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们爱得闪闪发亮》 浅眠

我躺在沙发上,边吃江米条边想耕介,想着耕介的手指、头发,还有走路的样子。 江米条清脆地在口中吱咯咯吱碎掉,吃了一半后我起身拿皮筋把袋子系上,从冰箱里取出牛奶喝。 我不喜欢夏天。夏天,总会想起那些无所谓的事。无所依傍的、感伤的,而且可笑的事。 每当发生浦肯野现象[1] ,我的心情都会变得奇怪。那种心情介于怀念和焦躁之间,似乎能想起特别久远的事,却又想不起来。 父母曾经大吵过一架。那时我还没上小学,在门口哭着紧紧抱住妈妈的腰,但爸爸硬把我拽了下来,妈妈穿上外出的鞋子出了门。我奔上二楼,扑在被子堆上大哭,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般号啕大哭。哭够了,声音也完全嘶哑了。我疲惫地抬起沉重的脑袋,房间里有些灰暗,寂静无声。我孤零零地摊开腿坐在榻榻米上,眼睛微肿,望向窗外。整个小镇都是一望无垠的蓝色,那空气、那情形让我大吃一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一碰到空气,似乎指尖都被染成了蓝色。带着无依无靠又焦躁的心情,我的手一直伸向窗外。 据说这种蓝色的傍晚叫作浦肯野现象。在驾校里学过,这时视野会模糊,所以要分外小心。 这话说来奇怪,但是我看到了妈妈坐电车的情形。穿着浅蓝色套装的妈妈用车站的公用电话打完电话,买了速冻橘子,坐上开往东京的快速列车,旁边坐着位胖胖的老奶奶。不知为何,在记忆里我的视点位于上方,我轻飘飘地飞在空中,目送着电车远去。然而那段记忆特别鲜明,我清楚地记得妈妈垂着头,侧脸很悲伤。 之后父母很快就和好了。后来听说我当时精神恍惚了一个小时,爸爸担心地叫来了医生。 不知是不是因为那段回忆,浦肯野现象总让我有些伤感。 同耕介分手一个月了。耕介是位诗人,出了两本诗集,却根本没有大卖。非但如此,我在书店都没见过耕介的书。 “书一次印多少?”有一次我问。 耕介回答:“初版一千本。”又补充说是自费出版。他那一千本诗集到底散落在何处呢,我真的很费解。 我和耕介在一起生活了半年,耕介爱我,我也爱他,我觉得那是单纯的爱。相遇后我们立刻凭直觉理解了对方、爱上了对方。 “实际上很像野鹿的交配啊。” 过了很久,耕介这么说。 我们经常在一家叫“木棉屋”的酒馆约会。木棉屋位于涩谷的后街,是一家又便宜又好吃的小店。我们在那里小口喝着冰过的日本酒聊天,能待上好几个小时。耕介小时候想当寿司店的老板,中学时打篮球把鼻骨打裂了,这些都是在那家店里知道的。耕介平时不爱说话,但喝点酒就有些饶舌,我得以对宫泽贤治、弥尔顿,以及北原白秋和普雷维尔了如指掌。我觉得耕介也清楚离婚诉讼中孩子的处境和现状(这是我毕业论文的题目)。 耕介从没说过他的妻子,他并不是想隐瞒已婚的事。对我们的恋情来说,他有没有妻子都无所谓。这话也许听起来很傲慢或随便。但世上的确存在只能如此相爱的人。 第一次去耕介公寓玩的时候,那个房间井井有条得甚至煞风景,无论从哪儿看都没有家的气息,所以当他说“我老婆现在不在家”时,我有些错愕。 “哦?她在哪儿?” “长野,回娘家了。” “哦。”我又说了一遍,话题就此打住。 “你离合器踩得不好啊。”教练在副驾驶座上说,“不能再流畅些吗?其实我很想用手按你的腿靠感觉来教你踩离合器。不过要是这么干的话,会啪唧挨你一巴掌吧。有时候就有这样的人哪,莫名其妙地误会别人。我这边明明是出于好意。哈哈哈哈。” 教练声音空洞。这人特别能说。 信号灯变成红色。踩下离合器和刹车,挂到低挡。“哦,这次刹车不错,先用发动机制动,然后慢慢踩两下脚刹。会很轻松地静静停下来。嗯,你只有刹车做得挺好。” 我含混地笑笑,附和了一声。冷气开得那么足,教练还是满头大汗,一直用皱巴巴的手帕不停地擦脸。 和你分手的话,我要去考驾照。我这么说的时候,耕介说“别这样”。那是初夏,我扑通坐到床上,喝着耕介沏的抹茶。午后的风从窗外沙沙吹来,耕介在床上看书,我们一天中大半的时间都如此在床上度过。 我问:“你知道特蕾西·查普曼那首《快车》吗?” 耕介仍旧埋头看书,回答说不知道。我把茶杯放到地板上,钻上床,堵住了耕介的嘴唇,让起泡的嫩绿液体滑进去。 “喂,打方向灯!左转啊,左转!”被焦躁的声音催促着,我在十字路口左转,驾校的大楼立时出现在眼前。 “嗯,先给你盖个章吧。”停下车,教练擦着汗说,“踩离合器要注意啊。” “好。” “剩下的基本都还好,最主要的还是得熟练。” “好。” 说完“谢谢您”,我下了车。盛夏的骄阳射向头顶。 我在大厅的自动售货机买了冰咖啡,坐在沙发上喝。冰冰的,嗓子很舒服。暑假期间驾校学员爆满,占据一角的电视里正在转播高中棒球赛,周围聚集了很多人。 在电脑上预约完下次练习后,有人捅了下我的肩膀,是阿彻。这男孩个子高得吓人,晒得黝黑的肌肤同橙色的polo衫很相配。 “你好!”阿彻说,“我觉得可能是你,但想要是认错人就窘了。幸好没搞错。” 看着阿彻笑逐颜开的面庞,我想这男孩一定很讨女孩子喜欢。 正值梅雨期,下雨的清晨电话响了,耕介接了电话。我身上裹着被单正睡得迷迷糊糊,朦胧中听到耕介说“那我等你”,然后挂了电话。耕介回来时双脚冰凉,我翻了个身,听到他点上烟说:“下周,我老婆说要回来。” 我没说话。混杂着雨声,自行车停下的吱吱声传来,我围上被单奔向窗口,看到总来收钱的送报生从盖着塑料布的车筐里抽出一份报纸,便打开窗户。“送报纸的!” 男孩抬起头,在雨中眯着眼睛看我。 “干什么?” “麻烦你上来一下,有事!马上就完,二楼最边上,二零七!” 我喊完后关上窗,拨开沾在脸上的头发。耕介无奈地熄了烟。 送报生很快就来了。门铃响起,打开门,他站在那儿,黑色的雨衣上还滴答着水。 “进来,把门关上。” 男孩乖乖按我说的做了。 “喂,说‘你别走’!”我冲卧室喊道。 “是跟送报纸的说,还是跟你?” 耕介连肩膀都用被单裹着走了出来,样子很滑稽。 “当然是跟我。”我说。 “喂,男人通常不是只围下面吗?你这样像个晴天娃娃。” 耕介似乎毫不介意,仅仅“哦”了一声。 “说‘你别走’!” 我又重复了一遍,但耕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很为难地注视着我。 我光着脚走到门口,用力吻了一下送报生,吻得很痛。他的面颊被雨淋湿,凉凉的,嘴唇却很干。 “这是聚会的邀请函。今晚,嗯,七点可以吗?带上女朋友来吧!” 看着傻傻站着的送报生,我心想他再惊慌失措些多可爱啊。 “一定要来啊!”我甜甜地笑着。 “你说的事,就是这个?” 送报纸的男孩嘟囔着,眼神感觉像是在走廊罚站的不良中学生,直勾勾地盯着晴天娃娃般的男人和女人。他的名字就是彻。 那晚的聚会,阿彻没带女朋友,而是带来了弟弟。弟弟叫冬彦,我们一起吃外卖比萨,一起喝发泡苹果酒,没有卡拉ok设备,却热情洋溢地高唱《港口布鲁斯》和《船歌》。 耕介似乎特别喜欢冬彦,因为十六岁正上高二的冬彦是棒球队的队员。听说耕介以前也是棒球少年。我对棒球不感兴趣,但觉得冬彦的小寸头很不错,感觉很清爽。 “我们不像吧?” 阿彻问得很唐突。我回答:“是啊,完全不像。” “你喜欢哪个?” 阿彻的表情似乎在调侃,目光却极其诚恳,让我感觉不能敷衍。 “谢谢你今天过来。” 我坦诚地说。这两个男孩要能永远记住今晚该多好啊!我觉得,他们是我和耕介这半年共同生活的天真无邪的见证人。 很热闹的夜晚。大家都只是微醺,很舒服。耕介和冬彦一直在聊棒球,我想象着像冬彦一样剃着寸头的十六岁的耕介,尽管面前的耕介已经三十二岁,有点肚子了。 “现在到哪个阶段了?”阿彻问我。他正坐在驾校旁边汉堡店的露天座位上,啃着照烧汉堡。 “第四阶段。” 我出神地看着年轻而食欲旺盛的阿彻回答,他的托盘上还摆着炸猪排汉堡。 “那你已经能开上普通的路了?” “嗯。” 我把纸巾递给阿彻,他擦掉沾在嘴上的沙拉酱。 “阿彻你是来学摩托?” “不,四轮汽车。我已经有两轮摩托的驾照了。” “你没跟别人说你十七岁?” “驾校可以从十八岁生日的前一个月开始上呀。” 说着他把学车单拿给我看。学车单是由驾校每小时盖一次章的白纸,类似考勤表,但他的是绿色的。他说只有十七岁的人是绿色的。 “你还在送报纸吗?”我把学车单还给他,问道。 “老爸要给我买车,我想至少自己付首付,所以除了送报纸也在打别的工。” 吃完照烧汉堡,阿彻喝了一口可乐,又缓缓吃起炸猪排汉堡来。 我在那儿只住了半年,没想到却有很多行李。毛巾或睡衣之类我都不喜欢借用别人的。连红茶和糖果这些无所谓的东西也统统塞进包里,因为耕介不可能买香草茶或彩虹软糖,这些东西都不能留下。我存在的痕迹,必须从这个家里完全抹掉。 阿彻是在我与耕介一起生活后开始送报纸的。他每个月来收钱时,看到是耕介的夫人付那三千一百元,究竟会怎么想呢?我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茫然地想。 喝呀唱呀一直闹到黎明,我收拾完行李已经过了八点。外面天色大亮,我注视着耕介的睡脸,不是很帅气,似乎有些疲惫,但我依然觉得可爱得不得了。我把面颊贴在耕介的胸口上,听着他心脏的跳动,然后轻轻在旁边躺下。但仅仅躺了十五分钟,我打算趁他睡着的时候离开,没钻进毛毯里。 那间卧室有两张一米二宽的床,但我一次都没在夫人的床上睡过,所以耕介不知不觉已经习惯在床的一侧睡。那天,耕介也只占了半张床,很憋屈地睡在左边。我在耕介床上右半边“我的地盘”上躺下,闭上眼睛感受近在咫尺的他。晴朗得几乎目眩的清晨,我没有那么悲伤。爱情的结束很悲伤,但我们之间的爱还完好地存在,所以我觉得没必要伤心。 “你弟弟好吗?” 我喝着香草奶昔问阿彻。 “嗯,很好。他在车站前的音像店打工。” “音像店?南出口的?” “嗯,我表哥开的。” 南出口的音像店总让人感觉颓废不堪,似乎现在还会卖些什么candies组合、pinkdy组合的唱片,很不起眼。在那种地方打工倒挺符合冬彦的感觉,我笑了笑。 “要想钓到女人,”阿彻忽然说,“听说在她和男人分手后是机会,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和之前一样,那语气听不出来是调侃还是认真。 “是啊,谁知道呢。” 我淡淡地笑了笑。这个男孩,有时会摆出一副成熟得吓人的表情。 我喝光了香草奶昔,拿着托盘起身,阿彻嘴里塞满了汉堡,含混不清地说“我骑摩托来的,送你吧”。 二 门铃响了,开门一看是梨花。 “真是的,小雏,你干什么呢,灯都不开。” 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到了傍晚。 “给,这个,毛豆。” 梨花忽然递给我一包裹在报纸里的长长的绿东西。 “哇,好美的晚霞!小雏,你关着灯在看晚霞吗?” 我就权当如此了,的确,窗外的晚霞绚烂得近乎恐怖。 梨花是我在和歌山时结交的密友,自称是我的监护人。 “这间公寓虽然小,但窗户很叫人神往。” “我就是因为这窗户才定下来的嘛。” 这间屋子西侧和南侧都带很大的窗。 我们煮好毛豆,仍旧没开灯,在窗边喝罐装啤酒。 “好美啊!”梨花感慨地说道。 说实话,我不怎么喜欢晚霞,太煽情了。但是看着梨花侧脸的剪影,我心想她同晚霞很相配啊,晚霞这东西也许同善良的人很配。 “喂,小雏。” “什么?” “小雏你好厉害啊。”梨花低声说道。 “你这话在说什么?” 我很清楚梨花想说什么。每次恋情结束,我都没有她那如世界末日般大哭的激情。 “我觉得你好帅啊。” “到底什么意思?” 梨花嘻嘻笑了。“小雏,今年夏天你也不回家吗?” “这次再不带你回去的话,我会被阿姨训哦。”她说,“你不是一直都没回去过吗?” “在电话里经常聊天,不用了。”我打开灯,“吃完晚饭走吧?我现在做点什么。” “阿姨好可怜。” 说来梨花以前就和我妈妈感情深厚。每当有什么事,比如剪了头发或者父母给买了新衣服,她都“阿姨、阿姨”地叫着来给我妈妈看。 “这回你要回去多久?”我把青椒切成大块,问道。 “从后天起,两周。” “哦。帮我跟大家问好。” “小雏?” “干什么?” “不要放圆葱啊。”梨花说。 “驳回!” 我从厨房大喝了一声,梨花又叫了一遍我的名字。 “你和别人同居的事,要是让阿姨知道会很惨吧。” 今晚的咕咾肉里没放圆葱。 不用梨花说,我也对自己的冷静感到匪夷所思。虽然和恋人分了手,我这一个月却精力充沛。耕介此时此刻在做什么呢,连想想都那么快乐。我带着甜甜的苦涩,像在看毕业相册般回忆着半年来的种种。真想让一切直接沉到记忆的谷底,瞬间冻结。 契机是音像店。炎热的一天,我戴上麦秸编的大檐帽出门散步。盛夏正午的住宅区没有人,很安静,空气看起来飘忽不定。我一个人大步走在时间如同静止的住宅区里。 好像西班牙啊。据说西班牙这个国家,无论谁都会午睡。所有人都在午睡的西班牙乡下小镇一定就是这个样子。我想象着从没去过的西班牙,想象着那炫目而干爽的风景。 冬彦正在柜台里,身穿t恤加牛仔裤,围着米色围裙,脑袋依旧是剃得完美的小寸头。 “你好。” 我站到收银台前说,冬彦表情很惊讶。背景音乐播放的是田原俊彦的歌。 “啊,你好。” “还好吗?” 我借口说是从阿彻那里听说这儿的。再次环顾店内,无论是黑胶唱片代替cd唱主角的陈设,还是张贴海报的品位,都实在俗不可耐。 “木岛小姐,你住在这附近吗?” 问完,冬彦慌忙有些尴尬地补充:“嗯,那个,不是木岛小姐……” 冬彦的表情似乎真的很尴尬,我很内疚,竟让这样一位可爱的少年顾及我的感受。 “我叫雏子。” 不知为何,我不想说姓。我那时是雏子,现在依然是雏子。 “你休息一下吧。”长着胡须像是店长的人说。 在车站前那家水果店二楼的咖啡店里,我们喝了冰咖啡。我在桌旁摘下帽子,冬彦一脸认真地说:“雏子小姐,你夏天皮肤也好白啊。” 我回答:“我又不是变色龙,皮肤颜色不会频繁地变来变去。” 但是,冬彦的话让人莫名地感觉好新鲜。我以前就讨厌晒黑,时至今日依然喜欢戴已过时的麦秸帽,但冬彦一定十六年里每个夏天都晒得如此黝黑,也一定深信夏天就是这样。这是多么令人愉悦的深信啊!冬彦十六年的人生,同我二十二年的人生截然不同。 “每天都打工吗?” “嗯,除了周二店里休息。” 八月没有社团活动又很闲,而且有钱总比没有好。冬彦接着说。 耕介经常说,钱这东西没有更好。我觉得他说的是夫人娘家给的数额不菲的“援助”。但若是没有的话,心血来潮才在志同道合的人出资创办的商业杂志上写点诗的耕介,不可能在三室两厅的高级公寓里活得随心所欲。 “我想像宫泽贤治一样活着。” 在木棉屋喝酒时,耕介曾很认真地说过。我陶醉地回忆着他的侧脸。但耕介不是宫泽贤治。 “好热啊。”冬彦说。“是啊。”我回答,接下来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我觉得笨拙是只属于少年的特权。耕介的十六岁,一定也是这种感觉吧。 “差不多该走了。”冬彦说。我拿着账单站起身,故作成熟地说:“打工的时候好好干哟。” 冬彦出了咖啡店,还很好笑似的嘿嘿乐着。欠了他两份单价四百日元的冰咖啡的钱。忘了拿钱包,真丢人! “你要笑到什么时候?” “啊,对不起。”冬彦不笑了,唯有眼睛还是在笑。迟迟的午后,商店街依然炎热,我吧嗒吧嗒往回走,后背似乎感受到冬彦目送我离开的视线。 那天夜里,我发现了一个让自己都感到意外的自己。 晚饭后,我特别想喝桃子果肉饮料,趿拉着凉鞋去了附近的便利店。七月的夜晚湿润凉爽,淡淡的月亮轻柔地冰镇着夜空。我不是狼女,但从很久以前起一沐浴到月光就能恢复元气,心情静静地平复下来。我做了个深呼吸,空气里带着湿意,深夜宛如海底。 在第一个拐角左拐,走了一小会儿就来到水田。我以前喜欢眺望夜晚的水田。娇嫩的绿色波浪让风清晰可见,那是使人屏息静气的美丽。我停下脚步,双手插在背带裙的口袋里,一时出神地望着这风景。 一阵西风席卷而来,稻子如冒泡般沙拉沙拉摇曳。 啊! 我发出的叫声几乎连自己都没听到。风好像一瞬间把我身体里的东西掠走了,内部一下子空空荡荡,只剩一副空皮囊。然后,我觉得一切都清晰地曝露在这七月的月夜下,简直就像我的灵魂游离出肉体,沙拉沙拉落在冒着泡的水田正中央。 我的灵魂清晰地记得稻子湿漉漉的触感,还有潮湿泥土的芬芳。那是赤裸裸被抛出去的灵魂在夜空飞行的一瞬,带着让人束手无策的不安,彻头彻尾的不安。 空荡荡的我“啊”了一声,在灵魂返回之前像傻瓜一般伫立着。极其强烈的冲动让我想哭,实际却没哭。只是空荡荡的,眼泪也流不出来。 我想见耕介。 我全心全意地想。 所有的一切缓缓崩塌,开始变形。 没有耕介的日子开始了。 三 阿彻双手交叉在枕下,瞪着天花板说:“大白天的就做爱。和雏子做爱总是在大白天啊。” “让人听见多不好。”我说,“你说总是,这不才两次吗?” “做了两次爱,都是大白天,那就可以说总是了吧。” 知了嗡嗡叫着。 “喝大麦茶吗?” “喝。” 我穿上t恤下了床。 阿彻的胸膛和耕介的全然不同,皮肤黝黑,锁骨细细的,把脸埋进去有一种动物的味道。 “提问。”阿彻哗啦哗啦摇着大麦茶里的冰说,“这里总收拾得整整齐齐,可和那人住时为什么那么乱?” 真的,那间房子很脏。餐具、报纸还有装满烟灰的烟灰缸总扔得到处都是。 “躺着一伸手什么都能够到,多方便!” “就因为这个?” “嗯,就因为这个。” 耕介一周只打扫一次房间。而我在那儿住了六个月,一次都没打扫过,也没做过饭。我们每天或者出去吃或者叫外卖,要么就吃附近面包房卖的面包。 “那,一整天在床上干什么?” 阿彻坏坏地笑着问。 “没什么。睡觉,醒来,吃冰激凌,看书,看电视。” “哼。” “好刺眼啊。” 我拉下窗上的百叶窗。该去买东西了,黄油快用完了,鸡蛋也吃光了。 阿彻打开收音机,特蕾西·查普曼的歌声流淌出来。 “好糟糕的声音,真粗糙啊。” “这可是拿了格莱美奖的曲子。”我说。 “叫什么名?” “《快车》。” “嗯,很悲伤的旋律啊。”说着阿彻穿上了硬硬的牛仔裤。 “歌里的女孩对恋人说‘让我们开着你的车离开这里吧’,‘去另一个城市,一起见证生活的意义吧’。” “要是我的话,就开自己的车自己去。” 我说完,阿彻苦笑道:“一点都不可爱!” “我走了,该去打工了。” “我跟你一起去,要买东西。” 日光透过百叶窗微弱地倾泻开来。 想吃冷豆腐,所以买了豆腐、小葱和紫苏叶,当然也买了鸡蛋和黄油,顺便还买了餐包和竹荚鱼的生鱼片。这是一个蓝白色的傍晚。 每每发生浦肯野现象,我的房间就像浸在水中一样,我想都是因为那两个窗户。把买来的食物放到冰箱里,我仰卧在客厅的沙发上,从南侧的窗子眺望窗外。淡蓝色的空气将白天的燥热难以置信地冷却下来,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的视角,在这里也依然位于上方,恰巧在窗框上方。耕介房间的窗帘是带些紫色的灰,在那个只挂着蕾丝窗帘的窗户附近,我轻轻地飞来飞去,耕介难得正坐在桌前。望着他的侧脸,怀念和陶醉让我有些眩晕。心情如同凝视着耶稣的圣母马利亚,如此静谧。那里只有蓝色的空气和让人安心的静寂。 我轻轻地飞近耕介。他的脸部特写,长长的睫毛,白皙的面颊,但我没有抱住他的头,也没有轻触他的眼睑,只是如无机物般轻轻停留在那里。 厨房有声响,一定是夫人在做饭。说来房间也打扫得干净整洁。奇怪的是,我的内心非常满足。罩着灰色床罩的床,没有堆积烟灰的烟灰缸,观叶植物的花盆,耕介,还有夫人。该有的东西都好好地收在该在的地方,多舒服啊。蓝色的空气干爽地漫溢出来。近距离看着耕介的脸,我想,我的确连这个人的每一根发丝都深爱着。 管理员大婶按响了门铃,当我的意识回到沙发上时,窗外已经不蓝了。 “哎呀,雏子,怎么了?灯都没开。” 大婶用附近全能听见的声音说,她有点耳背。 “没有,我发了会儿呆。” 我含混地回答,大婶递来罩着保鲜膜的盘子。 “我做了杂烩饭。” 这回的声音又小得几乎听不到,大婶声音的变化很极端,也许她觉得让周围人听到不妥。 我大声说:“总这样麻烦您,太不好意思了。”结果邻居们还是知道了。 她有个和我同龄的女儿,所以很疼我。我买东西时也会顺便捎些她要的,不过一听她说起早逝的丈夫或独自生活的女儿,我就受不了。 “好香啊,我这就去吃。” 我说着低头致谢。 它在某个夜晚忽然出现,没有任何征兆。 我那天牙疼,比平时早些上了床。洗澡后吃的药很管用,所以疼痛一点一点舒缓。当我终于开始瞌睡的时候,哧溜,响起冰冷的声音。哧溜,哧溜,哧溜溜。声音缓缓靠近,从脚边到耳畔。我翻了一个身。 哧溜,哧溜溜。不是错觉,声音的确在靠近。哧溜溜,哧溜。我猛然睁开眼睛,屏住呼吸倾听。有个东西紧紧贴着我的后背。比起贴着,感觉更像挨着。透过薄薄的麻质睡衣,感到那东西冷冰冰的,稍稍有些潮湿。 我已经顾不上牙疼,心怦怦直跳,出了一身冷汗。后背那东西紧紧挨着我,一动不动。我闭上眼睛下定决心,猛地坐起来。 那是一条硕大美丽的白蛇。说“硕大”恰如其分。那蛇的长度和我的身高正好相仿,也就是体长一百六十厘米,我觉得它的直径有十五厘米,总之是一条巨大的蛇。它在我的淡蓝色床单上从容不迫地躺着,舒展开长长的身躯。 珍珠一般皎洁的蛇,白而滑,散发着温润的光泽。我一眼就知道这是一条雌蛇,那副样子看起来很聪明。 一定是梦,我想。就梦而言又太真实,但这么荒唐的事情怎么可能不是梦。我又一次闭上眼睛轻轻躺下。一定是梦,不是梦就是药物的副作用,也许是牙疼产生的幻觉。深呼吸,缓缓睁开眼睛,蛇还在那里。恐惧一点一点涌上来,我握紧双手。 哧溜,哧溜溜,蛇缓缓晃动着沉重的身体爬到我身上。这是怎样的重量啊!我喘不上气来,肚子感受着蛇白色腹部的凉意,我想也许会这样被压死吧。蛇用它似乎是金色和绿色混合的眼睛,在黑暗中凝神看着我。柔滑深邃、闪闪发亮的眼睛。 无尽的漫长时间里,它都在我身上,沉沉地卧在那里瞪着我。然后哧溜一声从我身上下去,和来时一样慢慢爬过床单离去。哧溜,哧溜溜,哧溜。 我带着混乱和安心目送着蛇离去的背影,后背湿漉漉的都是汗。 到了早晨还是很不舒服,所有的一切都太过清晰。那声音,那触感,蛇的重量,还有它眼睛的颜色。不是梦,我昨晚的确快被蛇压碎了。 我去见冬彦,借钱后已经过去了十天。 “你还特意过来,不用啊。” 冬彦笑着,边卷着预售版附赠的海报边说,他仍然系着米色围裙。 “那哪儿行啊,借的就是借的。” “雏子,你还真是规规矩矩啊。” 我心里一动。只是被人记住名字就慌乱不已,我也相当纯情嘛。我惊诧地感慨。 “唱片、cd什么都行,我给你打八折。”冬彦小声说。 “不会挨批吗?”我也小声问。 “包在我身上。” 他嘭地拍了拍胸脯,说道(不过仍是小声说)。 愁人啊,这么一来就不能不买点什么了。我先去了西洋音乐的货架,但都是甲壳虫乐队、滚石乐队之类,全过时了,没有一张我想要的。 其实欠的钱可还可不还,我非常清楚。只是有一点点想见冬彦而已。孩子般笑着、剪着寸头的冬彦。 结果我拿到收银台的是阿俊[2] 的cd。冬彦不光依言给我打了八折,还送了我预购才有的海报。 “谢谢光临!”冬彦声音洪亮地说。 出了店走在街上,一只手拿着阿俊的海报,不知为何心情特别舒畅。也许是心理作用,我觉得连脚步都轻快了。对了,先回家一趟,换件衣服,也好好化化妆,去看场电影吧。这想法让我有些兴奋。其实今年夏天我的行动范围异常狭窄,很难想象是个出门全靠双脚的女大学生。连以前那么喜欢的电影,这个夏天也彻底疏离了。 耕介和我对电影的嗜好很相似,都一样不敢看恐怖片,喜欢看动作片。侯麦和塔可夫斯基的理论适合做饮酒时的下酒菜,不过我们俩更为东映[3] 的黑帮电影热血沸腾。 电车上空空如也,我在紫红色的座位上坐下。窗外晴空万里,车里也很明亮,令人心旷神怡。我喜欢白天的电车,坐车的基本都是大婶或孩子,同早晚的通勤电车截然不同,连声音都不同。白天的电车会好好地用以前那种咣当咣当的声音行驶,而通勤电车感觉声音都没有,就刷地飞驰而去。坐上白天的电车,我会有一点爱上生活,有一点爱上偶然坐在同一个车厢的人们。 然而,这一天在我面前站着一位貌似工薪族的男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种时间乘车,但他就站在那儿,我也毫无办法。身体里涌上厌恶感,这是通勤电车那边的人!他到底为什么不坐着呢?对面明明有好几个空座!我烦躁起来,更糟糕的是那人戴着结婚戒指。 我心情黯淡下来,刚才的快乐已飞到九霄云外。我讨厌结婚戒指,似乎能听到夫人在说:“这是我老公,不许碰他!”我也不喜欢毫不羞涩地戴着戒指、昂首阔步走在社会上的男人,这种人真叫人厌恶。 耕介没有戴结婚戒指,我以为他也讨厌结婚戒指,然而有一天他说:“不是啊。我就算想戴也不能戴。” 同样是坐在大白天的电车上,同样是看到戴着结婚戒指的貌似工薪族的男人,我们聊起戒指来。 “为什么想戴那种东西?”不知为何,耕介不讨厌婚戒让我很生气,我带刺地问道,“那东西,跟狗的项圈有什么不一样?” 耕介似乎很悲伤,又似乎很生气,表情复杂。 “也许雏子你不明白。” 这回答比任何答案都让我受伤。 “那么好的东西,你也戴啊。” 耕介的表情似乎很无奈。 “因为我没有资格。” 那还是很冷的时候,是一月还是二月呢? 为什么这种根本不想回忆的事,我却记得如此清晰?啊,讨厌!记忆这东西,不管何时都那么悲伤,没有一件好事。 电影乏味至极,乏味到我中间足足睡了三十分钟。“震撼的话题之作”,被这种宣传语吸引去看了电影,结果不过是被迫看了芭芭拉·史翠珊无休无止的歇斯底里。 白色的幕布上,演员表的字幕滚动起来,到处是抬起椅子的砰砰声。 回过神来,我正目不转睛盯着椅子左侧的扶手,那是耕介的右手总放着的地方。他指甲的形状、手指的感觉、隐隐残留蓝色墨水的中指,我都牢牢记着。就连他抚摸我面颊时的手掌,我都能清清楚楚地回忆起来。 拿着空纸杯穿过铺着刺眼的红色地毯的大厅,穿过那里的嘈杂来到外面,微暖的风裹着米色的天空,有雨的气息,五分钟内会下傍晚的阵雨吧。 四 当然,我并非每天都只想着耕介而活。我很中意阿彻这个可爱的男友,只是会不经意间猛然想起耕介的事。 然而每当电话响起,我便会吓得一哆嗦,这让我烦躁不安。我忽然发现,最近不经意地回忆起耕介的次数陡然增加。每次回忆起他,我一定感觉自己变得空空荡荡。虽然只是一瞬间,心情的谷底却出现了黑洞。我不敢直视那个阴森深邃的洞,孤单得瑟瑟发抖。 今年夏天真热。而且我今年怎么都无法适应夏天。但晚上要好很多,水田四周蛙鸣不断,蛙声让空气冷却下来。就如同白天知了叫个不停,让即便没有它都燥热的空气愈加燥热。 必然地,我开始在夜间活动。吃完晚饭后大脑终于开始运作,可并非要做点什么,不过是看看录像带,哗啦哗啦翻翻毕业论文的资料,烤个杂志上登的点心,或者到阳台上看星星。做着这些却也常待到三四点。 大四学生的暑假通常是找工作的季节。朴素的套装,清爽的发型,透明或淡粉的指甲油,装在塑料盒中的大文件夹。但是我和梨花同这些东西都无缘。梨花毕业后要回和歌山相亲结婚,这在大一就定了,而我是去叔叔开的律师事务所帮忙。所以我们的暑假都很轻松。 “能名正言顺地看色情电影啦。”我说。今天是阿彻的生日。 “真舒服啊!” 手里拿着第三杯啤酒,阿彻眯着眼睛仰望夜空,哼着跑了调的歌。 “星星坠落的夜晚,和你两个人。” 眺望着啤酒花园里成排的漂亮红灯笼,我想起小时候经常在这样的楼顶玩。那里有一种投十元就会动的摇摇车,还卖猴子和八哥之类的,我很喜欢跟妈妈去的百货商场。 “喂,雏子!” “嗯?” “那次,为什么叫我去聚会?” “那次?” 我把一颗蚕豆放进嘴里。 “你亲吻送报生的那次。” “啊,那次。” 我说因为我和耕介都特别喜欢来送报纸和来收钱的你。这不是谎话,我们俩都喜欢阿彻那种有点不良少年的感觉。 我觉得世上有三种人。善良的人、坏人,还有这两者都不是的人。两者都不是的人一边疯狂地憧憬着善,又无可奈何地为恶吸引,结果这类人既没成为好人,也没成为坏人,一生憧憬着善又被恶吸引,两者皆非地活一辈子。 “喜欢我什么地方?”阿彻问。他灵巧地吃着蚕豆。 “喜欢你明明是送报的少年,却不清清爽爽。” 我像嚼口香糖一样嚼着蚕豆皮说。 “喜欢你从来不说什么‘可以啊’,还有‘谢谢您一直关照’之类的话。” 喜欢你偶尔戴着品位低俗的金色领带,喜欢你的指甲没有被墨水弄脏。 阿彻哼了一声。但重要的不是这些,是因为阿彻是在我们一起生活后开始送报纸的,他是我们这半年唯一的见证人。 “今晚可以在你家过夜吧?”阿彻忽然说,“你不能把这么可爱的高中生扔在这种地方吧。” “这比留宿可爱的高中生罪名轻吧。” “我十八岁了啊!”阿彻大声说,“所谓的十八岁,烟酒都还被禁止,却只可以做爱,这可是国家都允许的年龄哪!” 只有做爱可以?!我笑了,阿彻很善良。 “没办法。今晚要不要在国家的名义下做爱呢?” “太棒了!” 阿彻说,他那健康的脸莞尔一笑。 茶、晒干的海鲜、装在保鲜盒里的筑前煮[4] 、炖茄子,梨花抱着好多东西在我拿到驾照那天回来了。 我早上早早起床,坐电车转乘公交车去考场,检查完视力后答了一百道题。等了四十分钟才知道通过,照完照片又等了一个小时,最后终于拿到了驾照。 梨花站在门口嘟着脸说:“你太慢了。” “是你突然来的啊。” 我边开门边说,梨花一副很不服气的表情。“我不是说两周后回来吗?” “叔叔阿姨都很好。”她说。小狗生宝宝了,高中的学长结婚了,车站前的拉面店倒闭了……她一点一点汇报着。 我冲好刚接过来的糙米茶,说着“哎、哦”点头,梨花感觉没有精神。 “好无聊啊。” 我打开保鲜盒的盒盖放到桌上,喝了一口热茶。 “听说小洋十月生孩子,肚子好大,连名字都定好了。” 梨花说到这儿停下了。 “喂,小雏!” 我要不要也在这边找工作呢?她说。吓了我一跳。 “可是就算要找工作也……”暑假也结束了,现在开始准备会很辛苦。 “乡下好憋屈啊!”梨花说。 “仅仅两周时间,附近的事情就全知道了。谁家的老奶奶住院了,谁家的夫妇离婚了。就连小洋还没出生的孩子,我都知道名字。”说着,梨花伤心地笑了。 “我明白。” 我虽然明白,但听梨花说这些觉得好寂寞。我希望梨花就做梨花自己,爱上那份憋屈。这种想法的傲慢,让我自己都无所适从。 “喂,去吃饭吧?”我故作欢快地邀请她。 让梨花等在外面,我顺便去了管理员大婶那儿。 “这是一点心意,我妈让人捎来的。” 我大声说着,把茶和筑前煮塞到大婶手里。 “哎呀,太不好意思了。”大婶更大声地说道,“进来坐会儿吧。” “我现在要出去。”拒绝了大婶,她的脸上满是失望。不知为何我觉得她很可怜,便说:“要不等我回来再过来吧。”说完(其实说的一瞬间我就后悔了),大婶开心地笑了,说:“雏子你真是个好孩子啊,你妈有你这样的女儿可真幸福!” 梨花靠电线杆站着。 “被蚊子咬了哦。” 望着噘着嘴的梨花,我想我妈也一定像刚才的大婶一样想——雏子要是也像梨花这样乖巧懂事就好了。 夜幕初降,空气呈现出淡墨色。 “对不起,对不起,你想吃什么?” 我说着,心里觉得悲哀又觉得可笑,匪夷所思。 我梦到了耕介。在梦里我们面对面坐着,什么都没说,却觉得那么舒服。睁开眼睛,我想,这回轮到耕介了。 耕介曾对我说:“今天,我梦到雏子了。”“在梦里,我拥抱雏子了。”我想过梦要是变成现实的话会很有趣。那便是我们的开始。 “这回轮到耕介了。” 我裹在床单里说。一刹那,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总之都是因为睡眠不足,我边刷牙边想。因为累才会做那样的梦,因为累才会哭。 我知道睡眠不足的原因,都赖那之后经常跑来的白蛇。蛇缠绕着我的身体,慢慢收紧。因此我养成了习惯,在床头柜上放条毛巾再睡,在蛇离去后把深深的恐惧和莫名的悲伤轻轻擦拭掉。 “你是不是有点憔悴?” 来接我的阿彻说。今天我们要租车去兜风。 “好像是苦夏。” 我这么一说,阿彻很认真地一脸担心。 “那中午吃鳗鱼吧。” 我好喜欢阿彻这种逻辑性。 坐在摩托车后面,紧贴着阿彻的后背。开音像店的表兄不用的黑色头盔已经适应我的头盖骨,我也渐渐领悟了拐弯时身体如何倾斜。看着自己渐渐成为阿彻的女友,是件很开心的事。 响起道闸的当当声,总觉得这声音会让脑袋变笨,一种傻瓜般空空荡荡、一无所有的声音。我好想诅咒这半天都不打开的铁道闸,摩托车停下来便酷热嘈杂、带着震动,不舒服的事太多了。 眼前站着个年轻女人。她并没有拎着购物筐或系着围裙,但我看一眼背影就知道她是主妇。为保险起见,我看了眼她的左手,果然,无名指上确实带着那个。主妇身上飘荡着主妇的气息,不是那种家庭妇女或生活气息浓厚的感觉,而是某种更妖艳更妩媚的东西。就眼前这个人来说,比如她束起头发的脖颈,随意趿拉着凉鞋的脚踝。 铁道口的道闸打开了,摩托车低吼着缓缓经过她身旁。铁轨上反射着阳光,好刺眼。 那个瞬间,我发现脑海中满满的都是某种感情。不透明、含混不清、无法承受,而且很顽固、很强烈。我想那是嫉妒。我嫉妒那个女人,嫉妒她的脖颈还有她的脚踝。 我让摩托车停下。 “怎么了?”阿彻摘下头盔,问,“不舒服吗?” “累了。”我老实地说,“对不起,今天不能去兜风了。” 我把摘下的头盔强行塞进阿彻怀里,跑进眼前最近的咖啡店。这家店位于面包房的二楼,香气漫溢。点了杯香蕉汁,我叹了口气。我知道了白蛇的真实身份。那条目光柔滑深邃、紧勒住我的美丽的蛇。 我原以为嫉妒这东西是束缚对方的。完全是意想不到的误解。被嫉妒束缚和五花大绑的人是我自己。 “没有这么把人扔下的吧。” 阿彻拿着两个头盔站在那儿,表情一半是真生气了。 “对不起。” 阿彻气愤地故意扑通坐下,看起来好可爱。 “生气了?” “生气了。” 我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窗外能看到刚才的铁道口。许许多多的行人和自行车鱼贯而过。耕介的太太去买东西时也是那样的背影吗? 女服务生端来的香蕉汁甜而凉,看起来着实很有营养。我胃里空空如也,越发觉得好喝。好歹还有人追过来,太好了。 那天和阿彻回到公寓,照例做了“大白天的做爱”。我喜欢在日光的照射中做爱,感觉磕磕绊绊,内疚又空虚,很舒服。 和耕介一起住的时候,晴朗的午后总要做爱。他的身体有种干草的味道。 “已经习惯白天的了?” 靠在他那散发着动物味道、有些汗湿的胸前,我说。 “嗯。”阿彻老实地笑。好想把他揉得一塌糊涂。 “这个,你觉得是谁?”阿彻用大拇指摩挲着嘴唇给我看。 “哎?” “《筋疲力尽》!” “哎?” “《筋疲力尽》啊!让·保罗·贝尔蒙多的。”他说,“没看过?” 阿彻嗵地跳下床,赤裸着踉踉跄跄走了两三步,然后软绵绵地、瘫倒一般四仰八叉倒下。据说这是“让·保罗·贝尔蒙多死的时候”,阿彻说这动作练了差不多一百遍。“让·保罗·贝尔蒙多数钱”、“让·保罗·贝尔蒙多喝咖啡”,阿彻给我表演了好几次后,说还是必须看本人演出,竟然跑去借了录像带。 我们喝着可口可乐,看了那部电影。电影也不差,但我总觉得是让·保罗·贝尔蒙多在模仿刚才的阿彻,很受困扰。 “啊!太逗了!”阿彻看着我的脸,仿佛在征求同意。“真的呢。”我说完,他心满意足地笑了,说肚子饿。 “想吃什么?” “冷面。”阿彻说。 房间如同浸在水中。 “这个,你知道叫什么吗?” 我一边把椅子拖到窗边一边问,阿彻愣了一下反问道:“哪个?” “窗外。”我搭着椅背像骑马一样跨坐在椅子上。 “窗外?”阿彻也骑坐着椅子从后面抱住我。 “据说叫浦肯野现象。这种时候考驾照很危险哦。”我说着把手伸向窗外。手看起来白得异样,总觉得像是异次元的物体。黏稠的蓝色,含糊不清的蓝色,不可思议的令人怀念的蓝色。 啊! 阿彻的嘴唇贴在我的脖子上。热热的气息,我一瞬间意识朦胧起来。 耕介从后面抱住太太,亲吻她的脖颈。两个人站在厨房里,红色的水壶,菜板上摆着的鸡肉,她被耕介挡住看不清楚,不过她的身材如同孩子一般纤细。煤气炉后面的窗子,放在窗边的水杯,蓝白色的空气。 脖子好热,我想。 “灵魂的游离?”吃着冷面的阿彻反问道。 “是的,灵魂从肉体游离出去,在某个别的地方徘徊。你觉得有这种事吗?” 阿彻思索了一会儿说:“有。” “这种事,我觉得有也不奇怪。” 我不知为何想,阿彻要是否定就好了。 吃完冷面,梨花来玩。 “我想放烟花,所以……”说着她递来一个大纸袋,“夏天也结束了。” 梨花很认生,我有些慌乱,但她跟阿彻难得地很快打成了一片。 “真不敢相信,竟然是个高中生!” 梨花往红茶里加了砂糖搅拌,一连说了好几遍。 我们等天黑后来到外面。路灯很碍事,阿彻一开始说要拿石头砸碎它,我心想是个好主意。无奈梨花一本正经地阻拦,结果放弃了。蹲在公寓旁边的小巷里,我很久没有这样注视着柏油路面了。 “不穿木屐没感觉啊。” 阿彻用穿着运动鞋的脚尖乓乓敲着地面,他手里拿着放了蜡烛的咖啡杯。 “水来喽!”梨花拎来了水桶。 “只有雏子什么都不干啊。”阿彻说。 “来,我给大家放烟花!” 我拿起身旁竖条纹包装的烟花,点燃引线,嗖的一声冒出蓝白色的烟。白色的焰火哧溜哧溜响,如雨点般倾泻而出。这味道这声音让人眩晕。 “好浓的乡愁啊。”阿彻说。 “电子烟花比真的烟花燃烧时间更长哪。”望着噼噼啪啪迸开的橙色烟花,梨花说,“我喜欢电子烟花的安心感。” 我转着圈挥舞自己的烟花。转着圆圆的圈,烟花的余光拖着尾巴融入夜空。以前我要是像这样挥舞烟花,梨花就吓得啊啊直叫。“阿姨,小雏,小雏她!”她快哭出来落荒而逃的背影,我现在还能清晰地回忆起来。 阿彻声称自己是老鼠烟花[5] 的专家,不愧于如此豪言壮语,他扔出的老鼠烟花窜得好漂亮。(把燃尽的烟花捡起来扔到水桶里时,阿彻总是一副很奇怪的表情,每次我都和梨花大笑。) 烟花很多,夜晚无尽漫长。我觉得像这样三个人放着烟花的闪闪发亮的夏夜无可替代。连路灯那刚才觉得碍眼的明晃晃的光芒,甚至连路灯周围的小飞虫,我都觉得无可替代。 五 感觉就像去了海边的晚上,钻进被窝也觉得身体还漂浮在海浪里;感觉就像躺在太阳最毒的沙滩上,闭上眼睛也能看到太阳。耕介就这样一直都在我的身体里。那不是悲伤,不是寂寞,而是更需要体力的某种东西。无论去哪儿都要拖着耕介,所以生活极其消耗体力。 晚上要为蛇烦恼,早晨怎么都无法从混沌又混浊的睡眠里逃脱。我每天早晨照镜子时都会一惊,自己面颊消瘦,眼睛空洞,简直如同病人。更让我烦恼的是,每当有什么事就很想见阿彻,可是每次见面却又悲伤得几乎无法喘息。 入夜下起的雨滴答滴答浸湿了屋顶,我无法入睡。雨夜里五官异常敏锐,似乎能听见遥远的耕介的鼾声。我坐在床边。光着的脚尖在地板上如同冻住一般冰冷,我的触觉和嗅觉都那么敏锐、敏锐,似乎一公里外的树叶声都能让我起一身鸡皮疙瘩。我屏住呼吸,让神经愈加敏锐,试图用全身去感受耕介。我俨然是寒冷的夜风中瑟瑟发抖的葡萄,暴风雨夜的葡萄田在脑海中蔓延开来。 好悲哀啊,我想。 “啊,啊!” 我故意扑通一声倒在床上。 “啊,啊!” 我又喊了一遍。苍白的葡萄在床单里翻了好几次身。如同别人的事一般,我清楚地感受到这颗空空荡荡的心想找个男人去爱。我们为什么分手了呢? 我给阿彻打了电话。 “怎么了?” 阿彻的声音透着朦胧睡意,我无言以对。 “雏子?” 找不到该说的话,我默默听着雨声。 “我现在过去吧?”阿彻说。 “不用。”我回答。不用,我没事,什么事都没有。 “晚安。”说着我挂了电话,愈加悲伤。我知道再过三十分钟阿彻就会来。在雨中骑着摩托车飞驰而来。而且一定整晚都陪在我身边。 深夜闪烁着愈加深邃,一日一日更让我痛苦。我想这也许是梦游症的一种。这或许是神经衰弱。总之梦很真实,过于真实,所以在梦里消耗了太多能量,睁开眼睛后疲惫不堪。 每一个都是讨厌的梦。比如昨天,在梦里我变成了台灯,耕介床边那盏小小的台灯。我照耀着耕介香甜的睡脸。太难过了,泪水涌上来。然而猛地看了一眼相邻的床上,陌生的女人正背对着我酣睡,短短的头发,纤细的脖颈。 小飞虫停在灯泡上,但就算讨厌,我也无法赶走停在身上的小虫。渐渐地我越来越热,自己的炙热烤焦了自己。我一边诅咒着身为台灯的自己,一边火辣辣地痛苦地站立在他床边。 我变成天花板,变成床,变成啤酒的空罐,如此每晚都去拜访耕介的房间。耕介有时安静地睡着,有时在看书,有时会打鼾,有时是抱着夫人。 我不会钻进他的被窝,也不会给他把被子重新掖到肩头,只是作为单纯的天花板、单纯的床,还有单纯的空啤酒罐而存在。无机物般站在那里,无机物般从头到尾注视着一切,只是一个被诅咒的灵魂。 也许不是梦。 这种可怕的想法甚至让我眩晕。心里说了上百次“怎么会”,但当然没有效果。那不是梦,是现实。我的灵魂游离出肉体,在黑暗中徘徊,偷偷潜入耕介的卧室。那不是梦,是现实。 再这样下去我会疯。 一天早晨睁开眼睛,我在疲惫的深渊里想。抬起精疲力竭的身体,下床换好衣服,刷牙洗脸,仅仅这些动作我都觉得好麻烦。 我去车站前的音像店找冬彦。 “哇,雏子小姐,你瘦了啊!”冬彦很震惊。 “还没吃午饭吧?”我说,“一起吃吧。” 在水果店二楼的咖啡店,我点了蔬菜三明治,冬彦点了意大利面。 “我总觉得今天的雏子小姐很有魄力啊。” 冬彦嘭地拍破湿巾的塑料袋。 “疯子的魄力哦。” 我说,但并不是很好的玩笑,太过真实,所以两个人都没笑。 “开门见山吧,”我喝了一口水,下定决心开口说,“希望你去帮我看看某个人。” “帮你看看……” 冬彦很为难似的闭上了嘴。 “我只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而已……是木岛的太太。” 我说完,冬彦瞪大了眼睛。 “问一下我哥不就马上知道了,他还在送报纸呢。” “我不想告诉阿彻。” “可是……” “拜托!”我不由得抬高了声音。 “……雏子小姐?”冬彦诧异地看着我。 “对不起。”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在这种地方缠着一个高中生。 稍稍沉默后,我又说了一次。 “很简单的,你只要去看一下就行。是不是头发褐色、特别短?是不是很明显的双眼皮,左眼下面有颗痣?是不是个子小巧玲珑,戴着耳环,感觉很温顺?” 说着我渐渐绝望起来。这些不都无所谓吗? “雏子小姐?” 冬彦的表情比起震惊来更像恐惧。我的面孔一定阴森可怖。 “真是的,太不好意思了。” 我说完声音哽咽起来,自己也吓了一跳。本想说不要紧,谁知这么一来哭得更厉害了。我就像孩子般呜呜哭泣。 结果,直到在音像店二楼变色的榻榻米上伸开腿,喝了人家送的热咖啡为止,我一直在哭。当然,蔬菜三明治和意大利面都没吃。 “对不起。” 我双手捧着咖啡杯抽着鼻子,冬彦爽朗地笑了。 “没关系。” 咖啡不是速溶的,而是精心煮的。 有个词叫“缓过来”,此时的我正是这种感觉,有种重返人间的心情。 “这是我表哥的旧唱片,但我很喜欢。吉尔伯特·奥沙利文。” 说着冬彦给我放了唱片,有个声音无尽温柔地唱道:“alone again, naturally.” “夏天也结束了啊。” 冬彦说。很难想象这男孩的清爽属于人类,简直就是天使。 冬彦说“我送你吧”。我谢绝了他的好意,独自来到外面。手表指着三点,我吧嗒吧嗒地走着,不一会儿就出了汗,好热,好热,太热了!出汗的额头被麦秸帽子扎得很不舒服。 院墙上躺着只胖胖的野猫,茶色的条纹猫。那里正好是一棵大七叶树的树荫,猫咪似乎很凉爽地睡着午觉。 好想变成一只猫啊。想变成猫,让耕介养着,我想这是个特别棒的主意。说和男人一起住,父母一定会勃然大怒,但我要是变成猫,他们也只能放弃吧,一定会祈祷有个好主人疼爱我。再怎么样我也不能对耕介的夫人说:“耕介爱着我和你两个人,所以咱们三个人一起生活吧。”但要是变成猫的话,三个人一定能过得很开心。 也许我不会吃耕介夫人盛给我的干鲣鱼饭,一直等着耕介喂我。夫人一定会说:“这只猫可真喜欢你啊。” 耕介也许会抱起我说“是啊”,然后亲亲我。我便蹲在耕介的脚边打盹。 太荒唐了! 我又走起来。踩着麦秸帽子的影子快步走着,如同要击碎无聊的想象。好热,好热,太热了! 那天晚上,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打了骚扰电话。一晚上共打了十一次那种无言的电话。 开始三次是耕介的太太接的,接下来的两次是耕介。之后的六次对方也默不作声。但我马上就知道是耕介了,还明白耕介也知道我是谁。我们沉默着,确认了好几次对方的情形。我们珍惜那沉默,相互感受那令人怀念的空气。 我一放下话筒,马上又打过去,而耕介马上就会接。我微笑着,我知道电话那端的耕介也再次笑了。 这要比之前的亲吻和拥抱都更加诱惑。真是几乎让人疯狂的诱惑。 那天还是黎明上的床,但我久违地睡了个好觉。什么梦都没做,睡得很熟、很舒服。 到了九月夏天也没逝去。我特别讨厌秋老虎,仿佛夏天仍在痛苦挣扎。 买了两份薄荷果冻和白兰瓜蛋糕,我去找冬彦。 “欢迎光临!” 笑脸相迎的人却不是冬彦。我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冬彦的表哥,也就是那家店的主人悠然地说:“那家伙上周做满就不再做了,学校开学了。” 是啊,都已经九月了。 “你有事吗?” “啊,不,没事。”我莫名地慌张起来,“前几天实在给您添麻烦了。” 我道着谢把蛋糕盒从柜台上推过去。他笑了,很礼貌地说:“您别放在心上。” 出店门走了两三步,我站住了。心中悸动不安,或许再也见不到冬彦了。这么一想,心中的悸动愈加剧烈。那个时候我没从悬崖上摔下去,就是因为有他。米色的围裙,音像店二楼的榻榻米,硬邦邦的语气,黝黑的笑脸,还有剃着寸头的脑袋。就是他把我的灵魂从那个疯癫的国度好容易拽回这个世界。那时冬彦确实是我的守护天使。 我折回音像店,向天使的表兄问了学校名,立刻坐上电车。总之,我必须去见冬彦。 都立星南高中,名字的确适合天使,不过太远了。我坐了小田急线,换乘了山手线和京滨急行线,又坐了公交车。到达那个响着完全不像棒球部喊声的“哦呀”、“喂呀”的第二球场时,天空已罩满晚霞。 抓着绿色的铁丝网凝神望去,我想起自己是近视眼。 “嗯……” 我无计可施,队员们全穿着满是泥的队服,一个不落地晒得黝黑,一个不落地全剃着寸头,看起来都像冬彦。我的守护天使有那么多! 天使们扑向教练打出的球,似乎在练习防守。教练喊着“哦呀”、“喂呀”,而天使们连气都喘不上来。哐哐的金属声被吸进了晚霞里。 我觉得过了很长时间。他们可真厉害,竟然能毫不厌烦地扑球,同时我也毫不厌烦地眺望。 “谢谢您了!” 天使们说着一起摘掉帽子,这时已经快七点了。在女子学校长大的我,对汗水和泪水交织的高中青春故事完全没有免疫力,他们清爽的魅力让我有些惊慌失措。 练习一结束,天使中的一个径直跑过来,是冬彦。 “怎么了?” 仿佛雪碧广告里的镜头。 “参观。” “……参观我?” “是啊。” “……” “一起走吧?” “哎?啊,好。” 冬彦似乎搞不清状况,点了点头,但是仍然笑了,说:“我去换衣服,你等我一会儿吧。” 足足等了三十分钟。我本以为男孩子换衣服就五分钟,但看到出现在面前的冬彦,我明白了。他穿着笔挺的制服白衬衫、褐色裤子,散发着不知是香体露还是洗发水的柑橘香气,旁边竟然还跟着个女孩。 女孩身上的藏青色西装夹克也透着纯真的气息。他们俩是多么纯洁又讨人喜欢的一对。 “女朋友?” “哎?哈,嗯。” 回答让人不明所以,在有些害羞的冬彦身旁,女孩浮现的表情混杂着自信、好奇和些许敌意。 冬彦已不再是天使,而是遍地都是的普通高中生。已经是秋天了,我想。 到公交车站的十分钟,我们三人并排走着,但几乎都默默无语,根本没有话题。就在不久前我也是个高中生,然而不知何时起,我和他们之间却飘荡着如此清晰的陌生。那沉默滑稽而悲哀。 他们陪我等到公交车来,我说完“再见啊”就上了公交车,但一定再也不会见面了。 公交车上,我像个大姑姐一样想,恋爱只有开始最开心哦,之后便会泥泞不堪、一塌糊涂,让人疲惫不已。能微笑的也只有现在吧。 我挥了挥手,冬彦和他的女朋友也都挥了挥手。我十分开心。公交车在黑下来的国道上飞驰,车里的荧光灯璀璨地照着下班回家的工薪族。 即便这样,人们仍然会恋爱。我感觉体内有股小小的能量复苏了。 夏天结束了。 六 我一个人办好租车手续,把车横在阿彻高中的正门前。校舍前开着退色的桃红色紫薇。三点二十分,一天结束的铃声响起,高中生们成群结队出来。暴露在无数的视线下,我为自己的大胆心跳不已,靠在灰色座位上闭上眼,轻轻吐了一口气。 一看到我,阿彻满面笑容地咚咚敲着前窗。“太帅了!” 白衬衫加深蓝色裤子。 “很像高中生。”我对打开副驾驶车门的阿彻说,“只要再去掉那条品位低俗的领带。” 当然,阿彻根本没听,一边说“是新款的”、“带顶窗呢”,一边胡乱按着按钮。 “因为上次兜风被我搞砸了。” 我说完,阿彻发自内心地开心笑了(那张脸总觉得像小狗的),说:“上高速吧。” 其实我心想开什么玩笑,这车上可既没有教练也没有辅助刹车,在普通马路上开都是十二分的惊险。然而又不能在这儿打退堂鼓。阿彻的四肢太长了,有些憋屈地塞在副驾驶的座位上。他的侧脸看起来一点不安也没有,意气风发。他还故意试着踩了下急刹车。说来从一开始他就只有胆量过人。我想起雨衣上滴答着水站在门口的阿彻。 “吃吗?” 阿彻从兜里拿出口香糖,咧嘴笑着。这小子知道我没有接过口香糖的空当,所以才这么说。 “不要!” 好坏的家伙!正想着,阿彻剥开口香糖放进嘴里,脸凑到我面前。 我确认保持了足够的车距,迅速接过口香糖。阿彻笑弯了腰。“表情这么认真的接吻,我还是第一次见!” 穿过收费站,沿着平缓的弯路前行到高速车道。屏住呼吸踩下油门。内外后视镜,目视前方。我杂乱地回忆起教练各种各样的脸。 并到主线,阿彻吹起了口哨。车窗和天窗都敞着,傍晚的风在耳边呼呼作响。我的手不再抖了。心情多舒畅啊!风铃般美妙的声音告诉我们,时速是一百公里。 “浦肯野现象啊。”阿彻说。真的,周围不知何时变成了淡蓝色。黏稠的蓝色,含糊不清的蓝色,不可思议的令人怀念的蓝色。我又踩下油门。 “回去让我开。”阿彻说。 “你还没驾照呢。” 风景嗖嗖地飞向后面,我们连车一起被蓝色的空气拥抱着。 回到公寓,天已经黑了。 “买车了?”大婶从后门露出脸来,诧异地问。 “不是,借的。租的车。” 大婶趿拉着凉鞋出来。“啊,是吗?租的车啊,那我就放心了。” 为什么大婶会放心呢,我想了想,但心里感到很温暖。街灯朦胧地照着白色的车,还有我们三人。 “还没吃晚饭吧?不介意的话来吃了再走。” 大婶一如既往地说,比我的谢绝仅仅早了一瞬。阿彻问:“可以吗?”我也很惊讶,但是大婶似乎更惊讶。(自己邀请的别人还惊讶,这话倒也奇怪,但她邀人吃饭几乎成了习惯,似乎也习惯了被人拒绝。) “嗯,当然了!” 大婶脸色刷地亮起来,声音分外响亮。 在大婶的房间,我们三个人吃了炸虾盖饭,还搭配切得薄薄的腌萝卜,摆在塑料泡沫的小盘子上。 大婶压低声音喋喋不休地说着闲话,几号房间的谁经常在外住宿,谁家不晾被子。还从冰箱里拿出风味海带和什锦八宝菜,推荐说再吃点这个吧。阿彻装傻一般大声说真好吃啊,咬着只有外皮够大的虾。望着他,我感觉自己充满了爱意,也正孕育着苦涩的甜蜜。 饭后,我们喝着煎茶,看了电视上的猜谜节目。那是个让人怀念的、不流畅却幸福的夜晚。我想明天给耕介打个电话吧。不是骚扰电话,要好好打个电话,该结束了。煎茶热热的,很香,细品的话很好喝。 铃声响了三次,夫人接了电话。 “我叫神林雏子,请问老师在家吗?” “请您稍等。”她说话的声音纯粹而轻快。 “喂?” “老师,作品写完了?” “你好吗?” “您要是不按时交稿,我很难办的。” “……写完了,明天交给你。去木棉屋吧。” 我心里堵得慌,无法再开玩笑了。 “耕介。” “嗯?” 好怀念的声音,好熟悉的声音。我闭上眼睛,回忆涌来,一阵眩晕。 “这是分手的电话。” 我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所以,你可以不用再出现在我的梦里了。” 耕介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在木棉屋聊吧。” “不行。” 我马上就要哭出来了,却口是心非地轻轻笑着,而且带着残酷的余音。 “你保重。” “也许听起来是在辩解,不过那之后,我一直都在想你,小雏。” “听起来是在辩解。” 我知道我们是同一种人。耕介说得很自私,但我比谁都清楚那不是谎言。 “是自作自受吧。” “是啊。” 我们的,自作自受。 “再见啦,我挂了。” 野鹿交配的季节已经结束。 “啊,小雏!” “嗯?” “谢谢你最近的电话。” “……不客气。” 放下话筒,我浑身无力,有段时间茫然若失。所谓的解放感之中,略有些苦涩的东西在心里蔓延开来。我踉跄着站起身,披上椅背上搭的开衫,喉咙渴得厉害。 想喝桃子果肉饮料。 这么想着,我笑了。太好了,我的心还充满活力。 我只把钱包装进口袋,出了门。去便利店买果汁,又买了一盒饼干,回来的路上去借盘录像带吧。 我想着逝去的夏天。那个有阿彻,有冬彦,如同温和的午睡般混沌的夏天;那个拿到机动车驾照的夏天;那个埋葬了爱情的夏天……傍晚的风里,我眯起眼睛。我喜欢傍晚这个暧昧的时间,这个主妇去买东西的时间,孩子们在小巷里嬉戏的时间,喜欢这似乎有玫瑰色、灰色和淡蓝色混合在一起的空气。 水田里,开始染上金色的稻穗干爽地沙沙响。
