面前,又剑刃直指众人,冷冷地道:“谁敢动!” 没有温谨,几个弟子很忌惮温近月,一是打不过,二是不敢伤到她,为此都犹豫着不敢上前。 任清冉却没有多余的思考,恭敬地看向温册道:“温掌门,晚辈答应过的事肯定会做到,还请不要为难温姑娘。” 温册道:“小子,你要真有那个诚意,就自己走!” 任清冉口上恭敬地应着,迟疑了好一会,才看向温近月,轻笑着道:“我从不会干涉你的自由,但也不愿看到你出事……我答应过你的事定会做到,你等我回来好不好?” 温近月稍微分了下神,却没接话,看样子也没听进去,几名弟子还伺机而动,她的剑锋便在下一刻划破长风,直刺向他们。 两方这就打起来了。 几名弟子可能并不想以多欺少,虽然也有打不过的因素,只想着退让,不愿进攻,难免跟温近月过招起来显得很吃力。 任清冉这回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与人过招时最忌分心,哪怕对方把握着分寸,也容易出现意外,任清冉不敢贸然扰乱温近月的思绪,只好低声跟常青谊耳语,“若温姑娘有危险,还请你帮她一把。” 常青谊愤愤道:“几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姑娘,我都看不下去,放心吧。” 说话间,几人已经被逼得连退了好几步,彻底落了下风,领头弟子见势头不妙,只好大吼一声,“列阵!” 几人得令后,迅速退开了,又在瞬息之间绕到了一定站位,将温近月围在了其中,还不时出现在她面前晃两下,剑刃也跟着划破冷风旋出了一道道光刃。这个阵法看似有机可乘,但她一剑刺出,对方又眨眼间绕到了别的站位,分明无懈可击。 温近月面色很平静,遂不再试图以剑破阵,而是认真地观察起阵法的突破口。 彼时,一道充满了肃杀之意的剑刃忽然划破了长空,带着四散的威压,剑尖明确地指向了任清冉。 任清冉的呼吸一滞,下意识退了半步。 温册见情势不对,惊声道:“阿谨!” 温谨最初并不打算杀任清冉,但一时没忍住,就出手了,这时他好似回神了,终于有了一点收手之意,然而却明显停不下了。 常青谊冷笑一声,闪身挡在任清冉面前,又左手抓住剑刃,右手一掌打开了温谨,随后将带血的剑用力一折,又扔到地上,没顾上满手的血,哼声道:“就知道你们没安好心!” 趁这个空档,几名弟子都分了神,温近月看准时机,一剑挑掉阵眼处弟子的剑,又横剑一扫,削断了众人的剑,遂一剑破阵,剑尖这回直指温谨。 任清冉没顾得上温近月了,连忙掏出手帕给常青谊缠手,难为他不高兴了一次,低斥道:“让你帮忙,不是让你不顾自己!” 常青谊倒是大大咧咧的,“我可是从小伤到大的,这点小伤有什么的,你别缠了,跟个姑娘似的,传出来小爷的一世英名还要不要……” 常青谊说不下去了,因为任清冉的手在发抖,他慌里慌张地缠了几道,又将视线寻向温近月。 温近月也不知道怎么了,一剑又一剑地追着温谨刺,温谨也是没想到,本就有伤在身,避了一会就力不从心了。 就在温近月的剑要刺中温谨的一瞬,又被一颗小石子弹飞了,伴随着长剑“咣当”落地之声,温册怒不可遏地骂道:“臭丫头,那是你表兄!” 温近月却不以为意,右手腕被震得发麻,她腾云手握了一下,冷笑出一声,清冷的话音再次响起:“如有下次,我必取你性命!” 温谨这回怔愣了一下,难以置信地问道:“你这是要为个外人杀我吗?” 温近月觉得他可笑,从始至终没给他好脸色,此时此刻更是不屑与他争论什么。 温册脸色也不好看,几乎又想扇她一耳光,还是任清冉眼疾手快,将温近月拉到了一旁,他强作镇定地对温册道:“温掌门,可否给晚辈一点时间,我想同温姑娘说几句话。”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温册只能做出让步了,便屏退一干弟子,自己也准备退出去,而温谨却是立在原地不动,“伯父,您同意了?” 温册声色中极具威严,“你回去,别管了。” 温谨似还不甘心,又看向任清冉,字字珠玑道:“圣上贤明,向来敬贤重士,奉常大人是我齐方不可多得的贤才,有圣上在,想必奉常大人不会轻易出事,那又何必多此一举?奉常大人打的一手好算盘。” 任清冉皱眉道:“我从未这样想过。” 温近月则冷意森森地反问道:“关你什么事?” 温谨顿时哑口无言,只得苦笑道:“我发现在你这里,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所有人离开后,常青谊也不情愿地守在院外,院里一时就剩下他们二人。 温近月背着他抹了两下眼睛,任清冉注意到了,轻轻掰过她的肩,温近月怕丢人,又慌忙挡住脸。 任清冉忍俊不禁道:“我已经看到了。” 温近月胡乱蹭了两下,随后不管不顾地抱紧他的腰,却一句话也不说。 任清冉整理好了情绪,故作轻松地玩笑道:“我小时候去山神窟求签,签上就说我会长命百岁,我可是坚信的,放心吧,我定会回来找你。” 温近月没吭声,任清冉又道:“近月,该放手了。” 温近月又抱了好一会,才小心松开他,然后揉了下眼睛,“若你不回来,我就一直等。” 任清冉张口想说什么,却不知道从何处开口,便问道:“你想不想听《锦瑟》?” 温近月破涕为笑了,话音像极了向大人撒娇的孩子,“想。” 后来任清冉在一侧弹奏《锦瑟》,温近月便安静地端详他的侧脸,听着悦耳的旋律,眼里也平和了不少。 送别的旋律接近尾声时,任清冉叹息一声,苦笑道:“来时匆忙,未备三书六礼,温掌门不高兴实属平常,等下次来的时候,定不会再这么草率。” 温近月不说话,任清冉轻笑道:“若是我回不来了,你就……” “我就去陪你。” “别这样,”任清冉叹口气,千言万语终究只汇成一句,“我希望你好好的。” 第63章 幻境八 此时恰逢盛夏,雨水比往常多一些,任清冉二人刚离开青云山,天幕就被聚集的乌云遮蔽了。随后又响了几声闷雷,还不到申时,天色已经暗下去,还打起了雨点。 他俩下山还算及时,但也免不了被淋了一身湿,只好找了家客舍住下。 任清冉替常青谊包扎好手,又嘱咐他“别碰水”、“别乱动”之类的话,然后找来一份笔墨纸砚,坐在桌案前沉思。 常青谊正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面上的火气看来还没消,任清冉迟迟没有下笔,偶尔瞄一眼常青谊,看他表现还算正常后,才会沾两下墨。 任清冉准备给文帝回封信,但起了个头,还没斟酌好合适的话语,又被常青谊晃得头疼,想开口叫他停下,又忍住了。 常青谊注意到了他,便愤愤地问道:“奉常大人,您怎么还有这闲情雅致,写什么呢?” 任清冉笑问道:“你手不疼啊?” “疼个屁!”常青谊打了个浑话,又气急败坏道:“本来都综合好词句怼温谨了,结果没开口就全忘了。” 任清冉好奇道:“你原本打算怎么跟他说?” 常青谊得意忘形道:“敢动有司的人本就是死罪,你个王八蛋还想杀朝廷重臣,要是大人有什么事,回头我找圣上告状,你就等着连坐吧!” 任清冉一时手抖,笔尖的墨就在纸上蹭了一道,结果信就变成废稿了,但他没在意,只是庆幸道:“还好你没说出来。” 可惜,常青谊缺失了一种名叫“脑子”的东西,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还愤愤地附和道:“所以说我生气啊。” 任清冉有点无奈,又问:“你的手真不疼?” 常青谊哼道:“你怎么老揪着我的手不放,都说习惯了!” “……” 任清冉叹口气,又轻声嘱咐道:“没说出来是好事,你日后在外面千万别乱说话,有什么先憋在心里,回头再告诉我。凡事记得谨言慎行,这里不是皇宫,你做错了事、说了不该说的话,圣上没法护着你。” 常青谊憋屈道:“我又没说什么,再说还不是他们……” 任清冉打断道:“好了,再说下去你又打浑话。” 常青谊抱怨道:“本来就是嘛,要是我没跟进去,那你不是要死在他手里?温谨那王八蛋,下次别让我再碰到他,否则我先揍哭他,再告诉圣上,非把他们青云山铲平不可!” 他越讲越不像人话,任清冉微微皱起眉,倒没有显出怒意,只是一本正经地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常青谊没心没肺道:“这要什么后果?温谨想杀你的时候也没考虑后果,我只是想让他知道,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好欺负。” 任清冉懒得听他继续胡扯,这回提高了些音量,但还是尽量温声道:“青谊,够了。你以为圣上让你跟我走一遭,真是让你来保护我的?” 任清冉一般情况下都比较随和,别人跟他开了个过头的玩笑,也不会流露出一丝不高兴,所以常青谊并不怕他。只是在这一刻,常青谊忽然感受到了一股没来由的威压,心里难免打了退堂鼓,撇撇嘴后,也没敢看他了,“那要不然呢?” 任清冉道:“自然是希望你这凡事无所畏惧的脾性能有所改变,你难道忘了,你在宫里得罪了多少人?圣上把你交给我,我就得教你为人处世,但这段时间可能把你纵容坏了。” 常青谊听得没了耐心,尤其是最后一句让他觉得很憋屈,便闹脾气了,“你别这么跟我说话,怪怪的,你怎么也学到他们那一套了?再说,你所谓的为人处世,就是三番五次平白受人欺负,还要步步退让?我讨厌你这种方式,也听不进去大道理,我只知道,谁欺负我,我就要翻倍揍回去,打得他哭爹喊娘为止!” 任清冉面上不愠不火,却比平时认真了些,“你再胡说,我就不纵容你了。” 常青谊当场驳了回去,“我才不听你的,我只听圣上的!” “……” 任清冉的神情特别淡然,眸中隐约有几分认真,让那股子威压愈发强烈了,常青谊没听见他吭声,就试探性地瞄了他一眼,却当场怂了,“好了,你官大你说了算。” “……” 就在这时候,常青谊忽然察觉了什么,随即目光一凝,单脚挑起一张凳子,又飞起一脚将凳子踹向了大门。 来人早有防备,推开门的同时,稍微一偏身,就与那张飞来的凳子擦身而过了。 凳子摔到楼梯口发出了很大的动静,他的神情却没什么变化,扫一眼常青谊,又看了看任清冉,兀自道:“我来找任清冉。” 常青谊的暴脾气一下就上来了,他身形一闪,一拳砸向了温谨的脸,温谨眼疾手快地擒住他,他便偏身一脚踹过去。 任清冉唤道:“青谊。” 然而常青谊并不搭理他,非得两人过了几招也没分出个上下,温谨才逐渐失去耐心,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我来找奉常大人,小孩子滚一边去,懒得跟你打!” 常青谊一听,暴脾气又没能压住,“你说谁小孩子,别以为我打不过你!” 温谨一手抓住常青谊扔来的凳子,哼声道:“我不欺负小孩儿,赶紧滚,别碍事!” 任清冉认真道:“青谊,别闹。” 常青谊一拳打向温谨的动作顿了顿,又瞄了任清冉一眼,这才一声不吭地收回了手。毕竟任清冉的话他还是听的。 温谨本来也不想跟他打,所以见他愣神也没有趁机偷袭,只是用力将他推开,又往后退了一步,“说了不跟你打,你还没完了?” 任清冉走上前将常青谊拉到一边,才道:“青谊年纪小不懂事,还望温少主海涵。” 常青谊撇嘴道:“说得你多大似的,来年我就十五岁了,少在我面前装大人!我可以看在你的面上不跟他计较,但下次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温谨倒也懒得跟他计较,只是道:“你出去,我有事找任清冉。” 常青谊哼道:“白天你就想要我家大人的命,现在把我支开,谁知道你要干什么?” 常青谊毕竟是文帝身边的人,可能有所忌惮,温谨阴鸷地扫他一眼,只道:“我来找奉常大人商量青云派助齐方将士抵御郸越之事,不希望有第三个人在。要是某人口风不紧透露给郸越,这后果谁来承担?” 常青谊:“你指你的桑骂你的槐,看我干嘛?” 任清冉略一沉思,也没多心,看向常青谊,“你先出去,等会再进来。” 没等常青谊拒绝,他又补充了一声,“常青谊。” 常青谊心里憋了气,便冷哼一声,冲“没安好心”的温谨翻个白眼,又冲任清冉翻个天大的白眼,气冲冲地出去了,还故意狠狠摔上了门,扔下一句,“我走了,我不回来了!别来找我,反正你也找不着!” “……” 第64章 幻境九 常青谊单刀直入要走,但真走是不可能的,他总算因温谨找回了脑子,只是走出两步,就坐到楼梯口,顺便警惕着房间里的动静。 这时,楼下大堂忽然走进来一个红衣少女。 她头戴面纱,如嫁衣般血红的衣裙衬着窈窕的身形,无形中勾勒出一种妖异的美,她轻柔地将伞搁在门口,缓步走了进来,格外吸引人注意。 楼下大堂的人并不多,但多数都已经盯着她看呆了,常青谊除了温近月,没再见过漂亮姑娘,就没例外。 他屏住呼吸看着她走上前,才恍然间回神似的,一骨碌爬起来,又拍了拍衣上不存在的灰尘,默默地给她让了路。 少女却忽然停下了。 常青谊慌忙抬起头,就见少女踩中了裙子似的,朝他扑了过来。 常青谊忙伸手扶住她,慌乱中却碰到了她的腰际,又下意识缩回了手,一时间浑身无比僵硬,脸色也憋红了。 少女仿佛预料到了,轻柔一笑,兀自站稳了,“对不住啊,小公子。” 她的声音温柔婉转,却有一丝别扭的口音,听起来有点怪,但具体也说不出来哪里怪,常青谊便没多想,歪开头道,“你没事就好。” 少女温柔一笑,问道:“奴家卡娜,公子怎么称呼?” 单纯的良家少年眨眨眼,有点心神荡漾,就没往深处想,道:“常青谊。” 卡娜又笑道:“常公子怎么坐这里,多凉啊。” 常青谊傻笑道:“没事,我……我皮厚肉糙。” 卡娜却故意凑近了些,还故意往他身上贴,声音又带了一点柔媚,“常公子好可爱。” “姑娘,男女授受不亲……我我我……”常青谊像被鸡血泼了一脸,吞吞吐吐了好一会,也没讲出完整的话来,他慌忙往后退了些,却因此撞到了栏杆,于是又吓得手忙脚乱起来。 卡娜借着这个机会,凑得更近了,“我们那儿并没有这样的规矩。”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细细的风吹在耳畔,常青谊战战兢兢地往后歪了歪,鼻间却忽然嗅到一种奇怪的香味,“姑娘,你身上好香。”话音刚落,他的瞳孔就变得涣散,人也软了下去。 卡娜得意地一勾唇角,没打算将他扶起来,慢条斯理地上了楼。 彼时,任清冉给温谨倒了杯茶,又有些拘谨地坐到他对面,“温少主,喝茶。” 温谨没动,只将一小坛子酒搁到桌上,问道:“喝不喝?一杯,酒不烈,小孩也能喝,就当给我个面子。” 任清冉一愣,迟疑了一下,点头应了。 温谨一边给他倒酒,一边状似漫不经心地说着话,“奉常大人未及弱冠就做了九卿之首,挺厉害呀。” 任清冉接过酒,稍微有了片刻的迟疑,“家父年迈,恰好世袭到我这一辈,不值得一提。” 温谨笑道:“怎么不喝?” 任清冉泰然自若地看着他,又犹豫了一会,遂看了看杯中清亮的酒液,没再说什么,一口饮尽了。 温谨微扬起唇角,又问道:“奉常大人这是最后一辈世袭了吧?而今世家子弟都得各凭实力了。” 温谨明显话里有话,任清冉低声应着,“是啊,所以没什么。” 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笛声,旋律走向婉转清越,却平白透出似有若无的诡异来。 齐方的乐曲风格大多悠扬大气,哪怕是很温和悦耳的清音,一曲完毕,也好似赴了一场盛宴,旋律萦绕在耳畔,说不清的意犹未尽。 羌族却与之相反,大多走的是诡异催尿的趋势,听起来也比较粗犷,有一种蛮人身上的野气。 而郸越的乐曲则是夹在两种曲风之间,似有若无的诡异时而伴随在笛曲中,又不失其婉转。 听这旋律走向与节奏,竟像极了郸越的曲子,虽吹得不是很响,却丝丝缕缕地渗入房内。 任清冉眼神闪烁了一下,竟有了点烦躁,“外面怎么有人吹笛子?” “可能是谋生计的吧。”温谨忽而神情严肃起来,“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笛音还在悠悠地响着,任清冉的眼瞳却开始涣散了,“你问吧。” 温谨微微笑起来,“近月跟你是什么关系?” 任清冉可能是感到头痛了,指尖下意识地掐住太阳穴,道:“近月很好,她……” 温谨仿佛意料之中,掀了掀眼皮,没在意他的状态愈发不对劲,还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茶,细细品味起来。 外面的笛音陡然变得急促,任清冉脸上也泛起了不正常的红,“你这酒……” 温谨将茶杯放下了,又定神看了他一会,才站起身,轻声问道:“催情蛊,好喝吗?” 任清冉满眼的难以置信,但药效上来了,又让他顾不上温谨的话了,见温谨要走,便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温谨任他那么抓着,诡异般地用了温柔的口气,“我已经输了一切,不想再输了近月,对不起,我来世再还你吧。” 任清冉意识已经不不太清楚了,有气无力地哀求道:“求你……解药……” 温谨无奈道:“催情蛊没有解药。” 随着笛音戛然而止,有个少女推门而入,温谨察觉了什么,稍微迟疑了一瞬,便抽出自己的衣袖,将人甩开了。 温谨走的时候,分明没用正眼看卡娜,袖下的手也紧握成拳,目光更是平添了无尽的冷意。 卡娜很有自知之明地退到一边,恭敬地低着头,待他离去,才走过去将房门合上,又将面纱摘下,露出了一张神似温近月的面容来。 随后,她又看向已经倒在桌上的任清冉,不慌不忙地走过去,还面无表情地剥掉他的衣服。 任清冉却像是找回了意识,慌忙推开了她,“走开。” 卡娜又过来扶住他,柔声道:“奉常大人,催情蛊无解,若你不与人交合会没命的。” 这话从一姑娘口中讲出来,竟是脸不红心不跳的。明显任清冉更加抗拒了,偏生意识又不清醒,便低声警告道:“别碰我……” 卡娜愣了愣,就见他拔掉了束发的木簪,头发散落下来的一瞬间,尖端也扎了自己的胳膊。 广袖上顿时在晕开了一朵红花,任清冉脑海中有了短暂的清醒,便跌跌撞撞地躲开卡娜,扶着一侧的屏风等物站稳,焦急地喊了几声常青谊的名字。 卡娜目光一凝,正打算将他拉回来,却见一道剑光“嗖”地捅破了门上的糊纸,带着凌厉的肃杀,直逼她而来。 卡娜还来不及闪躲,就被剑气击退了好几步,随着后背磕在了桌子角,她疼痛难忍地闷哼一声后,竟歪头呕出了一口血。 来人一身青白衣裙,卡娜看到她的脸时便是一愣,随后又有些卑微地低下头,亦没敢说话。 温近月懒得理她,快步来到任清冉身侧给他掐脉,脸色也愈发难看,她最终一剑指向卡娜,目光里的杀意无比森然,冷冷地道:“解药!” 卡娜抬眼看着她,无奈地道:“催情蛊没有解药。” 她稍微迟疑了一下,又故意提醒道:“中催情蛊的人若不及时与人交合就会没命,所以……” 卡娜像是在循循善诱,有一点让温近月替她的意思。温近月眉头一紧,而后冷冷地道出一个字:“滚。” 卡娜眸中划过一丝侥幸,不慌不忙地走出去了,临走前,还特意合上了门。 第65章 小午月 临近夜里,大堂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常青谊也被挪去了某个房间,楼梯口就有两个少年人在发呆。 良久,还是温昱先开口问:“为什么不说话?” 谢子婴盯着自己的鞋尖,道:“觉得荒唐。” 温昱问:“不信?” 谢子婴想了一会,道:“从前我还以为陶晋说的那个人是我爹。因为他对余真特别好,对我却极严,当时我就想啊,若是陶晋说的人是他,那一切就说通了,就算我是捡来的,他对我不似余真那样好,也没所谓了。” 温昱闷声道:“嗯。” 谢子婴想了想,又好奇道:“他为什么一定要用催情蛊?这东西不会真的要人命吧?” 温昱对谢子婴的单纯也是感到很无奈,便道:“催情蛊与春\/药的不同之处在于,催情蛊药效相对更猛烈,且没有解药。”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很多人一旦昏迷,通常是一天一夜不见醒,醒过来也像是大病了一场,而有的人一旦沉睡,就是真的睡过去了。” 温昱看他一眼,又道:“唔……那种状况就像那什么过度,但其实是催情蛊副作用太多导致的,哪怕是习武之人也不例外。” 谢子婴又没来由地冒出一句,“既然会要人命,那为何还有人用这东西,难不成有什么特别之处?” 温昱:“猜对了。” 谢子婴震惊地望着他。 温昱道:“唔……怎么说呢,这种东西一般只有不受宠的宫妃才会冒险用。” 谢子婴更好奇了,“为什么?” 温昱:“……这东西会很大程度令姑娘怀孕。” 谢子婴:“……” 温昱:“……” 谢子婴道:“你怎么知道的?” 温昱眉眼一弯,道:“你猜。” 谢子婴:“……” 谢子婴忽然很好奇,这小子年纪看着比他还小,然而懂的东西却比他多得多,难不成只是脸看起来小? 谢子婴忍不住问:“你现在多大了?” 温昱倒是实诚:“刚过十八。” 居然跟他差不多。 谢子婴忽然很想套话,于是问道:“你生辰是哪天?” 温昱狐疑地看着他,他便解释说:“……看看你我谁比较大。” “我没过过生辰,不清楚,”温昱想了一会,又道:“不过小时候他们都叫我小午月,好像是因为我生在五月。” “好巧,思齐也是五月的生辰。” 温昱笑了一下,并没有在意。 谢子婴又道:“叫哥哥。” 温昱挑眉看他,茫然地唤了一声:“哥……哥?” 谢子婴这不要脸的随口一应,“好。” 就这么被占了便宜,温昱倒不在意,忽然站起身来,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谢子婴抓紧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干嘛?” 温昱又眉眼一弯,道:“带你出去走走。” …… 温谨没有回青云山,而是去了山脚下的酒肆,他自斟自饮了一会儿,忽然察觉到什么,眸中杀意尽显,余光不耐烦地一扫酒肆外,冷冷地道:“这么跟着我有意思?” 躲在酒肆外的少年人眉目一跳,好歹沉住了气,面无表情地走进来跪下,将伞搁在一边,又埋着头一声不吭。 温谨冷笑着问道:“有病?” 陶晋憋了口气,低低地讥讽道:“催情蛊是郸越禁药,本就为数不多,少主浪费在一个普通人身上,若是被胡掖知道,定不会善罢甘休。” 温谨冷笑道:“与你何干?” 陶晋硬声道:“我不知道胡掖是要少主把催情蛊用在什么人身上,但肯定不是任清冉,我想提醒少主,别忘了……” 温谨当场掀翻了一个茶杯,发问道:“我做什么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陶晋也道:“少主既然那么讨厌任清冉,为何不直接杀了他,何必浪费催情蛊?” 温谨皱起了眉,二话不说,直接抬脚将人踹翻在地。少年发出轻微的闷哼后,又一声不吭地爬起来,继续跪着。 “同样不是人,这就是你我的区别,”温谨冷笑道:“我警告你,我跟胡掖有什么交易与你无关,他做什么你不敢管,我怎么做你也没资格过问!少再来招惹我,对任清冉我可以仁慈,但对你不会!”说罢,一拂衣袖,抄过自己的伞离开了。 陶晋默然不语,待温谨走远了,他才微微抬起头,眼中泛起野狼独有的凶光,随着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愈发狠厉。 嘴角滑出了一点血流,他指尖抹了一点来看,又厌恶地掏出手帕反复擦拭嘴角,全过程都目光森然地盯着温谨离去的背影。 “仁慈?”他冷笑一声,带着几分市井的痞气,往地上唾了一口,唇角又情不自禁地扬起,笑意深深,“明知道催情蛊有多丧心病狂,真那么仁慈还会用?装什么,呸。” 酒肆对面。 二人并肩看着陶晋朝反方向离去,温昱开口道:“陶晋背后的人是陶政无疑了,这么看来的话,他应该是跟郸越有关系了。” 谢子婴瞄了他一眼,道:“要是陶政真的投靠了郸越,那他为何十几年来都没有动作?而且当年朝局动荡,他还联合众臣推举今上做皇帝……” 但他还没说完就联想到了被废的方棠,从而发现了一种可能性:要是陶政真的跟郸越有合作关系,有没有可能是为了拉文帝下去、扶方殊岩上位? 温昱却道:“谁告诉你他没有动作?” 谢子婴:“……” 温昱解释道:“胡掖普达是羌族的第一勇士,当年文帝带去的齐方将士招致埋伏,差点全军覆没。他们中肯定有人投靠了郸越,听他俩这话,那就跟胡掖有合作了,或许文帝的死也跟那个叛徒有关,但不太可能是温谨。” “为什么不可能?” “直觉,”温昱的解释也是格外“靠谱”,他道:“现在看来,温谨虽有些小人行径,但若能坚守底线,就不会做太过出格的事。” 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温昱又道:“我有我的事要做,很多事不能坦然跟你说清楚,但你很聪明,我可以提醒你一点——陶政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对名利没兴趣,而是另一样很虚妄的东西。” 虚妄的东西?碍于温昱不讲人话,谢子婴猜不出有什么虚妄的东西比名利还重要。他最初猜测可能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但随后又将这个想法否了——要是陶政想篡位,早在十多年前朝堂动荡时为何不起兵? 谢子婴这么想着,就问出口了,“适当透露点人话好不好?” 温昱瞪他一眼,回答道:“不好。” “哦。” 温昱撑着伞往前走了一点,害谢子婴差点淋雨,就忍不住怀疑他是故意的,闷闷地道:“我来撑伞吧,我是哥哥,理应我来。” 温昱瞄了他一眼,犹豫了一瞬,把伞递出去了。 谢子婴问道:“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温昱应得飞快:“找客舍,休息。” “啊?” “我困了。” “……” 第66章 巫术 正说着,一粒石子忽然凌厉地擦过雨珠、带有强劲的杀意朝他俩飞了过来。 温昱目光一凝,眼疾手快地抓过他手中的伞柄,迅速将伞往一侧倾斜着一挡,顺手将强劲的内力传入伞柄。二者相撞后,石子化作了粉末,伞也随之散架了。 谢子婴惊慌失措地看着温昱,被淋了满脸雨水也不在意了。 雨中出现了一个青年的身影,他不由分说一剑砍了过来,似乎避无可避,温昱情急之下一掌推开了谢子婴,飞快地用破伞格挡住对方。 只见对方处变不惊地握着剑柄拐了个弯,再反手划出一道剑光,温昱着急拨转破伞去挡,没想到伞面直接被削掉了一半,只剩了半截伞柄。 赤手空拳对剑更没有胜算,温昱再嫌弃破伞柄也只能抓紧了跟对方继续打。大雨滂沱,落了两人满脸,还在极暗的夜幕中打,加上路滑,难免都有点吃力。 但温昱可能是基本功不够,很快就落了下风,随后被对方一掌打退了好几步,当场呕出了一口血。温昱倒是面无表情的,任雨水冲刷掉血迹,将手中近半尺长的破伞柄扔了。 再抬眼时,对方又一剑刺了过来。 谢子婴惊慌地叫了一声,“温昱!” 他这一声却像是勾起了青年的某种心理,那一剑便堪堪停在温昱心口不足一寸的地方。 那一刻,温昱感觉心跳漏了一拍。 青年问道:“温昱?哪个昱?你是青云弟子?” 谢子婴有点心虚,觉得他可能说漏嘴了。 温昱没回答,呆愣地看着青年。谢子婴有点害怕,就想过去将他拉离剑尖,谁知青年瞥见了,剑便拐个弯刺向了他。 谢子婴吓得站定了,随后就见温昱身形一闪,人已经挡在了他面前,温昱扬声道:“温谨!” 温谨又停下了,皱眉看着他俩,道:“你们鬼鬼祟祟在那边干什么?” 说是幻境,然而这里的一切事物、以及阴灵神识化的人,给人的感觉都异常真实,性格也与现实中人没什么区别。 有次谢子婴无意跟当中一个“人”讲了句话,原本还担心介入了幻境,没想到对方却能流利地跟他对答,幻境也没出现什么异常。 对此,温昱曾解释说:“从前我也没见过这种情况,应该是前人的意识大多残留在这里,执念太深,影响了幻境。” 面对温谨的追问,温昱很镇定,暗夜中看不太分明,但他的瞳色确实又变得漆黑如墨,仿佛凝聚着某种吸引力,温谨刚跟他对上视线,眼瞳就涣散了,紧接着,人也动不了了。 谢子婴观察了一会,发现温谨真的动不了,还保持着一剑指向温昱心口的姿势,温昱不知道是怎么了,竟也僵在了原地,谢子婴忙过去将他拉开了。 温昱茫然地看向他,眼睫上还挂着一点雨珠,湿漉漉的碎发黏在额角眉梢。 谢子婴心口忽然滞痛了一下,一丝似有若无的冰凉缓慢爬上了手臂,他隐隐感到很不安,毕竟上次旧伤发作的前兆就是这样的。 看来此地不宜久留,谢子婴只好晃了他两下,“你怎么了?” 温昱又看着他,一声不吭。 “你不是说他们是虚相么,温谨为何会攻击你?” “也不算幻境。”温昱低声说。 “什么?” 温昱低咳了一声,“灵祭重现的确是虚相,但受某种力量影响,会对外界的刺激产生对答,我可能忽视了什么。” 他刚说完,人就踉跄了一步,谢子婴连忙扶稳了他,就听他有气无力地说:“打不过。” “打不过就打不过吧,我们先走。” 谢子婴顾不得温谨了,赶紧带上温昱找了家客舍,要了房间后,又让人打了些热水,打算让他俩沐浴去寒。 温昱却像是傻掉了,对一切都无动于衷,谢子婴带着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不让他做什么的时候,他就乖乖站在一边看谢子婴的动作。 谢子婴确实旧伤发作了,他到现在已经难受得不行,可担心等温昱回神,木桶里的热水就凉了,便强忍下那份痛楚,想替他换衣服再走。 只是谢子婴手刚碰到温昱腰间,打算替他解开衣服,却被他打开了手。 “……” 温昱好似回神了,忽然拥抱住了他,还抱得愈发紧了。 那一刻谢子婴有点慌,心跳又莫名其妙地加快了,但又不能推开他,因为那样就太怪了。 猜测温昱可能是吓坏了,他便小声安慰道:“好了,没事了,没事了。” 两人身上都湿漉漉的,温昱还没打算放开,谢子婴只好小心翼翼地推了推他,“水要凉了,先去下寒,一会儿再说。” 温昱一声不吭,也没动作,谢子婴只好任由他抱了一会儿,后来他总算应了声,将他放开了。 谢子婴忍不住问道:“你自己能行吗?” 温昱狐疑地看着他,他只好一指木桌,道:“我在隔壁,换洗衣物在那里。” 温昱:“哦。” “……” 虽说是盛夏,可大雨滂沱的夜里总是很冷,他俩淋了一身雨,难免都冻着了,好在沐浴后,身上总算暖了一点。 谢子婴勉强收拾好一切,浑身便瑟瑟发抖起来,兀自蜷缩在床上窝了一会儿,几乎快睡过去的时候,温昱就来找他了。 温昱毕竟是个外人,他不是很想在外人面前显露自己的脆弱,便想出声让他回去,谁知那小子却意思意思敲了下门,直接闯进来了。 “你怎么来了?” 谢子婴赶紧假装若无其事,好在屋里很暗,什么也看不到,温昱应该看不到他满头冷汗。 温昱没点烛火,径直走过来,没什么底气地说:“我……担心你。” 谢子婴转移话题道:“温谨怎么办?” 温昱闷声道:“放心,现在他应该清醒了,会自己回去的。” 谢子婴又道:“你方才咳血了。” 温昱淡淡道:“这种程度的伤对我来说,用不了一炷香就会自愈,现在已经好了。” 毕竟温昱不是常人,谢子婴便相信了,“没事就好,那你回去休息吧。” 温昱却道:“我知道你不舒服,就过来看看。” “你怎么知道?” 温昱笑了一声,玩笑道:“猜的。” 谢子婴只好道:“一会就好了。” 温昱却显然不信,径直坐到了他身侧,背轻靠着床栏。 温昱从袖中掏出了一枚小小的银制铃铛,塞到他手里,还轻笑道:“生辰快乐。” 借着房外烛火透进来的微光,他看见铃铛上有些诡异的符纹,便鬼使神差地接了过去,指尖在上面蹭了蹭,“多谢。” 温昱道:“就这一句?” 谢子婴道:“什么呀?” 温昱道:“你不说点别的?” 谢子婴恍然道:“哦,你怎么不送点贵重的?” 温昱:“礼轻人意重。” 谢子婴接话倒是快,“礼重心意诚。” 温昱板着脸道:“不要算了,还我。” 谢子婴一听这话,迅速躲开了,“你说了送的……” 见他痛苦地皱起了眉,温昱的心随之一沉,便轻声道:“你睡会儿吧,睡着就不疼了。” 谢子婴小心翼翼地道:“我生辰早过了。” “我知道,”温昱并不惊讶,“那天失约了,这个铃铛就当是赔礼。” “哦,谢谢了。” 温昱不一次次提约定的事,他可能早就忘了。他发现温昱是在乎这件事的,也一直在做补偿,其实从那天银杏树下祈愿时,他气就算消了的,倒没想到温昱还会惦记至今。 温昱:“一句谢谢多没诚意,你要不以身相许?” “做梦!”谢子婴接口道。 他将铃铛收好,又瞄了温昱一眼,道:“你给我哼首曲子好不好?” 温昱沉默了一阵,才在黑暗中应了一声,竟真的哼唱起来,“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他的神情很认真,清明的月光透进来,映照着温昱白皙的侧脸,不得不说,他生得是真好看,再联想关于他的一切,真的就像山鬼一样。 “你不会是山鬼吧?”谢子婴下意识问出这么一句。 温昱:“我不唱了。” 谢子婴认错认得相当快,“我错了,你继续。” 听他五音不全的哼唱,谢子婴犹豫了一会,又小心翼翼地问:“你不是会幻术嘛,给我变个戏法呗。” 温昱:“?” “你不是山鬼嘛,肯定是会术法的吧?再不济,方士的戏法总要会一点吧?你那天还能变出花来。” 他其实没指望温昱答应,就想找个借口把他赶走,因为心口真的很疼,他太难受了,那份从容有些装不下去了。 谁知温昱却应了一声,“我试试,你想看什么?” “……兔子?” “嘶……” “为难了?” “我试试。” 温昱真就认认真真地合十双手,像是在运内力那样试图催动意念,随着他的掌心摊开,真的出现了一只兔子的虚相。 为什么说是虚相呢,因为只一瞬间就溃散了。 温昱这就气馁了,“这个幻术并非无所不能!” 谢子婴默默看着他的掌心,不说话。 温昱只好道:“好吧我力量不够,那天的幻象就耗费了不少,恢复了一些又拿去对付温谨了,现在没了。” “那你为何要浪费力量去幻花呢?” 温昱怔愣了一下,随后别开目光,烦躁地道:“一时兴起。” 好在谢子婴没多心,又追问道:“你当真不是山鬼么?” 温昱:“??” 谢子婴撇嘴道:“这段时间我都坚信你是神明了,想不到你这幻术还不如戏法。” 温昱道:“倘若不会说话,你可以选择不说的。” 谢子婴则晃了晃手里的铃铛,“这个有什么用?” 温昱这回正色道:“这个东西很重要,别弄丢了,往后你若找不到我了,就摇响它,我就会感应到你的位置。” “真的假的?” 温昱无奈道:“我会的幻术其实算是巫术,不像话本说的那样能够毁天灭地,而况力量有限,用完就没了。” “没懂。” “你不用把我当怪物看待。” “可我不是这个意思。” 温昱欲言又止,只好道:“往后有机会,我再慢慢跟你说。” “哦。” 没一会,谢子婴就被他哄睡着了,可能是梦到不好的东西,眉目还皱成一团,表情也一副痛苦的模样,指尖还死死地抓着被子。 温昱静坐了一会,忽然发现他似乎更难受了,就要有醒来的倾向,连忙抚上他额头,催动意念强行让他再次睡过去。 可惜没什么作用,谢子婴更难受了,睡梦中咬紧了牙关,又跟翻了个身,面对着他将自己团成一团。 温昱感觉心口的窒息感更强烈了,好像有把刀子在他的心尖上戳了百十个窟窿,疼得他半死不活。他稍微掀开面前的衣物,露出了胸口一个青紫的掌印来——温谨打的。这也是谢子婴要替他换衣服时,他突然惊回神的原因。 他发现掌印还没有开始消失,并不感到惊讶,从容淡定地合上衣服,又深吸一口气,看向谢子婴的面容。 温昱心里实在不忍,遂轻轻地握住了他的右手,二人的掌心紧紧地贴合着,似有什么东西自谢子婴的掌心处流入了他的掌心。 温昱皱紧了眉,神色开始变得不自然了。无数条粗细不均的青筋自左手背开始,缓缓地沿着手臂攀爬向上,直达肩膀处。随后青筋又开始无规则地在皮下跳跃,像一群不谙世事的小孩在干架,冥冥之中要致人于死地。 温昱难以遏制地闷哼出了声,他感觉整条手臂乃至半个肩膀都麻木了,心口的起伏也愈发剧烈起来。 与之相反的,谢子婴的痛楚像是随之消失了,眉目也跟着舒开了。 温昱脸色红得厉害,额角的汗珠接连顺着脸颊滚落到手背上,原本挺好看的一张脸此时无比狰狞。 仿佛千万根细针同时扎进了心口,他最后竟疼得长啸一声,再难以忍受地抽回手,身躯晃了晃,人就坐到了地上,还下意识地抓紧衣襟,剧烈地咳嗽了一阵,指尖几乎刺破衣物。 温昱难受得几乎晕厥过去,但他还是强撑着换了个姿势,显得不那么狼狈地挪动身子,背靠着床沿,再弓起右腿坐到地上,而后就昏睡了过去。 第67章 交集 这天的天色又一派阴沉,空气里还有夜雨留下的沁凉,风一直不休止,仿佛提醒人们大雨将至。 一辆马车急驰过山涧,摇摇晃晃地停在了青云山脚下的水域前。 常青谊率先跳下马车,又顶着一张讨债脸,将任清冉扶下来,明明后者人站得极稳当,常青谊偏生没好脸色,不咸不淡地扔下一句,“你小心。” 任清冉的脸色很惨白,眼角眉梢也挂有一丝疲倦,有一种大病未愈的病态。他没跟常青谊计较,只是干哑地说了两个字,“多谢。” 常青谊憋了满满的话,似乎很不爽他的态度,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便只是冷哼一声,默默地跟在他身侧。 巡守在水域的两名青云弟子见了任清冉,一时间都很惊讶,其中一人迎上来,冲任清冉拱手道:“奉常大人怎么来了?” 任清冉眼睫微微颤动,还没有开口,常青谊便抢先道:“我们大人想见温掌门,请问他在不在?” 那人面色带了歉意,礼貌地冲他一笑,“那可真不巧,我们掌门方才去了邻县的山神窟。” 常青谊刚要说什么,任清冉忽然抬眼,有气无力地问道:“那温姑娘在吗?” 那弟子刚要开口回答,但话到了嘴边,看一眼任清冉,又憋了回去,改口道:“对不住了奉常大人,我们小师妹不想见任何人。” 常青谊当即接口道:“温谨那王八蛋呢?” 那人看他一眼,眼中划过一点不耐烦,口气也故意变化了,“我们少主忙,没空见闲杂人等。” “你说什么!?” 眼见常青谊又要上去跟人干架,任清冉忙拉住了他,提醒道:“别无礼。” 常青谊原本还有话要说,但瞥见任清冉那一脸惨白,又默默将话头憋了回去。 任清冉及时跟那青云弟子道了歉,才没让人家也冲上来跟常青谊干架。 好在他面对任清冉还是以礼相待的,便跟着拱了拱手,“无妨,小孩子而已。” “……” 这回常青谊破天荒地没跟他计较,死死地攥住了任清冉的衣袖,把满满的话憋回了肚子里。 任清冉得到这么一个结果,并没有纠缠不休,也是不想为难别人,便离开了。 常青谊立马跟在他身后,“我听说山神窟的路很难走,这几天又老下雨,过几天再去行不行?” 任清冉摇头道:“等不了了。” 常青谊道:“为什么?” 任清冉看他一眼,“林丞相出事了,圣上让我速回长安。” “林丞相?”常青谊震惊道:“那我们现在回去吧,为什么还要去找温册?就算要找,也该找温谨那王八蛋,他别让我逮……” 任清冉沉默地看着他,似乎感受到了浮光掠影般的威慑力,常青谊没再说下去了,不甘心地跟着他身侧,“行,我不说了。” 任清冉忽然道:“对不起。” 常青谊瞪他一眼,任清冉只好解释道:“我话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常青谊多少有点惊讶,哼声道:“算你有良心,但这种事我怎么可能放心上?” 任清冉道:“我以为你生气了。” 常青谊又偏开头,别扭地道:“没有啊,我才不会生气。你放心,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有些事的确是我想得太简单了。”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回长安会找圣上请罪。” 任清冉摇头道:“我没怪你的意思,再说跟你没关系,等回到长安我就忘了,你也不要再跟人提起好么?” 常青谊憋着口气,道:“行个屁,你甘心,我可不甘心!” 任清冉无奈道:“不甘心能怎么办?现在有求于人,我不能因为私心害了齐方百姓,再说本身计较已经没意义了,冤冤相报更没意思。” 见常青谊有话要说,任清冉先道:“青谊,算了。” 看任清冉神情决绝,常青谊再不甘心,也只得再次憋回肚里去,“你放心,不会有下次了。” 任清冉又沉默了一阵,看向常青谊,试探性地道:“帮我个忙,你去把穆姑娘接来,等我回来就启程回长安。” 提到那穆姑娘,常青谊又很来气,“穆里卡娜?你还真打算娶她?” 任清冉没及时回答,常青谊便道:“要去你自己去,她阴我这事还没跟她算账!再说你现在这样子,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去见温册?我看温谨和他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别有去无回。” 可能因为离开了青云山,常青谊讲话又开始肆无忌惮,任清冉这回没接常青谊的话,沉默地走在前面。 常青谊有点急了,便道:“你别逼我!你要是有什么事,我怎么跟圣上交代?你这样真的很自私,就不能凡事考虑下我的处境?我爹说过了,男人要有担当,凭什么你自己担当,却不让别人担当?” 任清冉终于一顿脚步,回头看了看他,然后温声道:“那我答应你,去的时候好好的,回来也一样。” 常青谊气得不轻,并不想松口,任清冉只好软了语气,叹息道:“温掌门很好说话的,我答应你尽早回来,如若来不及,你再上山来找我。” 常青谊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温册不会为难人,是你当我蠢还是我真的傻?” 任清冉:“没有。” 他又沉默了,面色平淡地看着常青谊。 常青谊懒得搭理,直接背过身去装瞎。 半晌谁也没搭理谁,最后察觉任清冉想走,常青谊一时心软,还是不情愿地跟着了,“行,你爱死不死!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最多给你两个时辰,到时候没见着人,我就会去找你,要是你少了根头发,我就去宰了温谨那王八蛋!你别想拿大道理搪塞我,这是我最后的让步!” 这回任清冉没再说别的,只是冲常青谊笑了笑,话音也放松了许多,“好。” * 去山神窟的路是一条穿插在密林间、泥泞不堪的曲折小路,攀沿着向山顶的方向,周遭灌木丛生,草叶上尽是雨季留下的、掺有污泥的水珠。 山头有一块很大的平地,平地的尽头便坐落着几间挤挨在一起的破庙。 几间山神庙大小不一,看起来都很破败,除了中间那一座格外大,有了正常庙宇的派头,其他的都小得多,看样子是用些破碎砖瓦搭建的,小小的空间只能容纳一尊神像,但年头倒是很久了的。 一路越靠近山顶,地面上的香烛纸钱类祭神用的东西就越多,山神窟内外也积了厚厚一层灰烬。 任清冉到的时候,平地路口守了两名青云弟子,当中一个青年弟子看到他,一时有些惊奇,便迎面过来,问道:“奉常大人,您怎么来了?” 任清冉勉强笑了笑,“请问温掌门在么?” 青年笑着道:“当然在啊,就在山神窟里,奉常大人来得巧,看天色又要下雨了,我们掌门才留下来的。”他话音一顿,又道:“你先等等,我帮你问一下。” 任清冉道:“多谢。” 虽然山神窟离这里并不远,顶多百十来步的距离,任清冉却足足等了一柱香,那青年才姗姗来迟,等来的消息也不出所料——温册不愿见他。 原本那件事闹得不大,知道的人也寥寥无几,奈何有心人想让温册知道,便也瞒不住人了。而温册听说了,自然不会再见他。 任清冉垂下眼眸,一度像是在沉思。 青年有点不忍,就道:“任大人见谅,掌门不愿见你,我们也没办法,看这天色又要下雨了,你快回去吧,别着凉了。” 任清冉礼貌地道了谢,放眼一望远处的山神窟,又沉默了一阵,忽然一声不吭地跪了下去。 “任大人?”青年惊呼一声,焦急过来想扶,却被他躲开了。 任清冉道:“我知道温掌门为何不愿见我,无妨,我在这里等到他愿意为止。” 青年皱眉道:“任大人你这是何必呢?” 任清冉跪了大概有半个时辰,他额角早已冷汗涔涔,脸色也苍白到了极致,却仍旧坚持不肯离开。 青年实在看不下去,又替任清冉通报了一次,却还是失望而归。 天色越发沉重,呼啸的冷风不断地吹打着树叶,冰冷的空气里开始飘起了雨丝。 青年好心提醒道:“任大人你回去吧,雨越下越大了。” 任清冉眼睫颤动了一下,“多谢。” 其实这场雨未必来得不是时候,看任清冉这脸色,估计也撑不了多久,没准温册一心软,就来见他了也不一定。 青年见他始终不为所动,耐心逐渐被消磨殆尽了,便不再说什么,转身和另一名青云弟子去山神窟避雨了。 可能是为了考验任清冉的诚心,或是为了落井下石折磨人来的,开始还只是飘飘洒洒有零星的雨丝,后来逐渐成了细雨幕不说,没过多久风再次狂躁起来,呼啦啦地刮得周遭的灌木和树枝嘎吱作响,一场倾盆的大雨便随之降临了。 任清冉的衣物很快被雨水浸透了,他浑身因发寒而不住地瑟瑟发抖着,脸颊上满是流不尽的雨水,人却还是雷打不动的。 他眼睫上挂了细碎的雨珠,视线有点模糊,恍惚间竟瞥见旁边多了道白色人影,身上也感受不到有雨珠落下了。 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像是清醒了,微微抬起头,便见一个少年撑着伞冲他笑。 少年有着一双清明的眼睛,俊美模样里镌刻着几分温和与平易近人,可惜若仔细看,又会看出他眉目间隐隐有一点似有若无、被强行压制着的戾气。 少年蹙了蹙眉,温声问道:“温掌门不想见你,为什么不回家啊?” 第68章 交集二 最初看到少年的脸虽是清晰的,任清冉却没什么感觉,但当对方的脸再次撞入他视线的一霎那,他又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便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是什么人?” 少年并没有搭话,嘀咕了一句,“给件披风应该不算介入吧。” 任清冉看到了他臂弯里的狐裘披风,只见少年嘀咕完后,又走上前一步,似乎想将那披风披到他身上。 出于对陌生人的不信任,他本能地想往后躲,奈何浑身无力,只能稍微动了一点。 谢子婴将披风裹到了他身上,虽然他躲闪动作并不明显,但谢子婴能察觉到他的不自然,便道:“别动,我不是坏人……”随后一顿,又笑道:“什么什么人?我是路人。” 任清冉撑着眼皮看他,勉强弯着眼角笑了一下,“谢谢,我怎么没见过你?” 谢子婴忽悠道:“我见过你就行了。” 任清冉略微低下头,道了声谢后,又解释道:“你长得很像我一个朋友。” 谢子婴漫不经心地一笑,“有么,你觉得我跟谁像?” 任清冉笑道:“他姓谢,是我一个很要好的朋友。” 谢子婴惊讶道:“姓谢?” 没听过任清冉熟识别的姓谢的人,谢子婴便好奇道:“他是不是叫谢文诚?” 任清冉惊讶道:“你认识?” “不认识。”谢子婴忙道:“广阳郡守谢大人,谁不知道?” 任清冉欣然一笑,又道:“你们真的很像。” 谢子婴很小声地嘀咕道:“从小到大,就没几个说我跟他长得像。” 任清冉只听到谢子婴说了句话,却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便蹙眉道:“你说什么,能不能再说一次,我没听清。” 谢子婴忙道:“没,没说什么。我是想问你,以你现在的状况,万一撑不下去怎么办?” 任清冉道:“总要试一试,我怕再没有机会。” 谢子婴皱眉道:“那你想跟他说什么?是不是想背弃你当初那个承诺,跟他说你不想要温姑娘了?” 任清冉一愣,震惊道:“你怎么知道?” 谢子婴想了想,厚颜无耻地开始胡说八道:“你相信世间有神灵么?人临死前会回光返照;或者一旦被梦魇纠缠,会陷入其中无法自拔,这两种情况都会看到所谓的神灵……” 其实以上鬼话都是温昱教的,别说让任清冉信,他自己听起来都一言难尽,说完就感觉脸上很没光,想暴打温昱一顿,然后找个洞钻进去。 好在任清冉可能病糊涂了,一时间对他说的话深信不疑,满眼的惊讶。 谢子婴:“你真打算丢下温姑娘么?” 任清冉像是想了很久,又像是根本没听到,有点要昏厥的迹象,扶着左臂的手竟故意掐了几下伤口处,很快有血水浸透了衣袖,又被披风遮挡了。 他顿了很久,才开口道:“有些事注定没结果,又何必强求?” “你舍得?” 任清冉却道:“我毁了一位姑娘的一生,若她再因为那件事遭受别的伤害,我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安心了。” 谢子婴差点脱口告诉他:那个人不是穆里卡娜,是温近月。 可温昱不让说,因为若任清冉在此时知道真相出现什么情绪,导致后面发生的事有了变化,幻境势必要乱了。一旦灵祭幻境崩溃,谁也想不到会发生什么,他不想连累温昱。 何况发生过的事怎么可能靠幻境就能逆转,他只是没办法眼看着亲近之人受苦罢了。 也许人都是这样的,宁可伤害与自己亲近的人,也要为所谓的道义去帮助别人。 有时候谢子婴也不明白,别人不一定会记住这个恩,做的一切很可能是白搭,就算别人知恩图报,也不见得这世间有什么会比之亲人更为珍重,所以图什么呢? 书中总说这是一种大爱,大爱天下苍生的仁义。但谢子婴觉得这句话很有问题,而且误导性特别大——试问,连亲近之人都守护不了,又谈何仁心道义呢? 谢子婴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抬头看了看天色,道:“雨越下越大了,一时半会停不了,看你也不想走,我陪你好了。” 任清冉听了他的话,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天,却被油纸伞挡住了视线,他见少年的年纪跟自己相仿,竟不知不觉以长兄的口吻,轻声道:“天冷,你还是回家吧,别染上风寒。” 似曾相识的关心令谢子婴心里很暖,他笑道:“不冷,你浑身湿透了还能待这么久,我没那么娇气。” 任清冉可能是累的,并不再劝说什么,冲他笑了笑,又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谢子婴干站了一会儿,忽然轻咳一声,假装若无其事地开口道:“我想问你个问题。” “……” “怎么了?”没得到回复,谢子婴有些惊奇,却注意到对方身上正轻微地发着抖。 谢子婴扶了他一把,却被触手的温热烫了手。 瞥见任清冉的指缝间沾了不少血,谢子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你……” 任清冉从昏沉中清醒了几分,没注意他的反应,便轻声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谢子婴刚想掏手帕给他包扎,但顿了一会,又有了别的想法:要是这个伤能换得温册同情心,事情就会很好办。 赌一赌总是好的,谢子婴强作镇定掰开他的右手,免得他又掐伤口来提神,随后问道:“温谨给你下了催情蛊,你恨不恨他?” 任清冉震惊地看着他,而后又偏开了头,似乎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又下意识想掐伤处,还好被谢子婴及时拦住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谢子婴莫名有了几分感同身受。 任清冉肯定有怨,但恨是真的没必要,要他假惺惺地说着“我原谅他了”的鬼话,更没意思。 这世间有好人,但没有绝对的逆来顺受,哪怕是心肠再好之人,受到天大的不公,也会有怨气。任清冉受尽圣贤书熏陶,别人看来他是温文尔雅、气度不凡,但并不代表他真的会是个烂好人。 谢子婴由心道:“无论如何,天理昭然,好人会有好报的。” 脑海里有个声音提醒了他一句,他便冲任清冉一笑,道:“温掌门来了,我们有缘再见吧。” 任清冉笑着点头道:“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谢子婴轻笑着回答:“谢子婴。” 任清冉一愣,没再说话。 将伞留给任清冉估计也用不了,谢子婴这么想着,便自行撑伞消失在小路拐角了。 随后温册果然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两名为他撑伞的青云弟子。方才劝解任清冉的青年也在,他手中拿了把油纸伞,看到任清冉后,便主动跑过来替他撑伞挡雨。 或许是因为内心的愧疚泛滥,任清冉没敢抬头看温册,只礼貌地唤了一声,“温掌门。” 温册看样子是真听说了那件事,来时还带着一腔怒火,但看到任清冉那惨白至极的面容时,又不得已缓和了神色,“起来说话,你怎么了?” 任清冉一动不动,恭敬地开口道:“晚辈来这里是想跟温掌门道歉——对不住,对温姑娘那个承诺,晚辈可能要食言了。” 温册皱眉道:“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见任清冉不语,温册有些不耐烦了,扫见他衣袖上的血迹,便小心避开伤处,躬身将他扶了起来。 任清冉慌了一下,忙借温册之力站起来,奈何跪的时间太长,人又踉跄了一步,好在身旁的青年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而温册也担心他摔了,本能地抓住他的手腕,却无意中碰到了他的脉搏,一时间愣住了。 习武之人很熟悉脉搏的波动,他内力深厚,对这些细微的心脉跳动很敏感。 只见温册皱眉道:“催情蛊?郸越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齐方?谁给你下的催情蛊?” 任清冉眉头一蹙,将手抽回去,没作答。 谁不知道温册将温谨当亲儿子养,还有意让他做下一任掌门。若任清冉说出来,温册恐怕不信不说,还会怀疑他的用心;退一步讲,哪怕温册信了,这种挑拨离间之事,以他的品性也做不来。 任清冉没有一个让他说出来的理由,却有成千上万个借口让他说不出口。 温册道:“当初老夫看中你人品端正,有仁义又肯担当,明明只是文人,却有武人的风骨,谁知道你这性子现在却让老夫为难。” 任清冉深吸了口气,再抬头时,眼里无比清明,他勉强笑了笑,从袖中掏出一纸信封,双手递给温册,道:“温掌门,劳烦您把这个交给近……温姑娘,温掌门尽可放心,从此往后,晚辈再不会纠缠温姑娘。” 温册没接,又吹胡子瞪眼道:“既然你中了催情蛊,老夫难道还要将一切责任归咎于你?随将士征战这件事就此作罢,男人有三妻四妾也属常事,但我有个要求,近月只能为妻!” 任清冉鼻头一酸,被雨水浸湿的眼眶红了,如夜的眼眸里忽然生出一丝光彩,徒然间却又黯淡下去,“晚辈不敢自诩君子,但也明白一诺千金,穆姑娘和温姑娘不一样,她的路还长,可穆姑娘一生都毁在晚辈手中了。” 温册可能是没想到他会拒绝,怒火一时有点上头,但还是强行克制住了,“要近月为妾,相信你我都不会同意,老夫看你人不错,也免得那臭丫头恨我,所以可以退一步,让她们二人做平妻。现在不是你向那丫头提亲,是老夫代她向你求亲,你同不同意?” 末了他又极具威严地补充道:“想好再回答我。” 显然温册并没有想过,若温近月和穆里卡娜做平妻,任清冉日后要怎么面对她们,温近月又会不会介意卡娜,她们之间会不会出现矛盾等复杂问题。 水渍顺着眼角眉梢滑到脸颊,任清冉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被雨水模糊的绵延青山上。他沉默了片刻,忽而极轻地笑了一声,有些无可奈何,更多的是苦涩,“这样的话,那还是人吗?”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青年下意识想要扶他,却被一脸讨债相的少年抢先带了过去,少年还嘀咕道:“就知道你不靠谱。” 任清冉终究只是道:“对不起。” 第69章 胁迫 青云山后山山洞门口,温晋人跌坐在地上,背靠山洞的泥墙面,脸上布满了青紫的伤痕,看样子很新,眼底也掩藏着深深的隐忍与不甘。 老远地便听到洞里传来声声畜生的嘶吼,他咬紧了牙关,血沫便接连不断地充斥于口中,他满目讥讽地笑望着面前的青年,“温谨,我觉得有个词很适合你——活该!” 他癫狂地大笑起来,血沫呛得他直咳嗽,他却像是没什么感觉,还很得意的样子。 深沉的戾气爬上了温谨的眉目,他毫不留情地踹了温晋一脚,又将他整个人拎起来往山洞深处拖,“你那么想死,我成全你!” 温晋嘴硬道:“来啊!尽管杀了我!你和胡掖普达的合作必须由我搭线,我若是死了,你猜他们会不会怀疑你?!” 温谨冷笑一声,在一道铁门之前站定了。 畜生的嘶吼声愈发震耳欲聋,温晋目光惊惧地盯着铁门后的一片漆黑,忽然噤声了。 温谨唇角一勾,拉开面前的铁门,将他扔了进去,“老子会怕他们?” 温晋被扔进去就没动了,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湮灭在嘶吼声里,洞里的畜生窸窸窣窣地靠了过来,他也随之呼吸一滞。 那是一匹野狼,长相极丑,浑身的毛比之一般成年狼的毛要长许多,两只突出的眼珠上爬满了血丝。 它慢条斯理从洞深处走出来,一看见前方的温晋,便兴奋地抖擞了几下浑身的灰毛,又就势嚎了一嗓子。 它目露出贪婪的凶光,口水全淌在了口中咬着的锁链上——若非被大锁链扣住了行动,它已经冲上去撕咬那温晋了。 温晋的脸色一白,看样子被那面相凶恶的狼吓得不轻,但他反应极快,又狼狈地叫住欲走的温谨,“温谨,要杀就杀,你除了会给人下催情蛊、会用这东西吓唬人外,你还会什么?有本事给我个痛快!” 温谨开始很不悦,但听到他的惊恐,一时又很快意,便没再驳回去。 温晋眼见他无动于衷,一时心如死灰,目光中充满了绝望,便冷笑道:“你装什么,我们本质是一样的,你当初不肯答应胡掖普达,而今不也心甘情愿做了他的狗?我若是死了,你也不会有好结果!你今日若不能杀了我,他日我活着出去,定不再守你些秘密,你的龌龊事也该袒露在青天白日下了!” 温谨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气极反笑了,道:“好,你想活着,我给你这个机会!放心,我会让人保护好你,绝不让那畜生要了你的命!” 温晋瞳孔微缩,一时情急道:“温谨!你不得好死!温近月有今日,都是你害人的报应!别以为她会喜欢你,哈哈,她现今巴不得你死!你活该!活该!” 温谨眸色愈发阴冷,却没有发作,径直转身走了。 他刚走出山洞,叫了个弟子进去守着,里面就传来一声浑厚的狼嚎,随后又响起撕心裂肺的惨叫。 温晋被狼咬了,却没有因此闭嘴,反而嚷得更大声了,“温谨!你冥顽不灵,杀了我又怎样?陶政一旦对你生疑,定会想方设法灭了你青云派!还有郸越和羌族,你敢不听他们的,你就只有死路一条!哈哈哈哈哈!” 随后惨叫声又响了起来,温谨站在洞外看着那入眼漆黑的山洞,满心的快意,唇畔也随着心情好转勾起了一个弧度。 守在洞口的、剩下的小弟子好奇地问:“少主,小师弟不会出什么事吧?” 温谨冰冷地道:“他说自己不够强,想跟那畜生过过招,我便同意了,放心,死不了。” “哦,这样啊。”小弟子明显还有不解,见温谨神色不对劲,便不再过问了。 又过了半炷香,惨叫声陡然间戛然而止了,随后恶狼长长地嚎了一声,便再没有任何声响了。 温谨正琢磨着温晋是不是死了,小弟子忽然出声道:“小师妹!” 温谨侧过身,就见一身青白裙的温近月立在面前,手中提着的长剑为她平添了散不尽的孤高冷意。 她身侧还跟了个小姑娘,看模样也就十二、三岁,身着深蓝色衣裙,还披着一件藏蓝的连帽披风,衣帽下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小脸。 温谨目光触及她时,竟被她唇畔森然唬住了,一时避开她的目光,问温近月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温近月置若罔闻,只问那小弟子,“温晋呢?” 小弟子没敢蓦然回答,便看向了温谨。 温谨却没理他,还道:“若非那王八蛋去找你,你又怎么会……” “让开。”他话说到一半,就被温近月打断了。 小弟子稍作迟疑后,战战兢兢地给温近月让开了路。 温谨急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温近月好似没听到一般,许是猜到了温晋就在里头,便头也没回地往里走。 巫厌淡淡地看温谨一眼,跟在了温近月身后。 温谨没办法,只好跟了上去。 然而当他们赶到时,却被里面混乱的场面震惊了。 温晋全身衣物都染上了触目惊心的红,此刻的他正背靠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匹狼倒在他脚边,脖子处不断有鲜血往外冒,身下也晕开了大滩血,它的身躯正一下一下地抽搐。 若非它还能抽动,温谨都以为它没了生气。 守在一侧弟子冲他俩拱了拱手,又冲温谨摇了摇头,表示温晋没什么事。 温晋脸上满是血污,嘴角也溢了不少血,猩红的双眼里布满了血丝,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鲜血浸染的。 他这副模样比之那匹狼更为可怕,仿佛下一刻,他就会牵一发而动全身,扑过来狠狠地咬死他们。 看样子,温晋身上大部分的血都不是他自己的,而是那匹狼的。 见温近月走过来,温晋一慌,拼命地想往后退,奈何没什么力气,便警惕地盯着她。 温近月却从容地掏出一块手帕,温声递给他,“多谢你。” 温晋颤抖的手抬到半空愣是没敢接,眸中的凶光也陡然间消散了,目瞪口呆地看着温近月,某种情绪油然而生。 温近月没在意,将手帕塞到他手里,便起身走了,还扔下一句,“我替你找医师,你先回去吧。” 温晋一个激灵,手帕便掉在了腿上,他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似的,又手忙脚乱地将手帕捡起来。 然而他并没有用手帕擦脸,而是珍而重之捧在手心里。 巫厌忽然森然地低笑一声,再次跟在温近月身后。 …… 走出一段路,温近月也没有吭一声,温谨受不了她这样,便大步拦在她面前,急道:“你的事我来负责,你跟我成亲好不好?” 温近月脚步一顿,冷冷地望着,极为平淡地道:“滚开。” 温谨并未气馁,又道:“伯父跟任清冉求亲了。这是你想听到的吧?” 温近月眸中冷色顿时缓和了不少。 温谨看在眼里,继续问道:“你难道不想知道任清冉的态度?” 温近月微微蹙眉看着他。 温谨冷笑一声,讥讽道:“他不同意,而且就要娶别人了!” 温近月却没什么反应,“然后呢?” 温谨道:“你若不肯信,便自己去问伯父。” 温近月听不下去了。 温谨却继续强硬道:“任清冉就要娶别人了,你还想丢人现眼就去吧!你是怎么准备给他做妾,还是想怎么样??伯父并不知道你与任清冉的事,所有人都以为对方是穆里卡娜,包括任清冉他自己。” 温近月顿住了,话音冰冷彻骨,“卑鄙!” 温谨苦笑道:“是啊,我卑鄙,从小到大我都迁就你,迁就所有人,当好大家心里的典范,按照他们的安排做好一切!我也想做个好人,偏生老天爷不让,我能怎么办?近月,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我替任清冉负责,你跟我成亲,我缄口不言;第二,我告诉伯父,替任清冉解催情蛊的人是你。若是第二,按照伯父的脾性,若他任清冉答应这门亲事便罢,可惜他拒绝了,你以为伯父还会放过他?还是说,你没见过伯父的手段?” 温近月倏地抽出剑来,一剑指向温谨,冷冷地道:“他若出什么事,我会毫不犹豫让你陪葬!” 温谨却徒手握住了剑刃,“是啊,我险些毁了他,你说过如有下次便取我性命,却为何还不动手!?” 他说罢催动内力,当场折断了剑身,还随手丢到一边。 温近月烦躁地扔掉剑柄,又一掌击出,温谨却轻易绕到她身后,她几乎躲闪不及,竟被一掌打了出去。 很快她便被人接住了,她难以抑制地呕了口血,蓝衣少女见此,无奈地叹息一声,“难怪你会看不上这个表兄。” 温谨则难以置信地问:“你怎么?” 温近月借着少女的力气站稳了,话语中充满了疲累,她懒得再搭理温谨,只对少女道:“厌儿,我们走吧。” 巫厌笑了一声,扶着她便想走。 温谨似是反应过来,急切地追着前,温近月躲闪不及,手腕便被抓住了。 温近月还没说话,巫厌率先冷漠地警告道:“放开她!” 巫厌的目光森冷至极,温谨下意识松了手,又不甘心的问:“你内力溃散了!?” 温近月冷笑一声,并不想回答。 巫厌则玩味地提醒道:“拜你的催情蛊所赐。” 温谨顿时明了,难怪温近月没动手杀他,恐怕是因为内力溃散,自知暂时打不过,才没有动作的吧。 温谨眼前一亮,又不甘心地道:“你想清楚,别得不偿失!任清冉若是死在伯父手里,你后悔就来不及了!” 可惜那俩人再也没理他。 身侧的小弟子跟了过来,惶恐地唤道:“少主。” 温谨的目光却落到那一抹蓝衣身影上,淡声道了一句,“那小丫头是什么人?” 小弟子摇摇头,“小师妹前些天带回来的小乞儿吧,一直养在院子里。” 温谨道:“小乞儿?我看着可不像。” 小弟子唯唯诺诺,点头称是。 温谨目光一凝,又吩咐道:“替我查清这小丫头的来历,越细致越好。” 小弟子迟疑了一下,拱手道:“好!” 第70章 丞相 任清冉醒来时已经在长安了。 房间里没人,他盯着帐幔出了会儿神,才撑坐起来,就势背靠着床栏,从袖里摸出一块玉佩来,然后摩挲着上面的刻纹发呆,眼眸深处也多了一丝惆怅。 他的目光逐渐凝聚到一点,又化作一丝慌乱,自眼底一闪而过,随后他便收好玉佩,掀开被子起床了。 待他拾掇完毕,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好歹人看起来精神多了。齐方的朝服是玄色的,任清冉时常一身素白,如今换上玄色朝服,倒显得他人英朗了许多,却又无端让人感觉什么地方怪怪的,仿佛玄色跟他格外不搭调。 门忽然被人推开了,来人端了碗药,一见到任清冉,又很来气,“醒了?” 任清冉笑起来,“你怎么没回家?” 常青谊哼了一声,“指望你跟圣上求情,别治我罪呗。” 他这番话带有一点开玩笑的意味,可惜任清冉没听出来,焦急问道:“圣上怪罪你了?” 常青谊恶狠狠地瞪他一眼,但很快又心软了,便道:“没有,我就是开个玩笑!你放心,我没跟圣上乱说什么,你先把这个喝了。”说罢还顺手将任清冉拉到床沿坐下。 任清冉刚想起身,又被他按住了肩膀,常青谊道:“你先休息会儿,圣上忙着呢,你去了也没用。” 任清冉只好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又还给他,问道:“穆姑娘呢?” 常青谊烦躁地抓抓头发,气愤道:“那穆什么的,您就没发现这名字很像郸越人?我就不明白了,你干什么非得娶那女人?” 任清冉蹙眉反问道:“若你是穆姑娘,你是希望我负责,还是不闻不问?” 常青谊冷哼道:“我可不是她!” 任清冉平静地笑了一声,“所以啊,你不是她。若我对她不管不顾,她的后半生要怎么办?” 常青谊“呵呵”冷笑了两声。 任清冉没在意,又道:“总之就这样吧,再者,穆姑娘又何尝愿意嫁我?” 青谊又一声冷笑,笑声里还夹杂着得意。 任清冉皱起眉头,见他笑得阴森森的,有点不明就里,就问道:“你又怎么了啊?” 常青谊开始阴阳怪气:“奉常大人深明大义,我替他高兴。” 任清冉用探究的目光盯着他看。 常青谊:“没,看你这么深明大义,人又长得好看,怎么看怎么顺眼,又觉得好人有好报,所以心里舒畅。” “……” 任清冉这回懒得理他,兀自沉思了一会,想要起身,又被常青谊按住了,“你干嘛去?” 任清冉认真道:“我先跟穆姑娘打声招呼,然后进宫面圣,你早点回家。” 常青谊一时得意忘了形,“那可真不巧,你口中的穆姑娘已经走了。” 任清冉震惊地望着他,他便解释道:“你听好了,你跟那女人没关系,是她陷害你的,你用不着愧疚,也不必替哪个倒霉鬼负责。你别这么看我,我可没逼她,是她让我转告你,说你俩没发生什么的。” 任清冉沉默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有没有把常青谊的话放心里,他又站起身来,常青谊正欲拦住,却听他语气格外认真地问:“她什么时候走的?” 常青谊:“你又想干嘛?那女人说了,她跟你没发生什么!我说的是实话!” 任清冉这回不顾阻拦,径直走了,常青谊拦不住人,就道:“她三天前就已经走了,没跟我们回长安,你难道还想回去找她?” 任清冉脚步一顿,没回头,只道:“你没有想过她一个姑娘能去哪里,以后要怎么办?” “什么跟什么啊?” 常青谊又很烦躁,忽然想起什么,急忙道:“对了,那女人说她怀孕了!” 任清冉怔愣在了原地。 常青谊涨红了脸,又道:“她都怀孕了,还想陷你于不义!你怎么不想想,哪会有那么快?” 任清冉叹了口气,抬脚又往外走,“那我更得找她回来,否则她日后受人欺负怎么办?” 常青谊又气又急道:“不是……天底下就缺你这样的烂好人了?说到底,她死不死关你什么事,你就这么想替人收拾烂摊子?” 任清冉一时语塞,只好妥协道:“……至少让我安顿好她,以保她日后衣食无忧。” 常青谊:“你爱死不死,反正我是不会帮你找她的。” 门忽然被人敲了两下,中断他们之间僵持的气氛,随后走进来一个年轻男子,他一身玄紫色锦衣,眉目俊朗凌厉,眼若流光,仿佛要将天下风物尽收眼底。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护卫得令后,各自把守在了门口左右两侧。 年轻男子笑容可掬,问道:“你们要找什么?” 任清冉忙拉过常青谊,躬身行了一礼,“陛下。” 常青谊显然还没消气,又哼了一声。 方瑜将任清冉虚扶起来,又冲常青谊调侃道:“这才多久没见,臭小子脾气又变大了?” 常青谊闷闷的,没敢反驳。 方瑜笑道:“行了你先出去吧,我有事找清冉。” “噢,谨诺。”常青谊再有气憋着,也只能乖乖出去了。 方瑜跟任清冉相对而坐,像是两个久别重逢的朋友,并没有谈及朝堂里的事,反而天南海北一通瞎扯。 任清冉寻了个契机,跟方瑜提了“随他去临关”的想法,只见他神色认真了许多,沉吟半晌后,看着任清冉,出口清朗有声,却带了一点叹息,“清冉。” 任清冉正色道:“陛下?” 方瑜苦笑道:“你要知道,我齐方再不济,好歹有太尉撑着,让文官替武官出征,岂非让天下人笑话?” 任清冉略一垂头,笑道:“陛下算半个文人,不也想御驾亲征吗?” 方瑜叹口气,道:“齐方几百年的根基,总不能毁在我辈手中。” 任清冉没再说什么。 方瑜又道:“世人都道‘百无一用是书生’,又怎知国之根本在于授学。真如他们所言,就算有一天我齐方凭借武力变强了,又有什么用,还不是匹夫之勇?朕不能让百姓活成前人的样子,我央央齐方乃是礼仪之邦,更不能被扣上蛮人的帽子。” 任清冉颔首道:“微臣明白。” 方瑜皱眉道:“说起来,你去了一趟青云山,半死不活回来不说,还突然想随朕去临关,这是怎么了?” 任清冉道:“没什么,微臣只是想去看看。” 方瑜显然不信,又道:“朕问过青谊那小子了,他打死也不肯说,你也不打算告诉朕?” 任清冉沉默不语。 方瑜苦笑一声,道:“不说算了,你决定好的事,朕拿你也没办法,但还是想问一句,真的想好了吗?” 任清冉坚定道:“去。” 方瑜话锋一转,又道:“清冉,林公告罄回乡了,他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 “林丞相?”任清冉皱眉道:“不曾说过,只是林丞相年事已高,也该回家颐养天年了。” “可丞相一职就空下来了,”方瑜接话道:“朝中那些人一早就向朕互相举荐,你也清楚,丞相一职辅佐君主,绝不能那么随意,过些时日朕若离开,朝堂没人看顾可不行……” 任清冉品出了他话里头的意思,慌忙单膝跪下了,道:“陛下,微臣比较喜欢待在孔铭。” “又跪,”方瑜眉头一蹙,忙伸手扶他,“……先起来。” 任清冉却怎么也不肯起,方瑜只好道:“林公临走前跟朕举荐的人是你,朕也有心让你做这个丞相,你不愿意,朕也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尚在束发之年,那些老东西肯定死活不同意,但其实朕并未觉得为难,他们不同意,朕也不一定要听他们的,待日后看到你的能力,也由不得他们多说半个字。” 方瑜又道:“好了,朕不强求你,快起来吧。” 任清冉迟疑了片刻,又有方瑜来扶,只好起身了。 方瑜凝眸沉思了片刻,又道:“那满座朝臣中,你觉得谁最适合做这个丞相?