[1] purkinje effect,在不同适应状态下对有色光的视觉灵敏度不同的现象。明适应时红色光和橙色光看起来比较亮,暗适应时蓝色光看起来比较亮。 [2] 田原俊彦,日本歌手、演员,昵称“阿俊”。 [3] 东映株式会社的简称,日本五大电影公司之一。 [4] 将肉、蔬菜等翻炒后炖煮而成的甜辣味菜肴,因发源于筑前地区而得名。 [5] 一种将火药装进细纸管中结成环形的小型烟花,点燃后会像老鼠一样在地面上来回快速逃窜。 融化 我都融化了。我把自己的感受如实说出来,这种时候我的眼睛和声音应该真的都融化了,所以我说的“都融化了”,会真的融化般地、舒服而恳切地传到信二的耳朵里。 我也是啊,信二说。这和他说出的众多言语一样,在出口的瞬间变得极其真诚。极其真诚、极其善良的声音。我也是啊,信二平时很认真的声音暂时带上了温存,在我耳畔犹如夏日的蛋奶冻般甜蜜地碎开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这样,融化了的恋情,融化了的日子,融化了的人生,我曾以为一切都会顺风顺水。 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我照着镜子涂上口红,戴上白蝶贝做的耳环。我并非说现在感觉不到融化,就在刚才,我还在床上用胳膊缠着信二的脖子问:“今天也去上班?” 问的时候,我的心情几乎是孤注一掷,已到极限。当然,信二不知道这些。他仍和以往一样在我的额头轻轻一吻,回答说:“很遗憾啊。”他柔弱地笑着,温柔地解开我绕在他脖子上的手臂。我条件反射地用双腿捆住他,但最后的抵抗也很无力,他很好笑似的乐着,只说:“好了好了。” 我裹在被单里,凝望着收拾出门的信二。一想到再过一个小时信二就要走了,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虽然每天都如此,但真的很难过。 假如爱情有温度的话,我的爱情日复一日温度愈来愈高,现在已是二百度或者三百度,同炸东西时用的油一样,变成了金黄色,在女巫的大锅里沸腾。 信二那边明明什么都没改变。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把《欧洲百年史》的上卷装进包里,巧克力色的封面非常漂亮,但我没读,不知道内容如何。 我是个怎样的女人,解释起来很简单。小学时是班级图书管理人,留着短发;初中时因为肺炎住了五天院;高中时第一次去了演唱会,那是kiss乐队的首次赴日演唱会,我崇拜鼓手彼得,却彻底被周围女孩子的凄惨叫声打败;十九岁在海边顺利告别了处女之身——总之那个时候流行在大海边,不管是谁,这种事绝对要在海边进行;大学毕业后进了现在的公司,做女性杂志。 我没有朋友。认识的人很多,但只有喜欢的熟人和不喜欢的熟人(但喜欢的熟人之一律子坚持说,这就叫朋友),至少在自己的认知范围内,我三十一年的人生里一次都没有过朋友这东西。 二十五岁时第一次经历堕胎(男人在枕边哭得让我震惊)。去年与信二相遇,尽管距公司很远,我还是考虑到信二的工作地点,在国分寺租了公寓(冰箱里从不缺矿泉水。阳台上的盆栽是信二养的,不是我的爱好)。我今早八点起床,然后穿着maxmara的羊毛大衣,加上stephane kelian的鞋,抱着褐色大手提包,正在十一月的寒空下要去上班。 我喜欢冬日的早晨。吸一口空气,肺部干净地紧缩起来。我迈着适中的步伐,节奏均匀地跨步前行。 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从中央线的车窗能看到寒冷的街景和零零散散的人。稍稍过了上班高峰,电车没那么拥挤。阴天的早晨,电车的晃动让我莫名地安心。手表指向十点,这是一块有茶色皮带、低调简洁的表。我一天要看好几次,为了思考现在信二在做什么。 我和信二在初夏相遇,盛夏时开始一起生活。对那之前的我们来说,至少对那之前我们舒适安宁的生活来说,这是个重大的非常事件,却又很自然。我相信自己是用信二的肋骨做的,信二也认同。就像读一本写得很好的推理小说,感觉前后丝丝入扣。 之前我也有过几段恋爱。但怎么说呢,我不是那种痴迷恋爱的人,也并不认为职业至上,只是觉得比起恋爱来,工作更有趣。 信二是小学教师,现在是四年级的班主任(四年三班,学生三十六人),也是棒球队的顾问。标准身材,个子高挑,戴眼镜,一笑起来表情总有些柔弱,但也性感得让人心波荡漾。我有时会不顾旁人的目光抱住信二,紧紧抱住。我一直以为自己更倾向于保守,但信二是(我遇到的人里面唯一)让我变得狂热的男人。 我们是通过工作相识的。我去信二的学校就艾滋病及相关性教育进行采访,那是第一次见面(虽说是女性杂志,但也不能光膜拜巴黎女人的时尚)。我们请信二的班级上了示范课,但信二只是班主任,课程实际是由利落的保健课老师完成的。不知是否这个原因,我当时对信二的印象不好不坏,觉得这人似乎没什么劲,仅此而已。所以大概一周后,在公司接到电话时我很惊讶。“吃个饭吧。”当时信二在电话里说,“你喜欢吃什么?还是优雅一些的吧,比如特色菜,不知道行不行……” 到了公司,宫本打来电话。宫本在我公司附近的健身会所上班,我一去他就帮我安排器械练习(有时腿抽筋了也会帮我按摩)。一段时间没露面,他一定是催我快去。他一定会声音爽朗地说,有氧健身车又要回到第五级了哦。 我没理睬电话。在走廊的自动售货机上买了咖啡,回到座位把头发扎成一束马尾。差两分十一点,这个时间信二没课,也许在办公室。我双手捧着咖啡纸杯,目光望向窗外。信二也在同样的天空下,一想到这个,我内心汹涌澎湃。 结果我们那天没去吃什么特色菜,吃的荞麦面和天妇罗,饭后吃了葛粉糕喝了茶,信二自始至终都很少说话,我也不是在这种场合体谅人多说些话的人,我们俩只是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这种时候很少有人感觉拘谨,然而我和信二都十分拘谨,又因十分拘谨而十二分僵硬。 “总觉得气氛没活跃起来。”出了店,信二很发愁似的说,但又不像是道歉。 五月的夜晚,天空明澈温暖,身后关上的大门前放着个巨大的坛子,踏脚石一直延绵到路上。 回过神来,我已经抱住了信二。 半透明的萝卜上带着浓浓的大酱,用筷子一戳,裂口处冒出热气。在这家只有吧台的小店里,我和桥本假借商洽事情正在喝酒。桥本是自由摄影师,身材高大,眼睛里透着稚气。 “这个,谢谢了。” 我把《欧洲百年史》的上卷放到原木色的吧台上。 “很有意思呀,这就是历史或文化的广博或本质。” “对对。”桥本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本质。就是这个,还有时间。欧洲到底还是时间的力量创造出来的。读一读这种东西会觉得还是欧洲厉害。” “我觉得美代你能理解。”说着,桥本把上卷收进挂在椅背上的布包里,又取出下卷。下卷的封皮是石榴色。 “渐入佳境了,希特勒也出现了。” 桥本说,我接过书哗啦哗啦翻起来。 “从法西斯主义、民主主义到欧洲分裂呀,原来如此。借走了。” 说着我把书放进褐色的手提包。 “好期待啊。” 下卷很厚。 桥本酷爱读书,我也不讨厌书,可说到他喜欢读的,不是亨利·大卫·梭罗的《瓦尔登湖》,就是莫里斯·布朗肖的《文学空间》,净是些厚得吓人很难懂的书,实在非我能力所及。但大约半年前,我们曾因对杜拉斯意见一致拿伏特加干了杯,在酒店的酒吧中相谈甚欢,从那以后他经常借书给我。 “白骨温泉真不错啊!” 桥本忽然说。我们上个月去了上高地回来,不是为工作。 “确实,梓川和河童桥。” “对,还有田代池也很不错。我是第三次去那儿了,不过那种气氛还是头一回。” “还是因为是和美代你在一起吧。”说着,桥本把杯里的酒哧溜干了,“呵呵。” 我喜欢他害羞时的声音。 “旅馆也很不错。” “是啊。”桥本的眼睛有一丝迷离,仅仅一丝。 “再去吧。” “是啊。”桥本又说了一遍。我瞥了一眼手表。 “……该走了。” 九点五十分。 “我再给你打电话。” “哦,男朋友等着吧。” 我讨厌男朋友这个词,稍显为难地笑了笑,从椅子上起身,抓起账单走向收银台。后背感受到桥本的视线,但我一次都没回头。 我出了店朝家飞奔。说好了今天会晚一点,但相对而言还不算太晚就完事了。我想早些看到信二的脸,这种心情越来越急迫,坐电车时也感觉那么急不可待。我靠在车门上,看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脸。 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电车嗖嗖地加速飞驰,驶过一个个车站,夜晚的站台景色迷人。 “你回来了。” 一进玄关马上传来信二的声音。他早上出门早,回来得也早。 “我回来了。” 我一边脱鞋,一边尽量若无其事地说。信二那熟悉的声音,让我的心脏剧烈跳动。 客厅里,信二正在听收音机。他喜欢收音机,认为自己是听午夜广播长大的最后一代人,要是自己都不听了,那就是抛弃收音机了。他似乎对此深信不疑。 “我做了蟹粉蛋。罩着保鲜膜放在桌上,想吃的话吃点吧。” “嗯。”我脱下大衣挂在衣挂上,丝袜也脱了,光着脚,脚趾上是橙色的指甲油。 “冰箱里还有粉丝沙拉,不过是在超市买的。” “嗯。”我又说了一遍。信二两条腿支在沙发边上坐着,我专注地看着他的脸。 “我回来了。” 我再次说道,带着一天中的各种感情——好想你,好寂寞,能回到家太高兴了,等等。我稍稍撩起他的刘海。 “手指好凉。”信二说。 信二总是坦率地注视我的眼睛。他的眼睛十分清澈,宛如人类以外的动物的眼睛。因此每每和他相互注视,我都会自然地流出眼泪,那种悲切让心都快碎了。所以先移开视线的一定是我。 “我去放洗澡水。” 说着我站起来。 上周日,信二小学的棒球队有练习比赛。我虽不是自己要运动,但还是一副紧身七分裤加运动服的英姿,做了满满一野餐篮的饭团前去观战。这有点离谱,要是大赛或预选赛还情有可原,只是场练习比赛,又没有观众,连那些热心的录像老妈和单反老爸都没出现。信二当然叫我别去,但我坚持要去给他们加油。我实在无法忍受连休息日信二都要被学校夺去。 “是清水投球吧?” 那天早晨我一边做着饭团一边问信二。 清水是信二学校的王牌投手,我自称是他的粉丝。这是我紧跟着去各种大赛的借口。 晴朗舒适的一天。我坐在阶梯状的塑料长椅上,一直眺望着信二,从一开始我就对孩子的棒球不感兴趣。我看着信二穿着教练服双手盘在胸前站在沙尘中,想象着现在就把他拽进球场,正好在投手丘和本垒之间把他扑倒,然后在旁边缓缓地随意躺下,两人手牵手悠闲地眺望冬季的天空,那该有多美好! 信二偶尔很不放心似的看看我这边,我都微笑着挥挥手,同时心里说“我爱你”。信二似乎很不自在——我的视线不在球场上而是仅仅注视着他,不光是信二,这在孩子们看来也是一目了然。 洗完澡,我倒了杯矿泉水喝,叫起已经洗完澡在沙发上打盹的信二。他睡衣外面还穿着毛衣,头发乱蓬蓬的就睡了。 “喂,起来,会一氧化碳中毒的。” 房间里有暖气。 信二似乎很困地半睁开眼睛,晃悠着起来,忽然紧紧搂住我的腰。 “这周末你去哪儿?” 惺忪朦胧的声音很迷人。 “这周末?” 我看了下桌子上的小日历。十一月二十七日和二十八日用彩色铅笔画上了粉色的圈。这是在外住宿的标记。 “啊,出差呀。去大阪,采访杂菜煎饼店。” 我一边回答一边抚摸信二的头发。信二似乎觉得无聊,哼了一下。 “那就没办法啦。” 他猛地起身关掉收音机,把好像装过兑水酒的杯子收拾到厨房。这种时候,我觉得他也许全都知道。什么出差全是撒谎,说不定连和我一起去的人都知道。还有今天弄到这么晚,也不是商洽事情。 花心——这不是很愉快的字眼,但真的只能如此表达。以前也同时喜欢过几个男人,但现在完全不同。像字面一样,只是单纯的花心而已。我被信二融化后,第一次明白了花心的人的感受。谁都不会大声说出口,但人类就是情不自禁要花心的生物,不可能心平气和地只为某个人全心全意融化。 知道我和宫本上床时,律子(她也去同一家健身会所)一脸惊诧。 “不敢相信,”律子说,“葛原怎么办?” 健身会所的一楼,阳光透过窗子璀璨地照进茶水间,律子喝着无糖可乐质问。葛原是同一编辑部的前辈,精明而狂妄,已有家室和孩子。 “没什么怎么办……” 我端起红茶杯,越过热气,只有眼睛笑了笑。这样表情会看起来很柔和,感觉非常好。 “美代,你和信二并没有问题吧?” 我默默喝着红茶。 “美代,你太坏了。” 律子受不了我似的说,但我清楚,她其实有些以此为乐。 “……竟然同时和三个人交往。” 实际上,根本不止三个人,但我没有纠正。 比如上周周日。尽管信二说别去了,我还是不请自到地去了无趣的棒球比赛,坐在长椅上呆呆地眺望信二,那时我也渴望去见其他男人。周围的景色似乎忽然消失殆尽,只有我们俩在那里,那种紧张让我想马上逃之夭夭。信二有时让我觉得自己特别无能愚蠢,是个极其渺小的存在。在天空高远的校园一角,我觉得太丢脸了。 比如和信二做爱后的翌日清晨。 信二做爱太过温柔,总会让我流泪。在他面前,我变成了一个小婴儿。他吐出的每一丝气息,滑过肌肤的手指的触感,都让我彻底没有了防备、没有了抵抗。翌日清晨,我会痛苦挣扎,觉得太羞耻。我明白了江户时代犯人的感受,被一丝不挂地带到光天化日下,置身于民众中间。信二的温柔毫不留情,让我无法逃避也无处躲藏。 因此,我匆忙跑去其他男人的卧室。必须想尽办法回忆起来,我的身体确确实实有价值,我不是无能的废物。我确实有用、有意义。 平衡。 对,问题是平衡。 走进卧室,信二已经上床了。我关上灯,摸索着朝床走去, “能拉着手睡吗?”我问。 极短的一瞬沉默,但他仍用这个世界上最温柔沉稳的声音说“行啊”,还帮我掀开了毛毯。然后一整晚,我都没松开他的手。 睁开眼睛发现在下雨,敲打窗子的雨声。 十一月飘落的雨滴,伤感地淋湿了世界! 吟诵的是北原白秋还是堀口大学呢?我望着屋顶,一直听着雨声。时间就这样僵死多好,我就能和信二永远在一起了。 闹钟响了,在我的枕边响起,却是信二伸长胳膊按停的。大约有一分钟,他紧闭双眼死寂般一动不动,我发自内心地祈求他再多睡一会儿,但之后他如成熟的社会人一样起了床。我什么都没说,在微暗的房间中凝视着他走出卧室。 洗脸、刮胡子、喝咖啡、看报纸,换完衣服后,信二去上班,我穿着睡衣站在玄关目送他。我忽然想到,学校里一共有几位女老师呢?有个上四年级的孩子的母亲究竟是多少岁的女人呢? “你慢走。路上小心。” 说着我用胳膊缠住了信二的脖子。 “收到。” 信二的眼镜深处,眼睛泛着笑意。离别的寂寞都堵在我心里,我简直就像被遗弃的孩子。 今天有真正的洽谈,边吃午饭边聊的商务午餐。如约到达饭店,时候尚早,所以我哗啦哗啦翻起联系簿,给河野打了电话。 “早。” 把不可能上午起床的河野叫了起来,强行问早安。河野是插画家,这周末和我一起出差。 “马上中午喽。” “嗯。”河野声音低沉。 “酒没醒吗?” “嗯。”声音半是呻吟。我当作炫耀,干脆清爽地笑了。 “我工作到一点,然后四点到公司开会。” “……真是个任性的家伙。” 河野说,依然是挤出来的声音。但接下来的台词我已经知道了。也许河野会带着稍许苦笑说,没办法啦。我屏住呼吸等待。 “没办法啦,还在那家酒店,一点半。” “thanks。”我真挚地说。 不上床也没关系。比如坐在酒店的床上,足足聊两个小时河野热爱的足球,或者聊聊约翰·列侬也可以。重要的是对某人而言,我是个确实能平等面对的女人。或哄或劝或鼓励,总之平日信二对我做的那些事——换句话说是我总让信二做的那些事——即使别人不对我做,我这个女人也确确实实能够做到。我必须经常让自己记起这些。 然而我们上了床。之后喝了冰箱里的透明碳酸饮料,洗了澡,接了湿漉漉的吻。 “夸夸我。” 连发梢都湿漉漉的,我在接吻的间隙说。河野似乎没理解,装作没听见我的话,用熟悉的感觉紧紧抱住我的身体。 “夸夸我,什么都可以。漂亮、性格好,或者跑得快、歌唱得好,什么都行,使劲夸夸我。” 河野在我的脸上、脖子上、头上洒落亲吻的雨丝,忠实地表扬起我来。什么很可爱,很感性,是个好女人。 “感性?” 正回吻着河野胸膛和肩膀的我,停下动作抬头问道。 “这是表扬吗?” 我认为自己更理性。 “啊。”河野回答,他把鼻子和嘴埋在我的头发里,“啊,是表扬啊。”手臂紧紧的,充满力气。 “美代是个很感性、很自由的好女人。” 好像我们公司杂志的宣传语。 我十分伤心。 晚上很早就回了家,饭后和信二一起散步。他穿着羊毛夹克,我在连衣裙外穿上运动服,我们手拉手走着。雨停了,人行道上每盏路灯都亮着,便利店的牌匾泛着白光,空气里的一个个颗粒都还是湿润的。 “玩词语接龙吧!” 我松开牵着的手,搂住信二的胳膊说。我喜欢他的右胳膊,肌肉的硬度很均匀。 “可以带拨音哦,有拨音的话就用它前面的假名来接。” “知道了。” 和以往一样,这样的话,词语接龙就永远不会结束。 “美代[1] 。” 信二总是如此开始。 “羊羹。” 我立刻回答道。 楼梯、梯田、化妆水、肠胃药、云、抱怨、抽签、时间、富豪、千叶县人…… 经过酒铺前,我稍稍探出身体,看着映在夜晚窗子里的我们。信二也被我带着侧过身来,我们透过玻璃四目相对。 呵呵。 我满怀爱意地笑着。虽然寂寞得如此绝望,内心却很充实。天空中的月亮冰冷皎洁,离满月似乎没两天了。 “在公园转一圈回去吧。” “知道了。”信二说,语气一如既往地沉稳宽容。 一旦喜欢上谁,就需要数量庞大的甜言蜜语。我如怪兽一般,把这些词语从头到尾吃了个精光,俨然得了痴呆症的鳄鱼般贪婪。 温柔地爱我 让我震惊的不是父母也许会离婚——他们的离婚风波都已经上百回了——而是妈妈对我说的那些话。妈妈的病情竟已发展到如此境地。 电话里,妈妈非常兴奋。 “就算离婚了,我也不要什么分手费。你也知道,我又不是个好老婆。” 胡闹,我说。 “分手费都没有,那你怎么生活?” 真是的,快七十岁的老夫老妻还闹离婚,多丢人! 妈妈呵呵笑了。“我跟他一起过。” “他?” “最近,他每晚都打电话来。看来对我相当执着啊!” 说完,妈妈又一次呵呵笑了。 “妈妈,喂,你不要紧吗?” “当然不要紧了。” 妈妈声音干涩地说道。 我边冲咖啡边和丈夫说了这些,丈夫摊开报纸,问:“‘他’是指埃尔?” 我点点头,丈夫苦笑了一下,表情严肃地说:“也许该去看看医生。” 丈夫去公司,儿子去高中,把这两人分别送走后,我在家收拾完,上了二楼,从书架上抽出《家庭医学》。 老年痴呆症,因大脑老化而发生在老年人身上的一种精神疾病,不光让人记忆力减退,性格也会发生变化。 读到此处我合上书,心情黯淡。 妈妈挚爱着埃尔维斯·普雷斯利。不是粉丝或追星族那么简单。普雷斯利就是她的人生。妈妈房间的墙上贴满了普雷斯利的海报,衣柜也被剪下的杂志或普雷斯利的周边产品占据。当然,音响里不分昼夜流淌着甜蜜的声音,几十年如一日。有个词叫“大学处女秀[1] ”,但妈妈更麻烦。她的埃尔维斯处女秀是在三十岁之后出现的,就像大多数疾病一样,这东西也越晚越严重。 可怜的是爸爸。他一直觉得妻子很适合穿围裙,是个端庄的贤妻良母,但有一天妻子忽然性情大变。看着她剪了头发烫成鬈发,身穿百褶裙出入舞厅,爸爸一定很恨普雷斯利吧。 埃尔(我们这么称呼他)去世时的事情,我终生难忘。 一九七七年八月,对我们这些家人来说是惊心动魄的日日夜夜。妈妈一个劲儿哭泣,我们把所有的刀和绳子都藏了起来。每个人都很担心妈妈究竟会变成什么样,但哭了一个月,她却忽然启程去了美国,说是要去扫墓。那是她第一次独自旅行,第一次乘飞机。 所以,爸爸和妈妈有让人不胜其烦的“离婚危机”(更准确地说,离婚危机正是他们夫妻的历史)。然而大闹着分手分手,结果却到最后也没离婚,最初为之烦心的亲戚们不久也无动于衷了。我也不知从何时起开始觉得,爸爸妈妈正因如此才能顺利相处至今。 这几年,妈妈的埃尔维斯病症愈加恶化。从什么“我梦见了埃尔维斯”开始,到“拉门上映着埃尔维斯的影子”、“我睡觉时埃尔维斯会抚摸我的头发”……她常常一脸认真地说些耸人听闻的话。 即便这样,昨晚妈妈也太过分了。我涂着口红想,竟然说他打电话来。不是“梦到”,不是“影子”,也不是“睡着的时候”,竟是在现实中打来电话。我打开罐装狗粮往碗里倒了一些,然后锁上门上了车。启动车子,系好安全带,翻下遮阳板,照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松开刹车踩下油门,打开收音机。到位于世田谷的父母家,车程大约四十分钟。 “什么不要分手费啊!” 说完,我用力踩下油门。十月小阳春,很美的早晨。 妈妈和以往一样悠然自得,边冲茶边说:“你用不着特意过来啊,离婚这事又没定下来。”语气笃定,很难想象是老年痴呆症患者。 “你喜欢甜纳豆吧?别人给我好多,你拿些走吧!” 我有些烦躁。 “唱片关了,我有话说。” 我的嗓门不由得尖厉起来。关了音响,不合时节的《蓝色夏威夷》倏地断了。 “干什么啊,我特意听的。”妈妈似乎很不满,咕咚一声喝了口茶。 “妈妈,你说他打电话来,是怎么回事?” 妈妈抿嘴一笑,似乎在说“就等你问呢”。 “什么怎么回事,就这么回事啊。” “你不是认真的吧?” 妈妈嘻嘻笑着。 “不要紧吧?普雷斯利早就死了啊。”我说。 妈妈看着别处,装作没听见。 “妈妈!” “吓死我了!是他打来的电话,那我也没办法啊。” “从天堂?” “这个嘛。”妈妈头扭向一边,大口吃着甜纳豆。 据妈妈说,电话每晚十二点准时打来。她一接电话,埃尔首先会低声倾诉爱意。 “用日语?” 妈妈点点头。“他学了吧,为我。” 我哑然。不仅如此,听说低声倾诉完爱意后,埃尔还一定会唱歌。 “用日语?” “英语啊!《温柔地爱我》。” 妈妈陶醉地哼起那首名曲。 love me tender, love me true—— “总是这首?” “是啊,偶尔也想听听别的呢。唉,没办法,这是他最拿手的吧。” 这到底是什么理论啊! “不是恶作剧电话吗?” 妈妈瞪着我。“不是的!”她语气坚定,还小声补充说:“你不懂。” “会从听筒里传过来。”她极力解释,“他的爱,会从听筒传到我的手上,我的耳朵里。” 我叹了口气问:“爸爸呢?” 妈妈的声音立刻变得兴致索然:“在游戏厅吧。” 等爸爸回来,我们久违地三个人一起吃了午饭。 “哎呀,你好好歇歇吧。”爸爸慢条斯理地说。 “那哪儿行,我又不是来玩的。” “哦,那也不用这么凶啊。”爸爸喝着加了蘘荷的汤说,“又不是现在才开始的。” 趁着妈妈去翻唱片,我小声说:“去看看医生吧。” 但爸爸孱弱地笑了笑,摇摇头。“没什么,不过是她自己跟电话玩。”音响里流淌出《g. i.布鲁斯》的电影插曲。 真是的!我把饭塞进嘴里,生气地望着爸爸从容的侧脸。爸爸完全没有认清现状,什么时候都这样,本来他就不该这么宠妈妈。 “要不然你今天等到十二点?”妈妈忽然说,“这样的话,也能让你听听他的声音。” 言语间充满自信。我想要是电话不打来,妈妈也会清醒吧,一个人同电话玩太不正常了,总之必须把妈妈拉回现实。 “是啊,就这么定了。” 我说完,给丈夫的公司打电话,告诉他我晚些回去。 漫长的一天,十二点似乎永远都不会来。爸爸、妈妈和我既无事可做又无话可说,只能坐着翻翻杂志,吃橘子吃甜纳豆,听着连绵不绝的背景音乐——结婚前我就一直待在这背景音乐里。遥远的日子,埃尔的鼻音,妈妈的哼唱。 晚饭后看了电视,各自泡完澡,我们一起等待那个时刻。虽然觉得不可能打来,我还是特别紧张,一有什么声响便心里一惊。感觉很像知道不可能有幽灵,却还是害怕半夜上厕所。 当然电话没有打来。我们等到十二点半,最先放弃的是爸爸。 “无聊!我去睡了。” 爸爸披着破旧的睡衣爬上楼梯。 “明白了吧,什么电话?都是妈妈你的幻想。”我说,但妈妈却很平静。 “他今天不方便吧。”说完,她又似乎很开心地含着笑,“更重要的是,你再不回去就太对不起你老公了。” 我真想叹一万次气。 “你不说我也会走的。” “给,带回去吧。”妈妈说。她把茶、柴鱼片、甜纳豆全装进了纸袋,宛如一座小山。 “再来啊!” 我已没力气再和妈妈争辩,抱着沉重的纸袋筋疲力尽地上了车,靠在米色的座椅上闭上眼睛,轻轻吐了口气。启动汽车,打开暖风和收音机。 刚开上大路,我不禁停下车。隐约亮着的电话亭里,爸爸正在打电话。睡衣外披着夹克,捧着个硕大的录音机…… 我一时张大嘴看傻了。 “真服了!” 握着方向盘的指尖顿时软弱无力。 “开什么玩笑!” 爸爸每晚都如此在电话亭里放《温柔地爱我》吗?我觉得太傻了,又觉得很气愤。什么埃尔的爱嘛。 我踩下油门,缓缓驶过电话亭。后视镜中,寒酸的普雷斯利越来越小。 “搞什么嘛!” 说完,眼泪忽然涌了上来。 我想,早点回家吧,早点回去喝杯咖啡吧。还要把老年夫妇的二人游戏早点汇报给老公。老公会说什么呢?我笑着行驶在深夜的甲州大道上,奔向有老公、儿子和爱犬等着我的家。
[1] 指高中时期默默无闻的学生,在升入大学、脱离固有生活圈后,形象焕然一新,行事引人注目,仿佛演艺新人华丽的处女秀。 灾难始末 半睁开眼,朦胧的水蓝色蔓延开来。稍稍动了一下头,这回白色透进来,那是没有聚焦的条纹。我把双手缓缓伸进柔软的枕下,凉凉的很舒服。肚子饿了,所以我判断现在是下午。门外传来电锯的声音,斜对面的人家正在装修。我半梦半醒,在朦胧的意识里感知到晴朗的天空。木匠干活发出的声音,只有在晴朗的日子才会如此悠闲。 手脚有些热,好乏,昨天的酒劲还没退尽,但是我不讨厌这种慵懒。稿子写完了,电话关着,我久违地贪婪享受着能睡到饿醒的快乐,很满足地懒懒翻了个身。 哎? 我觉得右腿不对劲。紧绷着,无法活动自如。我仍保持着侧躺的姿势,啪地试着动了一下腿。啪,啪啪。被子和床单之间的缝隙里,熟悉的空气被搅乱了。睡意的黏膜迅速脱落,在毫不费力就清醒过来的可悲的意识里,右腿的异常已经毋庸置疑。 我动作不同以往地起了床,双腿并齐站到地板上,脚心冰凉。从直筒的睡衣——白色的泡泡纱上没有任何装饰,敦也不满地称它为“食品加工服”——裙边伸出来的双腿,一眼望去几乎让人愕然地左右失衡。不是浮肿这么简单,右腿足足有左腿的一点五倍粗,脚踝干净利落地彻底消失,涨成白色的皮肤眼看就要撑破。我心底发出哀号,怎么回事? 我把“食品加工服”的裙边卷到腰际,坐在床边检查自己的腿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这时我又发出第二声哀号。 右腿肚整整一面都是密密麻麻的红色斑点。没有缝隙,真的是密密麻麻。那些大概直径五毫米的斑点像被蚊子咬过一样明显发红,无一例外地轻轻隆起,还带有淡红的边缘。这些同心圆彻底覆盖了小腿!我太过恐惧,一时间无法移开瞪大的双眼。 战战兢兢地摸了一下,有些热,就连手掌的凉意都让它们轻微地疼痛,简直就像一个个斑点在无言地发出痛苦的哀鸣。多丑啊!我可怜的右腿,小腿前侧苍白,腿肚一侧通红,俨然怪异的五子棋,已经肿得不能再肿了,它正默默承受痛苦。 仔细一看,斑点在大腿上也有几处,左边的小腿上也有。胳膊内侧和肚子上也出现了几个。稀稀落落的,又热又小的红色同心圆。 “什么啊?” 这回我发出了声音,真是如同恐怖电影的午后。 一条小姐正坐在窗边的座位上喝柠檬茶。看到我,她眼中带着笑意,麻质套装的领口露出橙色丝巾和奢华的金项链。 “你好。” 说话大大方方的一条在一家小出版社工作,五年来一直担任我的编辑。我把装着稿子的牛皮纸袋递过去,她笑着说最近那篇随笔评价很好,整齐地剪到肩下的直发摇曳着。 “今日子你的文章很有节奏感。” 我含糊地笑了,透过窗子看傍晚的新宿。一条很会表扬人,若是以往,她这些话马上就会让我欣喜,若是以往的话。 我充分运转着百分之二的神经,或微笑或附和,或搅拌着咖啡或看着窗外。剩下百分之九十八全都集中在桌子下方被米色裤子裹着的紧绷的右腿上。 “吃点什么呢?” 一条问。我们俩都爱吃,每次见面都以工作为借口去吃饭。若只是交接稿子,传真就可以解决,特意见面其实更是为了吃。 “对不起,我今天有点事。” 我完全没有食欲。就算隐藏在薄薄的棉布下,那又丑又肿的红红的小腿肚在心里也清晰可见。嗖嗖地喷上了杀菌剂,我祈祷那份冰凉能起到消炎作用,今天没穿丝袜,穿了裤子出来。 “好吧,是因为敦也?”一条带着戏谑的眼神说。 “嗯,算是吧。” 我跟她私人话题也不少。两人年龄相仿,又都没有结婚,有还不错的收入,有一个恋人一只猫,周遭的状况也很相似,家也离得近,所以一条在许多事上对我颇为照顾。她煮了新上市的土豆会给我分些,第二天去银行也问问我有没有事要办,是个漂亮温柔、能够依赖的编辑。 “哦?呵呵。”一条含笑看着我,“终于要作决断了?” 这一年来,敦也一直在向我求婚。要说我喜欢敦也哪儿,就是他如此富有忍耐力,性子不急不躁。但现在岂是为这种事扬扬自得的时候? “不是的。”我无力地笑笑,站起身,“真对不起,下次再慢慢聊。” 我把手伸向账单,一条却以惊人的速度夺过那张纸片,表情转瞬变回了编辑式的。 “这个我来!” 她板起面孔说道。我站在原地,目送着一条潇洒地走向收银台,目光无法从她那健康漂亮的小腿上移开。 “麻疹呀……”电话里,妈妈思索着,“水痘的话得过了。” 这我也记得。 “我问你麻疹呢。” 杀菌剂不管用。脱下衣服,我瞬间感到失望和厌恶,其实脱掉衣服前就知道会这样。纯棉的裤子只有右腿紧绷,肿胀的肉块在里面痛苦地吐着热气。连走路这种舒缓的运动都无法适应,每走一步都感觉皮肤快要绽开了。 “得过吧?是不是叫三日疹?我感觉你得过了。” “它和麻疹一样吗?” “这个嘛……”说着妈妈又思索起来,“又或者得三日疹的是小奈,你得的是风疹?” “……” 小奈是小我两岁的妹妹,结了婚,现在住在大阪。 “又或者风疹是三日疹的别名吧。啊,我记得是,感觉是这样。” 妈妈的“又或者”无穷无尽。我把话筒贴在耳朵上,关闭了听觉开关。妈妈的声音成了声响,世界被封锁起来,轮廓扭曲。只有这个肿胀的小腿肚诡异地栩栩如生地宣告着——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觉得它不是我的腿了,而像是一种别的生物。 “算了,不用了。”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妈妈马上不高兴了,说:“还不是都怨你不注意身体。” 这是我最讨厌的说话方式。拿“还不是”这个词从完全没有关系的方向引出结论,纯属母亲这种人的恶癖。 “我都说不用了呀。” 我用一只手盖住半张脸,拜托请不要再欺负我了。我拿起电话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橙汁倒进杯子。 “我挂了,问爸爸好。” “现在的声音,你在喝酒吗?” 没有,我只是如此回答。“没有,我挂了啊,晚安。” “……今日子?” 好好去医院看看。妈妈说。沉默了片刻,她又像找借口般补充道:“水痘确实是得过了。”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不知道该去看什么科,所以先去了有熟人在那儿当护士的医院,而且内科、儿科、x光设备都有。右腿越来越肿、越来越热,一个个斑点头上还尖尖地鼓起小小的白色脓包。腿肚仅仅是和床单摩擦都有种不愉快的抽痛。浅浅的睡眠异常混浊,我黏黏糊糊出了一身汗。坐在阴暗抑郁的候诊室里,手伸进柔软的花朵图案化纤长裙下面,摸了摸火热地呼吸着的脓包们。怪物!真让人毛骨悚然,涌上来的说是恐惧,不如说是厌恶。我脑海中和心里面都装满了自己的小腿肚,心情变得无比凄惨。那份凄惨支配着我,比不安和恐惧更强烈、更让人厌恶。候诊室的气氛让我心惊胆战,连廉价人造革长椅的触感都让我觉得悲惨。 不巧的是熟人休息。这家医院虽小却很正规,还有别的护士在。一个上了年纪、个子很高的秃头医生给我看病。三分钟就结束了,结论是这里不是皮肤科,无法诊断。 “但不是麻疹,这点我确信。” 医生模棱两可地笑笑,他的笑脸却一点都没让我放松。 “也许是毒虫。” 医生皱起眉头,口气忽然变成邻家的老爷爷。 “毒虫?” 这是指特定的虫子呢,还是有毒虫子的总称?我思索着反问道。老爷爷不回答,又接着说:“或者是某种过敏。前一天吃的食物也可能是病因。” 他一边不负责任地说着,一边拿香皂异常认真地洗起手来,这举动让我无尽悲伤。就像接触了很脏的东西一样,我在心里说。可不就是很脏的东西嘛,我拿自己开起玩笑,泪水忽然涌出来,一发不可收拾。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双眼哗哗冒着热热的水,止都止不住。 老爷爷似乎很惊讶。 皮肤科位于二楼,候诊室的狭小远超上午那家医院。房间中央有根粗大的四方白柱子,患者们围坐在那根柱子周围,如同在开小型篝火晚会。柱子上贴着海报,有写着“消灭大麻”的,还有写着“艾滋病检查很简单”的。 皮肤科的患者中孩子居多。从让母亲背着的小小孩到低着头、埋头于耳机节奏的高中生。大家都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但不裸露出来就不知道那皮肤有多丑陋,是化脓还是溃烂。我觉得皮肤病这个词拥有其他疾病没有的阴郁。这么一想,感觉愈发悲惨。低下头,柔和的粉色塑料拖鞋上,印着金色的医院名称。 等候期间,我决定回想一下前天吃过的食物。这样能分散一下注意力,之后被医生问到也能马上回答出来。前天——感觉那么遥远——我干什么了呢?小腿肚还很光滑的时候(真有过那种时候吗)。我追溯着遥远的上古回忆,试着记起前天吃过的东西。 早上,番茄汁、咖啡。 中午,冰激凌(因为在工作)。 然后整个下午,咖啡、咖啡,还是咖啡。 晚上,两片法式面包、水、一根黄瓜、半袋墨西哥玉米片(因为还在工作)。 半夜,白葡萄酒、葡萄酒蒸贝壳、带腊肠的比萨、芦笋沙拉、两个蛋糕(连敦也那份),然后金汤力、金汤力、金汤力。 前天,我确确实实还属于那边,在心平气和地喝酒。 敦也和我的共同点就是酒,他尤其喜欢金汤力,曾豪言说真想拿桶喝呀。三年前第一次见面时,我们也在喝酒。记得敦也喝白兰地,我是梅酒,都加了冰。是敦也先开口的,他多管闲事地说,在这种地方喝梅酒太浪费了。当时我们在飞机上,隔着过道相邻而坐。 “看你喝酒很痛快嘛。反正都要喝,不如喝点平时喝不到的、贵一点的多好啊。” 我目光依旧停留在正在看的杂志上,好像回答说“但我喜欢这个”之类的。 “不过啊,”敦也并没有退却,“你要也是爱酒之人,就应该尝试一下所有的酒,扩大味觉的见识。” 我被他热心的语气吸引,从杂志上抬起头来,一个男人正盯着我,他长着一张像小学生那样孩子气的圆脸。味觉的见识。 “……我觉得喝自己想喝的才是喝酒呢。” “哎呀,不过……” 我们无休止地争论。那就看到成田机场能喝多少杯来决胜负吧,是敦也还是我如此提议的呢(我们有时也聊到那次,但两人都坚持说不是自己),反正大局已定。到成田机场的时候,我们俩意识还清醒,却走不好路,很烦心。 翌日晚上,我们又在东京的酒店里一起喝了酒。 “真下小姐!” 被前台叫到名字,我从戴耳机的高中生身旁穿过,打开诊室大门。一阵宜人的风,正对面的窗户开着。 “怎么了?” 女人的声音。一个感觉像职业保龄球选手或高尔夫球选手的年轻女人穿着白大褂坐在桌前。厚重的大木桌。紧贴着肉剪得短短的指甲上涂着花哨的甲油。 “那个,”只有我认为让女医生看病要比让男医生看更需要勇气吗,“昨天早上起来就这样了……” 我坐在褐色的凳子上,掀起薄薄的化纤裙子。 “哇,真严重啊。”女医生毫不掩饰地撇着嘴,用涂着浓艳的粉色指甲的短手指按了按我的小腿肚。 “失礼了。” 低低说了一声,女医生的手就伸到了裙子深处,使劲按了一下我的大腿根。 “有点疙疙瘩瘩的啊。” “疙疙瘩瘩?” “你养动物吧?这是跳蚤,动物身上的。” 女医生放下裙子收回手,干脆地说,“不过被咬得可真厉害,到这种程度的很少见。” 跳蚤,跳蚤。我在心里重复这个词。 “跳蚤?跳蚤能弄成这样吗?光小腿肚就有九十一个疹子。” “被叮了九十一处呢。” 女医生根本没当回事。我却怎样都无法相信这竟然全是跳蚤干的。 “一点也不痒啊。” 那是啊,女医生说,被叮成这样的话,精神多少会受到点打击,就疏忽了。 “……” “我给你开些药,首要的是把跳蚤消灭了。三天后再过来吧。” 女医生对呆若木鸡的我说道,用像是小孩子偷偷涂了妈妈指甲油般的手指,麻利地写下处方。 跳蚤,跳蚤。 回去的路上,我俨然把别的词语全忘了,只重复着这个词,无论在电车里还是在公交车上。因为不出声地重复,语言失去了退路,在我的身体里积蓄,我简直就像在脑海中投放了好几万只跳蚤。等回到家的时候,一定连大脑沟回里都满满的全是跳蚤。 还是难以置信。我的确养了一只猫。但威士忌(她的名字)很有教养,绝不是那种和跳蚤勾结在一起的轻佻的猫。虽然胖,可她拥有一双金色的眼睛,是只美貌出众的猫咪,漆黑的毛松软而有光泽,抱在怀里有种圣莎拉香水的味道。每周我都拿圣莎拉香型的沐浴露给她洗澡。她自己也很爱清洁,经常整理毛发,而且一次都没在屋里方便过。就连生病的时候也规矩地去外面方便完再回来。威士忌很高傲,又非常聪明。她不可能干这种让我挨跳蚤咬的事。而且我从小就养猫。妈妈喜欢动物,不光是威士忌这样的上等猫,连脏得一塌糊涂的野猫或者瞎了一只眼的小可怜,妈妈不管什么都往家捡。即便如此,两个女儿不都皮肤光滑地顺利长大成人了吗? 威士忌和以往一样在床上蜷成一团。太阳斜着射进房间,她嫌麻烦似的只抬起头,用金色的眼睛说“你回来了”。远处传来施工的声音。 “威士忌。” 我脱了鞋,把挎包放下,毫不客气地走近她。 “好孩子。” 我跪在床边,先温柔地抚摸威士忌。光泽的毛发,天鹅绒般的手感。威士忌喉咙咕噜咕噜作响。 “好孩子。” 我又说了一遍,这回一只手按住她的脖子,拨开她肚子上的毛寻找跳蚤。圣莎拉的味道轻轻地飘散开,威士忌身子颤抖着,仿佛全身都在厌恶地倾诉——把手从我脖子上拿开!但我手上的力气却没松懈。威士忌一定在想,这样的屈辱还是第一次,她发出纤细的喵喵声抗议。 最初找到的不是跳蚤。比跳蚤更小,是黑色的点点,大小如磨碎的胡椒,撒满威士忌全身。 明白那是跳蚤粪时,我震惊得哑口无言。有跳蚤,有跳蚤啊!我条件反射地退后一步(威士忌跳起身,飞一般跑到房间的角落里避难)瘫倒在地上,全身的力气似乎都被抽空了。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等回过神来已经五点多了,装修施工的声音都已停止。刚才从角落里怯怯窥视状况的威士忌,不知是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蜷成一团酣睡着。我忽然感受到强烈的食欲,站了起来。想一想,从昨天早晨起就什么都没好好吃过。 我来到厨房,默默做起三明治。在胚芽全麦切片面包上抹了黄油和芥末,再在五六片从肉店买的切得薄薄的火腿肉里都夹上生菜塞进面包,还咯吱咯吱吃了墨西哥玉米片。一边吃,一边做了两个大大的三明治,每个都斜着切成两半。我站在厨房,像是被什么附体般吃得一干二净。中间从冰箱里拿出矿泉水,咕咚咕咚喝完又接着吃。跳蚤的事、威士忌的事、小腿的事,我什么都没想。脑海中一片空白,我往那片空白里一味填充三明治。 吃完后,感觉体内充满了力气。我直接抓起钱包出了门,在附近的药房买了两种杀虫剂(喷的和烟熏的)、除跳蚤粉、除跳蚤项圈,还有猫咪用的沐浴露。 “威士忌!” 我打开大门一喊,她马上摆起了架势,金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安。 “摆出这种表情也不行!” 我不管她,向她靠近。她疯狂地满屋乱窜,我追赶着把她逼到厕所门前。 “过来。”我假惺惺地发出温柔的声音,一下子扑到打着哆嗦、身体僵硬的威士忌身上。 喵—— 威士忌挤出的声音如同蚊子叫。 首先洗猫,吭哧吭哧地仔细清洗。新沐浴露比圣莎拉的泡沫更丰富,但有些异味,似乎是海草的味道。威士忌没有像平时一样眯起眼睛,稍稍有些斗鸡眼,鼻子很紧张。啊,我想猫咪就是这样“紧锁眉头”的吧。她都没有喵喵叫一声,一动不动。 打了三次沐浴露,也没发现跳蚤。我想起来,从抽屉里拿出塑料梳子,一边打着沐浴露,一边拿它梳威士忌的毛,从根部起仔仔细细地梳了两三次后看了看手里,梳齿上夹着四只黑黑胖胖的跳蚤。神啊!我在心里喊道。我竭尽全力,终于保持住平静,千万不能因恐惧扔了梳子。 不过真是好胖的跳蚤,而且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当然看不出表情,但怎么说呢,跳蚤全身都在宣示恶魔般的嚣张。我带着挑衅注视着塞满梳齿的丑陋跳蚤。这些恶心的生物,把我的右腿弄成这样,弄得像个石榴。你们吸了我的血——我那献血时被表扬血清值很高的血——变得如此肥硕。涌上来的憎恨几乎让我晕倒,我一心挥舞着梳子,跳蚤不断地落下来,不断地,不断地。 终于给猫洗完澡,我太长时间弯着腰,都没办法马上恢复原来的姿势。 扫除也花了两个半小时。从床下到鞋柜,从电视后面到堆在地板上的书山缝隙,我通通扫了一遍,擦了一遍。让我惊讶的是,仔细一看到处都落着跳蚤粪,每一次我都起鸡皮疙瘩。不会放过你哦,绝对不放过!我心里热血沸腾。 接下来是洗衣服。床单、窗帘、枕套;睡衣、浴巾、印染的床罩。洗衣机转了四回,所有的布都洗了。顺便把穿的也全脱掉,一起彻底清洗。 暴风骤雨般的夜晚。浴缸里放满水,自己的头发和身体也比平时洗得更用心,洗完澡已是清晨。从摘掉窗帘的阳台窗子能看到灰色的天空。我头发濡湿,穿了一件t恤来到阳台。早晨的空气凉爽清新,远处那色彩格外饱满水润的绿荫摇曳不定。妙不可言的充实感。我第一次切身感受到“缓过气来”这句话,跳蚤消灭了! 喵—— 玻璃门里威士忌在叫。那是暗号,意思是说想去厕所请开门。昨天一天都关着她。 喵—— 嘴巴张得好大,她在倾诉不满,小小的下颚上长着锯形的小牙。橡胶做的粗糙的除跳蚤项圈与美丽的猫咪很不相配,感觉好悲哀,我的所作所为让她太可怜了吧。我骤然心一紧,打开玻璃门把威士忌抱起来。已经没有圣莎拉的香味了。相反,黑色的松软身体里传来近似小苏打和海草的味道。涂抹在项圈上的廉价药品也飘荡着果汁糖般甜腻的香气。 喵。 威士忌扭着身体抗拒我的双臂,啪地落在水泥地面上。她穿过铁栅栏,如同说再见一般飞奔进黎明的街道。 三天后再去皮肤科,小腿肚的浮肿彻底消退。看来那个写着nf121的白色片剂和透明的乳白色药膏起了作用。皮肤上依然残留着红色斑点,但是外围的淡红色消失了,不再是同心圆。又拿了十天的药。女医生的指甲今天也是怪里怪气的粉色。 抛物线 今天的主题是在横滨吃中国菜吃到撑死,是大函提议的。初秋阴霾的周日,我穿着彻底穿旧却最舒服的米色弹力棉裙,光着脚穿上平底鞋,换乘了若干次电车去横滨。 “你又和他们见面啊?” 前晚,清水在电话里声音很不悦。 “是啊。” “又”是什么意思?上次三个人见面后都过去六个月了。 “唉,去吧。”清水说,“玩得开心就好。” 这点不用你说,我也会玩得很开心再回来。 出了检票口,晃晃悠悠走到约好的地方。一个人行走在如此喧嚣的人潮中实在惬意。 我马上就认出了光一朗的背影。大学毕业已经五年,他仍是牛仔裤加t恤的打扮,简简单单的齐整短发,简直还像个学生。明明有长椅,却故意坐在栅栏上,这也符合光一朗的风格。只是栅栏太低,他弓着腰。 “噢,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洪亮的声音传来,没容我移动视线,大函就出现了。无框的圆眼镜后面,光一朗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松弛下来。我伫立着,远远地眺望了一会儿那两个人,那两个已彻底远去的、学生时代充满活力的亡灵。大海混浊地静静躺在那里,水平线融入灰色的天空。 “大男人还这么能说,你们早晨吃了天妇罗来的?” 我走近一说,他们同时转过身来,在泊船的背景里露出满面笑容。那种只会展示给少数人的毫无防备的笑容。大块头的大函穿着难以称得上帅气的深蓝色西装,系水蓝色领带,声音一本正经:“对不起,老师,我们家是卖天妇罗的。” 我们都朗声笑起来,握手庆祝重逢。“早晨吃了天妇罗来的吗”,这是逻辑学概论老师在课上爱用的说辞。第一次听到时,谁都不明白这笑话什么意思,教室里鸦雀无声。教授一只手拿着粉笔站在讲台上,似乎很尴尬。那是我们三个人相遇的课堂。 “哎呀,违反规定了。对不起。” 回忆几乎都能写成《一千零一夜》。只是不许提回忆,这是我们唯一但绝对的规定。大函认为学生时代的伙伴若聚在一起就怀旧是不会有进步的,光一朗则觉得太丢人。至少我们天生都是包袱轻些更容易活下去的人,这或许也是对那一代人的反抗,反抗他们引以为豪地反刍、滔滔不绝地讲述学生时代。 “周日你也穿西服啊。” “哦。”大函挺起了胸,“因为只有我在做这种正式的工作啊。” “反正我们男人都是鱿鱼。” 光一朗站起身,手脚软绵绵地表演起来,我也在旁边跟着模仿。 “反正我是海蜇。” 三个人再次笑了。年近三十的人竟然还能为这种幼稚的事笑出来。我们半是感慨,但心情却无法抑制地放松下来。大海极其内敛地送来它的气息。 大函预约的店稍稍偏离中华街,位于坡上,风景不错,却一副寒酸相。陈旧的牌匾也许从前很气派,可连色调都透着空虚。进了门,店里有些昏暗,散发着油味的空气潮湿混浊。肤色黝黑的小个子中年老板娘领我们去了包间,没想到这家店很深。 “先上啤酒吧。” 大函说,青岛啤酒就行,然后是凉菜,剩下的我们慢慢点。老板娘不苟言笑,直挺挺地站着记录。白色的三角巾、破旧的围裙、穿着袜子的脚。我一直以为中国饭馆的包间都是那种供很多人用餐的,但是这间屋子的小圆桌只能供四五个人用餐,四面也很窄。望着墙上无数的污渍,我想这里一定是蟑螂的乐园。 “道子,工作怎么样,顺利吗?” 光一朗一边拿湿毛巾仔细擦着手,一边问。 “嗯,老样子。有人说很好,也有人说这种东西连火都引不着。” “引火?”旁边的大函声音咋咋呼呼,“什么年代的家伙了,那人?” 实际上,被称为编辑的人很奇妙。他们总是在寻找新事物但又特别保守,很和蔼却都感觉年龄不详、来路不明。 “道子你被人那么说,也会介意吗?” 光一朗没有恶意地笑着问,我一时词穷,喝了口杯里的水。 “光一朗,你的新工作怎么样?” 光一朗自称打工者,一直以来做着调酒师和家教轻松度日,两个月前他忽然决定做正式工作。收到他的明信片,说在一家小型宠物店做学徒,我打去电话一问,光一朗一如既往,声音沉稳地说:“龙猫的小宝宝怎么样?你要买的话,我可以上门给它洗澡。” “天天是决战。” 光一朗呵呵笑着,把满是伤的双手摊在桌上。 “当然,诸位,现实社会很残酷的!” 大函很开心似的说,喝了口正好端来的啤酒。 “总而言之干杯吧,为光一朗的工作和我们的再会!” “也为了优秀的保险推销员和朝气蓬勃的新锐作家的前途!” 光一朗补充道,我们咕咚咕咚喝下啤酒,杯子很小,当然一口气干了,酒味淡而香。 “函崎。”光一朗迅速斟上第二杯,若无其事地问,“你这家伙,和理枝还是老样子吗?” “嗯。” 大函回答得很简短,他正大口吃着蒸鸡。那吃法用“狼吞虎咽”来形容再合适不过。我和光一朗都在等他接着说,但他似乎结束了话题,还往我盘子里夹了好多海蜇,说:“这是你爱吃的吧。” 理枝是比我们小一年的后辈,是大函的女朋友。学生时代算是天真无邪、无拘无束、很孩子气的人。据情报网说她去银行上班后,为了悲剧的爱情不停地燃烧自己。“据说”这个词也很暧昧,但大函又不肯多说,这两人仍是恋人。 “我觉得向当事人询问真相,并不是说我们在怀疑,是吧?” 光一朗看着我,仿佛在敦促我同意。 “是啊。”没办法,我点了点头,“不过,我觉得怀疑更自然。” 很多人都看见理枝和那个男人在一起。或是在酒店一条街上,或是在伊豆的温泉旅馆。我觉得事情已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但大函沉默着,继续大口吃凉菜。我不了解理枝,可她好像吃准了大函人好,这让我很气愤,都怨大函不争气。 “真好啊,不管怎么说还有这样的艳事。”光一朗替一句话都不反驳的大函巧妙地岔开了话题,“我这边全是和猫啊狗啊打交道。” 这是拳击擂台上的医生叫停,我不满地看了光一朗一眼。他完美地面无表情。我本来还想再说说呢,现在只好忍住,给春卷加了些辣椒,大口吃起来。象牙筷子又长又滑不好用,春卷在嘴里咯吱作响。 “啊,我读你最近的小说了。”光一朗像刚想起来般说。 “最近的?啊,特别短的吧?” 我故作思考后说,其实马上就知道是哪篇了,我又不是有很多工作。 “怎么样?” 明明已经知道答案,我还是问了一下。 “很有意思啊。” 光一朗一如既往,沉稳地说道。我本来还期待更多的评价,现在有点不好意思了,觉得永远保持中立的光一朗真可恶。以前就是这样,他很温柔,但你要是跟他撒娇却会被委婉拒绝。 “新小说?登在哪儿?” 大函一听到有关钱的事就振作起来,从口袋里拿出圆珠笔问。 “好久没有作品变成铅字了啊。” 难以启齿的事,大函却能清楚地说出来,他把杂志的名字记在纸巾上。 “不过我好高兴,道子你竟然能正经地工作,到现在我都不敢相信。” 那如同亲戚家大叔的语气,让我稍为安心地笑了。 清水总是说,道子不工作不行,不认为工作最重要不行,道子和我都是那种人。 我无法说“我不是”。就这样,我和清水恋爱了三年,这份恋情中的两人都未婚,却没有结婚的打算,也没打算住在一起。这份恋情中两人都觉得工作最重要,必须隐藏一半的爱。这样就好,我想得很明白。 “不过啊,”看着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汤端上来,我说,“假如只有工作才是人生的话,我愿把我的人生都给野猫。” 惊诧于我粗鲁的言语,大函和光一朗都望着我。 “就算得到道子的人生,我觉得野猫也会犯愁的。”光一朗说。 好吃的一样一样端上来。虾丸、鲍鱼、青菜、水饺,还有这家店的招牌菜——撒着糖的炒面和烤鸡。 “你这家伙,为什么忽然工作了?” 大函尝了一口绍兴酒,问。 “是啊,为什么呢?” “而且为什么忽然去宠物店?” 光一朗的表情似乎很为难。的确,光一朗迄今为止打过的工多种多样,从补习班的讲师到比萨店外送员,职业跨度颇大。然而宠物店也太出人意料,至少此前他一直表现得不太喜欢动物。说实话,热爱自由的光一朗去工作,我感觉很寂寞。 “最开始工资多少?” 大函一个人继续问着。 “要问实习待遇的人这种问题吗?” 光一朗苦笑道,说祈祷能在坐吃山空前可以拿到普通人的工资。 “暂时不能从那间房子搬走吧?” 我回想着说道。那间不符合这个时代的公寓,楼梯在外,六叠大小的一间房,共用厕所,没有浴室。光一朗大学毕业后就马上自立,一直住在那儿。 “那地方多好啊!” 光一朗用满是抓伤的手背推了推眼镜,表情似乎感触良多。 “我是偶然路过的。” 他盯着圆桌正中间的辣油瓶说。 “然后看见一个画着浓妆的瘦削女人,和似乎刚洗完澡、红光满面的老公一起在挑狗。说什么这只掉毛不喜欢,那只会长得太大,每一只都有问题。我以前想都没想过,当时却觉得宠物店这地方真厉害啊,真厉害啊。”他说到这儿,像寻找措辞般顿了一拍,“等回过神来,就已经在上班了。”说着他笑了。 “都干什么活?”我问,心里莫名地觉得好幸福。 “所有杂活。” 光一朗悠然地回答道,说明了打杂的详细内容。打扫店门口,擦玻璃,给动物们喂食、洗澡、换厕所的沙子,二楼宠物旅馆的入住和退房,迎送客人,记账,照顾客房。 “工作很多,除了接待客人外都是好活。” 我想象着光一朗工作时的画面。t恤衫加牛仔裤,圆圆的无框眼镜,系着围裙身材矮小的他哈着腰与动物相对。 “嘿嘿嘿。”大函故意发出猥琐的笑声,“是吧,是吧,不可能和客人正面交锋。” 果然是这样啊。那也是当然的……在保险公司工作的大函和在宠物店工作的光一朗此时格外意气相投。据大函分析,客人多疑,缺乏理解力,还不听别人说话;光一朗则愤慨客人都自以为是,吵吵嚷嚷还任意妄为。在两个人列举着实例的这段时间,我吃着鲍鱼喝着杏酒,茫然地听着。无论内容如何,看着他们热烈讨论就觉得很怀念,真的很怀念。 两个人都在认真工作啊,如此一想,我笑了,这种感想简直就像亲戚家的大妈。毕业五年了。 “道子你真觉得友情不会风化吗?”记得有一次清水曾说,“不像你啊。” 当时我为什么没反驳呢?“不像你”这句话,听起来如命令般正确。在这个世界上我能指望的只有友情,能这么跟他说就好了。说我相信友情,还无条件地热爱友情。大函或光一朗会觉得这就是我吗?五年了,清水认识的我和大函及光一朗认识的我究竟有多不一样? 忽然,大函站起身。 “喷水天使!” 他宣告般清晰地说道,我们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就把瓶里剩的跑了气的啤酒全干了,然后两手叉在腰间身体后仰,鼓着腮帮子缓缓喷出啤酒。准确的金色抛物线,细而长……这抛物线是大函学生时代(当然是不怕丢人的一二年级)聚餐时的拿手好戏。大函的脸眼瞅着涨得通红,似乎很痛苦地扭曲着。伴着哗啦哗啦的声音,地板上出现一摊水。天使的啤酒,最后噗地断开结束了。 大函咚地坐到椅子上,松了松领带。我和光一朗无语地盯着他。这么大了还干这么傻的事。但我奇怪地动摇起来,几乎快落泪。光一朗也刹那间哑口无言,随后他表情变得柔和,低声说:“还是这么厉害啊。”接着跟我解释,“这个特别难。” 当然,我没说自己以前也在浴室里练过。啤酒马上就从下巴滴滴答答直往下淌,别说是形成抛物线,连直线都很快就断了。 我想,大函每天究竟带着怎样的表情工作呢?他身材同橄榄球队正式队员一样,其实一直只是候补队员。他决定只参加一家公司的入职考试,通不过的话就去当橄榄球队教练。三月出生的大函在我们三个中岁数最小,一提到这件事,他总是特别气愤。 “我敢断言,‘喷水天使’绝没有人比我更厉害。” 大函终于恢复肺功能,可以开口说话,发自内心地满意地笑。 阴沉的周日,我们以热腾腾的鸡肉荞麦面结束了丰盛的午饭。三人都觉得把面泡涨是很忌讳的大罪,只有此刻鸦雀无声,头埋在热气里不停地吮吸。荞麦面又滑又细。稍浓的汤里带着葱的香甜,慢慢熬煮的鸡肉酥烂软糯。我们默默吃着,因为这太自然了,我的喉咙咕咕作响。这是我们的节奏,无论在学校食堂还是车站前的路边摊,空气总是这个样子,美味、痛快、让人眩晕。 我们三人均摊,结了账走出那家店。和进来时一样,店里没有其他客人的身影,打开把手油光锃亮的沉重大门,外面还很亮,不知为何我们的心情却不那么融洽了。 “现在几点?” 我为这种奇妙的生疏感困惑着,问道,两个人几乎同时回答,差十分四点。不上不下的时间,微风从山坡下吹来。 光一朗和大函都是开车来的(当然都说要送我),我们就此分别。反正每个人都必须回到属于各自的地方。 “下次什么时候见呢?” 看着混沌的天空,三个人又几乎同时开了口。 “下次是年终聚会吧。”大函说。 我们不禁都沉默了,连说话的人也不再出声。年终聚会……现在才刚到九月中旬。 “唉,转眼就到了。” 光一朗轻快地说。我们并排着晃晃悠悠地走下平缓的坡道。傍晚明亮的空气里,七叶树的树枝在摇曳。 夜晚、妻子、洗衣液 妻子说,要和我分手,还说我们必须谈谈。 晚上十点多,我累了。我们结婚五年,没有孩子。 可以视而不见地过下去,妻子说。但就算视而不见,那些也不会消失,她又说。 我不回答,看着电视,结果妻子把电视关了。什么叫视而不见地过下去,什么叫不会消失,我完全不明所以,和以往一样。 我注意到堵在旁边怒视着我的妻子,脚上的指甲油有些脱落。 “洗甲水啊!” 我说:“你洗甲水没了,脚上的指甲油卸不掉,所以才火气大的吧?” 我的声音里,期待和安心各占一半,妻子却摇摇头。 “那,是那种四方形的棉纸。让你拿纸巾代替,你说绝对不行的那种棉纸没有了?” 妻子叹了口气,回答不是。 “我说的不是这些,洗甲水和化妆棉都有。脚上的指甲油开始脱落,只是因为太忙没时间弄。” 时间。