你的眼光向来独到,若是你举荐,朕会优先考虑。但你也清楚,丞相的人选须得慎重,一旦朕离开,他将要面对的很多,会受人打压、还可能被勾陷,我需要他承受很多东西。别人都说你温文尔雅,但你认真起来连朕都怕,偏生你又不愿意。” 任清冉想了一会,道:“微臣心里确实有个人选,但他并非朝臣。” 他们二人之间隔了层君臣关系,然而谈天论地却似话家常。任清冉又道:“自他做郡守以来,短短几年便受多方百姓爱戴,此人生平不饮盗泉,足够公正严明,更不会趋附权贵。郡下欺压过百姓的达官显贵,不少都被他依律治过罪,哪怕朝中有背景的,也被他先斩后奏过,因此得罪了朝中不少权臣。可一个不畏权贵之人,在其位时,行事方能不被左右,所以微臣斗胆猜测,这样一个人,也是圣上心里的丞相人选。” 方瑜仔细考量了片刻,“他叫什么名字?” 任清冉轻笑道:“幽州广阳郡守,谢文诚。” 方瑜道:“小小郡守在位短短几年,无功勋要就任三公之一的丞相,恐怕会引发朝中非议,”他顿了顿,又道:“要他们同意会很难,这样吧,你陪朕走一遭,若此人真如你所言,届时朕便有理由驳斥那些老东西。” 任清冉点头道:“谨诺。” 第71章 林方 谢文诚被温璇忽悠了一道,竟让她跟着下山了。 温璇给人的感觉,并非哪个女中豪杰,偶尔还会淑女一回,很多人初见她的印象,都觉得这姑娘长得好看,就是有点狂,一脸不好惹的样子,眼里永远目空一切,但似乎又装了个谢文诚。 早些时候听说任清冉要来广阳,他俩特地亲自去接人,结果三人同坐一辆马车,除了最初搭过几句有的没的,随后就没人吭声了,气氛相当尴尬。 究其原因是任清冉脸色很苍白,谢文诚感觉哪里不对劲,就想问任清冉。谁知道后者不说就罢了,心神似乎从上马车开始,就一直没搭上现实这条线。 谢文诚虽满腹疑问,但没再打断任清冉的思绪,就是总忍不住盯着他看。而温璇则一副对谁都爱搭不理的样子,歪头扒拉着布帘看外面不断与马车擦身而过的行人和摊贩。 总之他们仨都在发呆,又各自怀揣心思。 谢文诚难得收回了目光,看向温璇时,眼里多了点笑意,他观察了这姑娘一会,姑娘竟也没发现他,他便咳嗽了两声,开口说话了,嗓音因方才的咳嗽呛得有些沙哑,“璇儿?” 温璇没回头,慵懒地应了一声,“干什么?” 谢文诚:“……” 马车有些颠簸,任清冉被说话声唤回了神,又忍不住瞄了一眼他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便有意无意地离他俩远了一点。 谢文诚尽量把声音放得很温和,“你饿不饿?” 温璇感到莫名其妙,皱眉看他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看风景。 “……” 这就尴尬了。 谢文诚瞥见任清冉,发现他回神了,便像是抓住了一根稻草,故意咳嗽一声,看向他问道:“你那天怎么走了?还有,青谊这次没跟你一起来?” 任清冉瞄了一眼温璇,干笑着回答道:“朝堂出了点事,圣上急召我回长安,后来又说不是什么大事,妥善处理了,便让我再回家看看,至于青谊,他这次没跟来。” “没事就好,”谢文诚稍作沉吟,又问道:“说起来,那天山上好像出了什么事,问他们谁也不说……” 马上忽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截断了他的话头。 任清冉眼里有了一点慌乱,他眨了眨眼,瞥见还在发呆的温璇,担忧地提醒道:“璇姑娘?” 谢文诚眼疾手快地想扶温璇一把,可惜没来得及献殷勤,姑娘已经坐稳了,他伸出的手只得尴尬地停在半空。 与此同时,马车被迫停顿下来。 温璇面色无波地看着谢文诚,调侃道:“唔……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你要抱我也可以,跟我爹提亲就行。” “……” 这时,外面响起了浮夸的哭天抢地,恰到好处地缓解了马车里的尴尬,“没人性啊,权贵了不起,居然可以随便撞人了哎!大家快来评评理噢!” 几人的焦点即刻被分散了,忙下了马车。 只见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地将他们的马车围在中央,马车前头还跌坐着一个看起来很像地痞无赖的乞丐。 乞丐是个青年,凌乱的头发看起来像是几个月没洗过的,那张脸原本应该是很白皙的,这会儿却蹭了不少泥污。他那破烂的衣服已经不能用“脏”字来形容了,浑身像是刚从泥坑里打滚出来的,确实像个乞丐,偏生却没有破碗和竹竿。 这小子全身上下除了那双看起来很清明的眼睛,以及唇角始终保持着的、似有若无的浅淡微笑,总是令人看出一点‘此人气度不凡’的错觉,就没一处是顺眼的。 他衣襟上沾了些血迹,一见到谢文诚他们出来,便就势神色痛苦地捂着胸口,又开始撒泼打滚,指着他们骂:“你们有没有人性,撞伤了人还冷眼旁观,天理何在啊?” 谢文诚端详着他没说话,温璇眼中有一点鄙夷,端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而任清冉欲言又止,还是一旁的马夫上前辩驳道:“明明就是你自己撞上来的,怎么能平白诬陷人呢!?” 人群中有人愤愤地插话道:“就是,我也看到了,是你自己撞上去的!” 此言一出,周围人纷纷附和道:“就是啊!你想要吃的直说呀,干什么讹谢大人?” 谢文诚没看周围人,反而走过去,一言不发地将他扶起来,尽量放轻了嗓音问道:“你要怎样?” 脏乞丐一听这话,顿时有了底气,“我没吃的没住的!”说着又浮夸地捂住心口道:“还有,我心好痛。” 谢文诚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过多思虑,点头道:“好,请随我来。” 人群中有百姓看不过去,便道:“谢大人,你可别信他呀,这小子一看就是骗你的!” “就是啊,这种招数早就烂大街了,百姓都不上当了,他分明就是来找茬的!” 谢文诚注意到,任周围人如何谩骂侮辱,青年都恍若未闻,眼底干净得一点情绪也没有,还眉眼含笑地看着他。 谢文诚不禁流露过欣赏的目光,冲他微微一笑,道:“你日后可以住我那里,现在你不舒服,我先送你去医馆吧。” 青年一听这话,蹙眉认真思索了一会儿,遂像是真的很感激他,拱手道:“在下林方,今日落魄幸得谢大人照顾,他日谢大人若有难处尽管开口,在下定竭尽所能相助。” 人群里响起了一阵哄笑声,“就你?你哪来的自信夸下海口?” “就是啊!谢大人有难处找你干嘛?” “八成是个疯子!谢大人,你可别真的信他了。” 谢文诚面色无波,点头道:“好,多谢你,你先跟我去医馆。” 温璇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似乎在说:一找医师准穿帮。 有人道:“谢大人,你还真信他呀?” 林方毫不在意人群里的异声,又撒泼道:“不要,我才不去医馆,要是你把我扔那里怎么办?我要跟你回家,你给我找个医师。” 谢文诚毫不犹豫地点头应着,又看向那马夫吩咐道:“烦请你替林公子找个医师,这里交给我就行了,多谢。” 那马夫早就憋了一肚子气,指着林方愤愤道:“不是啊谢大人,您还真信这无赖了?这不要脸的就是看你人好,要赖着你呀!” 林方面上的笑容一直保持到现在,这会唇角又往上勾了一点,竟三步并两步奔到了任清冉身后,没好气道:“不要他,万一他找人把我毒死怎么办?” 马夫有点激动,几欲冲上前,“你算什么东西啊,我还找人毒你?我我……你信不信……” 谢文诚的话音有了一丝威严,“别这样。” 马夫看看谢文诚,不敢违背,只好将气憋回了肚子里。 谢文诚道:“好,你要怎么办,听你的,别耽误了病情,有病得治。” 林方突然躲到他身后,任清冉本来还很不自在,现下听到谢文诚来了这么一句,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但很快又正色了。 周围百姓也是一样的,全都哈哈大笑起来,纷纷开始打趣林方,“就是啊,有病得治,别拖着!” 谢文诚平时看起来很严肃,谁想到他幽默起来,竟也骂人不带脏字。 林方却像是没听出谢文诚在调侃他,兀自沉思了一会,注意到面前的任清冉,又自来熟将胳膊往他肩上一搭,哼道:“他!我要他!他比某些人面善多了,让他给我请医师,请最好的!” 马车一脸愤愤不平,又很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憋了回去。 任清冉茫然地扭头看着他,谢文诚则道:“清冉,可以吗?” 任清冉想了想,点头道:“你们先回府,我一会儿就来。” 谢文诚本就是来接任清冉的,而今要扔下他一个人,心里挺过意不去的,便道:“干脆我陪你走一趟,让璇儿先送林公子回去。” 谁料温璇丝毫不给他面子,果断举手道:“没空!” 林方又撒泼道:“那不行,哪还有你这样的待客之道?” 任清冉只好道:“我又不是找不着路,你去吧,我随后就来了。” 谢文诚迟疑了一下,还是看向众人拱手道:“大家都散了吧,多谢大家。” 等他们一哄而散了,他又看向林方,道:“你跟我来。” * 林方也是朵奇葩,刚开始撒泼打滚,无不要脸不做,这会儿上了马车,嚣张气焰却一下子没了,还跟只鹌鹑似的,无比乖巧地端坐在一旁。 谢文诚开门见山道:“林公子,我们认识?” 林方唇畔又浮现了那抹淡然的笑意,语气听起来莫名有点乖,“不认识。” 谢文诚没在意,又问道:“为何突然这么拘谨?” 然而并没有,完全是谢文诚多心了,这小子压根没个收敛,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擦,“我怕没人了,你要杀我灭口……” “……” 谢文诚微微蹙着眉,又将林方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小子身上的气质确实不一般,实在让人生疑,谢文诚沉吟片刻,难得地温声道:“你放心,不会,你想在我那儿住多久就住多久。” 旁边的温璇看不下去了,就鄙夷地翻个白眼,道:“浮夸。” 谢文诚:“……” 林方才注意到一旁装死很久的温璇,他听了这话并没有生气,反而有点愣神,问道:“姑娘,我们是不是见过?” 温璇翻个白眼,没搭理他,反而冲谢文诚道:“瞧瞧,乞丐的搭讪功夫都比你厉害,多跟人学学。” 谢文诚:“……” 两方都是客人,谢文诚当然不能像训斥马夫一样训温璇,更别说她是个姑娘家,只好万般无奈地揉揉太阳穴,什么也没说。 倒是林方的神情看起来并不像装的,他又看了看温璇,但碍于“非礼勿视”,就没敢多看,又兀自回忆了片刻,不死心地问:“不是……我真觉得姑娘有点眼熟。” 温璇:“呃……你怕不是失魂症。” 林方没在意她话里的阴阳怪气,这回略低着头,又陷入了沉思。 谢文诚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 任清冉找来的医师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据说是个妙手回春的神医,传得头头是道,真真假假只有他自己知道。 老头给林方把了会儿脉,过程中不时摇会儿头、晃下脑,还不住地叹气。 温璇不改“林方是装的”的初衷,一心认为那小子要装不下去了,便殷勤地问道:“他是不是没病?” 林方一副孩子气的样子冲她吐舌头,略有点撒娇意味道:“肯定有。” 温璇差点抄凳子砸人,还好被谢文诚拉住了,刻薄的她只能幽幽地道了一句,“市井这套我比你懂,少跟我耍花招。” 老头给林方诊完脉后,又叹息一声,道:“谢大人面前,草民自然不敢乱说话,但这位林公子……谢大人,还请借一步说话。” 林方一脸天真地看着他们。 谢文诚看他一眼,稍作迟疑,跟老头走了出去。而温璇为了验证她的想法,也跟出去了,房里便剩下了林方和任清冉。 林方懵了一会,遂故意嚷嚷道:“完了,我病入膏肓了!” 任清冉无奈地笑了笑,温声安慰道:“别担心,没那么严重。” 林方不依不饶道:“不是病入膏肓,干什么借一步说话?又不是见不得人!” 这要任清冉接什么话? 他只好冲林方眨了一下眼睛,用口型轻声道:“放心。” 林方看着任清冉,忽而淡然一笑,不再说话了。 谢文诚出来时听到林方在里面嚷嚷,神情愈发凝重,又听老头道:“谢大人,要不你给他准备后事吧——不用埋,席子一卷,扔乱葬岗就行了。” 谢文诚皱眉看着他,微怒道:“胡说,他到底怎么了?” 温璇也有点难以置信,“他那样子还有病,我实在看不出来。” “这位姑娘别这么说,”老头叹了口气,道:“这孩子也不容易,可能是经常挨饿受冻,还被人追打过,唉,穷苦人家的孩子就是这样,没东西吃的时候,抓只蚂蚱也是肉,别看他蹦哒得挺厉害——他那五脏六腑就没一处是好的。倒不是不可以买上好的药材调养,但肯定延长不了多少时间。” 谢文诚皱眉道:“这么严重?” 温璇一时语塞,不甘心地哼了一声,“看着挺活泼的。” 老头道:“所以说,谢大人别浪费药材给他补了,给他个席子卷去乱葬岗,也算积大德了。” 谢文诚神色更凝重了,怒斥道:“医者仁心,他再怎样也是条人命,你怎么说出这种话?” 温璇也道:“方才我不喜欢他,是因为我以为他是装的,谁知道不是,但你作为医者,却说出这样的鬼话,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庸医。” 老头被这三言两语说得心虚地低下头,一时没敢再看他们,还下意识别开目光,哼道:“姑娘若不信我这医术,大可去问问大家伙!再说你不信我,总要相信奉常大人吧?我只是觉得他与谢大人非亲非故还来历不明,这么留着人不好。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那好,我给他开些补药,能缓多久算多久。” 温璇好奇道:“你怎么知道他是奉常?还有,谁告诉你那小子来历不明的?” 老头:“……” 老头心虚地擦擦汗,谢文诚赶紧出来打圆场,“璇儿,别这样。” 温璇冷笑一声。 老头嘴硬地解释道:“当然是奉常大人说的。” 温璇:“我什么都没说,您继续。” “……” 他们进去的时候,林方又不知道从哪里抓来只蜘蛛,放到 第72章 昏礼 谢子婴做梦也没想过,有天会喝到亲爹娘的喜酒,不得不说那感觉真是相当微妙。 青云山各处都挂满了大红绸布,极目远望,除了满山竹林的青翠,便只剩下满目喜庆的红了。山脚下的青石板石阶一路向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两盏大红灯笼在风中摇曳着,明亮的烛光闪烁着照清了来路。 新人统共有两对,一是青云山少主温谨与掌门之女温近月,二是刚升任丞相的谢文诚和掌门义女温璇,谓之双喜临门。 谢文诚的相位来得莫名其妙,众人没搞懂方瑜是怎么想到他这个人的,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但终归可喜可贺。 原本此次成礼只有温谨这一对,是温册想到谢文诚要前往长安为官,从此山高水远,短时间内恐怕就很难见面了,很不想他走,又看出他和温璇有苗头,便把他俩拉到跟前。苦口婆心说了一堆没用的大道理后,又让他俩心疼下他一个半身入土的糟老头,趁机把亲结了。 温璇表现得无所谓,谢文诚却很迟疑,若非看温璇很乐意,又磨不过温册,恐怕还要磨蹭一段时日。 这天夜里,青云山上下被来自四方的客人挤满了,抬眼一望,尽是攒动的人头,又因吉时还没到,众人无事可做,便凑在一起聊温谨和谢文诚,聊完后又聊温近月和温璇。 温昱动了点手脚,让他俩坐到了主殿大堂内、最靠近新人拜天地的地方——那里本是关系最亲近的亲人朋友坐的。 温昱闲得发慌,一遍遍地拨弄桌上的杯子。谢子婴盯着他的动作看了一会,感觉自己更无聊了,便起身想四处走走。 谁知刚起身,温昱看也没看人,就把他扯下来继续坐好了。 “……” 透过众人间的缝隙,他又看见谢文诚身着大红喜服,人们依次上前道贺,他却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道着谢,甚至很多时候都是温谨替他应付的。 随着锣鼓喧天,十几个女弟子簇拥着两位新娘走进大殿。这一环少不了有人起哄要看新娘,但他们还没靠近新娘周围,又被那些女弟子们一一打了回去,众人只得乘兴而归。 新娘被送到两位新郎各自的旁边,一前一后地站在满眼欣悦的温册面前,闹哄哄的众人也安静下来,一齐等候着拜天地的流程。 人实在太多,挡住了谢子婴的视线,他只好躲开温昱,起身往谢文诚他们那里看。 然而还没看到谢文诚,先瞥见了另一个人。他挤在人群当中,过了这么久还没病死的林方正站在旁边,跟他低声搭着话。 谢子婴没想到任清冉也在,顿时觉得喜酒没滋味了。 他看了一眼温昱,见他闲得发慌又拿起筷子戳碗,心想他应该不会乱跑,就打算上前去找任清冉。 谁知,他才迈开一步,又注意到任清冉背后多了个少年。少年无意间抬起头,就跟他撞了个视线,随后少年无声地笑了笑,一掌将面前的人推了出去。 谢子婴:“他娘的。” 任清冉被推出去的那一瞬,林方下意识地拉住他,却被任清冉带了个踉跄,于是他站稳后的第一反应就是猛然侧过头去,想看看是哪个王八蛋找死。 可惜了,少年已经转身离开,只留下一个青白的背影。 碍于任清冉还在,林方一咬牙,忍住了没追上去。 与此同时,在万众瞩目之下,任清冉被推出去,不由得拦在了谢文诚他们面前,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堂上的温册也不由得皱了皱眉。 谢文诚反应很快,急忙走上前想扶他,他却往后退了一步,只道:“没事。” 原本安静的大堂一时间响起了嘈杂的讨论声,众人的目光也都充满了好奇,打量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少年人。 林方这回笑不出来了,目光落在正前方迎视着谢文诚,人却皮笑肉不笑地低声问:“清冉,你得罪哪个混蛋了?” 任清冉还没回答,谢文诚就先发问道:“你们怎么才来?” 任清冉怔愣地看着他,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他身后。 林方没听到任清冉吭声,便干笑两声,上前拱手道:“恭喜了谢丞相,仕途成家两不误啊。” 谢文诚笑了一下,任清冉像是回神了,出声道:“抱歉,圣上那边有事耽搁了,想必我来得还不算晚,青云山离长安太远,圣上脱不开身,只能替他送上一份心意。” 他掏出俩分开的大小盒子递给一旁收礼的人,道:“恭喜了,文诚,还有,”他又看向温谨,笑道:“温少主。” 谢文诚像是察觉了什么,眼里浮现一道复杂的光,很快又消失无踪了,他道:“你先别急着走,一会我还有事要问你。” 任清冉却摇头道:“对不住,圣上那边还有事,恐怕不能待太久,这样吧,我喝你一杯喜酒,就算完了行么?” 林方惊讶地看向他,偏生什么也没看出来。 身侧有人端来一杯酒,谢文诚不好勉强他,便顺手将酒端给任清冉,笑道:“也行,你向来不喝酒,喝一口就好,回头到长安我再找你也行。” 任清冉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将那杯酒一口饮尽。 谢文诚眉心有一点凝重,刚想说什么,林方先凑上前道:“我听说清冉会奏瑶琴,干脆让他弹一曲给你们贺新婚好不好?” 谢文诚倒没怎么往心里去,点头道:“普天之下论音律,清冉也算年轻一辈的大家,从前想听他弹一回他太难,现在肯定要听。” 然而他们似乎都没考虑过任清冉愿不愿意,林方见他在发愣,暗搓搓撞了他一下,“清冉,你怎么了?” “什么?”任清冉后知后觉地想起他们的话,连忙道:“好。” 温近月还在,没带这么坑人的。 谢子婴莫名其妙感到很烦躁,还有一丢丢生气,温昱不知道从哪里抓来只鸟,正用筷子一下下地捅着鸟肚子,这会儿随口问道:“你生什么气?” 谢子婴闷闷道:“没有,喝酒,你喝不喝?”末了又补充一句,“我爹娘的喜酒。” 谢子婴看着温昱,一时又想到倘若他是温近思,那这酒也算是他爹娘的喜酒,这感觉真是很奇怪啊。 温昱笑了一会,道:“你得感谢我。” 谢子婴:“千恩万谢。” 这回温昱把鸟丢在一起,惊奇地打量着他,“没诚意。” 人群里忽然响起了幽幽的琴声,旋律中带着熟悉的空灵悠远。 他俩相互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因为曲子是《锦瑟》。 而且不同于上回,这回的曲子里好像多了点什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可若听久了,又无法听出哪里不对了。 曲终人散,成礼的乐声继而响起了,他俩再回神时,任清冉已经不见了。 礼成后便是众人聚酒之时,谢文诚在酒席间辗转敬酒,好在没多少人缠着他,谢子婴瞄了一眼温昱,又自行倒了杯酒,扔下他后,绕开众人来到谢文诚面前。 谢文诚正心不在焉地给人倒酒,酒水斟满后溢了出来,尽数撒在了桌面,他那朋友却没在意,只是调侃道:“瞧我们谢丞相,酒斟满了都不知道,这是得多想新娘子,看来咱一会得去闹闹洞房啊!” 一桌子人哄笑不止,总算唤回了谢文诚的思绪,他慌忙收了酒壶,连连给人道歉。 那人又笑道:“可以呀文诚,重色轻友到这地步。” 谢文诚草草地跟他客套了几句,没再说别的,扔下酒壶就想走。 谢子婴看准时机,上前拦住他的去路。 他心里很忐忑,尤其是跟谢文诚对视时,明知此人并非真的谢文诚,还是没来由地感到了威压,只好轻唤了一声,“谢丞相?” 谢文诚乍一眼看见他,也有一瞬的怔愣,遂情不自禁地放缓了口气,温声问道:“有事么?” 谢子婴将酒杯递过去,勉强笑道:“谢丞相,祝您和温璇姑娘百年好合!” 百年好合个屁,谁不知道他俩婚后一年多就闹掰了,还冷战了十几年。 谢文诚欣然一笑,接过酒一饮而尽,然后轻笑道:“多谢。” 温昱忽然从他后面冒出来,也递过去一杯酒,顺手揽过他的肩膀,“谢丞相,还有我,祝你们永结同心。” 谢子婴感到很不自在,从前谢文诚就很看不惯他那群狐朋狗友,给他的阴影实在有点重,所以温昱这么跟他勾肩搭背,他便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温昱察觉了,面色无波地扣紧了他的肩膀,依旧冲谢文诚笑着。 谢子婴很想问一句:你故意的? 好在谢文诚完全不在意这些,喝完了后,懒得再跟他们客套,直接越过他俩离开了。 见他步履匆匆,像是有什么急事,还是朝下山的方向而去的,谢子婴莫名感到不安,就想追上去,却又被温昱拉住了,“你去哪儿?” 眼见谢文诚消失在人潮中,谢子婴有点急,便没好气地问:“你干什么啊?” 温昱脸色一沉,淡淡地扔下一句,“这是幻境,你别老跟他们搭话。” 谢子婴不解道:“为什么?” 温昱却没打算解释,“不为什么,总之听我的。” 谢子婴:“为什么?” 温昱往他脸上掐了一把,道:“废话真多,这是幻境,你得听我的。” 谢子婴打开他的手,又揉一揉脸,哼道:“你别老掐我,痛。” 这时,他俩眼前忽然擦过了一道红色人影。 周遭一阵压迫感袭来,紧接着,温谨快步从他俩面前过去,似乎想追上那抹红衣身影。 第73章 客舍 谢文诚是在山脚下一家客舍找到任清冉的,他来得很晚,大堂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从门口一眼扫过去,刚好能看见醉酒的任清冉和林方。 任清冉这会儿正阖着双眼,单手支着太阳穴,让胳膊肘撑着桌面,人像是睡着了。林方也直接趴桌上睡着了。 他俩面前有几只空酒坛。任清冉面前有一个,剩下的全零散地倒在林方手边。凭此基本可以猜测林方喝了不少,而且喝得有点高。 谢文诚迟疑了一会,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就那么盯着任清冉的背影看,没打算进去,只是凝眉出神。 这时,堂后忽然走出来一个男人,他怀里抱着两只小酒坛,见大堂里唯一的一桌客人趴了一下,醉了一个,当下摇了摇头,口中嘀咕了一句什么,又走过去将酒坛放在他们桌上。 他倒没搭理林方,直接来到任清冉身侧,轻轻拍了拍他肩膀,略压低声音问道:“哎,公子醒醒,还没几杯呢,您这就醉了?” 任清冉极轻地“嗯”了一声,没感觉到旁边有人。 男人又晃了他两下,见他依旧没什么反应,索性不晃了,原地站了一会,遂坐到他旁边,还莫名其妙地盯着他看,目光里有些露骨的不怀好意与贪婪。 谢文诚正发着呆,压根没注意到男人的异样,直到男人站起身来,腿把凳子撞出了动静,他才抬眼看过去。 谁知却看见男人捏起了任清冉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但明显少年人还在半醉半睡的状态,很多事很难过脑子,压根没感受到危险的气息。 男人得寸进尺地靠近了些,手拐了个弯,直接摸上了他的脸,还故意掐了一把,见他没什么反应,便感叹起来,“这张脸可比女人好看多了,你别是女扮男装的小姑娘,出门在外多危险啊。” 就因为他这句话,谢文诚怒火上头,人就要走进去,却在这时候,任清冉忽然睁开了眼,倒吓了男人一跳,他慌忙缩回手,“公子?您、您醒了?” 任清冉却一副失三魂丢了七魄的模样,压根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用力眨了下眼,似乎有了几分清明,站起身来就想离开,像是没看到旁边有个活人一样。 但他才迈开一步,身子一歪,又踉跄了一下,男人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手还顺势放在了他的腰侧。 任清冉到底没清醒过来,看样子又要睡过去,男人趁机道:“公子怎么了,干什么喝这么多?俗话说女人如衣服,不合适换了就是,何必这么折腾自己?” 任清冉醉得一塌糊涂,依旧没吭声,或者压根没听见他说了什么,还下意识地抓住他胳膊,借此来稳住身形,声音很轻地呓语了两个字,有些祈求的意思:“放开。” 男人顺势抓住他的手腕,见他没挣扎,索性不放开了,贼眉鼠眼地笑了笑——他人面相本来就有点吓人,突然一笑,愣是显出了十二分的猥琐。 “也不知道男人的滋味如何。”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又伸手揽住任清冉的肩膀,“公子,你肯定很累吧,跟我走,我带你去休息。长夜漫漫,与其跟个男人喝闷酒,倒不如做点别的什么,你说好不好?” 任清冉没听清他说了什么鬼话,鬼使神差地被男人扶上楼,迷迷糊糊间像是回应他,又像是回应梦里:“嗯。” 但他俩没走出几步,任清冉的胳膊就被人拽住了,男人刚察觉了异常,还未见其人,就听见冷冷的一声,“放手!” 男人却不怎么识相,见谢文诚身着婚服,当即忌惮地缩了下手——他可能猜不透这人是谢文诚还是温谨,又或者他俩都不是。 男人没打算放开,试探性地问道:“客人,您这是住店还是?” 谢文诚沉声重复了一遍,“放开!” 再耳聋也听得出他话音里的怒意,迫于他眼里的阴沉,男人再想要作死,还是放开了任清冉,又不死心地问道:“公子有何贵干啊?” 谢文诚没再搭理他,只是将任清冉往自己身侧带,顺手晃了晃他,“醒醒。” 可惜任清冉醉得厉害,也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是胡乱“嗯嗯”两声应着,意识压根不清醒。 谢文诚一皱眉,瞥见了林方,便扶任清冉过去,又深深地看了林方一眼,然后二话不说,腾出右手倒了杯冷茶,当即要往林方脸上泼。 谁知林方像是察觉了什么,忽然捉住了他的手腕。 林方力气很大,谢文诚明显皱了皱眉,眼里还很惊讶,见林方睁开了眼,便调侃道:“林公子还真是深藏不露。” 林方懵了一瞬,很快明白过来谢文诚在说什么,赶紧松开了手,“你怎么来了?” 谢文诚将冷茶递给他,淡淡道:“喝了醒酒。” 林方乖乖喝了,被那满口的苦涩一刺激,眼睛跟着清明了不少,见任清冉醉得半倒靠在他身上,一时好奇道:“他也醉了?” 谢文诚没回话,道:“醒了就回家。”说罢又扶了任清冉往外走。 林方看了一旁畏头畏尾的男人一眼,不解地跟上去,人也严肃了不少,“怎么回事?” 饶是男人眼力见再差,也能看出来人认识任清冉。他没敢招惹这些不明身份之人,更不甘心到嘴的肥肉就这么没了,便抱了侥幸,壮着胆子上前去,拦在了谢文诚面前,“公子留步,这位公子是你什么人?就算你要带他走,也得跟他说一声吧,你要不是好人,我可不能随便把人交给你,若你执意带他走,我也只好报官了!” 谢文诚的脸色立马阴沉下来,眼中划过一丝不耐,冷笑道:“行啊,报官,正好,这些地方很久没出过这种肮脏事了。” 男人吓得一愣一愣的,又听谢文诚沉声道:“滚开!” 林方听得一头雾水,眼里也多了几分认真,疑惑地问:“什么肮脏事?” 他不提还好,一提谢文诚莫名其妙的火气又上头了,沉声道:“林方,烦你帮我个忙。” 林方道:“什么?” 谢文诚瞪着男人,一字一句道:“把他右手卸了。” 虽然不明白谢文诚为什么要他这么做,但林方潜意识里是信任他的,便不置一词地朝男人走过去。 男人万分惊恐道:“你什么意思,光天化日之下,你还有没有王法!?” 林方笑着道:“谢丞相应该不会做不合理的事,既然让我废了你的手,肯定是你做了什么。” 男人被“谢丞相”仨字吓得一哆嗦,当场僵在了原地,满眼的不可置信,“你、你是……” 谢文诚没再搭理人,将任清冉扶出了客栈。任清冉始终没清醒过来,不时还小声嘀咕着什么,哪怕谢文诚隔得近,也全然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明明谢文诚已经尽力扶稳了任清冉,奈何他酒量太差,人醉得一塌糊涂,完全无意识任人摆弄。刚走出店门,下台阶时他又踉跄了一大步。 谢文诚眼疾手快地扶稳了,随后却见他袖间滑出了一个小东西。 伴随着清脆的碎响,那东西被摔成了两半。 借着店门口灯笼的亮光,谢文诚看清了那东西,人当即一愣。 那是一块缀有青色流苏的玉佩,毕竟是块石头,被坚硬的地面一磕,轻而易举碎成了两半,断裂处布满了裂缝的纹路。 任清冉被那声脆响惊醒了,他先愣了愣,后知后觉地用力眨了下眼睛,慌忙推开谢文诚,就要弯腰下去捡。 谢文诚却知道他想干什么,抢先一步替他捡了。任清冉捡了个空,手就那么尴尬地定在了那里。 谢文诚蹙着眉端详了片刻,没说还给他,只是轻声问:“这是近月的?你怎么……” 任清冉抬眼看着谢文诚,想解释点什么,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该解释些什么。 客栈里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惨叫声和谩骂,谢文诚听得不耐烦,便将玉佩塞在了他手里,又将他扶起来,“这玉佩近月从不离身,如今却在你手里。个种缘由我不想多问,你心里应该也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只想提醒你,近月已经成亲了,若你始终收着这块玉佩,被有心人发现对她不好。” 任清冉又默了一阵,才干涩地开口道:“……我知道。” 谢文诚一顿,问道:“清醒了?” 任清冉总是下意识用力眨眼,看样子还醉着呢,但他并没有摇头,而是低声道:“嗯。” 谢文诚道:“下次别到这种地方喝酒了。” 任清冉:“嗯。” 谢文诚又道:“就算要喝,也多叫几个人跟着。还有,别让林方喝。” 任清冉又含糊地应了两声,谢文诚偏头看他,他人又踉跄了一步,谢文诚赶紧扶稳了,“喝多少了你?” 任清冉恍惚了一瞬,又用力眨一眨眼,这才回过神来,愣愣地看着谢文诚。 谢文诚无奈地叹口气,大概是心软了。 现在的林方已经没了当初的泼皮无赖相,也不怎么撒泼了,他出来后便很安静地跟在二人身侧,没问个中缘由,只是兀自思索着什么。 直到三人走出一段路,任清冉清醒了许多后,低低地说了一句,“文诚,你回去吧,我和林方一起回去就行,璇姑娘还在等你,大婚当晚留下她一个人,以后别人会有闲话的。” 林方这会儿诈尸似的举手附和道:“对啊,我送清冉回去就行,你信不过他,还信不过我吗?” 谢文诚却看向他,目光凌厉地反问:“那方才你们怎么都喝酒了?” “……” 林方:“你送吧。” 谢文诚不想责备任清冉了,想来也没什么用,便只是提醒道:“以后要喝酒回家喝,否则出事怎么办?” 林方莫名有点乖,很认真地道:“下不为例。” 谢文诚一顿,又道:“你们都喝了酒,半路醉过去又怎么办?要是再碰上方才那种人……” 任清冉迷茫地问了一句,“什么?” 谢文诚看他一眼,忽然懒得解释了,只是道:“有什么事跟我说,我不会怪你。” 谢文诚的话里意有所指,任清冉心虚地低下头,但还是应了一声,“好。” 第74章 彩蛋 温近月一路的情绪表现得并不明显,还有一种近乎可怖的平静。她走进房间后,温谨可能也清楚她看自己烦,就驻足等在了门外。 灯烛在暗夜里摇曳着,昏黄的光芒将满目的红绸映照好似淋漓鲜血。 温近月换了一身青白裙才走出来,神情依旧冷漠,她惜字如金道:“进来。” 温谨捉摸不透她的心思,难免有些犹豫,但扫见她凌厉的目光后,还是跟了进去。 温近月走过去倒了杯酒,转过身来时,将酒递给他,难得地微微一笑。她笑起来有一种温婉而又孤傲的美,让人一看就情不自禁深陷其中,哪怕梦醒过后,也能印象深刻地记得。 她飞快的收敛了笑意,语气有些刻意的柔和,“喝了,以后我们就是夫妻。” 齐方确实有这样的礼仪,新人在人前拜过天地,就算是名义上的夫妻,夫妻二人再相互敬酒,就彻底算作相互承认的夫妻。 温谨捏着酒杯的手颤抖了一下,迟疑地看着她。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酒里没准有什么东西。 温谨没敢喝下去,便将那杯酒往桌面一搁,叹道:“近月,你别这样……” 温近月像是猜测到了温谨的心思,眸中有了一点嘲讽,再次端过酒,打算一饮而尽。 温谨被吓着了,想也没想,抬手打翻了那杯酒。 可惜酒杯碎了一地,酒水流到地面像流水淌过,并没有出现任何异常,唯有一股淡淡的醇香飘散至鼻间。 温谨这下慌了,更捉摸不定眼前之人了,“近月?” 温近月似乎连一声冷笑也懒得了,这一次她的语速放得很慢,是一种发自骨子的温婉,她轻声道:“若换作清冉哥哥,你知道他会怎么做么?” 温谨呼吸一滞,当然没敢接话。 她道:“只要是我给他的,哪怕我告诉他酒里有毒,他也会喝下去。” 温谨眼里有了异样的光,温近月又轻笑一声,“不是我对他来说有多重要,而是他生性如此。你这么喜欢自作聪明,事出反常便怀疑有问题,难道别人不会?你猜,清冉哥哥喝下你的催情蛊,是故意的还是真那么傻!?” 温谨急了,却只唤出一声,“近月!?” 温近月又道:“他必定察觉了酒里有东西,可他信任你——哪怕不信任,他也会遵从本心喝下去。” 她的眸光忽而化作冰冷的寒霜,“但他肯定没想到你会下催情蛊。” 温谨急促地喝止道:“够了!近月!” 温近月并不理会,又冷笑道:“温谨,催情蛊是什么东西你难道不清楚?若是普通人也就罢了,可他是当朝九卿之首,你就那么想毁了他,让他为世人唾骂吗?!” 温谨万般的情绪杂糅在一起,最终化作了无奈与妥协,“……近月,我失去了太多重要的东西,什么都没有了,只是想留你在身边——我发誓,不会对你做什么,只求你别离开我好么?” 温近月却反问道:“你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所以就要拿别人的生命之重来填?” “……” 沉默良久后,温谨心知再怎么废话,温近月都不可能原谅他了,一时又忍不住硬了气,“好,就当任清冉比我厉害,但他还是输了。” 最后他还是近乎哀求道:“胡掖普达跟我说过,催情蛊极易令女子受孕……近月,再等一段时间,若你真的……”他有点说不下去,顿了好了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道:“无论你想做什么,在这之前都希望你能考虑下孩子,就当我求你了,我也不介意替任清冉……” 他话还没说完,温近月那泛着死气的瞳色忽而有了活气,但可能还是看他很烦,便冷冷扔下一句,“滚出去。” 温谨再心有不甘,也只得退了出去。 …… 彼时,谢文诚刚把任清冉安置好,才走出客栈,又被挡了去路。 对方一身嫁衣立在那里,见谢文诚看到了她,便冲他抬了抬下巴,眼里有欣然的笑意。 温璇那身嫁衣还没换下来,谢文诚来时匆忙也没有,两人刚见面又一时找不到话说,气氛难免就有些尴尬。 温璇笑问道:“你不要我了?” 谢文诚知道她在开玩笑,便轻笑了一声,道:“没有。” 温璇笑了笑,道:“那你过来。” “嗯?”谢文诚鬼使神差地走到她面前,疑惑地问:“怎么了?” 温璇忽而环住他的脖颈,同时踮起脚尖,然后往他唇上一吻,谢文诚整个人便僵住了。 温璇放开他的同时,又将脸颊往他脸上贴了一下,然后放开他,调侃道:“这么烫,果然脸红了。” 谢文诚:“……” 温璇抬起下巴,哼道:“我们现在是夫妻,我想对你做什么都可以。” 谢文诚:“……嗯。” 温璇又从袖中掏出了一样东西递给他,“喏,彩礼,要不要?义父给的,挑了好久,就拿了这个。” 那是一根笛身嵌墨的蓝田玉笛,在月光的映照下,泛起了微弱的、幽蓝的光芒。 谢文诚没伸手接,温璇眼里有些失望,道:“不好看么……” “……” 谢文诚只好接了,道:“好看,我收下了。” 温璇:“呃,这就同意了?” 谢文诚点头,“嗯。” 温璇面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张开双臂,故意道:“我累了。” 谢文诚会意,将笛子收好,又走到她面前,背对着她蹲下,道:“我背你。” 温璇二话不说,趴了上去。 谢文诚背着她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温璇本来在打呵欠,这会儿动作一顿,“呃,有吗?” 谢文诚忙道:“你别多心,当时第一眼见你的时候没什么印象,回头想起来总觉得好像跟你在哪儿见过。” 温璇:“感觉是人都会有的吧?比如林方。” 谢文诚随和地笑道:“挺奇怪的,也许人偶尔就会有这类错觉,初次见面明明没什么印象,回首的时候却似曾相识。” 温璇想了想,调侃道:“那也许我们上辈子见过,还有上上辈子……唔,再往上的话,就有点糟心了。” 每个人来到这世间都是独一无二的,当他离开这个尘世时,风会带走关于他的一切,尸骨也终在千百年后消散。所谓的“上辈子”、“下辈子”都是骗小孩的,并且一忽悠一个准。谢文诚不是小孩儿,当然不会被她忽悠到,这回便笑了笑,没再说话。 只是没过多久,温璇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当然见过,在长安城外的护城河,不过你可能不记得了,无妨,我记得就行。” 谢文诚沉默了片刻,没问温璇他俩邂逅的过程和感受,反而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家在长安,那后来为什么流落到幽州了?” “因为你在幽州,”温璇认真道:“后来几乎没了你的消息,要不就是好容易打听到,赶到那里时你又不在了,阿晋就跟我说,去广阳的青云山可能会找到你,”她说到这里又傻笑起来,“然后我撒了个泼,阴了大哥一道。” 谢文诚:“……嗯。” 温璇又道:“那你要不要猜猜,为什么我会主动跟你求亲?” 谢文诚问道:“我开口晚了?” 温璇摇摇头,“不是。” 谢文诚没说话了,只是微微笑了笑。 温璇忽而不笑了,只道:“那天我看见你跟我爹提亲了。” 谢文诚这回愣神了,半晌后才道:“嗯。” 温璇脸色冷了许多,又道:“老不死不同意,还让人把聘礼扔了出去——真是伤人。所以后来我撒泼求义父跟你求亲,就是为了气那老不死的,他今天没来我也不难过。” 谢文诚无奈道:“对不起啊。” 温璇轻轻一笑,“我也要跟你道歉。你去提亲,他却让你平白受辱,对不起。” 谢文诚道:“面子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只是当时真的挺难过的。” 温璇道:“呃,你别往心里去,我爹不是针对你,所有人他都看不上。” 谢文诚笑道:“那得多亏你看上我了。” 温璇得意道:“废话,指望你这棵铁树开花,还不如我死乞白赖缠着你。不过也多亏义父,他当时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还拿了好多中看不中用的东西给你。” 谢文诚纠正道:“是无价。” “嘁,都一样。”温璇又道:“谁知道你居然什么都不收,我还以为你不要我,现在想想还是觉得好丢人。” 谢文诚则笑道:“那要是别人说我是因为那些珍品才答应的,岂非更丢人?” 温璇道:“谁敢磨叽试试。” 谢文诚道:“谢谢你。” 温璇:“嗯。” 第75章 双生一 老人的话音里充满了沧桑,在他耳畔嘀嘀咕咕半天,却一句话也没讲清楚。 他嫌吵,难免有些心烦气躁,好容易睁开了眼,目及却是一片漆黑。 谢子婴吓得差点咬了舌头——那一刻他以为自己瞎了。 然而并没有。开始周遭确实被黑暗笼罩着,但没过一会儿,远处突然有了光点,随着光点逐渐扩大,待到阴翳尽数退散之时,他也看清了这个地方。 这里是一片荒山,杂草和荆棘丛生,由于山头有不少老树,远处不时会响起一两声鸟鸣。 他四下扫了几遍周遭,却怎么也没发现温昱的身影,一时感到有些恐慌。 但他也注意到,山头上有一棵高大的槐花树,树下有一处坟冢,冢前有两个一身青白衣的姑娘,以及一个身怀六甲的少妇。 少妇祭拜结束后,一行人便转过身来,准备下山,谢子婴因此看清了她们的脸,却不免吃了一惊。 竟是温璇。 温璇正跟两个青衣姑娘随口聊着天,“雅意师姐,等会儿你跟心葶先回去吧,我给他去封信。” 看衣着便知俩姑娘是青云弟子,一高一矮,高的姑娘比温璇还要出半个头,矮的那个直接是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 温雅意淡淡道:“无妨,一起。” 一旁的温心葶没心没肺,睁大了眼睛东张西望,眼中充满了好奇,随口应着,“不要,我要跟璇姐姐去相府玩。” 温璇还没应声,她目极远处,神色蓦地一变,随即皱着眉回了个身,口中骂道:“操,时运不济。” 谢子婴好奇地往山下一瞥,就见有个中年男人搀扶着一年轻女子,迎着温璇一行人走了上来。 温璇眼看无后路可退,只得一咬唇,再次转过身,硬着头皮往前走。 可惜路窄,且仅此一条,免不得要跟那两位撞上。 她带上俩姑娘,假装眼瞎没看到,就想绕开二人从旁边过去。 男人一见到温璇,眼里却充满了欣喜,他叫了一声,“宝贝女儿哎。” 温璇被这声“宝贝女儿”吓得差点没站稳,瞥见陈鸣挤眉弄眼的暗示,又假装没看到,高贵冷艳地哼了一声,从旁边走过去。 陈鸣身侧的年轻女子见了,脸色难看至极,便故意挡住了她的去路,骂道:“死丫头,你爹叫你没听到?” 温璇停下了,目光玩味地看着她笑,“关你屁事?你来干什么?” 女人本来见温璇有孕在身,嘴里就不停地犯嘀咕,这会儿见她态度不好,更是没好气道:“你以为我想来,来给你那死人娘下跪?” 温璇:“操。” 女人一听,当即吼陈鸣道:“陈鸣!听你女儿怎么说话的,哪还有大家闺秀的样子?还有那个字,姑娘家口中哪能说出那个字?!” 陈鸣没敢吭声,她又把矛头指向了温璇,“陈幽若,你还有没有一点教养?!” 温璇下巴一抬,正欲说些什么,陈鸣眼见不对,连忙挡在她俩中间,小声对温璇道:“宝贝女儿,你少说两句,可别闹了,云秀什么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温璇看他一眼,冷笑一声,没说话。 温心葶那丫头却气不过,哼声道:“璇姐姐怎么说话关你屁事?就操了,怎样?你多纯洁无辜,怎么也上赶着当泼妇?” 温雅意见她嘴欠要坏事,赶紧拉了她一把,不让她多话,还低喝道:“行了。” 然而邹云秀本就不是善茬,当即怼了回去,“你谁啊?哪来毛没长齐的死丫头?不对啊幽若,你跟那谢丞相成亲还没到一年,肚子里有一个,这个已经长这么大了?你们不会早就好上了吧?还真是不知廉耻!” 温心葶炸毛道:“你再说一句!你再给我说一句试试!!” 还好被温雅意死命拉住,否则还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看得出温璇的怒火全积聚在了眉心,马上就要一股脑发泄出来,陈鸣眼尖,及时挡在了她面前,冲邹云秀呵斥道:“云秀!你怎么说话的,幽若是我女儿!” 邹云秀刚要撒泼辩驳,就听温璇淡声道:“邹云秀,你他娘再胡说八道一句,别怪我把你扔护城河里喂鱼!” 邹云秀一听这话,不依不饶地抓着陈鸣一通乱打,人也跟着哭出来了,“听到了没,你女儿要杀我,还有你,你也护着她!我就知道,陈鸣,当初我不嫌弃你有个女儿下嫁于你,没想到你当初话说得好听,现在就是这么对我的……” 温璇刻薄地扔了一句,“老不死,你休妻吧!” 此言一出,邹云秀就真的要死要活了。 温璇冷眼看着,陈鸣却为难地看看她,又看看温璇,遂选择了一通安慰邹云秀,只偷着冲温璇挤眉弄眼,用口型道:“宝贝女儿,你也别生气。” 见温璇二话不说,抬脚又要走人,陈鸣这才出声道:“宝贝女儿你又要去哪里,你可一年多没回家了!” 温璇没回头,扔下一句,“你宝贝女儿成亲了,相府才是她家。” 邹云秀本来还小女儿似的窝在陈鸣怀里哭,听见了这句,又忍不住冒出头来,“嫁丞相了不起是吧,巴巴地在这儿炫耀什么?” 温璇忽然心血来潮,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冲她柔柔一笑,“是啊,当初你们看不上他,还扔他聘礼,现在他是丞相了,没跟你们计较当年之辱,想不到你还是这么小人之心。” 邹云秀被噎得无话可说,面上过不去,一时嘴欠,又冷哼道:“那又如何,出身卑贱的人哪怕位置多高,那也改变不了卑贱……” 她没说完,就被陈鸣扯了一下,陈鸣似乎真的怕温璇生气,慌忙看向她道:“宝贝女儿,云秀不是故意的。” 这回温心葶彻底炸毛了,又奔上前想揍人,好在被温雅意及时拉住了,她小声提醒道:“别给璇儿师妹添麻烦。” 温璇的脸色则相当难看,她不发一言,却目光森然地盯着邹云秀,已然生了一股子不怒自威。 温心葶被拉住了不能动,她那张嘴却没被封住,说话也没过脑子,就哼道:“你才卑贱,你全家都卑贱!谢大哥是好人,璇姐姐也是,你算什么东西啊!?” 温璇沉默了一会儿,忽而看向陈鸣道:“老不死你放心,他不会纳妾来气我。” 她话里意有所指,邹云秀气急败坏道:“你说谁是妾?没教养的死丫头你再说一句!” 陈鸣头疼地皱着眉,估计心里是愧对他那宝贝女儿的,便忍不住当场吼了邹云秀一句,“你闭嘴吧!” 邹云秀难以置信地望着他,顿时泪眼汪汪,噤若寒蝉了。 温璇又淡淡道:“若他像你一样纳妾,我同样容忍不了,没准还会动手弄死某些人。” 邹云秀:“你想弄死我?死丫头,我可是你的长辈,你有本事试试看啊,以为我会怕你吗?看看你这一身市井气,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是陈鸣的种!” 这回不用温璇发火,陈鸣率先给了邹云秀一耳光,“你再胡说,信不信我真的休了你?!” 温璇咬了咬唇,拉上又要骂人的温心葶就走。 而邹云秀被陈鸣打懵了,则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陈鸣实在左右为难,一边是宝贝女儿,一边是妻子,两个都得罪不起。就这样打了邹云秀一巴掌,陈鸣眼里顿时有些后悔与心疼,焦急解释道:“云秀,我……” 邹云秀二话没说,突然一把推开陈鸣,朝温璇奔了过去。 温雅意察觉了,猛然间转过身来,却见邹云秀疯了似的扑过来,她还没来得及叫温璇躲开,邹云秀的手已经碰到了温璇。 温心葶惊叫道:“璇姐姐!” 此处本就是斜坡,温璇却被这么一推,难免站不稳,当场滚了下去。 温雅意眼疾手快地护着她,和她一起滚到了山下的平地,慌乱中抓住了一棵老树,又主动给温璇当了肉垫,这才停了下来。 看得出温雅意受伤不浅,但好歹是习武之人,总算没晕过去,她勉强撑起来,又扶温璇靠着自己肩膀,担忧地问道:“璇儿师妹,你怎么样?” “嘶……”温璇面容痛苦地低应了一声,手下意识地抚上腹部,眼里的恐惧也愈发明显,只是低声问:“你怎么样?” 温雅意急切地摇摇头,“我没事,别担心。” 温心葶也快步奔下来,人都急哭了,“璇姐姐,雅意师姐!” 她见温璇神色痛苦地皱着眉,却说不出话来,而温雅意脸颊也蹭了不少小伤痕,一时气急,便猛然间转过身,恶狠狠道:“贱女人,我要杀了你!” 温雅意及时出声喝道:“心葶!别着急杀,你快下山去找医师来,再传书给谢大哥,让他来青云山一趟!” “好!” 温心葶急不可耐想弄死邹云秀,奈何温璇现在状况不对劲,只好狠狠一咬牙,扔下一句“邹云秀你别得意,我一定会杀了你的!”,然后改道往山下去了。 但她还没走出几步,又被温璇出声叫住了,“朝堂上那么多事,别烦他,生死有命,他又不是医师,来了顶个屁用,不许去!” 温雅意尊重她的意愿,只好改口嘱咐道:“心葶,先下山找医师,快去!” “好,我去去就回。”温心葶又恶狠狠地瞪邹云秀一眼,这才气冲冲地跑下山了。 第76章 双生二 彼时,推了人的邹云秀见温璇神色异样,非但没有丝毫担心,反而感到万分快意,还癫狂地大笑了几声,“死丫头你活该!跟你那死人娘一起去死吧!” 陈鸣在原地愣了好一会,才飞奔下山来,期间邹云秀想拦住他,被他甩开了。他急切地蹲下身,追问道:“宝贝女儿,你怎么样?” 温璇似乎起不来了,可能是肚子疼,眼里一时有了泪光,便没看陈鸣,死死地盯住邹云秀,咬牙一字一句道:“邹云秀,我孩子要是有什么事,我杀你全家!” 陈鸣没再管她话里的威胁,焦急问道:“宝贝女儿,你哪儿不舒服?快告诉爹。” 温璇倒吸了一口凉气,可能是很虚弱了,又没什么力气,便不想跟他说话。 陈鸣急道:“宝贝女儿,你别生气了,孩子要紧啊。” 邹云秀也气冲冲地下来了,还恶狠狠地一指温璇,冲陈鸣嘶吼道:“陈鸣我问你,你是要这个没规没矩的女儿,还是我?!” 都这种时候了,她还在说这个,陈鸣没看他,气急败坏地呵斥道:“你给我闭嘴!我宝贝女儿要是有什么事,我绝不会放过你!” 邹云秀难以置信地尖叫一声,哭诉道:“好啊,那我也警告你,你敢惹我不高兴,我就找我王妃姐姐告状!” “你——”陈鸣多少有些忌惮,愣是憋下了话头,眼里担忧还没减少半分,邹云秀又一把拽住他,“跟我回去!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不知廉耻跑到幽州找男人,没把你脸丢干净吗,你干什么管她?你别忘了,要不是我姐夫替你说话,你怎么能坐到这个位置?你要不跟我回去,我马上就去找我王妃姐姐!到时候你和这死丫头都别想活!” 陈鸣迟疑了一下,没说话。 温璇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忽而冷笑了一声,平声静气地下了逐客令,道:“滚吧。” 陈鸣再担忧,却还是因为有所忌惮,被邹云秀拉走了。好在他还算看重温璇,临走前又焦急地安慰道:“幽若,你别怕,爹一定下山找人来。” 温璇眼底的失望愈发明显,冷漠地看着二人离去,一点反应也没有。 谢子婴再也看不下去,直接奔了出来。温雅意是个姑娘不说,还有伤在身,她一个人肯定没办法,只能由他破坏灵祭幻境。 他的突然出现令温璇愣了一下,温雅意眼里则充满了戒备,警惕地盯着他,“你是谁?” “别担心,”谢子婴小心翼翼推开她,弯腰抱起了温璇,温雅意情急之下拔出了剑,他急着解释道:“我带她找医师,不能干等着,否则就晚了!” 一听这话,温雅意迟疑了一下,遂看了看虚弱的温璇,这才把剑收了回去,但戒备心还是半分不减的,便警告道:“你若敢耍花招,我一定会杀了你!” 谢子婴只得道:“放心,走吧。” 他不知道温璇是怎么躲过这一劫的,可能是途中遇到了好人,也可能是温心葶及时带了医师过来,又或许是陈鸣找了人来。但无论哪种情况,他都没法干看着,干等着有人来帮她。 好在温昱不在,没人拦着他。 温璇倒是没戒备,有气无力地低声问道:“你是谁?” 谢子婴快步往山下赶,由于担心过头,话音有些颤抖,“别管我是谁,我若是想害你,没必要管你的,你别说话了,留着点力气。” 温璇沉默了一会儿,道:“谢谢。” 谢子婴抱着她下山,一路总感觉触手温热,像是有什么温热湿润的东西透过布料蹭在了手心里,他的内心愈发冰凉。 温璇被送到医馆交给医师后,他也被温雅意赶到了院子外,他原地待了半晌,等回过神后,又被满手触目惊心的红吓了一跳。 他顿时脑袋一空,整个人都缰住了,麻木地看着几个小姑娘端着清水盆换血水盆,焦急地出出进进。 到最后他竟忘了把手清洗干净,看到有个姑娘出来,就仓皇失措地奔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焦急地问:“我娘……不是,她怎么了?” 那姑娘被他这副火急火燎的模样吓了一跳,但见他是为了温璇才这样的,便懒得跟他计较了,只道:“这我不知道,她孩子看来也就七八个月大,有可能提前生下,也可能保不住了,倘若运气差的话,母子都保不住。” 谢子婴一时心急如焚,脱口道:“不对,母子都能保住!” 那姑娘惊诧道:“你怎么知道?” “……” 都是嘴欠惹的祸。 谢子婴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姑娘则皱了下眉,想起自己还有要事,便不再管他,又匆忙地进去了。 直到远处太阳落山,周遭逐渐被黑暗侵袭,谢子婴心急如焚得难受,腿已经站得麻木了,房里才传来一阵婴儿的、微弱的啼哭声。 谢子婴刚想奔进去,又因此踉跄了一下,他慌忙稳住身形,恍然想起什么,又只得停下了。 后来他去将手清洗了,回来时正好有个姑娘抱着襁褓出来,还顺手递给了他,问道:“你是她什么人?夫君吗?那给你吧。” 谢子婴慌忙摆手道:“不不、不是,她她是……我姐,她怎么样了?” 要是给谢文诚听到,非把这大逆不道的兔崽子抽死不可。 好在姑娘没在意,“哦”了一声,温声道:“她没事了,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也算是命大了。既然你是她弟弟,这孩子给你也行。” 谢子婴松了口气,茫然而又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 婴儿已经熟睡了,白嫩的小脸有一层浅浅的小绒毛,眼睫长长的,上面还挂着一点泪珠,嘴巴小小的噘着,让这小崽看起来有点可爱。 姑娘看着他一副茫然无措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正打算离开,却又被谢子婴叫住了,“姑娘,还有一个呢?” 姑娘不明所以道:“什么还有一个?” 谢子婴僵了一下,只好看了看襁褓,道:“他不该还有个弟弟或者哥哥么?” “你在说什么鬼话?” 谢子婴:“就是双生子。” “双生子?”那姑娘像是听到了笑话,忍俊不禁地看看他,又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看她身形,倘若是双生子,最多五个月大,五个月的孩子怎么生得出来?” 谢子婴一怔,急不可耐地问道:“怎么会?明明……有个巫人说过是双生子……” “巫人瞎说你也信?”那姑娘嘲讽道:“你想双生子想疯了吧?没有另外一个,就这一个。” 谢子婴这回彻底僵硬了,突然间觉得抱着的小崽子有点重,憋了片刻也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见姑娘要走,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再次叫住了她,“我可以看看她……我姐么?” 姑娘看他一眼,慵懒地“嗯”了一声,“她现在很虚弱,你别吵她休息就行。” 可能是心里暗示,谢子婴看着那小崽子,开始觉得他跟自己长得很像,就忍不住夸他长得可爱,倒后来又强行觉得跟谢余真像,便心想小崽子真是丑得不行。 温璇已经昏睡过去了,两个青云姑娘正守在她床边,谢子婴走进去就听见温心葶哼了一声,“要是告诉谢大哥,非弄死那贱女人不可!还好璇姐姐没什么事。” 温雅意已经处理了脸上的小伤痕,略微靠坐在床沿,面容上满是疲惫之色,她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你小声点,别吵璇儿师妹。” 温心葶有些憋屈,但还是很听温雅意话的,便轻哼一声,不再说话了。 谢子婴看着温雅意,心里满满的都是感激——若非她抱着温璇滚下去,还主动给她当了肉垫,恐怕他们母子真的会保不住,也就不会有他或谢余真了。 谢子婴尽量温和地温雅意一笑,轻声道:“这位姑娘,你要是累的话就去休息吧,这里有我。” 温雅意之前是被迫无奈才信了他,现下没什么事了,戒备心又一触即发,便倏地起身,皱眉警惕地盯着他,“你怎么还在这里?” 她看到了谢子婴手里的襁褓,又大步奔上前,将孩子抢了过去,口中还威胁道:“给我!” 谢子婴:“……” 可能是抢夺的动静有点大,惊醒了小崽子,他刚回到温雅意手中,又发出了微弱的啼哭声。 温雅意手忙脚乱地哄了两下,小崽子却哭得更大声了,她慌忙看向了温璇。 温璇似乎被吵到了,她的脸色很苍白,眉头也拧成了一团,这会儿她被汗水浸湿的眼睫动了动,似乎要醒了。 谢子婴焦急道:“我要是想害你们,又何必救她?再说我也打不过你,给我试试吧。” 温雅意警惕地盯了他片刻,顾及温璇,以及怀里啼哭不止的小崽子,这才将襁褓递过去,警告道:“你最好别耍花招!” 谢子婴无可奈何地笑了一声,应道:“放心吧。” 那小崽子也很奇怪,刚到谢子婴怀里,立马就不哭了,还泪眼汪汪地看他。 温心葶惊奇地奔了过来,跟他一起逗小崽子,“璇姐姐的孩子我还没看过,好可爱,你好厉害啊,他居然不哭了。” 谢子婴笑了一下,又看向温雅意,试图劝说道:“姑娘,方才真是多谢你了,你去休息吧,这里我来守着,你要不放心的话,可以让这位姑娘看着。” 然而温雅意瞥他一眼后,又爱搭不理了,一言不发地守在温璇旁边,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谢子婴无奈地看看她,也不说话了。 第77章 双生三 周遭的场景再次支离破碎,无数的碎片飞扬至半空,又重组成了新的场景,他怀里的襁褓也随之消失了。 下一幕的画面定格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内。殿中的光线略微暗了一点,最里的地方有一张桌案,上面堆满了竹简和笔墨纸砚等物。案前有个青年正埋头看着奏折。 青年正是文帝方瑜。任清冉立在他身侧,正陪着他看那些奏折,随口给出一些看法,方瑜随之点了点头,愁容一时舒缓了些。 任清冉的气色相较之前好太多了,唇畔依旧噙着一抹温润的笑意。 方瑜开口道:“郸越和齐方这一战是在所难免了,倘若两方真的交战,郸越联合羌族的实力比之齐方强得太多,陶政那老东西的心思不在这里,自然不能指望他,所以这一行是非去不可了。若陶政关键时刻掉链子,朕可能没那个把握活着回来……” 任清冉连忙打断道:“陛下别胡说。” 方瑜苦笑一声,只道:“若非穷途末路,朕何尝想咒自己?有的人在其位却不谋其政,寻够了由头罢免他,还得一群奸佞同意,也不知道这朝堂究竟是朕做主,还是别人做主!” 任清冉眸光微微闪烁了一下,没接话。 方瑜又道:“棠儿还小,朕会在临走前立他为太子,再请赵谌来教导他。他长大后定没法顺利登基,所以朕只希望他能平安长大。” 他轻叹一声,又道:“若棠儿无法登基,届时宗亲直系只有四弟有资格坐这个位置。他的话,朕不敢断言什么,但齐方是我方氏一族百年的根基,绝不能随意让人毁了!” 任清冉认真道:“陛下吉人天相,定不会有事,至于棠儿,还请陛下放心,微臣拼了命也会护着他!” “好,那便借你吉言了。”方瑜又愁眉苦脸起来,道:“只是朕走了以后,谢丞相那里可能要受点委屈。” 任清冉轻笑道:“陛下尽可放心,区区小事还难不倒他,他心里定已有所准备。” 方瑜点头道:“陶政这老东西是根墙头草,若四弟登基,他定会倒向四弟,届时就怕谢丞相会遇到大麻烦。” 这时,有个中官走了进来,行礼道:“陛下,谢丞相求见。” 方瑜笑了一下,道:“召。” 那中官走后,趁谢文诚还没进来,方瑜又低声道:“若谢丞相得罪陶政那些人,免不得会遭人构陷,朕不知道他能稳多久,所以必要的话,朕会留给你一道遗诏,就这样吧。” 任清冉迟疑了一下,只得道:“谨诺。” …… 接下来,谢文诚走了进去,然后发生了什么就看不清了,所有的一切忽然变得模糊起来,再然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没了。 周遭被黑暗包裹着,已经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谢子婴想起身,却发现浑身动弹不得,连手指也没法弯曲一下。 谢子婴有些恐慌,奈何口中发不出一点声音,紧接着,耳畔又响起了之前那个虚无缥缈的嗓音。 老人好像在唤“禅儿”,一遍比一遍要清晰。 “禅儿”算是久违的称呼了,从前除了爹娘,只有任清冉会这么叫,再后来取了字,他们都没这么叫过了,只有跟他熟的孔铭弟子和陆岳开玩笑时,会跟着这么叫。 老人又无比清晰地唤了一声,“禅儿。” 谢子婴登时警惕起来,“谁?” 对方轻声笑说:“我是你外祖父,温册。” 谢子婴:“……” 温册没听他吭声,忙又道:“你别怕,我真是外祖父。” 谢子婴没那么蠢,是个人都上赶着认长辈,也不知道此人为何会突然出现,没敢轻举妄动,便试图迎合他。 “外祖父?” 温册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突然又没头没尾地问:“跟你来的那个孩子是近思么?” 谢子婴还没回答,他又嘀咕道:“好像不是,好像又是。” 谢子婴却抓住了重点,追问道:“温近思还活着?” “噢,近思啊?他好好的,当然活着。” 温册长长地叹息一声,自顾自地念叨起来,“方殊岩登基了,肯定不会放过青云派……青云派将有大劫,近思还是个孩子,我得保住他……文诚要来青云山,我可以让文诚带他回家,只有文诚能护他平安长大……” 谢子婴心里一跳,急不可耐地追问:“您说什么,您把温近思送给谁了?” 温册没搭理他,又呢喃道:“文诚能护近思平安长大,只能送给文诚……” 谢子婴的手脚彻底冰凉了。 听温册这意思,结合他与谢余真有一个并非亲生,是不是就可以推断,他俩中的一个是温近思? 笛子是陈幽若给谢文诚的,谢文诚却给了他,这是不是说明他是亲生的,而谢余真是温近思?若谢余真是温近思,那谢文诚对他好便说得过去了。 可为何当年他对谢文诚说“祭灵台下有个孩子叫温近思”时,他会急着下山找呢?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依据之前幻境发生的事可以猜测,温近思的父亲很可能是任清冉,那温昱是温近思的可能性岂非更大?怎么都不该是谢余真和他。 而且没猜错的话,温昱应该就是当年他遇到的那个孩子,当初他自称自己是温近思,如今却又叫了温昱这个名字,着实很奇怪了。 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任思齐是哪里来的? 太多的疑问盘旋在脑海里,混乱作一团,他难免感到很烦躁,遂又听那自称温册的老人道:“禅儿,无论那孩子是不是近思,他虽没有恶意,但来这里的目的也不纯,你切莫相信他,若他跟你要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你也别给,记住了么?” 谢子婴难以抑制心里的好奇,便道:“为什么?他来这里只是为了弄清当年的事……”他很想替温昱说话,但说着说着,又不知道该从何替他辩白。 但也是这时候,他察觉了不对劲。 温册怎么可能还活着? 而且此人并未露面,自己现在也不知身在何处。 谢子婴心生戒备,试探性地道:“外……祖父,您在哪里,能否让晚辈见一见?” “待你走投无路之时再来这里,自然会见到老夫,”搁下这么一句,温册又嘱咐道:“还有,那孩子身上的气息不太对劲,跟我青云派弟子很像,可能不是活人……又不对……他怎么可能不是近思?” 谢子婴惊诧道:“不是活人是什么意思?” 不是活人难道还是鬼吗?哪怕是传得神乎其神的阴兵,也没人能证实他们存在,又怎么可能会有鬼神? 巫人一族有不少东西也很玄乎,所以温昱会幻术,他便一直觉得温昱跟巫人有关,仅此而已。 温册又嘀咕道:“他定是近思……我想看看他的样子,他现在过得好不好?” 这问题好像是在问他。 谢子婴含糊地应了一声,“他很好,外祖父,您确定他是近思么?” 温册却没再回答,口中又着魔似的碎碎念叨,“记不清了,记不清了……” 谢子婴正待继续追问,温册的话音却突然在黑茫茫的虚空里断了个音,老人剧烈地咳嗽起来,到最后又近乎微弱地喘息。 谢子婴急道:“怎么了?!” 然而再没人回应他,那个声音很快便戛然而止了。 谢子婴晕过去之前,他看到远处有一束光,由微弱逐渐变得明亮,尽头还有个玄衣少年,正担忧地追过来叫他名字,“子婴!醒醒!” 谢子婴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被温昱抱了满怀,脸还轻轻埋在他肩窝。方才的一切仿佛是一场梦,他感到很茫然,便没推开他。 温昱也没想到会在幻境里出现这样的意外——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将他俩分开了,也不知是有什么东西有意为之,还是灵祭幻境自身出了问题。 他花了片刻功夫来捋清思路,确定一切不是梦时,人反倒有点慌了,一时间又注意到了温昱。 温昱说过,他可能是五月的生辰,那自己应该年长他一个月左右,算是长兄了。 他忽然心想:温昱帮了我这么多,也从没害过我,所以他是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 若温昱身上没有类似山鬼、巫人的定义,就没有所谓的幻术和怪力乱神,他便是个普通的少年郎。 而且这臭小子还会撒娇。 想到这里的时候,谢子婴对温昱那一丝隐隐的畏惧已经消散了,看他时的目光还多了些长兄的宠溺。 就是这小屁孩抱了半晌不说,还抱得很紧,他难免不舒服,更不大自在,谢子婴便推了推他的胳膊,温声道:“你要是抱够了,就松手好不好?” 温昱懵了一瞬,后知后觉往后缩了一点,却没松开,反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手下还抱得更紧了,还吭了一声,“方才你遇到什么了?” 谢子婴张了张口,忽然想起温册曾说过温昱目的不纯。其实不用温册说出来,他自己也能感觉到,看温昱之前的种种表现,他来这里绝不止是为了弄清当年的事。 为了什么他猜不出,但温昱想瞒他,也可能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谢子婴不想怀疑温昱,只是觉得方才的事没必要跟他说,毕竟两方似乎都是为了他好,万一引起什么误会就不好了。 谢子婴便道:“看到我娘了,还有我爹……” 温昱很轻地“嗯”了一声,问道:“然后呢?” 谢子婴想了想,轻声问道:“你想听吗?” 温昱应了一声,“想。” 谢子婴笑着道:“我从前也不怎么过生辰,每回都是余真过我就凑热闹,余真不过的话我也懒得提,若别人问起,我便说记不住了。可是怎么可能忘记呢,这天不仅是百家祭神,也是祭祀先祖的清明日,更是多年前……我娘受苦的日子。” 温昱抱怨道:“那天我给你铃铛,你都没反应。” 谢子婴轻轻吸了口气,认真地道:“谢谢你。” 温昱道:“若你遇到什么麻烦,就摇响它,我会及时赶到你身边。” 谢子婴也道:“那你松手好不好?” 温昱:“不好。” “……” 第78章 阴兵一 巫觋说什么阴符令即将现世,要求万千生人媒才能让阴符令听他的,所以陶政手里的将士一半给了方瑜,剩的全守在那里。 方瑜在祭灵台待过几天,郸越羌族逼得太紧,祭灵台又始终没什么异样,他实在坐不住,便亲自带人和温谨一起去了临关。 双方交战了两天一夜,方瑜也没传回去什么消息,任清冉和常青谊守在关内,并不知晓战况如何了,又不敢轻举妄动,多少都有点心慌。 任清冉倒没表现出来,他端坐在桌案前发呆,左手支着太阳穴,右手抓了支毛笔,视线始终被案上的空白信纸占据,从未转移到别处过。 常青谊已经负手在房间内来回踱步了半个时辰,心急如焚的模样看起来就很傻。 可能是瞎晃累了,常青谊停下来,回身盯着任清冉看,见后者压根没注意到他,便道:“圣上那里老没消息,我心里有点慌,你这么淡定,我更慌了。” 任清冉抬眼看他,眼中充满了困惑,“什么?” 常青谊:“……” 常青谊耐着性子道:“你没上过战场,那点小聪明肯定纸上谈兵了,否则为何这么久了还没消息?我心里有点慌,总担心圣上出事,你别这么淡定,说两句话好不好?” 任清冉倒是很认真地问:“要说什么?” 常青谊道:“好吧,你继续。” 这时,有个浑身是伤的小将士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 任清冉眸光一凝,倏地站起身,快步奔过去扶住他,焦急地问:“怎么了?” 小将士满脸疲惫之色,沾满血污的手拽住他素白的衣袖,大大地喘了一口气,又吞吐道:“任大人,圣上、圣上让您去一趟广阳……让陶太尉带兵来……还令常大人送您回长安。” 常青谊急不可耐地问:“出什么事了??” 小将士把气喘匀了,才道:“他们好像清楚我们的动向,大家摸黑到临关外不远就被包围了。青云派那么多奇门阵法也没守多久,全被他们破了,圣上和温少主还在跟他们周旋脱不开身,打了这么久,大家死的死伤的伤,没伤的也筋疲力竭了,圣上让我们几个逃出来找您,如今就剩我一个了。” 任清冉没说话,目光落在了门外。 常青谊憋了半晌也没说出一句话,只得从齿逢间挤出一句:“狗娘养的郸越王八蛋!” 任清冉扶小将士坐到一边,吩咐道:“青谊,去请侍医来。” 常青谊欲言又止,但看了看小将士,还是把话头憋了回去,随口应了一声,小跑了出去。 任清冉说了几句安慰小将士的话,又回身去了桌案前,开始提笔写什么东西。 这一过程小将士都拘谨地盯着他的动作看,偶尔任清冉动一下,他还有些惊吓。 待任清冉快速写好一封信,常青谊带来的侍医已经在给小将士粗略地处理伤口了。 任清冉将叠好的信递给常青谊,又从袖中掏出黄金令递过去,吩咐道:“青谊,你速去速回。” 常青谊伸了下手,又飞快地缩回了,端出一副高贵冷艳,冷哼道:“圣上让我保护你,又没让我干别的,这种事让别人去不行啊?我现在什么都听你的,但前提是我得留在你身边。” 任清冉一句话没说,仍保持着将信递给他的动作,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常青谊一时又畏惧了,“你别吓我,本来就是。” 任清冉耐心道:“青谊,圣上有危险,需要陶太尉的援兵。我让你亲自去,是因为圣上信不过陶太尉,留下这块黄金令也是防他耍三公的威风。他是三公之一,别人没这胆量,但你有,只能你去。” 常青谊抱怨道:“你也不怕他,你怎么不去?”但其实他这话说得相当没有底气。 这回任清冉没说话了,只是平淡地望着他。 半晌后,常青谊受不了那眼神,气当场泄了个干净,只得不情愿地道:“行了,我去!但你不许乱跑,我会让人看着你的!” 任清冉继而笑道:“记住了,务必让他带兵来,晚一步圣上那里的麻烦便多一分,必要时你可以先斩后奏。” “我知道,不用你废话。”常青谊心不甘情不愿地抢了那封信和黄金令,又气冲冲地夺门而去了。 小将士当即起身道:“任大人,您想做什么?圣上说过让您回长安,您可别……” 任清冉苦笑道:“无妨,还请小将军跟我说一下具体情况吧。” …… 任清冉认真地听着小将士的诉说,沉思了好一阵,小将士有些迟疑,大体情况说完了,又道:“是胡掖普达来了,还有郸越世子宁哲也在,他们实力不容小觑,大家中了埋伏实在招架不住,若非有青云山的奇门阵法撑过一段时间,恐怕早就全军覆没了。” 任清冉问道:“那里离临关关口有多远?” 小将士道:“两里地左右。” 任清冉皱眉道:“那个地方不如临关附近地势险要,还有一片树林,最容易乱成一团,为何要走那么远?” 小将士:“圣上说过,郸越可能一早就知道我们的动向,故意引我们到那里的,所以怀疑军中出了叛徒。” 任清冉没接话,兀自在一侧出神。 半晌后,小将士似乎有话要说,但还没开口,又听任清冉低声呢喃道:“生义不可兼得,圣人常舍生取义,若换作了家国与人道,又该怎么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那小将士。 小将士不明所以道:“任大人,您说什么……什么舍生取义?” 任清冉冲他笑了笑,如沐春风的笑意给人一种莫名的安抚,小将士愣了一下,慌忙别开了视线。 任清冉道:“还请小将士帮忙带一下路。” 就算有人看着,任清冉照样出得来,毕竟常青谊的官没任清冉大,那小将士简单包扎好了,心照不宣地跟上了任清冉。 任清冉边往外走边问道:“现在关内季将军手底下只有几千兵力,想来应该不够。” 小将士附和道:“几千兵力肯定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任清冉又沉吟了片刻,忽而抬头看看天,眼里有了笑意,温声道:“不对,几千人应该够了,只需撑到陶太尉援兵来就可以了。” 小将士小声嘀咕道:“你又不在战场,怎么知道战事的紧张?几千人够什么啊,果然是文人出身!” 任清冉偏头看他一眼,又不在意了,抬眼看向前方,继续发呆,眼里的光淡淡的,像是没听到一样。 小将士惊得差点要下跪,任清冉却迈步往前走去,他很轻地叹了口气,又温声道:“我们齐方信鬼神,郸越何尝又不信,恐怕只有羌族才不敬鬼神。” 小将士的话音有些吞吐,“任、任大人,您、您说什么?” 任清冉笑着解释道:“百家祭神有一种习俗——很多百姓会扮成鬼神的样子,成群结队上山神窟祭天,必要时还要故意发出类似鬼哭的声音。” 小将士似乎懂了一点,“您是说……” 任清冉冲他笑了一下,“清明刚过月余,那些鬼神服饰在百姓家里应该还保留有,烦你去找这里的县丞,让他到百姓家里收购三千套这样的衣服,尽量在夜里看起来像是鬼神降临。” 小将士也不是傻的,听到这里基本懂了他的意思,之前对他那些不屑也随之消失了,当下恭敬地拱手道:“谨诺!” 任清冉只是笑,“我去找季将军,你记得要快,多谢。” 小将士:“好,任大人放心。” 第79章 阴兵二 夜深的时候,从季义手下挑出的几千将士个个身着诡异而染了颜料的鬼神服。有的面色惨白,有的满脸污血,个个披头散发,腰间悬着两把带了一排尖利锯齿的短刀,活像惨死的恶鬼群。 众人集聚在一起,一时有了千鬼夜行的阵仗,要是哪个醉鬼不着调出来打酱油,没准会被当场吓死。 他们悄无声息地摸黑赶到临关时,将士们还在与蛮人周旋。无数簇火光映照着整片充斥满血腥的小树林,众将士的喊杀声也愈发衰弱下去。 林叶大多都被鲜血染了个透彻,沿路尸横遍野,有齐方将士的,也有郸越人和羌族人的,鲜血淋漓地淌入了旁侧的小河里,与河水融为一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瘆人。 这一路虽由任清冉带头,但他的思绪始终未上道,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眉头始终是蹙着的。他们一行躲在小树林外的山头上,为首的他放眼一望山下,在原地呆愣了半晌,季义叫了他几声都没听到。 季义生怕被发现,没敢大声嚷嚷,但一直没得到回应,率直的他也难免有了怒意。 他跟自己生了会儿闷气,又稍微提高了声量,还伸手在任清冉眼前晃了晃,“任大人?到底要怎样你说句话?” 任清冉被突然出现的手吓得后退了半步,季义连忙扶了他一把,他又慌乱地往后躲开,似乎季义这身打扮很可怖,惊吓到他了似的。 季义极力压下脾气,道:“任大人,你到底怎么了?” 任清冉下意识抓住他的胳膊以稳住身形,没在意他的口气不善,原地愣了一会,才用力眨了一下眼,松开他,“没事。” 他的话音听起来有些颤抖,季义察觉了不对劲,便将口气放缓了,“任大人?” 任清冉道:“无妨,烦请季将军告知将士们,待会儿下手越狠越好,最好拿出厉鬼索命的阵仗来。” “什么?”季义有点愣。 任清冉心平气和地重复了一遍。 季义很确定他没听错,这才迟疑地应着:“谨诺。” 任清冉又面向众将士躬身一礼,低声道:“圣上与将士们能否顺利脱险全靠诸位了,我任清冉在此多谢大家!” …… 原本齐方将士中了埋伏,心里都很不爽,加上这会儿精疲力尽,便抱着必死的心态杀红了眼,只要看到衣甲是郸越和羌族的,也不管前方是什么,挥刀就砍,毫不留情。 这时,林间忽然响起了数声凄厉的惨叫,数只乌鸦受惊似的,从乌压压的山头林间朝夜空飞去,又扯着嗓子一通乱叫,为此刻的气氛凭添了几分诡异。 紧接着山头又传来震天响而低沉的怒吼声,像是受到阴间的恶鬼召唤,无数人的嘶吼声叠加在一起显得浑厚有力,许多面相可怖、身着诡异服饰的“人”也随之从山间飘了下来。 双方都不约而同地停下来循声望去,离得近的羌族人还未反应过来,就被飞来的锯齿短刀割下了头颅。 这些恶鬼的绞杀对象很明确,看到齐方将士便自然避开,其余的无论人畜都一通乱砍。不少人被砍死后,还没来得及倒下,又挨了数十刀,直将他们的胳膊、脑袋以及腿都剁掉了,“恶鬼”们才善罢甘休,继续去砍别人。 林中的鬼哭声开始混杂了杂乱的、撕心裂肺的惨叫,瞬息之间,就有不少郸越人和羌族人死无全尸。 远处的敌军见了,已无暇顾及齐方将士,多数人都开始慌了,一拥而上跟“恶鬼”们缠打成一片。奈何手段没人家残忍,又被吓得不轻,纷纷落了下风,多数还没来得及提铁戈刺去,就被一刀砍了。 方瑜远远地看见了,仿佛明白了什么,忽然扬声高喊道:“天佑齐方,是阴兵相助!齐方将士听令,熄火把!辅助阴兵,杀贼寇!齐方必胜!” 方瑜身侧的郎将听了,也高声附和道:“阴符令现世,巫觋大人召出阴符令了!阴兵过处,片甲不留!蛮人没活路了!大家上啊!” 原本已精疲力尽的齐方将士听了,结合身侧“恶鬼”们的有意庇护,瞬间士气高涨,齐声高喊:“齐方必胜!” 多数蛮人本就被“阴兵”二字和“恶鬼”们吓得不轻,被这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一刺激,顿时不少人都吓破了胆,章法也随之乱了,不管不顾地往后逃去。 阴兵的可怕他们虽没见过,但却亲耳听过,如今齐方那些衣着诡异的“阴兵”下手之残忍,确实有阴兵借道的阵仗,还真不由得他们不信。 齐方趁此机会一涌而上,虽一样的吃力,却比之前的形势要好得太多,没过片刻,蛮人已逐渐鼓馁旗靡。 在混乱的战场里,将士们的喊杀声震耳欲聋,任清冉试着喊了几声“陛下”,都被湮没在其中,他只好小心翼翼地避开人多之处,试图只身找寻文帝的身影。 他的运气很好,轻松避开了周遭的刀光剑影,很快循着当时喊话的声源,找到了方瑜和温谨。 温谨正挡在方瑜身前杀红了眼,方瑜也是片刻不得松懈,一连斩杀了不少靠近的蛮人。 两人面容疲惫至极,招式动作显然也有些力不从心。任清冉看到他俩的那一刻,温谨正好斩杀了一个蛮人,可能是太累了,他艰难地开口问道:“陛下,您没事吧?” 方瑜微微摇头,又跟他并肩一起,“无妨,再坚持一会儿就好了,这些‘阴兵’定是清冉让人带来的,看这形势,咱们不一定会输!” 温谨冷哼道:“阴兵?您就这么信他?” “朕也信你啊!”方瑜一剑斩杀了一个欲靠近的郸越人,声音沙哑道:“朕向来很乐意招揽天下贤才,哪怕要朕替他们端茶倒水也好,自然是用人不疑的!何况清冉从未让朕失望过!” 温谨道:“那陛下有没有想过,这些所谓的‘阴兵’若真是他带来的人,一个个杀人不留全尸,手段之残忍前所未见,他怎么做得出来?咱们齐方怎么容忍得下这种丧心病狂的取胜方式,他不怕被天下人唾骂吗?!” 方瑜听了这话就是一愣,目光也有些闪烁,便没注意到有个蛮人悄然靠近了。 任清冉见方瑜有危险,就想开口让他小心,但没来得及开口,他们身侧的郎将已经将那个蛮人斩杀了。 为遮掩所谓“阴兵”是人的事实,多数的火把都已经被熄灭了,或被将士故意打掉了,只剩下微弱的月光倾洒在树林里。 他们的身影不算清晰,任清冉又愣了愣,缓步朝他俩走了过去。 方瑜身侧的护卫警惕性很高,很快发现了他,但当中的郎将似乎与他认识,便拦住了试图砍人的几个护卫,还兴冲冲地道:“奉常大人!” 然而郎将话音刚落,温谨已经警惕地反回身,一剑砍了过来。 任清冉下意识地伸手去挡,“温少主!” 方瑜恰也在此时回头,一眼看到任清冉,眼角余光又捕捉到了温谨的剑,当下提剑挑飞了,还扬声提醒道:“温谨!” 温谨下意识扶住被震得发抖的胳膊,看样子被方瑜那一剑的力道震得不轻。他这下看清了任清冉,一时又感到很惊诧,而后冷了脸色,不耐烦地问道:“你来干什么?!” 这是战场,稍不注意就会死在这里,方瑜很清楚,便眼疾手快地将任清冉拉进了护卫堆里,“清冉你小心,刀剑无眼。” 温谨见此,烦躁地重新捡了把刀,又与方瑜并肩在一起。 任清冉飞快地道:“微臣已经让青谊回广阳找陶太尉了,他一时还没法赶到这里,烦请陛下再撑片刻。” 方瑜还没说话,温谨便哼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与其来这里当大家的拖油瓶,倒不如滚回你的孔铭,读你的圣贤书!古今哪有文人赴战场之理?!” 任清冉平淡地看他一眼,未置一词。 方瑜见气氛不对,忙打圆场道:“无妨,多亏清冉咱们才能赢得一时轻松,阿谨你别这样。” 方瑜的面子,温谨还是给的,瞥见脚边的尘埃里躺了把铁戈,便足尖一挑,稳稳抓在手里后,又将其扔给了任清冉,不耐烦地道:“烦你多注意,他们人太多,可别出什么意外。” 任清冉迟疑地看他一眼,还是抓紧了,道:“多谢。” 温谨又冷哼一声,专心应付蛮人去了。 第80章 阴兵三 这时,敌方人群里忽然走出来一个彪形大汉。他口中叽里咕噜地骂了句什么,瞬息之间又将手中泛着冷光的长刀劈向了温谨。 温谨反应很快,头也没回,反身一刀挡住了。 方瑜不例外也被人堵了,对方是个很年轻的玄衣男子,方瑜本来也不弱,就算精疲力尽,有周遭郎将相助,应付他不算太麻烦。 他二人正是羌族第一勇士胡掖普达与郸越世子宁哲。 传说宁哲是个神童,十来岁熟读完古人留下的兵书,还自创过一套兵法,不少拜读过的士人对他的评价都极高。 他曾跟数名用兵如神的军师纸上谈兵过,几乎都能将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待到十五岁时一战成名,就被封为了世子,算是个很厉害的人物。 这次齐方轻易被下的数座城县,就跟宁哲有关,换言之,要是能把他搞死,齐方就没有多大威胁了。 跟温谨过招的那位正是胡掖普达,长相有点一言难尽,但武力却极强,招招快狠准,令温谨很快落了下风。与温谨和宁哲这些内力强高手不同,他是个典型拼强外力的,所以总能让疲惫的温谨难以招架。 几个青云弟子看出温谨很吃力,便相互打了个眼色,不约而同地奔上前,以多对一跟胡掖普达缠打在一起。 温谨却没打算让他们帮忙,喊了一声“让开”,又提刀迎上胡掖普达,艰难地抵挡住他的攻击,咬牙切齿地骂道:“王八蛋!” 方瑜面对的状况好多了,宁哲相比胡掖普达的武力稍微差一点,他身侧又有郎将相护,宁哲很快也落了下风,可能原本也不想跟他周旋到底,便自主退出去,让一队郸越士兵保护自己。 宁哲见胡掖普达还未拿下温谨,便轻蔑地扫他一眼,用郸越语骂了个词,“废物点心。” 方瑜没听懂,就好奇地问旁侧的任清冉,道:“清冉,那混蛋说朕什么鬼话了?” 任清冉从方才起就一直警惕地盯着宁哲的一举一动,可能他也觉得宁哲不是什么好鸟,担心这只坏鸟使坏。他淡淡地看宁哲一眼,无奈地解释道:“没有,他骂胡掖普达废物。” 方瑜干笑两声,道:“行吧,连自己人都骂,也是个人才!” 任清冉笑了笑,又盯住了宁哲。 果不其然,宁哲忽然没入了人群里,片刻后又再次出现了,手中还提着一把弯弓,一边往前走,一边慢条斯理地挽了弓箭,正对温谨的后背。 任清冉焦急地提醒道:“温谨!”随后又呢喃道:“怎么会是秦弓?” 秦弓是齐方的东西,多年前从始皇那儿传下来的,没想到郸越会有这东西,看来传闻说齐方出了叛徒这事多半是真的了。 宁哲箭还在弦上,听见任清冉这一句后,又立马转向了他,眼眸凶狠嗜杀,冷声地骂了俩字,“混蛋!” 彼时,温谨被胡掖普达牵制着,难得抽空扭头看了一眼,却撞见宁哲将原本对准他的弓箭,转方向对准了任清冉,一时烦躁得很,脱口道:“任清冉,你滚开!” 好在任清冉身侧的护卫见此,不约而同地围了上来,一副要跟那宁哲对着干的意思,温谨这才专心应付起胡掖普达了。 宁哲倒也不在意,不屑地冷冷一笑,似乎就没打算浪费这一箭在任清冉这样的废物点心身上,又将弓箭对准了温谨。 胡掖普达很强,温谨又累得不行,应付起来难以分心,根本没机会松懈,但他毕竟是江湖大门派出身,就算没看见背后有什么,仍能头也不回,稍微偏身,就躲开了那劲力比一般弓箭要强十几倍的羽箭。 箭射歪了,胡掖普达怒不可遏起来,厉声质问道:“温谨,你想出尔反尔!?” 温谨的目光在这一瞬变得冰冷无比,忽而一稳下盘,握紧刀柄一副豁出去的样子,使尽全力,将刀刃推向了胡掖普达。后者被逼得退无可退,背后撞到了一棵树身上。 温谨从齿缝里蹦出了一句话,下手也愈发狠命,“老子从没有答应过你们什么,少他娘再威胁老子!” 胡掖普达一听,怒火攻心,又竭力地嘶吼道:“温谨!你言而无信会有报应的!” “报应?”温谨冷笑道:“你莫不是忘了这里是齐方?你们这种贼寇,就像是侵入人家里的耗子,主人若不能将你们踩死,也会想方设法赶你们出去!胡掖普达,你少他娘痴心妄想别人家里的东西!” 这番话彻底激怒了胡掖普达,他怒吼一声,再次挥刀时,招招狠辣至极,每一击都足以致命,似不致温谨于死地就绝不罢休。 任清冉观看着这一幕,没表现出任何反应,眼角余光却忽然扫见了不远处的尸体旁有把秦弓。 他顿了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护卫们的视线。有个护卫不经意间回过头,就见任清冉进入了两方的混战之中,他刚想要上前,却见任清冉微笑着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他只好缄口不言了。 这会儿胡掖普达动了杀心,温谨也不是好惹的,他一开始力不从心,招架很困难,在听到胡掖普达的威胁后,身体里那股潜能却又被挖掘出来似的,整个人火气愈发大了,下手比胡掖普达还狠。 胡掖普达又愤怒地嘶吼一声,向宁哲投去求助的目光,可惜宁哲却不屑地翻个白眼,再次骂了句废物,又挽了秦弓对准温谨。 温谨可能也料到了,抓着刀柄的手旋身躲开的同时,发疯似的用尽全力一推,咬牙从齿缝间的一字一顿道:“扰我齐方者!虽远——“他咬着牙,怒吼了一句,“必诛!” 胡掖普达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身子一晃,差点跌坐到地上,他像是感到了周围的、并不存在的嘲笑目光,顿时勃然大怒,面红耳赤地破口大骂起来,“温谨,狗娘养的!你说话不算话!老子要杀了你!” 也是这时候,任清冉忽然轻唤了一声,“温谨。” 温谨抬眼正好看见任清冉手握秦弓,箭在弦上对准了胡掖普达,这会儿见他抬起头来,便将手一松——箭“嗖”的一声离弦。 来源于对危机的敏感,胡掖普达正要躲开,温谨却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肩膀,奋力拽着他往旁边一挪,堪堪对准了那箭矢。伴随着一声闷哼,那支箭洞穿胡掖普达的心口,几乎射向温谨,却还是卡了半支在皮肉里。 幸得任清冉只是文人,力气远不如习武之人,好好的秦弓在他手里只能发挥普通弓箭的作用,那箭的威力无法完全洞穿胡掖普达,才没有波及温谨。 温谨反应速度极快,刀刃反转之间,带着发泄似的狠劲,一刀捅了过去,直逼胡掖普达心口。 胡掖普达眼疾手快地提刀挡住,然而这时候别说是发了疯的温谨,就算对方是任清冉,他摇摇欲坠的样子也是躲不过去的。 胡掖普达被刀刃狠劲的杀意逼退好了几步,赶不及刀刃的速度,便被刺中了心口。 若说方才中了支箭的胡掖普达还能像打不死的小强一样蹦哒,现下却是连回光返照都难了。 温谨的眼神冷漠得不像话,他并未就此罢休,手腕微一反转,狠推了刀柄一掌。这回刀锋没入了胡掖普达心口大半截,然后他极速一个旋身,背后便被溅了大滩血花。 任清冉再次提醒道:“小心!” 温谨头也没回,眼角余光瞥到地面的长刀,当即足尖一挑,迅速伸手一抓,再旋身一转的同时,迎上了背后刻骨的杀意,手起刀落——一系列动作干净利落,胡掖普达喉咙处多了道血痕。 他满眼的难以置信与不甘心最终定格在难以合上的双眼中,往后一栽,死不瞑目了。 温谨没好气道:“任清冉,你少他娘给我添乱!” 温谨刚转身过去,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又一眼扫见了前方的弓箭,当即一个回身,失声吼道:“躲开!” 任清冉茫然地抬眼,就见一道羽箭划破长风朝他刺来,他有着转瞬即逝的惊慌,脚下却没有挪动半步。 他的眼底恢复了往日的淡然与无谓,还浮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第81章 因果 箭尖毫不留情地洞穿了胸口,他的面色却毫无波澜,又极力抓住了箭身。奈何羽箭劲力极强,他被拉了过去,好容易稳住身形,带血的箭尖却还是停在了任清冉的心口处。 宁哲这支箭的威力不是任清冉那支能比的,洞穿温谨的胸口后被消减了威力,又及时被他抓住了,还被箭带着踉跄了一步,却还是差点刺中任清冉。 任清冉惊魂未定地看着他,可能没想到他会突然挡在自己前面。 温谨使劲咽了口血沫,抬眼望着他,眸中有些动容,但那份动容没停留多久,他又猛地回转身,耗尽他所剩无几的内力,将那支箭扔了出去。 宁哲躲闪不及,当即被扎中了胳膊。 与此同时,山上忽然传来了震天响的喊杀声,无数身披齐方战甲的黑影从山上一并涌了下来——齐方的援兵终于到了。 宁哲自知大势已去,恶狠狠地一瞪温谨,不再作纠缠,当即翻身上马逃了。 任清冉莫名地红了眼眶,但他还是眼疾手快地奔上前,接住了向他栽来的温谨,说话也跟着不利索了,“温、温谨?” “少主!?”数十名青云弟子轻易击退了十几个欲靠近的蛮人后,一齐围了过来。 方瑜听到动静,预感了什么似的,也一剑斩杀掉挡住视线的郸越人,飞快地跟了过来,然而撞见这一幕,他却是一愣。 任清冉此时方寸已乱,只得将双手按住温谨的伤处,以为这么做,血就不会流那么快了。 温谨道:“对不起。” 他说得很轻,声音跟蚊子似的,任清冉没有听清楚,就轻声问:“什么?” 温谨却抓住他的肩膀,很勉强地撑起来,又稍微凑过去一点,在他耳畔低声道:“求你帮我个忙,我怕没机会了。” 任清冉愣了愣,没答应,又仓皇失措地给他堵伤口,没发现自己浑身已经沾满了血,他勉强笑了一下,“你要是没了,温……近月怎么办?” 温谨自嘲地笑了一声,抓住任清冉肩膀的手稍微用了点力,看着应该会很疼,但任清冉却没吭声,连眉头也不曾皱一下。 “是你若没了,近月怎么办?”温谨低声道:“……我不想她恨我一辈子,烦你把这个交给她,再带她离开青云山,别回来了……” 他说着往任清冉手里塞了个信封,似乎感到很累,又深吸一口气,难得口气相当温和地道:“任清冉,谢谢你……” 任清冉一句话没说,只是默默地听着,又似什么也没听到,眼里的光略微呆滞,僵硬地将发抖的掌心抵在温谨心口,血流便从他的指缝间淌了出去。 周遭的青云弟子中有人看不下去了,忽然站了出来,一把拽住任清冉的胳膊,奋力将他扯开了。 那人顺手接过温谨,又冷哼道:“你眼瞎了么,为何不躲,又为何非得逼我们少主替你挡?你现在假惺惺做这些又想怎么样,非得害死所有人才高兴么?!明明是累赘,为什么还要给大家添乱?你滚开!滚啊!!” 任清冉的胳膊被他抓得生疼,却依旧像是没什么知觉,似也没听到那人在骂他,只呆愣地看着温谨。 温谨痛苦地皱了下眉,很不耐烦地大喝一声,“闭嘴!” 任清冉茫然地张了张口,有些不知所措:“我……对不起……” 温谨惨白的脸上沾了一些污泥,却还是抬起头,有气无力地道了一句,“任清冉,你听着,对不起!”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似乎还松了口气。 这一句迟来的对不起令任清冉更加不知所措,便只是看着他,没吭声。 温谨看来也没打算听他说什么,又勉强命令身侧的青年们,道:“把他平安送回广阳,不许他少一根头发!” 众人再心不甘情不愿,到底还是应了,唯有个青年冷哼道:“凭什么?要不是他,少主何至于……” 温谨打断道:“闭嘴!再多说一个字,立刻逐出青云派!” 任清冉却不知道发什么疯,红着眼眶问了一句,“温谨,所以我要感激你是么?” 温谨一愣,无奈地笑了笑,又着魔似的低声呓语,“任清冉,对不起,是我鬼迷心窍……” “少主!”众人上前簇拥着温谨,任清冉的脸色也陡然间惨白了。 方瑜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缓步走到他身侧,一干护卫当即将他俩围在了中间,不让那些蛮人靠近。 季义也在,却只是默默地跟在方瑜身后。 方瑜轻拍了他的肩膀一下,安慰道:“没事。” 任清冉倒没有被吓着,似乎知道来人是谁,没有任何防备,也没向他行礼,或是说点别的,人彻底呆愣了。 方瑜皱眉想了一下,问道:“‘阴兵’这个功劳你不介意没有吧?” 任清冉没把这个问题过脑子,或者压根没听清他问了什么,就胡乱地“嗯”了一声。 方瑜笑了一下,道:“那好,我把这个功劳给季义了。” 任清冉茫然地看向他,眼中有点讶异,但没说话。方瑜笑了一下,扬声道:“季义何在!” 季义当即走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末将在!” 方瑜轻声道:“你出谋划策,令三千将士化作阴兵替大家解了围,当属大功,朕回头自会封赏你,届时你随朕一起回长安吧。” 季将军连忙掸了两下衣袖,单膝下跪道:“谢陛下!” 然而方瑜却话锋一转,又道:“但是不该说的话,你也不得多提半个字。” 对方瑜让他背锅这件事,季义应该早就很清楚了,倒没有过多惊讶,面色还是平淡的:“谨诺。” 这时,有几个青云弟子不情愿地走了过来,他们冲方瑜行礼道:“陛下,少主命我们送奉常大人回广阳,您看……” 方瑜摇头道:“多谢温少主好意,把他交给朕就行了,送你们少主回家吧。”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很抱歉,朕没能保住他……等这一战结束,朕会亲自上青云山向温前辈登门辞谢。” 众人纵使心里再埋怨任清冉,方瑜这么说话了,他们自然也不能逾越,只得恭敬地道:“谨诺。” 方瑜目送他们离开后,扫了一眼护在周围、也面色疲惫的护卫们,见任清冉依旧低垂着头没说话,他无可奈何地叹口气,低声唤了一声“季将军”。 季义战战兢兢地应着,见方瑜走开了,立马跟了上去。 在离任清冉足够远的地方,方瑜低声道:“烦你回头跟将士们说一声,关于阿谨这件事别往外传,青云派那边朕自会登门辞谢,这件事只是意外,但朕怕温掌门会有想法。去年朕让清冉去青云山,他回来时却带了病,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事,他不肯让别人知道,朕便尊重他的意愿不去查,只是想来应是与温掌门发生了矛盾。清冉从不轻易与人发生矛盾,因此那件事可能很严重。若温掌门知道阿谨是因他而死,恐怕不会放过他。何况青云派弟子重情义,也可能会找上他,所以这件事只能对不住你了。” 季义点头应着,一时有些想不开,又忍不住问:“陛下为何如此看重奉常大人?” 方瑜想了想,没回答,只是问道:“你这几天跟他相处,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 季义沉思了片刻,道:“开始觉得他脾性温和,很懂得为人处世之道,心地很好,还没有大官的架子。” 方瑜反笑着问道:“那后来呢?” “奉常大人好谋善断、行事雷厉风行,微尘本以为他这样的文人不会杀人,没想到……他若辅佐君王,必是栋梁之才,”季义话音一顿,又道:“但恕末将斗胆,若这位奉常大人他日起了异心,没准天下也会任由他玩弄于鼓掌之间……” 方瑜打断道:“他不会!朕要告诉你的是,这种事他势必不会做!” 季义诚惶诚恐地附和着。毕竟说与不说方瑜心里都很清楚,说多了保不齐还会让方瑜怀疑他是否有挑拨离间的心思。 第82章 幻境终 之后军中及青云山果然流言四起,最初本是传“任清冉害死了温谨”,后来传的人多了,越说越离谱,就成了“任清冉杀了温谨”。 直到方瑜一道圣旨落下来,那些人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了嘴,谣言才没有传得太远,很快戛然而止了。 军中不敢多嘴,但青云山私下却仍有议论,要传到温册和谢文诚耳朵里,实属轻而易举。 而此时,广阳县任府。 衣着朴素的年轻男子头戴斗笠,负手候在紧闭的大门前,常青谊开门出来,一时没认出来,便问道:“你找谁?” 年轻男子听到动静后,慢条斯理地回过身来,在常青谊惊讶的目光下,将斗笠拿了下来,然后冲他微微一笑,唤道:“青谊。” 常青谊惊讶道:“谢……你怎么来了?” 谢文诚沉声道:“刚从青云山回来,听说清冉没回长安,过来看看他,他在不在?” 常青谊连连道:“在,不过快不在了。” 谢文诚皱眉看着他。 常青谊走在前面带路,顺便解释道:“我也想知道怎么回事……反正那天他浑身是血回来就这样了,有几个庸医来看过,说是癔症——呸,他们才疯了!” 谢文诚适时地打断道:“他为何浑身是血回来,发生了什么?” 常青谊一看谢文诚误会了,忙道:“可能是在哪儿蹭的,问他什么都不肯说,圣上也让我别瞎问,待他恢复就送他回长安。我不太清楚,但谢公子放心,不是他的血,他好好的。” 听了最后一句,谢文诚稍微舒开了眉头,但很快又凝眉沉思起来。 常青谊没发现他的异样,路过厨房时,又进去端了碗粥出来,继续道:“说到底他就是不让人省心,那天我说跟着他,他非得把我支开,自己跑去临关作死,否则怎么会成那鬼样子?他这几天不吃不喝,怎么劝都不搭理人,若非看他气色不好,我早拖他回长安了。” 谢文诚忽然疑惑地问:“你没有听过外面的传言?” 常青谊稍微一愣,“我遇到几个青云山的王……” 一看他那德性,准又想骂“王八羔子”,但顾忌谢文诚与青云山的关系,又不得已改了口,“他们说他杀了温谨。” 谢文诚蹙着眉,并不接话。 常青谊道:“我跟他相处了两年,勉强算得上了解他,他是那种玩笑开过头也不会轻易生气的人。那次……我差点没把他害死,他也没怎么跟我计较,哪怕温……算了,他不让我说,那我就不多嘴,反正温谨多少关系到齐方利益,他还不至于‘千金为轻,蝉翼为重’,你跟他一起长大,难道还不了解?” 谢文诚脚步一顿,沉吟道:“你把粥给我,我跟他单独说会儿话。” 常青谊有点懵,还是将碗递过去了,“也行,不过你别信他们的话,也不要逼他,他现在状态不好,我实在担心他再出什么事。” 谢文诚应了一声,抬眼看向前方院落,独自迈步走了过去,常青谊只好闭嘴了。 他到的时候,任清冉正坐在窗下,胳膊抵着桌案、单手支着太阳穴发呆,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格倾洒在他身上,显得无限温柔。 任清冉看起来很憔悴,紫青的双眼微微凹陷下去,眼角也有些发红,呆滞的目光很黯淡,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谢文诚尽量将步子迈轻了,来到他身边。 见他丝毫没察觉到有人,谢文诚便抬手探向他的额头,只是还没碰到,任清冉忽然惊慌失措地往后躲开了,“常青谊你干什么,你……” 他不说话了,呆呆地看着谢文诚。 谢文诚沉默了片刻,唤道:“清冉。” 任清冉:“……” 谢文诚无奈地笑出一声,道:“小时候最烦你这副表情,一旦认真起来,不生气、不撒泼、什么也不做,就那么看着人,真的特别欠揍你知不知道?” “……” 任清冉看着他没说话。 谢文诚叹口气,将粥递给他,又轻声问道:“多久没吃东西了?会用勺子吗,要不要我教你?” 他又笑着补了一句,“小屁孩,没了我你要怎么办?” 任清冉很迟疑,考虑到不接不好,便接了,很快又低下头去,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碗里搅动,却不打算往口中送,似乎就想这么搅拌着玩。 谢文诚看得心里很不是滋味,便道:“阿谨他……” 任清冉手微微一顿。 谢文诚:“他们说是你,你要不要告诉我怎么回事?” “……” 又没得到回应,谢文诚感到很失望,便皱眉问:“你怎么了?” 任清冉默了一阵,才干涩地开口问:“是圣上让你来的?” “不是,”谢文诚道:“我刚从青云山回来……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任清冉还是不吭声。 可能是不耐烦了,谢文诚皱了皱眉,“阿栎跟我说,你是害死阿谨的凶手……” 他时刻注视着任清冉的神情,这时捕捉到对方眼里的异样,又改了口,“无论你做了什么,至少得给我个理由,若你不认同他说的,那我就信你,因为你向来不会说谎话骗人,所以我一直相信你,现在我问你,他说的你认不认?” 任清冉不知所措地望着他,又被他的逼视吓得往后缩了一点,便坦然道:“认。” 谢文诚没注意到他的异常,甚至以为听错了。任清冉又干涩地重复了一遍,“认。” 两人之间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谢文诚再开口时没提温谨,反而问道:“还有临关,你去那里看过了没有?” 任清冉眸光一沉,眼睫心虚地颤动了两下,仍旧是沉默的。 谢文诚道:“我在那里看到了真正的血流成河,那么多人死无全尸,流的血全淌进了河水里。多久没死过人了,现下那片树林还有千万人血的味道,稍微靠近一点,都会让人犯恶心。” 任清冉低声问:“你想说什么?” 谢文诚皱眉道:“我没想说什么,只是觉得罪魁祸首未免太没有人性,什么样的仇非得让那么多人死无全尸?你呢,你没有想说的吗?” 任清冉飞快地搅动着勺子,心里愈发浮躁。 谢文诚眼底隐隐有了怒气,蓦地想不开,就抬手打翻了那碗粥,“任清冉!” 清脆的碎响唤醒了任清冉的思绪,他惊魂未定地愣了片刻后,才抬眼看着谢文诚,话音有些颤抖,“对不起……” 谢文诚面色很难看,只淡淡道:“阿栎跟我说的时候,我还怪他胡说了,因为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他又轻轻诉说着往事,“我还记得那年我和几个孩子抓了些鸟来玩,你当时没说什么,却背着我们把鸟放了,还坦诚地告诉我们是你放的。他们跟我商量要揍你一顿发泄,我那时也很生气,毕竟抓那些鸟花了很大力气,可最后我又觉得你才是对的,所以他们要揍你,我就跟他们翻脸了,再后来,我们逃得比狗还狼狈……” 任清冉像是哑了一样,一句话也不肯说,脸色也愈发苍白。 谢文诚见此,口气愈发冷漠,到这里已经有质问的意思了,“他们是蛮人、入侵者、贼寇!齐方谁人不痛恨他们,可什么时候我们的处事方式竟变得跟他们一样了!?” 看他的确生气,任清冉顾不得其他,焦急地解释道:“我没办法,当时……” “真的是你?”谢文诚打断道。 任清冉慌了下神,一时竟无话可说。 谢文诚脸色难看到了极致,他深深地看任清冉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只搁下一句,“你还真是深藏不露!” 任清冉倏地站起身,想要追出去,但走出几步,又无声地站定了。 谢文诚脚步一顿,忽然皱着眉问道:“为什么?” 任清冉不明所以,“什么?” 谢文诚猛地转过身,遂大步走上前,二话没说,一拳打在了他腹部。 他疼得皱了皱眉,谢文诚又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抓着他整个人狠狠撞到了桌案的边角上,“你不怕被后世唾骂吗?!” 脊背磕在了桌角,任清冉痛苦地闷哼一声后,又生生克制住了,始终没敢看谢文诚的眼睛。 谢文诚本来听到他的闷哼声,眼里还闪过一丝担忧,但见他很快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又不在意了,追问道:“阿谨呢?他跟你无冤无仇,你怎么能这样?他是个人啊!” 任清冉竟就势轻声问:“真的无冤无仇么?” 谢文诚没在意他这句话的意思,此刻打心底觉得他不可理喻,一时便很讨厌他这副模样。 谢文诚又想给他一拳,但见他本能地闭上双眼,却没打算往后躲,便没下去手。 谢文诚想了想,口气稍微缓和了些,“是不是因为近月?” 任清冉近乎哀求道:“你别逼我好不好?” “因为这点小事你就要伤一条命?”谢文诚不自觉地厉声吼道:“任清冉!究竟是去朝堂那两年改变了你,还是我从未真正认识过你?!” 任清冉:“……” 谢文诚忽然温声道:“以后,我们就这样吧。” 任清冉这下是真的慌了,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胳膊,慌忙道:“对不起,当时情况危急,我想不到其他办法了。” 谢文诚却懒得再跟他纠缠,深深地看他一眼后,警告道:“放开!” 任清冉从未见过他这么冰冷的眼神,吓得缩回了手,谢文诚则不耐烦地打开他,甩袖走人了。 没想到这么一推,任清冉就失去重心跌坐到了地上,有封带血的书信随之抖落出来,他却没注意到,人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谢文诚听他咳嗽,脚步一顿,有些迟疑,最终还是没回头,他的双手紧握成拳,又冷冷地问:“还有,近月没了,你高兴吗?” 听了他这一句,任清冉咳嗽得更狠了,谢文诚却没再管他死活,迈步离开了。 “怎么你们一个个都怪怪的……”常青谊进来时,正好撞见任清冉咳出了一口淤血,焦急地蹲下身问道:“你怎么了?” 任清冉眼眸有些温软,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他很低地唤道:“青谊。” “怎么突然咳血了?”常青谊小心将他扶起来,又担忧地道:“我先送你去医馆。” 任清冉却扒开他,连连摇头道:“无碍,你不要去,你别走。” 常青谊正想说什么,又瞥见地上有封信,一时好奇,便弯腰捡起来,还忍不住手贱顺手拆开了,“这是什么?” 任清冉第一反应是抢过来,却被常青谊躲开了。常青谊看清了最明显的两个大字,一时间愣住了,“休书?你跟谁成亲了我怎么不知道……不对,这是……” 任清冉原本也不知道信的内容是什么,听了常青谊这一句,又慌忙抢过来看,看清上面的确写着“休书”二字时,也跟着愣了。 这事儿闹得有点大,常青谊再不敢乱讲话,只好小心翼翼地问:“……温谨夫妻怎么了?” 任清冉却忽然认真地对他道:“青谊,我想去一趟青云山。” 开始没听清,常青谊便顺口答应了。等想起他说了什么鬼话时,人已经出去了,常青谊一边追出去,一边咕哝道:“青云派那群王八羔子正看你不顺眼,你去找死吗?” 任清冉却没再理他,继续往前走。 常青谊赶紧上前拦住他,“你这样子别乱跑了,万一出什么事……” 任清冉却仿佛没听到,又绕开他埋头往前走。 他快步跟了上去,知道任清冉是个死心眼,怎么拦都拦不住,想了一会儿,只好道:“我找到穆里卡娜了!她带了个孩子,你想好了没有,是要替她们母子负责,还是要我陪你去青云山找死?” 任清冉脚步一顿,飞快地转过身来,“她在哪里?” 第83章 分别 这回灵祭幻境没再重现下去,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地面忽然剧烈地震颤起来,开始朝四面八方形成裂口。 裂口在瞬息之间撕大,周遭的风物也以惊人的速度向四周开裂,遂化作大块大块的碎片,最后化作尘埃消失殆尽。 风尘扬起,不经意掩了面,再次睁眼时,他们已经莫名其妙、又相安无事地回到了青云山残迹之上。 谢子婴还没回神,就感觉手腕疼,发现温昱正抓着他,便道:“疼,你轻点。” 谁知臭小子没理,谢子婴便晃了晃他胳膊,他才后知后觉地松开了,又冲谢子婴眨一眨眼睛,解释道:“灵祭幻境崩溃了。” 谢子婴辩解道:“我没做什么!” 温昱摇头道:“不是我们。” 温昱又皱眉自言自语了一句,“怎么会没有?” 谢子婴好奇道:“什么没有?你在找什么?” 温昱正待说话,却突然感知到远处有了人的气息,他眉目一凝,表情立刻严肃起来。 他抬眼凝望着荒山的尽头,眼眸深处似有光芒划过去。此时天色已近黄昏,独剩下一片红云悬挂在天际。 谢子婴好奇地看过去,然而除了红云,什么也没有,便问道:“我们还回去吗?” 温昱回了一句,“回家,现在就走。” 谢子婴不明就里地跟着温昱,没走出几步,温昱却又停了下来。 谢子婴见他面色凝重,便随之正色了,“又怎么了?” 温昱没回答,拉上他往后面一堆假山而去了。 没过多久,随着越靠越近的人声,透过石头间的细小缝隙,他们看到有十几个人穿过那片废墟走了过来。 领头的人身披了件极薄的玄色披风,面上戴着骷髅面具,双手都缠了厚厚的黑布,他右手握着一根诡异的木杖,左手则垂在了广袖之下。 他身后跟着的人里,除了一个布衣少年,其余人皆穿着一色的护甲,正是齐方的护卫。不难猜,领头便是齐方大名鼎鼎的巫觋大人。 谢子婴的关注点却落到了那个少年身上,他的脸上有些许青紫的小伤痕,还蹭了点泥,头发也很凌乱,看起来很狼狈,正一副卑躬屈膝的样子,埋头跟在巫觋身后。 谢子婴一时激动,差点把那少年的名字叫出来,还好被温昱捂了嘴,又把呼声憋了回去,他定定地看着温昱的眼睛,连心跳都不自觉加快了。 温昱却没再看他,反而盯着那一行人,低声道:“看来谢家出事了。” 温昱试着松开手,谢子婴猛吸了口气,又看向那少年,难以置信地低声问:“你说什么?” 温昱道:“谢家出事了。” 其实谢子婴看到谢余真的那一刻,他就料到了,只是不敢相信罢了。 温昱看出了他的想法,开口道:“看谢余真那模样,应该是心甘情愿的。” 谢子婴当即道:“那小畜生怎么可能向别人低头。” 温昱似笑非笑道:“是吗?” 谢子婴正想辩驳,又见那些人来到了青云山破败的大门前——那里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谢余真跟巫觋走了过去,旁边有个护卫适时地递给他一把刀,谢子婴生怕谢余真想干什么,几乎冲动想要上前,还好被温昱拽住了胳膊。 还好谢余真只是将手指割开了一道口子,又将血蹭在了那屏障上——然而屏障贪婪地吸收完他的血后,又继续装死,没有丝毫反应。 谢余真愈发紧张起来,巫觋倒是上前一步,用木杖在上面点了一下,又拿出一个小小的铜盘放在上面。 然而等了许久,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巫觋摇了摇头,用沙哑的声音说出一个事实,道:“你的血用不了。” “怎么会……”谢余真这下算是急了,一时间竟在巫觋面前跪下了,“对不起,巫觋大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用,会不会是您推算有误……” 巫觋有些不耐烦地转了个身,直接带着一群护卫就走,留下愣在原地的谢余真。 谢余真又一骨碌爬起来,三两步拦在了巫觋面前,“巫觋大人,肯定可以的,就算我不行,我哥应该也能行的,方才那些百姓说过了,广阳县丞叫谢子婴,我哥的字就是子婴,因为取的太早,知道的人并不多。但肯定是他,他肯定来广阳了,他现在就在这里,一定可以找到他的,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哥的血肯定可以的,求你了。” 巫觋停下了脚步,却是嘲讽地看着他,问道:“谢禅是你亲哥哥,你也推得出去?” 谢余真愣住了,憋着没吭声,巫觋径直越过他下了山,只扔下一句,“无药可救。” 但他动作一顿,又忽然扭过头,看向了谢子婴他们这边的假山。 谢子婴顿时屏住了呼吸。 好在他只看了一小会,又默不作声地转回去,“我若有你这么个孽子,定杀之而后快。” 说罢看向所有人,有意无意地道了一句,“天色不早,先回广阳,去古银杏旁的酒肆歇一晚。” 谢子婴这时候已经顾不上骂谢余真丢人现眼了,愣是把满腔疑惑吞咽了下去。 谢子婴心里那份疑虑再次涌上心头:温昱跟巫觋都想来这里,他们到底有什么关联? 谢子婴仔细琢磨了一下在灵祭幻境里的异常,便已确定温昱此行的目的是找什么东西。 等他们离开后,谢子婴忍不住开口问道:“温昱,你有没有什么想要对我说的?” 温昱道:“嗯?” “比如,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温昱的神情稍微有了变化,谢子婴又道:“我爹让我不要轻信别人,所以除了陆岳和思齐他们那些朋友,这些年我只信过任大人和你,因为你于我有救命之恩。” 温昱正欲说话,谢子婴抢先道:“我只是好奇,你说是想弄清楚上一辈的恩怨,可你明明在找什么东西——你在找什么,这东西在灵祭幻境里吗?” 温昱欲言又止,只道:“我没骗你。” 谢子婴忙道:“你别生气,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太过顺理成章了。” 温昱看着他,他又道:“那天你一曲《攻心》逼陶晋这个活着的当事人说出了一些关于青云派的事,我便因此上心了,后来却总觉得你是故意让我知道的。” “还记得刚到广阳那天,广阳郡守似乎一早就知道我要来,很早就等在了那里,还说为我安排好了一切。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却跟我说有位贵人让他做的。他没说那贵人是谁,但你不是普通人,我不否认你有这能力。” “后来你又逼我跟你来青云山,我便跟来了,随后我的血又成了开启灵祭幻境的钥匙。” “这一切你不觉得太过顺理成章了吗?冥冥之中被人安排好了一切,到现在我还感觉像梦一样,很不真实。” 温昱似乎也料到谢子婴有一天会问出口,便只是无声地望着他。 谢子婴叹了口气,接着道:“说青云派怎样与我无关可能太过忘恩负义,可我始终想不清楚,我在这其中起着怎样的作用。我不喜欢被人利用,不能因为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就得心甘情愿被你利用。若你不愿意告诉我,那对不起,我也没办法了,这条命是你给的,你若什么时候想取了,便来取吧。” “我不会伤害你!”温昱坚定道。 谢子婴没吭声,温昱只好道:“外界应是有传言了,你还记得阴兵是怎样形成的么?” 谢子婴答道:“同一个地方惨死很多人……”他话音一顿,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温昱道:“当年青云派上下几千弟子含冤惨死,机缘巧合化作了阴兵,凭青云派生前的实力,这支阴兵的能力远远超过了普通阴兵,故而很多人都想得到这支阴兵!” 温昱没再说下去,看样子是不打算继续透露。 谢子婴苦笑道:“温昱,我还是要谢谢你!” 温昱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我们……”谢子婴眼眸一黯,似乎在考量,又坚定道:“就此别过吧!” “子婴!” 温昱忽然叫住了他,道:“你是不是想救谢余真?” 谢子婴道:“我很清楚我没有那个能耐,但他是我弟弟,再怎样我都不希望他有事。” 温昱见他又要走,忙道:“我不能在没把握的情况下跟巫觋正面对上,你再等一段时间,我来想办法,对不起……” 谢子婴无奈道:“温昱,你别道歉,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我从未想过要连累你,这是我家的私事,你更不必蹚这趟浑水,就这样吧。” 温昱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能道出一句:“对不起。” 谢子婴轻笑一声,不再作答,率先离开了。 第84章 归家 谢子婴步履生风,掩不住似箭的归心,他就想救出谢余真,再收拾东西回长安,以便了解谢家发生了什么。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谢流玉开门时还有些惊讶,见他二话不说,急匆匆地进了门,便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谢流玉心知他有急事,关上房门后立刻跟上来,问道:“出什么事了,你们为何近一年杳无音信?你再不回来,我都要去青云山找你了。” 谢子婴脚步一顿,震惊道:“我们离开了这么久?” 谢流玉道:“是啊。” 谢子婴惊讶过后,又没在意了,边走边道:“流玉,我爹可能出事了,得回长安一趟,三两句话说不清楚,你先别问,跟我出去一趟,等会在路上跟你解释。” 末了他又补充道:“烦你替我准备一个小瓷瓶,再备一辆马车。” 谢流玉什么也没问,隐隐还生出他这宝贝弟弟长大了的错觉,匆忙应下一声后,转身去准备了。 谢子婴收拾好一些重要的东西,匆匆出门时,谢流玉早已候在马车旁等他,还冲他招招手,“子婴!” 谢子婴见他满脸疑惑,利索地上了马车,道:“上来再说。” 马车疾行过街道,在月色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谢子婴或仔细或粗略地同他讲了任清冉与谢文诚的事,以及自己的一些想法,同时略掉“温昱会幻术”及“灵祭幻境”这一段。只说是青云山下一位久居的老人告诉他们的。 途中,他掏出瓷瓶取了点血,谢流玉欲言又止,“这血有什么用?” 谢子婴随口道:“巫觋要,许是能帮他忙,拿来换余真。” 谢流玉眉头一皱,顺手将瓶子抢了过去,“我来保管!” 谢子婴:“?” 罢了,说保管都一样。 谢流玉却趁着车帘落下,重新掏出个瓷瓶取了自己的血,又跟装着谢子婴血的瓷瓶对调了。 巫觋有意指引的酒肆并不远,他们很快就到了那里。 谢子婴下了马车后,谢流玉才将瓷瓶递给他。 谢子婴接过去,又低声道:“我没什么把握,若那王八蛋出尔反尔,我打不过他们,只能叫上你了。等会若是应付不来,我还有别的打算,你听我行事好不好?” 谢流玉丝毫不打算要脸皮这东西,大言不惭道:“放心,你哥我能以一敌百。” 谢子婴:“……” 他俩并肩走进去时,巫觋正喝着闲茶,桌上还有一柱燃了一半的香,似乎早已恭候多时了。 大堂内还候着一队护卫,比早些时候跟在他身边的人还多出几倍。 那些护卫见他俩进来,便齐刷刷地围了上来。 谢子婴拉住欲揍人的谢流玉,强装镇定,望向慢条斯理喝着茶的巫觋,“放了余真。” 巫觋晃了晃手里的茶杯,温声道:“谢禅,初次见面,你好啊。” 谢子婴没理他,他又笑说:“恭候多时,我以为你不来了。” 谢子婴举起那瓷瓶,继续道:“你先放了余真。” 巫觋并没有作出应答,反而朝那些人打了个眼色,随即有人想上前接过他手中的瓷瓶。 谢子婴眉头一蹙,道:“你到底同不同意?” 那人见谢子婴没有要给他的意思,便生出了上前抢的意图,好在谢流玉很快站出一步,挡在了谢子婴面前。 他不好再有动作,便转向巫觋征求意见。 巫觋挥了挥手,那人便退开了。 谢子婴耐心道:“你把余真放了,我把这血给你。” 巫觋却笑出了声,道:“你的血不一定就可以。” 谢子婴道:“可以,我保证!” 巫觋思索了片刻,点头道:“好,我信你,不过,你得先把瓶子给我。” 谢子婴担心他不讲信用,正要拒绝,巫觋又补充道:“除了谢余真,你还有别的把柄在我手里,由不得你不给。” 谢子婴挑眉道:“你什么意思?” 巫觋却不说话,冲方才那人打了个眼色。 谢子婴犹豫了一下,对于巫觋还是有所忌惮,隐隐猜测到他说的把柄是谢文诚和陈幽若,便憋着口气,将瓷瓶扔给那人,又立强硬道:“君子一言九鼎,放了余真!” 巫觋却轻轻一笑,令谢子婴内心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 巫觋道:“谢余真不在我这里,他回长安了。” 谢子婴激动道:“你把他怎么了?” 巫觋却看向蠢蠢欲动的护卫,重复了一遍,“他自己走的,平安走的。” 谢子婴咬牙切齿道:“无耻!” 巫觋道:“放过你我没法向陶政交差,这样吧,我给你半炷香逃,你若能成功逃脱,我便放过你,如若不然,也不要怪我。” 这老东西当真无耻,桌上的半柱香分明快燃到头了。 “想不到巫觋大人也会出尔反尔。”谢子婴讥讽了一句,巫觋却没作反应,似乎并不生气。 谢子婴抓住谢流玉的胳膊,警惕着周遭的护卫,稍微往后退了退,他们便乖乖让开了一条道。 刚退出那些人的包围,谢子婴便拉上谢流玉快步往外走去,“流玉走,我们回家。” 巧的是,他们的马车才行出一段路,巫觋那半柱香的香灰便承受不住重力,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巫觋云淡风轻道:“谢禅是有司缉拿的人,追。” 众人得令后,从酒肆里一涌而出,个个剑拔弩张,高涨的杀意瞬间蔓延了整条街道,跟着马车的间距也越拉越短。 现下这种情况,骑马才是最快的。 谢子婴沉思了小片刻,很准确地作出判断后,道:“流玉,我们在前方拐角处卸马车。” 谢流玉应了一声后,疾驰过街道的马车飞速驶向前方,在拐角处来了个急转弯后,成功拐进了另一条街。 两人早就准备好了卸马车,然而还没来得及动手,那穷追不舍的肃杀之意却突然间消失了。 谢流玉握着缰绳的手一顿,与谢子婴对视一眼,显然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 彼时,那些护卫本是紧跟着谢子婴他们马车的,这会却莫名其妙地拐进了一个胡同内。 最诡异的是,所有人进去的一瞬间,胡同口竟化作了一堵墙。 这条胡同并不长,很快到了尽头,胡同口被堵了,四面都是高墙,角落还堆了些乱七八糟的杂物。 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围困其中,甚至还有人引起了恐慌,“我们不会撞上鬼打墙了吧?” 有人眼前似产生了幻觉,竟拔出腰间佩刀,一刀捅向了他前面的人,伴随一声惨叫,他被血泼了满脸才惊醒过来。 他掀开倒向他的尸体,又惊慌地大喊:“鬼,有鬼啊!” 场面愈发混乱了,几乎人人自危,防备着那不存在的鬼怪,还是领头怒喝了一声,“哪来的鬼!都他娘的给我闭嘴!” 所有人被这么一吼,人声渐渐平息下去,只得强装作镇定地跟着领头。 领头见局势差不多稳定了,冲天上怒吼一声:“谁他娘装神弄鬼,滚出来!” 然而回应他的,先是片刻的静谧无声,随后是一曲悠扬婉转,却奏着诡异调式的笛声从空气里逐渐蔓延开来。 这曲子阴森诡异,不禁勾起了众人内心的恐惧,仔细一听,旋律中似乎还凝着肃杀之意,直击破人心。 本来镇定的人群又趋于混乱,所有人都警惕着四周,生怕会突然出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一人慌乱中抬起头来,就见一修长的玄衣身影立在墙头,月光下只能看到他苍白的侧脸,还有唇边那根流泄着诡异笛曲的横笛。 横笛的笛身是嵌墨的蓝田玉,在月光下散发着幽蓝的微光,末端的蓝色樱穗也在微风里轻轻地晃动。 人们惊慌失措地喊道:“墙头、上面有鬼!有鬼啊!” 第85章 归家二 没人跟在后面,谢子婴他们的马车就停下了,远处悠扬的笛声飘荡到这里,带着熟悉的旋律和调式,以及独特的诡异风格。 这曲子吹得比谢子婴熟练,听得谢流玉毛骨悚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后,忍不住掀开车帘进来控诉道:“子婴,这曲子……” 谢子婴正在发愣,见谢流玉进来,便激动地打断道:“流玉,这就是《攻心》。” 谢流玉白他一眼,道:“……比你吹的还吓人。” 谢子婴没那闲心关注这个,只喃喃道:“是温昱,他来了……” 他又开始自言自语,“巫觋还在,他怎么来了?” 谢流玉没听清,就问道:“你说谁?” 谢子婴又神情激动道:“流玉,我们等会儿温昱吧,就在这里,他定能找过来。” 谢流玉疑惑道:“温公子?你跟他这么熟了?” 谢子婴翻个白眼,“少阴阳怪气。” 谢流玉就“哦”了一声。 趁着等人的空档,谢流玉磨蹭了片刻后,道:“喂,子婴。” 谢子婴:“说人话。” 谢流玉深吸一口气,道:“我跟小柚……要成亲了。” 谢子婴还在想温昱的事,漫不经心地应道:“嗯好。” “……” “何时!?” 谢流玉满不在乎道:“本是打算等你们回来的,但现下谢家出了事,恐怕是不行了。” 这是实话,谢家出事,谢流玉也难逃一劫,此时办婚宴的确不是好时机。 谢子婴忽然很后悔将谢流玉叫出来,更后悔告诉他关于谢家的事。 谢流玉看出了他的心思,便道:“你不必在意,反正也不着急。” 谢子婴认真道:“稍微延迟一段时间,先把婚期定下,一个月后你看好不好?” 谢流玉震惊道:“一个月?太短了。” 谢子婴道:“给我一个月,我能搞定一切,流玉,信我。” 谢流玉没把谢子婴的话当真,随口应道:“好啊,我信你,我们家子婴出息了,还不知道前路等着什么,便敢妄言一个月内搞定所有。” 谢子婴正待说话,笛声却在此时戛然而止了,紧接着他心口像是被刺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捂住心口。 谢流玉担忧地问道:“怎么了?” 谢子婴脸色很难看,抓着衣襟的手几乎在发抖。 谢流玉瞧出不对劲,便焦急地追问:“你哪儿不舒服?” 谢子婴心口疼得难受,便推开谢流玉,“没事,你别管我,一会巫觋追来了。” 这时,外面的马突然受惊似的长嘶一声。 谢流玉看他一眼,又警惕地回身去应对外面。 然而来人却是温昱,他一脚踩在马背上,手中握着一根笛子,上面的蓝色樱穂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月光衬着他白皙的脸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正在皎洁的浮光下,冲谢子婴微微一笑。 不知不觉中,心口那刀绞般的痛感逐渐消失,谢子婴倒没注意这个,只是望着温昱,眉眼含笑道:“我还以为你会生我的气。” 温昱足尖一点,瞬息之间来到谢子婴面前,他微微弯下腰,看着谢子婴的眼睛道:“你不也生气了?” 两人凑得很近,谢子婴感觉不太自在,往后缩了一点,也礼貌地回视着温昱,道:“没有,谁都说我脾气好。” 谢流玉觉得他俩这姿势怪怪的,但又说不出哪里怪,便咳嗽一声,出声提醒道:“该走了,再不走,巫觋要追来了。”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一会,谢子婴实在有些招架不住,忙开口道:“好了我认输,我瞪不过你。” 温昱却不再说话,还单膝跪在了他的面前。 “倒也不必行此大礼……”他嘴欠了一句,还没反应过来,温昱又倒在了他肩头。 谢子婴手忙脚乱地扶了他一把,却看到他唇角滑出一道细血流,谢子婴感到莫名心慌,便低声问道:“你碰上巫觋了?” 温昱闭上眼,将笛子塞到谢子婴手里,又顺手环住了他的腰,“嗯。” 谢子婴则炸毛了一句,“我笛子怎么在你那儿?” “落在假山后,我捡的……”这破借口有点牵强,但随着温昱话音里有些困意,他声音放得很轻很低,似乎累到了极致。 谢子婴顿时心软了,“你撑住,我带你去医馆。” 温昱却将下巴埋在谢子婴肩窝里,低低地哼了一声,“别动,不用找那些庸医,我歇息一会就好……” “那怎么能行?” “找医师没有用,相信我,一会就好了……”温昱有气无力地“嗯哼”一声,“给我唱首曲子……好不好?” 谢子婴:“不好。” 温昱不以为意,又困倦地叹口气,“我困了。” 第86章 归程一 碍于县衙事务太多,担心无人善后,二人决定,谢流玉继续留在广阳等待消息,顺道避避风头,而谢子婴则带温昱前往长安。 回到谢府时,温昱还没醒过来,这次谢子婴心口的痛楚来得快,去得更快,自打温昱来找他后,莫名其妙就不疼了。 他倒是没在意,整个心思都在琢磨谢家的事。 由于谢流玉并不会跟去长安,便请了徐伯帮忙驾马车。 趁徐伯去收拾东西,谢流玉找了件披风扔给谢子婴,便默默地看他将温昱扶靠在他肩窝,又将披风给温昱盖好。 谢流玉候在马车旁,一想到某些废物点心这不会那不会,便忍不住叨叨了一句,“可怜见的,没了我你可怎么办?” 谢子婴冷哼道:“滚蛋。” 谢流玉瞥了一眼温昱,贫嘴道:“说起来,这温公子有说过要跟你回长安?” “好像没有。” “那你就这么带他走了?” 谢子婴:“那不然你把他弄醒问问?” 谢流玉:“……” 谢流玉沉默了一阵,神情忽然认真起来,他一本正经地问道:“子婴,这次谢家出事,你心里应该有底了吧?” 谢子婴垂下眼帘,没吭声。 谢流玉道:“换个说法,子婴,你信不信丞相?” 谢子婴猜到他这么说的用意,并没有感到惊讶,而是道:“长话短说,我要走了。” 谢流玉则道:“子婴,当年之事你是不是还在怨丞相?他是你父亲,你得信他。” 谢子婴看起来有些烦躁,便敷衍地道:“你是想告诉我他有苦衷吧,你说,我听着。” 谢流玉很想一掌拍死他,没好气道:“那我说了,你给我听到心里去!” 谢子婴异常温和道:“昂。” 谢流玉斟酌了片刻,才道:“丞相一直以为,只要离开丞相府和孔铭,你就能去做你想做的事,他希望你放开手脚,又担心你在外面过得不好,或是再受人欺负。直到那年朝堂动荡,有了这个契机。” 谢子婴收了吊儿郎当的模样,正色了许多。 谢流玉道:“子婴,你猜得很对,那些官员的确是奸臣贼子,丞相与他们商讨的也确是谋逆之事,但那是他设的一个局罢了,丞相绝无可能做出对不住齐方的事。” 自打从幻境出来,他心中就有了个念头:方瑜万千思虑选出来的人,怎么可能随随便便行出谋逆之事? 谢文诚十几年来一直尽他最大的努力稳住朝局,却没人想到他会用背负骂名的方式。 其实想想也合乎情理,若以忠臣的名义,许多事会处处受限于人,而若以奸臣之名的话,便无所忌惮,只要能让家国安定,做什么都行,无须考虑君子道。 谢流玉继续道:“丞相一早便清楚齐方奸佞者众多,当今圣上未必会向着年事已高的忠义之臣,他一开始就打算背负奸臣骂名了。外面的人总说丞相仗势杀了哪些官员,可他们从未想过,这些人是否在其位谋其职。” 谢子婴附和道:“有几个的确不是好人,我自是愿意信他,但没什么用。” 谢流玉道:“丞相这些年利用铲除了不少奸佞,还故意与那些权臣走到一起,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贼子谋逆,好将他们一网打尽。可圣上早就视丞相为毒瘤,从一开始便不断找人查抓他的把柄,哪怕一个小小的失误也不放过。” 谢子婴安静地听了一会,吭了一声,“这个我知道。” 谢流玉叹口气,继续念叨:“这十多年来,你是不是以为夫人很冷漠,你们一家的关系总是很冷淡,可是你在做什么,夫人一直都是知晓的,你在外面受了委屈,并非我发现的,而是夫人让我帮你揍回去的。” 谢子婴倒是愣了一下,“那她为何不跟我说?” 谢流玉无可奈何道:“我能感觉到,夫人并不喜欢二公子。二公子生来多灾多病,又总爱哭闹,丞相难免花了些心思在他身上。某次你染上温病,躺了好几个日夜,恰好那时二公子也病得不轻,他却时常守着二公子,这或许才是他们反目的原因吧。” 谢子婴感到莫名:“我怎么不记得这回事?” 谢流玉道:“我也不清楚,只记得那时谢丞相忙于政务,空闲下来却总在问候二公子,我去找你的时候,无意中听到了他们二人吵架。再后来你病好了,夫人也变了,她心里有气,到底是出身世家,不爱闹,就冷着丞相。那之后,她搬去了别的院子住,也不爱说话了,更不愿同丞相待在一处。” 谢子婴早已笑不出来了,面容冷静得可怕,他道:“你一早为何不说?” 谢流玉哼了一声,道:“就你这臭脾气,若是我给你说了这些,丞相也跟你说同他待在一起有危险,让你走你会走?” 谢子婴眼里有些动容,他揉了揉微疼的太阳穴道:“那余真呢,他为何不让余真走?” 谢流玉接着道:“子婴,丞相并非偏心二公子,二公子体弱多病,他只是容易心软,又不懂怎么两全。上一辈的人,就像林老夫子,你可能觉得他顽固,可他所经历的世道与我们现在不同,想法定是大相径庭的,都在以史为鉴罢了。你那根笛子其实是他们夫妻的定情信物,丞相既然给了你,而不是给二公子,就足以说明一切。” 谢流玉还想说什么,谢子婴突然唤了声“徐伯”,故意打断道:“徐伯来了,我要回长安了,你也找个地方避一避,等我们回来。” 谢流玉感到无言以对,又多嘴了一句,“对了臭小子,那个陆公子他……” 谢子婴的动作一顿,“陆公子?你说的是谁?” 谢流玉道:“陆岳。” 谢子婴皱眉道:“他怎么了?” 谢流玉却是哼声道:“你记得去看看他。” 谢子婴感到莫名其妙,陆岳算是除了思齐外,他最好的朋友,他回长安自会去看的,何须这小子废话? 谢流玉却道:“总之人不能忘恩负义,你记得去找他。我话废完了,你滚吧。” 谢子婴还想问“你小子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但听了最后一句,出口时硬是变成了,“滚就滚,你嘴里就没一句好话!” 开春的夜风中还遗留着寒风的萧瑟,显得格外冷,马车的车帘被冷风掀得阵阵翻飞,一地尘沙漫天而起。 谢流玉最终没再说什么,目送他们消失在长夜尽头,才转身回府。 第87章 归程二 安静得不像话的马车里,只有小方桌上的烛光与他作伴。 谢子婴闲得无聊,便凑近观察了一会温昱左耳上的耳饰,后来还忍不住手欠,抬手摸了摸。 冰冰凉凉的触感,摸起来还挺舒服的。 下一刻,温昱像是被碰到了逆鳞,歪头躲开了谢子婴的爪子。 谢子婴:“……” 他很确定从未见过温昱,除了觉得眼睛透着几分熟悉,还有那银色耳饰,其他的完全没印象。 谢子婴:“……” 不多时,谢子婴靠在一侧睡了过去,他还隐约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成亲了,却没有人祝福他们,宴席上也没有谢文诚和陈幽若,只有他与新娘。 梦里他并没有难过,似乎还很高兴。 然而当他揭开新娘盖头时,却发现她有一张与温昱一模一样的脸。 谢子婴惊醒过来,胸口还在起伏不定,冷汗打湿了额角的碎发,他几乎要喊出温昱的名字,还好及时吞下了话音。 这会温昱还没醒,小方桌上的蜡烛也快燃尽了,灯芯绒的火光在将尽的蜡油上方摇曳,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蜡油浇熄。 等思绪缓过神,谢子婴再次打量起少年人苍白的面容。 这小子生得好看,怎么看也不会烦,若是笑一笑,应该会很动人心弦吧。 一如他的出现,就像山鬼一样。 谢子婴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他脸上戳了一下,发现很软,又试着抚上他的脸摸了摸,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他的脸摸起来很软,应该是真容。 这时,马车突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他们身形跟着晃了晃,几乎要一起撞在木墙上,谢子婴下意识扶稳温昱,却在这时候,温昱睁开了眼睛。 随着马车晃动得愈发厉害,他反应灵敏地搂住谢子婴往一侧倒去,又顺道护着他翻了个身。 谢子婴后背抵在硬板上,下一刻,温昱的脸就近在眼前了。 温昱飞速将膝盖抵住马车硬板,手掌抵住他耳侧的硬板,借此分担掉部分重力,才没有压到他。 谢子婴眼里夹杂了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刚平复的心跳又开始起伏不定,整个人已经僵硬了。 两人面对面靠得很近,谢子婴感受着温昱那温热的气息,脑海一下子又混乱起来,唯剩下一个念头:温昱这样趴在他身上有种很强的压迫感。 很快马车便趋于平稳了,谢子婴慌忙迎上温昱的眉眼,温声道:“温昱,能放开我了么?” “嗯?”温昱总算注意到他俩这姿势不太对劲了。 谢子婴脸颊一烫,慌乱地道:“温昱?我……” 就在这时,马车的车帘好死不死被徐伯掀开了,“子婴,这里的路太难走了,颠得厉害,你们没……” 谢子婴莫名其妙地看向徐伯,还没等他解释点什么,车帘又匆匆落了下去。 温昱当即从他身上起开,还顺手将他扶起来,低声道:“对不起。” 他话音落下,烛火就被蜡油浇灭了,两人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也算缓解了那份尴尬。 谢子婴想起温昱身上还有伤,便故意找话题问道:“你没事吧?” 温昱坐到他旁边,闷声应道:“无碍。” 仗着四周漆黑一片,谢子婴不自在地挪远了些。再也找不到合适的话题,谢子婴便想起方才发烫的脸颊,下意识伸手碰了碰,却被烫了一下,“唔……” 温昱道:“怎么?” 谢子婴做贼心虚,捂着脸道:“没,没有,没什么。” 没尴尬多久,外面又响起一阵细碎的说话声,待他们靠得近了,谢子婴才听清对方在说什么。 他震惊地道了一句,“郸越语?” 徐伯也道:“子婴,前面有辆马车像是陷进泥坑里了,要不要帮忙?” 谢子婴连忙道:“看看吧。” 温昱则问道:“他们在说什么?” 谢子婴道:“他们在谈论车轮陷在泥坑里该怎么弄出来。” 郸越与齐方素来不和,屡次进犯齐方边境不说,十多年前连同羌族害死了不少将士百姓,齐方百姓没谁容得了他们。 而今郸越人出现在齐方是怎么回事? 那是个颇为豪奢的马车,车轮的确卡在了泥坑里,身着郸越珠翠服饰的青年正围着马车急得团团转。 “哒哒哒”的马蹄声靠近了,一辆马车停在了不远处,青年立马警惕起来,用非常不熟练的汉语小声说:“先生……有……有人。” 马车里也不知坐了何方神圣,竟也没想着出来帮那青年人,还低声用郸越语回道:“不必伤人,静观其变。” 清脆的少年音,还带着几分熟悉的味道。 谢子婴没想出来是谁,便同温昱一道下了马车,徐伯则静候在马车旁。 他俩并肩来到那辆马车前,青年人眼瞳微缩,戒备地盯着他们,“你……你们……什么,人?” 谢子婴道:“请问要不要帮忙?” 青年人似乎没听懂,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谢子婴便皱眉盯着他,想从他眼里看出端倪。 马车里的少年却再次开口说话了,用的是极其流利的汉语:“多谢。” 少年似乎起身了,还想要出来,那青年忙转过身,再次用生涩的汉语开口,每个字都憋红了他的脸,“先生,不要,出出来。” 少年也不知是什么情绪,极其平淡地说:“无妨,也不会怎样。” 而后又对谢子婴他们道:“阿崇少时伤了嗓子,说话容易结巴,还请两位公子勿怪。” 明显就是为阿崇不会说汉语找的借口。 温昱懒得搭理他,谢子婴则道:“自然不会。还请足下屈身从马车上下来,待车轮推出来再上去也不迟。” 少年人淡淡地应了一声,名唤阿崇的青年则恭敬地掀开车帘。 谢子婴下意识地抓住了温昱的胳膊,温昱低声问道:“认识?” 谢子婴道:“我不确定。” 温昱垂眸一想,抬手扶住谢子婴的肩膀,安慰道:“无碍。” 少年一身华贵的大红郸越服饰,头发也用许多彩绳和珠玉辫成了数条细辫,那张脸稚气未脱,看样子不过十五六岁,仍保留着九分当年的模样。 温昱似笑非笑道:“洛子规。” “子规?”谢子婴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们说洛子规常年不在上郡,难道是因为他是郸越人? 洛子规也惊讶道:“子婴?好久不见。” 第88章 归程三 几人想办法将车轮弄出来时,墨蓝色的天际已现出了一道微弱的天光。 谢子婴擦擦汗水,又看向前方的分岔路,对一旁爱搭不理还懒得帮忙的温昱道:“……你知不知道这是哪儿?” 温昱警惕地盯着洛子规,不冷不热地吐了俩字,“朔方州。” 洛子规也冷眼回视温昱,“子婴,他是谁?” 谢子婴没品出他俩话里的针锋相对,漫不经心地道:“哦,他是……” “与你无关。”温昱打断道。 洛子规也不甘示弱,当即翻个白眼,哼道:“无妨,养不教,父之过,我懒得跟你计较。” 好一个“养不教,父之过”,你是会骂的。 谢子婴总算察觉出不对劲,当下担忧地看向温昱。 果然,温昱冷笑一声,谢子婴暗叫不好,忙挑眉对洛子规道:“子规,你过分了。” 洛子规没好气道:“难道不是他挑事在先?” 温昱讥讽道:“你们郸越人的素质就这一星半点,记得省着点用,否则哪天没了可怎么办?” 洛子规的火气也是没压住,“你再说一句试试!” 谢子婴还没来得及制止,温昱也冷笑道:“就凭你也想跟我打?” 洛子规道:“阿崇!” 阿崇当即上前一步,谢子婴连忙拦在温昱面前,对洛子规道:“有话好说,别动手。” 但温昱话里可能也有洛子规的逆鳞,压根没想要听他的,毫不顾忌地用郸越语下令道:“阿崇,打到他给我道歉为止!” 温昱顺手将谢子婴拉到身后,眼见阿崇走上前来,谢子婴慌忙郸越语警告了一句,“阿崇!这里是齐方,你怎敢肆无忌惮?” 阿崇被呵斥住了,他迟疑了一会,看向洛子规。 洛子规则不可置信地问:“子婴,你会郸越语?” 其实这事儿都怨谢文诚,少时谢文诚让他别局限于齐方的典籍,多看看别国的文化,还扔给他几本郸越的书。他算是阴差阳错学过郸越语。 看这局势,他可没那闲功夫回答洛子规的问题,因为温昱和阿崇干架只可能有两个结果。 第一是温昱非常人,阿崇打不过他;第二是温昱受伤了,会被阿崇趁人之危。 但想来第一种可能性比较大。 他赶紧上前拦住温昱,恳求道:“温昱,子规不是故意的,你别这样好不好?” 洛子规可不领情,不高兴地道:“子婴你做什么,他要打便跟他打,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你快让开!” 谢子婴心里祈祷着洛子规千万别再惹温昱,这小子可是山鬼啊,那是常人能惹的嘛,他脱口道:“子规,你别说话!” 见阿崇又欲上前,他继续用郸越语呵斥道:“阿崇,别逼我报官!” 洛子规难以置信:“……子婴,你要帮他?” 温昱却道:“三年前若非洛子规,你怎会落到今日这步田地,谢子婴,你现在为了他求我,他当真值得你这样?” 谢子婴没答话,仍旧恳切道:“温昱,你先回去吧。” 温昱也不知是怎么了,听了这句话后,竟不再争论什么,还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马车。 “……” 得,这回他真是里外不是人了。 谢子婴叹口气,只得道:“多谢。” …… 温昱走过去时,一眼就见着徐伯神色异样地望着他,他迟疑了一下,正想掀开车帘进马车,却听徐伯压低声音道:“温公子有礼。” 温昱这会儿心情不好,又预感这老头可能没打算问候他,便似笑非笑地问道:“怎么?” 徐伯却走向马车后的阴影处,“温公子,请随我来。” 温昱硬着头皮跟过去。 二人被马车挡住了,算是出了谢子婴等人的视野范围,徐伯刚停下脚步,便背对着温昱低声道:“温公子,子婴年纪小,还不懂男女之事,望温公子行事莫要太过。” 谢子婴年纪小,他何尝又年纪大了? 