我投降了。 我爱我的妻子,也想为妻子尽己所能。但是,向我要便利店不卖的东西,我也很为难。 “喂,听我说。我觉得咱们应该分开过。我们一定会成为好朋友的。” 烦死了,今晚估计是不会让我睡觉了。 “垃圾袋还有多少?” 我决定要尽做丈夫的最大职责。妻子最大的特点就是回答问题,不管在生气还是在哭,问她什么都一定会回答。 “洗衣液呢?牛奶呢?轻怡可乐呢?” 我接连列举着妻子生活中的必需品。 “垃圾袋有好多呢。洗衣液只有现在用的这瓶了,牛奶和轻怡可乐都还有。但我要说的和这些都没关系。拜托你,认真点儿听我说。” 我没听,已经在玄关穿鞋了。什么别这样,什么听我说,妻子的话音已在身后,我出了门朝便利店走去。家家户户的窗都亮着灯。 妻子喜欢的洗衣液装在粉色的瓶里,粉色瓶有几种,但她要盖子也是粉色的,我买了五瓶。轻怡可乐和牛奶也买了,还有垃圾袋、洗甲水、四方形的棉纸,还顺便买了饭团。 东西很重,我甚至觉得沙沙作响的白色塑料袋会不会半道破掉。 玄关处,妻子一副很悲伤的表情。 “为什么又买了这么多?” 量很重要。 我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到桌上,妻子又叹了口气。你这人真是不听别人说话啊。我不是说了轻怡可乐还有吗?牛奶也有,垃圾袋也有。 接着,她扑哧笑了。 “你这人,为什么这样啊?你这不是什么都没听吗?” 她手里拿着洗甲水。 我赢了。 奇妙的场所 在别人的眼里看来,邦枝、和子与美美子,恐怕是差不多一样老的三个女人吧。邦枝六十九岁,和子五十二岁,美美子五十岁。邦枝年轻时就没怎么化过妆,她以不化妆也白皙紧致的肌肤为荣,个子又高又瘦,再加上仪态很好,所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相反和子看起来有点老,黑大衣加黑手套、黑靴子,一副一身黑的打扮,和子觉得这样也许看上去能苗条些,这种肤浅的想法几乎成了习惯,但并不奏效。说到美美子,她延续了曾经的空姐经历,外表华美,奈何服饰和妆容都太花哨,有点像妖怪,虽然年龄不详,但明显不年轻了。因此,三个人看起来年纪相仿,估计在中年女子里也属于年长的那部分。 三个人好久不见。和往年一样,约在出车站右转楼梯下的派出所前见面。阴沉寒冷的正午,邦枝坐公交车,和子坐电车,美美子坐出租车到了那儿。 “好讨厌啊,这不要下雪嘛。” 邦枝以此代替寒暄,把羊皮大衣的领子拢起来。 在熟悉的法国餐厅吃午饭。这是三个人一年一次的约定。三个人以前经常来这家由民居改造而成的小店,但是大厨和员工都是生面孔了。 “哎?” 最近邦枝开始耳背,听不清女服务员说明菜肴,问了两次。也许有人觉得菜单就在手边,而且这种形式性的说明随便听听就行,但以这些女人的性情却绝对办不到。 “刚才她说什么?”邦枝问。 “妈妈,这么说话感觉很不好的。”和子责备说。 “可是不知道她怎么说的,就点不了菜啊。” “正是啊。”说话干脆的人是美美子。她的角色负责重复说明。麻烦的是三个人都爱笑,现在的言语交错之间,这种状况对三个人来说就又滑稽又好笑,所以她们哧哧地笑起来。 “不行的,不许笑,笑什么啊。”这么说着,和子也笑了。 “不是,不是在笑你。” 邦枝对女服务员说。服务员当然不明所以,只好绷着脸站着。 “社会上讨厌中年妇女也是有道理的啊。” “真是啊。” 三个人又笑起来,满不在乎地说。 她们边吃边聊“爸爸活着时的事”和“最近奇妙的事”。爸爸是邦枝二十年前去了另一个世界的丈夫,也是和子与美美子的父亲。奇妙的事是世人的言行举止,三个人对此抱有莫大的关心,一种作为旁观者的关心。 “最近在k车站啊,”比如说,和子这样汇报。 “两个女大学生边下楼梯边说,‘电车不能快点来吗’,‘啊,从这个方向来喏’。” “来喏?是方言吗?”美美子扬起眉毛问。 “会这么想吧。不对,估计是‘好像要来’的意思,考虑前后意思的话。” “真想不到啊。” “想不到吧?”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原本她们就觉得世界是个“奇妙的场所”,而且一年一年愈加奇妙。对邦枝而言这是源于丈夫的死,而和子与美美子则是不知何时起开始不经意地这么想。不管怎样,对三个人来说,世界靠自己的理解已经无法企及。和子在公司上班,美美子在自己家开了英语班。和子有丈夫,美美子虽然单身却和男人一起生活。然而这些事只能把自己和世界的距离愈拉愈大,绝没有缩小。 吃完饭,和子和美美子两个人结了账。 “好嘞,准备好了吗?” 邦枝很有母亲样子,站在最前面,三人出了店,精神振奋,终于要开进超市了。 这一天的名义是岁末购物。三个人绝非吝啬,但平时注重节俭。不过一年一次,只有今天例外。 和子的丈夫曾经被逼着来参加此项活动,对三人的凶猛心生畏惧,再也不参加了。当时丈夫对和子说:“你们简直就是怪兽。”这在三个人中间仍是谈资,但也无法斥责人家。 因为三个人“一想到过年就情绪高涨”,“不想小里小气的”,“一段时间店铺都关门,要缺什么的话多麻烦”,“莫名地就觉得高兴”,所以买东西买得“自己也不知都往购物车里装了什么”。而且她们兴高采烈地特别爱笑,格外引人注目。买得最多的是青菜和水果,这既是“因为让人感觉充实”,也是“因为到了这个岁数就不太想吃肉了”,但“蛋白质很重要”,当然也买肉和鱼,因为“可以提前冻上”就买了好多。面包、鸡蛋和牛奶都是必需品,平时不吃的起司和巧克力也忽然想吃了,还要漂亮图案的纸巾。一人推着一辆的购物车转眼就满了。 虽然每年都如此,和子和美美子还是很惊讶,邦枝在嘈杂的店内矫捷得让人瞠目结舌,眼睛仅仅离开了一会儿,两人就把母亲跟丢了。邦枝不一会儿回来,说不定会拿着六盒罐装糖,毫无根据又充满自信地说“请先把这买了”,擅自把东西扔进女儿们的购物车,和子与美美子都会大笑。 一转眼美美子又蹲在过道上,专心读起洗洁精的说明,五分钟纹丝不动。看着她的样子,邦枝与和子又笑了。 如此,她们买东西竟花了两个小时。热闹地,几乎倾尽全力地。 出了大门,天色已经全黑。 “讨厌,天这不都黑了嘛。” 邦枝说,仿佛有约般看看手表,那块很久以前丈夫送的手表。 “啊,笑够了,太有意思了。”和子与美美子异口同声地说。因为“东西太多没办法”,大家在出租车搭乘站排起了队。 “多好的一天啊。” “多好的一年啊。” “明年也要开开心心地过啊。” 在他人眼中也许看起来老得差不多的、怪兽一般的三个女人各自坐上了不同的出租车,回去不同的地方。抱着小山一般的食物,为了能在世界这个奇妙的场所再活过新的一年。 清水夫妇 清水夫妇住在目黑。 我是在一家叫“吉法师”的荞麦面店二楼遇见他们的。当时他们大白天就喝起了日本酒,心情极好,记得好像还吃了天妇罗。那是夏天,清水先生穿着白色麻质西服,夫人的打扮则是麻质的无袖连衣裙,浅湖蓝底子上开着深紫色的铁线莲。旁边放着一个破烂不堪的斑马玩偶,夫妇俩给玩偶系着围裙,俨然对待孩子一般事无巨细地呵护它。 我和朋友在邻桌吃着荞麦凉面,不经意地望望他们。看不出夫妇俩的年龄,可能是三十五岁以上,也说不定有四十岁。 “那只猫啊,”武信从那天早晨起就一直唠唠叨叨,“还是不行啊,而且邻居都开始抱怨了。” 武信和我学生时代是恋人,毕业后分了手。很快他就交了新女友,却又分手了;我也有了新男友,但也分了。但这期间我们一直都是要好的朋友。朋友们都纷纷说,你们要重拾旧爱啊。但当然不是,遇见清水夫妇的那个夏天,我另外有了喜欢的男人。 “不好。”我立刻回答。 大概半个月前,我在附近便利店的垃圾箱旁捡了只小猫崽。抱在怀里瑟瑟发抖,一带回公寓她就尿了。给她牛奶,她把整个脸都奋力埋进盘子。那只猫浑身覆盖着柔软的黄毛,我给她起名叫“小黄”。 “房间里乱七八糟的,还有味儿。” 武信越说越起劲。的确,房间里一塌糊涂。墙上和门上全都是爪子挠过的痕迹,窗帘的底边绽开,有几处已经断了,书也牺牲了几本。小黄是那种喜欢咯吱咯吱啃书背的猫。她还到处跳,所以什么黏土工艺品、相架、烟灰缸、杯子等廉价的东西都掉在地上摔坏了。 “而且白天把她关家里,也太可怜了。” papas的古铜色polo衫加白裤子打扮的武信说,我也知道很正确。 “但是我不愿意。” 我固执地重复道。 “你看,小黄她可是直直地看着我,玩具般的小脑袋一副完全信赖我的样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真的,小黄的眼睛是漂亮的银杏形,我一睡觉她就用前脚踏着我的胸口,目不转睛地看我的脸。 “她有时还张大嘴,把小牙齿全露出来给我看,‘呢呢’地叫,口形怎么看都是在说‘啊’,发出的声音却是‘呢呢’。” “真的?” 清水夫人就是在这时插话进来,把我和武信都吓了一跳,但夫人却不管,问:“那只猫真的这么可爱吗?” 她一只手撑在榻榻米上,半个身子探到我们这桌来,不等我回答,看着丈夫说:“猫的话,我可以接受。” “那个,以前说没说过,亚麻子婶婶家养过猫。一只很肥很胖的母花猫,很懒但很聪明……”她自顾自地说起来。 我和武信的谈话被打断,不知如何是好,面面相觑。荞麦凉面已经吃完了。 走吧。武信用全身给我传递这个信息。我正要起身,听到清水先生的声音:“那我们现在就去看看吧。” 让人惊讶的是,夫妇俩竟然让车等在门口,是带司机的车。到我的公寓走路大概也就五分钟,没必要坐车,但又觉得这样司机会很难办,结果稀里糊涂上了车。 小黄像每次我从外面回来时一样,在整间屋里疯了般兜圈跑,还攀爬到窗帘上以示欢迎,夫妇俩看得兴致盎然。 我和武信那天在荞麦面店的午饭是夫妇俩请的。但那种请客方式绝没有让人不舒服,怎么说呢,就好像是他们碰巧有这笔钱所以我们不必介意一样,可以轻松接受。 我家只有两把椅子,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请夫妇俩坐他们也不坐,站着看小黄。夫人把抱着的斑马玩偶交给清水先生,蹲下来伸出一只手,“啧啧啧”或“啾啾啾”地咂着舌头呼唤小黄。小黄一叫就过来了,被抱起来的一刹那,便喉咙作响献起媚来。 和清水夫妇就这么相遇了。我觉得这是一对很古怪的夫妇。 夫妇俩说他们住的地方离我的公寓不太远,需要的话可以随时收养小黄。 清水先生的名字叫郁生,夫人的名字叫美奈,她说是用片假名。我知道这些,是又过了一段时间之后。 夫妇俩来过五天后,我决定请他们收养小黄。一天天被破坏的房间自不必说,我觉得上班时要把她关在家里很没道理。回来后一放她去阳台,她就顺着栏杆爬进别人房间,要么把盆栽弄倒,要么大小便,邻居们的抱怨也让我不知如何应对。 我一打电话,夫妇俩轮着在电话里说:“太欢迎了!小黄和你都欢迎。”我害怕地说:“请你们收养的只是小黄。”清水先生轻声笑了,说他知道。我感觉自己说的话好傻,很是羞臊。 夫妇俩居住的宅院比我想象的更加豪华。古老的木结构日式房屋,庭院里树木郁郁葱葱,但一切都被高高的院墙围着,从外面无从知晓里面的情形。 我在约定的周六下午两点前去拜访,夫妇俩却不在家。只有用人出来说:“他们俩有急事出去了,让我转告您非常抱歉。” 用人解释说:“他们马上就会回来,请您到里面等一下吧。”将我和小黄带到了客厅。 我知道了院子里有两条路,一条通向车库,铺着碎石子,还有一条沿着踏脚石通向玄关。踏入院门的瞬间,感觉温度比外面低,也许是树上洒了水的缘故。 我为了今天特意去宠物店买了猫笼,把小黄和毛巾一起塞在里面。记得一进院子,小黄就用她特有的沙哑嗓音叫了一声。 我第一次见到椅背上套着白色罩子的客厅组合家具。房间没有空调,灰色的电扇旋转着。虽是日式房屋,内部装潢却是西式,部分窗户用的是红蓝相间的彩色玻璃。 后来又屡次拜访的那间屋子里,我喝着端上来的大麦茶,等待清水夫妇归来。 小号的书架,写东西的书桌,大块头的音响,并不算大的屋子里除了组合家具外,又放了这么多东西。奇怪的是并不觉得拥挤。 呢呢。 小黄有时发出沙哑的声音。 过了三十分钟,夫妇俩回来了。看到出现在客厅的他们,我明白了是什么“急事”,两人都穿着丧服。 我弹起般站起身,说着“你好”颔首致意,觉得自己t恤加牛仔裤的穿着很不合时宜。 夫妇俩如同迎接故友一般亲切地笑着,为在约好的日子外出而道歉,“但只有这种事不能不去。”说着把手里拎着的纸袋拿起来给我看。 “你们去参加葬礼了?” 我一问,夫人欢天喜地地说:“对啊。”这形容也许很失礼,但没有更恰当的形容了。 “早上起来看到报纸上登的讣告,唉,吓了我一大跳。” 夫人一边说着,一边从纸袋里拿出装在小袋里的盐、豆馅点心还有盒装寿司,一一查看。 “六十八岁呀,现在这年龄还太年轻了,是吧?” 清水先生放松地坐在妻子旁边,满足地听着她说话。 “马上用机器检索了一下,机器就是那个、那个电脑,真的很方便。” 窗外知了鸣叫,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脚边放着小黄的猫笼。 夫妇俩似乎定好“丧礼之后要吃鳗鱼”,在附近的饭店预订了和室,说一定要我一起去,小黄的事到那儿再慢慢聊。他们既然如此说,我便诚惶诚恐跟着去了,俨然一不做二不休的心情。 傍晚的鳗鱼屋里,夫妇俩缓缓喝着酒。就着不放任何调料的烤鱼和酱菜,很美味似的喝着,吃分量十足的鳗鱼饭时又喝了起来。预订了四人桌,其中一个位子是斑马玩偶的。 夫妇俩在那儿聊起了政治。据说逝去的友人是政治家。那位政治家的夫人说,“每次选举时都会瘦十公斤”,但“到下次选举前又会胖十五公斤”,“总之是五公斤、五公斤地递增”。 这时清水先生忽然一脸严肃,平静而低沉地说:“但这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呢?” “真是啊。”旁边的夫人也满脸忧虑。 “比如今年这么热,”清水先生说,“弄个《酷热一日元法》怎么样?” 然后他端正坐姿,解释说:“是这样的。”似乎要装播音员,还清了清嗓子。 “太热了,太热了,在谁都会将这句话代替问候脱口而出的现今,政府要禁止人们连连使用这愈加使人不快的‘太热了’,把罚金用来弥补国库赤字,该项法案有望在下届国会上提出。 “按照政府预期,除掉婴儿以外的大约一亿人口,每天发出的‘太热了’大约可达十四亿六千万次,每天的罚金收入是十四亿六千万日元,盛夏时节的月收入估计可达四百三十八亿日元。 “目前暂定为申报制,但如果‘太热了’的声音同罚款实际差距过大,也不排除实行密报制度和窃听制度的可能。” 我听呆了,清水先生并非开玩笑,他满脸认真地提议。真不愧是夫妻,夫人也回应说:“不过,可以预测到媒体的反对。” “一定说什么的人都有,什么言论自由啊基本人权啊。” 类似这样的话题,夫妇二人也能滔滔不绝。 穿着简单黑色连衣裙的清水夫人很美,大红色的口红不像是去参加葬礼的,但确实特别美艳。我觉得涂着鲜红的口红前去参加葬礼,也像是她特有的哀悼方式。 “你就不要担心小黄了。”到了要离席的时候,夫人终于开口说,“那么可爱的猫咪很少见,我们会好好照顾她的。” 我放心了。 “你随时都可以来看她。” 听他们这么说完,我出了鳗鱼屋。 那年夏天,我多次到夫妇俩的宅邸拜访。也是想去见小黄,不过更开心的是能见到夫妇二人。那个家里时间流淌的方式很特别,感觉把我和日常——比如公司、刚刚开始的恋爱、对高温假都不回家的女儿愤慨的父母——都远远隔离开来。 夫妇俩总是很欢迎我。小黄精神饱满,俨然从一开始就是他们家的猫咪,或爬到院子里的树上,或在客厅的音响盖子上打瞌睡。 据说清水先生没有工作,夫人是雕刻家,但一次都没拿雕刻赚过钱,清水先生很自豪地解释说:“她是独自专注于创作的那种雕刻家。”我渐渐知道,他们是靠遗产生活的人。除了信托基金以外还继承了很多土地,虽说无法维系全都卖了,但他们说“又没有孩子,打算把财产都花干净”。两个人微笑着,比起幸福来倒更像在发愁,如同在说很无奈的事。 夫妇俩的生活状态优雅而奇妙。我去的时候他们经常不在家,外出的原因一定是葬礼。不久穿着丧服的二人归来,妻子涂着鲜红的口红,丈夫的胸前能看到黑色的胸巾。 “您去的葬礼真多啊。” 在鳗鱼屋的和室里,我这么一说,得到的回答是:“这是爱好。” 据说这是清水夫妇“唯一的共同爱好”。 “葬礼真的很棒啊。”夫人热情洋溢地说。 “因为人都是朝那个方向活着。” 清水先生补充道,同时夹起没加调料的烤鱼,缓缓倾斜酒杯。 据说他们是看早晚送的报纸的讣告栏,觉得某人很不错,就跑去参加他的葬礼。 “讣告栏这东西意味深刻,又简洁得甚至没有道理。” 夫妇俩说,葬礼上没人会盘问你同故人的关系。 “不管去什么人的葬礼,心情都会变得奇妙而虔诚。” 因此奠仪也是,要仔细地用心包好。 谈到葬礼时,夫妇俩都很饶舌。暂且不说夫人,清水先生一直给人沉稳的印象,所以我有些惊讶。 “无论是有人爱的人,还是没人爱的人;成功的人,还是中途失败的人;大家都知道的事,还是一直保密的事,一切都在这里解脱了。到此为止,今后什么都没了,解脱!” 我从来没这样理解过葬礼,感觉很新鲜。 所以我说:“真新鲜啊!” 清水先生看着我的脸,接下来的瞬间颇为开心地露出笑脸:“是的。” 被人盯住眼睛,我有些慌乱。 “下次你也一起去吧,很清爽的。” 我把醋拌的黄瓜咽了下去。清水先生的口吻,宛如喜欢星星的少年在谈天象仪。 夏天要结束的时候,我的恋情有了进展,和喜欢的男人第一次上了床。对彼此来说那都是很不顺畅的一刻,但都很满足。我跟武信汇报时,武信也祝福了我。 “我也是,”我还没问,他就坦白说,“我也跟感觉还不错的女孩,嘿嘿,嗯,进展顺利。” “嘿嘿”听来很下流,所以我说完“好下流的笑”就挂了电话。但彼此都“进展顺利”就再好不过了。 据说清水夫妇步入婚姻并非是恋爱的结果。 “她是那种喜欢肌肉男的人,完全看不上我这样的。” 清水先生很谦逊。 “哎呀,他也是啊,喜欢梦幻风情的女子,我可学不来。” 我们依例坐在鳗鱼屋的和室里。我也穿着丧服,衣服是管清水夫人借的,三个人一同去参加完葬礼回来。 “那你们为什么结婚?” 我兴致盎然地问。夫人嘻嘻笑着,清水先生呵呵笑着。然后清水先生像代表两人似的回答:“是因为对人生的想法很相近吧。” 夫人从旁纠正说:“要是我,就说是因为一样。” “不能被惯用的说法干扰,表达必须准确。” 也就是说,夫妇二人都喜欢葬礼吗?我心里很纳闷。 那日的葬礼在东京郊区的殡仪馆举行。故去的是位画家,按清水夫妇说,那人画的似乎是“呆头呆脑、内心温柔的画”。 出席陌生人的葬礼,起初我很不安。感觉似乎做了坏事撒了谎,又似乎欺骗了谁,觉得马上就会被人叫住问您是哪位,很是惶恐。但这些仅仅只是开始。诵经之后,参加者们逐一献花,仅仅依靠摆在正中央的故人照片,陌生的人们静静地烘托着这个仪式,这让我充满了平静。不仅如此,故人的相识也许受悲伤所碍看不到,我却能感受到那种庄严,那种走完人生的单纯的圣洁。作为这场葬礼最客观的见证人,我们三个,算上斑马的话是四个,甚至还觉得也许受到了故人的欢迎,或者说与故人是同谋。这种奇妙的意识让我挺直了脊背。 我在管清水夫人借的黑色连衣裙的左胸处别上小小的白色胸花,曾担心会不会太招摇,但夫人说:“葬礼上需要某种特别的、醒目的东西。”我便听从了,听从是对的。我觉得这是对故人的尊敬,同时也是我自己——不是出于人情,什么都不是——出席那里的标志。 整个葬礼期间都低沉地播放着巴赫。 “卡萨尔斯啊。”清水夫人小声说。 鳗鱼呈现的是生命本身的味道。我明白了夫妇俩为何葬礼之后要吃鳗鱼。我现在活着,正品味着慢慢炙烤出来的、多脂喷香的鳗鱼,还有裹着酱汁的米饭和花椒。 “吓我一跳,美奈你真的红了眼圈呢。” 我一边往杯子里添上啤酒,一边想起来。清水夫人嘻嘻笑着,耸了耸肩。 葬礼之后,在另外的房间里备有简单的食物,席间大家到处聊着回忆,“您和故人是工作关系吗”或者“真是啊,太可惜了”。夫妇俩竟然毫不胆怯地加入其中,凭借前一日的检索流畅地与大家交谈,“那个展览会太精彩了”,“那是什么时候来着,老师坐车出车祸了对吧?不过当时很快就恢复工作,真坚强啊”。据说是画廊女主人的中年女子说:“老师喜欢笑话,喜欢好吃的,真的很洒脱。不敢相信他竟然走了。”她眼里含着泪,“住院期间他不喜欢医院的饭菜,但我拼命让他吃,现在想来好可怜啊。” 遗孀的声音哽咽了,清水夫人也一起含着泪勉励说:“夫人您的心情老师比谁都清楚,他一定很感谢您呢。” “这人很快就能那样。” 清水先生很好笑似的说。 之后,夫妇俩在鳗鱼屋的和室里喝着茶,聊了一阵绘画。清水先生大赞葛饰北斋,夫人则说喜欢荻须高德。我和斑马默默听着,从窗户吹来的风里,似乎带着线香的味道。 后来我又跟他们去了几次葬礼。夫妇俩通常是前一天给我打电话,说明天有某某人的葬礼,问我去不去。葬礼或是大型企业董事的,或是学者的,偶尔也会是附近完全不知名的某某人的。 我渐渐为它的魅力痴迷。实际上,葬礼是美丽纯洁的仪式。死亡不光是对亲近的人,对谁来说都是显而易见的事实,是陨落。我甚至还跟公司请丧假过去,它总让我觉得那是一种使命。似乎死者在等待,又或者是我自身内部在渴望什么。 恋爱没有特别的高潮。表面上顺利,约会次数反复叠加,身体也叠加到了一起,却缺乏充实感。 “是啊。”某天晚上,我在清水家的客厅里坦白这一点时,夫人歪了下头,“用心去爱的话,恋爱和死亡同样强烈啊。” 屋里已经没有电风扇了,取而代之摆上了煤气暖炉。 “是啊。”清水先生也同样歪着头,“不过要是知道了死亡的强烈,稍稍平静的恋爱就会觉得索然无味了吧。” 说着,他同情地笑着说:“真麻烦啊。” 我吃着白兰地酒心巧克力喝着红茶,觉得迄今为止从父母、朋友、恋人那里都没获得的“完美的理解”,却从清水夫妇这里得到了。 “我们俩基本都经历过了,所以还好。但你还年轻,确实会很烦恼吧。” “都经历过了?” 夫妇俩一同点了点头,大大方方地简单介绍起对方的“经历”。 “她原来很感情用事,容易沉溺于爱情。她迷恋上了一个大她二十岁的男人,跟那男人的妻子又是‘对决’又是什么的,结果刚私奔对方就生病了。” 清水先生沉默下来,出现了空白。 “那是你多大时来着?” 二十二。夫人回答,让人愕然的是她满面笑容。 “那个人,死了吗?” 我抑制不住好奇心,问道,夫妇俩一同摇了摇头。 “他住院后身体衰弱,在梦里还喊着他太太的名字,不能不放他回去。” “结果啊。”夫人若无其事地小声笑了,“结果后来他身体好了,还写来了明信片。” “啊,对了,写来了明信片。”清水先生说着指着墙问,“是那张吧?” 褪色的明信片粘在墙上。 “他也是啊,现在看着这样,可据说以前很疯狂。我是不知道,听说他在丹麦留学时,谈了一场赌上一生的恋爱。给人家看看相册吧?” 相册也放在客厅里。米色贴布封皮的厚相册里,每页每页满满的都是幸福的年轻情侣的照片,是清水先生和那位丹麦女子的。 “他们不顾周围人反对结了婚,结果却把那女人关在家里。” 夫人很好笑似的说,清水先生也在旁边微笑着,很怀念似的附和道:“情爱会使人疯狂啊。” 听说那次软禁甚至还闹到了警察局,越听越觉得凄惨。 我很困惑,不是因为夫妇俩的过去,而是这段过去、这段对方跟另一个人的爱情回忆,夫妇俩竟能毫不避讳地说出来,而且这个家里还充满了那些回忆。客厅里煤气暖炉呼呼燃烧着,我却觉得寒冷彻骨。睡在音响盖子上的小黄,最近彻底成了“清水家的猫”,我去了,她看我的眼神也如同看客人,仅仅轻轻一瞥。 那年年末,恋人向我求婚了。恋人和我同岁,经营着一家清扫用具公司,是个表里如一、温柔体贴的男人。 那一年,我们爱得闪闪发亮

拥抱水