温昱道:“有话不妨直说。” 徐伯道:“温公子爽快,那老奴便开门见山了。子婴年纪尚小,不知道只有男女之间才能结合,等他懂事些,是会看清楚的。” 温昱冷笑一声,“哦。” 徐伯又道:“世间容不得两个男人之间有什么,若被人看到会坏了子婴名声,也会影响谢家的名誉,若是被谢丞相知道,子婴也会……” 他没能说下去,因为温昱已抽出匕首抵住他后背,温昱道:“你不是他在外面随意雇来的管事么,怎会知道他爹是丞相?要不要说说看你是什么人,若是听着不满意,就别怪我手滑了。” 徐伯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起来丝毫不惧怕,“温公子,老奴实话实说吧,子婴的一生注定不会寻常,他这一路只能有垫脚石,老奴绝不允许不相干的人挡在他面前。若您当真对他生了逾越的感情,心中自会念着他好的,老奴不愿强人所难,只求温公子在人前不要靠他太近。” “要我滚是么?”温昱很想说方才那一幕是意外,可这老家伙的口气他听得很不爽,便不想解释了,只道:“那我有什么好处?” 徐伯稍作沉思,随后道:“子婴少时曾摇出过福祸双签,老奴可以告知温公子福签的内容,届时还望温公子斟酌。” 温昱蹙眉道:“你是谢文诚的人?” 徐伯爽快地承认道:“三年前,丞相让老奴护着长公子,自是不能让他出什么事。包括他喜欢男子这种病,老奴也会尽力找医师治好他,否则便愧对了丞相的信任。” 可惜,温昱最烦别人威胁他,因此对这老家伙没什么好感,脾气也好不起来,“行啊,但我可没兴趣了解什么福签,我只问你,他的祸签是什么?” 徐伯蹙眉道:“长公子的福祸双签都不算好兆头,早被丞相毁了,丞相只告诉过老奴福签的内容,但这祸签,丞相却是没跟任何人提过。” 温昱斟酌得很快,“……也行,我倒要看看,他那所谓的福签有没有资格让我滚。” 徐伯微笑道:“温公子且放心,肯定有。” 温昱冷冷一笑,静等他的下文。 …… 这两位刚见面就互相拉了仇恨,谢子婴夹在中间头疼得不行,只能在温昱离开后,同洛子规道歉:“子规,对不起,他不是故意的。” 洛子规就冷着脸,看样子并不想听他解释。 谢子婴只得转移话题道:“我还没问过你,你三年前为何不辞而别啊?” 洛子规眉头一挑,眉间已经没了当年的活泼气,异常平淡地道:“不想待了而已。” 谢子婴试探地问道:“是因为陶晋,还是你那位大哥?” 洛子规低下头,道:“都是吧,不过我也想回家了。如你所见,我长年定居于郸越,只因我爹是齐方人,我偶尔才会来看看他。” 谢子婴看他有所缓和,也轻声道:“没事就好。” 随后洛子规又不吭声了,谢子婴觉得气氛怪怪的,便生硬地没话找话道:“那你现今又为何来齐方呢?” 洛子规却面色复杂地盯着他,盯得他浑身发毛,“怎么了?” 洛子规不自觉地冷了口气,问道:“子婴,你是不是以为我来齐方有不纯的目的?” 谢子婴听得一头雾水,“我没这么想过。” 洛子规看他一眼,走背过身去,又淡漠道:“没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其实三年前也是一样的,他们有什么总会通知他一声,真遇到了什么事,又不肯说出来。 哪怕是朋友,那也得有个度,谢子婴观察了一会前方的分岔路,也不咸不淡地问道:“对了,子规,你要去哪儿?” 洛子规依旧背对着他,“回上郡的家。” 谢子婴道:“我们得回长安,那就是不同路了。子规,我赶时间,不能耽搁太久,咱们就此别过吧。” 洛子规仍旧没有回应。 谢子婴动了动唇,下意识打量起洛子规的背影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洛子规变了,还是骨子里的改变,像是少了三年前的孩子气。 谢子婴不愿多费口舌,正准备离去,洛子规总算叫住了他,“子婴,替我问候思齐。” 谢子婴微微颔首道:“好。” 除此以外,再无他话了。 洛子规转身上了马车,临进去之前,再次补充道:“还有,你别往心里去。” 谢子婴轻声道:“不会的,放心。我和思齐在长安等你,后会有期。” 第89章 归程四 温昱的脸色愈发难看,半晌才从齿逢间挤出几句话,“这种东西按理说不会有人信,可有的时候,命的确是天定的,人定胜天这种鬼话哄哄小孩便罢……行,我答应你,找到契机我就滚。” 徐伯似还不放心,又提醒道:“还请温公子尽快。” 温昱冷漠道:“你也记住了,我和他之间没什么!” 徐伯道:“老奴希望温公子一言九鼎,不要事后出尔反尔,又回来纠缠他……” 温昱冷声打断道:“我既然答应了,就会做到!” 徐伯深知再说下去,把温昱逼得太紧也不好,便咽下了话头,道:“好,多谢温公子大义!” 谢子婴刚来就听到徐伯这一句,他感到莫名其妙,好奇道:“什么大义?” 温昱回头看他一眼,很快又偏开头,并不打算搭理他,似乎还在生气。 徐伯也适时地咳嗽一声,问道:“子婴,你怎么来了?” 谢子婴道:“徐伯,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温昱却是一皱眉,带着一身冷意从他旁边走过去。 谢子婴唤了他一声,他本是没打算搭理的,却突然想到了什么,便顿住了脚步,扭头冷冷地盯着谢子婴。 温昱这回没抽风,主要是被人平白无故威胁,心里堵得慌,看到谢子婴后,更感觉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老东西想冤枉人,那还不如坐实了。 见谢子婴一脸茫然,他冷笑了一声,忽然掰过谢子婴肩膀,又稍微用力推了他一把。 他的动作猝不及防,谢子婴倒退着撞到了马车上,还没太明白过来温昱抽哪门子风,就见他大步上前按住了自己的肩膀。 徐伯惊叫了一声,“温公子,你别乱来!” 谢子婴能感觉到温昱不对劲,便在温昱的脸即将贴到他的脸时,不着边际地偏开头,又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温昱,你还生气啊?” 徐伯咬牙提醒了一句,“温公子!” 温昱可没打算搭理他,对谢子婴的刻意躲避也没多大想法,只是以他看不清的角度凑近谢子婴耳畔。 以徐伯的视角来看,他像是在吻谢子婴,但其实什么也没做,还就势在谢子婴耳畔低语道:“转过头来。” 谢子婴满心疑惑,但见徐伯那气急败坏的样子,又隐约察觉了矛盾的气息。 虽然不知道温昱的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配合他的动作,稍微偏回过头,随后问道:“怎么了?” 徐伯当着谢子婴的面没有发作,只能眼睁睁看着,尤其谢子婴没推开温昱就算了,反而还迎合着他,眼中更加没有喜色了。 好在温昱很快松开谢子婴,又毫不犹上了马车,临走前只警告地看徐伯一眼,仿佛在对他说:倘若你再废话,我会做得更过分。 谢子婴丝毫没察觉空气里的剑拔弩张,以为他还在为洛子规的事生气,便跟徐伯打了声招呼,跟上了马车。 温昱端坐在一侧,见他进来,又歪头看向外面。 谢子婴硬着头皮坐到他旁边,“温昱?” 温昱却故意往旁边挪了一点。 谢子婴:“……” 谢子婴尝试着解释道:“温昱,我替子规向你道歉,你若是还生气的话,等到了长安,我帮你骂那兔崽子,要不……要不我许个愿望好不好?” 温昱的语气终于软了,“好,这是你说的。” 谢子婴有点懵,还是道:“是我说的。” 温昱却静静地望着他,不说话了。 谢子婴道:“反正欠你这么多人情,答应你一件事算什么?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想方设法给你的,别生气了好不好?” 温昱轻哼道:“没诚意。” 谢子婴也哼声道:“有,肯定有!” 温昱总算“嗯”一声,算是气消了。 谢子婴忙又道:“还有,不是我要刻意护着子规,三年前他帮了我很多,一切都是我欠他的。你知道的,阿崇根本打不过你,更别说他了。” 谢子婴又压低了声音,以徐伯听不到的话音,悄声道:“再说方才我都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就主动帮你忙了。徐伯毕竟是长辈,知不知道这样很没礼貌?” 温昱:“噢。” 见这小祖宗总算哄回来了,谢子婴松了口气,又压低声音问:“你们方才到底怎么了?” 温昱却不咸不淡地反问道:“那你知不知道我方才想对你做什么?” 谢子婴想了想,道:“不知道,我是怕你生气,就照做了。” 温昱:“你不知道也好。” 谢子婴还想追问,温昱又掏出一张人皮面具递给他,“到长安之前把这个戴上。” 这面具跟人皮的质感差不多,谢子婴脑海里生出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废料,他愣是没敢接,“这是什么?怎么感觉像人的……” 温昱翻个白眼,耐心解释道:“易容术!长安认识你的人很多,被他们发现怎么办?” 谢子婴只好接了,但摸着皮面,又仿佛抓着一张人脸,不免有些手抖,“这玩意会让人换脸?” 温昱应道:“算是,一般人分辨不出差别。” 谢子婴没吭声了。 温昱疑惑地看他,“怎么?” 谢子婴:“那要怎么分辨?” “感觉不一样。”温昱耐心道:“你在自己脸上摸一下,戴上这个再摸一次,就知道区别在哪了。” 谢子婴若有所思了一阵,问道:“你怎么会随身携带这东西?” 又是青面獠牙,又是人皮面具的。 温昱道:“不行?” 谢子婴:“你经常用到这个?” 温昱:“算是吧。” 谢子婴按照他说的试了一遍,却发现人皮面具戴上后,脸摸起来又凉又硬,并不如真实的脸摸起来温热。 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至少能确认的是,温昱现在的脸是真容。 第90章 往事 街旁酒肆人来人往,刘叙拖着肖纪找了个位置坐下,又找侍者要了酒,两人早已大汗淋漓、疲惫不堪。 肖纪口中还没完没了地念叨,“再找不到小公子,太尉又得继续杀人。” 刘叙心态就很好,给他倒了杯茶,“放宽心,我家公子我知道,他出去玩几日就回来了。” “你管一年多叫几日!?” 刘叙笑说:“都一样,都一样。” 肖纪拧着眉头道:“你还有心思喝茶,说不准下一个要杀的人就是我们。” 刘叙正欲说话,竟无意中扫见大堂门口进来两个人,他与其中一人对了视线,顿时怔愣了一下。 肖纪察觉不对劲,就问道:“你怎么了?” 他正想顺着刘叙目光望过去,刘叙就倾身将他的脸掰正了,“看我,不要看别人。” 肖纪用刀柄挡开他,“你抽什么风?” 谢子婴注意到温昱在发呆,也想往那边看,却被温昱拨正了,“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谢子婴感觉奇奇怪怪的,“你看什么呀……” 温昱直接错开身挡住他的视线,闷声说:“没什么。” “真的吗?” 温昱道:“我要走了。” “啊?你要去哪?”谢子婴震惊道。 “有些事要处理,你不要乱跑,等我来找你。” “哦。” 温昱将包着金饼的手帕塞给他,“遇到危险就晃铃铛。” “噢。知道了。” 温昱看他这么敷衍,顿时不高兴地望着他。 谢子婴连忙道:“我去找思……算了,会连累他们。等我找到落脚之地,就晃铃铛好不好?” 温昱勉强道:“也行吧。” 城墙上贴了告示与缉拿令,都是关于谢家的。 如谢子婴所想的那样,谢家上下除了他、谢流玉和谢余真,所有人都被打入了大理。 但奇怪的是,罪名并未定下,故而案子一时未结。 缉拿令要拿的人则是谢子婴,得亏温昱给了他人皮面具,否则他连长安城的城门都进不来。 徐伯原本是打算跟他一起来的,但他不敢保证此行顺利,便让他等在长安城外了。 温昱离开了,徐伯也没在身边,又不能去大理看谢文诚,谢子婴就想起了陆岳。 谢流玉提过让他找陆岳,他总觉得那王八蛋有什么瞒着他,很想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来到陆岳家茶楼后,三两句跟伙计说明来意后,趁伙计去通报之际,找了张空桌子坐下。 邻桌围了不少人,从谢子婴进来时他们就在热火朝天地谈论着什么。 有人忽然大声嚷嚷道:“都说这谢文诚势力盘根错节,我还以为他们会助他谋反,想不到竟会是这样的作用。也不知道他们跪个什么劲儿,谢文诚人人得而诛之,你们看到没,朝廷命官又如何,一个个跪在那儿给他求情,这都过去好几天了,也没见圣上搭理谁。要我说,大家没往他们身上吐口水算是便宜他们了。” 有人附和道:“看到了,不过有件事你们听说了没,奉常大人一生清清白白,明明没招惹过陶政,也被那老东西弹劾了。” “这我听说了。倒让人没想到的是,谢文诚竟会站出来替他说话,还将那份罪责一并扛了,才让奉常大人躲过一劫。” “无事献殷勤!现在奉常大人没事了,他反倒被打入重牢,这么多人跪在大理替他求情,也没见奉常大人站出来说句话。”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有些好奇他们的恩怨了,会不会是这谢文诚做了什么对不起奉常大人的事,从前奉常大人大度没跟他计较,而今出了事,也不愿淌这趟浑水了?” “那谁知道,不过奉常大人是好人,脾气没得说,八成是谢文诚做了什么。想来也是,他自十多年前上任以来得罪了不少人,整个朝堂就有一半官员看他不顺眼,连奉常大人这样好脾气的也得罪,真是没谁了。” “所以说,人啊,要积德,像谢文诚这样作孽的,除了他那些党羽,谁还搭理他啊?” 谢子婴从前最听不得别人议论谢文诚,他很讨厌这些人总喜欢论人是非,还不分青红皂白。 这会儿他得了解谢家的境况,便耐心听了进去,三言两语听不出什么,他便起身朝那桌子人拱手作揖道:“叨扰了,请问大家方才在讨论什么?我初来乍到,对此地风情不甚熟悉,大家可愿相告?” 有个壮汉站出来道:“听小兄弟的口音不像本地人,倒有点像幽州口音。” 三年时间不短,确实被幽州的说话方式带歪了。 谢子婴道:“是啊,祖籍幽州。” 那人道:“嗨,不就前相国谢文诚嘛,一个多月前跟圣上翻脸了,圣上一气之下将他打入了重牢,没想到他那些党羽竟个个跑到大理门口跪着,还说什么谢文诚冤枉,一致请求圣上彻查还他清白。” “笑死我了!他谢文诚清白,除了他那些愚忠的党羽,谁他娘信啊?!他这些年搞死了多少朝廷命官,连边远郡县的县丞做事他都要管,他若真是清白的,那这天底下就没谁不清白了! 有人托着胳膊肘,手往下巴上一抵,上前一步寻思道:“不过有件事很奇怪,明明人证物证俱在,谢文诚却为何迟迟没有被定罪,很奇怪啊。” 旁边的男子当即低压了声音道:“这个我有听说,好像是他手里头有兵符,圣上几番令他交出来,他却怎么也不肯给。其实这倒没什么,只是你们听说了没,有人说,这谢文诚手里的兵符是阴符令!” 他最后一句话引得满座哗然。 “这怎么可能?若世间真有阴符令,十多年前巫觋大人为何没找到?咱们齐方又何至于被郸越那些贼子明面欺负了这么些年?再说到这谢文诚,他有这玩意,怎么还会委身重牢?若是他一个想不开,没准这会齐方……”他感觉话不对头,及时闭嘴了。 那人道:“那要不然你给大家说说,他作为相国,只是文官,哪来的兵符?若是阴符令就说得通了。至于他委身重牢这事,你怎么知道阴符令是不是还在他手里?也正因为如此,又有人说,他把阴符令交给谢禅了!” 谢子婴心说:我怎么不知道? “对,说到谢禅,我还得跟小兄弟提一嘴,你可能不知道。这谢文诚的长子名叫谢禅,少时可是名动长安城的小神童,曾在太学连拿过几届文魁。可惜那小子作的孽太多,我就不跟你一一细数了,只说重要的。谢禅为人轻狂又肆无忌惮,太学和孔铭的夫子没同他计较,他便愈发肆无忌惮,三年前竟还招惹了陶政的养子陶晋。” “那陶晋本就是个疯子,当场百十来个官兵的面捅了谢禅两刀,这小子好容易死里偷生,回家后却不思悔改,又在一众朝廷官员面前撒泼,谢文诚把人送走后又把他揍了一顿,愣是逼得他离家出走,至今还没听说回来过。” “说起来这谢文诚也是有病,他儿子是个疯子,没想到他也是个不正常的,你说逼走亲儿子的是他,这谢禅才走了一天,他又亲自带人打断了陶晋一条腿,若非看在陶晋他爹是太尉的面上,我猜他是想把人打死,你们说说,他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谢子婴唇畔的笑意顿时消失了,“你说什么?!” “哎小兄弟,你怎么这么激动?” “抱歉,我是感到奇怪。”谢子婴不再说话了。 那人也没在意,懒得搭理他,继续道:“谢文诚也是不怕得罪陶政,在人眼皮底下把人义子的腿给打断了,啧……说起来,若是谢禅当年没有离家出走,现在早在大理待着了。看来这谢文诚逼走谢禅是别有深意啊,没准他早就猜到自己有这么一天,提前做了准备,所以那阴符令真在谢禅身上也说不定。” 有人插话道:“你一提这个我就来气,若不是因为这事儿,哪至于连累太子殿下?可怜太子殿下贤德,都是谢家给害的!他们谢家人人得而诛之,那些眼瞎的竟还替他求情,呸,千万别让老子看到谢禅,否则老子定弄死他!” 谢子婴道:“怎么扯上太子殿下了?” 那人哼道:“你们外乡人是不知道,太子殿下在长安素有贤德之名,小小年纪就懂得考虑民生疾苦,我齐方有这般嗣王,真是福气。唉,可惜了……” “当年谢禅得罪陶晋,陶晋私自带官兵围了他们,是太子殿下出手帮了他的忙,谢文诚还打断了陶晋的腿,陶政便找到借口弹劾太子殿下,还逼圣上废了他。这陶政势力虽弱谢文诚,但也是个大奸臣,只是没有谢文诚那么嚣张罢了,他那么一说,圣上真的就信了,太子被废没几日,赵太傅也跟着辞官了。” 那人叹口气道:“反正吧,当年的十七岁之诺,圣上算是失信了。说起来也怪他谢家,他们活着干什么,与其连累太子殿下,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人群里的说话声突然低了下去,众人熟练地围近了些,那人道:“我听说圣上本来就没打算……那个位置坐够了,谁愿意让出来?” 虽然极其小声,但谢子婴还是听到了皮毛。 那桌子人左顾右盼后,也小声道:“这话可不能随便让人听见,要不然你我都得没命。” 那人满不在乎道:“我这不是小声跟你们说的嘛?” 随后又是一片唉声叹气,跟谢子婴道:“后来太子殿下赶去荆州思过,去的路上感染了风寒,没能挺过去。” 人群里又有人插了句嘴,“当年正逢开春之际,确实容易感染风寒,但他身边有医术高超的侍医,怎至于一个风寒就没了命……” 这些人后来嘀咕的话,谢子婴再没听进去。 谢子婴正打算起身离开,方才的伙计却匆匆下楼来了,一眼扫见谢子婴,便快步来到他面前,“公子,掌柜让小人来问……” 他警惕地扫视着旁边的人,可能联想到了外面的缉拿令,便凑近了一点,很低声地问道:“公子可姓谢?” 谢子婴点头道:“嗯。” 那伙计欲言又止,道:“不瞒公子,我家公子不在,想见你的是另一位公子。” 谢子婴看他一眼,也低声道:“请带路。” 第91章 方棠 谢子婴没想到要见他的人会是刘旻,但还是将人皮面具拿了下来。 刘旻本还有些莫名其妙,一见是谢子婴,顿时乐了,然而狗改不了吃屎,一上前又抓着他唉声叹气,“可怜的孩子,你瘦了……” 谢子婴高冷地扒开他,“滚,说人话。” 刘旻松开了谢子婴,道:“看到你平安无事,为兄这就放心了……” 谢子婴打断道:“陆岳那混蛋呢,这是他家茶楼,你在这里他怎么没在,他又被家里人抓回去了?” 刘旻继续叹气,似乎吊人胃口的癖好改不回来了,只见他磨磨蹭蹭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 没等他慢悠悠地递过来,谢子婴伸手抢了过来,信封没有写明是给谁的,但他没在意,就翻个白眼,“死性不改,陆岳怎么忍得了你?” 刘旻迟疑了一下,道:“那个,陆岳他……临走前让我给你的,不过不是给你看的。” 谢子婴漫不经心道:“不给我看,还能给谁看?” 见他想拆信,刘旻又抢了过去,慢吞吞道:“说了不是给你看的。也就你敢骂他,我跟他认识这么多年,也没敢骂他一个字。他担心你有天走投无路,可能会来找他,就让我在这里等你。” 他还没来得及品出刘旻话中深意,又将信抢了回来,但这回他只是将其收入袖中,“不拆就不拆,你总得说是给我干什么的吧,难道还要我七老八十以后才能看?” 刘旻想了想,老实道:“他说了,若你遇到什么麻烦,就拿着这封信去找赵太傅,他看了以后会帮你的。” 谢子婴手抖了一下,震惊地看向刘旻,保留着三分疑惑问道:“为何是赵太傅,陆岳呢?你什么意思……” 刘旻道:“……我怎么说呢?” 刘旻继续唉声叹气、欲言又止,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 谢子婴捋清了思路后,满眼不可置信,便一字一句问道:“陆岳,是方棠?” 刘旻听谢子婴这么说出来,人还松了口气,但也没敢看他,就道:“要不然你以为他是谁?我提醒过你,可你不开窍。” 谢子婴忽然感到浑身发冷,整个人情不自禁战栗了一下。 刘旻却像是做了亏心事似的,着急解释道:“三年前他就被禁足了,后来听说你着了陶晋的道,洛子规还失踪了,他担心你就逃出来了,若非当时赵谌有事离开了,他可能也出不来,还是我给他守着东宫。你以为他见你的时候,为何那样狼狈?” 谢子婴心虚,没吭声。 刘旻又道:“他早料到会有那么一天了,圣上这么多年没少找人盯着他,他是为了让圣上放下戒备,才拉我去娼馆的。” 谢子婴忽然有些想不开,抬眼平视着刘旻的眼睛,“可你们既然都知道有那么一天,为何不早告诉我?” 刘旻一时间沉默了。 谢子婴又喃喃自语起来:“是了,他当年已经年满十六岁,和方棠一个年纪,是我没想到。” 谢子婴话音一顿,又目光凌厉地盯着刘旻,“你以为我看不出皇室纷争么,他就算满了十七岁,只要没登基,都可能出现变数!我若早知道他是方棠,就算拼了命也会留下来,怎么还会离开长安?!” 谢子婴咬牙道:“刘旻你真是混蛋!” 刘旻本来也为方棠的事难过,说方棠是因谢子婴送命的一点也不为过,他心里对谢子婴多少是怨气的。 这会儿听谢子婴反过来抱怨他,他也不高兴了,声气一时大了几分:“你先冷静好不好?连你爹都保不住他,你以为你是谁,又凭什么力挽狂澜?” 谢子婴怔了怔,冷笑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大不了跟他们拼命!” 刘旻没好气道:“你用不着冲我发火,就算你杀了我,方棠还是没了,死了你知不知道!何况他当年不是没提醒过你,让你别招惹陶晋、别招惹陶晋!你若肯听他半句,哪还会有今天?!” 谢子婴争辩道:“可子规是我的朋友,若对朋友都能撒手不管,我又怎么对得起恩义二字?是!我就是觉得我能力挽狂澜!你凭什么认定没有转机?凭什么以为我没办法!?” 刘旻更来气了,也激动道:“谢子婴!你知不知道,我也很讨厌你这副自以为能够擎天架海的样子?方棠没了我就不难受?当年你自己懦弱害了思齐,为了他变成这副鬼样!那又怎样呢,你死性不改,又让陶晋害了思齐一回不说,还害阿棠为你送了命!怎么,你现在又后悔了?连我都搞不懂,为何每件事你都喜欢亡羊补牢,为何要等所有人都死光了,你才会反省一下自己!?” 谢子婴被骂得一愣一愣的,满腹牢骚不经意间埋进心间,他心虚地偏开了头,一句话不说,只盯着某处发呆。 半晌后,见谢子婴连地儿都没挪一下,刘旻终于自知话重了,便叹息一声,缓和了口气道:“子婴,阿棠是太子,有赵谌这么个叔父盯着,身边也没什么朋友,那些人除了畏惧他的身份之外,都是阿谀谄媚之辈。” 谢子婴没理他,他又憋着口气道:“要说他有什么说得上话的朋友,就只有你我,他很珍惜这份友谊。” 他说着又补充道:“你可别冲动去找陶晋麻烦,再节外生出什么枝,就没人给你兜着了。” 谢子婴依旧没有反应,刘旻便耐心道:“阿棠帮你是自愿的。” 谢子婴手紧攥成拳,突然转身离开了,只扔下一句,“对不起。” 刘旻忙道:“子婴你干嘛去?外面……” …… 谢子婴无知无觉地来到大堂,行尸走肉般朝大门走去,快靠近大门口时,却跟走进来的人撞在了一起。 那人皱着眉拽住他胳膊,问道:“你是不是瞎?” 谢子婴踉跄了一步,埋头低声道了一句,“对不起。” 对方却惊讶道:“谢……谢禅,怎么是你?”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望向了这里,随即有人高声道:“是谢禅!” 方才下楼匆忙,他忘了戴人皮面具。 谢子婴平淡地应道:“是我,怎么?” 众人的目光死死盯住他不放,没过多久,便有人壮着胆子站出来道:“谢禅可值三百金啊!大家一起上,抓了他交给廷尉,这辈子就不用愁了!” 他这话说得众人心里一动,他们相互间对视一眼,再转向谢子婴时,目光里已经充满贪婪之色。 谢子婴抬眼,眼眸里依旧平平淡淡,他本想迎接这些人,谁知面前之人却推了他一把。 他被推出了茶楼外,踉跄几步后摔倒在地,掌心还因此蹭破了皮,钻心的疼痛感瞬间爬上手臂。 他慌忙抬起头,就见对方用口型道了个“跑”字。 他没顾得上多想,一抬眼,映入眼帘的便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他立马规划好了路线,拔腿就跑。 紧接着,茶楼里又传来那家伙的骂骂咧咧:“一个个的都没长眼睛!” 说着见众人追了出来,他又立马拦在门口道:“我说各位,人又不是你们看到的,那三百金凭什么分给你们?” 第92章 血奴 温昱被刘叙带去陶政书房时,里面有个青年男子正被人搀扶出来,他面容青紫,手腕处还有一道伤痕,此时仍在流血。 门口守着两名护卫看到刘叙后,一齐提刀挡住了,还提醒道:“小公子进去即可。” 刘叙无奈地耸耸肩,只好道:“公子,那你小心些,我在外头等你。” 温昱满不在乎地应了一声,这就推门进去了。 陶政正躺在榻上歇息,一侧的茶案上还有个空碗,残留有血的痕迹。 陶政似乎格外享受人血带给他的兴奋,见到温昱进来,眼里还带了些光,连连冲温昱招招手,“煦儿,过来过来。” 温昱就不太情愿凑上前,被陶政拉到近前后,他嫌恶地皱起了眉,便后退了一步,淡漠地问:“什么事?” 陶政对他的态度早就习以为常,并没有同他计较,还温声问道:“多大了?” 温昱闷声说:“十九。” 其实还有几个月,但是大差不差,反正这老东西也记不住。 陶政着实不在意他多大了,自行斟酌一会,又温声道:“煦儿啊,义父这些年待你如何?” 陶政这些年让人教他习武读书,待他说不上坏,但也不能算好。 毕竟当初这老东西让他以身试了不少长生药,若非看他身体百毒不侵,脾性又古怪,别无他法,便妄图以所谓的“亲情”感动他。 可惜了,晚了。 温昱慢吞吞地回道:“你催我回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陶政表情一度有些复杂,又殷切地问:“这一年多去哪了,做了什么?” 温昱闷不作声,不太想答话。 看他不愿回答,陶政竟出乎意料地没有发难,还转而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还是童子身吧?” 温昱:“……” 老东西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 温昱窘迫地吭了一声,“昂。” 陶政这回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温昱觉得他怪有病的。 这时,有个青年端着茶托走了进来,上面放置着空碗,还附带了一把匕首,他来到陶政面前,恭敬地行礼道:“见过义父。” 陶政撑起身来,青年没料到温昱会原地杵着,也不说扶一下这老东西,便凑过去扶了一把。 陶政却没在意,瞟了一眼茶托上的东西,对温昱道:“女人没一个好东西,千万别招惹她们,守好你的童子身,没有老夫的同意,切勿与她们乱来。” 温昱:“噢。” 温昱懂他的意思,随手抄起匕首,遂抬左手到空碗上方,作势要往掌心划一道,滴血进去。 “慢着!”陶政竟及时阻拦道:“哪个不开眼的拿匕首,去拿银针!” 青年吓得立马跪趴在地,“义父恕罪!儿子这就去换!” 陶政立马扔了个“滚”字。 青年连滚带爬了出去,陶政又叫来一名护卫,还在他耳畔吩咐了几句。 很快有个看起来病入膏肓、还在不断咳嗽的老头被人抬了进来,青年也找来了银针,恭敬地来到温昱身前。 温昱接过银针扎破了手指,滴了几滴血到碗里,他本想着多滴几滴,等到陶政满意就会放他走。 谁知陶政却连连摆手道:“够了够了,不要浪费,煦儿,就这样吧!” 青年立马殷勤地倒了杯茶水混在血中,一并喂给老头喝下。 接下来将近一炷香的功夫,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观察老头的反应,只有温昱不耐烦地握手腕。 看他们还想接着等,温昱没耐心了,开口道:“还有事么,没有的话我走了。” 半晌没见老头身体出现反应,还听到温昱想走,陶政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一旁的青年疑惑道:“会不会是太少了,干脆让小煦再给点?” 他话音刚落,就被陶政狠狠踹了一脚,直将他整个人踹翻在地,陶政沉着脸色道:“少打煦儿的主意!” 青年一慌,连忙捂着腹部伏地求饶,“义父,对不起,是儿子的错!儿子不该!儿子该罚!” 温昱并不想看他俩犯病,再次冷声问道:“我能走了么?” 他这回不再是过问,而是通知他们。说罢便果断转身离去,连陶政说话的机会都不给。 再跟这群有癫狂之症的奇葩待在一起,他怕自己会忍不住砍人。 “上回那个郸越女子,你是不知道……” 刘叙同外面的护卫谈天正在兴头上,等到温昱走到院门时,他才反应过来人走远了,连忙追了上去,“公子,等等我啊!” 温昱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刘叙好容易追上来,又问:“公子,太尉找你干什么?” 温昱眉头一紧,反问道:“老东西近来是有病吗?” 刘叙顿时想到了什么,忍俊不禁道:“恐怕这太尉府上下,只有你不用唤他义父,还不会被踹了。” 温昱很淡漠:“哦。” 刘叙将刀抱在怀里,跟温昱并肩走到一块,“也不知是从哪听来的长生之法,说是长期喝童子血能返老还童,他便信以为真,还喝了不少小孩子的血。你而今才知道,恐怕这是打了你的主意吧?” 温昱当然猜得到老东西什么意思,“然后呢?” 刘叙道:“小孩子失血过多容易死掉,你身体特殊,若是轻易没命会很亏,他原本是准备养你到十七岁的。谁曾想你竟消失了一整年,这一年多可吓死他了,还遣了不少人出去找你。” “有病。” “好好好,反正吧,你现在十八岁了,承受得住短暂失血,就有可能沦为他的血奴了,还得一直保持童子身。”刘叙一边说还一边同情地看向他:“建议你找个机会破身吧,这样你的血就不算童子血了。” 温昱:“少说胡话。” 刘叙却凑上前,好奇地问:“话说,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温昱一本正经复述道:“他说女人没一个好东西。” “啊?” 什么离谱言辞。 “他当真是这么说的!?” “昂。” 刘叙差点笑岔了气,“我好像明白他为何执着于收义子了。” “为什么?” “这就是秘辛了,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温昱翻个白眼。 “好好好,告诉你就是了,”刘叙收敛了吊儿郎当,煞有其事地道:“据说这老东西年轻时风流成性,糟蹋了不少良家女子,原先府中是妻妾成群的,谁知后来运气不好,竟招惹了一商户之女,那姑娘得知他妻妾成群后气得不轻,就找了个机会把他那个了……” “?” 他一边说还一边比划,反正温昱是看不懂。 刘叙接着道:“早年好些怀过孕的妾室被他生生用棍子打掉了肚子,就没留下过孩子,自那以后,想要孩子更没可能了。没过多久,他府中妻妾也跑的跑散的散,于是他便开始仇视所有女人,还有了收义子的毛病。” 温昱感到很疑惑。 刘叙解释道:“那老东西跟宫中宦官没区别啦。” “商户之女怎敢动官宦子弟?” “当时恰逢新御史监察百官,老东西那方面不行了,自是不敢大肆宣扬,更不敢找商户的麻烦把事情闹大。听说那姑娘家中殷实,赔了一百金就将这事儿了了。” 刘叙说到这里,又忍不住憋笑道:“一百金对那姑娘来说,顶多就是一套发钗,我都能想象到老东西得气成什么样了。” 温昱显然不是疑惑这个,“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刘叙不以为然,“实不相瞒,是巫觋大人将我安插到你身边的,自然得把这陶太尉查个明明白白,否则怎么保护你?” “噢。” 刘叙盯着他看了一会,再次笑道:“守好童子身给他当血奴,还不如陶晋那小子,出门在外还能打着他的名号招摇撞骗。” 温昱翻个白眼,问:“他怎么不喝陶晋的血?” “陶晋?” 刘叙抚着下巴道:“他就没把陶晋放在眼里过,那小子十几岁就破身了,又不是童子血,留着他能有什么用?” 温昱蹙眉道:“若是真没用,老东西应该会将他打杀了才对。” 刘叙不以为意,“他的用处可不是血奴,其人看起来也没有多聪明,还生有反骨,是不会誓死效忠陶太尉的,就算有用,也只有一个作用。” 温昱:“替死鬼?” 刘叙道:“差不多吧,若是有什么棘手的事,会先将他推出去送死。陶太尉对他不闻不问十多年,突然让他回来,无非是觉得多养个替死鬼没什么大不了的。” “考虑完他才会考虑血奴,也就是他那些义子,而你是他留的后路,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把你推出去的。” “为什么?” “你若是被喝血喝死了,巫觋大人定不会放过他。若有必要的话,你可以求助巫觋大人。” “?” “巫觋大人让我保护你,顺道盯着那老东西想做什么。既然他想喝你的血,这事儿我就得巫觋他老人家说一声,是不会眼睁睁看你沦为血奴的。” 温昱有些难以置信:“你就这样跟我说了?” 刘叙满不在乎道:“怕什么,等你回巫觋大人身边,我也会跟你一道走的,我的职责是保护你,你去哪我就去哪,自是要无条件信任你了。” 温昱只好问:“那肖纪呢?” “肖纪?”刘叙皱了皱眉:“他不是巫觋派来的,应该是陶政的人,怕你跑了吧。” “你就不怕我跑?” 刘叙道:“巫觋大人可没让我限制你的自由,我就只用保护好你。” 温昱闷不作声了。 刘叙又喋喋不休道:“实在不行,找个姑娘来破你的身吧,打消他的歪主意。” 温昱唇角一抽,“不必。” 刘叙还较起了真:“前些日子你总跟谢丞相的长子待在一起,干脆你去找他吧,这些日子先别回太尉府,等我回来再说。” 温昱疑惑道:“你不怕被陶政发现?” 刘叙“嘁”了一声,“老东西早就知道我是巫觋的人了,否则怎么会把肖纪安排过来?你也不用怕,我若是出什么事,巫觋大人便会接你回去。” 温昱继续“噢”。 第93章 肖纪 温昱却感到很疑惑:“而今谢家倒了,你让我去找他,难道不怕我受他连累?” 刘叙含糊道:“他同你是朋友,你应该不会在意吧?” 温昱似笑非笑地问:“为何?” 刘叙了解他的脾性,没敢再绕弯子,连忙嚷嚷道:“好吧好吧,你还不知道吧,有传闻说谢文诚将阴符令给了谢公子,阴符令十之八九就在他身上,你与他多接触接触,没准能从他那里拿到手。” “巫觋让你说的?” 刘叙连连摆手道:“那倒不是,我就是想着你若能拿到阴符令,就不用再怕巫觋,也能远离这些奇奇怪怪的人了。” 温昱:“……” 他们走到一处外院时,忽然听到里面传出粗声粗气的骂声,“没用的东西,就该是这个下场!好好引以为鉴!” 两人驻足观望了一下,发现竟是肖纪被人吊在了院中,正被一个汉子鞭子伺候,此时满身是血,早已半死不活了。 那汉子还不忘警告守在院中的护卫,“跟个人都能跟丢,太尉府不养废物!” 温昱稍作迟疑,又被刘叙拉住了胳膊,“公子,你想干嘛?” 温昱淡声扔下俩字:“救人。” 刘叙难以置信道:“他本就是陶太尉派来监视你的人,你管他干嘛?” 温昱没搭理他,随手揪下一片树叶,灌注以内力击出去,只听“嗖”的一声,便削断了肖纪手上的绳子。 刘叙感到很无语。 汉子没料到会有人救肖纪,本还不太高兴,见来人时,顿时笑脸相迎道:“哟,小公子,您怎么来了呀,可别被这些腌臜污了眼哦。” 温昱无动于衷,淡声问:“他怎么了?” 汉子笑了一声,瞥他一眼,意有所指道:“太尉让他跟紧小公子,他却屡次三番跟丢,甚至害小公子流落在外一年多,难道还不该死吗?” 温昱却问:“你很神气么?” 汉子并不害怕,谄媚地笑道:“小公子,在下是四公子的人。” 看出温昱想动手,刘叙连忙将他拉到一旁,“这里是太尉府,别把事儿闹大了,得罪其他公子也不好,您一边歇着去,有话好说,千万不能动手,我来跟他说。” 谁知汉子又故意对肖纪道:“看到了吧,连你主子都不要你,没人要的狗,何不如打杀了吧!” 肖纪奄奄一息中哼了一声,没接话。 汉子瞥刘叙一眼,接着道:“什么叫同狗不同命?多跟人刘叙学学,人家也是将小公子跟丢了,却没事人一样我操……” 他话还说完,就被一块石头砸中了头,头发间很快见了血,他还没来得及骂出口,又被刘叙狠狠踹了一脚。 汉子被刘叙按在地上揍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揍到最后求饶声都弱了下去,见刘叙还没有停手的想法,温昱便好心道:“够了,该走了。” 刘叙只当是松筋动骨了,还伸了个懒腰,遂走过去准备扶起肖纪。 肖纪却嫌恶地避开了,宁愿摔回原地,也不让他碰一下。 刘叙没好气地说:“你这不合适吧,我们可是救了你。” “不是你。”肖纪有气无力道。 刘叙挑眉道:“公子救的,跟我救的有区别吗?” 肖纪不屑地冷笑一声,“若不是你,我怎会沦落至此?” 刘叙就很果断:“那行吧,你清高,你自己走。” “本来就不需要,滚开。”肖纪就很傲气,还挣扎着想要起身。 温昱很无语这俩人,便跟过去搀扶了一把,肖纪又想躲,温昱便道:“你本是受我连累,救你一遭就算两清了,往后别再跟着陶政了。” 肖纪却不领情,没好气道:“说得轻巧,你虽不是世家子弟,却同其他世家子弟别无二般,我可没你这么好命,我家中还有家眷要养,我不过是想让他们过得好一些罢了!” 温昱:“……” 肖纪又扒开他的手,硬气道:“不用你们管,反正来时也想清楚了,大不了就是一死。” 温昱问道:“你确定要逞强?那我松手了。” 肖纪傲气地哼了一声。 谁曾想温昱竟真的松手了,他一时没站稳,踉跄着就要往前栽去。 但他没有以头抢地,温昱还是捞了他一把,还嫌弃地问道:“还嘴硬么?” 肖纪甩开他的手,冷哼道:“你别以为这样做我就会追随于你!” 温昱不以为然,“我求着你追随我?” 刘叙也看不下去了,在旁边建议道:“把他扔大街上吧,是死是活看他的命,家里不是还有亲眷么,干脆让他死在半路,让亲眷们饿死算了。” “你!”肖纪气得不轻,脸都憋红了。 刘叙继续嘴欠道:“我又没有亲眷要养,有点骨气怎么了?” 肖纪依旧不领情,还白温昱一眼,“你救下我,无非是想让我心甘情愿追随你,在关键时刻替你挡刀送死吧?” 莫名其妙的。 温昱强忍着脾气,问道:“你是不是太能幻想了?” “不然呢?” 温昱忍不住骂道:“有病。” 说完直接将他扔给刘叙,兀自走在前面,一刻钟也不想看到他。 刘叙叹口气,扶了肖纪一把,还不顾他的挣扎,“其实追随他你并不亏,虽说他糟蹋的是太尉的钱,但出手还是很阔绰的。” “你想得美!”肖纪冷哼道:“我不会给他当狗的!别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 “有点难听了啊。公子就不该救你,嘴这么欠,信不信我把你扔进护城河?” 肖纪道:“你扔,我求着你扔!” 温昱则不耐烦地扔下一句,“别磨蹭了。” 刘叙也故意提高音量,恭恭敬敬地道:“谨诺,公子!” 肖纪鄙夷地看他俩一眼,继续一脸孤傲。 刘叙好心劝解道:“其实没必要,遇到危险时你只管跑,不用顾及任何人,若是回头公子还活着,你便唤他一声公子,他不会记恨你的。” 看他不吱声,刘叙叹口气,继续道:“命是自己的,何须替别人牺牲?公子也不会指望你为他做什么的,他救你不过是顺手之劳。是吧,温公子?” 肖纪懵了一下,“温公子?” 刘叙这下不说了。 温昱很无语,但还是吭了一声,“昂。” “听到了么?” 肖纪孤傲地别开脸。 刘叙搀扶着他,笑着道:“走吧,慢慢想也好。” 第94章 旧友一 谢子婴甩掉那些人后,心神不宁地在街道晃了一遭,途中撞到了不少人,还有几个差点撸起袖子想揍他。 可能是潜意识就想往那边走,脚下晃晃悠悠,竟晃到了大理。 跟方才那些人说的一样,大理庄严的石狮前正跪着一地的人。 他们大多身着官服,年迈者居多,也有少部分是年轻人,似还有几个百姓在里面。 烈日炎炎,不少人已经出了一身汗,他们却像是没有不适,依旧执着地跪在原地。 碍于很多朝臣身份不低,大理的护卫没敢赶人,但就那么看着,也难免忌惮头疼。 谢子婴远远地站了一会,其间大理有个身着官服的人出来看过一回,又气愤地进去了。 谢子婴脑子一迷糊,也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跪下,在前面一个老臣扭头来时惊讶的目光下,郑重地给各位磕了个头。 老头没忍住,惊奇道:“年轻人,你也是来为谢丞相求情的?” 谢子婴打心里感激这些人,便行了个晚辈礼,微笑道:“晚辈曾受过谢丞相恩惠,就来了,人嘛,不能忘恩负义。” 人啊,不能忘恩负义,所以他来给这些人磕个头,还得想办法让他们别跪了,伤身,还没什么用。 有个身着玄色官服的青年也开口了,嗓音像夜里的一汪清潭,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起伏,“对……人不能忘恩负义。” 谢子婴看不清青年的脸,只感觉他的嗓音很耳熟,可能是时隔久远,他已经记不清孔铭里的很多人了。 老头疑惑地问:“我们跪在这里皆是相信文帝当年的选择,那你呢,夏大人,你才到弱冠的年纪,恐怕连谢丞相的面也没见过,你又是为了什么?” 青年似乎吐了口气,“不瞒孔大人,谢丞相家长公子与晚辈……是很好的朋友,而今谢家有难,无论对他有没有用,也得帮他一把。” 老头顿了一会,又摸着胡子道:“谢禅当年可是小神童,后来却不知做了什么,那些年关于他的传闻略有不堪。” 青年摇了摇头,一如既往很轻的口气道:“孔大人不必轻信外界传言,我与子婴相处三年,算不上了解他,但也清楚他的品性没问题。” 老头笑了笑,“是么?那真是虎父无犬子了。” 谢子婴正欲看清青年是谁,远处的护卫却突然朝他大步走了过来,领头的大老远就嚷嚷道:“喂!你!看什么看,就是你,鬼鬼祟祟的是想干什么?我盯你很久了!你也是来为谢文诚求情的?看你鬼鬼祟祟,别是谢禅吧!” 青年愣了一瞬,猛然间回过头,两人目光一撞,都愣住了。 竟是夏轻! 夏轻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领头没好气地一把拽住他胳膊,很粗暴地将他提了起来,“看你这样定不是什么好人,来人啊,把他拿下!” 也不知道夏轻有没有认出谢子婴,他竟直起身挡在了谢子婴身前,冷冷地警告道:“我看谁敢动!” 第95章 旧友二 护卫们见到夏轻都不免心生敬畏,领头的也多少有些忌惮。 但见他为谢文诚求情,领头眼底又生出了不屑,那副恭敬的态度便看起来极为敷衍,“原来是夏大人,见过夏大人了。夏大人这是要多管闲事?我怎么不记得夏大人有这癖好?而况谢禅可是有司缉拿的人!” 夏轻无波无澜地看着他,“他是我朋友,来劝我离开的,你想扣押他得经过我同意。再说,谢禅长什么样,有司应该有他的画像。” 那领头的其实并不认为眼前之人是谢禅,只是被上头压了好些天,每日顶着炎炎烈日陪着这些人,难免心中烦躁。 这里的人多数或是官高,或是有人庇护,他不敢轻举妄动,好容易看到新来的,又没穿官服,便想找个人开刀。 他哑口无言,又冷哼道:“想来也是,听说三年前夏大人与谢禅反目了,如此定不会包庇疑犯了!” 夏轻的话音依旧很平淡,“多谢。” 领头的不屑地瞥夏轻一眼,才冷笑着带上一干队伍走开,口中还故意骂着“多管闲事”之类的话。 气氛算是尴尬了,两人都待在原地没吭声,毕竟变化太大,他俩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对方,一时也就没谁先开口说句话。 谢子婴不确定夏轻是否认出了他,若是认出了,夏轻为何会替他解围?如若没有,那他又为何要管别人的死活? “多谢……夏大人。”谢子婴觉得留下没什么意义,低声道了这一句,转身就想走。 谁知夏轻盯着他看了一会,考虑到旁边还有人,便下定决心似的,上前一把将他拉到大理的对街,才低声问道:“你要去哪?” 谢子婴没吭声,夏轻想了想,又道:“若你没有去的地方,就来我家。” 谢子婴淡声道:“不必,多谢。” 夏轻又着急补充道:“我不会背地里告诉有司,若是你不信,是我对不住你在先,我不怪你。” 谢子婴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夏轻这是认出来了? 看样子应该是的。 谢子婴眨一下眼睛,虽然不明白他是怎么认出来的,但还是出于礼貌婉拒了,“多谢夏大人,不必连累你,我有别的去处。” 夏轻却道:“你能去哪?” 谢子婴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一本正经地抬眼望着他,问道:“你怎么认出来的?” 夏轻定定地看着他,道:“猜的。感觉像,就想看你反应,你果然承认了。” 谢子婴真不知道该怎么回他,当年夏轻被孔铭弟子殴打,完全是他起的因,他心底想着夏轻是无辜的,却终究冷眼旁观做了伪君子。 谢子婴勉强笑道:“不连累夏大人,我这就要走了,还有……” 他看向跪了一地的众人,诚恳道:“多谢夏大人与各位前辈。” 夏轻却没头没尾道:“你若是还恨我,我等你来报仇。” 他这么说,谢子婴又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要说恨,该是夏轻恨他才对。 谢子婴只好道:“是我对不住你,我要走了,就此别过吧。” 谢子婴本来已经转身了,夏轻却又叫住了他,“子婴,对不起。” 谢子婴微微一怔过后,迈步走开了,临走前只背对着他轻声道:“我也对不住你。” 第96章 旧友三 谢子婴到奉常府时,原地徘徊了许久没上前敲门,还是大门率先被人推开了。 来人看到谢子婴,诧异地问道:“请问,你找什么人?” 谢子婴将人皮面具拿下来后,冲任思齐眨眨眼,“思齐,我呀。” 任思齐面上一喜,没等谢子婴再开口,他又变得一副冷淡的模样。 谢子婴从没见过任思齐这样,他记得严肃二字跟这小孩连边都沾不上的,更别说他这会儿冷冰冰的。 可能是出于不自信,谢子婴的眼眸微微黯了下去,心里难免失落,“思齐……” 任思齐却没打算让他说完,不轻不重地将他拉了进去,谢子婴茫然地回过头,就见任思齐迅速关上了大门。 见任思齐转过身,谢子婴乖乖叫了一声,“思齐。” 任思齐却面无表情地越过他,还轻声命令道:“你,过来。” 谢子婴有些茫然。 任思齐领着他朝一个方向走去,过程中,任他废话连篇,任思齐愣是一个字没接。 谢子婴受不了这种气氛,便试探道:“思齐你放心,我就是来看看你,我等会就走,绝不会连累你们。” “你再胡说,我……”任思齐可能是在跟他置气,瞪了他一眼,才摇头道:“罢了。” 正想着,他们已经来到任清冉书房,谢子婴上前拉住任思齐,“思齐,你怎么了?” 没等任思齐开口,任清冉的书房内忽然传来一道气急败坏的质问,“不是,那谢丞相你真的不管了?” “……” 熟悉的嗓音,熟悉的炸毛脾气,不是常青谊又是谁? 任清冉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听了他的话后没作回应,等了片刻后,常青谊实在没忍住,又扔下一句,“你倒是说句话呀,好歹谢丞相这次帮过你。” 又静默了一会,任清冉终于开口了,“我要怎么管?” 他问出这话时,口气平平淡淡,没有任何冷漠意味,谢子婴还是不自然地偏开头,任思齐似察觉了,便跟他并肩停下了,随后安慰道:“没事的。” 谢子婴道:“我以为你生气了。” 任思齐轻哼道:“谁让你们三年前都不辞而别,招呼还那么敷衍。” 本来也是,任思齐最好的朋友就属谢子婴和洛子规,结果这俩小王八蛋同时玩消失不说,还一消失就是三年。 谢子婴好歹找谢流玉敷衍了两句,洛子规倒好,直接杳无音信。 谢子婴故作玩笑道:“还是我们家思齐好。” 任思齐没接话。 里面的常青谊再次开口说话了,口气听起来有些妥协的意味,“你别这么薄情,我不习惯。” 没人理他,他又道:“谢丞相这个相国是你跟文帝一起选的,他的为人你应该最清楚,我就是觉得连你也不帮他的话,谢家就真的完了。” 任清冉却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后果是什么?” 青谊道:“能有什么后果?你以为你现在选择明哲保身,他们会放过你?余大人中立,他不站哪一方,但也不会跟陶政作对,而今你是太子一派中唯一的大势,注定无法独善其身,还不如弄死那龟儿子,以免外面那些人说你。” 任清冉淡声道:“近来郸越来使就要来长安了,你以为他来是做什么,求和?齐方修养了十几年,是有能力跟他们抗衡了,但不代表有那个余力在这时候内耗。” 青谊向来不吃“家国天下”这套,甚至听了他的话一度以为他就是想置身事外,“你不内耗就没事了么?就为了一点利益,一个个的巴不得把你们拉下马,每次你都迁就他们,可他们呢?他们有谁考虑过你说的这些?要我说,等你们都完蛋了,齐方剩下他们也不会好到哪去!” 任清冉没作出任何回应,两人之间又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青谊突然不耐烦地说了一句,“别看了行不行,看这玩意有什么用,能救齐方还是救谢丞相……” 第97章 风起 紧接着是一连串的、几卷简牍被掀摔到地上的动静,还有什么撞到凳子上了,他俩似乎起了争执。 常青谊忽然道:“对不起,你没事吧,我没想的……” 谢子婴和任思齐察觉出不对劲,没顾着礼貌敲门,当即闯了进去,一眼就撞见常青谊扶任清冉起来,地上还洒落了一堆杂物。 任清冉正微微皱着眉躲开常青谊,又撑着桌案起身,然后摇头道:“无碍。” 任清冉看见他时并没有多大反应,甚至不惊讶他的到来,还温声打了招呼,“子婴。” 谢子婴有点懵,脱口道:“叔父。” 听到谢子婴这称呼,任清冉倒没在意,可能是想着熊孩子爱怎么叫怎么叫,只道:“坐吧。” 本着任清冉和谢文诚关系,按照辈分,他本就是谢子婴的叔父,这么叫也没什么问题。 常青谊看到谢子婴却很惊讶,“你是谢禅?” 谢子婴正应着声,还在琢磨着要怎么称呼常青谊,一旁任思齐却大步走上前,狠狠推了常青谊一把。 好在常青谊是习武之人,踉跄了一小步就站稳了,“你干嘛?” 任清冉也没想到,当即皱眉道:“别对常叔叔无礼。” 任思齐轻哼一声,没打算搭理常青谊,来到任清冉旁边,又收敛起满眼的愤懑,还委屈地拽住任清冉的衣袖,就没再吭声了。 常青谊端详了任思齐一小会儿,笑道:“小屁孩脾气挺大呀。” 任清冉尽量温声道:“思齐,跟常叔叔道歉。” 谢子婴也没见过任思齐闹脾气,任清冉的话他向来是听的,可对常青谊的那些敌意一时没法消散,只好很不情愿,又没诚心地道:“对不起。” 任清冉感到很无奈,略带歉意看向常青谊。 常青谊早就猜到他想说什么,忙摆手道:“行了行了,我不跟小孩计较。我要走了,你……算了,反正我说什么也没用,在你看来我就会添麻烦。” 任清冉认真道:“不会。” 常青谊又迟疑道:“那个谢丞相他……” 任清冉顾及谢子婴在,忙看他一眼,示意他别说话。 常青谊也看谢子婴一眼,这才道:“我走了!” 任清冉则道:“时机未到,再给我一点时间。” 常青谊有些犹豫,但还是没说什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任清冉又回身将散落的简牍卷宗捡起来,俩小崽忙殷勤地跟上去帮忙。 等堆放好卷宗,任思齐将头垂的很低,可能是对他做的事有些愧疚,愣是没敢看任清冉,想起他的目的,又故意转移话题道:“爹,我能否让子婴住在家里?” 谢子婴一脸茫然。 任清冉毫不犹豫道:“去安排吧。” 谢子婴正想说“我待一会儿就走,不必麻烦”,却被任思齐一把拉走了,任思齐还扔下一句,“多谢爹。” 他俩临走前,任清冉又叫住了谢子婴,“子婴,安心住下即可,你爹的事,我会想办法。” 谢子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想着得靠自己,口上还是道:“多谢叔父。” 第98章 端倪 经过半日光景,谢子婴被太多事压抑得紧,起初他还刻意不用右手,以为会自行恢复的,可后来拿起书时,又真切地体会了一番撕心裂肺。 他本打算随便找个布条瞎缠,被任思齐后,故意用布条给他缠了好几圈。 本来没残的都像是残了,还好手自然垂在广袖下,不会让人看出怎么了。 再然后是任思齐将他扔在书房,自己跑去做点心了,他起初翻了几本书看来,但不知为何总是心神不宁。 整本书翻完了,内容却是一点没看进去。 他莫名想起那位名叫温昱、拥有逆天神力的活物,突然很担心那小子会不会出什么事。 转念一想,又觉得他一寻常人担心山鬼简直是闲得蛋疼,一时感到很无聊,便给任思齐帮倒忙去了。 任思齐正忙前忙后的,谢子婴悄无声息地飘到他身后,用阴森森的口气问了一句,“要不要帮忙?” 任思齐顺手一指不远处的小罐子,“那个,给我。” “啧。”谢子婴顿觉无趣,抓了罐子后磨磨蹭蹭回到他身边,“你怎么没反应?” 任思齐默默地将罐子接过去,谢子婴“嘁”了一声,瞥见任思齐手底下的面粉,实在没忍住手欠,就在面粉里戳了一下。 任思齐回过头看他,正好被谢子婴手指的面粉戳中脸颊。 “你干嘛?”任思齐居然忘了自己手上也有面粉,忙乱地擦着脸。 谢子婴憋笑憋得肚子疼,道:“看你手上,越弄越脏。” 任思齐连忙用衣袖擦脸。 谢子婴这小王八蛋也没安好心,强装出一副无奈的样子笑了笑,温声道:“行了,来,我帮你。” 说着扒拉开他的手,顺手抓了把面粉,抚在了他脸上。 谢子婴擦完就面无表情地背过身,在任思齐不明就里的注视下,无声地笑了。 任思齐反应倒快,看见谢子婴爪子上残余的面粉时,当即皱起眉,也趁谢子婴回头的时候往他脸上蹭了一把。 谢子婴一边躲,一边哼道:“思齐真出息,会捉弄人了。” 任思齐也追上去,然后道:“还不是跟你学的?” 谢子婴哼道:“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任思齐躲闪不及又被蹭了满脸,但他没再蹭回去,只是看着谢子婴脸上的面粉笑出声了。 谢子婴伸手想扶他起来,又疼得缩回了手。 任思齐皱眉道:“怎么了?” 生怕这小子担心,谢子婴便假装若无其事,将手上剩的面粉全蹭到他脸上,“吓你的!” 那小傻子看着他没说话,眼底还有些担忧,谢子婴道:“说真的,我明明比你大,你都没叫过我哥。” 任思齐睁大了眼睛,也一本正经道:“我爹说过,就小你一个月。” 谢子婴:“……” 任思齐又道:“还有,我叫不出口。” 谢子婴哼了一声,顺手在他脸上掐了一把,“疼的话就叫哥。” 任思齐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愣是一声没吭。 看他这副可怜样,谢子婴莫名愣了一下,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温昱的模样,他偶尔也会露出这副蠢乎乎的表情。 他颇感到尴尬,便回归正题道:“对了,我遇到子规了,子规让我问你好。” 任清冉很惊诧,试着问道:“他还好么?” 谢子婴很想跟任思齐说实话,但有些话还是洛子规当面跟他讲清楚比较好,也为了他放心,便道:“他现在在上郡,过些天会回长安来看你的。” 任思齐没再说话了。 谢子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温昱就是这时候闯进来的,彼时的他背靠着门框没吭声,默默地看着他俩。 谢子婴不经意间偏过头,就与温昱撞了视线,看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愣是吓得不轻。 谢子婴发现一个问题,温昱这小子总喜欢仗着自己不是常人,很随心所欲去这去那,关键是还不会被人发现。 谢子婴道:“你怎么来了?” 任思齐对外人总还是很拘谨,他见外人闯进家,尤其是戴上可怕青面獠牙的本该问一句“你怎么进来的”,但见谢子婴与他相识,便道:“子婴,我忙去了。” “去吧。” 任思齐本来都已经走了,但好奇心作祟,又没忍住瞄了温昱一眼。 温昱没打算过来,谢子婴只能磨蹭过去,“天色还早,你怎么来了?” 温昱轻哼了一声,“不欢迎?” 谢子婴道:“什么跟什么啊?” 温昱瞥一眼任思齐,拉上谢子婴就往外走,“跟我走。” 谢子婴道:“去哪儿?可是思齐……” 他还没说完就被温昱拉出了出去,只好对任思齐嘱咐道:“思齐,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你不用管我了。” 任思齐追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回是温昱率先替他答道:“他今晚来不了,有别的去处。” 任思齐还想说什么已经来不及了。 第99章 相聚一 途中谢子婴隐匿去身份,将温昱还给他的金饼分发给了时常在街头酒肆茶楼聚集的闲人。 温昱看他败家,欲言又止半晌,总算明白当初谢流玉为何会把金饼交给他保护。 等到天色变暗,温昱还是耐着性子将他带去了大理。 温昱并非常人,能够神不知不觉地避开重牢里的守卫,带谢子婴一个活人也不是难事。 大理的重牢分地下三层,每层牢房都分列在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两盏微弱的油灯成对照明。 两人一间间地找寻着谢文诚他们,可惜回应他的,除了一些伸着手想抓住他们囚犯在喊冤,就剩下夜深后的鼾声。 他们穿梭牢房之间,很快来到最底层,前方终于传来了不一样、或者说与重牢格格不入的女子声音。 她的口气像是在询问人,“这样,记住了没有?” 随即是一个沉闷的男人嗓音,却无限温柔,他道:“好像……还是没懂。” 那女子轻哼一声,道:“你怎么那么笨?” 那男子回应,“哦。” 温昱将谢子婴扯到了一旁,并没有靠近前方的牢房,还好他们旁边的牢房里并没有关押人,否则这会儿就暴露了。 那是谢文诚和陈幽若。 他们似乎和好了。 他离开这三年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这会陈幽若又道:“那要怎么办,好无聊。” 谢文诚闷声应着,“从前没人跟我说过,你怎么会这些?” “在市井混迹多年,跟我那些兄……”陈幽若话音一顿,也难为那种词汇彰显出她有点巾帼,于是她婉转地转了一下话音,又傻笑了两声,“反正跟人学的。” 谢文诚也笑了,丝毫没有在意,“挺好的。” 两人又沉默了片刻,陈幽若又道:“那我们做点别的什么?” 谢文诚道:“你想做什么?” 陈幽若道:“这样,我教你猜拳,谁输了谁喝酒,或者满足对方一个要求也行?就这样……这样……很简单的。” 谢文诚却道:“你不能喝酒。” 陈幽若不以为意道:“有子婴那年同义父喝酒,我一个人干了三坛,当时义父喝不过,还拿子婴说事,不也没什么事。” 谢文诚:“……难怪子婴生来有点傻。” 陈幽若道:“他哪像你这么木?” 谢子婴:“……” 谢文诚被这么一说,又一如既往有点木然,“那我输了喝酒,你输了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陈幽若琢磨了一下,道:“好像不公平。” 谢文诚道:“不要喝,等以后有机会,我陪你喝。” 陈幽若没心没肺道:“若是没机会怎么办?纵观如今这局势,他都不一定能来这个世上。” 谢文诚嗓子有些沙哑,他低咳了两声,口气坚定道:“能,肯定能。” 陈幽若顿了顿,又道:“你那么笨,什么都不会要怎么办。” 谢子婴本想旁边挪一点,借此看清他们,却不小心踩中了一样东西,发出了清脆的“嘎吱”声。 里面的两人随之顿住了,随后是陈幽若清冷的口气,“来就来了,躲什么?” 谢子婴刚想拉温昱过去,没想到温昱往他手里塞了把钥匙,遂将他推了出去。 推的力道很适当,谢子婴稍微晃了一下就站稳了。 温昱似乎没打算跟他一起。 谢子婴尴尬冲里面的人笑了笑。 谢余真不在,里面只有谢文诚和陈幽若。 谢文诚的头发很凌乱,身上的衣物也被血泥蹭得脏兮兮的,但面上很干净,似乎怎么也不会落下面子。 陈幽若则在一旁扶着他,冷眼望着牢房外,看到谢子婴时,免不了吃了一惊,忙收敛了冷意。 谢文诚明显也愣住了。 谢子婴便适宜地轻唤了一声,“爹,娘。” 谢文诚没说话,陈幽若道:“你怎么来了?” 谢子婴将牢房打开,推开牢房门走了进去。 陈幽若定睛看着谢子婴,又小心松开谢文诚,“哪来的钥匙?” 谢子婴张口就胡说八道:“流玉给的,我们买通了狱卒。” 谢子婴笑一声,上前去小心翼翼抱住她,见她没反应后,手下又收紧了些,“娘亲,我想你们了。” 谢文诚却在此刻提醒道:“子婴,轻点。” 谢文诚这一声提醒,谢子婴才察觉到陈幽若的小腹是微微隆起的。 他整个人愣了一下,联想到什么后,脸色微微一红,没再好意思抱下去,就小心翼翼地松开了她。 陈幽若则道:“我可没那么娇气。” 谢子婴则转向谢文诚,问道:“爹,您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谢文诚眼眸一动,难得点头道:“有。” 在他要开口之前,谢子婴又道:“爹,我早已到了齐方为官的年纪,骂我那一套就别再说了,耳朵都起茧子了。” 若观察仔细的话,能发现谢文诚看谢子婴的眼神不一样了,似乎多了些温柔,他缓缓摇头道:“不会了。” 谢子婴眨了眨眼,试探性地靠近了些,没见谢文诚皱眉,便上前小心翼翼地抱住了他。 谢文诚有些僵硬,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温昱不愿出现,谢子婴也只能隐瞒事实,道:“流玉,他带我来的,现在守在外面。” “好。”谢文诚温和地应了一声。 谢子婴抱紧了些,低声问道:“爹,您有没有想我?” 他的话音有些颤抖,像是担心谢文诚又骂他。 陈幽若在一旁看着,适时地泼了盆凉水,“你走以后某些人天天念叨。” 谢文诚破天荒地笑了一下,也回抱着他,声音很平淡却又不失柔和,“有,很想。你在外面,过得好不好?” 谢子婴当即摇头道:“不好!” 谢文诚刚皱了皱眉,谢子婴又抱怨道:“您是不知道流玉做的饭有多难吃,还得受他气,我多不容易啊,时时刻刻都在想我娘做的菜。” 谢文诚轻笑道:“看来流玉把你照顾得很好。” 谢子婴:“……爹,我才是亲生的,您怎么向着谢流玉那王八蛋?” 谢文诚呵斥道:“别胡说,流玉是兄长。” 谢子婴轻哼一声,谢文诚又笑道:“还真是……苦了流玉了。” 谢子婴:“……” 最初谢子婴是抱着许多疑问来的,可谢文诚态度转变让他有些不适应,到最后再要开口时,已经忘了要问什么。 他紧紧地抱住谢文诚,沉默良久后,继续道:“爹,您知不知道这些年我有多委屈?” 他鼻尖一阵酸涩,很快又察觉谢文诚浑身一僵,为免他们之间尴尬,谢子婴当即转了话题,“说好了不会,君子一诺千金,您可别食言。” 谢文诚张了张口,沉声道:“好,我说的。” 第100章 巫人语 这一趟探望全是为了叙旧,该问的终究还是没问,谢子婴倒没什么后悔的,想着下次再来也行,便跟温昱出了大理。 但一路温昱都没吭声,将随身带的青面獠牙戴上后,又心事重重地拉着他往前走,谢子婴有点不适应,便唤道:“温昱……” 温昱眨了一下眼睛,看向谢子婴,茫然道:“怎么了?” 谢子婴道:“谢谢你。” 温昱眸光微闪,半开玩笑道:“以身相许吧。” 谢子婴:“……” 谢子婴想了想,又转移话题道:“现在天色已晚,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家?” 温昱却轻哼一声,“没家没去处,你哪里看出我像是有家的人?” 他顿了一下,像是猜到谢子婴要说什么,又道:“不住奉常府。” 谢子婴只好问了一句,“那我住客舍,你要不一起?” 温昱眉眼一弯,笑道:“要。” 他们去得不算晚,店主恰巧在闭店,看到二人还是热情地迎上来,“两位是要住店么?” 温昱东张西望没吭声,谢子婴便道:“是啊,我们要两间房……” “一间。”温昱打断道。 店主察觉到温昱眉目间的冷意,不得已看向了谢子婴。由于不知道他俩谁主事,一时显得左右为难。 谢子婴正打算跟他讲道理,却见那小子掏出一串五铢递给掌柜,还重复了一遍,“一间。” 然后转向他微笑道:“没钱。” “……” 这小子八成还惦记着他一早的败家行为! 他跟谢流玉一样,都不是好东西! 两人熄了烛火后,一起在床上躺了半个时辰,始终没什么睡意。 谢子婴一动也不动,温昱便问道:“你在想什么?” 谢子婴随口接话道:“在想我以后会有个妹妹还是弟弟。若是妹妹就好了,女孩子温柔,男孩子太野了,说不定日后总跟我打架。” 借着幽蓝的微光,温昱盯了他的背影一会,忽然温声道:“子婴,我要走了。” 谢子婴慵懒地“嗯”了一声,问道:“你要去哪儿?” 温昱还没说话,他又道:“你想走没必要跟我说,有事的话就去吧,届时来叔父家找我就好。” 温昱却道:“我要离开长安了。” 谢子婴心里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情绪,没名没分地堵在心里,有点闷得慌,道:“好啊。” 温昱皱眉问:“你都不留我一下?” 谢子婴:“那我留你一下。” 温昱:“……” 没法沟通了。 温昱又正色道:“开玩笑的,我可以再陪你几天。” 谢子婴却认真地问:“你当真要走?” 温昱应道:“我若是离开长安,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他俩早晚要分道扬镳。 谢子婴只得道:“在此之前,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温昱道:“我们又不熟。” 谢子婴笑了一笑,解释道:“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何况欠你这么多,就当给我个机会。” 温昱似乎不太高兴了,蹙眉问:“除了人情,你就没有真心想给我的东西?” 谢子婴:“我说了你又不要。” 温昱忽然想起了别的事,忍不住道:“对了,你除了会郸越语,还会不会别国的?” 谢子婴想也没想,当场否认道:“我哪有这么无聊,你问这个干嘛?” 谢子婴此人该谦虚的时候自会谦虚,但开玩笑时,脸皮绝对比长城要厚,这会儿算不太正经的聊天,他本身也没必要装谦虚。 温昱还是想不开,便道:“我给你说一句,或许你能听懂。” 没等谢子婴否掉,温昱已经说出了一句话。 这种语言像是远古人们祭天时的祭祀语,隐隐透出一丝诡异的风,但又有些悄声细语的柔和。 若说郸越语听起来自然,这种语言更显得自然,就像是浑然天成的,或是树林里的林叶温和的窃窃私语。 谢子婴愣了,因为他真有那么无聊。 这种诡异风格很像是巫人语,但其实他也没完全听懂,只知道这句话是说“他是……人”。 中间那个词他反复琢磨了,实在猜不出是什么意思。 谢子婴道:“可能是巫人语,你从哪儿听来的?” 温昱震惊道:“你说这是巫人语?” 齐方百姓都知道巫觋兄妹是巫人,因此觉得他们会巫人语很正常,但其实不然。 几百年前巫人国百姓用的的确是巫人语,但随着巫人国灭国,就再没了巫人的存在,偶尔有个别命大的得以逃生,也都隐姓埋名了。 现今所谓的巫人中,几乎都是汉人自行捏造的身份,并非真正的巫人,要他们说出巫人语是绝无可能的。 毕竟,就连巫姓兄妹是否是真正的巫人还存有疑问。 孔铭的藏书楼没那么多新鲜玩意,他之所以知道一点,是因为少时跟着御史进过天禄阁。 天禄阁收藏了不少关于巫人的古籍,还有一部分教习巫人语的书,他顺便看过一点。 因为巫人语不是想学就能学得会的,就算看书学得一星半点,也没人指正教导,很难像巫人说的那样柔和自然。 也因此,他很佩服温昱,竟然能将巫人语说得这样流畅。 谢子婴好奇道:“这是谁告诉你的?” 温昱正在沉思着什么,漫不经心道:“巫厌。” 谢子婴一怔,道:“巫厌说的?” 二人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温昱心事重重,被翻来覆去的谢子婴吵得头疼,便在黑暗中吭了一声,“你好吵。” 谢子婴哼声道:“谁让你只要一间房?” 温昱毫不在意,“你若是遇上坏人怎么办?” 谢子婴:“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坏人?” 温昱却不以为然,反问道:“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好人?” 谢子婴信口道:“你啊。” 温昱心不在焉道:“若是遇上青云山下的客舍店主,你怎么办?” 谢子婴顿时疑惑起来,“说起来,那个人怎么会对男人……那样?” 温昱随口道:“古籍上记载过不少断袖之癖的帝王,你没看过?” 谢子婴道:“很多古籍记载的是他们生平的战功,你怎么会看这些?” 温昱仍旧在想事情,顺口道:“喜欢你。” 谢子婴:“……” 温昱:“……” 简直莫名其妙。 谢子婴有意无意往外面凑了凑,想跟温昱保持距离,“你别胡说,我困了,睡了。” 温昱也愣住了,许久未曾回话,到后来干脆一声不吭,做贼心虚地也往里侧凑。 但很快他又坐起来,道:“子婴!” 谢子婴温声应道:“怎么了?” 谢子婴满心等着他的下文,谁知那小子却不再吱声,便道:“你又怎么了?” 温昱道:“你很早就问过我是谁,我现在告诉你,对不起,我也瞒你了,可我是迫不得已的,我其实……” “你不是要走了么?”谢子婴故意打断道。 温昱到底是谁,他心中其实早有了答案。只是相处得久了,他已经习惯现在的温昱,便不愿捅破那层窗户纸。 温昱一愣,不说话了。 谢子婴继续道:“既然要走了,就给彼此留个好的印象,好不好?” 温昱鼓起的勇气很快偃旗息鼓,他只好道:“若是什么时候想知道了,再来问我。” 谢子婴只道:“好。” 也许这样的话,就能让他俩现在的关系维持下去。 但话又说回来,谢子婴的意思是不是猜到他是谁了? 于是他又睡下去了。 半个时辰后,他又翻身坐了起来,兀自发了会儿呆。 他心里打算好了,为免谢子婴对他有什么不好的印象,得下楼再要一间房,可他想翻身下床时,却犹豫了。 直到听见谢子婴轻微的呼吸声,才重新躺了回去。 第101章 元太子 翌日一早,晨光刚从天边露出一线,从街头沿到街尾,几座最大的茶楼酒肆已经聚集了一堆人。 也不知今早吹了什么风,吹来了不少相比以往更多的人,刚聚到一起就开始讨论陶政。 “不是我说,这谢文诚一个文官哪来的兵符?一个个传来传去竟成真了。倒是这陶政才是手握二十万重兵的武官,而今谢文诚这个丞相倒了,他若是想造反岂非轻而易举?” 有人附和道:“我从前倒没往这方面想,而今听你这么一说,竟也有几分道理。” “你们想啊,这谢文诚和陶政本就是两虎相争,如今谢文诚一倒,元太子被废,除了奉常大人,这陶政就是一人独大。大家都知道奉常大人脾性软,陶政这回可算是没什么威胁了,还手握重兵,若他想要造反,啧……” “就是啊!何况这谢文诚还是他扳倒的,我倒突然想起了别的事,觉得也太巧合了!” 有人问了句,“什么巧合?” 那人却故意卖起了关子,“这是我的猜测,不一定是对的。害,我他娘就是觉得太巧了!” 众人不耐烦道:“那你倒是说呀,少卖关子了!” 那人这才正色了,众人一齐围了过去,他压低声音道:“你们看啊,当年陶政联合巫觋弹劾元太子,这谢文诚可是极力反对的,奉常大人也曾出面求情,就连御史大人都觉得不妥,可圣上仍旧听信了他的谗言,将太子给废了。否则……当今圣上就该是那可怜的元太子了。” “前段时日陶政又弹劾这谢文诚,你们看他列了那么多罪证,得是准备多久就为拉谢文诚下水啊?圣上忌惮谢文诚这么些年,没少抓过他的罪证,可就是不敢动他,而今却因为陶政那些所谓罪证,就将谢文诚打入了大理,这就有些说不通了。” “陶政可是连奉常大人也没放过,若非谢文诚替奉常大人揽下了罪责,这会奉常大人也在大理了,是不是这谢文诚良心发现姑且不提,你们就说说,陶政这龟儿子连奉常大人都弹劾,圣上还都信了,他权力这么大到这个地步,可不就是司马昭之心嘛。” “哎,听你这么一说,我突然懂了。元太子没了,谢文诚这个三公之一没了,奉常大人是九卿之首也差点被他构陷。如今看来,这陶政扳倒的人竟都是位高权重的重要人物!” 众人附和道:“可不是嘛,你不说我们还没这么想过!那可真是太巧了,谢文诚算什么,这陶政才是真厉害!” “还有一件事你们是不是忘了?十几年前青云派那个大功臣,也是被陶政弹劾,最后带人给灭了的啊!你们可别忘了!” “是啊,还有个青云派!” “咱们齐方太平了将近十九年,而陶政手握二十万重兵,兵符却不交给圣上是要干什么!?” “那定是想谋反了啊!圣上竟还那么信任他,简直就是昏……”他没说完就被人推了一把,连忙住嘴了,却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还是文帝好。” 有人冷笑道:“文帝何等风采,那位自然比不了,何况他废元太子安的什么心,大家可心知肚明,但这话啊,你以后可瞎跟人说,这可是掉脑袋的大事。” “所以说这陶政定是想要造反!他以为把那些厉害人物扳倒了,他就可以擎天架海了?!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咱们齐方岂是他个龟儿子能够染指的!?这样吧,咱们大家伙去堵住太尉府,逼他把兵符交给圣上吧,就当为齐方除害了!” 有几人一拍桌子,故意夸大了声势,众人纷纷附和着起身,一派正义凛然地出了酒肆,拿出了十二分匪盗打家劫舍的气势,“大家一起去!陶政那龟儿子若是敢造反,老子定日日夜夜堵着他门口骂,也教后辈跟着一起骂!” “我还就不信了,咱们这么多人逼他,他还敢不交出兵符来?!” 那些人逐渐消失在眼前,谢子婴头疼地揉了一下太阳穴,旁边的温昱瞥见了,就问:“怎么了?” 谢子婴见局势都在自己控制中,感到颇为满意,随口应道:“这就好了。” 温昱将谢子婴拉到桌前,又往他面前推了碗粥,就势坐到他对面,开始献殷勤,“喝。” 见温昱满眼期待,谢子婴又感觉瘆得慌,疑神疑鬼地坐端正了,然后盯着温昱,“你干嘛?” 温昱笑得温柔无害,“我要走了,临走前对你好点。” 谢子婴:“谢谢。” 温昱可能是真打算献殷勤,又拿筷子给他夹菜,谢子婴有点发慌,便没敢动,“你是不是有事求我?” 温昱道:“乱想什么?” 谢子婴乖乖喝粥,温昱满意地一笑,又问道:“你是不是打算替方棠报仇?” 目测这小子又知道了什么,谢子婴便“嗯”了一声。 温昱却突然阴阳怪道:“你不是说方棠人情不用还嘛?” 谢子婴嗔怪地看他一眼,道:“不是还人情,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换作是你,我也会维护你的。” 温昱道:“当真?” 谢子婴轻哼道:“昂。” 温昱想了想,只好道:“我得提醒你,陶政这个人手段阴狠,是个多变的小人,能轻易扳倒这些厉害人物,你以为这点小伎俩他会看不出来?子婴,你斗不过他的。” 谢子婴没在意,必须喝粥,“反正他也查不到我头上。现今他是朝中大势,若不肯交出兵权,圣上定会忌惮,若是他交了,反倒有了赢的保障。我设计百姓给圣上一个台阶,借着安抚百姓的由头扳倒他,不赌一把,哪知道谁输谁赢?就算他真那么厉害也无所谓,我可指望从这件事上让他栽跟头。” 温昱只好道:“你有没有想过,陶政究竟是自作主张弹劾了这些人,还是背后有人撑腰所为?放眼一观,所有人都被拉下了马,最终却不是他受益。” 最终受益的还得是当今圣上,铲除那么多异己,陶政还会远么? 谢子婴狡黠地眨眨眼,“那不是正好让他们反目?” 两人说着,楼下来往的人群里突然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谢子婴不经意间瞥见了,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温昱好奇地往下看,问道:“怎么了?” 那人生得英朗又骨秀神清,眉目也凌厉非常,言谈举止彬彬有礼,有着典型的世家公子风度。 谢子婴见到他身后的十几名护卫,更是下意识地想往后躲,生怕被他看见。 谁知那人却似有感应,无意识抬起头来。 谢子婴一惊,当即用口型低唤道:“陆大哥。” 陆致宇稍微呆滞了一瞬,才冲谢子婴微微一笑,用唇语问:“我上来找你?” 谢子婴:“别带人上来。” 陆致宇很清楚谢子婴如今的处境,想也没想便点了个头,又回身跟那些护卫说了什么。 那些护卫一齐朝他作了个揖,便转身离开了。 温昱在旁边道:“陆致宇?” 谢子婴道:“你又知道他?” 温昱倒一脸无谓,还起身出去了,只扔下一句,“你若觉得他信得过,见一见也好,但我跟他就别碰面了,我不想外人知道我的存在,也嫌麻烦。我还有事,你保护好自己,我等会儿再来找你。” 谢子婴:“好,你小心。” 第102章 陆致宇 陆致宇其实方才看到温昱了,但出于礼貌,他没有问谢子婴,两人一见面便相互行了个平辈礼。 谢子婴忙邀他入座,“陆大哥坐。” 陆致宇微微一笑,“一起吧。” 谢子婴道:“陆大哥也知晓我的处境,没什么好的吃食,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陆致宇直言不讳道:“子婴,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套。” 谢子婴口上说着,“礼貌为先嘛。” 某些层面上讲,他俩的关系顶多算点头之交。 虽说当年陆致宇帮过他,但他只记住了那份恩情,终究不能算很熟。 陆致宇倒是谦恭有礼的,只问道:“对了,这些年你去哪了?” 知道陆致宇为人坦荡有原则,谢子婴没什么好避讳的,便笑答道:“我家祖籍在幽州,正好有机会,就回去了。” 陆致宇始终彬彬有礼的,“为何突然回来了,现在有不少人在找你,若找不到是誓不罢休的。” “多谢陆大哥提醒。”谢子婴转移话题道:“大家还好么?” 陆致宇该劝的劝了,也不好多嘴,便道:“到最后大家都平平安安的,还是托了你的福,若非你跟方棠相熟,恐怕他也不会出手相助。” 见谢子婴面色难看,陆致宇似才想起方棠是因为当年那件事被弹劾的,连忙转移话题道:“对了,夏轻现今也在廷尉手下为官了,你还恨不恨他?” 谢子婴叹口气,“总归是我对不住他,哪来的恨可言?” 陆致宇欣慰道:“你能这么想也好,但那件事终究是他与陶晋商量好的,你不用抱有负累。” 谢子婴苦笑道:“是么?” 他还是觉得夏轻不会那样做。 陆致宇忽然想起什么,转移话题道:“对了,他们说叔父手中有阴符令是怎么回事?” 谢子婴道:“我也不清楚,阴符令分明就是个传说,巫觋当年未曾找到,而今无缘无故,我爹又哪来的阴符令?” 陆致宇却道:“很多事不会空穴来风,说不定世间真有这东西,子婴,你不妨想一想,在你离开长安之前,叔父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或许那东西就是阴符令,而你不知道呢?” 谢子婴仔细回忆了一通,他离开谢家的时候连件衣裳都没带走,便摇头道:“真有什么东西,定也是给流玉转交,但流玉从未给过我什么东西,更没有提到过这件事。” 谢子婴不禁感到疑惑:陆致宇为何会追问这件事? 但很快他就有了答案,陆致宇直言不讳道:“阴符令不是什么好东西,多少争抢着想要。我是在余大人身边时,曾听他说谢叔父手中可能有阴符令,我之所以来问你,只是一时好奇。” 谢子婴也道:“陆大哥,我并未多心。只是我爹手中没可能有什么阴符令,就算有,我也是不知道的。” 陆致宇无奈道:“外面都在传这件事,你得当心了,他们明面上想缉拿你,实则想从你身上找阴符令,若是你被他们找到了,身上却没有那东西,恐怕少不了要吃苦头。” 谢子婴轻声道:“多谢提醒。” 陆致宇倒是满不在乎,“朋友一场,本分而已。”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有的没的,陆致宇才起身要走,谢子婴想送他出门,陆致宇却推却了,“你别送了,莫让人看到你。” 临走前,陆致宇又道:“对了,我同大家说一声吧,你回来是好事,我们这么久没见,挑个日子聚一聚好不好?” 谢子婴高兴地应着:“我忘了告诉你,子规也有消息了,他现在就在上郡,干脆我写封信把他也叫上吧?” 陆致宇道:“那地点就选在面饼铺旁的小酒肆好不好?大家只为见一面,不能大张旗鼓给你添麻烦,你看什么时候有空?” 谢子婴沉吟道:“我还不知道子规的意愿,他从上郡来长安,少说也要一天。这样吧,定在三天后,戌时怎么样?” 陆致宇点头道:“那我先走了,你后面若是遇到麻烦,请一定记得来找我,我会帮你的。” 谢子婴道:“多谢。” …… 陶政手握兵权的事愈演愈烈,开始只是说陶政有造反意图,谁知道才不过一天,陶政要造反的谣言就闹得满城风雨。 长安众多百姓都在讨论此事,还纷纷发声要逼陶政将兵权归还圣上,一时间,越来越多的人堵在太尉府不让他府中上下的人进出。 然而却如温昱所说的那样,民间闹得满城风雨,方殊岩也确实跟陶政开口要虎符了,但陶政却出奇地没有一丝犹豫,似早有了准备,双手将虎符完璧归赵了。 方殊岩不但没有忌惮他,反而还提出虎符交给他保管比较合适,而陶政也没有像谢子婴想的那样将虎符收回,坚持归还给了方殊岩。 虎符是真的落到了方殊岩手里。 谢子婴无论如何也想不清楚陶政为何会这样轻易就交出兵权,这不是把后路白交给人吗?还是说,这就证明了他背后的撑腰者真是当今圣上? 温昱回来后,就见谢子婴靠在窗户边写信发呆,走过去时动静不小,他却仿佛没听到,便出声问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谢子婴回头看他一眼,眨了一下眼,道:“我饿了。” 以前他倒是没发现,跟陆致宇交谈过后,他就发现温昱跟别人不同。 他跟别人之间那种文人的客套根本用不到温昱身上来。 而温昱也是同样的,他跟人交涉时,从不管对方是谁,都懒得客套,要么爱搭不理,要么直言不讳。 温昱:“……讲人话。” 谢子婴继续笑道:“我饿了!” 温昱看到洛子规的名字,当即明白他想做什么,无奈道:“你若是求我,我会替你送这封信。” 谢子婴立马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道:“多谢!” 温昱:“……” 温昱心软了,真的抓着毛笔给他写信,谢子婴捞来一盘点心,一边啃,一边凑过去看。 温昱忽然停下了,抬眼看着他,搞得谢子婴也不禁一本正经了,“怎么了,有难度?” 温昱很严肃地道:“说起来,你一句谢谢就完了?” 谢子婴打算装傻,“不然呢?” 温昱眉眼弯弯,道:“以身相许。” “又来……”谢子婴:“一封信就打发了,做梦吧你。” 温昱不以为然,“啧”地感叹一声,又道:“你若是姑娘,我倒是乐意以千金为聘向你爹提亲的。” 谢子婴明白他在开玩笑,便没在意,“嘁”了一声,道:“……真像你说的,我爹对千金可没兴趣。” 温昱好奇道:“那他对什么有兴趣?我可以投其所好。” 谢子婴脑子一抽,居然也跟着思考起这个问题,还道:“其实不然,你若是能把我搞定,那他就没问题了。” 说完他才恍觉这话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还没等他琢磨出问题,温昱已经抢先道:“等我把你娶你回家,白天我就去逛娼馆,你就在家给本大爷洗衣做饭,夜里嘛……唔,没有夜里,你就负责侍候本大爷洗漱睡觉就行了。” 谢子婴接话道:“那你现在困不困?” 温昱颇为高傲地“嗯”了一声,“干嘛?” 谢子婴哼声道:“那就睡去吧,否则梦醒了,发现是你在侍候小爷怎么办?” 温昱将毛笔顶端戳着下巴,端正地看了他一眼,“我其实是不知道怎么写,我一开口就没好话。” 难为他有自知之明,谢子婴也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该写什么,这么久没见,许是他长大了,也可能别的原因,我总觉得他变了。” 温昱则道:“若有一日洛子规危害到齐方利益,你要何去何从?” 谢子婴心情有些复杂,道:“他应该不会。” 温昱不以为然,还冷笑一声。 谢子婴:“……” 第103章 争端一 等温昱回来后,谢子婴还好说歹说把温昱骗去了奉常府。 起初温昱千般不愿,是听说任清冉会在孔铭待一整天,才勉为其难地跟着谢子婴走了的。 任思齐倒是很高兴,给他俩安排了住处,又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 温昱也是闲得蛋疼,非要跑去献殷勤,结果帮了一堆倒忙。 任思齐脾气就很好,每每见到他一本正经捣乱,便勉强说着“挺好的”、“没关系”之类的话,转头就委屈地望着谢子婴。 谢子婴终是看不下去了,便将他拖去了中庭等吃等喝。 谢子婴抱怨道:“你说你,不会弄就别去碰,思齐好不容易切好的菜,你就那么糟蹋了,他又得重新弄一回。” 温昱听他数落半晌,愣是没驳回去,故作乖巧地支着下巴坐看他,口上重复道:“好好好,知道了。” 态度恶劣又敷衍。 后来谢子婴懒得吼他了,转而去帮任思齐一起将菜端上桌。 温昱也是闲的,谢子婴没搭理他了,他就到一旁摘了几朵花放到几盘菜旁边,随后捂着脸数花瓣。 谢子婴想劝不是,不劝又不是,只得坐离他远了些,还跟任思齐声明:“思齐,我跟他不熟。” 温昱居然还抬起头,慢悠悠地道:“你昨晚求我的时候不是这样说的。” “……” 任思齐不了解他俩的关系,不好说什么,便坐到谢子婴旁边,道:“无妨,你们尝尝我做的鱼吧,我爹说很好吃的。” 温昱拿过筷子戳戳鱼肚子,又默默收回了,没打算动手。 谢子婴抄起筷子打开他的筷子,还白他一眼,遂夹了一块吃,然而鱼肉入口一小会儿,谢子婴便浑身难受——因为实在吞不下去。 见任思齐眼巴巴地望着他,他憋了半晌才咽下去,并且很给他面子,“好吃。” 说完他就顺道挪到温昱旁边,非常厚道地将整盘鱼推到温昱面前,还温声说:“多吃鱼,对身体好。” 温昱将信将疑地夹了一块,又瞥他一眼,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是放入了口中。 然而下一刻温昱就想吐,却被谢子婴眼疾手快捂住了口,后者还故意挡住任思齐的视线,眸光里充满了威胁之意。 任思齐没察觉不对,便不解地问:“怎么啦?” 任思齐一边说还一边凑过来看,谢子婴当即捧住了温昱的脸,还感叹了一句,“被鱼刺卡了呀,来,别急,给你喝水。” 温昱:“……” 温昱着急喝水就被呛得直咳嗽,谢子婴还殷勤地拍拍他的背,温声道:“说了让你别急,怎么还呛着了?” 温昱:“?” 温昱咳完欲言又止,等到口中味道淡了,才算是好受多了。 任思齐在旁边担忧地问:“好些了么?” 温昱翻个白眼,忍着脾气道:“好吃。” 谢子婴顺口接话道:“思齐真厉害。” 好在只有鱼的味道难以接受,其他菜也还好,没有任清冉这个长辈在,三只兔崽子凑到一起,倒也无所拘谨。 然而他们打闹不久,府中管事便找来了,“公子,洛公子来了。” 任思齐面上还高兴,兴奋地说:“快请进来。” 任思齐说着还跑去添了碗筷。 倒是温昱不太高兴的样子,估摸着还不饿,就支着下巴,继续用筷子戳花瓣数着玩,却一声没吭。 谢子婴知道温昱对洛子规有敌意,便没吼他,然洛子规被老管事领来时,二人间的气氛又不对劲了。 洛子规身后跟着阿崇,小小年纪板着个欠债脸,看到他们仨时,瞥了谢子婴一眼,又看向任思齐,轻唤道:“思齐。” 任思齐适时地挡住他,笑着抱怨道:“我以为你不来了。” 温昱翻个白眼后,继续戳花瓣。 本来洛子规是没注意到的,他旁边的阿崇却因一面之缘对温昱印象不好,这会就不乐意了,指着他道:“你、你冲、谁翻、白眼?” 温昱抬起眼,“就冲、冲你,怎、怎么了?” 阿崇气急败坏道:“你!” 他还待上前,就被洛子规拦住了,洛子规也没好脾气,看向温昱质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以免他俩又闹架,谢子婴暗搓搓推了温昱一下,抢话道:“子规,这些菜是思齐辛苦做的,既然来了就坐下一起吃吧。” 好在温昱没发作,而阿崇看向他时,眼底的敌意却愈发强烈,只恨洛子规没一声令下,让自己上去揍死他。 洛子规口上应着,与温昱瞪了会儿眼,才面无表情地坐下去。 任思齐道:“子规,你三年前去哪了?你们一走便是三年,我还以为你们都不回来了。” 洛子规没看任思齐,淡漠地道:“三年前是出了些事,与你无关,你莫管,也莫要问了。” 他口气略带了些生冷,任思齐的脾气倒是好,并不在意这些,谢子婴听着却不舒服,他不愿多想,可就是生出了这桌饭菜“食之无味弃之有味”的念头。 他张了张口,也不知该说什么为好,便一声不吭地扒饭。 洛子规注意了,抬眼问道:“子婴,你不高兴么?” 谢子婴眨一下眼睛,“哪有……” 自打洛子规来了以后,气氛愈发尴尬,这会谢子婴也不知该说点什么,温昱却忍不了,便道:“少阴阳怪气,说人话不会死。” 洛子规还没说话,阿崇先气愤道:“你、你说、谁死了,你才死……” 洛子规接话道:“子婴,怎么什么样的人都能进任伯父家了?” 谢子婴一愣,没接话。 任思齐见气氛不对劲,连忙道:“对了子规,他们说明晚……” “思齐,你不要没话找话,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洛子规淡声打断道。 谢子婴最看不得任思齐受委屈,便道:“子规,思齐没恶意,你说话不用这么……” 洛子规也不高兴了,迎视着他的目光,打断道:“我说话怎么了?” 谢子婴:“……” 温昱也看不得谢子婴受委屈,当即道:“洛子规,他们两个都没欠你什么,你可别太过分了。” 洛子规也道:“又关你什么事?” 温昱冷笑一声,将筷子往桌上一摔,“这里是齐方,不是郸越,少在我汉人的地盘撒泼!” 洛子规:“你!” 任思齐急切道:“大家都是朋友,你们别吵。” 洛子规见任思齐满脸担忧,一时情急,便盯着谢子婴问道:“子婴,你跟思齐说了对不对?” 光听语气就知道洛子规不高兴,谢子婴深知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便道:“我没说什么,也没懂你话里的意思。” 洛子规扫温昱一眼,微微一愣后,又问道:“那封信不是你的字,是他写的吧,子婴,我本以为我们是朋友,没想到你连封信也要外人代笔!” 谢子婴觉得他误会了什么,忙道:“你别误会,我只是……” “洛子规!”温昱再也听不下去,突然抓过谢子婴的手举起来,道:“你想知道子婴为何找我代笔是吧,这便是缘由,满意了吗?” “温昱!”谢子婴尴尬地抽回手,又暗中抓紧温昱胳膊,以免他冲动把那俩人揍了。 谢子婴突然很后悔来找任思齐,这些事本不能怪他俩,每个人立场不同,他总不能站着说话不腰疼。 谁知就因为他此举,温昱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强压下情绪,不让语气显得过于冷漠,“放手。” 谢子婴乖乖松手了。也不知为何,他有个预感,总觉得温昱会比洛子规好哄。 于是谢子婴干脆抛开温昱,耐心对洛子规道:“子规,是我的问题,我不该让人代笔,但若你遇到了什么事,定要告诉我们,我们都可以一起承担的,就像三年前你替我出头一样好不好?” 温昱可不是善茬,他这回没搭理洛子规,反倒刺了谢子婴一句,“谢子婴,你还真喜欢装好人!” 谢子婴只当温昱又闹脾气,便没搭理他,继续温声对洛子规道:“子规,别这样。” 阿崇则忍无可忍道:“先生!让我、我去、弄死、他!” 洛子规及时拉住了他,或许是自知理亏,总算温和地对任思齐道:“思齐,对不起,是我话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任思齐有些尴尬道:“无碍。” 洛子规顿了顿,又别扭地对谢子婴道:“子婴,对不起,我方才一时情急,你的手没事吧?” 谢子婴正要说没事,温昱又冷笑道:“一时情急?你想冲他发脾气就冲他发脾气,高兴了就道歉,人都是这么贱的么?还是你认为全天下人都像任思齐一样没脾气?” 任思齐:“……” 谢子婴又想拉住温昱,可温昱毕竟不是他什么人,想来也没那资格。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后面再哄温昱,因为他直觉温昱会好哄很多,否则让这俩人闹起架来,任思齐夹在中间也不好。 毕竟是因他而起,他还欠了洛子规人情,便看向温昱,口气略冷淡地道:“温昱,子规是我朋友,你怎么总这样?” 第104章 争端二 温昱可能没想到谢子婴会对他说出这番话,出乎意料地愣神了。 洛子规道:“子婴,跟他废什么话,他不喜欢我,难道我就看他顺眼?横什么横,有本事就打一架!” 温昱火气也来得莫名其妙,还当场踹开凳子,放狠话道:“行,打一架,其他人都滚开。” 洛子规也不甘示弱,“打就打,谁怕谁!” 任思齐率先坐不住了,起身就想要劝架,谢子婴怕他俩误伤任思齐,连忙将他拉到一侧,随手扔给府中管事,“凑什么热闹,好好待着。” 谁曾想安顿好任思齐的功夫,两人已经打成了一团,温昱并未以武力优势跟他打,俩人纯属市井流氓般拳打脚踢。 即便是温昱没动武,洛子规仍打不过他,很快便落了下风。 阿崇习过武,自然看得出洛子规打不过,便抽了把匕首背在身后,悄然靠近二人,准备伺机而动。 温昱与洛子规扭打成一团,就算没有空闲去看一眼,也能凭借武人的内力察觉到有人靠近,他倒是不慌不忙的,却听到谢子婴惊呼了一声,“小心!” 温昱烦躁地掀开洛子规,一眼就看到阿崇偷袭不成,便气愤地举起匕首转向了谢子婴。 温昱再也顾不上跟洛子规周旋,反应敏捷地闪身过去,一掌击退阿崇,又伸手揽住谢子婴的腰,带着他一个旋身避开了阿崇的刀刃。 谢子婴还来得及松口气,却突然被身后的石凳绊了一下,他下意识扯了温昱一把,于是两人便一起栽倒了。 温昱眼疾手快地抬手护住他的头,倒地后还就势搂着他滚了一遭,直到停下来,温昱才慌里慌张地摸了摸他额头,又着急地问:“你怎么样?” 又是那种奇奇怪怪的感觉,就跟当初在马车里一样。不明白温昱为何就非得趴在他身上问这种话。 他还是受宠若惊地摇摇头,“我没事。” 洛子规见到温昱失势,又想一脚踹过来,温昱望着谢子婴的眉眼,沉默了好一会,轻轻地眼一闭。 只见他的周身弹出一道无形的弧波,眨眼间便将洛子规弹开了数步。 阿崇眼疾手快地接住洛子规,眼中也随之发了狠,竟持着匕首大步冲上前,对着温昱的背后刺去。 谢子婴慌忙提醒道:“后面!” 温昱却早已察觉,忽而睁开了眼,拳头也越收越紧,眼眸突然变得漆黑无比。 谢子婴脑海一空,脱口道:“温昱!别这样!” 温昱一愣,眼底恢复正常的同时,突然环住他的腰往旁边滚了一遭,与此同时,洛子规也焦急地呵斥:“阿崇!住手!” 可惜还是晚了,温昱反应虽快,却因为带着谢子婴,动作难免迟缓了些,阿崇扎歪了,就在他胳膊上划了道口子。 任思齐本想去扶洛子规,但见阿崇已经先行一步,这会见温昱情况更糟糕,便奔上前急切地道:“快起来。” 谢子婴被落在脸上的血珠刺了一下,一时手足无措起来,他与温昱对视了一会,见温昱眸光冰冷得可怕,才慌忙道:“对不起,我没想……” 温昱却是轻柔地抹掉他脸上的血,遂眸光又如寒冰一般,冷声问道:“谢子婴,你知不知道你有病!?” 谢子婴浑身都僵硬了,怔愣地望着温昱的眉眼,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好温昱没再说什么,自行直起身,还顺手将他扶了起来。 待他站稳后,温昱果断退开了一步,瞥见任思齐过来扶他,便一声不吭地扔下所有人朝大门走去。 府中管事忍不住唤了他一声,“小公子,你要去哪儿?” 温昱脚步稍微一顿,却没说什么,依旧扶着胳膊,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谢子婴本想叫住他,但又不好意思开口,心里也有了些怨气。 两位都是祖宗,为何就不能和平相处一回? 温昱想走他本就拦不住,还不如让他自己想清楚。他与洛子规谁肯退一步,便是海阔天空,又怎会到今日这个地步? 谢子婴担忧地望向洛子规,“子规,你没事吧。” 洛子规抹了把脸的污迹,没好气地撂下一句,“子婴,你不必为他解释什么!我跟他不共戴天!” 谢子婴:“……” 见洛子规要走,任思齐犹豫了一下,道:“子规,你留下来吧,我家里还有空房。” 谢子婴也生怕洛子规多想,便上前拦住他的去路,“子规,我说了,若你认为我值得信任,有什么事可以同我说。朋友之间最忌矛盾与误会,若是没能及时解决,定会越积越深,直至走散的!” 洛子规却道:“你别管了,明晚我会准时到酒肆,我这就走了,明晚见吧。”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多口舌就是自以为是了,管别人闲事本就不讨喜,纠缠不休更让人恼。 谢子婴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 洛子规来到任思齐面前,小心翼翼地拥抱住他,任思齐还有些受宠若惊,手不知该往哪儿放,便试探性地想拍拍他的背。 谁知还没等他的手落下,洛子规再次放开他,“我还有同伴在客舍等我,就不留宿了,思齐,我要走了,你好好的。” 任思齐眸光有点暗,勉强笑道:“好,明晚见。” 所有人都走光了,俩人面对一堆烂摊子相对无言。 谢子婴瞄了一眼地上残留的血迹,心里烦躁得慌,便看向任思齐,“思齐,我是不是做错了。” 任思齐轻哼一声,“你那番话的确欠妥,别指望我会帮你。” 无语。 谢子婴抱怨道:“他是外人,你怎么能向着他?” 任思齐不以为然,“本来就是你错了,我帮理不帮亲。” 谢子婴捂着脸哼了一声。 任思齐终究还是不忍心,便瞅他一眼,问道:“你与温公子关系怎么样?” 谢子婴迟疑道:“可能算朋友吧。” 他也不知道算不算。 任思齐又问:“是什么样的朋友?与子规一样么?” 谢子婴斟酌了一会,实话实说道:“子规的朋友很多,我只是其中一个。而温昱……他救过我的命。” “仅仅是救命之恩?” 谢子婴继续抱怨道:“我以为他会比子规好哄。” “那便是与子规不同了。” 谢子婴:“……” 任思齐神情认真地道:“那你怎能因为与他最是亲近,便伤害他去讨好别人?” “谁跟他亲近了,他是什么人我都不了解!”谢子婴越说越急眼。 “那既然关系不好,你又何必为他伤神?” “我……” 任思齐无奈道:“说到底他是为了维护我们。” “我知道。” 任思齐故意凑过来道:“我印象里的子婴是个能屈能伸的大丈夫!” “干嘛?”谢子婴挑眉看他。 “若是他遇到坏人怎么办?” 谢子婴鄙夷道:“他本事那么大,只有他揍别人的份。” 任思齐追问道:“你当真不担心他?” “他一个大男人,还能走丢了不成?不去。”谢子婴就抱着胳膊,不想妥协。 任思齐眼看劝不动,只得道:“不去就不去吧,我还要收拾这里,你快走开,不要碍眼。” 谢子婴:“……” 第105章 争端三 而谢子婴回去后,愣是对着烛火发了近一个时辰的呆。 他在等温昱,不希望他回来时没人照看。 虽然任思齐给他俩各自安排了客房,但他想着,也许温昱会自行来找他的。 也就近一个时辰,到最后他几乎睡过去时,就被并不温柔的推门声惊醒了。 温昱脸色不好看,刚进来就摔上门,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香。 谢子婴没明白这家伙跑哪儿喝了酒,默默地端详了他片刻,瞥见他衣袖已经被血浸透了,便起身翻找手帕,“你回来就好,下次别乱跑了,我担心你,你看你胳膊流了这么多血也不包扎一下,还有,你跑哪儿去喝酒了?” 温昱却冷笑道:“担心我?你是真担心我,还是想等我回来继续替他说话?” 谢子婴无可奈何地道:“温昱,你别无理取闹。” 温昱口气生硬地反问:“你说我无理取闹?谢子婴,我想问你,若今日换作了任思齐,你还会不会帮他?” 谢子婴道:“温昱,你别逼我好不好,子规是文人,真有那么一天他也打不过你。退一步讲,就算他能赢你了,我也不会丢下你不管,你于我有恩,我自然会还你人情。” 温昱听到“人情”二字时,眉眼间忽然多了一丝狠戾,“人情?又是人情,你谢子婴对人情到底有多大的情结?!” 光回答他这些问题谢子婴就觉得累,便懒得回答他,只当他闹脾气,忍一忍海阔天空也好,便走过来抓起他的胳膊,将找到的手帕往他胳膊上缠,“你胳膊伤了,我给你包扎一下。” 温昱却毫不犹豫躲开了,手帕随之掉到了地上。 谢子婴懒得捡起来,只道:“你到底想怎样?” 温昱皱眉道:“既然你要还我人情,那是不是说,我跟你要什么你都会给?” 谢子婴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感到有些不安,“我的命是你给的,这是我欠你的,你想我做什么都行。” 温昱心头蹿上一股无名火,冷声质问道:“你我之间难道就剩下这一层恩情关系了?!谁他娘要你还恩!就算你想还,别说这辈子,下辈子你都还不起!!” 谢子婴默默地听着,因为他话说得很对,本来就是欠他在先,只是唇角却情不自禁勾起一丝浅显的弧度,冥冥之中有了讽刺意味。 温昱见他不说话,话音一顿,又撂下了狠话,“既然你说我要你做什么都行,那好,我今晚要睡这里,你答不答应?” 谢子婴心里愧疚又憋屈,听温昱有让步的意思,心下也稍微露了一点温软,“好,你住哪间,我跟你换。” 温昱没好气道:“我要跟你一起,你别装傻!” 谢子婴心道:这是什么毛病? 谢子婴无奈道:“我毛病很多,半夜容易翻身,还会抢被子,会吵着你。” 温昱冷笑道:“方才还满口道义还人情,现在又不愿了?谢子婴,你究竟哪句话真哪句话假,我怎么看不透你了?!” 谢子婴的火气无疑也被挑了起来,奈何这是他欠温昱的,加之这小子喝了点酒,这点小事他还能忍,便强忍着脾气道:“好,随便你。” 谁知温昱却怒不可遏地抓住他的衣襟,将他整个人逼得倒退了一步,他慌乱中急道:“你到底想怎样?” 谢子婴抬眼与温昱那冷然的目光一对上,像是被他身上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压迫着,心里一时漏了什么,剧烈地起伏着,他慌乱了,忙道:“温昱!你放唔……” 烈酒表面的清香掩盖了自身刺激的味道,不知不觉间骗了一个个的来客,很多人深为之上瘾。 谢子婴就是这样的,对这种味道再熟悉不过。 但他没想到温昱会突然亲上来,也没明白温昱怎么那么易怒,还一股脑全发泄在了他身上。 他的唇瓣被咬得很疼,口中的酒香很快又化作一股子腥咸味道。 他拼命挣扎着,却不如温昱的力气,他感觉整个人几乎要往后倾倒,还是温昱抬手托住他的腰,不然被这么压着,他肯定得摔了。 谢子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难言的羞耻和愤怒一涌而上,他不知所措地愣了好一会儿,还没来得及推开温昱,又先被温昱一掌推开了。 他用了很大力,谢子婴明显招架不住,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后背差点磕上桌子角。 本以为温昱会就此放过他,却没想到这小子又大步上前来,把他往一侧推搡。 谢子婴猝不及防被那么两下推,忽然脚下一滑,竟摔倒在了床上。 略显生硬的床板磕得他的脊背钻心疼,但他只是微微皱眉,慌忙想要坐起来,温昱却及时欺压过来,眼疾手快地在他肩膀按了一下,随后他便感觉身子一软,动不了了。 他试着挣扎了几下,身体却像是真的瘫软了,根本没力气动弹,心里难免愈发害怕起来,情不自禁地警告道:“温昱你放开!你别开玩笑!” 温昱却抬手捏住他的下颚,冷笑道:“你不是说过随便我做什么都行吗?那我告诉你,我不仅喜欢男的,我还喜欢你!我对你还能做什么?当然是行男女之事,除此之外我难道还要拿你当兄弟供着?!” 第106章 争端四 谢子婴生怕他乱来,也不甘示弱道:“你要喝多了,滚一边撒酒疯去!我确实欠你的,但这不代表我就要按你说的以身相许,若早知今日,当年我宁可死在陶晋手里!” 这回温昱没再说话,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 谢子婴又不耐烦地想起身,却发现仍旧没有任何知觉,再加上腰间的笛子跟床板默契配合磕得他半死不活,他这会儿是真的恨温昱到了骨子里。 温昱很快反应过来,没废什么话,直接弯腰堵住他的嘴,还轻轻撬开他的牙齿,手下则开始撕扯他的衣物。 谢子婴脸色早已憋红了,算是彻底慌了,很快感觉呼吸困难,就要喘不过气来。 脑海此时此刻放得很空,有泪珠浸湿了眼角落到耳朵里,痒痒的,他看温昱的眼神也现出了一丝杀意。 忽然中邪似的,脑中出现了一个扭曲嘶哑的声音,“杀了他!谢禅,杀了他!” 很快有一道暖流迅速缠上了胳膊,又在瞬息之间流遍全身,有一股力量如清泉般注入了身体。 他没思考这股力量的来源,也没那心情去琢磨,稍微一用力,就掀开了温昱。 没想到温昱这么好推开,他愣了一瞬,又干净利落地起身下床了。 他一边将衣服拉好,一边用袖子用力擦着唇角,再抹掉眼角的湿润。 谢子婴一时气急,又惊又恐,哪还顾及温昱心情好不好,就盯着他冷冷道:“你有病,难道我还得迎合你?” 温昱被谢子婴掀开后就没做别的动作,反而靠着床沿,木然间有一丝颓然,他忽而轻声问道:“谢禅,你也要忘恩负义么?” 字一般是给亲人朋友叫的,名则是给外人叫的。 他这么叫,无非就一个意思,他俩以后是外人了。 谢子婴气愤地偏过头,就见温昱右手握拳抵着额心,他那么一看,突然心软了,不禁回味起他那些难听的话语。 没办法,温昱确实为他做了太多。 他再不愿意,再怕温昱,也还是留步了,深吸一口气后,警惕地靠近了他,还刻意放软口气,轻声道:“我没有。” 谁知道温昱却忽然抬头盯着他,那眼神仿佛凝聚着冤鬼的怨气。 谢子婴被吓了一跳,生怕他又乱来,便有意无意想往后退。 温昱却只是冷冷地道:“我的人情不值钱,本来也只是举手之劳,用不着你还。现在我对你没兴趣了,你滚吧!” 说罢就往后一倒,拉了被子盖住脸后,就爱搭不理了。 谢子婴有些烦躁,有时候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会令人满意,他憋了一肚子的气,可这时候要他真的扔下温昱自己滚,他又做不到。 迟疑了片刻后,谢子婴还是壮着胆子靠了过去,但也没敢靠太近就停下了。 他站了一小会儿,没见温昱有起身的意思,谢子婴便直接走过去,坐在另一处的床头,默默地看着温昱的被子,希望他能冒出个头来。 温昱却感觉到了什么,一动也不动,从被子中冷冷地扔出一句,“你滚不滚?不滚的话,我要是一个没控制住,对你做了什么可别后悔。” 谢子婴的脸色憋得有些发红,“你别这么说话行吗?” 温昱冷笑道:“那我要怎么说话?你不喜欢我这样,行啊,那我们来点实质性的交流!” 他说着一把掀开了被子,谢子婴吓得弹了起来,往后退开了好几步,“你别乱来!” 谢子婴也不知道他怎么了,为什么一定要像个姑娘那样别扭。 温昱却根本没什么动作,只是抱紧了被子,见到他的反应,更是冷笑了一声,有些阴森森的意味,“怕了还不滚!?” 谢子婴还是尽量保持平静道:“我谢禅从不欠人人情,若是你想,我拿这条命还你。” 温昱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近乎癫狂地笑了起来,而后近乎平静地望着谢子婴,道:“你想威胁我?你就那么自信你的命在我眼里很重要?!” 谢子婴又想说什么,温昱却冷冷打断道:“少他娘来‘我没有,我不会’这套,说了做不到还要一直说,你不会烦吗?!” 谢子婴被憋得无话可说,脚下却也没有因此挪动半分,只是低垂着头站在原地。 温昱接着道:“若我从前对你好了些,让你产生了误会,那我道歉,往后再也不会了,因为你跟他们一个样。你又不喜欢男人,要滚便滚,别再来撩我了!” 谢子婴挑眉问道:“你觉得你委屈,那我呢?” 谢子婴稍微顿了顿,又自嘲道:“我时刻都在迎合你们,怎么做都是错的,帮谁都不对,你们想打,为何要让我夹在中间?说句实话,你们死不死关我屁事?我当初以为你好说话,也许比子规更懂得理解我,谁知道我还是错了,温昱,我就不该轻信你的!” 烛光有些微弱,看不清温昱的神色,没听见他吭声,谢子婴想起什么,又叹息一声,补充道:“我相信你不是温近思。” 第107章 不舍一 谢子婴一路走出来,满腹委屈已经积压了不少,心里难免有些酸酸的,莫名地感觉很难过。 温昱说喜欢他,他压根儿没往心里去,不过是一时兴起,他俩都是男的,温昱偶尔发发疯倒没什么。 被吻的时候他其实也多大感觉,反正温昱又不是姑娘,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没什么大不了的。 倒是温昱说的那些伤人的话,还是会让他难受一阵。 他出来时,不经意间抬起头,就瞥见了夜幕里那团明月,一时被干净剔透的圆盘吸引了目光,情不自禁地驻足观看。 他想,往后温昱的死活就算跟他有关,也只剩下恩情了。 他心事重重,倒没想到院外会有人,也就没想到收敛情绪,于是他那一身狼狈的模样就给人看见了。 被人看见其实也没什么,关键那人竟然是任清冉!谢子婴起先还以为他要在孔名待很久来着! 还好他站得远,应该看不清,可能也听不到他们方才发生了什么,谢子婴还是很不好意思,想找个洞钻进去。 唇角又泛起一股子腥咸,还残留有酒香,谢子婴更烦躁了,慌忙地抬起衣袖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向任清冉。 任清冉虽感到震惊,但没问什么,只冲他微微一笑。 谢子婴无奈地冲任清冉弯了弯眼角,行了个晚辈礼后,没话找话道:“叔父,您怎么回来了,孔铭那边还好吧?” 任清冉点头道:“听思齐说你带了客人来,就想来见见,若是不方便的话就罢了。” 这种对话若在平时,谢子婴出于礼貌只能说“方便”,但现在可不行了,他刚跟温昱闹翻,怎么还有回去的道理? 好在听任清冉的口气,也有给谢子婴台阶下的意思,谢子婴连忙道:“叔父,对不起,他应该住这一晚上就会走的。” 任清冉道:“既然是你的朋友,想住多久都可以,无须过问我。” 谢子婴只好道:“多谢叔父。” 一时间两人又没话说了,谢子婴只好转移话题道:“对了叔父,您府上有没有酒?” 口中残留的酒香久久不散,烦死了,他得找点酒把那个味道压下去。 任清冉将谢子婴领到了一座湖心亭,又顺便给他打了盆水,一路都没有提及谢子婴那别扭的动作。 谢子婴默默地看他将步帕放进水中浸湿,稍微拧干了一点后,回身折叠好递给他。 谢子婴心想他定是脸红了,否则怎么从脖颈处蔓延到脸颊在发烫,像是被人看破那点苟且,那滋味真不好受。 谢子婴别扭地道了声谢,又接过那冰凉的毛巾,背过身去才肯把衣袖拿下来,举着手帕敷在唇上。 上面的小伤口刚开始凝固,冰凉的水浸入后更得疼得他“嘶”地哼了一声,咬咬牙过后疼痛感消失了,又觉得那份冰凉特别舒服。 任清冉可能也知道他不好意思,便没有追问缘由,而是绕到凉亭中围着桌子坐下,将一坛酒打开倒了两杯,“坐吧,子婴。” 谢子婴埋头坐到了他对面,却不敢抬头看他,“叔父,我好像没见您喝过酒。” 任清冉将一杯酒推到谢子婴面前,道:“很久以前喝过,现在不怎么喝,看你想喝,便陪你喝一点。” “噢。”谢子婴心里不禁担心起任清冉的酒量了。 他俩待一起喝了几杯酒,酒虽不烈,但就如谢子婴想到的那样,任清冉根本不胜酒力。 谢子婴心里烦躁,埋头就喝,难免也喝得有点高,便随口问了任清冉一个问题:“叔父,您有没有走过错路?” 他刚开口就后悔了,因为他是想到了温昱才问出口的。 任清冉怔了怔,或许是在酒水的作用下没作他想,喃喃道:“有啊。” 谢子婴全凭感觉好奇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任清冉沉默了一会,笑道:“当所有人都无法理解你的时候,你会觉得再待在这个世上没有任何意义,甚至会恨他们,也会做出一些事后连自己都后悔的事。” 谢子婴道:“后来叔父是怎样做的?” 任清冉苦笑了一声,道:“当时那种情况,恐怕就剩下绝望,突然失去了生的念头,但是后来……” 他顿了会儿,回忆起多年前的过往,又低笑一声,继续道:“可能是因为他们的信任,给了我生的希望吧。” 谢子婴猜测他说的可能是文帝和常青谊。 有时候,性格相合的人待在一起才是最好的,没有误解,也没有猜忌,只有彼此之间的相依相知。 不像他跟温昱一样,说到底他俩也没那么熟,温昱的出现像极了一场局,步步引他入局,又精心设计让他迷失。 谢子婴想,另外一个应该是常青谊没错的,虽然嘴欠到家,还没大没小,却是真心为任清冉好的。 只是谢子婴不知道的是,任清冉此时口中的“他们”一个指文帝,另一个人却不是常青谊,但等他知道是那个人是谁的时候,也已经晚了。 不过这些是后话了。 任清冉已经明显醉了,单手握拳轻轻抵着额头,胳膊肘撑在桌面,轻阖上双眼似睡似醉的样子。 谢子婴稍微清醒,试探着唤道:“叔父?” “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任清冉有力地答应着,但依旧保持原有的动作。 谢子婴很想问关于温近月的事,但总觉得太冒失了,可不问的话,心里又压着什么,斟酌半晌后,终于决定把“思齐的娘亲是谁”这个问题换了个说法,“叔父,您年少时定有过喜欢的人吧?” 任清冉一怔,淡声回道:“有。” 谢子婴“哦”了一声,追问道:“叔父肯定很喜欢她吧?” 否则这么些年也没见他成亲。 任清冉酒意上头,眼底不禁有了笑意,“很喜欢,但我现在不怎么记得她的样子了。” 谢子婴趁机道:“叔父,跟我说一下你们的故事呗。” 任清冉无奈地笑道:“可我和她的故事不精彩。” 谢子婴道:“没所谓的,叔父说说呗。” 任清冉看他一眼,忽而又笑了,他细细地回忆了一小会儿,斟酌着词句开口道:“我记得……那年是冬天,雪下得很大,夫子罚我在凉亭里习琴,我第一眼看到她,是她站在雪地里迎着大雪冲我笑。” 他话音停顿了一会,又道:“但我一开始并没有发现她,是后来手冻僵了,又被文……你爹捉弄吓了一跳,不经意抬起头才看见了她。” 他抬手在腰间比划了一下,“她那时才这么高,穿着青白的裙子,站在白茫茫的雪地里笑。她笑起来很好看,可惜不常笑,我记不清是什么样了,只记得她是跟你爹一起来的。” “我见她穿着单薄,顺手将披风给了她,后来……”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笑了一下,“她每次来的时候从不主动敲门,就安静地等在府门口,很多次都是我恰好出门碰到了她,否则还不知她会站多久,再后来我担心她,没事也总会出去看一眼她有没有来。” 谢子婴附和道:“她定是个可爱的姑娘。” 任清冉轻轻地“嗯”了一声,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又轻轻阖上眼睛,彻底醉了过去。 故事还没说完,就没头没尾地结束了。 谢子婴喝得比他多,好在酒量不错,虽有些醉意,倒也不会轻易醉过去,就是感觉头脑昏沉而已。 见任清冉昏睡过去,便起身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叔父?” 任清冉轻声应着:“嗯?” 谢子婴便小心扶他起来,轻声道:“叔父,您醉了。” 谢子婴听见他异常温和地应着声,好似又回到了幻境里那个赤诚明朗的少年人,轻笑道:“我送您回去。” 第108章 不舍二 谢子婴将任清冉送回去后,又回到了凉亭喝酒。 他喝了不少,头脑晕晕沉沉的,心中的烦恼却是半分不减。 这回好了,无处可去,偏生温昱还抢了他的住处,他竟情不自禁生出了“天地这么大,却无处容身”的错觉。 百无聊赖之际,谢子婴再次想起方才那道不知名的力量,便借着凉亭四周微弱的烛光,将笛子抽出来观看。 笛身与往常并无什么不同,他半晌也没看出个结果,加上整个人已经晕得不行,便趴在冰凉的石桌上睡了过去。 他并没有睡多久,又被一个人的动作弄醒了,来人扶他站起来,他便踉跄了一大步,对方便环住他的腰,扶着他继续往前走。 谢子婴迷糊中跟他走出几步,才后知后觉有什么不对劲,整个人一个激灵,终于清醒过来。 他恍惚间偏头瞥了一眼,正好撞见温昱的侧脸。 谢子婴一看到他就浑身不自在,本想推开他来着,很快又强行忍住了,慌忙垂下头,心事重重起来。 谢子婴没想到方才吵了一架,温昱还会来找他。 他现在根本不想与温昱有任何交集,不愿再跟他闹,更不想跟他产生什么冲突、重现方才的经历了。 人总在说醉了酒后意识会不清醒,他也见过不少人趁着酒劲发疯,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喝过不少次酒,也醉过不少多次,却从未感觉到意识不清醒。 有时候酒不醉人人自醉,既然人们都在说“酒后失言,酒后发疯”类似的话,那他是否也可以借着这个由头发一发疯? 谢子婴故意“嗯嗯”几声,刻意地冲温昱傻兮兮地笑道:“思齐,你怎么来啦?” 谢子婴能明显能感觉温昱浑身一僵,却还是淡声问道:“为什么喝这么多酒?” 可能是人都喜欢明知故问,谢子婴不愿再与他纠缠,便装作若无其事,继续胡言乱语,“有什么可担心的,我哪次出过问题?好思齐,你歇息去吧,我自己能回去。” 谁知,温昱却趁谢子婴没注意,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谢子婴被抱起来的一瞬,几乎要喊出“温昱你放开”这句话,及时想起来自己是装的,便强行忍住了,只在心中腹诽:你到底想干嘛啊? 谢子婴手忙脚乱地挣扎了两下,很快又被温昱按住了,他忙乱之中只能搂住温昱脖颈,生怕他突然把自己扔出去。 温昱却轻声问道:“子婴,哪个混蛋招惹你了?” 谢子婴在心里冷笑:是哪个混蛋,难道他心里没数? 谢子婴没再吭声,他不想表现得太明显,也不想让温昱知道他很清醒,是故意认错人的。 就这样任由他抱了回去,过程中温昱随口跟他聊着天南海北,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他不想听,整个过程便假装睡过去,连声都不想应。 温昱将他抱到床上,谢子婴生怕他乱来,便翻了个身躲开他。 温昱倒没在意,帮他脱了鞋,还拉被子给他盖上,谢子婴就势往里缩了一点,将盖子拉好,故意呓语了一句,“思齐,多谢你,你回去吧,我困了……” 温昱没说什么,默默地离开了。 然而没过多久,谢子婴又被推门声惊醒了。 他猜测还是温昱,就不敢睁眼,直到听到水盆搁到桌上以及水的声音,又稍微警惕了些。 温昱将冰凉的毛巾拧干了坐到他旁边,小心地擦着他的脸,哪怕他一心装死,也被那冰凉刺激得差点睁开眼。 被那冰凉的毛巾擦了脸,谢子婴虽然觉得舒服多了,但心里还是很抗拒,宁可难受着也不想温昱碰他。 后来温昱又端了碗汤过来,顺手推了推他。 他有点害怕,继续装傻,“思齐,你怎么还不走?” 温昱闷声说:“解酒汤,我看你喝完就走。” 谢子婴二话没说,假装迷迷糊糊地没睁眼,接过他的碗一口气喝完,喝得太急还被呛得直咳嗽,他几乎都以为温昱察觉了。 温昱却拍了拍他的背,接过空碗后,淡声扔下一句,“好好休息,我走了。” 谢子婴:“噢好。” 温昱离开后,周遭便安静得可怕,谢子婴困得慌,没多久也睡了过去。 …… 温昱刚出门就遇到了刘叙,后者憋笑憋出了十二分的猥琐,待二人离开奉常府后,刘叙忍不住大笑出来。 温昱鄙夷地看他一眼,“你还走不走?” 刘叙掏出块手帕扔给他,又指着他唇角,忍俊不禁道: “公子,擦擦。” 温昱疑惑地蹙着眉:“干嘛?” “有血。” “……” 刘叙继续憋笑:“别跟我说你是被狗咬了。” 温昱:“关你屁事?” 刘叙笑得很无奈:“你把谢公子惹毛了,这下阴符令可怎么办哦。” “我不要了。”温昱闷声扔下一句。 刘叙这回笑不出来了,正色道:“啊?放着阴符令不要,你想干嘛?” 温昱道:“他还有家人等着救,留着阴符令有用。” 刘叙不甘心道:“这可是唯一能摆脱那群疯子的机会!” 温昱不以为意,还侧过身冷冷地盯着他,“你若敢跟巫觋透露半个字,我揍不死你。” 刘叙难以置信道:“我好歹是巫觋的人,你不让我跟他说??” 温昱没再搭理他,继续往前走。 刘叙只好妥协道:“好吧,我的职责就是保护你到百家祭神那天,别的我倒是管不着。” 温昱没吭声。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再帮他一次。” “我看这谢公子不一定会领情哦,”刘叙又追问道:“阴符令真不要了?” 温昱:“你烦不烦?” 刘叙只好道:“凶什么,不要就不要了呗,反正咱俩早晚会分道扬镳,我管你干嘛?” “话多。” “……行行行,我不说了。” 第109章 巫史一 谢子婴大清早被噩梦惊醒时,头脑还晕晕沉沉的,而任思齐就候在旁边,他一恍惚,竟还看走眼看成了温昱,当即吓得一骨碌爬起来。 任思齐感到莫名其妙,便问:“怎么了?” 熟悉的嗓音和语气,不是温昱。 谢子婴冷汗潺潺,捂着脸问:“大清早你干嘛呢?” “来看看你呀,听管事说你们昨晚好像吵架了?” 他俩吵架的动静那么大,已经惊动别人了!? 昨晚的事不能仔细回想,越回想越气,谢子婴转移话题道:“那个……温昱呢?” 任思齐眨眨眼道:“一早就走了,他没跟你说过?昨晚那件事他还生气啊?” 谢子婴冷哼道:“爱死不死!” 任思齐蹙眉道:“你们当真又吵架了?” 谢子婴起身下床,只扔下一句,“随便他。” 任思齐却道:“可我觉得他人挺好的。”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谢子婴脑海中突然冒出“衣冠禽兽”四个字,他一时没忍住,便把这四个字同任思齐说了出来。 任思齐道:“还好吧,何况他昨晚还维护我们了。” 谢子婴懒得再跟他理论,只叹口气,道:“他走的时候还说什么了?” 任思齐疑惑道:“没说什么,你希望他说什么?” 谢子婴:“……我希望他什么也别说。” 任思齐:“……” 任思齐的目光突然扫见床底下有个蓝色的小东西,便顺手捡了起来,“这是什么?” 那是个小香包,还绣着兰草。 谢子婴随意瞥了一眼,没往心里去,转念却感觉很眼熟,便从他手中抢了过去,“你从哪来的?” 任思齐看着他,“床底下捡的。” 谢子婴不禁呢喃道:“这难道是温昱掉的?” 难道温昱就是温近思?可他分明否认了。 若温昱是当初那个小崽子,又为何会忘记自己,还说没有印象。 任思齐也感到莫名,“他的东西怎么会掉你床底下?”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谢子婴继续捂着脸:“别问我。” 任思齐忽然又嘀咕道:“说起来,可能是错觉,从初见他到现在,我总觉得我和他有些相像。” 谢子婴心一沉,试探地问:“哪里像?” 任思齐会这么问,他并未感到惊讶。 因为他们二人的确很像。 任思齐又摇摇头,“可能是错觉吧。” 谢子婴闷不作声地收好香包。 任思齐又道:“对了,你今日打算做什么,要不要我帮忙?” 谢子婴道:“我得去孔铭找样东西,但可能找不到,还得去一趟天禄阁,很晚才会回来。” 任思齐道:“外面那些人还在找你,你小心些。” 谢子婴道:“好。” …… 孔铭的藏书楼平地建了三层,坐落在一座很大的院落里。 这会儿正有个孔铭弟子趴在院落墙头,准备跳下去时,却一眼看见藏书楼前有个苍老的背影,当即吓得从墙头滚了下去。 苍老的背影听见了动静,迟缓地转过身来,怀里还抱着一沓简牍,看样子很费力。 小弟子先在地上趴了一会儿,满心希望林老没看到他,但迟疑不定后,还是悄悄往那边瞄了一眼。 很不幸一眼却对上了林老夫子的吹胡子瞪眼,他当即一骨碌爬起来行礼,“林老夫子好!” 见林老怀抱着沉重的简牍,便主动凑上前献殷勤,要接过林老手中的竹简,很机警地打断了林老夫子即将出口的骂声,“林老夫子,您拿这么多竹简,要不要弟子帮忙?” 林老丝毫没给他面子,当场呵斥道:“跑这里偷鸡摸狗,你当孔铭什么地方?老夫倒想问,你这是多少回了,孔铭难道管不了你了?给我滚!” 少年悻悻地缩回手,憋屈地嘀咕道:“当年谢禅在孔铭作了六年,也没见林老夫子说他几句,怎么到我们这里就不行了?” 林老二话没说,抄起书简朝他砸了过去,少年一边躲一边争辩道:“本来就是!就因为他爹是丞相,孔铭怕了他?” 林老夫子气得脸色铁青,指着他的手指都在发抖,“你想跟他比,你拿什么跟他比?你给我滚出孔铭!” “滚就滚!公试到了,回头让我爹接我回家,我还不乐意待呢。”少年脸皮也是够厚,让他走他就真的一声不吭转身了。 走就走吧,突然想起什么,又回头冲林老夫子嬉皮笑脸道:“再说如今奉常大人自身都难保,这孔铭恐怕是要保不住咯!” “滚!” 谢子婴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林老夫子。 这老头当年没少出言嘲讽他和谢文诚,印象里也没给过他几回好眼色,他多少是有些恨意的。 但盯着他苍老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看他步履蹒跚,谢子婴不禁心软了,或许时间隔得太久,反而恨不起来了。 谢子婴还是走过去帮忙了,林老看到他时很惊讶,后来虽说不上多高兴,但也没多大的火气。 谢子婴帮忙捡了竹简,又放到了藏书楼特定的位置,才闲下心来到一楼跟林老夫子好好地聊一聊。 他收了以往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又郑重地行了个礼,问候道:“夫子近来可好?” 林老面无表情指向一侧的凳子,谢子婴乖乖坐到他对面,主动给他倒茶。 谢子婴将茶推到他面前,故意卖乖道:“昔年弟子少年轻狂,给林老添了麻烦,特来赔罪,还望夫子莫与弟子计较。” 林老冷哼一声,端过茶抿了一口,讥讽道:“老夫哪敢跟你计较,你谢子婴那么能耐。” “……” 听他称呼换作了字,谢子婴还是很高兴的,便道:“夫子,弟子此次前来有几个问题想向夫子请教,敢问夫子可有空闲为弟子解惑?” 林老面色倒是缓和了不少,道:“讲。” 谢子婴轻笑道:“夫子可曾听说过巫人国?换句话说,咱们孔铭有没有关于巫人的详解书册?” 林老略惊讶地看他一眼,又摸着胡子思索了片刻,细细询问道:“什么时候的巫人,在秦之前还是如今的?” 谢子婴道:“当然是在秦之前,那时有过真正的巫人存在,现在就说不定了。” “有,”林老夫子端起茶抿了一口,道:“巫族人曾建立过一个小国,传言说他们擅长巫蛊之术,也就是所谓的幻术,加上建国之地易守难攻,也算留存过近百年。野史中记载过,恰逢大国扩充,后来巫族内部出了叛徒,引狼入室,致使巫族圣子为叛徒绞杀,巫人国后也随之覆灭,还被敌方一把火烧光了都城,之后巫族便彻底消失了。” 谢子婴道:“那为何天禄阁里会收录有巫人语撰写的传记文章?” 林老又饮了口茶,道:“虽不知你为何要打听巫族人,但老夫还是希望你行事三思后行,你谢家倒了,孔铭恐怕也要保不住,郸越贼子步步紧逼,看样子齐方也要身陷涸辙,你可想清楚了,一步错,便满盘皆输。” 谢子婴皱眉道:“郸越又怎么了?” 林老夫子冷哼道:“宁哲小儿召集了数十万大军在北境徘徊,还派来使逼圣上割幽州给他才肯退兵!” 谢子婴倏地起身道:“圣上答应了?” 林老夫子道:“当然不会!当年他一口吞不下我齐方,如今想一步步蚕食,简直是白日做梦!” 谢子婴皱眉道:“圣上打算怎么应对他们?” 林老夫子不答反问道:“当年你那么能耐,连公试都可以弃考两次,如今也会关心家国了?” “……” 谢子婴干笑道:“夫子这是哪的话,当年弟子也是被迫无奈的。” 林老夫子冷笑道:“被迫无奈,亏你说得出口!” “……” 谢子婴没时间跟这老头纠缠陈年旧账,掐着势头不对,急忙转了话头,“夫子,弟子再多嘴问一句,藏书楼里有没有关于巫人更详细的记载?” 林老夫子道:“你若想看巫人的记载,大可去天禄阁看看。” 谢子婴只好道:“那弟子先行告退,夫子保重。” 第110章 巫史二 好巧不巧,陆致宇也在天禄阁。 他本来是想找个机会溜进去的,也做好了进不去的准备,没想到陆致宇会在,听说他的来意后,悄摸将他带了进去。 天禄阁收录了不少天下奇书,算是最完整的藏书阁。 无数竹简与蓝皮书整齐分类又有序地排列在高大的木架上,上百木架围成了复杂的迷宫,直到尽头又会看到延伸至楼上的木梯。 分类过的书虽然将范围缩小了,谢子婴曾进过天禄阁,算有一点印象,但那一层还是有不少,仔细翻找起来,着实还是很麻烦。 陆致宇嘱咐道:“余大人酉时会来这里,你要抓紧时间。” “好。” 他已经尽力快速翻找了,没用的瞥一眼就扔了,稍微有些用的匆匆看过部分便拿在手里,边翻找边看,发现没用的又塞回去。 陆致宇过来时,见他着急的模样,就问道:“你在找什么?我帮你。” 谢子婴忙着翻看手中简牍,便随口道:“有关巫人的书。” 陆致宇“哦”了一声,谢子婴没在意,继续翻找想要的东西。 直到过了一会,陆致宇突然递过来一卷简牍,问道:“你看看这个吧。” 谢子婴接过来道:“这是什么?” 陆致宇道:“一个古国史,可能对你有用。” 这本书名为《长戎史》,谢子婴第一印象是觉得与“巫人”没什么关系,但这是陆致宇给的,他相信陆致宇不会给无用的典籍,只好认真翻看了。 谁知这一看,人却怔愣了。 这本书讲的是百年前有个叫长戎的大国兴衰史。 一国兴衰原本很常见,可问题在于长戎曾是个小国,是突然在短时间内扩张成了大国的。 长戎兴得莫名其妙,衰得难以捉摸。 上面提到长戎兴起的几年里,经过不断扩张,蚕食了不少小国的同时,国势也在日益强盛。 奇怪的是,长戎吞并了十来个小国,上面却只记载了一个小国。 没提小国的名字,只说长戎短短几天便攻下它,或者说是逼迫他们开城投降的。 还说小国的国君手中有长生药,而长戎国君步步紧逼,就是为了长生药。 长戎国君曾许诺放过小国的所有百姓,谁知后来并没有得到所谓的长生药,便出尔反尔,让人屠尽了小国国民。 临走前还不忘放了把火,将那个地方化作了废墟。 小国灭国后不久,长戎国君就突然暴毙于朝堂上。 到夜里,邻国边境的人竟看见长戎境内燃起了熊熊烈火,黑沉的烟尘遮蔽了天日,像是天怒人怨般。 待邻国派人来到边境时,那场火却莫名其妙熄灭了,而他们怎么也无法进入长戎边境。 然而等他们退回自己境内,长戎再次燃起了大火。 如此反复几次,邻国人没了耐心,只当作是长戎搞出了什么新鲜玩意儿,便回到境内继续驻守。 而翌日清早,晨光照彻无边际的国境,极目之处却是一片灰烬,长戎所在的地域已经化作废墟。 城墙、百姓、屋舍尽数付之一炬,进去走动时,还能激起满天的尘灰,直呛人耳鼻。 后来人的说法是,长戎多行不义必自毙,被小国国民化作厉鬼寻仇了,才会以同样的方式灭了他们。 这卷简牍记载的内容与谢子婴看过的野史极为相似,唯一的不同是,这一版本较细节化,也更为玄乎。 陆致宇又递过来一卷书简,还问道:“你有没有听说过灵祭幻境?” 谢子婴惊奇道:“你从哪找来的?” 陆致宇随手指了个位置,又道:“没时间了,你先看这个。” 谢子婴虽好奇,但也没多心,只将那卷竹简打开来看了。 而这一看,又一发不可收拾了。 记载不仅与灵祭幻境接轨,还对上了林老跟他说过的巫人国。 上面提到灭巫族人的大国就是长戎,在长戎消亡的前三天夜里,长戎百姓都在巫人国遗址看到了灵祭幻象。 谢子婴怔了怔,瞄了陆致宇一眼,遂心生了一个错觉。 一切似乎太顺理成章了,又好像没有。 陆致宇提醒道:“酉时快到了,你在想什么?” 谢子婴道:“多谢陆大哥。” 陆致宇笑道:“咱们走吧,别碰上余大人。” …… 花市灯如昼,今夜灯火通明,谢子婴带任思齐在长街一路瞎逛,途径某条街道时,发现那里竟挤满了男女老少,正探头探脑地往里观看些什么。 两人有些好奇,便跟过去凑热闹了。 他俩一靠近,人群里便爆发一片喝彩之色,还响起了震耳的鼓掌声。 谢子婴拍了拍前面青年的肩膀,礼貌地问道:“这位大哥,请问这里面怎么了,为何会聚集这么多人?” 青年看他一眼,笑答道:“郸越使臣不是来长安了嘛,还带了几个郸越女人,她们长得风情万种,跳起舞来那叫一个软媚,还懂得幻术,可厉害了,正在这给大家表演呢。” 谢子婴震惊道:“幻术?” 青年道:“对啊,小兄弟没见过吧,无论是真是假,反正很有意思,人家姑娘又好看,你要不来看看?” 谢子婴挑眉道:“郸越姑娘有这么好?” 青年叹息道:“咱们齐方的姑娘就会那点琴棋书画,没什么新意,郸越姑娘个个长得娇媚,会的东西全是在咱没见过的,还懂得幻术,当然要凑热闹了。” 任思齐嘀咕道:“我爹不喜欢郸越人,我也不喜欢好了。” 谢子婴看他一眼,点头道:“此话有理。” 任思齐:“……” 青年听闻此言,并没有显现出不高兴来,只尴尬地笑了笑,再懒得跟他们周旋,又去凑热闹了。 谢子婴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在拥挤的人群缝隙间隐约看到有个纤腰婉约的少女、正随着一条花藤扭着身形,从众人眼前擦过去。 少女的穿着很暴露,与齐方女子的衣着千差万别,谢子婴正好瞧见她手心凭空出现一簇花藤,逐渐伸长缠上了她的胳膊,无数的枝芽也不忘在瞬息之间依次开出花来。 可能是从温昱那儿见过,谢子婴没心没肺惯了,更没什么审美,他不明白那有什么好看,也更疑惑郸越这是闹的哪出,目的是什么。 谢子婴没再看下去,被人推搡出了人群。 待谢子婴回神时,身旁早已空空如也。他四处张望了一会儿,却发现任思齐那小崽子是真的没影了。 任思齐那身狐裘披风分明很扎眼,怎么会不见了? 谢子婴试图找寻了半晌,始终没有得到回应,人还越来越多,他难免有些慌了。 这回好,他把任思齐拐出来,却把人弄丢了。 谢子婴急得团团转,殊不知任思齐却是被温昱拐走的,并且他们就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树下。 温昱又戴上了青面獠牙,身侧还跟着两名护卫。 任思齐看到温昱很惊喜,“你怎么来了?” 温昱将谢子婴急迫的模样看在眼里,又转身冲任思齐笑了笑,温和地道:“今晚你哪也别去。” 任思齐疑惑道:“为什么啊?” “本来你跟那些人就不熟,不要去了,”温昱道:“我让他们送你回去。” 任思齐虽不明白,但清楚温昱不会再往下解释,只好将目光移向谢子婴,道:“那我去告诉子婴,让他也别去。” 温昱却拦住了他的去路,道:“你先回家,我会带他回去的。” 任思齐迟疑地看着他,他便皱眉问道:“你不信我?” 任思齐没再说什么,只是摇摇头。 温昱耐心解释道:“今晚可能会出事,但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该面对的,这些事与你无关,你不要去了,我保证带他回去。” 任思齐抿了下唇,道:“好,我回去。” 温昱满意地一笑,冲刘叙和肖纪吩咐道:“送任公子回府吧。” 两人对视一眼,迟疑地看一眼任思齐,才恭敬道:“谨诺。” 刘叙却忍不住道:“可是公子,你怎么办?我跟你一起去吧。” 肖纪也犹豫了一会。 温昱淡声道:“先送他回去。” 任思齐看出气氛有点不对,便插话道:“我自己能回去。” 温昱却仿佛没听到,兀自离开了。 刘叙叹口气,无奈道:“走吧,小任公子。” 任思齐眼看温昱要走远了,连忙嘱咐道:“早些回来,我等你们。” 温昱没回头,只扔下一句,“知道了。” 第111章 祭灵一 待谢子婴找到陆致宇所说的隔间时,还剩一炷香时间,但他刚走进去,便感到一股霜冷之气扑面而来。 各色的菜肴和酒摆了两桌,每桌都三三两两坐了人,却都抱着胳膊盯着对面,仿佛在对峙。 双方都一副讨债鬼的模样,有个青年还将一只脚搭到了桌上,满脸的不可一世。 谢子婴推开门,众人就齐刷刷地望向了他,气氛也在这一刻凝固了。 谢子婴觉得他可能是走错了,便后退一步,打算将门合上就扭头走人。 谁知里面有个青年却叫了他一声,“哎,子婴!” 认识他,说明没有错。 谢子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终还是别扭地进去了,“大家,好久不见,你们都在啊?” 有几人将冷意收敛了,纷纷看向他,却没谁开口说话,仿佛在强颜欢笑。 而最先开口的人,则是盛垣。 盛垣可能是想打破这尴尬气氛,便调侃了他一句,“子婴你长个了,想当年你还没我高。” 谢子婴玩笑道:“滚蛋。” 众人都是上届的孔铭弟子,当中却有个别不仅跟他不熟,还很不对付。 有几个也上前跟他打了招呼,他们跟以前一样欠揍,也有的开口却像在客套,剩下的则是附和别人的话,或是没开口。 与他不对付的那两人也没什么动作,仍旧不可一世地坐着。 巧了,当中有个叫李子由。 另一个好像也是陶政养子,但他想不起来叫什么名字了。 谢子婴的目光略过了他们,冲盛垣笑道:“怎么没见陆大哥?” 盛垣道:“陆大哥方才有事走开了,应该很快会回来的。” 谢子婴趁气氛有所缓和,又问道:“对了,你们看到思齐没?” “思齐?他还没来这里。” 盛垣道:“陆大哥跟思齐说过,但我觉得他还是别来了,等会大家会喝酒,还会回去很晚,思齐那身子骨可受不了。” 谢子婴不禁发起了呆,盛垣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道:“子婴,你怎么突然问到思齐了?” 谢子婴摇头道:“没什么,可能是跟叔父回去了。” 谢子婴抬眼扫过众人,却不经意间与李子由对了眼。 李子由不屑地抬起下巴,他身旁的青年原本神色严肃,这会儿也不自然地冲谢子婴一笑。 说实话,笑得有点假,显得很生硬,是皮笑肉不笑的笑法。 谢子婴礼貌地点了个头,再次看向其他熟人了。 他不明白,陆致宇为何会叫上与他不熟的人? 谢子婴疑惑着,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子婴?” 谢子婴偏过头,顺口叫了一声,“陆大哥。” 陆致宇正想邀谢子婴入席,余光就瞥见了李子由二人,当即蹙眉看向他们,还单刀直入地问:“你们怎么来了?” 他俩一听这话,装出来的缓和神色顿时挂不住,李子由依旧不屑地偏过头,旁边青年则笑着打哈哈,“我们听说谢……子婴回来了,这么多年不见,怪想他的。” 谢子婴没说话。 早年就有人看他不顺眼了。 这俩人跟他几乎没有交集,甚至可以这么说:这些人认识他,而他却不认识他们。 李子由可没少当着孔铭夫子的面讥讽他,那时候脾气好,无论他们说什么,都一一忍着没跟他们吵。 他算是孔铭里模样最正义凛然的,后来相处的三年里,他也没少阴阳怪气过,背地里没事就义正言辞地跟人批判谢子婴这个邪魔歪道。 他被这样骂,并非是使了什么妖术,而是他在孔铭修习的方式跟夫子教授的方式大相径庭,只要没跟着夫子们的思路走,便是态度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陆致宇看他一眼,又道:“你们听谁说的?” 这回有点撕破脸的意思,那俩脸色不大好看,方才还满脸不忿的李子由当即没好气地道:“谢禅又不是你什么人,我们为他接风洗尘,你管得着么?” 旁边的青年见他话头不对劲,便拉了他一把,还跟陆致宇连连道歉。 陆致宇盯着他俩看了一会儿,便晾到一边了,还转向其余人,很平淡地问道:“你们谁透露的风声?” 一干人等自然是摇头摆手,有人还嘀咕道:“我连我爹都没说,我是背着他来的。” 盛垣阴阳怪气道:“是啊,谁乐意告诉他们?” 有个青年性子比较冲动,问那俩问道:“你们怎么跟来了?” “你他娘管得着吗!?”李子由被青年拉得死死的,才没让他冲上前跟人干架。 陆致宇忙道:“行了,大家都是师兄弟,别闹了。” 盛垣却讥讽道:“去他娘的师兄弟,你当他是师兄弟,他当你是了?干什么这么贱啊?” 李子由也不乐意了,“你有种再给老子说一遍!” 谢子婴听不下去了,扬声打断道:“既来之,则安之!来都来了,就没有再回去的道理,这么闹也没什么意思,都坐吧!” 谁知李子由一听,却将矛头对准了他,“关你屁事?谢禅,你他娘的又想装什么好人?” 谢子婴刚想说话,李子由又吼了一句,“你闭嘴!” 他这回胸口也憋了莫名的火气。 盛垣可不是吃素的,他上前一步挡在谢子婴面前,也道:“你是不是没听过‘先撩者贱’?子婴一句话没说,你他娘嘴巴放干净点!什么关你屁事,这句话该谁问谁,你瞎了看不出来!?这里不欢迎你,要滚就赶紧滚,何必找我们晦气?!” 李子由被这么骂了一通,火气更是噌噌的往上冒,他不屑地冲谢子婴翻个白眼,又故意讥讽道:“走就走!老子还怕被某些自私狭隘的小人暗害!” 意思很明显了,他在骂谢子婴自私狭隘。 谢子婴感到前所未有的莫名其妙,自认从未欠过他什么,更没有丝毫对不住他的地方。 他俩交集都没有,他实在想不清楚,李子由所谓的“自私狭隘”的逻辑到底在哪! 就那么猝不及防,谢子婴内心深处的底线被踩了,他茫茫然地怔愣在原地,能清晰地感觉到紧握成拳的手僵硬而发抖。 谢子婴的脑海放得很空,只看见李子由的嘴巴在一张一合,而周遭的人则拦住了他的去路。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完全听不见那张嘴一张一合后发出的声音,胸腔的怒火却越燃越烈。 有人推了他一下,“子婴,你怎么了?” 就这一下,他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周遭的事物模糊成了一团团的重影,他也吓得踉跄了一步。 陆致宇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怎么了?” 他下意识抓住陆致宇的胳膊来稳住身形,耳畔再次响起一个森然的嗓音:谢禅,杀了他! 熟悉的嗓音是他自己的声音,而熟悉的话语是那天在床上听到的。 因着这个诱惑的念头,谢子婴看向李子由的背影时,眸光也在瞬间变得冷漠,他厉声喊道:“你是谁,关你什么事,滚开!” 众人听得一脸莫名其妙,陆致宇也挑眉问道:“子婴,你在跟谁说话?” 李子由听见动静,也看了过来,谁知目光却正好跟谢子婴那漆黑的眼眸一撞,他当即愣了愣。 李子由很快又反应过来,不屑地翻个白眼后,朝谢子婴走了过去,故意地撞着他肩膀过去,还扔下一句,“滚开,好狗不挡道!” 谢子婴晃了个趔趄,又被陆致宇扶稳了。 这一过程中,谢子婴目光平淡而又冷漠地落到李子由身上,眼底却看不出丝毫异常。 陆致宇则皱眉道:“李子由,你过分了。” 李子由似乎来了兴致,便脚步一顿,不慌不忙地转过身来,还端出一副痞子的态度,不屑地讥讽道:“你陆致宇真是好为人了,也是,林老夫子就说过你会做人。你与某些人分明不熟,人家风光无限的时候,你没去跟他做朋友,而今人家落魄了,你却这么帮他,端的好一副仁义君子!没准以后谢禅得势了,会视你为大恩人呢!这么好的算盘,你可千万别打错了,否则谢家彻底垮了,你什么都捞不着哦!不过我很好奇,你们以为我是为阴符令而来,那你呢?你是不是为了那东西?” 陆致宇面无表情地听着他这一番话,并没有丝毫波澜起伏,仍旧平淡地看着他,“第一,我陆家人行得正坐得端,自然敢做就敢当,没你那么不堪;第二,我若想要阴符令,不必如此!” 李子由不以为然,问道:“你说的这些鬼话谁他娘信啊?” 谢子婴眼眸忽而变得漆黑异常,仿若一潭死水,连眼白也被墨色湮没了,目光里流转着冷厉狠绝,人也无知无觉地后退了半步。 他后背撞到了桌子角,却仿佛没什么知觉,看也没看桌面的东西,便准确无误地抄起一根筷子,大步流星朝李子由追了上去。 有人惊呼一声,“子婴,你怎么了!” 