睡觉前看星星是睦月的习惯,他深信自己双眼一点五的视力就是多亏有这个习惯。我也和他一起站在阳台上,但不是为了看星星,而是看他那正在眺望星星的侧影。他睫毛短而齐整,长相英俊。 “你在想什么?”睦月问。 “思索人生。” 我大言不惭地说,但睦月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喝着爱尔兰威士忌,和丈夫一起享受着夜风的吹拂,这对我来说是无比幸福的时刻。 但是,没待多长时间就觉得冷了。 我匆忙回到开着空调的室内,一进屋就和“紫色大叔”的视线撞在了一起。这位用水彩描绘出的大叔留着浓密的胡须。我开始站在水彩画前唱歌,大叔喜欢听我的歌。 唱了两遍《下雨的月亮》,我走进卧室,插上电熨斗的电源,电线是带有黑白点的那种。电熨斗预热的时候,我先把毛毯和床罩取下来,然后拿着预热好的电熨斗,让它轻轻地滑到床单的每个边角。和熨烫衣服的褶皱时一样,我并没有边哼歌边干,干这种活关键要手脚麻利,所以我一直聚精会神,一丝不苟。睦月只要求我做这种家务。 我迅速把毛毯铺在整理好的床上,然后拔掉电源。 “请吧。”我说。 我们在十天前刚结婚。但向大家说明我们的婚姻恐怕并不容易。 睦月和往常一样笑着说了声“谢谢”,随后钻进暖和的被窝。 我正在做意大利语的翻译工作,只是打点零工而已。今天我必须把这一周进展缓慢的采访稿件翻译好,所以关掉电灯,关上卧室的门,坐到书桌前,还倒了满满一杯威士忌。看到这浓浓的深黄色,我就有种陶醉感。 “酒精中毒?你太多虑了。”医生笑着对我说,“你的肝脏和肠胃都没有问题,而且一天只不过喝两三杯酒吧?”我告诉医生自己离不开酒,医生拍拍我的肩膀,说这是心理作用,他还说:“耶稣不也说过吗,如果想保持健康,最好每天喝点葡萄酒。我给你开些维生素。另外,最重要的是不要整日忧心忡忡。” “不要整日忧心忡忡。”我模仿医生的语调重复了一遍。 忽然,我感到后背有某种视线,回头一看,发现身后的荷兰铁盆栽正死死盯着我。这盆栽有个独特的名字叫青年树,是阿绀送的结婚贺礼。树上长着密密麻麻又尖又直的大叶子。这棵树总让我觉出挑战的意味。 我狠狠地瞪着阿绀的树,喝干了杯中的威士忌。 等我睁开眼睛,睦月已经在厨房里了。 “早上好。你吃煎鸡蛋吗?” 我摇了摇头。 “橙子呢?” “吃。” 当我冲完澡,睦月已经洗完碗筷。切成梳子状的橙子滴着鲜艳的汁液,盛在玻璃盘中。 我吃橙子的时候,睦月开始调空调,保证房间维持一定的温度,然后又为我挑选一天的背景音乐。 我倒了杯水,开始给青年树浇水。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在地毯上勾画出鲜亮的条纹。花盆中的土很快把水喝得一干二净,还发出吱吱的声音,似乎喝得很过瘾。“给我讲讲阿绀的故事。”我缠着睦月说。他说下班后再给我讲。 睦月是医生,每天早晨九点十分准时开车出家门。他就职于一家医院,并非自己开诊所,所以除了值夜班,生活模式和一周休息两天的公司职员没有区别。送走丈夫,我粗略地翻了翻报纸,然后开始整理昨晚最终也没译完的采访稿。原稿中一位居住在米兰的服装设计师说什么“我只能爱美丽的东西”之类的话,让我感觉厌烦。就在这个时候,电话铃响了。妈妈几乎每天都给我打电话。 “没什么问题吧?” 妈妈的语气中充满了担心,我有些烦躁,便不客气地说:“问题?你指的是什么?” 在卧室保险柜的最上层,除了放着录像机的说明书、结婚戒指的质量保证书、公寓租赁合同外,还有两份诊断书。妈妈的声音总让我想起这两份诊断书。但她只知道其中的一份,那是前后矛盾的日文诊断书,上面说我的精神病没有超出正常的范畴。那个庸医告诉我:“精神病是个意义很广泛的词,我不能说你不是精神病,但没关系,你只是情绪不稳定,或许是酒精依赖导致的,结婚后情绪也许能稳定下来。” 由于他这个“结婚后情绪也许能稳定下来”的建议,我被迫相过七次亲。 “怎么了,情绪好像不太好?” “没什么,只是正在工作。” 我手拿话筒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罐桃味饮料,用一只手打开。 “工作不是不可以,但你首先要把家务活干好。还有,要少喝酒。过段时间我和你爸去你那儿看看,代我向睦月问好。”妈妈说。 我挂断电话,把空罐子扔进垃圾筒。 妈妈知道睦月是医生的时候欣喜万分。这倒不是考虑到医生的社会地位和收入。 妈妈目不转睛地盯着睦月的照片,认真地说:“如果是医生,我们就可以放心了。”(有一次,我和睦月约会的时候,曾经把妈妈的话告诉他。结果他听后哈哈大笑,说:“咱们俩都是心里有鬼的人。”) 正因如此,我才讨厌妈妈打来的电话,她让我想起这些烦心事。睦月不喜欢和女性亲热,他从没有吻过我,也就是说,酒精中毒的妻子嫁给了同性恋的丈夫。我们俩确实都是“心里有鬼”。 “给你讲些什么呢?你想听我和阿绀去看电影的故事,还是一起去海边的故事?”睦月问。阳台上很冷,我披着毛毯(简直像小王子的斗篷),还喝着威士忌。 “给我讲讲你和阿绀去爬山的故事。” “我们没有去过。”睦月笑着说。 “那就讲阿绀和猫打架的故事吧。” “上次不是讲过了吗?” “再讲一次。”我说着摇了摇杯子,让冰块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像在鼓掌欢迎。睦月慢慢地喝着依云矿泉水,开始给我讲。 “阿绀呀,养过一只叫可罗的柴犬,从小养到大,而且有一套养狗的原则。他说和狗吵架或训斥狗的时候,如果人用两条腿站立,高高在上地怒斥狗,还用空出来的两条前腿(当然是指人的手啦)敲打狗,那是很不公平的。所以他和可罗吵架的时候,总是四肢着地趴在地上。阿绀那家伙自以为在和狗公平地一决胜负,但可罗已经对他的脾气了如指掌,所以,怎么说呢,可罗只是故意逗他玩。但有一次阿绀来我的住处,那是在五年前,当时我正住在荻窪,家里养着一只猫,它和阿绀发生了争执,结果阿绀忽然趴在地上,向猫扑过去。我当然也很吃惊,但更吃惊的是我的猫。那只叫嘉宝的猫立刻兴奋起来。猫和狗的不同之处是会用‘手’,甚至比人还灵活,手上还带有尖锐的利器,结果弄得阿绀满脸是血,就像时代剧[1] 中被人斩杀的角色,样子十分悲壮。” 睦月咕咚咕咚地喝着依云矿泉水,很怀念似的闭上了眼睛,尽管是在重复同一个故事,睦月也绝不会省略任何细节,我非常满足。 在车站前的咖啡馆,我把迟了两天的译稿交给了编辑。天气非常好,我在外面稍微走了走,回家后发现睦月的父亲站在门口。他看见我,抬起一只手,冲我微笑。 “哎呀,太好了。我看家里没人,正打算回去呢。” 他已年过半百,但从他的笑脸上完全看不出中年人常有的疲惫之色。 “对不起,我刚才出去散步了。睦月现在还在医院。”我说着打开房门,拿出拖鞋,然后去泡大麦茶。 “我一会儿就走,不用忙了。我只是过来看看你们的情况。” 听到这句话,我一下子紧张起来。情况?什么情况?对于我们的婚事,我的父母和睦月的母亲都极力赞成,持反对意见的只有这位公公。 “房子挺不错嘛。” “嗯,托您的福。”话一出口,我忽然觉得“托您的福”这句话太卑屈了。 “你们最终还是结婚了。”公公马上切入正题,“我觉得很对不起你的父母。” “怎么会呢,我父母都很高兴。” “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 果然提到了这个问题,他所说的就是另外一份诊断书,诊断结果是“确定没有感染艾滋病”。 “确实有这个问题,但我……”说到这里,我又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我情绪不稳定,我和睦月彼此彼此”这样的话,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和那小子结婚,也许和拥抱水一样。” 顿时,我感觉背后有一阵飕飕的凉意。不回头我也知道,于是,为了让那棵青年树也听清楚,我一字一顿地大声说:“没关系,我也不喜欢性生活。” 公公脸上顷刻间露出惊愕的神色,随后笑了笑。我想尽快缓解紧张的气氛,慌忙站起身说:“要不要放点音乐?” 我从睦月的cd盒中随便拿出一张,放到播放器上。“我给您换杯茶吧,都凉了。” “咚……”播放器传出很大的声响。 “你喜欢歌剧?” 我要把茶杯端走的时候,公公说:“你很特别。” 也许是明快的音乐奏效了,之后公公和我随便闲聊了一会儿就回去了。但“拥抱水”这几个字却清晰地刻在脑海中。我想,也许这就是要对过家家似的轻松任性的婚姻付出的代价。 今天不仅是星期天,还是圣诞前夜,睦月却一直在给地板打蜡。我刚要跟他一起擦玻璃,他却说待会儿自己干,不用我动手。星期天大扫除是他的一大爱好。 “笑子,你去睡午觉吧。” 睦月有洁癖,不亲手把所有的东西擦得锃亮决不罢休。 “那我去擦皮鞋吧。”话音刚落地,就听见他说:“已经擦完了。” 见我愣愣地站在那里,睦月惊讶地问:“怎么了?”这些是我们一开始就讲定的事情,但他有时的确非常非常迟钝。他认为家务活没有必要分那么清楚,什么该妻子干,什么该丈夫干没有任何意义。扫除或做饭之类的家务活,谁干得好就由谁来干,不用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闲得无聊,我只好拿着白葡萄酒瓶,坐在紫色大叔的面前。 “咱们喝酒吧,不用理会睦月那家伙。”我说。 大叔看上去很高兴。 “笑子,”睦月叹着气说,“坐在这里可不行,我还要打蜡呢。” “你真唠叨。” 没办法,我只好躲到沙发上,决定为大叔唱歌。克劳斯贝的《白色圣诞节》是我唯一会唱的英文歌。我边喝葡萄酒(这种葡萄酒价格便宜,但味道甜甜的很好喝)边唱歌,结果睦月走过来拿走我的酒瓶。 “不许抱着瓶子喝。”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不幸。 “还给我。” 睦月快步走向厨房,把葡萄酒放到冰箱里。 带着抗议的情绪,我开始扯着嗓门大声唱歌,甚至唱得喉咙疼,震得耳朵也疼。睦月却不为所动。 “不要跟个孩子似的。” 听睦月这样说,我立刻感觉背后有人在笑。回头一看,又是阿绀送的青年树。我一下火了,先扔出身边的抹布,又把除尘剂和盖子统统扔向那棵可恨的青年树。 “笑子!” 睦月慌忙过来制止我。 我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悲哀,开始大声哭泣。自己也觉得号啕大哭很没出息,却无法控制。因为试图停止哭泣,立刻会感觉呼吸困难。睦月把我拖到床上,说:“你先睡一会儿。”他的语气竟然如此从容,我觉得更加窝火,不住地抽抽搭搭。 最后,我哭着哭着竟然睡着了,醒来时已是傍晚时分,整个家里变得一尘不染。 “你先去洗个澡吧。对了,要过圣诞节了,咱们出去吃吧。”睦月说。 为什么总是这样?睦月温柔体贴,可这时常让我痛苦。 “睦月。” 我想明年应该自己做些好吃的。 “什么?” “明年,咱们买棵圣诞树吧。” 宽容的睦月爽快地笑笑。“喏,这就算今年送给你的礼物。”他说着递给我一个小包。 我解开绿色的丝带,撕掉白色的包装纸,里面露出银色的物体。这个形状酷似百合花的搅拌器太别致了。 “这叫香槟搅拌器。” 听睦月讲,这是搅拌香槟用的,能让香槟泛起细小精美的泡沫。 “太棒了,那咱们今晚就买瓶上等香槟吧。” 睦月摇了摇头,说:“上等香槟并不需要这东西。” 能让便宜香槟像高级香槟那样起泡的搅拌器,对我来说确实是件绝妙的礼物。睦月送我的第一件礼物是淡粉色的玩具小熊,是他在相亲的第二天拿来送给我的。 第二件礼物是透明玻璃做的地球仪,我第一眼就喜欢上了。那是睦月去买笔记本时在文具店碰巧发现的,他立刻买了送给我。不论什么时候,他送的礼物都能让我喜欢。 “喜欢吗?” “当然。”话刚出口,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重大问题。要过圣诞节了,我并没有给睦月买东西,而且压根儿没想过要送他礼物。 “那我们去吃什么?” “喂,睦月,我给你买了一个天文望远镜,但现在是年末,送货需要好几天时间。” 我竟然能如此流利地编造出这样的谎言,自己都感到惊讶。 “太好了!”睦月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我的丈夫,从来不会对别人有半点怀疑。 今晚究竟有多少对恋人在一起吃饭呢?擦得锃亮的窗户上映出了房间的灯光、紫色大叔、阿绀送的青年树。同性恋和酒精中毒者也在这薄薄的玻璃中。 青鬼 笑子很少没完没了地打电话,但这次她只是在听对方说,偶尔附和两句。在电话里长聊不是她的本意。笑子讨厌打电话。 阿绀曾经劝我多打打电话。所以刚开始,我时常主动给她打电话。所谓刚开始,就是我和笑子相遇并开始交往的时候,当然是在结婚前。阿绀的论调是,所有的女人都是ntt[2] 的奸细。而笑子在电话里的声音总是不太高兴。 “我们是否该谈谈电话的问题?”有一天,她忽然这样说。 “谈谈?谈什么?”我一边问,一边担心手头的十元硬币是否够用。那是个雨夜,我从一家西式风格的小酒吧给她打电话。 “也就是说,你并没有给我打电话的义务。”笑子毫不客气地说,“睦月,其实你也不喜欢打电话吧?” 没办法,我只好一五一十地承认了。“太让我吃惊了,你竟然看出来了。确实是这样。” 我看着正在柜台边喝酒的阿绀的背影,当时就想,以后即便被铁环套住脖子,也不会相信那家伙的女性论了。 “喝吗?” 几乎是同时,一个杯子忽然推到眼前,不知什么时候,她的长电话已经打完了。 “这是什么?” “杜松子酒和莳萝酒。” 我礼节性地尝了尝这种透明得像清酒的鸡尾酒,还给了笑子。她接过去,慢慢地喝了一口,似乎感觉十分甜美似的,露出了微笑。 “瑞穗和她婆婆发生了争执,正闹得不可开交。” “哦?” 瑞穗是笑子自高中以来的好朋友,笑子说是她“唯一的朋友”。瑞穗开朗爽快,我也见过几次,她的性格和笑子相差得太悬殊了,两个人在一起总感觉不协调,不过挺有意思。 “这世上的婆婆似乎总爱提些无理要求,但我的婆婆倒是非常随和。” 笑子的语调中没有任何掺假的成分,我倒有些于心不安。 对于老妈来说,笑子是原本想一辈子独身的同性恋儿子好不容易才喜欢上的女人。她当然会对不在乎是否有夫妻生活而嫁给我的笑子随和些。她肯定想,如果让这个儿媳妇跑掉了可不得了。还总是唠叨说,医生要靠信誉做生意,总是独身的话会影响声誉。 正想着,一个坐垫忽然飞到脸上。回过神一看,笑子坐在沙发上,嘴巴抿成了“一”字。“你没听我说话!” 笑子动不动就爱扔东西。 “对不起。你刚才在说瑞穗的事吧。” “是呀。还有,我约好明天去瑞穗家玩,可能会晚些回来,可以吗?” “当然可以。”接着我又问道,“九点左右我去接你?” 笑子摇摇头,定定地凝视着我的脸,好像在说什么重大事情,一板一眼地说:“不说这个了,你是不是该抽些时间见见阿绀?他肯定很寂寞。” 感觉怪怪的,妻子竟然担心丈夫的情人。 “不会,那小子才不会寂寞呢,但还是要谢谢你对他的关心。” “哦?”笑子不再言语了,微微一笑,把兑了莳萝酒的杜松子酒一饮而尽。 第二天,老妈来医院找我。当时我刚结束早晨的查房,正坐在休息室喝咖啡。 “感觉怎么样?” 老妈在我身后问道。但在听到她的声音之前,我就知道是她来了,因为已经闻到了香水的味道。 “哎呀,妈妈,你怎么来这里了?干吗不去我的住处?” 我心里很清楚,老妈肯定找我有事,不想跟我和笑子两人谈,只想跟我谈。 “爸爸身体好吗?” “嗯,很好。” 老妈脱掉了大衣,穿着白色安哥拉兔毛衣,显得要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多岁。她绽开了浓艳的红唇: “笑子怎么样?” “很好。”我回答着,让老妈坐在椅子上,给她倒了一杯咖啡,静静地等她打开话匣子。 “你搬出去后,家里显得空荡荡的。” 老妈的声音夹着一丝伤感,还摆出有些失落的神色。 “今年的冬天特别冷。” “是很冷。”我附和着,“现在正流行感冒,妈妈你可要注意。” “你这么一说,我嗓子确实有点痛,有什么好药吗?” 真拿老妈没办法,我苦笑着说:“你从爸爸那里拿不就行了(老爸自己开了一家医院)?快说吧,今天找我什么事?” 老妈似乎难以说出口,把我拉到走廊上,压低声音吞吞吐吐地说是关于孩子。 “孩子?” “你怎么想?和笑子谈了吗?”妈妈步步紧逼。 “我们上个月才结婚。” “睦月,柿井是妇产科的吧?”老妈说。柿井是我的朋友,和我在同一家医院上班。 “你应该跟他咨询一下,就是关于人工授精的事。” 老妈就像在说某种点心的名字,随口说出“人工授精”这个词。果然不出我所料。 “对不起,我还没跟笑子商量。” 老妈明显露出了不满的表情。“这太不正常了,一个健康的女人按常理应该会考虑这个问题。” “过段时间我和她谈谈。”我说着,摁了电梯的按钮,“我们商量好了马上向你汇报,但要再过一段时间。” 绿色的电梯门开了,我郑重其事地将老妈“放入了箱子”。“路上小心,替我向爸爸问好。下次你们到家里玩吧,笑子也想见你们。” 老妈严肃地盯着我的脸,郑重其事地提出了警告:“睦月,你可是家里唯一的儿子。” 没等我反驳,电梯门就关上了。我站在那里,一直等到显示灯变为一层,才大大松了一口气。 我用电梯旁的公用电话给阿绀打了电话。阿绀是个大学生,上午一般都在住处睡觉。倒不是听了笑子的话才打电话,只是今夜我特别想见阿绀。我们好久没见面了。 回到家中,发现笑子正在独自唱歌。确切地说,不是一个人,是冲着挂在墙上的塞尚的水彩画唱歌。今天的曲子是《那个孩子是谁》,我的妻子确实有些不正常。 “我回来了。” 我真心喜欢笑子扭头说“你回来了”的表情。笑子绝不会满脸欣喜地迎出来。她的样子看上去有些吃惊,好像做梦都没想到我会回来,随后慢慢地露出微笑,似乎想起了我的存在。这让我感觉十分轻松,看来我不在家的时候,她并没有一直在等我。 “瑞穗怎么样?”我一边脱大衣一边问。 “她的精神比预想的要好。” “这太好了。” “我约她周六来家里撒豆子[3] ,她说和老公还有小佑太一起来。” “豆子?” “这个星期六是春分。”笑子说。她特别看重这些活动,我唯一吃到的她亲手做的饭就是七草粥[4] 。她一边笨手笨脚地切着野菜,一边说:“自古以来流传下来的东西,总让人感觉非常浪漫。” “是春分呀。” “睦月,你负责扮鬼。”笑子的语气不容分说。 我洗澡的时候,笑子一只手拿着威士忌酒杯进了浴室,身上还穿着衣服。 “给我讲讲阿绀的故事。” “讲什么?” 我的妻子无聊的时候,不论我在什么地方,她都会跟过来。 “什么都行。” 我考虑了一下,想挑简短些的讲给她听。我泡在浴缸里时,她就站在淋浴池边上。当我在淋浴池的时候,她就坐在浴缸边上,安静地听我讲。 “阿绀呀,是天下第一号喜欢恶作剧的家伙,但不是戏弄朋友,那家伙总是把目标锁定在无辜的普通人身上。恶作剧的种类很多,变化多样,但每次都无聊透顶。我最喜欢他在电影院里的恶作剧。如果播放的是爱情悲剧,或主人公是得了不治之症的孩子之类催人泪下的电影,他会专门坐在看上去容易动情落泪的人旁边,比如一对大学生恋人中可爱的女孩,或一眼看去打扮得像保姆的女孩子。等旁边的人眼中逐渐溢满泪花,正要哭出来的时候,阿绀会假装打喷嚏。那可不是一般的喷嚏,而是格外响亮的‘阿——嚏’。结果呢,弄得旁边的人错过了哭的时机,想笑又不能笑,鼻子还在抽抽搭搭,表情很怪异。真是可怜。” 说到这里,我不由得笑出来。阿绀这家伙确实有恶作剧的本事。 “阿绀为什么要这样做?”笑子认真地问。 “不清楚。”阿绀从小就讨厌同情别人,特别瞧不起在人前哭泣的家伙。 “阿绀就是这么个人。”我边淋浴边说。阿绀最不能忍受的,就是那些干了难为情的事却不知羞愧,甚至得意扬扬的人。 洗完澡后再喝依云水,甘甜得犹如上天的雨露,一尘不染的水流淌到身体每个角落,甚至感觉指尖都变得健康而富有活力。我走到阳台上,咕咚咕咚地把水喝进肚子。 “我讨厌依云水的瓶子。”笑子说。她站在旁边,身上裹着毛毯,双手捧着热威士忌的杯子。 “要不要把毛毯分给你一半?刚洗完澡容易感冒。” “不用,这样很舒服。”我开始用望远镜看天空。这个望远镜是笑子送给我的礼物。 “我特别讨厌触摸依云水瓶的感觉,无法想象那竟是个瓶子。” 透过望远镜看到的夜空像被齐刷刷地修整过,在切割成球形的宇宙中,闪烁着无数颗星星。我被那跨越六百光年的距离才到达地球的猎户座的星光震撼,凝眸眺望。 “你看吗?” 笑子摇摇头。“我不感兴趣,反正这辈子不可能去其他星球了。我还是去给你熨床单吧。” 我喜欢看笑子弓腰熨床单时的背影,她非常认真。只要把床铺熨热了就行,可她会把每个褶皱都熨得平平整整,甚至感觉整个床都变得笔挺。 “笑子。” “什么事?”她微笑着轻轻歪了一下头。 “是结婚时我们就说好的那件事。” “什么事?”笑子又问了一遍,“我们不是决定了许多事情吗,你指的是哪件?” “是关于恋人的。” “你是说阿绀。” “不是,笑子,我的意思是说你的恋人。”我刚说到这里,她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你是说羽根木?我们早就分手了,我不是告诉你了吗?” 我们是一对可以各自拥有恋人的夫妻,这在结婚的时候就说好了。 “睦月,只要有你就够了。”笑子开玩笑似的说着,拔掉了熨斗插头,转过身说,“请吧,请,床收拾好了。” 我闭上眼睛待了一会儿,可怎么也睡不着,不停地翻来覆去,后来干脆睁开眼睛,发现笑子的床还是空的,看了看手表,已经一点多了。 “还没睡?” 我披上毛衣,打开卧室的门,立刻感觉客厅的气氛不太对。笑子正处在忧郁状态中,强烈的灯光照得我不停地眨眼睛。走近一看,她正坐在垫子上,趴在桌上默默地往纸上涂抹颜色。 “你在干什么?”我竭力装得若无其事,迅速检查了威士忌酒瓶,原本有四分之三的液体现在只剩下三分之一了。 笑子正在做鬼面具,画在纸上的青鬼长着紫色的角和一张血红的大嘴。她正把青鬼的粗眉毛涂黑。 “真是杰作。” 笑子没有回答。接下来只有两种可能,她要么扔东西,要么哭。 笑子忽然停下正移动着蜡笔的手,开始无声地流泪,大滴的泪珠接连不断地涌出来,吧嗒吧嗒地滴落,中间不时夹杂着痛苦的呜咽声。 “笑子。” 笑子双手蒙住脸,低声呻吟着,紧接着忽然像孩子似的号啕大哭,中间在断断续续说什么,可我一点也听不清。 “我听不清楚,笑子,先冷静下来再说。” 在这种情况下只能耐心等待。如果抚摸她或抱住她的肩膀,她反而会闹得更厉害,我只能静静蹲在一旁。 笑子哭了很长时间,她一边抽泣,一边诉说着:“睦月……恋人……” 可我一点也不明白她想说什么,最后我把她拖进卧室,强行让她躺在床上。“晚安。” 笑子那满含泪水的眼睛,依然要诉说什么似的看着我,整张脸哭得又红又肿。 “以后再也不提恋人的事了。”我说着,摸了摸笑子红肿发热的脸颊,心里非常难受。 撒豆子很热闹,瑞穗还是那么开朗活泼,她那戴眼镜的丈夫温文尔雅,每次见到小佑太,都发现他比上次变得更圆了。“几岁了?”还没等我问完,他就笨拙地伸出三根胖嘟嘟的手指。 我戴着青鬼面具,遭受了大豆的袭击,还要“哇哇”地叫着在公寓的走廊跑来跑去。大家都哈哈大笑,说我慌忙逃窜的样子很奇怪。豆子打到手或脑袋等裸露的地方会很痛。笑子说“鬼出去”时表情最认真。 撒完豆子,大家在一起喝啤酒。笑子坚持说必须吃完和年龄相同的豆子。看来在八十岁的春分,笑子肯定也会认真地要求我吃掉八十颗豆子。我一边吃豆子,一边想象着满脸皱纹的八十岁的笑子。 我们看着动画节目,吃外卖寿司,喝着啤酒。房间中原本没有生机的空气忽然充满了活力,我和笑子有些忐忑。意识到这是那个小家庭散发出的能量,不知为什么有些不自在。小佑太咕咚咕咚地倒在沙发上,有时还不安分地把窗帘拉上拉下。年轻的父母眼角总在追逐孩子的每个动作,做好随时“应战”的准备,他们身上不断散发新鲜的能量。 笑子一边给阿绀送的盆栽浇凉红茶,一边深有感触地说孩子真是个麻烦的小东西。笑子认定这棵盆栽喜欢红茶,还说只要浇上红茶,它就会高兴地摇摆叶子。 “十点了。” 他们一家是在八点半乱哄哄地离开的。也就是说,笑子在这近一个半小时里,一直和盆栽怒目相视。 “你要弄到什么时候?” 我正要问笑子,笑子却先张口说话了。 “睦月,你意识到没有,你已经打扫了足足一个半小时?” “指纹还有口水沾得到处都是,桌子和窗玻璃就不用说了,连电视、床和电话上都有。” 笑子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刚才你的表现一直不太正常。” 刚才你的表现一直不太正常——我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 “笑子,我和你真是一对相像的夫妻。” “什么意思?我觉得一点也不像。”笑子说。 “喝点什么?”我问。 结果她低声地嘟哝:“两杯威士忌。” 我拿着酒和黄瓜走到阳台上,心里想,老妈说的事还是暂时不要跟笑子说。 “吃不吃奶酪?”笑子在厨房里喊道。 “好的。”我大声回应,抬头望着没有修整过的天空,看着星星咬了一口黄瓜,嘴里顿时充满清新的味道。 麒麟座 我梦到了以前的恋人,那个人依然紧锁眉头,面带忧郁,穿着学生时代一直穿的那件厚实的灰毛衣,让我备感亲切,他双手抱着一大束白色的香雪兰。 “笑子。” 这个人喊我名字的时候,总是不带感情色彩。 “如果没有你,我活不下去。”他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我当时竟然说出那么无情的话,真对不起。”他嘟哝着,痛苦地咬紧嘴唇。 “笑子,你看,这是你喜欢的香雪兰和奶油泡芙。” “morozoff的迷你泡芙?”我在梦中想,“是什么味的?” “当然是你喜欢的君度橙酒味了。” 君度橙酒味!我很开心。 醒来时九点一刻,睦月已经去上班了。我穿着睡衣走到客厅,闻到了咖啡的味道。在一尘不染的房间里,加湿器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cd机里放着三张cd,而且设定为循环播放,音量适中。这时,我心中忽然涌出一股不安,感觉睦月再也不会回来了,或许压根儿就不存在睦月这个人。屋子里异样的光线和背景音乐那病态的透明感,让我觉得没有一件东西带有现实色彩。 我控制不住地想听睦月的声音。如果不是睦月,我如今也不会梦到什么羽根木,就是因为他昨晚说了那种话。萦绕在心头的不安迅速涌到嗓子眼,我几乎要哭出来。 电话铃响了两声,马上有一个女人接起了电话。她用不带感情色彩的声音说了一遍医院的名字。 “麻烦您叫一下内科的岸田睦月。” “请稍等。” 咔嚓一声,话筒里竟然传来了瑞士民谣,简直像在捉弄人,然后又是咔嚓一声,还是刚才那个女人的声音:“岸田医生还没到。” 我慌忙换上衣服,抓上钱包冲到外面,闻到了阳光下尘土的味道。换乘三辆公共汽车才到了医院(实际上换两次就可以到,但汽车路线太复杂,很难选对),透过车窗,我看到几家小餐馆,还有种着卷心菜的农田和沙拉酱工场。 和羽根木分手,是和睦月相亲前不久的事,当时羽根木满脸忧郁(这个人一般都是这种表情,我以前喜欢他额头那儿的哀伤感)地说:“咱们分手吧?” 他还说:“笑子,你不是个普通的女孩,男人是社会性的动物,自由奔放也许是你的魅力,但如果超出了常识范围,我会无法适应。归根结底,我想还是我自身的问题。” 现在回想起来,我依然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 当时,他一边说“对不起”,一边俯下头,只有他那充满苦涩的额头清晰地印在记忆中。 医院大楼是褐色砖瓦,十分气派。我问服务台的护士医生办公室在什么地方,护士拿起电话,头也没抬地说:“请稍等,您的名字是……” “岸田笑子。” 话一出口,护士立刻露骨地打量我,然后露出让人浑身不自在的微笑,示意我坐在那边的沙发上。“您先在那边稍等一会儿。” 我不耐烦地坐在绿色合成纤维的沙发上,环顾着空旷微暗的大厅、古色古香的有色玻璃、坐在那里的人呆滞的表情,还有和四周格格不入的鲜艳的自动售货机、潮湿的树木的味道,以及令人局促不安的巨大油画。这里就是睦月工作的地方。 “笑子。”睦月忽然出现在眼前(清澈迷人的眼睛,细而柔软的头发,我亲爱的睦月),“出什么事了?你这可是第一次来医院。” 我站起身,觉得有满肚子的话要跟他说,比如“梦到了羽根木”、“好想见你”、“坐错了公共汽车,路上多花了许多时间”、“护士给我的印象很不好”、“在大厅等你的时候感觉不安和寂寞”等等,但又不知道该从何谈起。 “笑子?” “我想回去了。” 听到我这句好不容易才从嘴里挤出的话,睦月好像一头雾水。 “我说要回去,那我走了。” 见到睦月,我心里踏实多了,所以才说得这么干脆。 “你要想回去,我不会阻拦你,可……”睦月茫然地说。 “哎?难道这位是你夫人?”毫不客气的声音传来。 我回头一看,发现身后站着一个男人,个头矮小,脸上光滑红润就像刚洗完澡,还架着一副黑色粗框眼镜。那一刻我就想,和这个人相比,睦月真是太适合穿白大褂了。 “他是妇产科的柿井,我以前和你提过,从大学时代起一直是我的好朋友。” 我一点没记得睦月以前说过这些,但还是微笑着跟柿井打了招呼。 “哎呀,太出乎意料了,竟然能在这里见到您。”柿井夸张地说,“睦月这家伙,只能说他爱搞保密活动,本应在结婚前把你介绍给我们大家认识。我和他是从学生时代起就为通过全国医生资格考试共同奋战的伙伴。” “噢。”我只好含糊地附和。这时我才意识到,睦月的朋友我一个也没见过,也许是因为我们没有举办婚宴。这无疑也是不自然的。而且,我来睦月的医院也是第一次。 “柿井先生。” “嗯?” 柿井看上去是个和蔼可亲的人。 “过几天去我们家里玩吧。”我完全以妻子的心态说。睦月在旁边好像大大松了一口气。 自动门外面,灿烂的阳光很温暖。 “回去的路上要小心,先坐六路公共汽车,在营业所前换乘一路。” “我知道。”我说着走下了台阶。 “你没有别的事吗?”睦月在身后问。 我挥了挥手,告诉他没什么事。 洗完澡,我从冰箱拿出一罐西红柿汁。 “什么时候请客人来?”我边切法国面包边问,睦月正在搅拌炖菜,说:“再过段时间吧。”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你讨厌柿井先生?”我咬了一口涂满黄油的法国面包。 “没有呀,那家伙人很好。” “哼。” 我想,看来睦月不愿请朋友到家里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不愿让朋友见到我。 “菜做好后叫我。” 我退回到客厅,把剩余的西红柿汁浇到阿绀送的青年树上。 “这东西,味道有点像血。” 酒精中毒、情绪不稳的妻子,确实不该向众人展示。 “这样行吗?把西红柿汁浇到树上。” “当然可以,很有营养。” 我把冰块放到杯子里,倒满伏特加,还掺上了可可利口酒。黏稠的黑色液体感觉像毒药,正好符合我现在的心境。我从睦月的书架上抽出一本诗集,胡乱翻了翻,一点意思也没有。 “给我讲讲阿绀的故事!”我冲着厨房大喊。 隔了一会儿,传回了睦月的声音:“讲什么?” “讲阿绀。” 