李子由有些惊吓,正想要躲开,就被谢子婴拽住了衣襟,他一慌,急不可耐地脱口道:“干什么?想打架是吗,就凭你!?” 李子由话音刚落,谢子婴手握筷子的手就扬了起来,他拼命挣扎了几下,却发现对方力道惊人,眼见筷子已朝他的眼珠插来,他情急之下失声骂道:“你有病啊?!” 然而就在他几乎吓尿的时刻,筷子却堪堪停在了他眉心。 谢子婴似乎只想吓他一吓,见他慌了,竟满意地阴笑问道:“你也知道怕!?” 第112章 祭灵二 众人没见过这种场面,着实被谢子婴的反常吓了一跳,他们纷纷围住了二人,却没有人敢开口说话。 谢子婴眉目间浮现出狠厉,活像是被鬼附身一样。 李子由缓过神来,又奋力挣扎了一会,发现还是奈何不得,便恶狠狠地警告道:“放开!否则我让谢文诚在大理生不如死!” 谢子婴却再次拽住了他,“自我入孔铭起,可算被你们批判过无数次,你屡次三番找我不痛快,我都一一忍让了,我想,我应该没主动招惹过你们吧?” 谢子婴嗓音压得格外低沉,没等李子由答话,他又一字一顿道:“老子这是灭了你全家,还是刨了你家祖坟啊——哪招惹你了,让你这样容不下?!” 他说到这里,再次厉声喝道:“说!我他娘哪招你惹你了?!” 李子由被吓得一愣。 谢子婴却扔掉了筷子,转手掐住李子由脖颈,温声道:“既然你说不出来,那就别说话了。” 李子由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剧烈地咳嗽了好几声,胸口憋着口气,刚缓过来就想破口大骂。 谁知他的嘴巴一张一合,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这回不止李子由,所有人都慌了,陆致宇也急切地提醒道:“子婴!” 谢子婴稍微一愣,遂冲陆致宇一勾唇角,笑出了三分真情七分假意,“多谢。” 有人嘀咕道:“谢禅这是中邪了吧?” 此话一出,众人原本对谢子婴就忌惮,这会见别人与自己见解一样,便一齐退开几步,离谢子婴远了些。 谢子婴到底没想弄死李子由,只轻轻拽着他往一侧掀,李子由踉跄一步后摔倒在地,还剧烈地咳嗽起来,双眼中满是惊恐。 有人看不下去,便走过去扶起李子由,还抱怨道:“谢禅,你怎么这样啊?” 谢子婴并未感到意外,再次勾起唇角,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竟带着几分阴邪。 陆致宇则冷静地提醒道:“可能是被按了哑穴,解开就好了。” 满座一片哗然,各种议论声四起,谢子婴却不再与他们周旋,将胳膊往后脑勺一枕,颇有些潇洒地走了出去。 谁曾想刚走出门外,肩膀又被人按住了。 他稍微一愣,遂放下手,似笑非笑地望着对方道:“温昱?” 温昱按在他肩膀的手稍微用了点力。 谢子婴笑吟吟地端详了他一会儿,忽然一皱眉,再仰头时已一副痛苦的面容,“轻点,这么用力会死人的好不好?” 温昱一愣,不自在地缩回了手。 谢子婴勾唇一笑,又想走人。 温昱当即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劲,连忙拦在他面前,目光如炬地道:“你不是他!” 谢子婴却笑得一脸无害,“咱们是一样的,让个路好不好?” 温昱一字一句道:“你会给他添麻烦的!” “麻烦?”少年感到讶异,还抱着胳膊往隔间里扫了一眼,“我这难道不是在帮他?” 温昱没接话,少年又道:“你说今晚若是我不在,子婴该怎么办呢?” 温昱再也不想跟他废话,当即一拳砸过去,“打吧!” 少年眼力倒是好,退开半步便轻易接住了他这一招,还眼疾手快地抽了笛子来格挡住,“你这是要趁人之危?” 温昱冷笑道:“何乐而不为?” 他俩打架就不像之前那样混乱了,而是正常习武之人的见招拆招,温昱还用上了内力。 谢子婴文人一个,自然没有内力,所以他使的力量是什么,温昱再清楚不过,毕竟当初他就是用那股力量来忽悠谢子婴的。 二人见招拆招那叫一个干脆利落,仿佛都知道对方的下一招式,提前做好了对应之策,才一会儿功夫,两人便对了十几个来回。 温昱又一手格挡住少年的拳头,没好气地问:“你什么时候在的,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 少年笑道:“这得多亏你呀,若非子婴体内出现了祭灵的力量,我哪会这么快就见天光?提醒你一句哦,我力量远在你之上,你准备拿什么跟我打?还不如放了我,对大家都好。” 温昱挡住他一拳,冷笑道:“可惜你还适应不了吧?能发挥力量的十之一就很厉害了,想必更多也有所束缚。我这人没什么毛病,就喜欢趁人之危!” 少年愈发不耐烦,看得出并不想与他纠缠,又跟他对了两招,突然见温昱一掌朝他击来,整个人当即站定了,似乎打算以肉身迎上这一掌。 温昱慌乱间收回了手,下一刻,胸口却挨了重重一掌,还被逼得倒退好几步,几乎站不住脚。 见温昱稍作休整,又想跟他打,少年忙抬手挡住他,道:“小鬼,奉常府出事了,你不管了?” 温昱皱了下眉。 少年又道:“去看一眼吧,若是去得晚了,任清冉就惨咯。” 温昱心中动摇了,“你怎么知道?” 少年没答话,而是继续添油加醋,“老夫就算起了夺舍的心思,一时半会也绝对没有办法吧?而且你应该清楚,只要有我在,子婴就不会出事。” 温昱犹疑不定,还冲他翻个白眼。 少年当即一副无辜的表情:“你这样我很被动,小鬼,给个痛快话,我可不想再跟你打下去。” 温昱还没来得及怼回去,刘叙就匆匆上楼了,看见少年,还似有忌惮地凑到温昱耳畔道:“公子,陶晋气势汹汹地带人去奉常府了。” 温昱低骂道:“这混蛋又抽什么风?” 刘叙也很无奈,“陶晋一直是疯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温昱烦躁地问:“他带了多少人?” 刘叙想了想,答道:“少说百十来号人。” 温昱忍无可忍地问:“他这是准备抄谁的家!?” 刘叙尴尬地笑说:“他想抄奉常府吧。” 温昱走之前还不放心,又转向少年警告道:“老实待着,哪也别去!” 少年故作乖巧道:“知道啦。” “你……”温昱气得没话说,再懒得搭理他,跟随刘叙离开了。 温昱一边下楼,一边嘱咐道:“他调了多少人,你就找廷尉借多少,跟那老东西说他的好外孙出事了,问他要不要管一管。” 刘叙疑惑道:“公子向廷尉借人做什么?” 温昱冷笑道:“当然是给我那好义兄治治脑子!” “公子,其实用不着找廷尉借人,”刘叙提醒道:“方才来的路上我遇到巫觋大人了,他可能是猜到公子会去奉常府,便让我转告公子一声,他会找人来帮公子忙的。” “巫觋?”温昱挑眉道。 巫觋哪会这么好心,八成是有别的目的。 …… 与此同时,奉常府。 虽然温昱说过没问题,但现在各方势力都在找谢子婴,任思齐还是放不下心,便坐在府外的石阶上等候。 任清冉则是带了件披风给他,却看到远处有一队官兵正气势汹汹地朝着这里赶来,为首的人似乎还有些跛脚。 任思齐也看见了,慌忙道:“爹,有官兵……” 任清冉顺手将任思齐拉起来,又将披风给他披上,随后道:“先回府,这里有我。” 任思齐却没动,轻哼道:“别想着丢下我,我不去。” 任清冉感到很无奈,却没强硬逼任思齐进去不可,他眸中的凌厉一闪而过,不由分说将任思齐拉到身后。 陶晋被人扶着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可能是被谢文诚打残废了,瘸了条腿,三年来也没什么好转。 比起三年前,陶晋的眉目间只剩下无尽的戾气,尤其是看向任清冉时,恨意更是翻涌升腾。 他手中握了把带血的刀,一手掀开扶他的人,来到任清冉面前,微弯腰行了一礼,“见过奉常大人。” 任清冉倒是从容不迫地问:“陶公子深夜带人来奉常府所为何事?” 陶晋冷笑一声,忽而抽出了手中的刀。 任清冉温和地问道:“这是何意?” 陶晋却道:“有人检举谢禅在奉常大人府上,敢问奉常大人一句,谢禅在还是不在?” 任清冉神色依旧淡然,只问道:“在当如何,不在又当如何?” “看样子是在了?”陶晋当场下令道:“来人,给我进去搜,老鼠洞也别放过!” 任清冉这回提高了音量,铿锵有力地道:“谁敢动!” 陶晋扬手示意他们退下,目光落在沾满血的刀刃上,他指尖轻抚着上方的血迹,慢条斯理地凑上前,癫狂地笑出了几声,“任清冉,你与谢文诚什么关系我可是一清二楚!这谢文诚也是命大,流这么多血竟然没死!” 任清冉微微蹙眉警告道:“陶晋!” 陶晋讥讽道:“还真是难得见你生气一回,任清冉,你分明这样没用,为何还会有那么多人护着你!?” 任清冉却没搭理他,而是拉过任思齐从他旁边绕道离去。 然而没走出两步,又被几名官兵横刀拦住了。 陶晋缓步来到他面前,狞笑着道:“你想去看谢文诚?正好,他还剩下半条命,你现在去的话还能见他最后一面。” 陶晋分外得意,却没打算让任清冉离开,又笑道:“可惜我并不打算让你去!” 任清冉淡声问:“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陶晋看起来还有些委屈,他抚了把脸,又歇斯底里地质问道:“谢禅到底在不在?!” 任思齐正要开口,却被任清冉握了下手,他便噤声了。 陶晋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眉目间愈发不耐烦,便冲方才的官兵示意:“奉常大人不肯说,那便收押入狱,剩下的给我进去搜!” 陶晋话音刚落,又听得“当啷”两声,横在二人面前的刀便被石子打掉了。 石子力道后劲极大,震得两名官兵的手腕直发麻。很快又一道少年嗓音传来,“谁敢动一下试试!” 温昱很快领着刘叙和肖纪二人来到近前,他淡声对陶晋道:“你还不能动他!” 陶晋瞥肖纪一眼,没怎么在意,又震惊地看向温昱,“你想帮任清冉?” 温昱面无表情道:“少时承过他的恩,不得不还,给我个面子,我替你问。” 他也不等陶晋拒绝,便率先转过身,恭敬地冲任清冉行礼道:“见过奉常大人。” 任清冉眼底很温和,道:“不必多礼。” 温昱依旧面无表情,眼中却没有半分不敬,开始睁眼问瞎话,“敢问奉常大人,谢禅是否在您府上?您若说不在,那我二人定不再叨扰!” 他态度很好,这个面子任清冉乐意给,便摇了摇头,道:“并不在,我也不知他去了何处。” 谁知陶晋却突然一刀横劈过来,“谁他娘信你!” 刘叙一刀挡开了,急道:“公子小心!” 温昱不慌不忙地劈手打掉他手中的刀,冷冷地警告道:“我说了,你还不能动他!” 陶晋却阴恻恻道:“我奉义父之命来这里找谢禅,你不帮忙就算了,竟还敢帮任清冉?义父说过,若是能趁乱弄死他最好,你再挡在这里,别怪我伤到你!” 温昱也道:“你以为他为何让你来,是认为你有用?他这是想拿你试巫觋的态度!若巫觋决心与他反目,你今日必定死路一条,届时他会将所有罪责推给你,你能不能长点脑子?!” 陶晋却没什么反应,自嘲道:“那又怎样,你以为我会怕死?杀了一个谢文诚给我陪葬,我不亏了!” 温昱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陶晋不以为意,又冷笑道:“除了他,我还要杀任清冉,还有谢禅,他们两个死了,我死与不死还有什么干系?我警告你,你再诚心阻拦,休怪老子无情!” 温昱则眸色示意一旁的刘叙,刘叙会意,伸手搭上肖纪肩膀,温声嘱咐道:“记好了,打不过就跑,温公子并不想看你送命。” 肖纪冷哼一声,躲开他的手。 刘叙无奈道:“事有缓急,这里交给你了,我先走一步。” 肖纪冷着脸不想说话。 而陶晋见温昱还是不肯让开,便怒喝一声,“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几十人一拥而上与温昱二人打斗起来,温昱的身手虽敏捷,但这些人仗着人多势众总还不至于落下风。 任清冉皱起了眉,对陶晋道:“这些事与小辈无关,你且住手。” “晚了!”陶晋冷笑道。 官兵太多,温昱二人只能对付一部分,很快剩余官兵围了上来,正准备生擒任清冉二人,却突然被一道掌力逼得倒退了好几步,有几个没站稳还栽倒了。 任思齐唤了一声,“常叔叔!” 常青谊挡在任清冉二人面前,警惕地盯着众官兵,开口又是骂骂咧咧的,“怎么又是陶晋这狗东西!你们有没有事?” “无碍,你来得及时。”任清冉见常青谊又想跟那些人打,便道:“青谊,先别打,你脚程比我快,谢丞相可能出事了,烦你找个医师速去大理一趟!” 常青谊迟疑了一下,“我走了你怎么办?” 任清冉焦急道:“再怎样我也是朝廷官员,圣上还没开口,陶晋不敢拿我怎样,你速去一趟,晚一步可能会出事。” “你就会支使我!”常青谊抱怨了一句,深知拿他没办法,便将手里的刀扔给他,没好气道:“你躲着点,我去看看谢丞相,很快就回来了。” 任清冉接住刀,连忙道:“多谢!” 而陶晋像是真的不怕死,又癫狂地一声令下:“所有人给我上,若会谁不小心伤到奉常大人,赏一百金!” 第113章 周旋 众甲兵见钱眼开,当即一拥而上。 温昱正被几人堵住退无可退,有个不长眼的就一刀从他背后刺了过来,他察觉到了,正打算腾手解决掉,谁知任清冉却先他一步,提刀挡住了那人的刀身。 紧接着对方的刀偏了一寸,竟从他手臂处划过,任清冉微微皱眉,顺手将温昱往旁边推,避开了护卫的一刀。 温昱腾手杀掉那个护卫,又挡在了任清冉面前,忍无可忍地道:“陶晋你有病是不是!?” “你以为你是谁?!”陶晋冷笑一声,道:“来人,把他也给我拿下!” 场面过于混乱,任清冉在他身后护着任思齐,又焦急地提醒温昱,道:“人太多,场面混乱,你别分心。” 温昱闷闷地应了一声。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训练有素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大老远就有个尖刻的嗓音高喊了一声,“陛下驾到!所有人,跪迎!” 那人嗓音尖厉无比,尾音拖得很长,所有人不约而同的停了手,跪倒成一片。 陶晋显然没料到方舒岩会来,见几百号甲兵迅速围了上来,再心不甘情不愿,也还是跟着跪下了。 温昱还在发呆之际,就被任清冉拉着一起单膝跪下。 甲兵们整齐地分列为两排,身着紫金袍的男子便从中走来。 方殊岩长了一张人畜无害的脸,眉目间还有些许和颜悦色。 他扫了一眼陶晋,却仿佛没有看到一般,还大步流星上前将任清冉扶起来,“清冉,快起来。” 任清冉仍旧是那副谦恭有礼,将沾了血的胳膊避开方殊岩,还往后退开一步,行礼道:“陛下。” 方殊岩并未在意他那份疏离,还随手召来人,“去请侍医来!” 有个护卫得令离开了,他便将目光转向陶晋,语气格外平淡,“朕听闻有庶民想杀齐方九卿之首,如此大的奇闻,朕若不来看看,传出去岂非让郸越贼人笑话?” 极度恐慌之下,陶晋表面反而显得格外平静:“陛下恕罪,微……草民受义父之命来找谢禅,陛下应当清楚,奉常大人跟奸相谢文诚关系匪浅不说,草民更是听人说,奉常大人前些天私自收留逃犯谢禅……” “我齐方朝臣之过,何时轮得到庶民来定罪了?”方殊岩温和地打断道。 陶晋压下心里的不忿,焦急道:“草民有罪,恳请陛下责罚!” 方殊岩不再言语,朝带来的甲兵挥挥手,意思很明显了。 陶晋带来的护卫们恐慌地抬起头,一时间求饶声四起,所有人纷纷看向了陶晋。 陶晋硬着头皮道:“陛下,草民是奉陶太尉之命……” 方殊岩似乎有些惊讶,又轻声问道:“齐方何时轮到陶政做主了?” 这话没法接! 陶晋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很快又低了下去,他没再解释什么,估摸着也清楚解释再多是多余。 方殊岩的语气依旧温和,“别愣着了,都拖下去吧,碍眼。” 任清冉则上前道:“陛下,他们不过是听命于人,本身并无多大过错,微臣斗胆,想为他们求一求情,恳请陛下开恩。” 方殊岩神色看起来很平静,似觉得任清冉的话有理,便道:“既然清冉开口求情,那朕便放过你们,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每人杖责一百吧。” 众人被拖下去还不忘谢恩,陶晋则跪在原地,额角已有了细密的汗水。 方殊岩缓步朝他走去,眼底淡定从容,他来到陶晋面前时,陶晋的头皮几乎要跳起来,却只听他淡声道:“朕可能是糊涂了,这些年陶政手里掌控着齐方主力大军,也算是威风了,只是朕没想到,连朝中重臣也是他想杀便杀的。” 按理说,陶晋应该顺水推舟将一切罪责推给陶政,借此求方殊岩网开一面,谁知他竟然一句话也没辩解。 方殊岩叹口气,转身走开了,“先收押吧,回头还给陶政。” 两名甲兵将陶晋从地上架起来,他麻木地被他们拖走,没过一会儿,却又看向任清冉,恶狠狠地道:“若非你命好,你怎么会有今日?就算你的计谋毫无人性,文帝还是千方百计地维护你,她喜欢你,哪怕害过你的温谨最后都选择保你一命,而今就连陶温煦和陛下也在护着你!” 他癫狂地笑了几声,声嘶力竭地吼道:“本该与你为敌的人都在维护你!你的好命是牺牲多少人换来的,凭什么你的命那么好,而我们就一文不值!?” 温昱提了刀又想上去宰人,还好被任清冉拉了回来。 温昱不轻不重地推开任清冉,往旁边挪开一步,与他们父子隔出一段距离,闷闷地在一边不说话。 方殊岩则轻笑着问道:“清冉,没事吧?” 任清冉轻笑道:“多谢陛下相助。” 方殊岩笑了一下,没说别的,无意扫见温昱,便朝他走过去,好奇地问:“你就是当年那个孩子?” 温昱一脸茫然地抬头,“嗯?” 方殊岩往前走了一步,抬手似乎想抚一下温昱的脸,温昱却吓得退开一步,周身散发着不容靠近的冷意。 方殊岩眉目动了动,尴尬地收回了手,“你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怎的如此生分?” 温昱:“?” 方殊岩没怪罪温昱的失礼,继续温声问道:“巫厌跟你说过你去陶府的目的吧?” 温昱闷声道:“质子。” 方殊岩温和地问:“你怕不怕死?” “怕,”温昱抬眼看他,“可人对于生死向来无能为力。” 方殊岩忍俊不禁,喃喃道:“是啊,人对于生死的确无能为力。” 他话音一转,又笑看着温昱,问道:“甘心只活这十九年么?” 温昱没懂他问话的意图,便老实道:“这十九年是草民赚的,足够了。” 方殊岩没对他这番话作出评说,又喃喃自语道:“如若青云派小少主温近思活着,今年也是十九岁。” 温昱心下一沉,方殊岩又道:“说起来你知不知道,你与温近思的生辰很是相近?” 任清冉听到这里,稍微愣了愣。 温昱反应很快,坦然道:“是,但之后的几天温近思在青云山,而我与厌姐在祭灵台。” 温昱不明白,为何所有人都在提温近思?就算是温氏遗孤,也不必这样重视吧? 方殊岩又想说什么,温昱已经没了跟他周旋的耐心,直截了当地提醒道:“陛下,还有月余就是百家祭神。” “对了,还有月余。”方殊岩顿了顿,又道:“这一个多月什么事都可能发生,说起来,齐方也算是太平了十九年。” 方殊岩这一句接一句的,分明是在套话。 温昱简直服了他,就很想问一句“你有完没完”。 还是任清冉看出了温昱不耐烦,担心他嘴欠惹祸,又或许还出于别的原因,便上前挡住了他,道:“陛下,这里风大,还请陛下移驾到微臣府上稍作歇息。” 方殊岩笑了笑,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温昱一眼,随任清冉进府了,还扔下一句,“孩子,来日方长。” 第114章 决裂 少年这边也好不到哪去,他本是要离开的,谁知刚准备下楼,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他疑惑地转过身,却见双目猩红的李子由突然朝他扑了过来,而他的双手上沾满了发黑的血。 他分明没有下狠手,李子由手上为何会有血? 他及时躲闪到一旁,李子由扑了空后,又猛然间转过身,正巧与他的手擦了个边。 手背上沾到了一点血,他立马感到一阵灼痛感,他低下头,便见那点血正逐渐褪为无色。 李子由再次扑了过来,按理说他是能轻易躲开的,谁料整个身躯竟僵硬得不能动弹了。 李子由那么一扑,他便没稳住重心,几乎朝楼梯口栽去,而下一刻,又及时被人拉住了。 少年脱力似的软了身子,陆致宇顺势蹲下身查看他的状况。 谢子婴无力地单膝跪地,再抬眼时,眼瞳已经恢复如常,还清明了不少,他有气无力地唤了一声,“陆大哥?” 谢子婴意识很清醒,还拥有那家伙的记忆,他做了什么自己看得一清二楚。 一时间,面对这些或朋友或不待见他的孔铭弟子,他忽然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了,便扒拉开陆致宇,自行站起身离开了。 谢子婴一边沉思方才的一幕幕,一边往楼下走,没注意有人迎面上了楼,还拉了他一把,“子婴?” 谢子婴下意识地唤道:“夏轻。” 为什么夏轻也在? 陆致宇并未跟所有弟子讲重聚一事,而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还有洛子规答应过要来,却为何迟迟没有出现? 两人又自然而然地相对上下楼,夏轻却往他手里塞了张纸条。 谢子婴没忍住叫了他一声,道:“你来这里……” 夏轻稍微一皱眉,道:“我来结束三年前的恩怨。” 这话什么意思? 谢子婴正想问出口,被夏轻打断道:“我先走了。” 又像是不欢而散。 谢子婴心一沉,麻木地走出客栈,却发现外面下起了雨,只好转身找店主借伞。 趁店主找伞的功夫,谢子婴心事重重地打开了那张纸条,却看到上面写着一句话:酒肆外有人接应,速速离开! 谢子婴一脸懵,店主地见他发呆,将伞递过来提醒道:“公子,伞!” 谢子婴将纸条收好,随口道了谢,没接,又改道上楼了。 谢子婴有点急不可耐,也难免加快了步伐,显得很匆忙。 若三年前他选择夏轻的人品,夏轻怎会被打成那样,而他与夏轻之间又何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然而当他靠近了,却听见隔间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仿佛是在比较谁声音更大、谁更凶一样,所有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不休。 谢子婴在门口正好听到一句话。 “这么闹有什么意思?要打就打吧!” “子婴他爹是丞相,陶晋定不敢拿他怎么办,而若你们中谁得罪了陶晋,便相当于得罪了陶政。不就是怕得罪陶政,殃及你们的爹么?说啊!你们有几个不是这样想的?既然利用了人,怎么还好意思说子婴未满十六岁来替我们这些十八、九岁的背锅,不嫌丢人么?!” 青年冷笑了一声,“是啊,敢做不敢认是人的天性,一开始任谁都天不怕地不怕,一旦要承担责任了,就知道推给别人了!” 有人气不过,也站出来道:“对,你拿子婴当朋友了,不也扔下他了?事情已经发生了,如今在这里马后炮又有什么意思?” “就是啊,再说也不完全是我们的错,那还不是怪子婴,他当年若是肯忍一忍陶晋那疯子,哪还会有今天?如今你们生气又是给谁看的?” “还有方才你们看到没有,谢禅把李子由打成那样,他走了倒是轻松,若是李子由告状,我们又得替他背锅!” “说起来他这么厉害了,竟随手一掐就把人弄哑了,三年不见,他倒是能耐了。” “可不是,若是一早我们就与他不对付,没准变成哑巴的人就是我们了!他跟李子由多大的仇恨要把他弄成那样,不就说了是他一两句,至于吗!?” “至于!”有人忽然提高音量,还有些不容置疑,“我不知道子婴说了什么,但我知道每个人底线不一样……” “你也有脸说这话!?”他还没说完,有人便气急败坏地打断了。 “当年也不知道是谁,骂谢禅骂得那么凶,还说什么‘我嫉妒你,我恨你,你光芒万丈,可曾记得我哥’,天哪恶心死了,我都没这么矫情!” “就是,这里有你什么话?今日这是怎么了,陆大哥也不小心些,妖风太大,竟把你们几个吹来了。听说谢伯……谢文诚手里有阴符令,阴符令又给了谢禅,你们别都是为了阴符令来的吧!?” 盛垣嗤笑了一声,道:“都说墙倒众人推,从前一口一个子婴、谢伯父的叫,而今就变成了谢禅、谢文诚了?也是,人与人之间除了逢场作戏,毕竟还有相互作践!!” 有人没好气地怼了回去,道:“你说得都对,都是我们的错行了吧!就你最干净!” 有个青年忽然讥讽道:“要我说你们有什么好吵的,换作我,早跟谢禅那种人绝交了,以免受他连累!” 青年的嗓音有点耳熟,好像是陶政那个养子。 紧接着,夏轻冷冷地道:“陶宏,关你什么事?” 陶宏不甘示弱地回道:“那又关你什么屁事?” 二人间的火花一触即发,谢子婴深知若此刻进去,场面定会陷入尴尬。 他还待犹豫,身后就突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嗓音,“子婴,你在这里做什么,你不是走了么?” 与此同时,里面的众人都愣了,齐刷刷地望过去,却没人发出一点声音。 谢子婴尴尬地冲里面的人一笑,又转过身,道:“陆大哥。” 陶宏见此,得意地笑了两声,又指着谢子婴道:“行了,绝交吧,这种人有什么可当朋友的?” 在座的所有人也感到很尴尬,便没人回应陶宏。 陶宏又重复了一遍,“啧,这都不绝交?这是得是多贱了,才会一直忍让这种人?换作是我,一不做二不休,断绝往来是最好的选择!” 谢子婴看不懂了。为何他的朋友还没说什么,陶宏作为外人,却屡次三番地说得那样理直气壮。 谢子婴迎面道:“关你屁事?” 陶宏显得没料到谢子婴会怼回去,当下面子过不去,也怼了回来,“那又关你屁事!?” 谢子婴忍无可忍,冷冷地道:“老子做什么轮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眼见谢子婴又要发脾气,有人劝解道:“子婴,你别生气,他开玩笑的。” 谢子婴却用平和的语气道:“我没听出他在开玩笑。” 陶宏当即破口大骂道:“你有病是吧!?” 谢子婴冷笑一声,心平气和地看着他,问道:“我想请问,我与你相处的三年里接触得多吗?” 陶宏没明白谢子婴的用意,便没好气道:“不多!” 谢子婴纠正道:“不对,应该是几乎没有。” 陶宏冷笑了一声,满脸的不屑。 “既然如此……”谢子婴故意顿了一下,又问:“我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或是哪里碍着你了!?” 陶宏慵懒地应着声,“没有。” 谢子婴目光凌厉道:“既然你我没什么新仇旧怨,那你这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陶宏冷冷地笑,显然说不出来。 谢子婴见此,补充道:“还有一点,我与你从来不是朋友,永远不会断绝往来!” 陶宏红一脸,蓦地一拍桌子,喝道:“谢禅!” “这就生气了?”谢子婴轻笑一声,讥讽道:“像你这样上赶着吸引别人注意的人不多见,你在这里跳脚谩骂,别人又会在意你多久?你以为你是正义,在我看来不过是作践世间善良的杂碎而已!多少人的善良与真心就是被你这种人消磨掉的,你自己为恶,逼得别人也为了恶,你却从不会感到一丝愧疚!” 陶宏继续冷笑。 谢子婴顿了顿,又微笑道:“所谓人性,便是冷眼旁观他人苦痛,自己被伤害就百依不饶!你相信天理昭然,报应不爽吗?若有一日你也遭受千夫所指,我相信不会有人帮你的!” “我滚你娘的,你再说一句,想打架是吗?!”陶宏扔下这一句,冲上来就是一拳。 谢子婴也不甘示弱,正面跟陶宏干起了架。 两人很快就被拉开了,陶宏一脚踹了个空,试图挣扎了几下,却发现挣脱不开,便就势笑了起来,反问道:“我们为什么要在背后骂你,你心里没点数吗?谢文诚为人张扬、恣意妄为,你也嚣张到什么地步心里不清楚?!全孔铭有谁像你一样,仗着众夫子博士的宽容作死,还作了这么多年?他们谁没提醒过让你改,你哪次听了?死不悔改,你这副德性生来就是惹人厌烦的,谢禅,我他娘真恶心你!就你这样的人也配进孔铭?!仗着奉常大人脾气好,仗了你那个恶心人的爹的势!也不知文帝当年是怎么让他位列三公的!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谢子婴脱口道:“我操\/你妈的!” 陶宏也低吼道:“你有种再说一句!?” 谢子婴好容易逼着自己冷静下来,遂冷笑道:“外面那些人仅凭别人谣传的只言片语,就想将我置之死地,巴不得我死的人那么多,你算什么东西!?我没有对不起谁,我对得起天地、对得起良心,对你这样的人更是毫无亏欠!我谢禅,问心无愧!” 陶宏却冷笑道:“好一句问心无愧!你说问心无愧就问心无愧了?可惜在我看来,你就是对不起我,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可笑,你问心无愧有用吗!?” 谢子婴淡淡地扫了一眼在座的所有人,他心想:从今往后,在有些人眼里,他的狂得没边将会被彻底坐实,以后他就是他们眼中的恶人了。 其实这有什么呢,当年是夏轻,如今是他,他们缺一个人恶人,谁来做都行,只是恰好轮到他了。 可笑的是,当年他没帮夏轻,如今夏轻却替他说话。 陶宏那厢又癫狂地笑道:“谢禅啊谢禅,我要告诉你的是,这世间的人生来就是不平等的。有的人天生就不讨人喜欢,就比如你,你我是无冤无仇,说起来,我有难的时你还帮过我,要说欠,的确是我欠了你人情,但那又如何!谁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你帮人不要好处吗?别跟我说你这么善良,我会笑死的!哈哈!我就是讨厌你、恶心你,你怎么不去死呢?!去死啊!!” 第115章 离散一 谢子婴一字一顿道:“你一定要恶意揣测人?” 陶宏冷笑道:“说得你不会揣测别人一样,摘得这么干净,你恶意揣测过人么?” 谢子婴一愣,莫名想到了温昱。 可能是心虚,他没再就陶宏的话怼回去,只问道:“你真这么讨厌我?” 陶宏觉得好笑,“我又不是夏轻,难道还是装的?要不要我再说一句,谢禅,我恶心你,恨不得你赶紧去死!去死吧你!” 谢子婴不说话,随手抄了个花瓶。 陶宏丝毫不慌,还叫嚣道:“砸啊,你会砸吗啊——” 谢子婴将花瓶往他面前一摔,清脆的响声吓了众人一跳,私下议论声四起,陶宏也吓得闭了嘴。 谢子婴近乎温柔地问:“还能不能好好说话?” 陶宏吞了吞口水,明显还没缓过神来。 谢子婴讥讽道:“我本该将这瓶子摔在你头上的,但忽然想起你家中还有爹娘,若是你受伤,你的爹娘定会心疼。” 有人小声议论道:“谢禅是又中邪了?他怎么这样对陶宏?” “就是啊,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还一副我们谁亏欠了他似的。” 盛垣听见了,气愤道:“就这你们也要说这说那,当初本就是我们对不住子婴,若我们没给他添麻烦,他是能和流玉一起离开的!若我们当真齐心,子婴又怎会被陶晋害得半死不活,对你们来说,承认自己有错就那么难么?!” 他话音刚落,就有人站出来了,“那要不然呢?说我们当年对不起他谢禅,好,就算是对不起,然后呢?难道要让我们所有人替他揽过,非要全都死干净你才罢休?我们当初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他,不然谁有闲心得罪陶晋?谢文诚是不怕得罪文武百官,可我们哪个的爹不是在别人手底下看人脸色活的?一个不小心,安个罪名就要全家性命,就你胆子大,就你正义凛然,你怎么没想过我们的难处?!” 盛垣被憋得没话说,那人又指着夏轻道:“何况当初若非你夏轻告密,我们何至于落到那般田地?最大的罪魁祸首不是你么,而今你又这里假惺惺替谢禅出什么头!?” 夏轻却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话音一时有了力度,“陶晋之事并非我告的密,我没有对不起子婴!” 人群里当即掀起一阵冷嘲热讽,“朝令夕改啊这是?” “那可不?和当初说的可不一样,他到底哪句话真哪句话假啊?” “不是你告的密,你当初承认什么,现今否认谁还会信你,咱能不能坦然些!?” “……” 夏轻面色却毫无波澜,又从容道:“李子明、何贤毅、邓初……” 他一连念出了七八个名字,显然这些人都在场了,有人愤愤地问:“怎么个意思啊?” 夏轻道:“当年在破庙里,动手的是你们几个。” 这句话再次引发一场哗然,讥讽的话骂了一堆,夏轻却未曾皱一下眉。 谢子婴一直以来都觉得愧对了夏轻,而今听他这样一说,他下意识里是相信夏轻话的,当年之事对夏轻那点存疑也烟消云散了。 随着骂声越来越大,谢子婴心一沉,来到最近的桌子前,双手一扶桌子角,奋力将桌子掀翻了。 满桌的碗碟饭菜摔了一地。谢子婴道:“既然不能好好说话,那便打一架,就在这里,生死不论,我敢,你们敢不敢!?” 夏轻跟他并肩到一起,也道:“不如大家一起吧,这样痛快。” 对面冷笑道:“以为你演这出虚张声势,就能吓着我们了!?” 他话音刚落,又一个花瓶“砰”地摔在了他的脚下,他吓了一跳,冲罪魁祸首脱口骂道:“盛垣,你他娘找死是吧?!” 盛垣冷哼道:“我是真跟这些人磨叽不下去了,打吧打吧!” 有了这个开头,所有抓起什么都往对方身上摔,场面一度很是混乱,所有人彻底扭打在一起。 瓷器、盘子、桌椅等物摔得砰砰作响,还惊动了楼下的店主。 店主见到众人打起来,有人还往门口扔了个酒壶,差点就摔到他头上了,这些人都是世家子弟,他有所忌惮,便畏畏缩缩地退了出去。 而谢子婴则在混乱中想起少了个人。 陆致宇从方才起就没再出现过,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忽然有人拉了他一把,他偏过头,就见夏轻无比认真道:“跟我走。” 说罢想起什么,又补充道:“请你信我一次。” 谢子婴二人刚走出客舍,就听见不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夹杂在雨幕声中,很像是三年前被围堵在小树林里的声音。 夏轻正左顾右盼着,谢子婴忙唤住他,“夏轻,他们怎么办?” 夏轻漫不经心道:“不用担心,已经说好了,有陆……陆大哥。” 谢子婴没再说话了。 这时,有辆马车从街尽头飞驰而过,路过他们二人又停下来,头戴斗笠的青年从马车上跳下来,顺手摘下斗笠,道:“夏轻,子婴,上去。” 竟是陆致宇。 谢子婴道:“陆大哥,方才你……” 陆致宇打断道:“长话短说,方才夏轻提醒我有官兵,让我备辆马车等你们,他们要追过来了,有什么事路上说。” 夏轻也道:“子婴,走吧。” 看出谢子婴在犹豫,陆致宇便道:“放心吧,这里有我,我不会再让他们出事了,你们先走!” 谢子婴只得拱手道:“多谢。” 二人上了马车后,夏轻便目的明确地将马车驶向城外,训练有素的官兵反应也格外敏捷,没见到谢子婴,便马不停蹄地追了上来。 马车和马没有可比性,速度慢了太多,直到出了城,官兵马匹的“哒哒”声就出现在了身后不远处,官兵还不忘掏出箭来射他们。 他与夏轻沉默了一路,眼看官兵要追过来,夏轻焦急道:“子婴,我不知能否甩掉他们,你坐稳了……” 谢子婴却道:“这样不是办法,出城后将马车弃了,我们朝着林子里跑吧?” 夏轻没犹豫,应声道:“好。” 现在大雨滂沱,又是夜里,马车反而容易成为靶子,朝着错开的林中跑,他们多少会被限制行动,相对容易逃离。 第116章 离散二 温昱带上肖纪赶往酒肆途中,正好遇到了刘叙,刘叙见二人平安无事,多少放心了些,又跟上来道:“公子,我已经看过了,谢丞相没事,血是牢中狱卒的,受陶晋之令要杀谢丞相,结果被谢夫人失手捅了一刀。陶晋惯会虚张声势,千万别信他了!” 温昱总算放下心来,“那就好,不然他承受不住。” 刘叙叹息一声,道:“而今陶晋算是弃子了,谁想到他会蠢到这地步,连当朝九卿之首都敢动!” 温昱却想到了别的事情,就问道:“老东西三年前为何要安排他进孔铭?” 刘叙倒没什么头绪,“好像是要找什么东西,太尉还令他在孔铭搅个乱子,谁想到他竟跑去把丞相之子捅了,真是愚不可及。” 温昱不以为意,“陶晋不是蠢,而是已经疯了。” 刘叙挑眉一琢磨,颇为赞同地点点头,“正所谓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说的就是陶晋吧,明知太尉屡次三番要他死,他还能那样死心塌地。” 肖纪破天荒地怼了一句,“你又懂了。” 刘叙这就不高兴了,“还活着呢?没卖公子吧?” 肖纪冷哼一声。 温昱每回听他俩吵就头疼,连忙道:“你俩都别说话了。” 肖纪高冷地别开脸。 刘叙则乐呵呵道:“我听公子的。” 正说着,三人又不约而同地骤停了脚步,齐齐看向前方挡道的一行人。 月光亮堂,将整条街道的路面映照得如白昼一般,三两个归家的路人早被巫觋的人赶走了,他正带着十来个护卫堵街道中央,似乎已经恭候多时。 刘叙远远地拱手见了个礼,“巫觋大人。” 温昱和肖纪则无动于衷。 刘叙倒是不尴尬,就听巫觋道了一声,“你回去述职吧。” 刘叙愣了一下,“巫觋大人,百家祭神未至……” “他不用你管了。”巫觋打断道。 刘叙未敢顶撞巫觋,便按下心绪,恭敬地拱手道:“谨诺!” 他又看向温昱,郑重其事地道:“温公子,就此别过了。” 温昱倒没多大反应,点头道:“后会有期。” 刘叙摆摆手,“还是别了,下次再见还不知是什么样子。” 他说罢,便自行来到的巫觋身侧。 巫觋又来到温昱面前,温声问道:“你要去哪里?” 少年人的心气比天高,容不得自己有一丝败退,温昱便负气道:“与你无关。” 巫觋淡声道:“还有月余就是百家祭神,该跟我走了。” 温昱情急道:“我找到阴符令了!” 巫觋却道:“在子婴身上。” “你怎么……”温昱心存畏惧,还是很不甘心,便道:“阴符令认主!” 巫觋却无动于衷,重复道:“跟我回去。” 得,要翻脸了。 温昱不愿再跟他周旋,转身就想走,肖纪也跟了上去。 二人走出几步,又被街头涌出的一队护卫拦住了去路,温昱便对肖纪道:“你走吧。” 肖纪稍作迟疑,却没动。 温昱不想白费口舌劝他,有个护卫横刀劈来,温昱敏捷地绕到他身后,顺手夺了他的刀,与剩下的护卫打了起来。 对温昱来说,这些护卫自然不在话下,更别提还有肖纪帮忙,没一会,二人便轻松打倒了一片。 正当他准备离开时,心口却无比滞痛。 下一刻,身后传来强烈的危机感,他迅速回身提刀挡住,肩膀却挨了一掌,当即被打退了数步。 肖纪眼疾手快地托住他后背,他才没栽了,巫觋缓步走到他面前,轻声细语地问:“你习过武,还有阴符令力量加持,就这反应速度?” 温昱感到很无语,这老东西武力分明在他之上,被更强的人碾压罢了,他还说陶政就算年轻二十岁也打不过他呢。 何况上一个能打过他的人,还是幻境里温谨的虚相。 温昱趁机提刀横劈去,不想巫觋稍一偏身就躲过了,还饶有兴致地跟他过了几招,直至刀被打掉了,还震得他手腕酸疼。 巫觋感到很失望,最终一掌打开了他,还摇摇头道:“我不过用了几招,你便如此狼狈。” 温昱道:“要你管。” 巫觋默不作声退到一旁,还掏出了上次的小铜盘。所有的护卫像是得了令,当即提刀一拥而上。 温昱感到心口一滞,像是被烈火燎了一下,不多时那份灼痛愈发强烈,他得忍受这份痛楚,还得跟所有护卫打,一时间难免力不从心。 有个护卫突然一刀砍过来,还是肖纪及时挥刀挡住了。 肖纪瞥见温昱神色不对劲,忙问道:“公子,你怎么了?他们人太多,这样不是办法啊。” 温昱心口疼得难受,脸色已经憋红了,他感觉自己快没了力气,就连这些护卫都能轻易近身了。 混乱中,一把刀直朝温昱后心刺来,温昱竟然反应不及,几乎被刺个正着,好在有人及时拉开了他。 刘叙还将他推到肖纪身旁,道:“你带公子走!” 肖纪顺手扶住温昱,果断应道:“好,你小心!” 温昱抓着心口的指尖已经发白,衣襟也被掐出了深深的皱褶,几乎站不稳了,却还是艰难地出声道:“一起走!” 刘叙挡开一个护卫,提高音量道:“肖纪,公子就交给你了。” 也是这时候,温昱左耳耳畔突然响起了铃铛之声。 温昱顾不得心口疼痛,慌乱之中抬起眼,就看见刘叙被几把刀捅了个对穿。 刘叙猛然间握住了刀柄,大喊道:“走啊!” “公子,走吧。”肖纪将他拉走了。 温昱一时感到茫然无措,张了张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想挣脱肖纪去扶刘叙一把,却难以抑制地呕了口血。 心口有什么东西正丝丝缕缕地汇集,然后四散开侵入他的四肢百骸,每一道气流过处堪比针扎般疼。 肖纪带着温昱跑不远,很快还是被追上了,他想到了刘叙方才的模样,这回没敢犹豫,横刀挡在了温昱面前。 巫觋停下脚步,掌心铜盘的几圈环形的纹路竟在飞速旋转变换,他不疾不徐地开口道:“让开!” 肖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握着刀的手都在发抖。 巫觋竟难得没发火,淡漠地道:“我不杀忠义。” 肖纪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巫觋又看向了半死不活的温昱,淡声道:“你不听话是要遭阴符令反噬的,反噬时若烈火灼心,又是何必?” 温昱被那钻心的痛处占据了大半神智,他话音也微弱得不像话,几乎连他自己都听不见,“求你,我保证会回来。” 巫觋顿了一会儿,才道:“这不可能。” 肖纪又惊吓地挡在了温昱面前。 即便巫觋说过不杀忠义,但肖纪还是很怕他,毕竟传闻中这家伙阴晴不定,说的话不一定算数。 温昱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仿若未听见他们的对话,魔怔地重复着“求你”二字,直到巫觋靠近了,才脑海灵光一现,勉强撑了起来。 巫觋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温昱劈手夺了肖纪的刀,一个旋身横在自己喉咙处。 肖纪急道:“公子!” 温昱低笑一声,勉强站稳了,极虚弱地望着巫觋,道:“赌一把……我活着,阴符令在。” 巫觋没吭声,温昱却险些跪下去,又被肖纪扶住了。 有个人影忽然来到巫觋背后,巫觋本能地侧身躲开,没想到咽喉却撞上了刀刃边缘,他不慌不忙地往后一仰,免得被来人误伤。 那是个身着深蓝衣裙的少女,宽大的连帽斗篷带着强烈的熟悉感,虽被衣帽遮住了半张脸,却还是不难认出,这是巫厌。 巫厌道:“臭小子快走!” 温昱茫然地看看她,稍微愣了愣,心口的灼烧感还在加深,他忽然撑不下去了,手一软,刀“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身子随之一软,又被肖纪接住了。 巫觋余光扫过咽喉处的刀刃,温声道:“厌厌,别闹。” 巫厌气愤道:“让我把他养大的人是你,而今想要他命的人又是你,你拿我当什么了?” 巫觋默默叹气。 巫厌则看向肖纪道:“干什么,打算告别了再走?还不赶紧带他滚。” 肖纪连连应声,背上几欲昏厥的温昱,片刻不停地离开了。 巫觋目光落在远处,透过骷髅面具,年轻的面容是一派云淡风轻,这次开口,竟不再沙哑苍老,而是个极其年轻的男声,“厌厌,若有一天这孩子要杀你哥哥,你会怎么做?” 巫厌一怔,撇嘴道:“他才不会,你真肉麻。” 第117章 离散三 他们好不容易找到风铃的源头,却没见到谢子婴,只见远处有数道火把将林子照得亮如白昼。 百十来名官兵的身影就在眼前了,他们正四散开、挥动手中的刀乱砍着四周的灌木草丛,像是为了防止草丛里藏着人。 温昱心口仍旧疼到了骨子里,喉咙处还卡了不少吞咽不下的血沫,磕得他喉咙生疼,但好歹恢复了些体力,无需被肖纪扶着走了。 肖纪为他撑着伞,闻见雨愈发大了,小声提醒道:“公子,谢公子应该不在这里。” 温昱没吭声,小心地推开他扶着自己的手,眼见有个官兵靠前来,没等肖纪提醒,他足尖先挑了颗石子落在手中,指尖再一弹,石头就击中了那人胸口。 后者难以置信地盯着密林,想大声呼喊周围的人,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肖纪便眼疾手快地上前将他拖入了草丛后。 温昱将部分血咳了出来,咳不出来的部分索性吞了回去,然后看向那个官兵,哑着嗓子问道:“谢禅呢?” 那人又惊又恐,看着温昱不敢发声,肖纪便一刀架在他脖子上,“说实话,否则我这把刀可没长眼睛。” 温昱眸光深沉,那人看了他一眼,又吓得一哆嗦,轻咳了一声,发现能出声了,便惊慌地开口道:“方才我们也是一路追他到这里,但很快就不见了。” 瞥见温昱吓人的眸光,又焦急补充道:“我发誓所言非虚,否则不得好死!” 温昱问道:“你们为何要追他,又是怎么发现他的?” “是一个孔铭弟子告诉我们大人的,原本大家都准备好了才赶往客栈的,谁知谢禅好像提前知道了,竟被人带离了客栈。” “谁带他离开的?” “这我真不知道。” 再问下去也没什么用,温昱看肖纪一眼,肖纪会意,一手刀将人打晕了。 温昱原地沉默了良久,久到肖纪几乎以为他又不舒服了,正打算晃他一下,就听他道:“这个地方不算大,但附近有悬崖和护城河,所以必须要在这些官兵之前找到他,你我分开找比较快。” 肖纪皱眉道:“可公子这样子在下担心……” 温昱似乎很累,没力气跟他争辩什么,声音放得格外和缓,“我一会儿就好了,你走那边,我走这里,记得要快,多谢!” 话到这里,肖纪总不能再多嘴的,只好答应了,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而去,只留下一句,“公子小心。” 温昱体力并没有恢复多少,加上烈火灼心的痛苦仅减轻了一半,肖纪还把对于他来说算累赘的伞给了他,一路避开那些官兵扶着树走,还是有些力不从心。 他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也不知道他找了多久,只记得眼前模模糊糊的,似乎将林子翻了个遍,到最后却忘了自己在找什么。 再后来他又晃到了某处,由于心神恍惚,竟没注意脚下,就一脚踩空,从那里滚了下去,伞也就此脱手了。 这一过程他都没什么知觉,所以滚下去时也未曾想过自己的死活,甚至有那么几个瞬间,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滚下去。 最后他撞到了一个大树桩才停下来,遂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 若非看见不远处有个晕倒的少年人,他也许真的就睡过去了。等到眼前变得清明,看清细了少年,总算舒了口气。 他竭力站起来,又一步一趔趄地走过去,然后缓缓蹲下身,将那少年扶起来靠着自己肩膀。 温昱忽然察觉了什么,又慌忙撸开谢子婴的袖子,果见他手腕上有道青筋正攀沿着他的手臂向上,遂又湮没在了衣袖之下。 而此时谢子婴的面容平静而温和,眉头却轻轻皱了起来。 温昱很想抚平他的眉目,奈何没多少力气,便小心地拖住他的腰身,又抽空看向掌心——那里有一道细微的碎光正若隐若现。 他将掌心抵在了后者的额头上,随着碎光丝丝缕缕地消散,青筋也逐渐消失了,但他的手也随之发抖得愈发厉害。 也是这时候,谢子婴忽然睁开了眼,目光异常凌厉。 温昱察觉到了敌意,慌乱地想要收回手,奈何体力不支,对他又没什么防备,一时躲不过,胸口便重重地挨了一掌。 他侧身呕出了大口血,眼前几乎黑了,下一刻又被谢子婴扑到了草丛里。 他被石头磕得生疼,本能地闷哼一声,遂又感觉一双手狠命地掐住了他的脖颈,他听见谢子婴恶狠狠地问:“他是谁,是不是那什么巫觋!?” 不是他。 温昱此时是只不如鸡的落难凤凰,实在使不出什么力气,但被他掐得几乎窒息,只好逼迫自己去掰开他的手,奈何怎么也掰不开,便哑着嗓子道:“我他娘怎么知道你说的谁,放开。” 谁想少年又重复了一遍,手下也愈发狠了,“你说不说!?” 知道他是不会放手了,温昱忽地想起了巫厌的话,便有气无力在他腰间摸起了笛子。 少年没感觉到,又穷追不舍地问道,“方才那个情况,若非有人懂得巫术,难道还是机缘巧合?” 温昱终于摸到了笛子,正想拿笛子往他眉心打去,一时间却犹豫了,片刻后,最终还是无力地松了手。 他的嗓音格外微弱,“……我不知道,你问我也没有用。” 温昱被雨水冲了满脸,唇上血都被冲干净了,却对少年的话充耳不闻,更不在意自己正被掐着,只是看着对方的眉眼,一时忘了生死,会心一笑,“虽然很想死在你手里,但恐怕不行……要不要我们来赌一把?” “赌什么?” 温昱咳了一声,又咳出了不少血,他没力气擦掉,就尽力吞下去,然后轻笑道:“我只要性命有危险,他会感应到,我就赌他无论如何不会让我死。” 少年冷笑一声,不以为然道:“你说子婴?你就那么确定他不是巴不得你死?” 他说的当然是巫觋。 “不是……”他再没有力气跟这家伙周旋了,这回眼前一黑,彻底昏睡了过去。 第118章 寄主 “二哥,拔不出来怎么办?” “你说这小子怎么握这么紧,死都死了还执着一根破笛子。” “二哥,要不我们把他的手砍了吧?” “那不行!这事儿本就不见光,当心遭报应,再用点力试试吧。” 谢子婴是被两人不大不小的说话声吵醒的,醒来时大雨滂沱,鼻间还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血腥味,身下像有块寒冰,冻得他浑身战栗。 旁边有个声音很近,“咱俩干这事本就可能遭报应,反正做都做了,管他呢。”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却被旁边靠近的黑脸吓了一跳。 那黑脸也茫然地看着他,随后他旁边撑伞的中年男子却惊叫一声,“阿缇,跑啊!” 谢子婴这才看见那黑脸正抓着少年人的手,意欲抽出他手里的笛子,显然却做了无用功。 谢子婴余光瞥见了晕过去的温昱,当即皱眉道:“你想干什么?!” “对,对不住……”黑脸迟疑了一下,飞快地站起身,扔下斧头就跑。 谢子婴惊讶于他竟趴在温昱身上,脸色微烫了些,经血腥味一提醒,又趁着墨蓝的天色,发现他的衣襟已经被血浸透了。他脸上也沾了不少血,已经凝固了,以至于这么大的雨都没法冲刷干净,唇角的血迹也尚未凝固,正丝丝缕缕地往外流,又被雨水冲掉了。 谢子婴吓了一跳,呓语道:“你怎么了?” 但他还没得及起身,方才跑掉的二人中的黑脸突然又强行顿了脚步。 中年男子叫了他一声,他没应,反而转身瞪着谢子婴,目光格外阴狠,“一不做二不休,有了那笛子,咱们半生就不用遭这罪了,你想一辈子打柴吗?!” 谢子婴眉头不由得拧在一起,震惊地看向那黑脸,不难猜出他们的目的,一时有点害怕,便趁机去掰温昱的手。 他们之间只僵持了一瞬,黑脸突然捡起了打柴用的斧头,再试探着一步步靠近他们,“对不住了小兄弟,你说你死都死了,干嘛还要活过来,要不你把那笛子给我,我放你离开好不好?” 谢子婴现下最怕温昱会有什么事,便下意识地发了脾气,“天子脚下,你想做什么!?” 黑脸不太高兴,索性不再试探,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谢子婴这回急了,笛子没抽出来,他也没法带上温昱跑,而且遇到这种情况,逃真的没什么用。 好在上天也算眷顾,就在黑脸一斧头砍过来的同时,笛子也抽出来了。 那一刻他要躲闪完全来得及,但温昱恐怕就得遭殃,他一时情急,下意识扑到温昱身前,又抬起胳膊去挡那斧头。 那一刻,他心想:完了,胳膊要没了。 预料之中的痛楚并未落在胳膊上,他犹疑地抬起头,却是一怔。 黑脸的斧头堪堪停在了三寸之外,他还在不甘心地奋力往下压,却没撼动分毫。 远处的汉子见状,惊恐地惨叫一声,遂毫不犹豫地扔下同伴跑了。 那黑脸又惊又怕,骂道:“怎么回事,你做了什么?” 谢子婴没回答,警惕地盯着他,顺手将温昱捞起来,再利落地用手护住他的头,抱着他就地滚到一侧,堪堪躲过了那斧刃。 很奇怪,这一抱,他又察觉温昱身上特别凉,像是刚从寒冬腊月的河水里爬出来似的,完全不像是被冷雨冻的,难怪他醒来时被冻得直哆嗦。 他小心让温昱躺一边,手腕一翻,又将笛子横在唇边,心里祈祷着这回能有用,轻轻地吹起了那曲《攻心》。 起先黑脸没明白他在搞什么鬼,也就没什么反应,仍旧按压斧头,但随着阴森的曲调声声入耳,他开始慌张地看四周,口中慌乱地叫道:“停下!别吹了!” 哪知黑脸手中的斧头突然凭空掉了,吓得他一连后退好几步,惊慌地抓紧了斧柄,又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忽地惊叫道:“你别过来!滚开!” 谢子婴收了笛子,略作惊讶地道:“你别杀他!” 黑脸惊慌地环顾四周,又听谢子婴皱眉道:“他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你别杀他,好歹是条人命。” 谢子婴又添油加醋地冲黑脸喝道:“还不快放手,想他反手劈了你吗?” 内心的恐惧说崩溃就崩溃,黑脸果然惨叫一声,手一松,屁滚尿流了。 其实谢子婴什么也没看到,大概猜到他出现了幻觉,故意添油加醋吓唬他的,在唬人这方面,谢子婴还是有一套的。 见目的达成,谢子婴满意地笑了笑,谁知脑海中却忽然莫名其妙地多了一部分记忆。 谢子婴看见自己一掌打在温昱胸口,导致后者吐了好大口血,他咳血后身子就软了,而自己还没完没了地掐着他。后来他的气息变得异常微弱,呓语了一句话后,就晕过去了。 温昱最后的声音微弱得吓人,实在听不清说了什么,但看口型,不难猜出是“他不会”三个字。 谢子婴手一抖,笛子就掉进了草丛里。 他不相信那些记忆是属于他的,他怎么可能对温昱下手? 谢子婴踉跄了一步后奔过去,小心地扶着温昱的肩膀,又猝不及防被冻得一哆嗦,只好将他半撑起来,再稍微用力摇晃,却始终没见什么反应。 他怔愣地看着温昱平静的眉眼,像是被冻得僵硬了,竟一动不动,不知不觉有些慌乱,手刚抬起,又缩了回去,但最终还是颤抖着探向温昱的鼻间。 这一探,他立马被冻得缩回了手,整个人又愣了。 他用力眨了两下眼,心口起伏不定,没忍住,一滴泪就掉了下来。 他慌忙擦掉,而后想起什么,没顾上衣服也湿透了,将外衣脱下来给温昱裹上,随后觉得差点什么,又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用身体去给他取暖。 当一个人什么办法都没有的时候,最容易病急乱投医,谢子婴就是觉得也许能把他捂热了。 记忆里,温昱挨那一掌之前面容就很憔悴,已经受了很重的伤,他那么厉害,怎么还会受这么重的伤? 他忽然冲着墨蓝色的林子发泄似的喊了一声,“谁让你伤的温昱,你到底是谁!?” 他原本只是想发泄一通,将心口的怒火的逼出去,没想到却因此得了回应。 “我杀他怎么了,他那天那么对你,难道不该死?” 谢子婴火气又一股脑窜上来了,被气得够呛,便脱口道:“关你什么事,谁他娘的让你随意伤害人了!?” 对方却冷笑道:“子婴,从前怎么没见过你这么大言不惭?你是哪来的底气这么跟我说话?他那么甘心给人当狗,我杀他又怎么了?” “你嘴巴放干净点!”谢子婴气不打一处来,要是对方在面前,他肯定要冲上去干架了,“你那么厉害,跟着我干什么,又有什么资格说别人?!” 对方忽而笑了笑,“那若我告诉你,他是陶温煦呢?” 谢子婴茫然道:“什么?” 但他很快便冷静了——这不是意料之中的吗? 谢子婴很快将惊讶抛诸脑后,满脑子还是温昱。 对方又道:“他就是陶温煦,如你所闻,真名的确是温昱,陶温煦这名字应该是为了化去温姓瞎起的。他的身世我倒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是阴符令的寄主。” 谢子婴又一愣。 对方道:“懂什么叫寄主吗?阴符令来自阴间,刚来到人间,力量是很微弱的,需要活人为其作容器适应人间,待到一定时间取出,才能拥有真正的力量。而他就是阴符令的寄主,但准确来说,这个身体的主人出生时就死了,现在他体内操控肉身是阴符令的意念——这也是当初谢文诚不肯让你做寄主的原因之一。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会幻术?那不叫幻术,那是类似巫术的力量,阴符令给的,懂了吗?” “哪里来的阴符令?” “他现在应该快十九岁了吧,那就是十九年前。” 十九年前,祭灵台荒废,巫觋离开,留下了巫厌。 也就是说,当年阴符令现世了,却被巫觋刻意隐瞒,还将温昱当作了寄主?? 谢子婴惊呆了,久久不能平复,半晌才抬头道:“那你又是什么?” 那声音没再回了。 “你跟温昱是一样的对吗?”谢子婴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口气一时也软了,“那你救救他好不好?” 然而无论他如何哀求,那个声音都没再回应,彻底沉寂了。 谢子婴不自觉地将头埋进温昱肩膀,胳膊也抱紧了些,巴不得将身体所有的温热都传给他,眼睛更加湿润了,他没哭出声,只是轻轻哼道:“你说过不会管我的死活,这次又来干什么?” 犹记得他们最后一次见面,那么不愉快,那是他们第一次吵架,也是第一次温昱不再迁就他,可后来还是迁就了。现在看到他这样,忽然就恨不起来了。 他没再说下去,就以温昱靠他,他靠温昱的姿势静默着,几乎睡了过去。 最后是黑脸不知跑哪儿去了,夏轻和肖纪一步步靠近他,夏轻捡了他的笛子,小声唤了一声,“子婴?你怎么了?” 肖纪一看到温昱,便疾步奔过来,“公子怎么了?” 谢子婴抬起了脸,古怪地看看他,任由他将温昱带了过去,见夏轻皱眉看他,他便微微一笑,道:“没事。” 夏轻动了动唇,没吭声。 肖纪模样焦急万分,正手忙脚乱地给温昱渡着内力,却似乎不起什么作用。 他俩帮不了什么忙,便呆呆地看着他的动作,静默地等待着,希望他的举动能把人救活。 夏轻可能没多少耐心,迟疑了一下,还是上前了,他伸手探了探温昱的鼻息,遂一皱眉,又不甘心地在温昱脉搏处按了片刻,随后又看向谢子婴,闷闷地道:“子婴,他还活着。” 谢子婴和肖纪异口同声道:“你说什么?” 夏轻松开温昱的手,道:“他的脉搏还有波动,你用手贴近他心口的位置,应该能感觉到心跳。” 谢子婴迟疑地将手按在温昱心口处,片刻后,果然感觉掌心下有一阵有节奏的波动,一时舒开了眉头,破涕为笑了,“还有心跳!” 肖纪也格外惊喜,道:“先去医馆吧。” 第119章 共生 少女又是一身深蓝衣裙和披风,她满脸倦容地背靠着树干坐着,已经有些昏昏欲睡,无数的叶片为她挡去阳光,落了一片林荫。 一队护卫忽然从树下跑了过去,动静有些大,难免惊动了她。 她跟随护卫奔去的方向看去,一眼就看到凉亭里的巫觋悠闲地喝着茶,而护卫们则将一名头戴斗笠的少年团团围在了凉亭外。 巫觋没吭声,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少年身上。 待少年揭下斗笠,露出一张白净的脸,她有些惊讶,呢喃道:“谢禅?” 巫觋开口道:“你不怕我抓你?” 谢子婴微微吸了口气,面无表情道:“求你救他一命。” 巫觋却反问道:“我并非医师,要怎么救他?” 肖纪说过,温昱成那副鬼样子都是拜这位所赐,如今他装起了糊涂,谢子婴实在懒得跟他周旋,便执着地重复道:“上次的事是我失信于你,对不起。” 巫觋乏味无趣地收回了目光,指尖蹭着茶杯边缘,“我没有趁人之危或羞辱人的癖好,但你确实骗过我。” 谢子婴皱眉道:“你到底想怎样?” 巫觋只是问:“你可知道他为何会变成那样?” 谢子婴道:“阴符令反噬,所以只有你能救他。” “请人帮忙,总要付出代价。” “只要你救他,我随你处置。” “你不在乎你的爹娘了?” 谢子婴眼睫颤动了一下,但神色还是没什么变化的,他道:“这是我欠他的。” “好,笛子,这是我的条件。” 谢子婴眉目一拧,满眼震惊地看着他,随后袖下的手紧握成拳,“这不可能。” 先不说笛子是谢文诚给的,这笛子本就是他和陈幽若的定情信物,就说这东西八成跟阴符令有关,要是真给了巫觋,这后果恐怕无法预想。 巫觋见不他愿意,干脆道:“你走吧,我可以当你没来过这里。” 谢子婴心一沉,一时情急道:“你拿笛子有什么用?” 巫觋忽然沉默了,半晌后,仿佛是一时兴起,竟笑了笑,开口道:“你记不记得三年前你被陶晋伤了,是温昱救的你?” 谢子婴没懂他要表达的意思,便道:“当然记得,他救了我的命,所以我无论如何要把他的命保住!” 巫觋笑了一声,又补充道:“当年陶晋伤及你要害了。” 谢子婴不耐烦道:“你想说什么?!” 巫觋倒不在意,继续道:“巫族有一种关于阴符令的禁术,名叫共生,当阴符令寄主将他的血与普通人的血交融,就可以实现共生死。以寄主为中心,若是寄主受伤,与他共生之人的心口就会承受同等的痛苦。如若寄主死了,共生之人也活不了多久。而实现‘共生’的第一步,就是寄主承受烈火灼心之痛一个昼夜,随后精气神会变弱,要修养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若我没猜错的话,他再去找你,应该是很久以后了吧?” 谢子婴心想着两年多的时间,将信将疑道:“你什么意思?” 巫觋又自顾自地问:“你仔细想一想,这三年里,你有没有无缘无故感到剜心之痛?” 谢子婴急着接话道:“你以为我会信你?” 口上说不信,但其实他信了。 所以每次他所谓的“旧伤复发后遗症”都是因为温昱受了伤? 还有那次,银杏树下他难受了一整晚,温昱也没来,难道是因为他出了什么事? 巫觋像是在跟他聊家常,语气格外和缓,又说道:“共生禁术消耗极大,又性命攸关,再傻的人也不会随便动用,除非他想救的人有性命之危。你说,这算不算做好事不留名?” 谢子婴心里有点堵得慌,被这么一问,便觉脑中一片混乱,一时烦躁得慌。 巫觋又问:“在你眼里,他的命还不如一根笛子?” 那一瞬间,谢子婴心想:就算给了他又怎样,哪怕天塌了都无所谓,至少先保住温昱的命。 他的内心像是压了千斤的担,一时有些喘不过气,只好深吸一口气,负气道:“你要救不活他,我死也不会让你好过!” 巫觋这回没动,骷髅面具下不知道是个什么表情,倒是旁边的一名护卫会意似的,走了过来,想要接过谢子婴手里的笛子。 谁知谢子婴忽然眸光一亮,眼底也多了几分凌厉,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笛身时,反手握紧了笛子。 他还没来得及闪躲,谢子婴握着笛子的手就顺势一拳打在他的腹部。 他被那股内力逼退了好几步,若非被身旁的人扶了一把,恐怕就要栽了,遂又忍不住呕了口血。 他感觉心口痛得无以复加,便看向谢子婴气急败坏道:“你敢出尔反尔,不想要那小子的命了吗?!” “谢子婴”瞥他一眼,又不在意了,权当没看见,看向巫觋道:“阴符令认主你没听说过?就算你拿到手又怎样,你能用吗?” 方才那护卫气愤得想上前,又被巫觋摆手叫退了。 巫觋心平气和道:“阁下怎么称呼?” 少年握着笛子的手托着下巴,似乎在思考,但没多久又松手了,他笑道:“不知道,你随便叫吧。” 巫觋却道:“那叫你谢禅如何?” 少年一愣,遂冷冷地看着他,问道:“什么意思,挑拨离间?我拿子婴这个阴符令主人当宿主的话,的确我就自由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好歹陪了他这么多年,你说夺舍就夺舍?” 巫觋并不生气,道:“那你想怎么样?” 少年笑了笑,反问道:“我很好奇,温昱那小混蛋若是死了,他体内的阴符令会不会就此消散呢?说到底,最想保住他性命的人不该是你吗,你以为别人不懂,就可以随意算计了?退一步讲,要救他的人是子婴,我有什么所谓呢?我只知道有我在,所谓共生咒术带来的痛楚就有办法抵消了。” 巫觋沉默了,少年便在一边把玩笛子。良久后,巫觋忽然道:“这样如何,你跟他们打一架,若你赢了,我跟谢禅去救人。” 少年眼见周遭的护卫都会意朝他围了过来,他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无奈地笑了笑,又爽快地道:“好,一言为定!但在此之前,你必须答应一件事!” “什么?” 少年微笑道:“你若敢出尔反尔告诉别人,或是一转身就带人围了他们,我便放火烧了你这里。”末了又补充道:“绝无虚言!” 巫觋和缓道:“好。” 他话音刚落,四周的护卫便持刀一拥而上,少年勾了一下唇角,悠闲地闭上了眼。 下一刻,有微风轻拂过树叶,发出细细的“唰唰”声响,响声由缓到急,诡异地回响在空气里。 相应的,那些护卫保持着挥刀的动作砍向少年,而刀却堪堪定在了半空,怎么也砍不下去,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要改换招式,却发现同样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难以置信地看着少年人,眼里的情绪复杂变换了几番,最后化作了无边际的恐惧。 随后周遭的树叶仿佛听到了召唤一般,叶尖齐刷刷地指向了少年,“唰唰”声也越发强烈,巫厌察觉了不对,当即从树上跳了下去。 他微微抬起手,像是要接住什么东西,掌心又像是带着某种吸引力,只见漫天树叶同时断了叶柄,迅速飞了出去,最后又堪堪飞旋在他的掌心之上。 无数的树叶混在一起,瞬息之间已经按照一定走位飞旋成巨大的叶球,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而零散的树叶被风卷起,则朝着四面八方擦过那些护卫的脖颈。 顷刻间,所有护卫的脖颈都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痕,却无性命之虞。 与此同时,少年睁开了眼睛,眸光凌厉地扫过四周,遂阴恻恻地一笑,手腕一翻转,竟将掌心的叶球推向了巫觋。 巫觋像是预料到了,并没有什么动作,倒是巫厌惊叫了一声“哥”,只身挡在了他面前。 巫觋反应很快,倏地站起身,将巫厌扯到了身后。 好在叶球及时停下了,堪堪悬在他的面前,随着少年的手轻轻一握拳,又在顷刻间溃散,随后飘飘悠悠相继落了地。 少年有些惊奇,“你居然没躲。” 巫觋淡淡道:“躲不掉,何况没人救温昱,你肯定不会杀我。” 少年爽朗地笑了一声,丝毫不在意,道:“话没问题,不过温昱那小混蛋的死活与我无关,我只是不想让子婴恨我。” 他瞥了那些护卫一眼,又补充道:“我也不想让他的手沾血,这些人擦破点皮,死不了。” 随后又冲巫觋道:“但我有言在先,你不能出尔反尔,更不能再算计谢子婴这傻小子,我可一直看着。” 巫觋竟应道:“好。” 第120章 寄主二 温昱是被噩梦吓醒的,眼瞳上蒙了一层模糊不清的影,像是床帐,他莫名地被吓了一跳,慌忙坐起身来,却牵扯到了心口。 他咳嗽了好几声,只好一手捂着心口,随意地扫着四周。 房间里除了一张床和一套桌椅,只有一些杂物,看起来很简陋,应该是在普通百姓家里。 他余光扫见被子,微微一蹙眉,正打算起床走人,就见有个小女孩端着药碗进来了,一看见他,飞快地奔了过来,“小玉哥哥你醒了。” 温昱看见她手里的药碗,默默地坐了回去,不好对一小孩冷着脸,只好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就不理了。 小女孩撇撇嘴,将药碗递给他,“小玉哥哥,你可睡了好多天呢。” 见这位高冷哥哥没接,小女孩皱眉道:“小玉哥哥,你要是不喝,爹爹回来会骂我的。” 温昱茫然地看她一眼,瞥见一旁的花盆,只好接过碗,然后将药汁倒进了花盆里。 见小女孩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这副表情可能碰了他心底的某根弦,本来平时应该不理睬的,这会儿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小女孩表示了解,慌忙点点头,做贼似的看了看门口,没见到来抓贼的,这才夸张地松了口气,又冲高冷哥哥眨眨眼,很小声地道:“小玉哥哥,其实我小的时候也经常把药倒掉……” 温昱:“……” 温昱发现这里格外安静,没看见谢子婴,反而有些不自在,便问道:“我睡了多久?” 小女孩将碗搁到桌子上,又埋头掰着手指头数了老半天,才兴奋地抬起头,“古怪老头来之前一天……古怪老头走了以后,小玉哥哥一天不到就醒了。” 说着又兀自点了点头,睁大了眼睛比出个剪刀手,“是两天。” 温昱皱眉问道:“什么古怪老头?” 小女孩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道:“就是戴着面具的古怪老头,他的面具是骨头做的,可吓人了。” 是巫觋。 小女孩一脸求夸奖的表情,“不过我才不怕。” 温昱眉头皱得更深了,“一边玩去。” 姑娘拿过桌上的空碗后蹦跶出去,口上还说道:“正好,我去告诉夏轻哥哥他们小玉哥哥你醒了。” 听到这句话,温昱又把小女孩拎回来了。 “夏轻在这里?” 温昱这回重伤有点伤了脑子,后知后觉想起这小孩对他的称呼,一时好奇,又追问道:“你为什么要叫我小玉哥哥?” 小女孩不明所以,眼睛睁得更大了,“是子婴哥哥让我这么叫的,还有古怪老头也是他带来的。” 温昱一听巫觋是谢子婴带来的,一时有点慌,追问道:“他在哪儿?” 小女孩:“爹爹上山采药了,他在院子外面帮爹爹捣药呢。” 温昱心里一喜,起床就往外走。 但当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了。 院外堆满了晾晒的草药,谢子婴和夏轻正背对着他坐在院里捣草药,随意地聊着天。 他走到门口,就听见谢子婴淡声道:“夏轻,现在能否告诉我来龙去脉?” 夏轻思索了良久,话音仍旧是轻的,“当年之事,非我所为。那晚晨儿不舒服,我着急回去,才没来得及跟你告别。还有那天,我起先并不知道你们的计划,只是机缘巧合……听到他跟陶晋暗里讨论这件事,就想去你家拦着你,没想到晚了一步,你已经走了。” “他是谁?” 夏轻却为难道:“对不起。” “……” 夏轻无可奈何地看着他,苦笑道:“我不知道他跟你有什么冤仇,我有我的苦衷,不能告诉你他是谁,可这件事毕竟是他欠你的,我没想到会害你那么惨,所以我得替他还。” 谢子婴问道:“我认识他吗?” 夏轻:“嗯。” 再多问一句,可能谢子婴就要猜到是谁了。 夏轻有他的苦衷,谢子婴也不好一直追问,到这里也差不多了。 堵在心里那道锁终于被打开,两人之间彻底涣然冰释,谢子婴内心舒畅了许多,也不太在意究竟是谁要这么算计他了。 他会心一笑,轻声道:“多谢你告诉我。” 夏轻沉默着,没接话。 谢子婴又道:“所以破庙里那些话……” “对不起,”夏轻脸色微微发红,原本闪躲的目光又瞬间看开了。 他坦然道:“那些话是真的,憋在我心里很久了。明明一开始就清楚我哥的事与你无关,整个孔铭也只有你们几个会善待别人。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每次碰面还会冲我微笑示好,我明知道你是好人,也知道不该有那样的想法,可我控制不住,那天就借机把话说开了,你放心,而今已经释然了,我不会再那么想了,对……” “这句‘对不起’要也是该我来说,”谢子婴了解了个大概,便打断道:“就这样吧,既然说开了,那咱们还是朋友,对吧?” 夏轻有些动容,点头道:“对。”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温昱都在门口默默地听着,期间小女孩反复看了他好几遍,几次三番差点跑出去叫人,又被温昱拎了回去。 温昱正倚着门框出神,谢子婴忽然笑了一声,而后站起身了,吓得他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小女孩好奇地小声问:“小玉哥哥你怎么了?” 温昱只好做了个噤声动作,小女孩觉得好玩,也学着温昱的动作,夸张地“嘘”了一声。 谢子婴对夏轻道:“我要走了,这些天就麻烦你帮我多照看他,等他醒后你再走好不好?” 夏轻点头道:“放心。” 谢子婴道:“我去看看他,跟他道个别。” 夏轻不禁好奇道:“为何不等他醒了再走?” 谢子婴苦笑道:“有些事面对面说不出口,罢了,就当我没有来过,若他问起,就说是你送他来的。” 夏轻沉默了片刻,道:“好,你进去吧,这里我来收拾。” 眼看谢子婴要转身了,温昱狼狈地退回了房间,小女孩慌忙跟过来,又听他低声道:“别对子婴哥哥说我醒来过。” 小女孩摸摸下巴,兴奋地道:“我知道的,要保密!” 温昱转身往床上一躺,又顺手将被子一拉,闭眼装睡。 对比这两位相似的态度,很难不让人联想他俩有病。 谢子婴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装睡了,见他被子没盖好,稍微愣了愣,又走过去替他盖好。 小女孩在旁边小声道:“子婴哥哥,小玉哥哥还没醒。” 谢子婴看到被子时,本就察觉了不对,此时听女孩这句话,反而更让人心疑。 他忍不住看了小女孩一眼。 见女孩心虚地避开他的目光,他没说什么,只蹲下身,摸摸她的头发,问道:“饿了没?” 小女孩其实不饿,就是馋了,重重地点头说:“饿了!想吃夏轻哥哥做的肉丸子!” “好,那你去请夏轻哥哥给你做好吃的吧,”谢子婴又道:“还有,小玉哥哥若是醒来可能会饿,请夏轻哥哥帮忙做碗粥好不好?” 他这一通忽悠,小女孩很快点点头,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他这才站起身看向温昱,那小子的脸色很苍白,不禁叹息一声,“我知道你听不见,可还是有些话想对你说。” 他道:“无论你是陶温煦也好,温昱也罢,阴符令寄主也没所谓,所有的一切就这样结束吧,你以后别再为了不相干的人糟蹋自己了,很不值得。” 见他手指动了一下,谢子婴便确认他听到了,正要转身离开,谁知温昱却反手抓住了他。 他不禁皱了皱眉。 温昱喃喃自语起来,若非他靠的近,断然是听不清的,他说:“对不起……” 谢子婴还是接受不了两个男人这样,太别扭了,就很想甩开他,可迟疑了片刻后,又心软了。 他知道温昱八成是装的,肯定能听见,但这样未必不是个机会。 既然有些话面对面说不出口,用这种方式把心里话全吐出来,也能图个痛快,“温昱,我没生气,那天的话全是气话,你没有对不起我,也不必一直介怀。” 他生怕下一刻就爬起来,便没等到温昱进一步回应,轻声道:“我走了,后会无期。” 这时,夏轻也带着小女孩进来了,谢子婴慌忙抽回手,转身对夏轻道:“夏轻,我先走了。” 夏轻道:“他若有什么事,我会通知你的。” “好。” 等人没影了,温昱才睁开眼睛,余光一扫旁边的夏轻,又一骨碌坐起身来盯着他。 夏轻有些震惊,正打算叫回人,又被温昱叫住了,“别去!” 夏轻只好站在原地,问道:“你什么时候醒的?” 温昱:“你们在外面说话的时候。” “……” 夏轻素来脾气好,骂人有病这种话是万万说不出来的,“……那你有什么打算?” 温昱跟了出去,还扔下仨字:“没打算。” 第121章 浊世一 城门口查得很严,巡城的官兵正拿着画像比对进出的人,其中一个到旁边贴了张告示,立马有人围了上去。 谢子婴路过时,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他停下远远看了一眼,琢磨着有必要跟去看看,便警惕四周的官兵,跟上一个百姓的脚步走了过去。 众人正热火朝天地议论着什么,远远地传入了他耳中。 “想不到洛子规竟是郸越人,也不知道奉常大人怎么想的,难道这三年来就没发现他的身份?” “那可不,这洛子规在孔铭待了三年,若非他当年罢考了,现在已经混入朝堂了,要是给郸越透露点什么机密,或在朝堂里搅和两下,那还得了!” “郸越那群王八蛋真不要脸,竟妄在咱们朝堂里安插这么明显的奸细。” 谢子婴听到这个话题,联想到那天洛子规没来,心里有点慌,但面上还是保持着镇定的,为避免被人发现,他没挤进去看告示写了什么,只混在人众里听他们的谈话。 这时有人道:“可怜这回奉常大人惨了,谁不知道陶政正找不到借口对付他,这下好,洛子规帮了陶政一大忙。” 谢子婴一愣,脱口问道:“奉常大人怎么了?” “这不是有人揭发洛子规是郸越人嘛,”那人解释说道:“这洛子规进孔铭毕竟是奉常大人同意的,在这之前,奉常大人估计是没查清他的身份就让他进去了。谁不知道孔铭什么地方,里面的弟子将来很可能直接进入我齐方朝堂,洛子规要是参加公试,肯定能进去,可他是郸越人啊,谁知道是不是郸越的阴谋?” 谢子婴:“谁揭发的?” 旁边有人抢话道:“还能是谁,柳踏青呗。这洛子规也是缺心眼,三年前就被那柳踏青骗了文章,现今还透露自己的身份,还真是不怕那小子插他两刀。” 那人忽然看他一眼,没看清他斗笠下的模样,稍微愣了愣,但也没怎么在意,又道:“现在洛子规被关押在大理,廷尉也带人去奉常府了,这事儿牵连甚广,别说奉常大人,就是上郡也押了不少人,毕竟洛子规是差点入朝堂的郸越人……哎你怎么走了?” 谢子婴没继续听下去,转身没入了人潮。 他匆忙赶到了奉常府,发现那里也围了不少百姓,他挤了很久才挤到最前面,远远地看到了一队人正将任清冉围在其中。 除了他以外,还有任思齐和常青谊。任清冉正平和地跟任思齐说着什么,常青谊则满脸不忿地站在他俩身侧。 这时,任清冉拥抱了一下任思齐,从谢子婴那个角度看去,正好能看到他对任思齐耳语了什么,然后往任思齐手中塞了封信。随后他将人松开,又跟常青谊叮嘱了几句,才微笑着看向领头人。 任清冉常年面上都是带着一点笑的,无论遇上什么都能泰然处之,现下平静地跟老头说了一句话,才侧身往前走去。 周遭的官兵像是担心他会跑,立刻跟了上去。 任思齐刚想要追,又被常青谊扯了回去。 谢子婴忽然被人挤得晃了个趔趄,慌忙抬头间,正好与任清冉对了视线。 任清冉微微蹙了一瞬的眉,很快又恢复了镇定,沉默地看他一眼,又抬眼看向前方,扬声道:“青谊,你们先回去,别担心,我不日就回来。” 廷尉像是察觉了什么,警惕地环顾着四周,谢子婴看清了他的脸,慌忙将斗笠往下拉了一点。 陈鸣的相貌比之幻境里看到的苍老得太多,现今他两鬓皆白,满头也已花白。他警惕地将四周扫了个遍,目光扫及谢子婴这里时,谢子婴已经慌忙退出了人群。 陈鸣捕捉到了一丝可疑的背影,正想抬脚往前查探,又被任清冉叫住了,“廷尉,走吧。” 陈鸣目光一沉,不耐烦地看他一眼。 任清冉却只是冲他笑。 …… 如今谢文诚夫妻、任清冉和洛子规纷纷被打入了大理,方棠因他而死,温昱受阴符令反噬,夏轻背着陈鸣放了他,恐怕也讨不到好果子吃。靠他一人之力,绝对没办法救回这些人,可一时间,他却不知道该依靠谁了。 谢子婴走出人潮时,神思还有些恍惚,猝不及防跟人肩膀撞了一下,他刚想抬起头,就听对方不耐烦地骂道:“你他娘是瞎了吗,这么宽的道看不见,非要来挡爷爷的路!?” 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是李子由。 所幸有斗笠遮挡脸,他又略低着头,李子由还不至于认出他来,他便当场装起了哑巴,口中“嗯嗯啊啊”假装跟他道起了歉。 谁知这一装,反而勾起了李子由不好的回忆,当即摆出一脸恶相,推了他一把,“滚开,死哑巴,少来找老子晦气!” 尽管反应很快,谢子婴还是踉跄了一步,斗笠晃了晃,几乎要掉,他手忙脚乱地扶正了,又卑躬屈膝地给他让了路。 来时他往脸上蹭了点泥,头发也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下挡住了脸,身上的粗布衣服也被他弄脏了,看起来很像个乞丐,所以即便斗笠歪了,也只是一恍惚,他们应该没认出来。 旁边的青年劝解道:“算了,何必跟他这种人计较。” 李子由气还没消,翻个白眼后,故意撞着他肩膀过去,口中不耐烦地继续方才的话题,“你怕什么,谢家可是被陶大人搞垮的。” 青年附和道:“也不是怕,就心里有点虚,你说咱们那么对谢禅,他日……” 李子由抢话道:“你怕老子可不怕,他这种人落到这般田地难道不是活该!?” 低眉顺眼的青年还没说话,忽然听到一旁的小摊贩在赶人,“哪来的乞丐,一边去,我这里可没钱给你!” 李子由看向小摊,自言自语道:“说起来,你有没有觉得方才那个人身形有点像谢禅?” 青年一脸懵,“什么啊?” 李子由像是想到了什么,懒得再解释,扭头追了过去。 …… 谢子婴本打算去找任思齐探听情况的,倒没想到他们会追上来,眼见躲不开,他竟没感到慌张,镇定自若地拐到了一侧小摊前,背对着街道假装买东西。 李子由却还是脚步一顿,注意到了这里,试探地靠近了几步,“喂,我看你有点眼熟,你转过来。” 青年跟着他追过来,气还没喘匀,又道:“就是个乞丐,怎么可能是他?” “怎么就不可能?”李子由没理,直接抓住谢子婴的肩膀,不耐烦地道:“让你转身你没听到?” 谢子婴正犹豫要不要转身,胳膊就被人拉住了。 有个中年男人连连低眉顺眼地跟李子由道歉,又指了指谢子婴的耳朵,解释道:“二位公子不好意思,我兄弟这里不大好使,听不见公子的话,还请二位公子别跟他计较。” 李子由当然不信,但见男人周身没一处干净的地方,还散发着强烈的汗味,便嫌弃地后退了些,“离我远点!” 男人连连称是,拉着谢子婴往后退了几步,李子由急道:“等等,你让他回头。” 男人眼看这招不好使了,眸中异光一闪,忽地一个踉跄,朝他俩扑了过去,李子由没躲过,满手污泥就蹭在了他的衣袍上。 李子由尖叫道:“你有病啊!滚开!” 乞丐连连道歉,又故意道:“要不公子脱下来,我给公子洗洗吧,不然这里这么多人,也怪丢人的。” 李子由气愤得抬脚又想踹人,旁边青年忙拽住他,“算了,先换衣服,别又脏了鞋。” 李子由觉得他的话在理,总算收了脚,嘴里骂着“晦气”,嫌恶地翻个白眼,这才忘了谢子婴,被青年拉走了。 …… 男人带着他往巷子深处而去,谢子婴不傻,警惕地盯着他的背影,虽没发现什么破绽,但也不想孤身跟人走,便顿了脚步。 男人察觉了,转过身解释道:“你别怕,我叫张大绪,是这一片的领头,也就是看不惯那两个人,顺手帮你一把。” “多谢。” 男人像是看出了他还有戒心,精明地目光如炬,和气道:“你要是无处可去,可以去我们那儿,虽然脏了点,但总归有个住处。不必担心,你这么大的孩子没什么可图的。” 谢子婴暗里将他全身打量了一遍,没发现有什么不对之处,喉头一动,便道:“好,请带路。” 他本无心依赖人,但看到张大绪,脑海里忽然有了个想法,觉得可以试一试,这才会跟人走。 …… 张大绪将他带去了一个破庙,那里有不少乞丐,三三两两扎堆在一起,见他们进来,爱搭不理地看了一眼,又忙手头的事去了,仿佛已经习以为常。 张大绪将他安置在破庙里休息,跟他说还要再去讨些钱,便离开了。他在稻草中躺了一会,心里想着今后的打算,却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后来耳边频繁响起窃窃私语声,他睡得不安稳,加上庙里不断有冷风灌入,他冻了一遭,醒来时头还很痛,好容易看清了周遭,又被怼到眼前的几张脸吓了一跳。 当中一人端出一脸痞态来,抱着竹竿问:“新来的?” 谢子婴一言不发地坐起来,缓缓点了个头。 那人道:“张大绪没跟你讲这里的规矩?” 谢子婴不解道:“什么规矩?” 那人挥挥手,遣散了那几个人,又冲谢子婴抬起下巴,道:“不知道没关系,慢慢学,你过来。” 谢子婴掐了掐眉心,并不想惹事,便起身跟了过去。 那人却一指庙中稻草,吩咐道:“去,帮我铺个睡的地方。” 谢子婴怔了怔,没动。 那人嘲讽道:“怎么,不愿意?” 本来也费不了什么事,谢子婴没说什么,照做了。 谁知有个乞丐也凑过来道:“也帮我铺个位呗!” 谢子婴看向他,蹙眉问道:“你难道没手?” 那乞丐这下不高兴了,周遭的人纷纷围了过来,都一副看好戏的模样,那乞丐道:“这是教你规矩,你还有意见?” 人多势众,闹不清,打不赢。谢子婴懂这个理,只好忍了,冷冷地看那乞丐一眼,走到旁边给他俩铺稻草。 当中有人见此,似乎觉得这新来的少年人好欺负,张口就道:“顺便去找点柴来,晚上生火,这才开春,夜里冷死了。” 谢子婴这回听着,懒得再应声,铺完稻草,又一声不吭出门找柴去了。 第122章 浊世二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黑暗层层包裹着破庙里微弱的一盏烛光,张大绪才回来了,但他见谢子婴被周围人支使着做这做那,却没有说什么。 谢子婴正被支使去给他们倒水,一眼瞥见了张大绪,正想开口唤人,有人却趁他心不在焉,伸腿挡住了他的去路。 谢子婴结结实实被绊了一跤,水全洒在了离得最近的那人身上,他连忙道:“对不住。” 那人横眉冷目,狠狠地推了他一把,“这么冷的天还泼我水,你找死是不是?” 张大绪这才后知后觉似的,快步走过来挡在他面前,“有话好说,他也不是故意的。” 对方多少忌惮张大绪,没敢放肆,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了回去,“行吧,这次就算了!下次你再泼老子水,给老子等着!” 谢子婴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张大绪的一举一动,没怎么在意那人的话,倒是张大绪突然回头吓了他一跳,他忙低头道:“多谢。” 张大绪凌厉的目光微闪了一下,递给谢子婴块湿毛巾,等他把脸擦干净,又塞给他两个包子,“饿了吧,先吃着。” 谢子婴刚要说什么,张大绪已经转身给其他人发包子去了,他抬眼扫了一遍四周,却发现周围人有意无意地觑着自己,撞见自己的目光,还躲躲闪闪地窃窃私语。 谢子婴咬了一口包子,发现没什么胃口,注意到旁边有个小孩,便弯腰将没咬过的包子递给那小孩。 小孩犹犹豫豫地接了,谢子婴却注意到周围的目光愈发不善了,怔愣间,有个男人打掉了孩子手里的包子,还责备道:“怎么乱拿哥哥东西?看吧,这下掉了。” 那人略表歉意地道:“对不住啊,你看这孩子,真是的。”又故意骂了那孩子两句。 谢子婴再傻也察觉了不对,他没说什么,见张大绪近前了,便起身跟他道别,心里的计划也不得已暂停了,“抱歉,来时匆忙,有东西忘了拿,着急去取,我得先走一步了。” 张大绪还没表态,在场的乞丐们却依次站了起来,目光始终没离开过他。 张大绪看起来很为难,“小谢啊,你干嘛要急着走啊,这外头还下着雨呢,你一个人出去也不安全啊。” 这话说的,仿佛跟他们在一起就安全了似的。 谢子婴只当他在市井,说话粗了些,道:“多谢提醒,但我还有事,就不叨扰了。” 他正想着,那些人却有意围上来,挡住了他的去路,谢子婴面容上的笑也装不下去了,冷冷道:“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有个人嗤笑了一声,“谢禅,你难道不知道你有多值钱?” “就是啊,把你送给有司,大家就不必流落街头了。不如你行行好,帮大家这个忙,以后我们发达了,承了你的情,会一直记得你的。” 张大绪也跟着道:“对不住啊小谢,他们说得没错,这天底下善良的人少之又少,大家都吃不饱穿不暖,没理由供着一个白吃饭的人。” 谢子婴有些气愤,“所以你一早是骗我?” 张大绪竟没觉得心虚,反而道:“怪就怪你太蠢,容易信人。” 早该知道市井之徒难以收揽,可他非要试一试,好在当时并非无所准备就跟人走。 他毫不犹豫地掏出了袖中的匕首指向张大绪,有意转移他的注意力,进而拖延时间,“这是你个人的想法还是有人让你这么做的?” 张大绪警惕地盯着他手里的匕首,好声好气道:“跟你说也无妨,反正你也走不了了。怪你得罪了一个人,他花重金请我们来的。” 谢子婴追问道:“你说的是谁?” 张大绪却上前一步,“你先把匕首放下,我告诉你。” 谢子婴眸光一凝,像是想起了什么,缓缓地放下了手。 张大绪松了口气,有意走近了他,他便装作没看见,等张大绪靠得足够近了,他眼疾手快地将刀刃往张大绪脖颈边一别,威胁道:“说吧。” 张大绪倒没被吓着,却装出一副吓得不轻的样子,“说说说,这就说,你别激动嘛,他就是陶大人的义子陶晋。” 谢子婴蹙眉道:“他不是入狱了?” 张大绪不以为意,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自从当年你爹打断了他的腿,他就一直记恨你们父子了。我们虽烂泥扶不上墙,但消息和找人方面向来灵通得很,他找上我们也不足为奇。只是现今他入了狱,我们钱也没了,正好碰上有悬赏,就想着总不能白白浪费那么久的时间精力找你吧?” 谢子婴脑中忽然刺痛了一下,强烈的眩晕感开始侵袭太阳穴,他一时有点站不稳,慌忙地摇摇头,想以此来定神。 谁知张大绪却看准时机劈掉了他手里的匕首。与此同时,有人往他背后踹了一脚,他踉跄了几步后,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头晕得也愈发厉害了。 他奋力想起身,却发现完全使不上劲,慌忙看向张大绪,“你在包子里加了什么?” 张大绪蹲下来看着他笑,“没什么,一点迷药而已。啧,便宜货就是便宜货,这么久才生效。” 他感觉脑中有什么要炸开,昏昏沉沉的,压得他喘不过气,张大绪忽然伸手过来了,他急忙往后躲,“滚开!” 他开始后悔了,当时就不该执意收揽这些人,跟张大绪来这一趟,没想会看到人心的险恶。 张大绪又靠近了些,谢子婴昏沉中瞧见了匕首,又撑着太阳穴看张大绪一眼,然后趁他不备,伸手去夺地上的匕首。 张大绪虽没料到,反应却很快,起身往后退开一步,就被他扑了个空。张大绪看他仿佛垂死挣扎的模样,一时怒不可遏地,便二话不说,一脚踹开了他。 他现在根本没什么力气,就地滚了一遭,又被掀飞的尘土呛咳了一阵,最后躺倒在地,无数繁星映入眼底,也化成了模糊的一团,唯有耳畔有什么东西没完没了地嗡嗡作响。 这天地间乱七八糟的声响忽然静默了,恍惚间有人叫了他一声,他没反应过来,还觉得头更重了。 同时张大绪正弯腰查探他的状况,谢子婴下意识摸出了袖中的铃铛,可惜没来得及晃两下,他手一抖,铃铛又掉到了地面,还磕出了一声轻响。 铃铛短暂地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旁边一人好奇地捡起来晃了两下,谢子婴有些慌,正打算抢回来,就见那人的手腕被人捏住了。 对方的手指苍白而修长,他轻轻地一拧,那人便“嗷嗷”惨叫出声,铃铛也随之落到了他手里。 与此同时,少年三两下逼退周围的几个人,又一脚踹开张大绪,顺手捞起了谢子婴。 谢子婴感觉头很重,浑身发软地靠在他肩头,没多少力气说话,只好简单说了重要的词,“……迷药。” 温昱眸中的凶光愈发明显,偏生张大绪不识趣,还试探地问:“敢问这位公子跟谢禅是什么关系?” 温昱冷冷地问:“关你什么事?” 张大绪:“……” 谢子婴几乎感觉两眼一抹黑,随后唇上一软,倒是唤回了他的思绪,他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只是感觉很舒服,便任由对方的动作了。 等身上的乏力感消失了,他的意识也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等他彻底回过神,想起什么时,脸一红,本能地推开了温昱。 他随之踉跄了一下,又被温昱扶了一把,谁知被温昱这一碰,他又见鬼似的往后躲开,扫见周遭的众人看着他俩指指点点,他的脸更烫了,羞耻心也上涨了好几分。 他听见有人在骂:“我这还是第一次见两个男人这样……” “话说谢禅的药解了吗?” “我就说这药便宜没好货,果然吧!” 温昱一眼瞪过去,恶狠狠道:“谁敢再说一句,我割了他的舌头!” 第123章 和解 众人被这么一吓唬,回想起他不凡的身手,心中不免忌惮,便不约而同地缄口了。 温昱问道:“你说怎么办,要不要杀了他们?” 这小子讲话就有点直接,众人脸色都变换了好几番,这让谢子婴说什么?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便犹豫着没开口。 有人壮着胆子道:“你谁啊,如此大放厥词,谁弄死谁还不一定呢!” 张大绪精明得多,连忙拉了那人一把,示意他别作死。 谢子婴现下倒是没空纠结这些,只是想到温昱刚醒,也不知道好全没,要是硬撑过来的、跟这些人没过两招就倒了,那他俩都完了。 谢子婴正想说“咱们走吧”,话到嘴边,一时却说不出口了,他略微一沉思,试着解释道:“人命在我眼里向来如草芥,这是实话,你要当众杀了他们,我也许会感到一时害怕,但很快就会忘了。我为张大绪所算计,也不过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罢了,你只当给我个面子,就这一次,行吗?” 温昱欲言又止,到底只是看着他,什么也没出口。 “没有阴符令,他现在又这副德性,别让他乱用阴符令之力,否则出什么事别怪我。” 谢子婴耳畔忽然响起了这句话,吓得他一惊。 跟他一样的声音,是那个疑似阴符令的家伙。 谢子婴小声道:“温昱,我累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温昱眼睫颤动了一下,只好将他拉回身边,还搁下一句,“我带你出去。” 然而他俩还没走出几步,又被张大绪挡了去路,“这位公子,好歹报一下名头吧,我观您这副模样,想必是哪个世家子吧,谢禅可是戴罪之身,您可得掂量清楚、明哲保身才是啊。” 温昱目空一切,淡声道:“滚开。” 他脚步忽地一顿,眸光霎时冷了几分,只听得“嘭”的一声,沉重的棍子掉到地上,滚了一遭停在他脚边,身后准备偷袭的人被砸得“嗷嗷”直惨叫。 众人眼看局势不妙,相互间对视一眼,又纷纷抓起棍子砸向他们,温昱正准备动手,又被谢子婴拉住了,“别跟他们周旋!” 温昱倒是挺乖,真就不动了,反手揽过他的腰,再足尖一点,便带他飞身而起,直往墙头而去,堪堪躲掉了那十几根棍子。 稳稳落地之前,温昱顺手摘了片树叶击中大门,随着“嘭”的一声巨响,大门被摔上了,过了一会儿又传出重重的拍门声——里面的人似乎被困住了。 而他俩刚落地,温昱才松开他,人便单膝跪了下去,还捂着胸口咳得半死不活,谢子婴看过去时,温昱已经沾了满手的血。他想扶温昱起来吧,回想起他俩闹的别扭,就不太好意思伸出手,只能心急如焚地干看着。 “没事。”温昱似乎看出了他的担忧,又一副没事人的样子,用衣角擦了擦手后,再次拉上他往前走。 那家伙又突然冷嘲热讽:提醒过你了,活该。 谢子婴懒得回应他,询问道:“我们找个医馆好不好?” 温昱却是一声不吭,只拉着他往前走,谢子婴便道:“你不说话我当你同意了。” 温昱这回嗔怪地瞄他一眼,终于开口道:“除了他,找谁都没用,我一会就好了。” 话虽这么说,谢子婴还是很担心,好在及时将温昱叫出来了,要是在里面,指不定会出什么事。 这时候说“对不起”好像也没什么意义,谢子婴不再多嘴了,偶尔感受着他掌心的温热,竟莫名其妙地升起一个念头:其实这样也不错。 谢子婴被这念头吓了一跳,温昱察觉了,偏头问道:“怎么了?” 谢子婴心虚,当即主动找话题:“你怎么知道我在破庙的?” 温昱又咳了一声,嗓音近乎沙哑了,“我一路跟你来的,方才临时有事离开了一会儿,没想到你会出事。” “那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离开之前,我听见你跟夏轻的谈话了。” 他倒是没想到这小子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谢子婴道:“那夏轻他……” 温昱道:“他还在那里,不会有事。” 谢子婴好歹松了口气,想起之前的事,忙又问道:“那你跟巫觋发生了什么,他为何要把你伤成这样?” 温昱没心没肺道:“可能是看我不顺眼?” 谢子婴:“你这个理由听起来就很假。” 温昱:“……” 温昱不愿回答,他也不好再追问,于是他的神情转而严肃起来:“我还有个很重要的问题想问你。” 没等温昱做出反应,谢子婴便单刀直入:“你跟温煦是什么关系?” 意料之中,温昱愣住了。 谢子婴看他神情,反而笑了,“你是不是温煦?” 温昱迟疑地问:“你怎么察觉的?” 谢子婴:“就你这臭脾气,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个,而况温煦的生辰也是五月!” “……” “为何要易容?” 温昱道:“因为这张脸跟任……任思齐很像,你们都是这么想的,对吧?” 谢子婴初次见面就感到很惊讶,为何天底下会有两个年纪、相貌那么相近的人,所以才会问出他是否真的姓温的冒昧问题。 其实他俩也不算很像,但若夜里让温昱换上白衣狐裘,再远远一看,就很容易被认错为任思齐。 温昱解释道:“我初次见到任思齐时也很惊讶,那时刚到长安,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就换了张脸。” 谢子婴道:“那任叔父跟你……” 温昱摇头道:“不知道。” 谢子婴轻哼道:“早知道是你,我定不会在你面前扭扭捏捏,该揍早揍了。” 温昱:“……你不恨我?” 谢子婴吐出一口气,轻声道:“无论你是温煦也好,温昱也罢,我们和好如初吧,我不想跟你闹别扭。” 温昱怔愣地望着他。 他便道:“若你不答应,那往后我是死是活都与你无关,换言之,下次我再陷入险境,请你不要来救我,我也不会再听你的。” 温昱只好道:“我对你做的那些事,你也能原谅?” 温昱指的应该是那天强吻他吧? 谢子婴倒没觉得有什么,从前温昱没事总喜欢抱他,他早就察觉某些地方不对劲,可说到底也没拒绝过,甚至有时还感觉被他那么抱着挺舒服的。 温昱有病,可能他也病了。 谢子婴捋了捋思绪,又综合了下措辞,才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有些事还需要时间才能接受,原谅不原谅的,我过后其实没多大感觉。何况……思齐说得对,我不该为了迎合别人而伤害亲近之人,对不起,当时是我话重了,你别往心里去好不好?” 这回温昱的话音里掺杂了些许喜悦,“好。” …… 温昱径直带谢子婴去了客栈,外面有司的人越来越多,不放心他一个人待着,又只要了间房。 温昱进房后,二话没说,人往桌上一趴,还喃喃道:“我醒来之前,你不要随意离开。” “噢。” 谢子婴知道没法拒绝他,只好由着他了。 温昱或许是累了,入睡很快,不多时就没声了。 谢子婴试着叫了他两声,都没得到回应,便走过去,想扶他去床上躺,好在这小子不重,又睡得死,还是容易拖起来的。 但他很快又察觉了不对。 温昱怎么会睡那么死? 下一刻,就见一道血流从温昱唇角滑出,轻缓地顺着脸颊淌入了脖颈,而这小子依旧毫无反应的,脸色相较之前也异常惨白。 谢子婴扶他躺到床上,又手足无措地推了推他。 然而始终没得到回应,哪怕吱一声都没有。 谢子婴喃喃自语道:“巫觋不是说过没问题了吗?” 这时,温昱忽然动了动胳膊,谢子婴连忙拉过被子给他裹紧,便见他就势将自己蜷缩成一团,还不住地发起了抖。 那家伙又冷笑道:让你们不听话,活该。 谢子婴一时也是心乱了,便病急乱投医,道:“温昱不能出事,你救救他好不好?” 那家伙清了清嗓子,讥讽道:“为了他你至于么?” “至于!” 那家伙不耐烦道:“这小子是被阴符令反噬伤的,难为已经在恢复了,又乱动用阴符令之力,缺乏阴符令的力量源,消耗的就是自身精气神,这是要命的好不好?” 反正谢子婴也听不懂,只能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你救救他吧。” “放心吧,没有性命之忧,他身体已经在自愈了,只是重伤程度远超自愈能力,一时半会醒不过来罢了。毕竟是阴符令寄主,现在的样子算是自愈过程,你别担心。” 谢子婴显然不信,他便道:“我没骗你,三天,他若死了,你把笛子摔了给他报仇,成不成?” “三天太长,我等不了,他们更等不了。何况三天后更严重怎么办?”谢子婴还是不甘心地道:“有没有办法让他好快一点?” “有啊,你抱着他,用你身体的温热去温暖他,没准能好快一些。” “……” 那家伙咳嗽一声,终于开始讲人话,“还有个办法。” “讲。” “你俩不是共生了么,你把你的精气神分他一部分,只要能填补超额消耗的部分,他的自愈力就会增强,人自然就醒了。这也是最好的办法。” 虽然预感到对方可能不会说人话,但他还是焦急地追问:“怎么分?” 这王八羔子出的馊主意果然馊到家了,谢子婴一看到温昱那苍白的脸色,就会想到那天被强吻的感觉,一时心有点发慌,便犹豫着没动作。 过了一会,他才将温昱推进去一点,自己躺在他旁边,随后侧身盯着温昱的唇看了好一会儿,可能是怕的,一直没下得去口。 直到后来王八蛋又在旁边叨叨个没完:“你俩都亲过几回了,这就怕了?怕就算了,反正他早晚会醒的,你别为难了。” “你别说话。” “害。接受不了还问。” “你闭嘴!” “……” 他双眼一闭,琢磨着看不见便能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便摸索着温昱的唇角亲了下去。 借助王八蛋的力量,似乎有什么东西渡入了温昱口中,而温昱痛苦的神色也随之得以缓解。 第124章 祭灵三 温昱刚醒来就被谢子婴怼到眼前的脸吓了一跳。 谢子婴笑吟吟地看着他,眼里仿佛有一汪黑潭,深邃而又莫测。 他一时慌了下,出声提醒道:“你靠太近了。” 谢子婴讶异了一声,又一脸傻兮兮地观察了他一会,温昱才恍然有什么不对劲,遂感到很不自在了,便冷漠道:“滚开,离我远点。 ” “谢子婴”起开了,感叹道:“你说你小小年纪,怎么这么横?” “关你屁事?” 温昱扔下这句话,又想要起身,对方见了,却好心抄过枕头,强制性扶他坐起来背靠着枕头,还随口评价道:“小螃蟹。” 温昱:“滚你娘的。” “谢子婴”却一脸委屈,“你说你这是嫌弃谁?” 温昱冷笑一声,又想起床,谁知他刚直起身,肩膀就被按住了——对方稍微一用力,就把他按了回去。 温昱:“???” 温昱开始有点懵,随后气得不轻,不由分说一拳打过去,对方却毫不费力地挡住了,两人便你来我往过了好几招。 后来少年估计是懒得逗他了,右手飞快地抚上他额头,他便觉浑身绵软,竟使不上劲来反抗了,一时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都是报应。 额头被他按住了,温昱实在很不爽,就警告道:“你干什么?放开!” 对方却得意道:“多亏巫觋把你力量封了,不然还得费一番功夫。” 温昱气急败坏道:“你要么现在就杀了我,否则等我恢复一定宰了你!” 少年笑道:“我可不能杀你,不然那小王八蛋跟我没完,我可不想招他。” 温昱:“你到底想怎样?” “还不是为了咱俩能好好说两句话,”少年仿佛还很委屈的样子,“你说你要是活蹦乱跳,咱俩还能在这里呛?” 温昱冷哼一声,很不以为然,暗里试着催动意念挣脱对方的束缚。 少年去端了碗粥回来,还坐回到他旁边,心平气和地道:“子婴怕你有负担不想利用你,那就利用我吧,我要去替他办一件事。” 温昱挑眉道:“他要办什么事?” “这件事你现在做不了,别给他添麻烦就行。”他一边说,一边舀了勺粥吹一吹,怼到温昱嘴边,嘴欠道:“来,张嘴。” 温昱恶狠狠地瞪着他。 他“咦”了一声,警告道:“我用灌了啊。” 温昱威胁道:“你敢!” 少年不甘示弱,“就敢。” 温昱难以置信地盯着他,大概是没料到这家伙这么不要脸。 少年又好声好气道:“要么我好心喂你,要么我给你灌下去,反正你现在动不了,我可以趁人之危。” 温昱沉不住气,哼道:“你放开我,我自己来。” “那不行,我怕你揍我。”他笑意吟吟地道:“再说我要是放开你,你还会乖乖喝下去?乖,张嘴,啊——” 温昱气不打一处来,他但凡现在能动,真会跳起来把他打死。可惜了,落难的凤凰不如鸡,他权衡了好一会儿,怕这家伙真的乱来,只好乖乖含住那口粥。 然后就真的含住了,没打算松口。 少年稍微用了下力,发现拔不出来,便皱眉道:“孩子你这样就不厚道了。” 要不是被勺子堵住了口,温昱一定会怼回去。 少年想了想,长长地叹息一声,问道:“信不信我灌你洗脚水?” 温昱一时松了口,又被粥呛了一阵,好容易吞下去,恢复了一点,又脱口道:“你敢!” “就敢。” “滚你娘的。” “要不是小王八蛋要求的,我才没耐心喂你,”他又故意唉声叹气,“别闹,这碗粥你喝也得喝,把我惹急了,真灌你了。” 听到他提谢子婴,温昱更是火大,“你滚出去不就行了?” “你这么针对人真的好吗?” “我觉得好。” 少年翻个白眼,还是忍了,“再说我滚了,他一时也醒不过来。” 他话中有话,温昱神情不免认真了,“你什么意思,他怎么了?” “喝完告诉你。” 温昱又很激动,威胁道:“你说不说?” “张嘴,啊——” “……” 温昱气个半死,但还是妥协了。 喂完了一碗粥,少年又假惺惺地掏出手帕给他擦嘴。 温昱看准时机一口咬下去,可惜那家伙反应太快,飞快地缩回了手,他没咬中,还听对方嫌弃道:“你跟谁学的啊你。” 温昱懒得理他。 那家伙却抽了温昱的枕头,又扶他躺了回去,还意思意思地给他盖好被子,反正就是不打算放开他。 温昱从齿缝间挤出一句,“可以说了?” “骗你的。” 温昱:“???” “不这么说,你会乖乖听话?” “……” 少年不再理会温昱杀人的目光,走到一边放下碗,然后倒了杯茶喝,慢悠悠道:“他要办的事只有我能做到,他在的话不方便。” 温昱有点难以置信,一时又气得不轻,奈何浑身动不了,便骂道:“王八蛋,你有本事把我放开!” 然后那家伙一听,啜了口茶,又道:“就不,我怕你杀我。” 温昱张口就骂:“滚你娘的!” 那家伙却忽然一本正经了,认真地看着他,很温声地说:“上次对不起啊,冤枉你了。” ??? 温昱:“你又想干什么?” 少年不以为意,“嘁,小人之心。” “……” 温昱也是被他磨得没了脾气,“你到底要干嘛?” 少年却不回答了,转身走了出去,合上门之前又探出个头来,笑吟吟道:“我在这里加了道禁制,很安全,没人进得来,你现在这状态也没法乱跑,免得让人担心。放心,我去去就回。” “走了啊。”他又眨眨眼道:“小螃蟹。” 这感觉有点奇怪,温昱气得脸都憋红了,只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来解气。 他又试图挣开那道束缚,然而花了很长时间,却仍旧无法撼动分毫,可能是怕的,就忍不住低骂了个字,“操。” 第125章 祭灵四 温昱那道禁制还是挺有用的,一行人被困在破庙里,撞门、翻\/墙、用火烧都试过,但就是出不去,仿佛除了那道门,四面还有一道无形的墙一样,总会被弹回去的。 他们只好生了堆火,围坐在一起讨论,偏生还饿得发慌,又讨论不出什么,只能扎堆在一起发呆。 张大绪没想到谢子婴会返回来,还是一个人来的,他轻易推开了大门,还带来了数十屉包子,然后在众人警惕的目光下,笑着依次分发给众人。 还随口道了一句,“放心没毒,谁没事毒你们?” 众人的脸色都很复杂,有点拿捏不准他要干嘛。 等他发完包子,有两个忍不住了,偷绕到他背后准备偷袭,谁知他后脑勺像长了双眼睛,人没回头,声音就传到了他俩耳朵里,“劝你俩别动,不然就没包子吃了。” “……” 两人都有些错愕,但很快又当作巧合,并不惧怕他,抓起棍子伺机而动,谁知他却忽然转过身来,笑吟吟地看着他俩。下一刻,他便形如鬼魅般闪现到他俩中间,左右往棍子上轻轻一敲,棍子就“嘭”地一声掉地上了。 这家伙还没玩够,又分别往他俩嘴里塞了个包子,然后他俩就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也无法发出一点声音,一时惊恐万状地盯着他看。 少年嗔怪道:“让你们别动了。” 随后一晃眼,又见众人纷纷起身了,正目露凶光盯着他,他不慌不忙地提醒道:“你们也别动,不然后果自负。” 有人气愤地想上前,被脸色阴沉的张大绪拦住了。 少年表示很满意张大绪的动作,悠闲地走到火堆边,随手往焰中心一点,火焰就像是添了更多的柴一样,一下子蹿得老高,也将众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少年人随意找了根竹棍,往他们对面一坐,悠闲自得地烤起了包子,随后他身后的暗处却依次爬出了无数条小蛇。 有人惊惧地提醒道:“你后面……”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小蛇们就纷纷绕开少年,慢悠悠地爬向了他们。 张大绪反应最敏捷,高声道:“跑!” 提醒归提醒,他话说出口了,人却动弹不得,僵硬在了原地。众人皆是这个情况,只得万分惊恐地瞪着少年,仿佛眼前是个可怖的鬼怪。 少年得意地吹了声口哨,小蛇们便目标明确地爬到了他们身上,摇晃着小小的三角脑袋,对着他们的腿就是一口。 众人更惊惧了,若非发不出声音,想必有人已经吓得大喊大叫了。 小蛇们退开后,又绕开少年回到了石头间缝里,少年咳嗽一声,开口道:“知道你们想问什么,我只有一个目的——你们以后跟着我,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能照做,不得违背。如有背叛者,蛇毒噬心,不得好死!” 他越说到最后,目光越是凌厉,话音也愈发冰冷彻骨。 “当然了,不让你们白跟着,”他又掏出一个布包,露出里面包裹着的四块金饼,挨个给他们看了一眼,最后将东西塞到张大绪怀里,“这些钱拿去给兄弟们换身衣服,改善下伙食。” 张大绪震惊地看着他,他皱眉道:“别用这眼神看我,吓人。” 张大绪:“……” 少年又冲众人笑吟吟道:“跟着我,我管你们温饱。” 他凑近了张大绪,冲他眨眼笑道:“答不答应?” 张大绪腹诽道:蛇毒都上身了,谁还敢不答应? 少年却仿佛听见了他这句话,忍不住发出一声低笑。只见他对着半空打了个响指,众人一个激灵,差点踉跄着摔倒,也随之感觉自己能动了。但众人相互间对视一眼,第一反应却是拔腿就跑。 “蛇毒哦,”少年预料到了,不慌不忙地提醒道:“不信的话,选一个人走出这个门,试试看会不会死。” “……” 众人一听这话,猛地刹住了脚步,相互推搡着窃窃私语,却谁都不愿做那个出头鸟。 少年清了清嗓子,正准备跟他们好好聊会儿天,人群里的张大绪却眼珠子一转,将他面前的青年一掌打了出去。 青年倒地后没多久,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起来,他眼珠瞪得老大,正难以置信地盯着张大绪,可惜没能瞪多久,就两眼一翻,一动不动了。 众人惊恐万状地僵在了原地,也没谁再敢有小动作。 少年也是没料到,一时冲动,对着张大绪背后就是一脚。 张大绪踉跄了几步才站稳,刚转过身面对少年,就见他抬起右手,还作出了掐人咽喉的手势。 明明隔了挺远的距离,张大绪的面容却忽然变得狰狞起来,就仿佛有人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他双手拼命地想掰开那只掐着他的、不存在的手,脸色和脖颈一样憋得愈发红了。 少年没打算杀他,很快又松开了手,只见张大绪整个人掉在地上,砸出了一地尘土,又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少年没在意,从他旁边走了过去,来到青年身边后又蹲下身,以众人看得见的角度,露出掌心的白色碎光,轻轻覆上了青年的双眼。 下一刻,青年嘴角动了动,随后剧烈地咳嗽起来。少年满意地收回手,起身冲众人微微一笑,青年便随之睁开了眼睛,又被少年一把拉了起来。 人群里有人惊声道:“阴符令!” 随后一片窃窃私语,皆是在讨论“谢禅为什么会邪术”、“谢文诚果然将阴符令给了谢禅”、“谢禅还是人吗”之类的话。 青年清醒过来,茫然地扫了一眼众人,看到旁边笑吟吟的少年时,又吓得退开了好几步,但等他想起为谁所救,又看到张大绪时,人却莫名地镇定了。 少年微微一笑,眼神示意一边的张大绪,提醒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众人会意,皆齐齐看向了张大绪,青年也恶狠狠地瞪着张大绪,像极了饿狼,仿佛那一刻就会扑过去将人撕碎。 少年温声提醒道:“毕竟是条命,别打死了。” 少年实在不忍心看到残忍的画面,负手走到外面去等,又抽出笛子试着吹了一曲《山鬼》,假装能盖过破庙里的惨叫声。 再后来,张大绪昏死过去,众人将他怀里的金饼抢了过去,纷纷来到少年身后,再齐刷刷跪了一地。 少年侧过身,一扫众人或恭敬或畏惧的表情,感到很满意,便道:“我身边不能有这样的人存在,谁要是再像他一样坑自家兄弟,下场会比他惨百倍,懂了没?” 众人连连回应“懂了”。 少年又笑道:“你们不用怕我,平日没人招惹我的话,我脾气很好的,”最后他又装出谢子婴原本的样子来,“今后大家就是兄弟,请多关照。” 众人纷纷道:“不敢不敢,以后咱们还是叫您谢公子吧。” “是啊,谢公子,以后有什么事,大家定当万死不辞。” “何况有这金饼,谁还不乐意啊?” 少年又道:“不过你们这点人远远不够,我还需要更多人手,所以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替我骗更多像你们这样的人,流民和苦难百姓最好——意愿为上,不得强迫。” 夸他说得出口,他也知道是骗啊。 但没人敢怼他,纷纷称是,承诺照办。 少年懒懒地应了一声,又补充道:“还有,谁要是跟外人透露我会邪术……” 他没说完,似笑非笑地一扫众人,脸上仿佛写着“你懂的”仨字。 他又走到张大绪身边蹲下,很温柔地拍了拍张大绪的脸,把人拍醒后,无视后者惊惧的目光,轻声开口道:“行走人间十几年,我也算看惯‘恶人行恶因,好人受恶果’的现象,恶人作死,却要好人担责,好一句‘天理昭然,报应不爽’,难道这就是你们人的道?” 少年说出的每个字分明比蛇毒还要吓人,只听他低笑道:“无妨,今后换我来做你们的道!” 第126章 世家子弟 少年回到客栈时,温昱已经不见了,他警惕地将四周探查了个遍,却什么也没发现。就在他打算追出去时,又陡然间感受到空气里出现了杀意。 他眸光微微一凝,蓦地侧过身,正好格挡住对方的一拳。手上没空闲,温昱又一脚踹过去,他便顺势往旁边迈开一小步躲掉。 见温昱又一掌打过来,少年担心会没完没了,果断收了架着温昱的手,再迅速退开一步,于原地站定了,似乎打算用这副身体去接那一掌。 温昱倒是没慌,及时转换了手势,一指点在了他眉心。 待少年反应过来时,他眉心已经多了滴血。 温昱猜到他想讲什么,提前讥讽道:“风水轮流转。” 少年面上没露出不快,在意识彻底沉睡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来日方长。” 温昱冷哼一声,道:“那就来日再说。” 他顺手接住软倒的少年人,又将他搁到了床上,约摸等了片刻,才见他悠悠醒转。 温昱特意倒了杯茶回来,发现他躺在床上,正盯着床帐看,随后瞥见了自己,又用力眨眨眼,后知后觉地坐起来,看起来还有欣喜,“你醒了?” 温昱将茶递给他,纠正道:“是你醒了。” 谢子婴没纠结这句话的意思,注意到现在已是白天了,便追问道:“我睡着了么,现在什么时辰了?” 温昱惊奇地看他一眼,回答道:“午时了。” “我睡了这么久?” “啊。” “你好了没?” 温昱一怔,目光避开了他,轻声道:“好了。” 谢子婴这才接过茶水喝了一口,“我……” 温昱单刀直入:“有事求我?” 谢子婴认真地看着他,没表示。 温昱忍俊不禁道:“我答应了。” “……我还没说是什么。” 温昱只好递给他一张叠得方正的纸,“从你身上掉下来的。” 看到这张纸,谢子婴第一反应是抢过来,第二反应又觉得不该这样,而且这东西不是特别重要,便忍住了没抢。 温昱道:“那天我路过大理,凑巧看见几个人,他们的名字都在这份名单上。” 他心一沉,又问:“你想干什么?” 谢子婴并不想温昱陷进这些破事,便打算敷衍了事,顺便下个逐客令,谁知温昱一看他眼神变化,仿佛猜到了他打算糊弄过去,抢先问道:“我能帮你什么?” 谢子婴反问道:“你怎么还不走?” “……” 谢子婴又问:“为什么非要跟着我?” 温昱神色无波,回答道:“你应该知道的。” 谢子婴莫名有点来气,“我不知道。” 温昱抿了下唇,道:“我只是……你就当我是为了任清冉,想跟你合作。” 谢子婴却道:“那你看到了,我什么都不会。” 温昱噎了一下,眸光有点暗,“你不用这么嫌我,等他们都平安了,我马上离开。” 谢子婴一时语塞,只好道:“我没嫌你。” 谢子婴其实只是想到他的力量对自己会有很大帮助,如果他真的待在自己身边,自己肯定会一直因为各种原因利用他。 他现在一旦动用阴符令之力,就可能受到反噬,这回算是运气好,他醒过来了,那下次呢? 可看样子,温昱是真不打算走。他沉思了良久,权衡再三后,只得道:“我想利用你去拉拢那些信任我爹的朝臣。” 温昱将他的空杯抢过去,搁到桌上,“好。” “没了?” 温昱不明所以道:“需要我做什么?” “保护我。” “好。” 他话音很淡然,仿佛丝毫不介意。 谢子婴觉得该解释点什么,“可能是我小人之心,但防患于未然未必是坏事。我不确定这些朝臣里有哪些是真心支持我爹,哪些是故意装样子给人看的。” 温昱道:“我知道。” 他其实是想表达:我在利用你,但为了心安理得,所以告诉你原因,你有不高兴可以提出来,别表现得这么无所谓。 谢子婴在一边生闷气,温昱没看出来,不解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 温昱闷闷道:“……这句话明明就是有什么。” 这天聊不下去了,再聊他肯定会忍不住揍人。 这么一琢磨,他就决定现在就准备,要起身下床了。 谁知动作太大,突然被怀里的东西硌了下,他一皱眉,温昱走过来道:“怎么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只见上面写着四个字:子婴亲启。 四字疏狂有力,一笔一划皆透着熟悉的味道。不是别人,正是任清冉。 谢子婴有些惊讶,呢喃道:“叔父给我留了封信。” 温昱也有些震惊,便过来跟他一起将信拆开看。 片刻后,两人的神色不约而同地凝重起来,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温昱看着信纸,良久没吭声,谢子婴忍不住感叹道:“孔铭这个地方当真是世家子弟的学授,史无先例,难怪子规会从叔父手里过关,谁会想到他也是世家子弟?” 温昱道:“所以,赵谌跟洛子规是……” “父子”二字他没说出口,一切尽在不言中。 难怪洛子规是郸越人,未居郸越,反而独自住在齐方。他在上郡的一切都无从查起,从没人见过他父亲是谁,对外只尊称为洛老先生,如今看来是朝中有人刻意替他隐瞒了。 而况任清冉哪会真的犯糊涂,放一个郸越人入孔铭? 如果赵谌是洛子规父亲,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温昱眉头皱成一团,沉声问道:“什么时候给你的?” “我也不知……”他话说到一半,忽感太阳穴附近发疼,便下意识地一扶。 温昱一时却猜到了怎么回事。现在任清冉身陷囹圄,没猜错的话,应该是那家伙顶着谢子婴的脸招摇撞骗,从任思齐那里骗来的。 温昱皱着眉,“你不记得你去找过思齐?” 谢子婴脑中隐约有了一点记忆,他感到很好奇,便打算往深处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完整的东西来了。那家伙留给他的东西,就只剩几块记忆碎片。 温昱发现他不对劲,便重复了一遍,继而道:“他又来了,说要替你办一件事,接近午时才回来。” 谢子婴思索了一会儿,呢喃道:“思齐给了他几块金饼和这封信,好像还说了什么,但我想不起来了。” 温昱道:“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先办正事吧。” 谢子婴没拒绝,心想说的也是,便晃了晃手里的信,“赵太傅的事应该是先帝默许的,当年他本该功成身退,却被先帝委任做了方棠的老师,想来要是今上知道了,恐怕碍于文帝,没法给他定罪。” 温昱道:“所以只要找到赵谌,他们就有救了。” 谢子婴点点头,随后又有点发愁? 赵谌早在方棠被废后就辞官了,谁知道现在在哪里? 温昱随口猜测道:“赵谌会不会在上郡?” 谢子婴摇了摇头,未置可否。 温昱认真想了一会儿,又看向他道:“不对,若赵谌和洛子规真是父子,他很大可能会来长安。” 谢子婴点点头,又抽出名单,只道:“赵太傅的事再说,我们先会会这些朝臣。” 第127章 殷逸 他们都在破庙的院中围着火堆喝酒,孙匀便将他俩引到破庙里。此时大多数人都挤在破庙外,只有两三个小孩在里面睡觉。 孙匀殷勤地替他俩擦擦凳子,又点燃了破桌上的油灯,一边给他俩倒水,一边絮絮叨叨,“最近长安的事儿挺多,谢公子让我等留意一切动向,本来我们也只有打听消息的经验,倒没想更多的,主要是小殷公子听说后,让我们多留意这些,还叫我们及早告诉你——还别说,他一介商贾之子,格局和眼界却非同一般。” 谢子婴忍不住瞄了一眼,发现殷逸此刻正跟人勾肩搭背喝着酒,丝毫不嫌那些乞丐流民的衣服脏。 一侧的温昱忽然道:“这小屁孩莫不是在家闲得发慌,否则为何要来?” 孙匀有点懵,温昱又目光凌厉地道:“别跟张大绪是一类人吧。” “……” 他话音里透着不善之意,孙匀方才就有点怕他,到现在听他这一问更慌,一时间不敢看他,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我……” 谢子婴暗搓搓扯了他一下,又看向孙匀,“抱歉,这是我弟弟,脾气不太好,我跟他说会儿话就好了。” “无妨。”孙匀会意,自觉地退到了一边。 看孙匀走远了,谢子婴想了一会儿,温声安抚道:“我想再信一次人。” 温昱面无表情道:“人心难测。” “是啊,人心难测,可你我之心也是人心啊。”谢子婴苦笑道:“世间总会有好人,就如我能遇到夏轻他们,还有你一样。” 温昱被噎得没话说,只好道:“随便你。” 想了想,又补充道:“反正我走了以后,你行事一定要万般小心,也别轻信那王八蛋的鬼话,他很大可能是忽悠你替他达成目的。” 谢子婴吐出口气,没接话。 温昱情急道:“我认真的。” 谢子婴这才道:“好,我记住了。” “……” 温昱憋了半天,又憋出一句,“若我在你身边,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断不会让你少一根头发。” 他这一番话听起来让人很容易误会,还有点莫名其妙,但谢子婴多少被感动到了,心里暖流涌动,便不再跟他计较,又温声道:“多谢你,但你我之间没什么关系,你没必要这样。” “……” 温昱哑口无言,只好一个人生闷气。 谢子婴也不知道该从何安慰起,说到底他也不清楚他俩这算什么。温昱从出现开始,就一直在护着他,为他做了很多事,这些事却仿佛一块块石头,逐渐堆积在他心里,越发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温昱这回是死也不肯搭话了,谢子婴思索了一阵,到底还是想清楚了一些东西,便试着开口道:“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给你答复。” 温昱不明就里,呆愣地看着他,“什么答复?” “……” 谢子婴不说话了。他有点烦躁,不明白自己怎么一抽就说出这种话来,好在温昱看起来很迷茫,不明白这句话的深意是什么。 温昱:“你想说什么?” 谢子婴:“自己想。” “……想不出来。” “那也别问我。” “哦……” 温昱想了想,又道:“想不出来。” “…………” 谢子婴想起了笛子里的家伙,便转移话题道:“有没有办法让他出去?” 温昱当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当下把方才的话忘了,点头道:“有。” “替他找一个将死之人作为宿主就行了。”顿了一会儿,温昱又道:“但在此之前,必须先拿到相应的司阴。” “为什么?” 温昱:“只有拿到司阴,你才能控制他,否则他恣意妄为,祸害四方黎庶,你待如何?所以暂时还不能替他找宿主。” “怎么找司阴?” “我也不知道。这东西要看运气,该出现的时候自然就出现了,又或许时机一到,笛子会指引你去找。毕竟他已经有正常人的思想了,还是大人的,不是傻子。” “好吧,”谢子婴又一脸愁容,“这次我没有他完整的记忆,原因不得而知,所以温昱,在找到宿主之前,若他利用我做什么有违道义的事,还请你一定要拦着,多谢了。” 温昱愣了一下,无比认真道:“好。” …… 孙匀看他俩聊得差不多了,得谢子婴点头,便走过来,诚惶诚恐地道:“方才的话还没说完,谢公子,现在可以讲了么?” 谢子婴点头,“愿闻其详。” 孙匀酝酿了一会儿,斟酌了词句,摇头晃脑地道:“最近宫里头传来不少消息。这第一件事,就是两年多来一直杳无音信的赵太傅突然出现在了长安——有人传言他昨夜进宫面圣了,却至今被扣留着没出来。” 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他们正愁赵谌下落,就有人来告知了。 而赵谌果然在长安。 谢子婴惊讶道:“此话当真?” 孙匀道:“应该是真的,不少人都在传。” 温昱和谢子婴对望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赵谌多半是为洛子规而来。 可赵谌若真的被扣留在宫里,那多半是没谈和了,这下又要怎么办? 温昱道:“这件事急不得,只能等,等到他出来为止,绝不能轻举妄动。” 谢子婴看他一眼,有点惊奇,他俩想到一块去了。 温昱又问道:“还有什么事?” 孙匀道:“还有就是,郸越使臣即将离开长安——听说齐方割让幽州的一些郡县城池给郸越这事儿,好像成定局了。” 谢子婴心蓦地一沉。上次谈及这件事时,他的火还挺大,现在却是真的无言以对了。这天下是方殊岩做主,君主想做什么,谁能拦得住?他身无官职,有资格不满,却无资格干涉这些。 事到如今,谢子婴只能评论一句:“幽州那么大,郸越一口吞下也不怕被撑死。” 温昱忍俊不禁,孙匀也哭笑不得,“那可不。” 正说着,殷逸忽然来到了他们身后,悄无声息地来,都没人发现,他开口问道:“说完了?” 孙匀恭敬地道:“是啊,小殷公子。” 殷逸慵懒地应着,坐到了谢子婴旁边,“有什么要帮忙的?” 谢子婴差点被他吓着,“你怎么走路没声?” 殷逸“哈哈”笑了两声,没接话。 方才孙匀就说过,这些事是殷逸让留意的,还让他及早告诉自己。这小子看样子年纪轻轻,脑子恐怕不是一般的好使。 谢子婴难免心生了戒备,但还是一副随和的模样,好奇道:“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殷逸倒是没犹豫,很实诚道:“读过一点书,知道人的局限性不能太大,想得比常人远了点罢了。” 这话还是难以置信,谢子婴又道:“我听说你是广阳人士。” “当然,”殷逸笑着道:“我还知道你是广阳县的县丞谢子婴。” 谢子婴浑身一僵,没说话。 殷逸注意到了,又笑道:“若非城门口有你的画像,我也没想到你会是当年的广阳郡守之子,那天我叫你名,你果然有反应,所以‘子婴’应该是你的字吧?” 谢子婴神色愈发警惕,半晌未置一词。 殷逸倒是洒脱,一直都是笑吟吟的,“你不用戒备,现在你爹倒了,你还有什么可图的?放心,你要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 然而张大绪也说过他没什么可图的。 谢子婴道:“为什么?” 殷逸:“可能看你顺眼吧。” “……” 第128章 意念 谢子婴又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总要有个理由吧。” 殷逸沉吟了一会儿,可能是斟酌好了措辞,轻咳一声,道:“若齐方和郸越真打起来,这个世道又要乱了,受苦的还是百姓。我没什么抱负,但也想为乱世做点什么,总要对得住长辈的期望。这个理由算不算?” 听起来怪牵强的。 虽然仔细想起来,谢子婴也没什么忙需要他帮,但多个朋友总是好的。 谢子婴接着问道:“你想怎么帮我?” 殷逸却道:“现在割掉幽州已成定局,我想听听你的看法。你觉得还能补救么?” 谢子婴认真想了片刻,遂看向他,“能。” 殷逸道:“愿闻其详。” 谢子婴没回答,只道:“后果不堪设想。” “那我猜猜你是怎么想的……”殷逸支着下巴想了想,遂眉眼含笑道:“半途截杀郸越使臣,毁掉盟约!” 谢子婴定定地望着他。 殷逸又道:“但齐方和郸越会因此反目,圣上届时定会动怒,这样做的后果与谋反的区别应该不大。” 殷逸沉思片刻,又摸了摸下巴,建议道:“这个简单,让郸越使臣死在郸越境内即可。” 温昱反驳道:“这样只能拖延时日,要想保幽州,齐方和郸越就免不了一战。” 谢子婴附和道:“若没有十成把握,不好随意把百姓置于险境。” 殷逸道:“可你们也该知道,今日是幽州,他日呢?郸越何厌之有?熊孩子又熊了,当然是打一顿才会变乖。” 瞧瞧他这最后一句话比喻的,好有道理的样子。 谢子婴带走温昱之前,只对殷逸道:“这件事我得回去考虑一下,涉及齐方利益,最好思虑周全,你先回去再想想,或许有更好的办法。” 殷逸不甘心地道:“齐方和郸越这一战必不可免,只有打得他们跪下哭爹喊娘,他们才会乖乖滚蛋。” 谢子婴迟疑了一下,微勾起唇角,颇有些欣赏地一拍他肩膀,无奈道:“你说得很对,我会考虑的。” 殷逸还不死心,仍旧站定在原地,道:“若你想不到更好的办法,我亲自带人解决掉盟约,后果我会承担,绝不拖累你。” 谢子婴:“……” …… 碍于温昱不想去任思齐家,谢子婴只好将他带去了一家酒肆,点完菜后,看周遭没什么人,就凑近他小声问道:“若有阴兵相助,齐方胜郸越的可能性有多大?” “阴兵过处,片甲不留。”温昱看着他回答:“若有阴兵相助,齐方必胜。” 谢子婴还来不及高兴,温昱又反问:“可你哪来的阴兵?” “你不行么?” 温昱摇头道:“没有阴符令,我没办法召令他们,只能让一些小生灵听我的,比如花草、虫子兔子之类的,控制人我就没办法了,更别谈阴兵。” “若巫觋同意,是不是就可以?” 温昱解释说:“阴符令刚现世时力量虽然微弱,但并非没有力量,你想过没有,他当初为何要隐瞒阴符令现世?” 谢子婴挑眉道:“难道说他不想帮齐方?” 温昱道:“这样对他没好处,再想想。” 谢子婴只好道:“那个声音……你应该知道他的存在了吧?他是阴符令么?” 温昱瞪他一眼,蹙眉道:“他的是非善恶观是否与人一样还未知,现今是一把双刃剑,可能帮你,也可能会伤害你。” 谢子婴慢吞吞地倒了杯茶,发问道:“你能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们是人而非令符吗?” 温昱眨了下眼,见他端着茶不喝,突然有些想不开,便抢过来一饮而尽,而后将空杯往桌子上一搁,又深吸了一口气。 谢子婴有点懵,手还保持端杯子的动作,“你干嘛?” 温昱道:“他跟你说过阴符令刚来到人间力量很微弱,所以需要寄主吧?” 谢子婴认真地点了下头,不知道这问题跟抢他的茶有什么关联。 温昱抿了下唇,又问道:“你相信人有魂魄吗?” 谢子婴一蹙眉,沉吟道:“若世间阴兵为人的魂魄所化,那便是有。” 温昱道:“好,那你便这样想吧,人有思想能活动自如,是因为有类似魂魄的东西在操控肉身,也称意识执念。而阴符令意念就相当于这种魂魄的存在,是万千已故魂灵的意识执念汇成,与人的意念本质是一样东西。” 阴符令意念和人的意念生来只是躯壳不同。 人生来是以婴儿为躯体,而阴符令是类似司南的罗盘,罗盘没有自由活动的能力,而人有,所以阴符令意念需要人作为宿主。 意念刚来到世间是空白的,他们需要与世间万物相处,慢慢地学习模仿他人的行为,最后变得跟周围人一样。 意念是平等的,也不平等。 小生灵的意念模仿学习能力不如人,就算从幼崽时期便待在人身边,能与人学到的东西终究有限。 而阴符令意念刚好是凌驾于人之上的,在人世间留存一年,学会的事物远比人的意念几年要多。 打个比方,若阴符令意念像人一样会成长,那么当常人孩子满五六岁之时,阴符令已经十五六岁了。 也就是说,他俩并不知道那家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不知道此刻的真正年岁是多少,倘若陪了谢子婴十九年,现今很大可能相当于老头了。 人话的意思就是:他可能城府极深,将身边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而况他的是非观念还未知——是以人定义的“善”为信仰,还是以“恶”为信仰? 若是后者,那就可怕了。 在不知对方深浅的情况下乱用人,他可能帮齐方对付郸越,也或许中途反叛助郸越,哪怕受困阴符令,若他心眼够多,是很容易从主人那里骗去的。 听到这里时,谢子婴一时感到好奇,忍不住托腮端详起了温昱。 他这张脸看起来很嫩,弱冠还未到的少年人,正是这样的面相下,很可能已是古稀年岁,越想越觉得瘆得慌。 温昱被他盯得发毛,犹犹豫豫地问:“怎么了?” 谢子婴鬼使神差地反问:“你多大了?” 温昱正要说“你不是知道吗”,随即想到他八成是想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便没好气道:“十九!” 谢子婴:“哦,是吗?” “……” 谢子婴又问:“为什么不能替他找死人做宿主?” 温昱如是说:“人的肉身一旦没了活气,阴符令意念就没法控制肉身行动,也阻止不了肉身腐烂,还不如待在阴符令中。” 谢子婴无言以对,只好总结道:“那你受困罗盘,是不是说阴符令相当于你的原身?” 温昱噎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随后想了想,发现这个说法好像也没问题,便点头道:“可以这么理解。” 这么一通解释下来,他对阴符令总算是有了一点认知,然而思绪也被打乱了。 怎么做都有弊端,把握也仅仅几成,没法做到万无一失,要他拿齐方犯险又不大可能。 谢子婴保持支着下巴的动作,慵懒地叹口气,道:“倘若败了就得赔上万千黎庶的性命,我凭什么拿他们的命去赌?” “还有一件事,”温昱犹豫不定地看他一眼,认真地问了一句,“你知不知道你的福祸双签是什么?” “福祸双签?” 这玩意他原本就没放心上,能记得完全是因为双签前所未有,还冠上了“福祸相依”之名,当初沈大爷提到祭灵台,他想起过一点,再后来撂爪又忘了。 不知道温昱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便问道:“有什么问题?” 温昱迟疑道:“谢丞相没告诉过你?” 谢子婴:“到底怎么了?” 温昱:“若有机会,你记得去问他,这件事很重要。” 谢子婴却道:“那你怎么知道我有福祸双签的?” 温昱噎了一下,开始胡说八道:“因为我是阴符令寄主。” 谢子婴问:“那你该知道内容是什么吧?” 温昱:“……不知道。” “……” 第129章 罪名 夜已经深了,金碧辉煌的大殿内只点燃着几盏烛火,光芒微弱地映照着殿内的陈设。最里有一方桌案,上面摆满了竹简和笔墨纸砚,案前有几道阶梯,阶梯下跪着一个人。 他长了一脸文人相,眉目间尽是沉稳,恭敬地跪在下方,看样子应该跪很久了,但他却像失去了知觉一般,哪怕没人在,也仍旧挺直了脊背,一动不动。 有个低眉顺眼的中官推开了大殿门,将裹着披风的男人让了进来,又恭恭敬敬地跟在男人身后。 方殊岩神情很平淡,眉眼间还有点缓和之色,看到赵谌时,也只是稍微皱一下眉就恢复了,他缓步走到案后坐下,目光落在赵谌身上时,嘴角还浮起一抹和煦的笑容。 赵谌面容平淡,恭敬地作了个长揖,“陛下。” 方殊岩眸中多少浮现了一丝不耐烦,但只是一瞬,又平和地笑起来,温声道:“朕已经答应放了他,你还要在这里跪多久?” 赵谌没抬头,道:“我儿当年无意入孔铭,是罪臣之过,恳请陛下治罪。” 方殊岩眉目一凝,像是在回忆往事般,轻声细语道:“朕当年允诺过,若她们母子乖乖待在郸越,尽少出现在齐方,朕便看在皇兄的面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非但让他住在齐方,还换了名字入孔铭——孔铭是什么地方,你难道不知道?” 他好声好气地讲话,听起来半点没生气,可话的内容却难免让人将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故意顿了顿,又说道:“这是在逼朕啊,赵太傅!” 赵谌倒未出现丝毫胆怯,仍旧不卑不亢地重复道:“还请陛下治罪。” 方殊岩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没听见他这句话,又自顾自地念叨:“宁哲能耐了,竟跟朕开口要幽州,你说他要青州,朕也就给他了,可他要的是幽州啊!幽州将近朔方的三倍,胃口大到这个地步,朝中那些人包括陶政都还要逼朕答应他,就连巫觋也没劝阻。” “可朕最后还是给他了,”方殊岩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又道:“不给能怎么办?他们逼朕把自己家的地盘让给别人,难道朕还能反驳,或者指望陶政交还的那点兵力大破郸越数十万贼寇?” 方殊岩可能是魔怔了,又起身缓步走下台阶,席地坐在了赵谌面前,看着他道:“他们在逼朕,你也不放过朕,你们究竟要朕怎么办?” 赵谌对此也无话可说,只得道:“我儿绝非郸越探子……” “他跟使臣来往甚密,你还不承认?”他的话音仍旧是轻声细语的,像是在话家常一样,完全听不出喜怒来,他又道:“前些日子拒绝了郸越,难免牵连了这洛子规,既然现在已经向宁哲妥协,朕自然会放了他,否则指不定宁哲又要闹出什么来,届时两方没法交好,他们又要为难齐方。” 赵谌皱眉道:“是罪臣之过……” “罢了,”方殊岩打断了他的话头,起身回到桌案后坐下,他满面愁容,又叹出口气,道:“皇兄若在世,肯定不会让朕杀你,所以无论怎样,朕都不会治罪于你,莫要陷朕于不义,你退下吧!” 赵谌显然还有话要说,但深知方殊岩已经在退步,若执意得寸进尺,反而让人恼,只好行了个长礼。 一旁的中官轻声提醒道:“还请赵太傅明日一早自行到大理接洛子规。” 赵谌怔了一瞬,又躬身行礼道:“谢陛下。” 这时,又有个中官走了进来,与赵谌擦肩而过,快步上前禀报道:“陛下,巫觋大人请见。” “这么巧?”方殊岩皱了一下眉,随后笑了笑,道:“正好,他还欠朕一个解释,召吧。” “谨诺。” 赵谌退出去时,眸中有异样的光一闪而过,但也未曾停下,大步走了出去。 方殊岩忽然问道:“清冉那里让人去了没有?” 旁边的中官回道:“陛下且放心,老奴已经让人去请了,奉常大人这会儿应该已经回府了。” 方殊岩应了一声,拢了拢披风,“但愿他没有生朕的气,这件事朕也没办法。” 中官恭敬地道:“奉常大人宽厚,定会体谅陛下。” 昏暗的烛光被微风一掀,摇曳出长长的影子,殿中有四根很粗的大柱子,烛光照不到柱子后面,落下几片阴影。 巫觋进来时,忍不住往一处看了一眼。好在一眼就过,他没在意,又走近前行礼了。 方殊岩这人没什么特点,所有的心机全部藏在了那温和的笑容里,典型的笑里藏刀,在巫觋进门前也只是皱一皱眉,随后又笑起来,“你来又是因为什么事?” 巫觋是个开门见山的,又用沙哑而苍老的嗓音道:“陛下,白日的盟约,微臣有办法解决,绝不会让幽州落入郸越贼子手中,特来告知陛下,还请陛下宽心。” 方殊岩挑眉道:“你白日没有劝阻,是因为有别的办法?” 巫觋说话向来语气轻缓,比起方殊岩装出来的温和,显然是生性如此,“朝臣逼紧,又有陶政极力央求,劝阻没什么用。” “你办事,朕放心。”方殊岩点了点头,又道:“但朕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旁边的中官会意,掏出袖中的信快步走下来呈递给巫觋,巫觋不疾不徐地拆开看了,随后却没多大的反应,还一副早已料到的样子,看向方殊岩,心平气和地道:“陛下,此等谣言不必在意。” 方殊岩仍旧笑着,“倘若不是谣言呢?” 巫觋没接话。 方殊岩道:“朕当年便说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们倒好,告知朕说一个孩子不可能逃出那场大火,却没人敢保证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巫觋道:“温册奸滑,但那场大火不一般,常人定无法逃出生还,何况还是个孩子……” 方殊岩却道:“朕已经让人查清了,若温近思长成人,跟那孩子的年纪是一样的,他二人的生辰贴得很近,甚至可能是同一天,虽说被带去了祭灵台,但谁又能知晓中间有没有发生什么事,他又是不是温近思?你竟还让他做了阴符令寄主,是不是嫌朕这个位置坐得太稳了!?” “陛下息怒,”巫觋倒没被吓着,道:“他不一定是温近思。” 方殊岩道:“同样姓温,年纪又是一般,不是温近思还能是谁?” 他想了想,又叹息道:“温册这老东西,宁可牺牲青云山千数性命,也要保下温近思跟朕作对,你说他图什么?若这温近思当真活着,倒也不枉那么多条人命,可这样一来,朕做的一切就白费了!” 巫觋略低了头,承诺道:“无论他是什么人,请陛下安心,微臣定会给陛下一个答复,绝不让他威胁到陛下!” 方殊岩这回没再说什么,揉了一揉太阳穴,摆手道:“但愿如你所言,若你杀不了他,朕会让其他人去办。” 巫觋沉默了一会儿,没说什么,转移话题道:“阴符令不在谢文诚身上,陛下打算怎么办?” 方殊岩想了想,道:“既然阴符令没在他身上,那留着他也是个祸患,尽早解决掉吧,也该让那些维护他的老东西死心了,若有人还要闹事,一并处理了,我齐方还不缺这些朝臣!” 巫觋道:“那罪名……” 方殊岩:“结党营私、私藏令符,意欲对齐方不利。” 巫觋:“谨诺。” 第130章 劫狱一 “温昱,我还要你帮我一个忙。”谢子婴忽然扭头认真地看着他,道:“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难,但对于你来说也许很容易。” “什么事?” “我要劫狱。” “……” 谢子婴试探地问:“可以么?” “谢丞相的意愿呢?” “若他不同意,我有应对之法。” 温昱道:“我是阴符令寄主,没人拦得住我。” 谢子婴想了想,补充道:“你的力量没有阴符令提供力量源,你确定还行么?” 温昱挑眉道:“谁告诉你的?” 谢子婴没回答,只是迎视着他的目光,格外认真地承诺道:“若你力量不够,我可以给你。” “……” 温昱开始没听懂什么意思,便道:“你又不是阴符令,怎么给我?” 谢子婴笑了笑,没再说话。 温昱人却呆了,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他话的意思,猛然间看向他,“他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语气有点凶,谢子婴多少被他吓着了,便试图温声安抚道:“没说什么,就是让我看着你,别乱动用阴符令之力。” 但到底还是让他用了。因为自己就是想着,若他力量不够用,自己可以给他。 谢子婴觉得这句话没什么,并不打算跟他提共生的事,没想到温昱却低喝了一声,“你别听他胡说八道!” 谢子婴有点不知所措,“……他没说什么。” 温昱察觉到自己失态,微微握了拳,平复了一会儿情绪,才强行和缓地道:“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找一个宿主,而你是最好的选择,所以他会想方设法骗你帮他,一旦把你的意念赶走,我也没办法。” 谢子婴还是觉得他杞人忧天,那家伙姑且称作老姜,老姜的话实在没听出有什么问题,但为了不让他担心,只好道:“好吧,我不听他胡说了。” 温昱一时间很无语。 