睦月没有回答。 “给我讲讲阿绀!”我又吼了一遍。 睦月拿着饭勺走了过来,低声说:“你心情好像很差。” “给我讲阿绀!” “知道了。”睦月露出苦笑,认真思索起来,“嗯,阿绀呢,他后背的脊梁骨很直,有可乐的味道。” 我死死地盯着睦月的侧脸。 “阿绀一年到头被太阳晒得黑黑的,腰很细,也散发着可乐的味道。” 可乐的味道。 “就这些。”睦月嘟哝道,没等我提意见,就迅速回到煮着菜的厨房。 饭很快就吃完了,因为我们俩几乎没说话。 “哎?” 正在客厅喝咖啡的睦月忽然站起来,把书架上的一册书重新换了位置。 “怎么了?” “没什么。”睦月温柔地冲我笑了笑。 “你为什么说没什么?”我焦躁地说,“是我刚才读的那本书吧?你完全可以事先告诉我,不许我动你的书。” “你真会抬杠。这些书你当然可以随便读了,只是书架上的书有分类,我教给你,特别简单。笑子,你也能马上记住。这边全是法国诗,西班牙诗在那边,尽管只有一册。还有意大利诗、德国诗……” “你别再说了。以后我抽出一本,就在原处放一个标志。” “好主意。”睦月说。他竟然听不出话中带刺,我更加恼火。 “连书的分类都分不好的妻子,确实不应该请什么客人。” “笑子。”睦月叹气似的说。他那率直的眼神总让我感觉悲哀,只要被他那善良的目光凝视,我总是不由自主地避开。 “柿井也……柿井也不正常,在医生里面这样的人不少。”睦月边固定望远镜边说。 我没有马上明白睦月说的“不正常”到底指什么。 “在他看来结婚是违背道德的行为,所以他对违背道德后的结果,也就是新婚家庭很感兴趣。” “柿井先生也是同性恋?”我吃惊地问。 睦月似乎觉得很好笑,笑着说:“嗯,其实同性恋的人相当多。”然后,他一边在阳台上看星星,一边给我解释同性恋的相关问题,如同性恋的分类、精神背景等。 “同性恋也有各种类型,另外,所谓的潜在性同性恋也在增多,不能像书架那样分得一清二楚。” 我拿过威士忌小口喝着,听他给我讲。 “阿绀说柿井属于低级小说型同性恋。柿井家里是开妇产医院的,他从小就对女性的身体有畏惧心理,再加上他对长相极端自卑,最终导致了这样的结果。因此,阿绀说他这种类型过于陈腐。” 原来是这么回事。 “听说变成同性恋的契机是他高中时的班主任,可以说,他是常见的类型。” 同性恋是否一定要有契机呢? “更具有低级小说风格的,是柿井的恋人是那喀索斯[5] 型的美貌青年。”睦月半是自嘲地轻声笑道,“同性恋的背景,多多少少都带些低级小说风格。” “睦月,你的契机是什么?” “是阿绀。”睦月回答得简短干脆,离开了望远镜冲我说:“你要不要看看?能看到麒麟座。” 契机是阿绀?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透过望远镜看了看天空,却分不清哪个是麒麟座。 “星星真是很漂亮。” “那当然。” “和直接用肉眼看完全不一样。”我感觉整个天空像镶满了宝石。 “要是去乡下,用肉眼就能看到比这里多得多的星星。” 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太不完美了,大都市里才更需要星星,像睦月这样的人才更需要女人,不是像我这样的女人,而是更温柔更健康的女人。 “早晨,我梦到了羽根木。”我说。 “什么样的梦。” “对我来说特别好的梦。” 睦月笑了。 “可这不能怪我,是你不好,就是因为你提到‘我的恋人’之类乱七八糟的事。” “笑子,你也需要有个恋人。” “不需要。”我不假思索地回答。这时,睦月脸上划过一丝悲伤。 “可我不能为你做什么。” “邀请柿井先生来家里做客吧,还有柿井的恋人,还有阿绀,大家在一起热闹热闹不好吗?”我说。 睦月一直默不作声。 “对了,下次你要给我买奶油泡芙,要君度橙酒味的那种。” “明天买回来。”睦月露出清爽的微笑。 我把阿绀的树拖到阳台上,树叶在夜风中摇晃,似乎心情舒畅地立在那里。 “那我先进屋了。” 我知趣地回到屋中,开始为睦月熨床单。我想,这样的婚姻生活也未尝不可,没有要求,没有期望,没有可失去的,也没有可担心的。忽然,我想起了公公说的“拥抱水”。 “请吧。”我把毛毯铺在床上,拔掉了熨斗的电源,闭上眼睛轻轻呼吸了一下。 夜幕中,是一望无际的星空。 来访者、沉睡者、守护者 “喝这么多咖啡会把胃喝坏。”护士说。 “是啊,谢谢你。”尽管嘴上这样说,我还是倒上了第五杯咖啡。哪怕不喝什么咖啡,只要想到今天晚上的事,也会患上胃溃疡。 总之,我已对阿绀的顽固束手无策了。我那么苦口婆心地求他,可那家伙竟然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太不像话了!我并没有要求他做什么难事,只是让他主动说今晚有事,不能去我那里了。 “噢……”阿绀在电话里笑了,“你那么不希望我去。” “不是这意思,但柿井他们也来,你不是不喜欢他们吗?” “噢……” “以后我会专门邀请你,我保证。” “看来婚后生活不容易。” 阿绀总是会不加考虑地抛出一些话。 “我可不愿这样,而且是你主动发出的邀请。” “所以我才这样求你呀。” 阿绀满脸的得意。(即使看不见,我也明白,透过话筒完全能想象出他的样子。) “如果你不让我去,我可以不去。但你必须跟你夫人讲清楚是你不愿让我去的。对不起,我绝对不会说自己有事才去不成。” 明显是幸灾乐祸的语调。 “说的是七点钟吧。你别抱什么希望了。”接着传来阿绀的笑声。 笑子今天早晨干劲十足。她说自己会买好豆腐皮寿司、紫菜卷寿司、炸土豆片、蔬菜和冰激凌,还让我在回家路上买炸鸡。 “准备这些就够了吧?” “感觉像孩子聚会时的菜单。” “是啊。”笑子笑着说,她似乎情绪很好。 把我送到门口,笑子又确认了一遍:“是七点吧?”然后忽然不带感情色彩地说:“还有,如果那个什么的时候,我会立刻出去,你大可不必担心。” “什么意思?”我足足用了三秒钟才理解了笑子的意思,“求你了,笑子,不要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 真是荒谬的误解。笑子竟然把同性恋和变态混为一谈。 “我们并不是色情狂。”我无缘无故地有些不安,但还要给笑子解释。自己竟然脸红了。 “只不过是朋友们的聚会,笑子,你用不着想这么多。” 笑子细细的眉毛紧缩在一起,静静地听我的解释,颇有感慨地点点头说:“明白了。” 我在明治屋买了炸鸡,在广尾的交叉路口接了 部。 部是柿井的恋人,是附近一家综合医院的脑外科医生。他面色苍白,寡言少语,眉目清秀,尽管已经三十五六岁了,看上去却像二十七八岁。“连我也去打扰,这样好吗?” 部嘴上这样说,可还是上了我的车。 我最不喜欢让柿井坐在副驾驶座上。他不仅在车上不停地抖腿,还把安全带一会儿系上一会儿松开,每隔三分钟就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听收音机时,每听完一首歌就要调台,还总是提醒我保持车距、看清道路的最高限速等,唠叨起来没完没了。 “买蛋糕是不是比买花好。你的女人喜欢吃甜食?” 柿井边咬指甲边问。 “嗯。” “你的女人”这种叫法,让我有些不舒服。 “你咬下来的指甲不要吐在车里。” “我知道。”柿井说着打开了窗户。他的脸马上红了,这家伙动不动就不安,只要不安就会脸红。 “你家附近有没有糕点屋?”柿井把指甲吐到窗外。 “有。” “那一会儿你顺便开到那儿吧。啊,信号灯马上要变了。” “知道。”我说。 回到家,没想到已有先到的客人。竟然是笑子的父母,还有阿绀。这个组合让我霎时惊讶得后背冰凉。 “回来得太晚了。”笑子说,尽管时针正好指到七点。“太晚了太晚了太晚了。”笑子像念经似的嘟哝着,甚至对客人也怒冲冲地瞪了几眼,弄得柿井和 部胆怯万分。 “对不起,忽然来打扰。”笑子的母亲高声说。我身旁的柿井一下子紧张起来,脸红到了耳朵根。这家伙一见到比自己年长的人(指有正常的家庭、过着正常生活的中年人或更年长的人,虽然这种说法听起来有点怪异),立刻会畏缩,而且变得少言寡语。阿绀说他像个患自闭症的孩子。 “说的是七点呀?我记错了,一直以为是五点。”阿绀装模作样地说着,还哈哈大笑。 我哑口无言。两居室挤满了人,弥漫着笑子母亲的香水味和我刚买回的炸鸡的味道,混沌得让人窒息。 “听说你喜欢甜食,所以……” 部像在自言自语似的嘟哝,把糕点盒子递给笑子。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说话的并不是笑子,而是笑子的母亲。真是乱成一锅粥。 “啊,真热闹呀。”笑子的父亲说。这些人的心情好像都不错,甚至让我感觉恐怖。 “那,大家都是医生?” 我大致介绍了一番。 “睦月,刚才阿绀在给我们讲你的故事。” 听到笑子的话,毫不夸张地讲,我连手指尖都在瑟瑟发抖,冷汗直冒。 “哎呀,真不错,真不错。” 我也搞不清到底是什么真不错,岳父嘭嘭地拍着我的肩膀站起身。 “那我们先告辞了。” 岳母看样子还想再待一会儿,但笑子已经把她的大衣拿了过来,不容分说地让她作好回去的准备。 在门口送走岳父岳母,阿绀脸上的笑容最欢快,回到客厅后,他又第一个小声嘟哝“氧气总算充足了些”。 “大家随便坐吧。”我边收拾茶杯边说。笑子把茶壶中剩下的红茶哗哗地倒在花盆中。 “这房子挺好。”柿井终于恢复了元气,“这是卧室?这里是浴室?哦哦。”他逐一查看一番后,坐到沙发上。 笑子为每个人调好一杯薄荷朱利酒,然后把波旁威士忌的酒瓶放到桌子正中央,说:“不要客气,喝完自己随便倒吧。” 餐桌上摆满了豆腐皮寿司、炸鸡等食物,简直像孩子们的聚会。笑子把堆成小山的蔬菜盛在大筐子里端过来的时候,在场的人都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胡萝卜和白萝卜好歹切成了大块,黄瓜和生菜都是整个儿端上来的,还滴着水珠。 “我觉得喝酒时特别想吃蔬菜。”笑子辩解似的说。 我仔细一看,盛蔬菜的是平时用来晾碗筷的筐子。 按照以往的作风,阿绀会立刻发出冷笑,这次他却率先伸出手,拿了一块看上去很硬的胡萝卜,咯吱咯吱地嚼起来。笑子好像被他的气势感染,开始嚼芹菜。大家都默不作声地各自挑了一种蔬菜,有种异样的感觉。我也撕了两三片生菜叶子,味道非常清淡。 “笑子小姐身体的感受力肯定特别强,酒会使人的身体变成酸性,所以喝酒的时候吃蔬菜很好。” 部说。 我们惊讶万分。因为这个人几乎从不主动张口说话。 笑子今晚第一次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真是个奇妙的夜晚。我不太清楚 部平时的酒量,我和柿井几乎不喝酒,阿绀也不是酒量大的人。但是在这一晚,我们都咕嘟咕嘟地喝了许多薄荷朱利酒。这种酒略带些甜味,清爽但酒劲十足,还能刺激食欲。结果我们喝了许多,吃了许多,聊了许多。从早晨起像石头一样压在我胸口的担心(阿绀会不会像以往一样,在寒暄时跟笑子开些带刺的玩笑;柿井会不会出于某种不礼貌的好奇心,对我们的婚姻或笑子进行奚落等,总之心中笼罩着无数恐惧),总算是杞人忧天。不仅没有出现担心的状况,屋子里的气氛反而异常活跃欢快,感觉非常好。 阿绀一次也没有捣乱,就像家庭剧中出场的性格开朗的房客。柿井一改平日的畏畏缩缩,显得轻松随便。 部话语不多,但显然也很喜欢笑子,而且似乎从这伙奇怪的人组成的晚宴中获得了巨大的快乐。要说笑子呢,她依然在飞快地喝酒,但是那焦躁不安的情绪竟然奇异地平静下来。她除了有时会忽然唱歌,或把墙上的画取下来放在身旁,并没有特别之处,看上去甚至还处于轻微的兴奋中。 “要是想赶上最后一班电车,咱们该走了。” 阿绀嘴里冒出这句话时,屋子里的气氛难以形容。我们简直就像玩得正起劲时突然被人打断的孩子,这种不满顷刻间蔓延到四周,紧接着又对自己竟然有这样的不满感到尴尬,或者说羞愧。随后这些感情波动带来的惊讶压倒了一切,我们又把自己拉回了现实。 “想起来了,还有冰激凌呢。” 笑子说这句话时,大家已经回到了现实中。 没有人想吃冰激凌。似乎没有尽头的夜晚忽然落下了帷幕。我们一个接一个走到外面。从家到车站步行需十三分钟左右,路线比较复杂,阿绀坚持说不用送他也知道怎么走,也许是真的。阿绀这家伙方向感极强,他这种动物性直觉总是异常敏锐。而笑子坚持要送到车站,我们俩也能顺便走一走,所以和大家一起在夜色中向车站走去。每个人都一声不吭,但并没有感觉不舒服,只是觉得有些滑稽。我们无精打采地走着,笑子在我身旁手捧装冰激凌的大盒子,边用勺子舀着吃,边跟着我们默默地走。住宅区里看不到人影,春天的夜晚温暖柔和,就像琼脂一样。 打破这份宁静和谐的,不用说当然还是阿绀,这是他的一贯作风。我们快到车站前的商店街时,阿绀忽然站住了,说:“我要顺便去个地方,有个朋友就住在附近。” “附近?在哪儿?”我以前从未听他提过。 “森口豆腐店的后面。” 我从未见过这么一家豆腐店,但很清楚此刻说什么也没有用。 “多谢款待,笑子小姐。” 阿绀迅速转身离开,只有笑子对着他的背影使劲挥手。 看到柿井和 部顺利地坐上了最后一班车,我和笑子开始溜达着往回走。最后一班车吐出的人流匆匆忙忙往自家赶。附近有许多便利店,每次门一开,这些灯火通明的小店里就会飘出关东煮和包子的香味。 “阿绀真笨。”笑子似乎觉得很好笑,“如今哪有那么多专门卖豆腐的店呀。” 我只嗯了一声。真拿他没办法,错过了最后一班车,他到底想干什么。我想那个穷学生绝对不会打车回去。 “给。”笑子把冰激凌盒子推到我面前。 “不吃了?” “分给你吃。”笑子若有所思似的。她的手已经冰凉。 “谢谢。”我接过盒子。笑子双手插进连衣裙的口袋中,开始兴奋地讲今天的感受。她说大家都是好人,特别是阿绀,觉得脾气特别合得来;柿井很有趣,剪指甲竟然都快剪到肉里了…… “还有,”笑子眯起了眼睛,“ 部像尊观音。” 我还没来得及问这个独特的比喻是什么意思,笑子忽然抓住了我的手,“快看!” 顺着笑子的视线看去,前面有一幢大房子,气派的大门里侧紧挨着有个小狗窝,门灯照出了蹲在狗窝旁表情古怪的阿绀。 “阿绀。”我叫了一声。狗在窝里大声吠叫。 “唉,你吓着那条狗了,所以它才那么兴奋。”阿绀说。 “你在干什么?” 狗拖着锁链从窝里冲出来,发疯似的狂叫。阿绀跳过大门,双脚着地,说自己像个小偷。 狗不停地叫着,好像要冲过来咬人。这样下去主人肯定要出来了,结果我们真像小偷一样慌忙逃窜。我右手抱着冰激凌盒子,左手拉着笑子的手飞奔,一边跑,一边觉得又找回了刚才吃饭时那种快感。跑到听不到狗叫的地方,我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身旁气喘吁吁的笑子,发现她的左手竟然拉着阿绀的右手。阿绀正嬉皮笑脸看着我。 笑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睦月,我要吃冰激凌。”我把压瘪了的盒子递给她,冰激凌已经化了,看上去像一堆糨糊。 我又一次问阿绀:“你刚才在干什么?那条狗是你的朋友?” “别胡说。我刚才跟它说话,结果发现那条狗也很寂寞。” “真的?” 笑子惊奇地问,阿绀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我责备了阿绀几句,可他又嘻嘻地笑起来。 真是荒唐,那个晚上,我们三个人一起睡在了客厅。 “像是在旅行,感觉很新鲜,不知为什么还有点兴奋。”笑子说。 事态过于异常,我根本睡不着。我本来只要一换床就容易睡不着(我喜欢熨烫得平平整整的床单、干净暖和的毛毯,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床上的弹簧)。现在只是在地毯上铺了毛毯,而且左边是笑子,右边是阿绀,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能睡得着? 笑子忽然说道:“我爸妈很高兴。他们两人都很喜欢阿绀。” “哦。” “睦月,阿绀对你大加夸奖,听得我爸爸心花怒放,说我找了一个好老公,我配不上你。” 今天笑子的话特别多。我能想象出阿绀用那三寸不烂之舌胡编乱造的样子,一想到岳父脸上浮现出的诚恳笑容,我感到一阵愧疚。如果岳父看到自己的女儿、女婿、女婿的情人并排成“川”字躺在客厅,他会是何种表情。 “睦月,你确实是个好老公。”笑子冷不丁冒出一句,“但你今天有一件事做得不好,就是回来得太晚了,真是太晚了。我足足等了五个小时,不对,是六个小时。” “喂,太夸张了。” 简直是夸大的妄想。看来她当时不知如何应对父母,所以才觉得时间长。 “好像下雨了。”笑子说着,跳起来打开窗户,“果真在下雨。刚才天有点闷,我猜就要下雨了。” 笑子走到厨房,打开了一罐啤酒,问道:“睦月,你喝吗?” “算了,我刚才喝了许多。” “阿绀,你呢?”笑子问。 “喂,阿绀,你喝吗?”她又问了一遍。 “睡着了。”我看着一副天下太平模样呼呼大睡的阿绀,不禁露出苦笑,真不知这家伙的神经是怎样长的。 笑子在窗边咕咚咕咚地喝啤酒。 雨的味道随风飘进来。 糖豆 从那以后,睦月的朋友们经常来家里玩。(柿井和 部只在晚上睦月在家的时候来,阿绀只在白天睦月不在家的时候来。)睦月说大家都喜欢我,我也喜欢大家,所以很开心。睦月依然对我体贴入微。我们结婚已经四个半月了,从相亲见面算起已经有八个月了,没有吵过一次架,我觉得这可能就算是家庭和睦、一帆风顺了吧。但我却时常焦躁不安,连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 有时我对睦月的态度非常恶劣,整天不止一次地用充满敌意的讽刺或刁难的玩笑伤害他。进入五月后,情况越来越糟。我本来就害怕五月,这个时候外面会忽然变得色彩斑斓,世界开始热闹地呼吸,所有的植物都生机盎然,连家中阿绀送的青年树也容光焕发地伸展叶子。 “工作忙吧?”今天早晨睦月问。 “怎么问起这个了?”我稍微歪歪头。 “没什么,只是看你最近好像很疲惫。”睦月说。 睦月穿上鞋,把钥匙放到口袋中,打开房门。“今晚我值夜班,你要注意锁门关窗,还有煤气,别太拼命工作。” “睦月,你好久没有值夜班了,真让我高兴。”我说。睦月怅然地苦笑,咣当一声把门关上了。 确实,我并不讨厌睦月值夜班,因为一个人待着很放松。我喜欢睦月,所以才和他结婚,但并不完全相信爱情,不想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和他在一起。尽管如此,我也没打算把这些心里话说给他听,因此话一出口,立刻懊悔得想哭。我这是怎么了? 忘了什么时候,瑞穗曾经说过,她对丈夫唯一的不满就是他出差太频繁了。每次丈夫出差,瑞穗都给我打电话,发牢骚说自己刚结婚就被扔到一边,说早知如此,真不知为什么当初要结婚。如果我毫不客气地说一句“到手的鱼儿当然就不用给鱼饵了”,瑞穗会立刻不假思索、前后矛盾地说:“不是这样的,其实他也很寂寞。笑子,这些你不明白。”还会有点生气。这样说来,最近通电话时她没有发过类似的牢骚。 我合上字典,关上台灯起身。工作毫无进展,即便只剩下一个人,还是无法放松。我把威士忌倒入杯中,走进浴室,堵上浴缸的塞子,拧开了水龙头。盯着喷出的水流,我把舌尖伸进了威士忌,酒杯中立刻荡起小小的涟漪。我看着那涟漪,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因为总担心电话铃会响。 我把酒杯放在洗脸池上,从卧室取来睡衣和干净的内衣,放入小筐中。浴缸里才放了一半的水,于是我又回到客厅,为紫色大叔唱歌。唱完《雨》和《枸橘之花》后回到浴室,浴缸里正好放了八成水。我边喝威士忌边泡澡,还把电话线拉到放衣服的地方,把电话机放在睡衣上。 好久没有边喝酒边泡澡了,睦月不许我这样做,结婚前我经常这样手拿酒杯泡在浴缸里。洗澡时喝酒的话,感觉酒会全流到脸部和头部,血液的流动似乎一下变得通畅了,感觉非常好,浑身的血液犹如变成了苏打水。过一会儿,又像水上过山车“激流勇进”,脑子一片混乱,同时又奇妙地清醒。 睦月曾说过:“这样对心脏不好。你向我保证不再这样做,绝不能再这样做。”我同意了,不过只是点了点头。我噼里啪啦地拍打着水。一直觉得撒谎不算什么,但结婚后的四个半月里,我竟然遵守了这个约定,简直太不可思议了。我不停地拍打着洗澡水,水花四溅,手心都麻木了。 洗完澡后,我一口气喝干了一小罐凉啤酒,在眼睛深处,刚才的威士忌和现在的啤酒好像汇在了一起,波涛汹涌,让我感觉头昏眼花。 电话没有响。 和往常一样,睦月买回了许多甜甜圈。医院规定值完夜班后上午可以休息,但下午必须正常上班,所以在医院休息效果更好。但他每次都会回家,抱着甜甜圈回来,和我一起吃早饭,冲澡,换上新衬衣后再出去。“新的一天必须有个新的开始”,这是睦月的原则。 “天气很好。”睦月用刷子刷着刚脱下的西服,对我说。 “我知道,窗户开着呢。” 睦月的手停住了,瞅了我一眼,但马上用明快的语调问:“有一种新的甜甜圈,你猜是什么?” “不知道。” “全蛋面包和葡萄干做的,你打开看看。”睦月用下巴示意放在桌子上的盒子,“笑子,你以前说过为什么有葡萄干的甜甜圈总有肉桂的味道。你说喜欢葡萄干但讨厌肉桂,这次可是只有葡萄干的,你肯定喜欢。” “睦月。”我实在按捺不住,打断了他的话。这个人为什么总是如此善良,我一直希望他不要再说话了,他却意识不到。 “我问店员了,今天碰到了一个脾气很好的店员,他让我尝——” “行了,别说了。” 刚回家,他说的竟然全是甜甜圈,我心里很不舒服。 “笑子,你为什么生气?”睦月问。他一直认定任何事情都有原因和结果。 “我并没有生气,肚子也不饿,不想吃什么甜甜圈。睦月,你刚值完夜班也累了,没必要专门再回来。”我一个人喋喋不休地说着,然后说要睡午觉,便回到床上,蹲在床单上开始哭。我实在无法控制自己,哭的时候竭力想不出声,所以嗓子、眼睛、鼻子都感到刺痛发热,每次呜咽都让我痛苦不堪。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细缝,传来了睦月的声音:“我走了。” “你光哭,我哪能明白是怎么回事。”瑞穗在电话那头说,“你怎么了?睦月在吗?” “不在……”我抽泣着,“睦月,呜呜,在医院,昨天值夜班,呜呜呜……” “怎么哭成这个样子?” “睦月昨天值夜班……” 我又泣不成声了。 “这我都知道了,然后呢?” “……就这些。” “笑子?” 我在电话里号啕大哭,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哭。“在浴室里喝了威士忌,睦月没给我打电话,以前每次值夜班他都会给我打的。他回来时给我买了甜甜圈,我却说了很难听的话,尽管并不想那么说,但……” “你先冷静下来再说。”瑞穗说,“你在向我炫耀自己甜蜜的婚后生活?” “不是……” “不是吗?他总是给你打电话,给你买甜甜圈,但昨天没有电话和甜甜圈,所以你才生气。” “不是的,他给我买了甜甜圈。” “这些都无关紧要,”瑞穗叹了一口气说,“你还是生个孩子吧。” “你说什么呀!” “有了孩子,情绪就能稳定下来。以前我丈夫出差时我会很寂寞,但自从生了佑太后,就感觉无所谓了。” “不是这么回事。” “就是这么回事!”瑞穗肯定地说,“如果你总是情绪不稳定,你爸妈怎么能放心呢?而且睦月也太可怜了。” “可是……” “你结婚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生孩子。”我勉强反驳了一句。 “确实是这样,但……” 瑞穗还要再说什么,我却挂断了电话。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明白,我不知该怎么办了。脑中回想起了她的话:“如果你总是情绪不稳定,你爸妈怎么能放心呢?而且睦月也太可怜了……你结婚是为了什么?” “好久不见了。” 这个人冲我微微一笑。他脑门宽大,赤铜色的皮肤上刻着无数条深深的皱纹,整体感觉像条章鱼,皱巴巴的白大褂也和以前一样。 “你看上去精神不错,这次怎么了?来找我咨询?说说看。” 见我一言不发,他几次冲我点头示意。这个人是我结婚前经常去找的精神科医生。 “新婚生活怎么样?” “还算顺利。”我回答道。 “太好了,你父母总算可以放心了。” “但是……” “但是”之后,我却想不出该说什么,只好闭上嘴巴。为什么只要我结了婚,父母就能放心呢? “但是什么?” “但是,我和以前一样,还是经常焦躁不安、悲伤、生气。最近比较严重,还非常……” “非常?”医生问。这个人的诱导方式很职业,我觉得十分滑稽。 “感觉自己非常残酷。” “例如?” “例如今天早晨的刁难、昨天的讽刺、前天恶意的玩笑。”我一一给他说明,又觉得就算说了也没用。 貌似章鱼的医生耐心地听着,一一点头,有时会无关痛痒地附和几声“噢”、“哦”。 “你只是对你丈夫这样吗?” 我点点头。 “噢。” 这个人抱着胳膊,好像在认真思索。但我知道他只是摆了个姿势,因为我能猜出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每次都是那几句套话,先摆出一个笑脸,教导似的对我说:“没关系,不用担心,这是常有的事情。” “没关系,不用担心。婚后环境忽然改变了,情绪才会出现不稳定,这是常有的事情。”他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不出所料,我彻底失望了,他以前说过只要结了婚,情绪不稳定的问题自然可以解决。这次又这样说,真是自相矛盾。 “晚上有没有睡不好的情况?” “没有。” “食欲呢?” “正常。” “好吧,你没必要吃精神安定剂和食欲增进剂,无罪释放。另外你最好尽快要个小宝宝。”章鱼医生说。 通向车站的林荫路浓绿欲滴,十分美丽,清爽怡人的风吹拂在脸上。我想,精神科医生也没什么了不起。那个医生并没有错,这是任何人都无法解决的问题。我在售票口买了票,忽然想到,最关键的是搞不清“精神”这东西到底是什么,连本人都没有见过,医生也不可能拿出治疗方案。我抬头看了看发车时刻表,把票递给了车站工作人员。检票时发出悦耳的声音。我脑中忽然冒出一个好主意(或许该说想到一个好人)—— 部是脑外科医生,他并不治疗“精神”这样抽象的东西,而是专门治疗人脑等具体的东西。 那是一家大医院,院子里种着带有南国风情的植物。我被领进去的屋子很小,白色的风琴窗帘把房间隔开了,更加突出了屋子的狭小。 “也就是说,你又为自己换了家更高级的医院。” 部说着,露出了微笑。 这时已是黄昏,窗外能看到散步的患者走过院子。 “是的。”我点点头,呆呆地看着有乌鸦飞来飞去的天空。这时忽然听 部说道: “说实话,我不喜欢吃鸡肉。” 我摸不着头脑,盯着 部那张苍白的脸。 “第一次去你家的时候,桌上不是有炸鸡吗?说实话,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竟然把那东西吃下去了。” “……啊?” 我怀疑这个人是否听到了我刚才的话。 “在初次见面的女人面前,竟然能那么放松自然,这同样很不可思议。” 