他俩出城去找了徐伯,将一切事宜打点好后,思虑良久,又去找了殷逸,告知他不要轻举妄动。 谁知殷逸一听,那副好脾气装不下去,当场就炸了,“你说什么?!” 谢子婴耐心解释道:“不能动郸越使臣,何况他身边有众多护卫,你怎么截杀?” 殷逸皱眉盯着他,难以接受他的话,便追问:“幽州怎么办?” 谢子婴垂下眼眸,只道:“你放心,幽州不会落入郸越之手。” “你凭什么这么承诺,还是说你想到别的办法了?” “没有。”谢子婴老实道:“但不代表别人没有,你别添乱就行。” 殷逸却道:“你怕了?” 谢子婴知道殷逸是好心,便耐心道:“总之你别去送命,我还有更重要的事,先走了。” 说罢扭头就走。 殷逸气得不轻,冲他怒喝道:“谢禅,你就是个懦夫!” 遂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少自作聪明,若你不愿意,我自己去,不连累你!” 谢子婴脚步一顿,心平气和地道:“我知道你是好心,但请你相信我一次,幽州不会有事,我保证!” 谢子婴所谓的底气,也不过是阴符令。真到了万不得已,就动用阴符令来解决。 谢子婴没再理会他,带温昱走了。 翌日一早,谢文诚就被定了罪。 这没什么好说的,谢子婴根本不在意,因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废话没用。 到了夜里,谢子婴掐准时机买了坛酒,去了大理。 这次温昱没打算守在外面,总算是第一次跟谢文诚碰面了,但还是有些别扭。 果不其然,谢文诚看到温昱那张脸很震惊,一时顾不得骂谢子婴了,反而盯着温昱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深,“你是谁?” 温昱再没礼貌也还是行了个晚辈礼,碍于谢子婴在,又不大情愿地恭敬道:“谢……伯父,晚辈姓温,单名为昱。” 谢文诚震惊道:“你姓温?” 谢子婴怕谢文诚再追问下去,温昱找不到谎话扯,赶紧站出来圆场,“爹,他是我朋友,您别这样。” 谢文诚还是难以置信,但还是忍住了没多问,皱眉看向谢子婴,“不是让你走了,又来干什么?” 谢子婴晃了晃酒坛,兀自走到桌前倒酒,含糊地道:“想跟您喝酒了。” 眼见谢子婴已经来了,估计也没法赶他走,谢文诚只好走过去坐在他对面,沉声问道:“说吧,找我什么事?” 谢子婴目光四处乱飘,道:“喝酒。” 谢文诚神色严肃了几分,淡声道:“再不讲人话就给我滚。” “……” 陈幽若道:“行了,你别吓他。” 其实他这句话听得出并没有生气,但谢子婴还是没来由地怂了一下,只好喝了杯酒,权当壮胆,然后单刀直入地问道:“爹,您知不知道阴符令?” 谢文诚猛然间看向他,虽一言不发,却也没否认。 谢子婴笑道:“您果然是知道的。” 谢文诚眼眸垂着,像是在沉思,半晌才道:“嗯。” 谢子婴将一杯酒推给他,“青云派千数英灵化作阴兵的事,您应该知道了吧?” 谢文诚看着他,不答反问:“他是不是醒了?” 看来谢文诚果然是知道一切的,包括老姜的存在。 谢子婴问道:“为何要把阴符令留给我?” 谢文诚这回倒是实话实说道:“望他关键时刻能护你。” 谢子婴道:“笛子最初应该只是普通的笛子吧?” 谢文诚点个头承认了,又垂眸道:“我告诉你这些事,但你得答应我,听完赶紧离开。” “好,我答应!” 谢文诚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述说道:“那场大火不寻常,我赶到时,除了余真,几乎所有人都不在了。” “余真?!” “对,他应该也算温氏遗孤,是你温祖父交给我的,青云派的弟子我没认全,想不清楚他是谁家孩子,当时也并没有看到温近思,只有他一个。” 这回思绪愈发混乱了。 谢余真竟也是温氏遗孤? 谢子婴有些疑惑: “那流玉呢,不是说他是唯一逃生的么?” 谢文诚却道:“流玉没在大火里,很早就被带下山了!” 谢子婴沉默不语。 谢文诚接着道:“阴符令由阴间魂灵的意识执念聚成,极易影响人的心性、从而沾染戾气,且易消融原主意念。你今后行事定要三思而后行,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碰这个东西!” 谢子婴口上应着:“好。” 既然谢文诚知道阴符令,那事情就好办了。 谢子婴看向了温昱。 温昱先懵了一会儿,随后反应过来,便抬起手,稍微动了动食指,桌上的酒坛便微微震动,受到召唤似的,“嗖”的一下落入了温昱手中。 温昱反手一推,酒坛又自动回了原位,而他的掌心正有一点白光若隐若现。 谢文诚将这一幕看在眼里,顿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眉头也紧紧的地锁着。 陈幽若也是感到不可思议,“这是幻术?” 温昱实诚道:“幻象只能维持一盏茶。” 谢子婴解释道:“他是阴符令寄主。” 谢文诚眉头拧紧,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谢子婴又道:“他拥有阴符令的力量,能带我们出长安。” 谢文诚沉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谢子婴虽然怂,但还是道:“我要带你们离开这里,就当是为我娘考虑,行么?” 谢文诚则看向陈幽若。 陈幽若倒是一脸无所谓,“我去哪里都可以。” 谢文诚没吭声,却抢过酒坛自斟自饮起来。 谢子婴心想着谢文诚应该不会同意了,便打算长篇大论给他讲道理,没想到谢文诚却应道:“好。” 他答应得相当爽快,谢子婴还没来得及高兴,又听他补充道:“带你娘走,我留下。” 陈幽若皱眉道:“要走一起走。” 谢文诚却道:“我这一生,对得起文帝、对得起天地良心,没有一丝一毫愧对齐方,就算是尽了力,若是这么走了,反倒像亏了心,无论怎样,我都得留下。” 谢子很清楚谢文诚发话,就一定不会改变的,心里有点堵得慌,便冲陈幽若笑道:“娘,无妨。” 陈幽若看他一眼,沉住气没说话。 “好,这次我听你的。”谢子婴抢过谢文诚的酒杯,亲自给他倒了一杯酒,却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小指在酒中蘸了一下,又呈递他,“爹,您喝了这杯酒,我立马带我娘离开。” 谢文诚接了,目光落在某一处,像是在思索些什么,他破天荒地温声道:“来日若有机会,我亲自给你加冠。” 谢子婴勉强笑道:“好,您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谢文诚没再说什么,将酒一饮而尽。 “爹,我还有个问题。” “说吧。” 谢子婴瞄温昱一眼,道:“我记得小时候去过祭灵台,当时摇出了福祸双签,可还没来得及看内容,就被您支开了——我想问内容是什么,您为何不肯告诉我?” 谢文诚吃了一惊,遂沉吟道:“此事你不必知晓,那不是什么福祸双签,而是双祸签!” 谢子婴:“双祸签?” 温昱也很震惊,因为某种意义上讲,徐伯告诉他的所谓福签,内容也算是祸签。 谢子婴道:“那内容是什么?” 谢文诚眉头皱得更紧了,“没什么用,你别再胡乱打听这些。” 谢子婴又有话要说,谢文诚率先道:“时间差不多了,你们快走吧。” 谢子婴:“……” “对了,”谢文诚又补充道:“还有一件事。” 谢子婴应着声,等待他的下文。 谢文诚面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认真,仿佛要讲一件极其重要的事,道:“若他日我不在你身边,有一个人——无论何时你身处何地,都能将他当作安室利处,若你遇到难题,尽可询问他的意见,若有无法解决之事,也可以请他相助。最重要的是,无论他要做什么,就算无法理解,你也得无条件信任他、支持他、助他一臂之力!” 谢子婴皱眉道:“他是谁?” “他就是……”然而话没说完,他便下扶了一下太阳穴,遂察觉了什么,震惊地瞪着谢子婴,眸中满是不可置信,“臭小子,你……” 陈幽若也察觉了不对劲,“怎么了?” 谢子婴不慌不忙地扶住昏倒的谢文诚,才没让他栽下来,“我答应过会离开,可并非我独自离开。” 陈幽若看出了谢子婴的意图,一时忍俊不禁,便没责怪他,只调侃了一句,“皮痒了,连亲爹都坑。” 谢子婴也是很无奈,“不这样,他怎么可能跟我们走?” 陈幽若问道:“回头你打算怎么解释?” 谢子婴:“他要打我骂我都可以,总比丢下他一个人好。” 陈幽若忍俊不禁道:“行吧,到时候我替你顶着。” “多谢娘亲!” 谢子婴没再废话,小心翼翼地背上谢文诚,温昱便护在他和陈幽若身侧。 一行人快步离开了牢房。 第131章 劫狱二 途中陈幽若看见沿路有不少昏倒在牢房侧的狱卒,温昱注意到她在皱眉,便解释道:“他们一时半会儿还醒不过来,放心。” 陈幽若略吃了一惊,碍于现在是非常时期,她没空打量温昱,但出于对陌生人的警惕心理,余光便一直注意着他。 好在温昱一路都很正常,并未有什么异常举动。 然而就快走到大理门口时,外面忽然传来整齐的、官兵的脚步声,一行人不约而同地停了脚步,都警惕地看向尽头。 来者的身份却是几人都没预料到的,他只带了十几号人,与几人一撞面,十几个官兵就看出他们要劫狱,当即提了刀要上前拦着。 谁知陈鸣却一扬手,制止了他们的行动。 陈鸣看了一眼昏睡过去的谢文诚,目光又定定地落在陈幽若身上,瞥了好一会儿,才哑声唤道:“若若。” 陈幽若轻哼一声,没说什么,但表情还是很倔。 谢子婴回想起幻境那一幕:陈鸣为了邹云秀,不惜丢下滚下山的陈幽若,孩子先不说,他甚至不算担心陈幽若的性命。 他一时有了戒备,便往前迈开一步,挡在了陈幽若面前。 陈鸣有点愣,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敌意,看了看谢子婴,试探着地叫道:“禅儿?” 谢子婴冷漠道:“廷尉认错人了。” 陈鸣浑身一震,到底没说什么,陈幽若也有点意外,便上前挡住谢子婴,跟陈鸣对视着,只道:“我要走,能不能拦住看你本事。” 陈鸣眸中有些难言的复杂,他深深皱着眉,看向陈幽若的目光里竟多了愧疚,他沉默了一会儿,示意那些官兵让开。 那些官兵是迟疑的,奈何陈鸣是廷尉,谁也不敢擅作主张,便纷纷让开了。 “多谢。”陈幽若不咸不淡地扔下一句。 陈鸣似乎还有不舍,又追着她的背影的转过身,扬声道:“别再回长安了!” 可惜没人回应他。 谢文诚没有意识,谢子婴和温昱权当没听见,陈幽若也只是皱了一下眉。 大理外的狱卒仍保持僵在原地的姿势,仿佛没听见他们出来的动静似的,一动不动。 徐伯在大理对面等了良久,跟门口的狱卒大眼瞪小眼半晌,本来见他们就像死了似的,心里有些瘆得慌。 直到看见他们大摇大摆走出来,谢子婴还背了谢文诚,那些人又如同摆设般没动作,他这才壮着胆子,驾了马车过来接他们。 谢文诚夫妻在马车内,谢子婴和温昱还有徐伯三人在外侧驾马。 谢子婴一路感到很奇怪,徐伯似乎对温昱有敌意,故意坐在他俩中间,把他俩挡得严严实实的。 温昱也是爱搭不理的,作为晚辈都没叫人。 他俩可能有冷战的意思,周遭的空气都冷了许多,谢子婴故意跟温昱搭了好几句话,温昱都仿佛没听到,只在一边装死。 谢子婴沉不住气,偏生徐伯还在中间挡着,他又不好说什么。 他又试着叫了一声,温昱抽风似的,依旧没理。 谢子婴没辙了,突然摸到了怀里有一串五铢钱,心下一动,掏出几个来,冲温昱砸了一个。 虽然这玩意挺轻,但当作小石子还是有重量的,第一个没砸中,他就砸第二个。 第二个依旧没砸中,却从温昱眼前擦了过去,好歹把发呆的人晃醒了。 温昱莫名其妙地看他,依旧没吭声。 谢子婴大概是没忍住,看到温昱这副模样,就很想再砸一个,于是他不仅想,还手欠了。 这一个倒是砸中了,或者说精准无误地被温昱抓住了,温昱道:“你家这么有钱可以随便扔着玩?” 终于吱声了。 再不吱,他要以为这家伙哑巴了。 谢子婴道:“谁让你走神,叫你半天都不理。” 温昱皱眉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看了一会儿后,刚想要说什么,徐伯又适时地挡住了他的视线,他便索然无味地歪头看向街边,又闷不吭声了。 谢子婴:“……” 手痒,他又摸出一枚铜钱,还想要丢出去,徐伯就看不下去了,故意咳嗽一声。 谢子婴愣了愣,只好乖乖地了,但还是想不清楚温昱又怎么了。 原本谢子婴已经想好了,将谢文诚他们带出长安,此后便再不回来了,但没想到,中途还是出了差错。 当时月光暗了许多,整条长街被阴影笼罩着,只有城头有一盏微弱的长明灯,显然却照不到整座城。 若非他们带了灯笼,恐怕就看不清前路了。 远处街道处突然杀出来一个黑乎乎的活物,徐伯眼神不好,驾着马车差点从活物身上碾过去,还是温昱眼疾手快,一夺缰绳,奋力往旁边一拉,才跟那活物擦身而过了。 温昱平淡地看徐伯一眼,想他也不是故意的,便没发作,走上前去看孙匀。 陈幽若被动静惊动了,从马车内问道:“子婴,怎么了?” 谢子婴走上前,看向孙匀,随口回道:“有个朋友,没事。” 陈幽若:“哦。” 马车在不远处停下了,孙匀却吓得不轻,整个人都没了魂,僵硬地往前挪,直到看见下马车的温昱和谢子婴,才开始鼻涕眼泪眼,“吓死我了,谢公子啊啊啊——” 孙匀几乎吓尿了,哆哆嗦嗦地来到谢子婴面前,人又结结巴巴的了,“谢公子……我我我……” 他忽然注意到了温昱,下意识地将目光对上温昱,他发现这少年的眼眸突然间变得异常漆黑,就好像泼了一层墨,一时竟愣住了。 随口他依旧呆愣地看着温昱,口中却利索地说话了,“谢公子,小殷公子出事了。” 谢子婴开始没将他的话放心里,就是察觉他俩不对劲,发现温昱又乱动那股力量,一时有点生气。 非到必要时刻他不想温昱乱用阴符令的力量,便上前一步挡在温昱面前。 孙匀一个激灵回神了,温昱却愣愣地看着谢子婴的背影。 谢子婴回想起孙匀的话,又追问道:“你方才说殷逸出什么事了?” 孙匀这才想起来的目的,忙回道:“是了谢公子,小殷公子带人去截杀郸越使臣了!” “你说什么?”他显然没料到这茬,一时感到很震惊。 孙匀战战兢兢地重复了一遍:“小殷公子说他没打算活着回来,所以不会连累你,可是谢公子,小殷公子虽糊涂,却是个好人,你一定要救他啊!” 谢子婴皱眉严肃地问道:“我不是说过别轻举妄动吗?!” 孙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谢公子快想想办法啊!” 谢子婴思索了一阵,快速转身去马车前,询问道:“娘亲,我要去找个朋友,可以么?” 马车里静默了一阵,随后陈幽若道:“早去早回。” “好!” 徐伯察觉到不对劲,还想要拦住,谢子婴却率先道:“徐伯,这次麻烦你了,请务必带他们出长安城,届时小树林汇合。” 徐伯欲言又止,但知道自己不能左右这长公子,只得应下了声,“那公子小心些。” “好。” 第132章 心乱 他们的步履格外匆忙,孙匀战战兢兢地跟在他俩旁边,快速解释道:“小殷公子是听说谢公子可能有阴符令,才想跟谢公子合作解决掉盟约,这样也许胜算更大,可没想到你不同意,他喝了一天闷酒,醒来后听说郸越使臣离开了,二话不说就带人去了。” 谢子婴估算了一下,“现在这个时辰,郸越使臣带了不少人,行程慢,应该没走多远。骑马吧,这样快一点。” 温昱惊讶地看向谢子婴,他侧脸的轮廓还带着少年人的柔和,一时不免有点愣。 孙匀道:“谢公子,我早就备好马了,小殷公子没走多久,应该能追上。” 温昱道:“你会?” 谢子婴蓦地看向他,没回答,脑子里却冒出了一个念头:他不会想带我吧? 他觉得有点别扭,被谢流玉带的时候没什么感觉,而换作了温昱,他稍微想象了一下,就感觉浑身不自在。 可殷逸等不了,若他想要自己走,恐怕会拖慢行程,这时候也不该纠结那些乱七八糟的。 孙匀是个靠谱的,知道他们必定要出长安城,特地备好了马在长安城外。 温昱从中挑了两匹,自己翻身上去一匹马,又垂眸看着谢子婴,意思很明显了。 谢子婴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了。 温昱朝他伸出一只手,他却没理,兀自爬上去坐到后面。 后面总比前面好。 谢子婴往下看了一眼,当即吓得看向前方。 不得不说,虽然不算高,但谢子婴还是怂了。 温昱闷闷地道:“要走了,你抱紧我。” “啊?” 温昱:“……” 谢子婴又在犹豫,温昱提醒道:“你若不肯就坐到前面来,否则容易摔下去。” 谢子婴“哦”了一声,这才试着抱住他的腰。 那种微妙的感觉又上来了,他浑身忽然有点发热,开始不自在起来,手便不敢抱太紧。 直到温昱策马蹿出去一段距离,狂风“呼呼”地擦过耳畔,谢子婴才吓得抱紧了他。 开春的三月里,夜风格外冷,习习地擦过耳畔,这一路上只能听见马蹄声和草叶被擦过的声响。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温昱忽然叫了谢子婴一声。 “怎么了?” 温昱又不说话了。 谢子婴察觉了,就故意问道:“你要走了?” 温昱吱了一声,“嗯,这一次离开长安,再也不会回来了。” 谢子婴:“哦。” 他“哦”并非是漠不关心,而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心中百味杂陈,生出了一点挽留的心,又觉得很奇怪。 温昱可能是怕他尴尬,没再说话了。 谢子婴腾出右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香包凑上前,问道:“这个……你从哪里得来的?” 温昱倒是愣了一下,可能是没想到会在他那里,“自小就在身上,我忘了。” 谢子婴有些犹豫:“还你吧。” 温昱却没接,淡声道:“反正也不重要,扔了吧。” 谢子婴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有些气愤,“从小带在身上的东西,怎么会不重要?” 温昱还没说话,谢子婴就揣测到他要说什么似的,赌气道:“那我扔了。” 温昱不理解他为何这样气愤,只是“哦”了一声,问道:“你怎么了?” 谢子婴不甘心地问:“你是真忘了,还是从未放在心上过?” 温昱欲言又止,还没来得及回答,前方小树林的尽头就出现了好几个人影和火光。 孙匀一直在前方与他俩保持一寻远的距离,看到那些人影,又着急一拍马屁股,加快速度奔了过去。 温昱察觉了不对,赶紧跟过去。 这些人里,只有一个打着火把在前面开路,其他人都将背着个血人的青年围在其中,而在他们的身后不远处,也有十几个人正穷追不舍。 孙匀急忙拉了缰绳,本来前面那几人都有些警惕,但见是孙匀,当即放松了戒备,前面举火把的青年道:“是孙大哥!” 众人都很高兴,然而后面的人速度很快,眼看就要追上他们,温昱看准时机一拉缰绳,然后以马背作为垫脚石飞身而起,越过几人跟那十几个人打了起来。 马已经停下了,谢子婴有些担忧,便也翻身下马,着急地跟着孙匀过去,这才看清了血人的模样。 竟是殷逸! 看他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模样,不难猜出他是失败了。 几人弱弱地叫了一声“谢公子”,结果谢公子翻个白眼,只问:“殷逸胡闹就算了,为什么你们也要跟着!?” 几人都无言以对,有个青年小声嘀咕道:“殷逸拿我们当兄弟,兄弟有难当然要帮忙,谁想到你这么懦弱。” 旁边还有人小声附和,“就是,你和殷逸跟咱们认识时间都不长,又都对我们有恩,当然是两个人的令都能听……” “所以呢!?”谢子婴打断道。 几人的窃窃私语被这么一吼,乖乖戛然而止了。 谢子婴:“齐方庙堂有那么多人,他们不会想办法,轮得到你们去帮忙解决?他们都没说什么,一个个的觉得自己厉害了,要上天是吧!?” 方才的青年忍不住道:“身为齐方人,容忍不了这种耻辱,怎么就轮不到我们了?” 谢子婴道:“轮到你们去送死?郸越使臣身边是没人吗,就干等着别人去刺杀他!?” 那青年还来劲了,“我们要是没遭到埋伏,你怎么知道不行?” 谢子婴冷冷地看着他,盯得他直犯怵,一句话都不说。 领头的青年见气氛不对劲,赶紧出来打圆场,“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后面还有那些郸越追兵,我们赶紧走吧。” 谢子婴依旧看着那青年,却是对孙匀道:“不用,我弟弟一个人就能对付他们!” 温昱确实很厉害,又联想到谢子婴有阴符令,众人只好乖乖听从他的话,纷纷回应着,一起停下休息了。 青年将不省人事的殷逸靠在一棵大树身上,众人连连跟过去查看,看到谢子婴,又自行给他让了路。 见殷逸唇角还有血,谢子婴焦急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这件事除了众人,只有谢子婴和温昱知道,方才的青年竟用一种看叛徒的眼神看他,没好气道:“开始我们进展是很顺利,谁知他们竟早有准备,埋伏好了就等我们去截杀他们似的,我们才死伤了不少兄弟。” 谢子婴没在意,又皱眉问:“那你们怎么逃出来的?” 青年道:“后来又来了一拨人,大部分郸越兵顾着对付他们了,我们便借机杀了出来。” 说话间,温昱已经解决掉了那些人,他擦了擦脸上溅的血,走上前来,看见殷逸,忙又蹲下身给他掐脉。 一时间,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过了一会儿,谢子婴问道:“怎么样?” 温昱没回答,将掌心覆上殷逸的双眼,谢子婴猜到他想做什么,急忙道:“别……” 温昱看他一眼,仍旧保持那个动作,道:“没事。” 但没过多久,他的眉头又皱起来,想是救殷逸很难,谢子婴也愈发担忧起殷逸了。 没过多时,温昱忽然一脸凝重地收回了手,随即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谢子婴急问道:“怎么了?” 但没咳嗽多久,他又恢复了,没事人似的站起身,见谢子婴满眼担忧,一时间似乎还很高兴,笑问道:“担心我啊?” 谢子婴这回没否认,也没怼他,点头道:“嗯。” 温昱愣了愣,又低声道:“没事,放心。” 正说着,背后又传来了咳嗽声,谢子婴犹豫了一下,见温昱确实没什么不妥,便偏头去看殷逸了。 然而咳嗽几声殷逸又不省人事了,温昱想到了什么,蹙眉道:“赶紧送他去医馆!骑马去,颠簸一下总比晚了强,若医馆没开门,就砸开,他的伤我没办法,你们快点。” 有个青年犹疑道:“那郸越使臣……” “有我们在!”温昱道:“你们赶紧走,他等不了!” 几人再犹豫,也只好同意了,背殷逸的青年直接带殷逸上了一匹马,而其他人紧随其后。 他俩正要走,见孙匀又要跟过来,温昱道:“我们去就可以了,你别去凑热闹,赶紧护殷逸才是!” “好吧,你们小心。”孙匀虽犹疑,还是担心殷逸的,便丢下这一句,转身上马离开了。 温昱嘱咐完后,又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谢子婴忙追上去,抓着他一通检查。只是检查半晌,也没从他的举动神情里查探到任何不适,只好追问道:“你方才真的没事?” 温昱眨眨眼,“没事。” “没骗我?” “嗯。” “我不信。” 温昱一愣,随后笑起来,道:“你这么关心我?” 谢子婴懒得跟他贫,道:“嗯。” 温昱僵了一下,遂不着边际地避开他,又朝前走去,“说完了就走吧,别耽误功夫了。” “……” 谢子婴垂着眼眸,没再吭声,默默地跟在了他旁边。 第133章 秦弓 他们到的时候有两拨人正打得难舍难分,地上也已横七竖八躺了许多尸体,分别身着破布衣、夜行人及其郸越士兵的护甲。 谢子婴远远便看见洛子规站在郸越使臣的马车一侧,阿崇和几个郸越兵护在他身侧,他正皱眉看着混乱的场面。 他一眼扫过去,竟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少年和另一个男人。 俩人都很狼狈,但明显少年要更狼狈些,对比印象中瘦了一圈,正被那跛脚的男人让人押解着。 正是谢余真和陶晋。 陶晋不是入狱了吗,为何会出现在此?还有谢余真,他怎么落到陶晋手里了?! 温昱正发着呆,谢子婴突然晃了晃他,抬眼就见郸越马车自行在一队郸越兵的护卫下,缓慢地退出了人群,朝着密林的方向而去。 还有一部分人则保护洛子规和跟陶晋带来的人缠打成一片,洛子规并没有任何异样,似乎两人商量好,达成了共识一样,丝毫不在意郸越使臣丢下他一个人走。 温昱果断道:“先追郸越使臣,别管他们了。” 与此同时,谢余真在慌乱中看见了谢子婴,稍微一愣后,正想大喊一声“哥”,余光瞥见抓着他的两个官兵、以及挡在面前的陶晋,又乖乖噤声了。 谢子婴看了看谢余真,犹豫了一会儿,又被温昱拉走了,“追郸越使臣要紧,不能让那老家伙带着盟约跑掉,走。” 谢子婴看谢余真一眼,虽犹豫,还是趁着暗夜,跟着温昱绕开众人走了。 临走前,他听见洛子规又用郸越语斩钉截铁地命令道:“生擒陶晋!绝不可以放过他!” …… 然而事情并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简单。他俩在密林尽头看见了郸越使臣的马车,还没等追上去,又见两侧的林中突然飞出了漫天的箭雨。 温昱忽然一抓谢子婴的胳膊,迫使他停下了,与此同时,飞来的几支箭一头扎进了他们前面的泥里,只留出小半截箭羽,看样子扎进去很深。 要是他俩没刹住脚步,现在已经被扎出了窟窿。 外围的郸越兵几乎没有幸免,火把随之掉在了地上,昏黄的光映照着马车身,竟也被扎出了无数窟窿。 有大量血从马车内缓慢流出了车厢,两匹马也不可避免中了箭,仰天嘶鸣一声,看样子就要往前奔去,奈何伤得太重,当场倒在了地上。 马车随之散架裂成了无数碎块,里面有个血肉模糊的“东西”也被“倒”了出来。 谢子婴忍不住歪开头去一阵干呕。 温昱蹙眉看他一眼,主动迈开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 普通羽箭做不到这个地步,杀伤力这么强,只有可能是秦弓,也就是齐方的东西。秦弓并非一般弓箭,一般制造与发放都会记录在册,很少能流入郸越。 这就意味着这大量的箭的主人很可能是齐方人。 果不其然,他没吐多久,林中就蹿出了十几团火光和百十来个黑衣人,为首的带人查看了一番,遂出声问道:“洛子规呢?” 有人回应道:“似乎没跟来。” “大人,我们要追过去杀了他吗?” “躲过了就是他的福运,既然他不知道这老东西是死于谁手,不必浪费时间,”领头人用一支箭在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上挑出一卷布帛,旁边适时递给他一个火把,他便就着火将那玩意烧掉了。 领头过了一会儿才又道:“除了断掉的,把其余弓箭都收一收,记得留下证据就行。” “谨诺。” 看来想到截杀郸越使臣的人不止他们,还有另一波人存在,而且很可能是齐方官兵,毕竟秦弓这种东西,当年宁哲也许能机关算尽拿到一两把,但除了齐方将士,没人能大量拿到手。 温昱二话不说,拉上谢子婴就要往回跑。谁知对方反应格外机敏,领头察觉了不对,大老远出声道:“谁?!” 他话音刚落,一众黑衣人便得令追了过去。 对温昱来说,谢子婴可不就是拖油瓶的存在吗?这群黑衣人训练有素,反应之快,连温昱也感到很惊讶,他俩没跑出多远,就被围住了。 黑衣人围了一圈,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火把,火光的亮度能照彻方圆数寻,自然能清晰地照亮他俩的脸。 蒙面的领头人惊奇地拨开包围圈走进来,温昱警惕地盯着他,挡在了谢子婴面前。 谢子婴却走上前跟他并肩在一起。 这个情况他其实并不担心逃不出去,温昱没有跟他们动手,是因为这些人八成是齐方官兵,他不会为郸越人而杀齐方人。 领头人盯着他俩看了一会儿,竟大吃了一惊,遂一扬手,示意背后的黑衣人散开了包围圈,还后退一步,给他俩让开了路。 二人都很懵,有点怕他是那种先让人走,然后又追杀过去的变态,就喜欢看猎物逃走,又轻而易举地杀掉的感觉。 事实上,是他俩多想了。领头人提醒道:“离开这里,就忘了方才的一切,否则后果自负。” 谢子婴惊讶地看他一眼,又听温昱低声应道:“不会。” 谢子婴睁大眼看温昱,还想回头看,又被温昱拉回来了,只听他低声道:“他们定是齐方将士,不知道为何不杀我们,别轻举妄动,先离开再说。” 第134章 别离 与此同时。 陶晋受了重伤,正痛苦地捂住胸口,眸光愈发狠戾,他带来的人中,除了零零散散的十几个还在跟郸越人缠打,只剩几个保护在他身侧。 谢余真本打算甩开他跑掉的,被发现意图后,又被几个官兵抓了回去。 现在场面极度混乱,他们要应付郸越人、盯住谢余真,还得保护陶晋,难免力不从心,何况现在胜负已分,陶晋难免开始慌乱起来。 他看着洛子规,眸光忽地亮了一下,遂又变得狠戾,“洛子规你个小杂种,果然跟谢禅一路货色。” 洛子规蹙眉看着他,也跟着冷了脸色,但并没有回话。 陶晋又道:“当年你恃才傲物、诋毁长兄、连公试都能罢考,现今除了躲在别人背后求安生,还会些什么?!小杂种,真他娘恶心!” 洛子规而今也才十六岁,哪里沉得住气,当即炸了,“我去你娘的!” 阿崇其实听不懂陶晋在说什么鬼话,但看一脸恶相,就猜到他没好话,便询问地看向洛子规,用郸越语道:“先生,要不要教训他?” 阿崇适时递给他一把弓箭,洛子规二话不说接过去,绕开了在场的人,大步流星地朝陶晋走去,冷冷地道:“正好,让你看看孔铭射艺第一是什么样!” 陶晋嘴角勾了勾,得意地看他一步步靠近。 洛子规一挽弓箭对准他,却没有放箭,而是冷声威胁道:“当初你让子婴下跪,那我也给你个机会,你跪下来求我,我便考虑饶你一命!” “就凭你个小杂种?”陶晋冷笑一声,握紧了手中的刀一刀砍过去,却被阿崇一刀挡住了。 铁器碰撞威力很大,震得他手腕发麻,又像是牵扯了伤口,他随之歪头呕了口血。 护卫们见此,纷纷上前来,又被阿崇挡开了。局势随之分化,阿崇跟那些护卫缠打,洛子规则追着受伤的陶晋射箭。 他每每总是朝着陶晋的胳膊和腿射,少年人心气高,终究没有想过下狠手,但也不想让陶晋好过。 若非陶晋受了伤,洛子规是万万不能跟他对上的。 陶晋被逼得倒退了数步,最终还是往后栽倒了,又连连咳出了好几口血,冷笑道:“怎么,你能耐就到这里了,什么射艺第一,笑话!不过是混进齐方的郸越狗罢了!” 这话不知道碰到了哪根弦,洛子规的怒火被激了个彻底,当即扔掉了弓箭,夺走阿崇手里的刀挥刀乱砍,“当年之耻尚未还你,而今你又自找麻烦,郸越使臣岂是你能动的?行啊,你既想找死,我便成全你!” 陶晋早已料到,很轻易地往后退开了,但他身受重伤,也招架不住他这一通无休止的乱砍,只能躲得了一时,若有闪失,必死无疑。 洛子规的刀步步紧逼,劈头盖脸地落下,陶晋每躲过一次都是万幸,洛子规像是失了理智,失声问道:“你跪不跪!?” 陶晋果断扔下一句,“跪你娘的!” 他的余光忽然瞥见了谢余真,竟又心生一计,当即翻身躲开他一刀,趁他又追砍过来,便一手抓住谢余真往前一拽。 谢余真猝不及防,竟摔倒在了他面前。 洛子规眼前恍惚,只注意到面前摔了个东西挡住了陶晋,他下意识地想要收刀,却可惜根收不住,待他看清是谢余真时,已经一刀砍了下去。 但很快就有个人影一晃而过,只身将谢余真护在了身下,这一刀便从人影的左肩一直划到了右腰侧。 洛子规一愣,借着火光看清了熟悉的背影,猛然间想起是谁时,手抖了一下,刀便“咣当”一声掉到了地上。 谢余真跌坐在地上,也怔愣地看着面前之人,没过多时,他的眼泪竟吧嗒直往下掉,失声喊道:“爹!” 挡在他面前之人正是谢文诚。 陶晋看准时机又奋起一刀补过去,只可惜他刚举起来作挥刀动作,一把剑便划破空气,从远处“嗖”地飞过来,一头扎进了他心口。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前方的二人,口中有血汩汩流出,手一抖,刀也掉在了地上,却还保持着难以置信的神情,直直往后倒去。 谢余真情绪彻底崩溃了,当即又哭又喊,“爹!” 谢文诚将他护在身下的动作,温柔地替他抹掉眼泪,才笑道:“别怕,我不是来了么?” 洛子规终于清醒过来,一时愧疚难当,口中喃喃道:“对不起谢伯父,我不是故意的……” 谢余真撑起来抱住了谢文诚的腰,像个孩子似的哭个没完。 他没哭多久,又被人拽开了,对方也泣不成声了,“你滚开!” 谢余真这回没站稳,几乎往旁边栽过去,余光闯入一抹玄衣身影,后者及时扶了他一把,才没让他以头抢地。 谢子婴脑海中所有杂乱的东西瞬间没了影子,空荡得不像话,他目光呆滞地看着谢文诚被血浸透的衣襟,后者没了重心后,当即单膝跪下了。 谢子婴神情看起来格外平静,他鼻头一酸,也没顾得上擦眼泪,只是手忙脚乱地替谢文诚堵伤口。 最后是温昱迅速蹲下身,一把拉过谢文诚的手腕,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力量渡给他。 谢子婴眼上蒙了一层水珠,其实看不太清他的动作,但就那么看着,心里莫名有了个念头,觉得这样做谢文诚总会恢复的。 谢文诚感觉到体内有暖流涌动,体力开始恢复了,但见温昱的脸色迅速惨白了下去,唇角也淌出一道血流,却执着地不肯松手。 谢文诚心知他是拿命救自己,便扒开了他的手,有气无力地道:“多谢。” 温昱仿佛没听到谢文诚的话,又想去抓他的手,然而喉间却泛起一股子腥咸味,他有些犯恶心,再也忍不住歪开头一阵干呕。 原本掌心里有一道微弱的光若隐若现,这会却彻底消失了,他使劲握了下拳,却发现再也感受不到一丝力量。 他执着地还想去抓谢文诚的手,可惜还没碰到,却被一只手捉住了手腕。 谢子婴的眸光毫无波澜,就那么看着他,“不必了,我爹不愿连累你,多谢。” 他没再说什么,兀自背起了谢文诚,大步往前走。温昱自知是强弩之末,便没犹豫,叫上发呆的谢余真跟在了他们身侧。 他原本是想上手拎人的,奈何早已筋疲力竭,只能从地上捡了把刀,勉强替他们挡开靠近的郸越人。 谢子婴走得不快,口中还念叨着一句话,“一道伤而已,会好的,会好的……” 谢子婴脑中有许多声音吵吵嚷嚷个不停,却突然被一个温柔的嗓音打断了,他于静寂的天地之间,听见谢文诚叫了他一声。 他用力点了个头,勉强让自己的话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我在。” “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谢文诚笑问了一句,又低斥道:“出息。” 谢子婴吸了吸鼻子,想抹掉眼泪,却腾不出手,谢文诚察觉了,便凭着近距离替他抹掉。 谢子婴一时没忍住,道:“您说过会亲自给我加冠,别说话不算话。” 谢文诚低笑了一声,有些无可奈何,便趁着还有力气,温声道:“古有十五弱冠的说法,从我给你取字那天起,你就算及冠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一样?” 谢子婴闷不吭声。 谢文诚叹口气,又温声问:“我从前是不是对你太严了?” “您也知道?”谢子婴破涕为笑了,“对余真那么好,我还以为我是您从护城河里捡来的。” 谢文诚气笑了,骂道:“胡说八道。” 谢子婴也跟着笑了,但笑着笑着,又没忍住哭了。 谢文诚没再骂他,低声道:“‘国’字当中是一个‘玉’字,‘玉不琢,不成器’,我希望你成为这块玉,自然不能放任你不管,你要学会明辨是非,才能够好好地保护身边的人。” 谢子婴轻哼道:“我知道。” 谢文诚忽然沉默了一阵,谢子婴不免有些害怕,便咳嗽一声,提高音量道:“您别睡,就快到医馆了。” 谢文诚话音微弱得不像话,“我从前跟你说的那个人,你记得去找他。” 谢子婴附和问:“他是谁?” “你的叔父,任清冉。” “啊!?”谢子婴有些震惊,遂又吸吸鼻子,好奇道:“你们不是不来往了么?” 谢文诚有气无力地道:“你只管记住我的话。以后,我就把你们交给他了,你要听他的话,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别再意气用事了。” “好。” 温昱给那点力量很快就消耗光了,谢文诚的声气愈发微弱,若非靠得近,是绝对听不见他说话的,他又轻声嘱咐道:“保护好你娘和弟弟。” 谢子婴怔愣了一下,“好。” “万事当前,你的安全为先。” “记住了,”谢子婴用力眨了两下眼,听谢文诚叫了他一声,他胡乱地应着,又听谢文诚道:“子婴,以后你要好好的……” 谢子婴试探地唤了他一声,却再没得到任何回应,谢子婴这回没忍住哭腔,“我知道了……” 第135章 遗诏 谢子婴的脑海里再次响起嘈杂之声,遂又被一个词占据:将死之人。 可惜还没来得及求人,那家伙似乎听到了他心中所想,终于开口了,语气中还夹杂着叹息,“子婴,他做不了寄主。” 谢子婴近乎平静地问:“为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总之……” “那你有什么用!?”谢子婴声嘶力竭地打断,遂又泣不成声道:“救不了我爹,我留你有什么用!?” 温昱蹙眉看向他,不明就里。 他情绪有些失控,一时没稳住身子,竟往旁侧歪倒了。 谢余真和温昱同时出手护住二人。 温昱力量枯竭,体力也所剩无几,一时没能搂稳谢子婴,就跟随他一起跌坐在地。 谢余真扶稳了谢文诚,温昱则环住谢子婴肩膀。 谢文诚已然合上眼,谢子婴的目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竟一动不动地任由温昱扶着他。 温昱低声问道:“你怎么了?” 谢子婴理智早已抛却脑后,无意间瞥见远处有把刀,就突然生了个念头,便一把掀开温昱,倏地直起身去捡起了刀,还目标明确地走向洛子规。 温昱担心他乱来,连忙追了过去。 眼见谢子婴面无表情地来到近前,洛子规无端被他吓了一跳,不免有些畏惧,磕磕巴巴地道:“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子婴……” 阿崇则反应及时地挡在洛子规面前,遂警惕地盯着二人。 周遭的郸越兵见此,纷纷跟了过来,还拿出誓死保护洛子规的气势。 洛子规却拉开了阿崇,又责令那些郸越兵让开,还往前了一步,直直地面对谢子婴,“子婴,你动手吧,我来还谢伯父一命。” 谢子婴被仇恨冲昏了头,“理智”这玩意早就荡然无存,然而当他举起刀,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倒不是他思绪理清了,又或是面对洛子规下不去手,而是温昱挡在了洛子规面前。 谢子婴眸光很复杂,心平气和地问道:“你也要拦我?” 温昱蹙眉道:“我不想你后悔。” 谢子婴却不以为意,冷声道:“滚开!” 温昱却执着地护着洛子规,他的身体现在有些虚弱,情不自禁地咳出两声,又强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轻声道:“子婴,你看清楚了,他是洛子规,是你很好的朋友,若你执意杀了他,会后悔终生的!” 谢子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笑起来,而后眸光一冷,又沉声道:“谁敢拦我,我便杀谁!你让不让开?!” 洛子规欲言又止,还是温昱拉了他一把,还压低声音道:“还不快走,他此刻情绪不稳,若是真做了什么,你想让他悔恨终生么!?” “我没这样想过……”洛子规犹疑了片刻,可能是觉得温昱的话有理,只好跟随阿崇他们离开了。 谢子婴当然不甘心,又想追不去,却又被温昱拦住了。 谢子婴愣了愣,几乎想落刀了,可看着他那张脸,又下不去手,一时又气又急,竟泣不成声道:“为什么你一定要跟我作对?上次是这样,这一次你又要逼我!?” 温昱可能是觉得他说得对,终还是没接什么话。 这时,远处伴随着数十道火光,忽然传来了训练有素的脚步声,似有一队官兵正往这边赶来。 谢子婴的视线短暂地被官兵吸引了,温昱瞅准时机,眼疾手快地打掉他的刀,又上前扶住他胳膊。 谢子婴魔怔了,就没推开他。 谢余真颓然地跌坐在地,而温昱是强弩之末,一行人想躲也躲不掉,只能眼睁睁看着官兵将他们一行人围了起来。 混乱的打斗很快被他们制止了,有部分人还四处寻着什么人,他们面前的一排官兵则给巫觋让了条道。 巫觋身边的护卫一看见温昱,便毫不犹豫地横刀架在了温昱面前。 巫觋道:“我给你的时间已经够多了。” 温昱咬牙道:“我没说反悔!” 巫觋却不疾不徐地道:“再不跟我走,你就危险了。” 温昱没接话,还满眼担忧地看向谢子婴。 谢子婴眼眸里的光慢慢地凝聚到一起,还没有醒过神来,眼前突然晃了个人影,随后就被谁抱了个满怀。 温昱极度隐忍着什么,乃至于话音都是颤抖的,他低声道:“子婴,你听好了,我说喜欢你,不是一时兴起!” 谢子婴下意识僵了一下,浑身不自在起来,仿佛感觉到周遭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他现在神情恍惚,联想到方才温昱拦他,难免怒气上头,便一把推开了他,还冰冷地道出两个字:“滚开!” 温昱本就虚弱得不像话,被这么一推,竟踉跄着倒退了几步,几乎要栽倒了,幸而被护卫扶了一把。 温昱似乎早已料到结果,眼眶有些发红,眸底深处则是无尽的绝望。 他忽然古怪地低笑了一声,抬手揉了揉眼角后,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跟着护卫离去了。 谢余真总算从方才的混乱中清醒过来,也察觉到谢子婴状态不太对劲。 眼见巫觋走到近前了,他内心突然生出了一腔孤勇,便小心翼翼地放下谢文诚,张开手臂挡在了谢子婴面前。 迎着巫觋的目光,谢余真惊慌地喊了一声,“你答应过会救我爹娘的,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巫觋耐心道:“你答应我的事不曾做到。” 谢余真都快急哭了,没好气地骂道:“骗子!去你娘的!” 巫觋倒是很平静,和缓地下了令,“谢家乃是逆贼,把他们都带回去吧。” 说罢便转身走去,官兵们纷纷上前准备扣押他们,也是这时候,远处传来了马蹄声,还伴随一声掷地有声的呵止,“住手!” 听这个声音,是任清冉。 任清冉从容不迫地翻身下马,手中竟握着一道诏令,他缓步走上前来,官兵们有所忌惮,便纷纷给他让了道。 任清冉扫了一眼狼狈的众人,来不及问候,只提高了音量,道:“先帝遗诏在此,所有人,跪!” 众人依次跪了一地,谢余真也拉着发愣的谢子婴跪下了,而巫觋再不愿,也不得已单膝跪下了。 任清冉飞快地念道:“奉先帝遗诏:两朝贤相谢文诚,奉吾命于危难之际,乃齐方难觅之忠良,其在位二十年内,必将为齐方隳肝沥胆,后世帝王皆不得以任何缘由动摇其相国之位,特此留遗诏令!” 这道诏遗诏念完,谢子婴却突然笑出了声。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他,却只见他状似癫狂地笑出了泪,始终一言未发。 第136章 丧礼 所有的一切都恢复如常了。 有遗诏在,方殊岩不敢动谢家,否则朝中部分官员及宗室子弟势必会骂他不仁不义。 他们搬回了丞相公府,这里曾被查封过一段时间,四处都染上了灰。 陈幽若怀有身孕,很多事操持起来难免伤身,所以谢文诚的丧礼是任清冉来主持的,全府上下都是他在忙。 糟心事一出接一出,很快城门口又贴出告示说:陶政之子陶晋越了狱,还带人截杀了郸越使臣。陶政朝令夕改,明面上逼圣上向郸越低头,暗里却私放陶晋,令其带人截掉盟约、破坏了齐方与郸越交好。 这些事不仅有洛子规这个人证,他亲眼看到陶晋带人截杀郸越使臣,还陈列有证据,说陶政麾下将士的秦弓羽箭少了很多。 细想起来,谢子婴再傻也明白陶政是冤枉的,他再蠢也不会干这种引火上身的事,罪魁祸首很大可能是那位承诺过要保幽州的巫觋。 可问题来了,若他所做的一切是为了构陷陶政,意欲何为呢?当年又为何要将温昱交给他当义子? 紧接着,方殊岩又拿了些稀有物件向郸越赔罪,还故意羁押了陶政给郸越看,望求得到郸越原谅。 与此同时,谢子婴已经将自己关屋里一整天了,谁也不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 陈幽若去问过一回,没问出所以然来,便让人不要去打扰他。 谢余真则一整天都跪在灵堂前,陈幽若让他回去休息,他也执着地继续跪着。 后来天色暗下来,朝中来吊唁的官员纷纷散去,谢余真那不好相处的哥哥终于打开了房门。 谢余真面上有一点欣喜,但由于骨子里的倔强和不服输,而未表现出多少来。 谢子婴面色很憔悴,眼皮耷拉着,眼下有一片淤青,面无表情得吓人,他随意扫了一眼,目光便落在谢余真身上。 谢余真打了个寒战,小声唤道:“哥?” 谢子婴大步流星来到谢余真面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 他抬起头,正见谢子婴往灵堂瞥了一眼,遂冷冷地看向他。 他闻到谢子婴身上有很强烈的酒气,所有的桀骜不禁烟消云散了,他更小声地问:“哥,你喝酒了?” 谢子婴却盯着他,淡声问道:“你为什么要跪在这里?你也配跪在这里?” 谢余真以为他生气了,没深刻理解这话的意思,又弱弱地唤道:“哥……” 谢子婴厉声喝道:“别叫我哥!” 谢余真:“……” 谢余真自知理亏,感觉很委屈,内心的自尊心又开始作祟,便将一肚子气憋回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谢子婴又冷笑道:“也是,你确实该好好跪一跪。” 周围的人听见了动静,纷纷围了过来。 可惜谢子婴没给他们好事的机会,扔下浑身僵硬的谢余真,大步离开了。 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门吏正满头是汗地拦着外面吵着要进来的人,好容易关上门,见谢子婴来了,连忙奔过来哭诉道:“长公子,外面有两个人吵着要见你,怎么也打发不走,其中一个还带了刀哦。” 谢子婴微微皱了眉,沉声问:“谁?” 门吏道:“有个人说他姓孙,还有一个叫什么肖纪,但我瞅着他俩不像什么好人,就给拦下了。” 谢子婴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他身上,眉头皱得更深了。 门吏是新来的,还没摸清这个长公子的脾性,当场被那眼神吓得一哆嗦,“我是看长公子心烦,不想……” 但他还没说完,就听长公子轻飘飘地扔下一句“无妨”,越过他上前打开了房门。 来者是孙匀,另一个是肖纪,两人满头是汗,像是都遇到了什么急事。 谢子婴能猜到孙匀所为何事,便开口问:“殷逸怎么了?” 孙匀看到他惊喜了一瞬,慌忙拉上他就走,飞快地解释道:“小殷公子快要撑不住了。” 谢子婴快步跟上了孙匀,又皱眉问:“不是让你们找医师了么?” 孙匀无奈地摇摇头,“找了,没用。” 谢子婴皱眉问:“找我又有什么用?” 孙匀惊奇地看他一眼,只当周遭人多耳杂,他不好说是阴符令,才故意这么说的。 他那天分明看见他用神力救活了那个青年,想必救殷逸也是绰绰有余的。 谢子婴没在意这些,感觉背后有脚步声,似乎有人跟了上来,便转过头去,却恰好对上肖纪垂头丧气的脸。 肖纪注意到他,倏地抬起头来,“谢公子。” “你是何人?” “我……”肖纪犹豫了一会,又道:“我是温公子的朋友。” 谢子婴显然很意外,“你跟着我有什么事?” 肖纪急不可耐道:“我为温公子而来,现下只有你能救他。” 谢子婴冷漠地问:“他怎么了?” 肖纪连忙道:“他被巫觋带走了,这件事涉及百家祭神,圣上也知道温公子的存在,我没有办法了。” “那你为何要来找我?” “温公子没什么朋友,我只听刘……有人说温公子同你有交集,恳请你帮帮他!” 谢子婴淡漠地扔下一句,“帮不了。” 肖纪却执着地追了上来,“谢公子若是不肯救他,那他就完了。” 谢子婴欲言又止,最终一声不吭地回过身去,任由他跟着。 第137章 夺舍 殷逸像是睡着了,脸上早已没了血色,嘴唇发白,俨然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床边坐了个老头,正不住地唉声叹气,眼见孙匀带人来了,便起身冲他俩作了个揖,带着药箱离开了。 孙匀一时情急,当即要上前拦着他,“你这老头,怎么还没救人就走了?” 老头没说话,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谢子婴只好将孙匀拉开,任由他离开。 可能是温昱给的那股力量,殷逸才能一直撑到现在,虽然不知道孙匀叫他来有什么用,但他还是走了过去。 殷逸听见了动静,可能是太困了,就没睁眼,而是轻声开口问:“孙匀?” 孙匀怕殷逸追问他的身体状况,就没敢应声。 谢子婴开口道:“是我。” 殷逸停顿了一小会儿,忽然笑了,“你若是来怪我的,就回去吧。” 谢子婴坐到他旁边,轻声道:“盟约已经解决了,幽州保住了。” 这回殷逸倒是很欣喜,可千言万语却只汇成了三个字,“那就好。” 谢子婴没再说话,孙匀和肖纪也一声不吭地候在一旁。 殷逸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开口道:“你是不是想问那天我为何要帮你?” 谢子婴道:“一时兴起?” “当然不是,是我爹让我来的,”殷逸哑然失笑,感到很无奈,“我也想借此告诉你,人与人之间不止有‘墙倒众人推’,还会有‘得道者多助’。” 谢子婴犹豫了一会,说道:“多谢你。” 殷逸道:“谢丞相当年是广阳的郡守,不少人承过他的恩,你若是去那里,应该会有很多人帮你。” 谢子婴:“你怎么知道?” 殷逸苦笑道:“并非我想来长安,我爹承过谢丞相的恩情,想让我来长安帮帮他。一介商贾能做什么呢,我一点都不想来这里,可担心他又揪着我骂,才勉为其难来走个过场,倒没想到最后真的对你有点用,算是不负他所望了吧。” 谢子婴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后,道:“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家。” 殷逸却缓缓摇头道:“不用。” 谢子婴感到很不解,殷逸又道:“不想让我爹白发人送黑发人,烦请你找人传个话,告诉他‘我在长安一切安好,待尘埃落定就回去了’。” 谢子婴问道:“你家在哪里?” 殷逸道:“昭明县南城殷家,很好找的。” 谢子婴:“好,我答应你。” “我还有个心愿,”殷逸这回的声音很轻,他道:“就是看到天下太平,贼寇不再犯我齐方。” 谢子婴没吭声,他又笑着道:“你知道么,盛世太平之时的万家灯火,是世间最美的景色。” 谢子婴附和道:“放心,这一天很快就会到了。” 殷逸又喃喃道:“该说的说完了,我困了,你们出去吧,别吵我睡觉。” 等到温昱那股力量消耗殆尽,殷逸应该也就撑不住了。 谢子婴没再说什么,起身跟二人走了出去。 肖纪一出门却问道:“谢公子不救他吗?” 孙匀也恳求道:“谢公子你那么厉害,定能救他的,求你了。” 谢子婴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俩,“我怎么救?” 孙匀哑口无言,肖纪却转而对孙匀道:“你去医馆外候着,放心,谢公子定会救他。” 孙匀迟疑了片刻,还是出去了。 谢子婴看在眼里,并没有说什么。 等到支开孙匀,肖纪才道:“阴符令。” 谢子婴一愣,看他神情认真,似乎真的在建议。 肖纪又道:“温公子同我说过这些事,是他让我来助谢公子的,也许阴符令能救殷公子一命。” 一滴血只能让那家伙沉睡一段时间,所以自他恢复后一直都在,此时听了他俩的话,便出声道:“他也不合适。” 谢子婴想到谢文诚,心里的无名火又被点燃了,他冷冷地问:“那谁能做寄主?” 那家伙一时语塞,只好道:“说了不合适,你别烦我。” 谢子婴却反问道:“还是你打算一辈子待在里面不出来?” “……” 谢子婴沉声道:“我是阴符令之主,我说的话你听还是不听!?” “……” “你见死不救,我要你有何用?” 旁边的肖纪听得莫名其妙,但也猜到了几分,便添油加醋道:“谢公子,阴符令意念往往居心叵测,他的话不可全信。” 谢子婴的目光一瞬间凌厉非常,遂身形一晃,单手掐住了他的脖颈,还冷冷地质问道:“这里有你什么事?” 肖纪被掐得脸红,却丝毫不惧怕,“不然呢?你作为阴符令,无非就是想要谢公子这个宿主,的确,阴符令主人比任何人都适合当宿主!” “这是温昱告诉你的?” 肖纪道:“不是。” “那谁告诉你这些的?” 肖纪苦笑道:“无论如何,我所做皆是为了温公子,但温公子并不知晓这些,你不必将一切罪责归咎于他。”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想清楚了,最终还是松了手。 肖纪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才恢复,又字字珠玑道:“倘若所有人都并非最佳寄主,你打算一辈子都待在阴符令中?何况你不救谢丞相,现在又不救谢公子的朋友,你这样冷血,以为谢公子会原谅你!?” “与你无关!” 谢子婴醒过来就看到肖纪面红耳赤地背靠着柱子看他,他一时感觉有什么不对劲,便问道:“你怎么了?” 肖纪感到很意外,“你不知道?” 谢子婴皱眉道:“知道什么?” 肖纪却看着他,不吭气了。 谢子婴还想说什么,又听见那家伙道:“好,我答应救他,但你得清楚,他若成为我的宿主,从此身体便为我所用,这具身体里的意念也不再是他——你有没有想过,这样救他的意义在何处?” 谢子婴毫不犹豫道:“在他双亲,他们定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孩子出事,也在你,你不是一直想要自由么? ” 那家伙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来,“好,我答应你,谢禅,从此你我两清。” 谢子婴没明白他话的意思,就问:“你说什么?” 老姜却没再回答,还低笑了一声。 第138章 骗局 谢子婴望了一眼门口,又忍不住蹙了眉心。 殷逸紧闭着双眼,模样很沉静,像是睡着了。 谢子婴很清楚,他这口气全凭温昱的力量吊着,现在这个模样,也不过是力量即将耗尽的征兆。 谢子婴低声问道:“殷逸做寄主会对你造成什么影响?” 那家伙方才被他们的话激怒,一肚子气没来得及消,便嗤笑一声,嘲讽道:“关心这个有什么用?” 谢子婴情绪低落,才会口不择言,想到那番话的确非常过分,他感到很愧疚,便耐心问:“真的有影响?” “我说有,你就会反悔?” 谢子婴好声好气道:“会。” “……” 谢子婴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心一横,果断转身走开了,“我后悔了,你要找合适的寄主,我替你找,若不合适就算了。” 那家伙却没让他继续往前走,道:“没影响。” “你不欠我什么,我不该害你。”谢子婴扔下这一句,依旧脚步没停。 然而不由他拒绝,那家伙再次侵入了他的神识、占领了他的身躯,遂慢条斯理地走回殷逸床前,呓语道:“无所谓了,最起码殷逸长得不错。” …… 谢子婴醒来时,发现自己趴在殷逸床边睡着了,而殷逸早已不见人影,他倏地站起身,四处找了个遍,却没看到任何人。 他慌忙出去找,却只看见门口不省人事的肖纪。 他蹲下去晃了肖纪两下,却没得到任何回应,倒是余光忽然扫见了一角玄衣袍摆,他缓缓抬起头,就看见青年正站在面前。 他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这分明是殷逸,但眸光却少了几分柔和,多了些许凌厉。 谢子婴:“你是……殷逸?” 青年皱眉问:“你说呢?” 青年出去见了孙匀,刚回来,只道:“殷逸这个名字还算凑合,我接管了这副身躯,就是替他活着,所以从现在起,我便是殷逸了。” 谢子婴不大习惯,就没叫,“我不是说过……” 对方打断道:“没有影响。” 谢子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想跟他道歉又觉得苍白。 殷逸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当真是个奇迹,他定是开心的,可一想到这家伙可能付出了什么,心里又很后悔。 殷逸笑问:“怎么,还在自责?” 谢子婴:“……” 殷逸眸光忽而冷淡了些许,道:“你不必假惺惺找仁义借口,既然已经这样了,又后悔给谁看?你这个样子真的很讨人厌。十九年了,我陪你经历过不少风雨,感受过你所有的悲伤与痛苦,也体会过你对无能为力的绝望,是你看不到罢了。” 谢子婴内心一动。 殷逸却没再搭理他,兀自走开了。 谢子婴呆立了一会,最终起身叫来了孙匀他们,还将肖纪绑了扔到医馆后院。 一行人围在两侧,而谢子婴则站在肖纪面前,看孙匀往肖纪脸上泼了盆凉水。 肖纪被凉意一刺激,悠悠转醒了,眼里还有些迷茫,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会被绑着,但余光透入了满目蓝白的衣袍,当即愣了愣。 这个颜色,不是谢公子是谁? 肖纪清醒了不少,疑惑地唤道:“谢公子?” 谢公子面上看不出喜怒,淡漠地说道:“第一个问题,温昱在哪里?” 肖纪拿捏不准他几个意思,犹犹豫豫地回答了,“我不知道,他来找你之前只是让我离开,没说要去哪。” 谢子婴依旧面无表情,“第二个问题,你背后的人是谁?” 代替了殷逸的那家伙,自此就以殷逸的身份行走人世了,他听到动静,也悠闲地走过来凑热闹。 孙匀看到了,欣喜地叫道:“小殷公子。” 殷逸目光依旧落在肖纪身上,口中却纠正道:“以后把小字去掉。” 谢子婴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孙匀方才就有感觉,小殷公子醒来后仿佛变了个人,不仅性格变化,气质也有很大的不同。 就像女孩子突然从小家碧玉变到了大家闺秀。 孙匀犹豫了一会,只好改口道:“殷公子。” 肖纪下意识看向殷逸,只见他唇角噙着一点似笑非笑,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的笑意也格外深。 肖纪感到了一丝敬畏,默默地低垂下头,“谢公子的话是什么意思?” 谢子婴可没心情同人周旋,在这里多待半刻都嫌烦躁,便提高了音量问:“换个说法,你怎么知道阴符令的事?” 肖纪倒是脸不红心不跳,“温公子告诉我的。” “他说了什么?” “他的身世来历,以及谢公子和……殷公子的事。” “胡说八道!”谢子婴的话音不禁带了冷意,“他素来不会随便跟人说这些事,更不会害我身边的人。” 肖纪见他生气了,慌忙道:“谢公子你就算不信我,也该信温公子吧?” 谢子婴却道:“我信他,不信你。” 这让肖纪哑口无言了。 谢子婴耐着性子道:“最后再问你一遍,你背后的人是谁?” 殷逸则插话道:“你是真心为你家公子,还是另有目的?” 肖纪愣了愣,低着头回答道:“温公子于我有恩,我自是为他好。” 殷逸却讥讽道:“看看你现在的处境,若非给温昱面子,你哪来的底气继续撒谎!?” 谢子婴附和道:“我耐心有限,若你还不肯坦诚相待,我便不必对你客气!” 然而肖纪还是不肯说什么。 谢子婴一看他迟疑,当即吩咐道:“打到他张口为止,打死了我担着。” 说罢,冷漠地转身走开了。 肖纪总算慌了,只得在一片劈头盖脸的拳脚相加中喊出一声,“巫觋!” 谢子婴慢条斯理地转过身,皱眉道:“住手!” 谢子婴又吩咐他们到后门守着,别让人进来。 这回肖纪总算能说话,但还是没法动弹,深知一切都瞒不住了,便嘲讽道:“你以为你们是谁,丞相之子又怎样,阴符令寄主又如何,你们斗不过巫觋的!” 谢子婴没吭声。 肖纪笑了一声,又自嘲道:“公子让我连夜离开,可还没走到城门口就被巫觋堵了,他就像知道我的行踪一样!” 谢子婴眉目一凝,平静地等待着下文。 肖纪道:“我原以为温公子很厉害,却还是受控于巫觋,巫觋说你那里有阴符令,若是我想让温公子好过一些,就骗你给手上阴符令随便找个寄主。” 谢子婴心头一紧,蹙眉道:“为什么?” 肖纪哼声道:“巫觋只说你身边有个人快死了,他帮过你很多,还说你仗义,一定会救他的!让我无论如何骗你拿出阴符令救他,把他当作寄主!” 谢子婴仿佛遭受到了晴天霹雳,浑身都僵硬得没了温热,“一定是殷逸么?” “无所谓,只要对方并非病入膏肓之人即可!” 谢子婴激动得抓住他的衣襟追问:“这样有什么影响?!” 肖纪被吓了一跳,“他没说。” 第139章 崩溃 殷逸一路都试图解释点什么,但犹犹豫豫,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陪他回了谢家。 谢子婴回房后,来到桌前倒了杯水给他。 殷逸接了,正要说点什么,就听他轻声唤道:“殷逸。” 殷逸抿了一口水,蹙眉问道:“什么事?” 谢子婴尽量温声地陈述道:“我爹临终前跟我说,让我无论如何相信叔父,我也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他很厉害,哪怕是世袭的奉常,能力也超乎常人,更不输我爹。他若做丞相,没准是齐方的大幸。” 殷逸有些不好的预感,但没吭声,等着下文。 谢子婴道:“我相信,若他有阴符令相助,必能助齐方化解郸越危机。” 殷逸浑身僵了一下,皱眉问:“所以?” 谢子婴眸光一动,说道:“我想让你帮他。” 他话音刚落,殷逸就将手里的杯子摔在了地上。 谢子婴心里咯噔一下,被那清晰的碎响吓着了,但没表现出分毫,依旧面色无波地看着他,道:“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但若是被沙土掩埋在地底,同沙子没什么区别。” 殷逸的话音彻底冷下来,“就因为我不是人,所以可以任由你送人?” “你听过天煞孤星吗?”谢子婴耐心指了指自己,好声好气地解释道:“你看我,跟我做朋友的人没几个好过的,最开始是思齐,然后是子规、方棠、夏轻、殷逸,我爹、最后还有温昱和你……” 他感到头疼,实在数不下去了。 他忽然鼻头一酸,眼睛也格外酸涩,“我想清楚了,若是没有我,思齐就不会去护城河、子规不会平白受屈、方棠不会被废、夏轻也不会被针对,而温昱就不会动用共生咒术。若我没碰上殷逸,他会回到广阳陪伴爹娘身侧,我也不会去找他,我爹更不会来找我……” 他有点说不下去,便稍微顿了一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若我一早就推开了温昱,他便不会受阴符令反噬……还有你,若非我逼你救殷逸,又怎么会被巫觋耍这一道?” 殷逸眼底的寒意森森,冷冷地问:“说完了?” 谢子婴深吸了口气,又红着眼睛看他,“我除了读过一点书,其他地方一无是处,可是你去叔父那里能帮到很多人……” 这回殷逸没等他说完,当场抬手掀翻了桌子,桌上的茶具与倒地的桌子和地面撞得噼啪作响,殷逸的眸光也随之冷漠到了极致。 动静很大,若非谢子婴下意识往后退开几步,恐怕就被碎片砸中了,他人也怔愣在了原地。 “若是没有你,他们会怎样?”殷逸冷笑一声,字字珠玑道:“你以为你跟蝼蚁有何区别,把自己说得跟救世主似的,全天下都要围着你转是吧!?任思齐的生父乃当朝九卿之首,方棠是当今太子,洛子规、夏轻是世家子弟,而我同温昱是阴符令寄主,谁的身份听起来都比你体面,你厉害啊,一个人能左右这么多有背景的人的生死!” 谢子婴整个人都懵了。 “自以为是!”他最后冷漠地讥讽道:“没有阴符令,你算什么东西?没有温昱,你他娘早死八百回了!” “行啊!你要砸,我陪你砸!”就这最后两句把谢子婴的脾气一股脑激出来了,他也掀掉了旁侧的凳子,疯了似的看见什么掀什么,抓着花瓶就砸,看到凳子就踢倒,巴不得把所有东西都砸成碎片,他心里才能得到一丝慰藉,“对,我什么都不是,我连我爹都救不了!无论我落到什么样的下场,都与你无关,我也不想看到你了!你滚吧!!” 途中不小心碰掉了腰间的东西,那玩意是玉做的,跟石头没什么区别,与坚硬的地面狠狠一撞,又恰巧被歪倒的木架砸中,当即很没出息地磕成了三截。 谢子婴恍惚间扫见了,倏然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扒开一地碎片,将断掉的笛子捧了起来,满手血污沾染在了玉身上,他却只能感觉心口痛到窒息。 他跌坐在一地的狼藉里,情绪彻底崩溃了,便腾右手捂住了眼睛,失声哭了出来,像是怕被人看到很丢人,只可惜却掩不住血泪污了满脸。 殷逸最后只扔几句话,“你有过不去的坎,别人也有。你难过,别人就没有感情么!?温昱生来无父无母,受过的委屈不比你少,还要背负青云派大仇,你好歹由爹娘陪了近十九年,他都没哭,你哭什么?谢禅,你也就这样了!” 说罢,决绝地转过身,越过一地狼藉离开了。 第140章 阴符 谢子婴发了良久的呆,丝毫没注意断掉的笛子贪婪地吮吸了一会儿他的血后,逐渐融化聚合成一块圆形的、小小的玉盘,诡异的符纹也随之爬满了盘身。 他是被陈幽若叫醒的,陈幽若让人给他包扎了手,将他带去别的房间休息,又找人收拾了那些狼藉。 陈幽若发现他手里多了个幽蓝色玉盘时,一瞬间就觉得很眼熟,尤其是玉质的裂纹透着熟悉感。 上面雕刻着许多诡异复杂的纹路,看起来非凡物,也不知道这小子从哪得来的,便顺手塞在了他枕头底下。 中间来过一些人,被她打发走了。 洛子规也来过,陈幽若知道谢文诚的死跟他脱不了干系,猜测着谢子婴可能还无法接受,便编了个理由打发走了。 而谢子婴则靠着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直到周遭被浓墨笼罩,才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推门进来了。 来人推门很没礼貌,动静很大。 谢子婴脑中还有些昏沉,一时感到很迷茫,直到房间里的烛火被点亮,玄衣青年的模样清晰入眼,他才一个激灵坐了起来,然后揉揉眼睛,茫然地盯着来人。 殷逸瞥他一眼,将手里的酒坛往桌上一搁,“才醒?” 谢子婴皱眉盯着他,闷不作声。 殷逸道:“我来道歉。” 谢子婴不知道他的葫芦里卖的是酒还是毒,于是依旧不吭声。 殷逸见此,也没多意外,一边倒腾了茶杯来倒酒,一边开始温声背书:“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 谢子婴话音里却带了敌意,“你想说什么?” 殷逸道:“提醒你。” 谢子婴脸色很青,显然不太高兴。 殷逸笑了一下,“我知道,若非青云派英灵的执念,我哪有资格来到人世间,我本来就不是人,所以该听你的。” 谢子婴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哪个?” “……” 谢子婴没再说话,坐到了他的对面。 殷逸苦笑道:“我之前不该那么说你,来跟你道歉。” 谢子婴:“噢。” 殷逸将一杯酒推给他,然后道:“你不是小气之人,喝了,咱俩和解吧。” 可惜谢子婴目光如刀,“谁说我不是小气之人?” 这些话可不就是李子由说的吗,骂他心胸狭隘、自私自利,即便是他自认没有任何地方对不住李子由。 殷逸哼声道:“我说你不是就不是。”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谢子婴没好气地扔下这一句,又冷哼一声,还是喝了。 “对不起。”殷逸忽然轻轻吐了这三个字。 谢子婴一怔,懵了片刻,觉得气氛很奇怪,下意识问道:“你又想干什么?” 殷逸“嘁”了一声,“能别这么恶意揣测别人吗?” “不能。” 谢子婴终究没再打浑话,他沉默了片刻,又抢过酒坛纵情地喝了几口,然后瞄他一眼,看起来极其不情愿示软,说道:“对不起。” 三个字是齿缝里挤出来的,不算多清晰,但勉强也还能听见。 殷逸得意一笑,“没听见。” 谢子婴果断将杯子一摔,翻白眼问:“你聋了?” 殷逸似笑非笑,“是啊。” 那您可真行还能回答这句。 殷逸道:“废话少说,我拿小螃蟹的下落换你留下我,行吧?” 谢子婴欣喜道:“你知道小昱在哪?” “称呼变得真快。”殷逸嘲讽了一句。 谢子婴懒得搭理他,只问道:“他在哪里,还好不好,有没有受伤?” “受伤没有,不过委屈倒是天大的。”殷逸道。 谢子婴皱眉看着他,追问道:“巫觋对他做了什么?” “怎么不说你对人家做了什么?”殷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谢子婴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忽地想起,他俩最后一次见面,自己好像因为害怕推开了他,还让他滚开,再然后就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他看殷逸一眼,心沉了下来。 殷逸适时地问道:“想起来了?” 谢子婴动了动唇,发现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殷逸道:“若你真的无法接受,那从最初就该推开他,你非但没有这么做,反而利用他对你的好做绝了一切,待他有了危险,你还将他推开了,我从前怎么就没发现你这么绝情?你若当时肯站出来护住他,就算他还是会被巫觋带走,也不至于会心死。” 谢子婴发现他确实找不到借口为自己辩驳了,每找一个借口,心里的负罪便会加重一分,难受到了极致。 殷逸道:“可以确定的是,小螃蟹看上你了,可以为你豁出性命,那你呢,真的无法接受?” 谢子婴:“……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见对方依旧装死,殷逸也没好气道:“与其让你一再绝情,还不如别问我,更别管他的死活,以免他一再自作多情。” 谢子婴:“是我错了,他到底在哪里?” “您的认错态度真是廉价,”殷逸嘲讽了这句,也还是心软了,“你先答应我,我再告诉你。” 谢子婴几乎没犹豫,就道:“我答应你!” 殷逸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又摇头晃脑地叹口气,说了个地名:“幽州,祭灵台。” 谢子婴蹙眉道:“怎么回事?” 殷逸没回答,只是反问:“一句话,幽州,去不去?” “去!” 殷逸颇为满意,又问:“想好怎么哄人了没?” 谢子婴眸光一沉,又不吱声了。 殷逸哼笑道:“我告诉你,小螃蟹这回是真的对你死心了,你要是没想好就别去了,免得我跟你去受辱,被人家乱棍打出来。” 谢子婴盯着殷逸,有点怒目圆睁的意思。 谢子婴憋了半晌,只是问:“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啊?”殷逸轻飘飘地扔下一句,“还没死。” 谢子婴倏地站起身,目光如炬。 倒是吓了殷逸一跳,急忙道:“他没事,你竟也会关心人家了?” 悬着心还是没法落下,谢子婴动了动唇,只道:“我去哄他。” “再哄骗那傻小子为你豁出命?”殷逸嘴欠地问。 谢子婴还是没法反驳,只好道:“与你无关,你闭嘴。” 殷逸无奈地笑出一声,“你要是没想好,我可以给你支一招,傻小子豆腐心肠,保准会原谅你。” 谢子婴差点就问出口了,又猛然刹住了想法,因为他总觉得这家伙开口必没有好话,支出来的必定也不是什么好招。 “不用你管,我自己去哄。” “那你什么时候走?” “他现今有没有危险?” 殷逸琢磨了一下,道:“据肖纪所言,百家祭神之前不会有事。” 谢子婴沉默良久,只道:“那便等丧礼结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