放松自然? “这,是你的心理疗法?” “你说的‘这’指什么?” “这是常有的情况吧。乍一看对话好像没有任何关联,实际上却要把对方的内心活动……” 部笑了,眼中流露出愉快的神情。 “不凑巧,这不在脑外科医生的管辖范围之内,我无法为你实施心理疗法。不过,” 部说着拉开了抽屉,“我可以给你开药。”他拿出了一个装糖豆的黑色罐子。 “请吧。”他伸出的手掌中,躺着五粒红、绿、橙、粉色的圆圆的糖豆。 我默默地接过糖豆,微风从窗户吹进来,墙上的挂历微微晃动。 回到家后,见瑞穗来了。 “你去哪儿了?我一直在担心。”她说。 睦月已经回来了,正在往苏打饼干上涂黄油。 “你必须给我说清楚!”瑞穗怒气冲冲,小佑太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 “我去医院了。医生给我开了很好吃的药,分给你一些吧。” “你说什么呀!”瑞穗发出了刺耳的叫声,“我不需要什么药,那个电话是怎么回事?让我这么担心。” “对不起。” 看到我道歉,睦月从旁边用一只手摆出讨饶的样子。“是我不好。” “先等等,睦月,为什么你总站在笑子那边?”瑞穗说。 “站在笑子那边?”我觉得这类似小孩子吵架的说法很奇怪,不由得扑哧一声笑出来。 “这可不是好笑的事。” “对不起。”我又说了一遍。瑞穗径自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地喝。 “难道就我一个人是傻子?开什么玩笑,睦月,你也该适当地发点脾气。” 睦月一边开橄榄油沙丁鱼罐头,一边笑着说自己习惯了。瑞穗发了一大堆牢骚,把沙丁鱼放在涂了黄油的苏打饼干上,咯吱咯吱地吃着,喝干了三瓶矿泉水才回去。一直到关上房门那一刻,她始终怒气冲冲的,估计是觉得事情太荒谬了…… “晚饭咱们吃甜甜圈吧。” 听我这样说,睦月坦率地说不太愿意,但他还是马上为我沏好了咖啡。我把盘子和刀叉摆好,在等咖啡泡好的时候,向睦月汇报了今天去找 部的经过。 睦月惊讶万分。“去 部那儿了?” 他如此吃惊的表情让我有些意外。“是的,我想他是脑外科医生,应该有办法。” “这完全是两码事。” 睦月的语气异常粗暴,吓了我一跳。“你生气了?” 他马上恢复了平静的语调。“没有。那诊断结果是什么?” “ 部说不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 睦月故意轻轻地咳嗽一声。“我也是个医生。” “你不行。” 我低下了头。睦月不能为我治病,那样我的精神状况不会有任何改观,而且只会越来越依赖他。 见我默不作声,睦月笑着说:“我在患者那儿颇有人缘呢。”这句玩笑话一点新意也没有,而且不像睦月的作风,让我觉得过于虚假。我的心缩成一团。 “人不是只要善良就够了。”没想到竟然说出如此刻薄的话,我自己也吃了一惊,慌忙大口咬甜甜圈。 “看来这是主治医师的失职。”睦月边倒咖啡边说。 我一个劲儿往嘴里塞甜甜圈,淡淡的咖啡很热,葡萄微甜,有股油和白糖的味道。我又想哭了。 中午的月亮 最近,笑子一直心情忧郁,总是板着脸一言不发地盯着某个地方,一动不动。有时会莫名其妙地冒出带有挑衅意味的话,有时则因为一点小事就满眼泪水,悲伤地看着我。我一直以为任何人都有情绪起伏,也就是精神上的波动或变化。笑子的起伏只不过稍微大了点,没必要过分担心,最好不要小题大作,而且我也喜欢保持本色的笑子。与此同时,我又担心这样发展下去好不好。笑子去了以前经常去看的医生那里,甚至还找了 部。看到竭尽全力想扭转局面的笑子,我非常心痛,她在一个人努力挣扎。 “你在想什么?”阿绀说。我正在阿绀的床上,上面铺着条纹床单,弹簧很不舒服。 阿绀在地板上弓着身子,边剪脚指甲边说:“我来猜一猜。是你老妈的事?吃饭的时候,你说今天你老妈去医院了。” “不对。” 枕边的闹钟已指向凌晨一点。这个闹钟表盘巨大,声音刺耳,闹钟旁边放着台灯和种着仙人掌的小花盆。 “你别让我再想起那些烦心事了。我刚才在想笑子,她最近情绪越来越不稳定。”我说。 阿绀把放着碎指甲的纸巾团起来,毫无表情地说:“这也难怪,丈夫在这种地方花心,她的情绪当然会不稳定。” “快穿上,当心感冒。”我望着阿绀那笔直的脊梁骨,把窝成一团堆在毛毯上的t恤扔给了他。他很清楚自己晒黑的肌肤和修长四肢的效果。 月光透过窗帘照在阿绀身上,他嗖地站起来。地板上,条纹状的人影一下拉长了。 “对不起,我实在不想穿衣服。” 我一边冲澡,一边想起了白天来医院找我的老妈。她那样子严肃得让人恐惧。 “听说成功率特别高,你怎么还这样犹豫不定?如果有什么理由,必须解释清楚,否则我们无法理解。”老妈向我讲述了人工授精的成功率和安全性,又激情演说孩子在家庭中的巨大作用,以及孩子带来的无数幸福。 “笑子的父母肯定也在企盼呢。” 随后老妈沉默片刻,做作地故意叹了一口气,盯着桌子上的烟灰缸说:“一想到你剥夺了笑子作为女人的幸福,我就非常难受。另外,要是被亲家知道了这件事,搞不好会闹离婚的。” “妈妈。” 我坐在老妈对面,直直地盯着她的脸,看着她那没有光泽的皮肤、细心修整的眉毛、涂得艳红的薄唇和右眼下的一颗小黑痣。 “现在还没有自信,我和笑子都没有抚养孩子的自信。”我说。 老妈脸上溢出异样的满足感。 “所以说,这不有我们吗?我会尽力帮忙。没关系,任何人一开始都没有自信。”老妈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那熟悉的香水味道让我内心一阵战栗。 从浴室出来,发现阿绀正在摇榨汁机,这家伙的营养来源是加了蛋黄的蔬菜汁。 “润滑油怎么样?” 阿绀问道。我们把男人间使用的润滑剂叫作润滑油。阿绀新买的润滑剂有薄荷香橙的味道。我们一直用无香型,我之前也告诉过他不喜欢有气味的,特别是薄荷味,但他说这款是植物性的,对皮肤好,就试着用了一下。 “不赖吧。” “嗯。” 我从冰箱里拿出矿泉水。笑子今天住在她父母家了。 笑子主动提出:“你好久没去阿绀那儿了,今天就去吧。我住父母那儿,他们肯定会热烈欢迎我。这是独生女的特权。” “这次又在想什么?”阿绀问。 “没什么。” 尽管我这样说,阿绀却不相信,嘻嘻一笑,说道:“哦。睦月,你应该和笑子同房。” 这句话似乎是随口说出的,但从声音中能感觉出阿绀是认真的。我动摇了,紧接着涌上一股怒气。 “不要随便说这种话。” “可这样下去笑子太可怜了。我不在乎,我和那些低级小说型同性恋不同,并不认为女人肮脏。”阿绀把黏稠的绿色液体倒入杯中,一本正经地看着我,“你没和她睡过吧?” “别胡闹了。”我咕嘟咕嘟地把依云矿泉水倒进喉咙。奇怪,这次竟然觉不出任何味道。 “有酒吗?” “酒?很早以前打开的杜松子酒,我想还剩了一半,你要不要看录像?”阿绀开始找录像带,最后选中了一部美国二流侦探片。 “这个侦探片的情节相当不错。” 杜松子酒?要是有莳萝酒就好了。我不禁诧异竟然有这种想法,就在不久前,我甚至没有听说过莳萝酒的名字。 最后,阿绀喝着蔬菜汁,我喝着加了冰块的杜松子酒,两人一起看了那吵吵闹闹的电影。电影是阿绀喜欢的那种荒诞无稽、黑帮打斗的动作片。 凌晨四点钟,我离开了阿绀的住处,这个时间路上不会堵车,五点前就能到家,还能不慌不忙地泡个澡,好好吃顿早饭,用正常的方式开始新的一天。即便像今天这样没有安排的星期六,我也想正常地开始新的一天。 外面的天空已是泛白的淡灰色,月亮和星星越来越暗淡,微弱地挂在天空中。街灯发出羞涩的光。早晨开车兜风让我想起学生时代。那时我经常透过高速公路的栅栏,看到模糊地挂在明亮天空中的月亮,还有随处可见的紧急电话的绿色牌子以及指示出口的箭头路标。这样驱车飞奔,感觉好像又回到那个时候。 打开门,脱了鞋走进屋,竟然发现笑子正呆坐在客厅入口的左侧。 “哇……” 我吃惊地大叫一声,差点跳起来。笑子的表情却没有变化,她脸已哭得红肿,没有开一盏灯。 “我回来了。” “你回来了。”笑子依然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墙上的塞尚,一动不动。 “你没去父母家?” “去了,不过回来了。” 我看得出这不是一般的忧郁,她那样子似乎已被逼得走投无路,甚至连身边的空气都变得沉重停滞。 “你在那儿坐了整整一个晚上?” “我给紫色大叔唱歌了,大叔说应该礼尚往来,也会给我唱歌,所以我一直在等,可他压根儿就没有唱。” 我吓坏了,血像退潮一样从指尖刷刷地退下去。 “笑子?” 笑子依然盯着一处,纹丝不动。我的大脑中飞速旋转着各种方案,应该让她睡觉?跟她聊天?让她洗澡?或者热杯牛奶让她喝? “我在开玩笑。”笑子没有一丝笑容,板着脸说,“大叔只是一幅画,当然不会唱歌了。” 说完,她站起身走到阳台上,好像根本没看到正发愣的我。“还能看到星星。”她拿出望远镜观望,“白色的,虚幻而微弱。月亮和星星也是那么不可靠。” 这到底是怎么了?我完全摸不着头脑,只好先脱掉西服,洗完手煮上咖啡。笑子还在看望远镜。我擦去鞋上的灰尘放入鞋柜,刷好刚脱下的西服放到衣柜中,然后把咖啡倒入杯子。这时再看阳台,发现笑子依然弓身站在那里。 “笑子。” 我喊了一声,可没有回应。我想着她竟然能保持那种姿势不腰痛,走到外面去看她。虽说已是五月了,凌晨的阳台还是相当寒冷。 笑子正把一只眼睛贴在望远镜上,无声地流着泪,甚至没有抽泣,有种异样的紧迫感。 “笑子?!” 我从身后抱住她,想把她从望远镜那儿拉开。但没有用,她像孩子一样挺直身子,顽固地紧紧搂住望远镜。用力挣扎的时候,开始呜呜地呜咽。 “你干吗不让我一直这样?”笑子泪如雨下,痛苦地缩成一团,呜咽变成了号啕大哭。 我把哭得天昏地暗、已经失去抵抗力的笑子强行拖到屋里,有气无力地问她:“你怎么了?不要再哭了。”但没有反应,我喝了一口咖啡,稳定了一下情绪,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说给我听听。” 听到我的话,笑子哆嗦了一下,停止了哭泣,扬起脸狠狠地盯着我:“不要用医生的口气跟我讲话!”她的目光充满敌意,“我不是你的病人!”她夺过我的杯子,把满满一杯美式咖啡喝干了。 “刚才也是。”笑子粗暴地用手背抹了抹嘴唇,一副无处发泄怨愤的表情,“睦月,你把我当成精神病人了?听我说在等大叔唱歌时,你认为我不正常吧?但实际上并不是那样。”她说着又开始哭了,“睦月,你什么也不明白,真的完全不是那样,可……”她一边诉说一边抽泣,语言无法流畅地连接在一起,越着急情绪越激动。 “明白了,我明白了。”我蹲在旁边,等着笑子停止哭泣,“现在我去烧洗澡水,你先暖暖身子,然后咱们吃早饭。” 我在笑子洗澡的时候准备早饭,一开始想做笑子爱吃的薄煎饼。转念一想,如果过于殷勤周到,她会觉得“被当成病人对待”,那就更糟了,最后决定做奶酪吐司和沙拉。我把酒精度数不到两度的儿童香槟放入冰箱的冷冻室快速冷却。在国外的饭店,早餐菜单中经常带香槟,有一次我效仿着为笑子准备了香槟,结果大受好评。从那以后,我们时常在吃早饭时喝香槟。 笑子已经在浴室待了两个小时,她洗澡的时间本来就比较长,而且洗澡时间的长短与她的精神状况基本成反比,心情越是忧郁,洗澡的时间越长。但从浴室出来后,她平静了许多。她穿着白色t恤和褪色的牛仔裤,擦着头发走过来,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我把用香槟搅拌器微微搅起泡沫的透明金色液体递到她面前,她静静地吸了一口,咽下去,用不掺杂感情的声调说:“好喝。” “你妈妈身体好吗?” 我原本是没话找话地随便问问,笑子却一下皱紧了眉头,迅速摆好“应战姿势”。 “挺好。” “你爸在家吗?” 笑子用明显带着抗议的眼神看我。“我爸妈都在,两人都挺好。奈奈子和蚕豆也在,非常健康活泼。” 笑子似乎在强烈表明,再也不愿多说一个字。 “哦。”我老老实实地退下阵来。奈奈子和蚕豆是岳父钟爱的文鸟的名字。 “睦月,昨天晚上你妈妈来电话了。”笑子把吐司拿到和眼睛相同的高度,直直地盯着,漫不经心似的说,“你妈妈问现在情况怎么样。” 老妈?这次轮到我摆好应战姿势了。可笑子没再说什么,用香槟把吐司冲进肚子,说:“给我讲讲阿绀的故事,讲和阿绀吵架的故事吧。” “吵架?我们吵架次数很多。” 听我这样说,笑子干脆地下了指示:“那就讲吵得最凶的那一次。” 吵得最凶的一次…… “那时阿绀还在上中学。有一个喜欢他的女孩来找我商量。因为当时阿绀和我正好是邻居,而且和我比较亲近。没办法,我决定安排他们约会,就对阿绀说,看在我的面子上陪那女孩玩一天。可阿绀呢,你也知道,是那么个脾气,他根本不听我的话,坚持说不去。最后我只好说陪他去,他才勉强答应。可我哪能跟着别人去约会呢,于是到约定地点后就说忽然有急事。没想到阿绀那家伙大怒,坐在人行横道的正中央,说我如果不守约,他就一直坐着不动。周围已是一片汽车喇叭声,乱成了一团。喜欢阿绀的那个女孩都看傻了。这也难怪,那家伙纯粹是个不听话的孩子,坐在马路中间大吼,说不守约是最卑鄙的行径,简直不是人。我只好说,明白了,明白了,但这样太危险,暂且让开路,明天再跟你玩。可我刚说完,阿绀忽然‘嗷’地发出了狗熊一样的吼声,开始用拳头揍我。这完全出乎意料,当时他还是个孩子,却非常狂暴,根本控制不住。然后我们真的互相殴打起来,最后还被带到了警察局。现在回想起来,最可怜的就是那个女孩了,在警察那儿一直哭。” “最残酷的失恋。”笑子感慨道,然后问,“这是你和阿绀成为那种关系之后的事?” “之前。” “噢。”笑子眼睛盯着远方,像在追述自己的往事。 “你和阿绀,历史很长了。”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咯吱咯吱地嚼着奶酪吐司。 笑子唐突地冒出一句:“我喜欢阿绀。”然后自己倒上了儿童香槟,等我搅拌好后,慢慢地放到嘴边。“睦月,要是阿绀能给你生孩子就好了。” 听到这句过于荒唐的话,我不知该如何应答,但立刻猜测出老妈在电话中说了什么。“你不必在意我妈说的。” 笑子的表情马上紧张起来。 “上次瑞穗也劝我生个孩子,她说这是很自然的事。那个章鱼医生也这样说,结婚时也有人这样说。大家都很奇怪,为什么都在说孩子孩子。” 出乎意料,笑子没有哭。 “我想一直保持现在这样。” “可以一直这样呀。” 笑子说:“可我妈说这样太任性,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的父母。” “没有呀。” 不管我说什么,笑子都听不进去了。 “所以我和妈妈发生了争执,没有住在那儿,回来了。没想到五点左右你妈妈打来电话,说让我们找柿井咨询人工授精的事。”笑子满脸茫然地说,“大家这都怎么了?为什么不能一直这样?现在一切都那么自然,可是……” 现在一切都那么自然?“自然”这个词的意义暂且不论,看着笑子理直气壮地说出这句话,我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笑子吃完后把餐具摞在一起,站起身说:“我去睡午觉,睦月,如果你也睡,就先给你熨床单。” 我把餐具拿到水槽边,说:“好,一起睡午觉吧。但不用熨了,天气已经热了。” 熨床单是冬天的习惯。听不到回答,我关上水龙头,大声重复了一遍:“不用再熨了。”但还是没听到回应,回头一看,笑子就站在厨房的角落里。 “哎?你在这儿?” 笑子表情紧张,严肃地说:“你不是说过熨东西是我的工作吗?如果你觉得热,可以晾凉了再睡,你不是喜欢平整板正的床单吗?” “……嗯,确实。”我点点头,她的表情过于执着,我除了点头没有其他选择。听见我的话,她一直僵硬的表情开始无力地松弛。白皙娇小又虚弱的笑子。我目送着回卧室熨床单的笑子,想到我竟然把她逼到这种程度,觉得非常难过。 水做的牢笼 我已经好几年没去游乐园这种地方了。站在售票处旁,一边等瑞穗,一边漫无目的地望着身边走动的一家老小、情侣和唧唧喳喳的少女们。原本说好睦月也来,但今天早晨呼机忽然响了,他慌忙去了医院。 睦月是内科医生,呼机很少响。像交通事故或急性盲肠炎等急诊患者首先需要外科医生。如果睦月的呼机响,一般是住院患者的病情恶化了,对于主要负责老年病区的睦月来说,大多数情况下意味着患者的死亡。只要有患者去世,睦月就有很长一段时间神情恍惚,没有食欲。他说自己作为专业医生,没能挽救患者的生命,感到惭愧。可我不这样想,我只想责备那个患者,他竟然让如此善良的睦月伤心。当然我也许搞错了责备的对象,但真的发自内心地想模仿以前的不良少女,把那个人(的灵魂)叫到体育馆,责备他几句:“想死就死,那是你的自由,能不能不连累睦月?” 既然睦月不能去了,我也懒得一个人去什么游乐园。本想算了,但他非说这样对不住瑞穗,求我自己去,我便稀里糊涂地一个人来了。最近由于妈妈和婆婆的事正心烦意乱,来游乐园或许能转换心情。但站在售票处,我就开始后悔来这种地方了。透过栅栏能看到游乐园里面非常大,而且五彩缤纷,喇叭中播放着不自然的欢快音乐,反而让心情越来越沉重。 “笑子。” 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竟然发现羽根木站在那里。他穿着牛仔裤和破旧衬衫,披了一件条纹状夹克。个头高大的羽根木身旁站着神情不自然的瑞穗。她说:“我们是在那边偶然碰上的,觉得挺难得,就约他一起玩。” 一个人会偶然来这种地方? “你好。” 只有打招呼时格外懂礼貌的小佑太,毫不顾忌周围的气氛,大声地喊着: “你好——” 他执着地拖着长音,非要等你和他打招呼。孩子这种天真无邪的自信让我有些厌烦。没办法,只好也跟他说“你好”,没想到他迅速扑向我的右手,抓住了我的手指。 “你还是老样子。”羽根木静静地说着,无缘无故地垂下了眼睛。风沙沙地吹乱了他的刘海,露出忧郁的额头。曾经有个时期,我非常喜欢他额头上的皱纹。 “你这种心不在焉的感觉一点也没变。总感觉你人在心不在。”羽根木说。 “你也……一点没变。” 我本来想说“你那让人搞不懂你在说什么的特点,也没有变化”,但我忍住了,转向瑞穗,用眼神质问她这是怎么回事。 “听说你结婚了。”羽根木说。 我瞧了一眼羽根木的鞋子,忍不住苦笑。还是老样子,黑色的短皮靴。这个人总是穿这双鞋,从前我曾不止一次地向他提意见,他就是不听。今天也是,初夏的星期天来游乐园玩,却穿着厚鞋子,让人看着就觉得脚下闷热。 “南泽呢?”我问瑞穗。南泽是瑞穗的丈夫。 “在家。他说自己太累了。他是个整天疲惫不堪的可悲的公司职员。” “噢。” 我们买了入场券,进了游乐园。瑞穗并没有问睦月为什么没来。 游乐园真是不可思议的地方。连原本不想来的人,来了也会忍不住大玩一通。尽管不是特别有趣,但总觉得周围有那种不容分说地让你耗尽体力的气氛。我们也接二连三地玩了不少游戏。出乎意料,羽根木和小佑太好像很合得来,两人总在四周跑来跑去。 “原以为他是颓废型的悲剧青年,没想到还挺开朗。”瑞穗说。 颓废型?!我略有些惊讶地看着瑞穗的脸。 “他很开朗。” 我的语气十分坚定,好像在说“你难道不知道”。这次轮到瑞穗惊讶地看我了。她带着太阳镜,涂着橘色口红,比平时化妆略浓一些,米色的帽子一直压到眼睛,那气势像在告诉所有的人:“紫外线是人类的敌人。” “喂。”小佑太和羽根木抓住了一个扮成大布娃娃的人,从远处向我们挥手。我不喜欢每个游乐园中都有的人扮布娃娃。那不协调的身体让我不舒服,做出的笑脸和滑稽的走路方式也不正常。瑞穗原本和我持相同的观点,这次却立刻从藤挎包中取出照相机,使劲挥着手,毫不犹豫地向他们那边跑去。 我们坐在遮阳伞下的桌子旁,吃比萨和沙拉当午饭。令我惊讶的是这个游乐园里竟然找不到一瓶啤酒。我倒觉得这种彻底为孩子考虑的态度很值得表扬。 “现在该告诉我你们在搞什么鬼了。” 我一边用牙签戳着剩下的比萨上的橄榄,一边问两个人。但谁也没有回答。我想还是应该先从瑞穗入手,于是故作轻松地说:“你是不是知道睦月不来了,所以邀请了羽根木?” 瑞穗非常严肃地说:“是的。” 她已经摘下了帽子和太阳镜。圆桌边反射着阳光。 “为什么?” “这有什么。我们好久没见面了,这次就想痛痛快快地玩。”说话的是羽根木。“是不是呀?”他看着小佑太,似乎想得到支持,但嘴边沾满了番茄沙司的小佑太毫不理会。 完全不明白,没法理解。我一点也不懂瑞穗到底想干什么。 “我们去坐‘激流勇进’吧。”羽根木说。 小佑太不能玩速度过快的游戏,刚才没有坐,其实我最喜欢“激流勇进”。我觉得自己的弱点被别人抓住了,感觉很窝火,没有搭理他。 “你们去坐吧。”瑞穗说。 羽根木站起身,冲佑太微笑着说:“让你妈妈给你买冰激凌吃。” “激流勇进”就在附近,可以说紧挨着比萨店。原来是这样,这个人提出坐“激流勇进”,只不过因为碰巧就在眼前。想到这儿,我忽然有种莫名其妙的快乐。 坐在座位上,羽根木边系安全带边说:“真不可思议,你竟然是别人的妻子了。” “嗯。”我在旁边点点头。从这个角度看到的羽根木,就是以前经常带我去兜风时的羽根木。能看到我一直主张该剪掉的长发,还有颜色不太健康的嘴唇。 工作人员确认完是否系好安全带后,从旁边匆匆走过。 “你丈夫怎样?” “非常体贴。” 话一出口,我忽然觉得很郁闷。难道可以用“非常体贴”这句话来轻易概括?我想完全不合适,睦月是个更……我困惑了,不知道“更”之后应该接什么。如果别人问我睦月是个怎样的人,该如何说明呢? “笑子,好久没看见你紧皱的眉头了。” 这时响起了刺耳的铃声,随着咣的一声轻微的震动,小船开始移动,我抓紧面前的扶手。 “我们没有做什么坏事,你不该有这种表情。笑子,奔放才是你的魅力。” 羽根木依然是前言不搭后语。小船在徐徐上升,我种紧张感,在高速坠落和急拐弯时,感觉自己像饭盒里的饭菜一样被挤到一侧,十分刺激。还有猛然溅起的水花,“急流勇进”的感觉确实不错。扶手闪着刺眼的银光,我俯下头,看到了羽根木那双硕大的黑色鞋子,几乎看不到一点擦拭保养的痕迹,上面满是污点。这对睦月来说,是无法想象的事情。 小船滑到终点,四周纷纷响起解安全带的声音。“今后咱们能时常见面吧,作为good friend?”羽根木说。他的声音几乎被周围人们起身的嘈杂声淹没。 good friend?我不知该怎样回答。踏上地面时,脚下微微有些摇晃。 “你不能责怪瑞穗,因为她是受了别人丈夫的委托。”羽根木一边下台阶一边补充似的说。 我一下惊呆了,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丈夫?谁的丈夫?” 瑞穗和佑太正在出口处等我们。 “喂,谁被谁的丈夫拜托什么事情了?” “我是受睦月的委托,他让我去约羽根木。”瑞穗说。 我的脑子完全混乱了。 羽根木和佑太在旋转杯里滴溜溜转圈的时候,瑞穗向我讲述了前天的那个电话,就是睦月打的愚蠢电话。“睦月在电话里说,后天他会找些理由不去游乐园,我问他为什么,他没有回答,反而说有件事情要拜托我。他还有段开场白,说自己的请求会让人觉得奇怪,然后才问我是否认识笑子的前任男友羽根木。” 瑞穗怒气冲冲,喋喋不休。 “我说当然认识了,以前我们曾无数次四人约会。接着睦月竟然求我约上羽根木,我当然很吃惊,问他为什么。不料他竟然非常认真地说,觉得笑子应该有个男朋友。喂,笑子,你能相信吗?我当然马上拒绝了。他却笑着说,光自己是不行的。你老公竟然说光他自己不够!他还一本正经地说,尽管如此,也不能随便给你找个男人做男友。” 我感觉浑身的血在沸腾,想立刻冲回家把睦月打个稀巴烂。想到这儿,眼泪已经流了出来,使劲闭了闭眼睛,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滚烫。我无法原谅睦月,绝对不能原谅! “笑子,这次轮到你来解释了,你们怎么了?你们之间有问题?”瑞穗说。 这时我已泪如泉涌,喉咙火热,开始大声哭。脸红得肯定像猴子屁股。清楚周围的人都在盯着我,但顾不上这些了。看来今天早晨呼机响是事先安排好的,我还为睦月会食欲下降担心,甚至还想去责备患者,可……我抱起旁边瑞穗的包,先扔出黄色的手帕,然后是化妆盒、通讯录、茶色的皮镜盒、梳子、佑太的手枪,统统扔到了地上。羽根木也同样让人生气,就算是被别人主动约请,也不应该恬不知耻地来赴约,太过分了!我蹲在地上哇哇大哭。 瑞穗在旁边不停地抚摸着我的肩膀,我却无法止住哭泣。佑太和羽根木已经回来了,四周围了一圈人,我似乎听见有人说“是癫痫吗”。 最后,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抬上担架送进医务室。被挪到硬邦邦的白色病床上时,我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甚至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身穿白大褂的阿姨用手指使劲掰开我的双眼,为我检查,说:“还活着。”阿姨让人把我的鞋子脱掉,在我额头上放了一块凉毛巾,说先看看情况,同时抓住了我的手腕。 “脉搏跳动相当快。” “做这些都没有用。”我在心中嘀咕着。但是凉毛巾敷在眼皮上很舒服,风透过长筒袜吹到腿上的感觉也相当好。旁边好像有个窗户,传来欢快的音乐声和人们的欢声笑语。我想起很久以前,经常装病在学校的保健室里逃避上体育课。 “无论如何要把睦月叫来!不论他在哪里,一定要把他叫过来!”瑞穗语气激昂。 “这样做不太明智吧,笑子本来就感情丰富,或者说情绪容易波动。没关系,过半个小时就能平静下来的,所以没必要叫她丈夫来,把事情弄大。” “问题不在这儿。我的意思是说,这次的责任在睦月身上。” 这时,脸颊上感到一种气息,微微睁开眼睛,看到了佑太的t恤衫。小家伙正紧贴着床站着,似乎在注视我。我想,佑太肯定觉得我非常怪异。左脸能感到强烈的视线,甚至有些刺痛,而且那视线总是不移开,我不禁有些忐忑不安,不知该怎么办,后来实在忍受不住了,从被单中伸出一只手。过了一小会儿,一只小手战战兢兢地放到我手上。又热又软的小手。 睦月进来的时候,我已经进入了浅眠状态。在模糊的意识中,听到睦月向阿姨道谢的声音、瑞穗责备睦月的声音,还有睦月和羽根木彼此寒暄的声音。睦月慢慢地走向床边,我集中精神,全身心地去感觉他的存在、他的脚步、他的气息。 睦月拿掉毛巾,为我撩起沾在额上的头发。他干燥的手心正像是秋天的温度。 睦月轻轻抚摸了一下我的眼睑,用几乎听不到的微小声音说了声“对不起”。 他知道我已经清醒了。就像一个水做的牢笼,那么温柔,却让人不能动弹。睦月能如此清楚地领会我的心情,我也能如此清晰地理解睦月的心情。这时我已不再为羽根木和呼机的事责备睦月了,眼睑感觉着他的手指。为什么我们总是逼迫对方呢? “笑子,笑子。”瑞穗摇了摇我的腿。 “让她睡着回去吧,反正我是开车来的。”睦月说。 我微微颤抖了一下,甚至还有点害怕。这确定无疑。此时,我只能装睡觉,无论如何也要这样。 睦月的手伸到我身下,没等把我抱起,我已经把脸贴到了他的胸口。睦月的体温、睦月的心跳。我像孩子一样获得了安全感。尽管我和睦月从未有过夫妻生活,他的身体却能如此自然地和我融在一起。 停车场很大,夕阳下停放着无数汽车。我顺着睦月走路的节奏,上下摆动着身体,眼睛睁开一条缝,找到了熟悉的那辆藏青色小车。 “那我们坐电车回去。”羽根木说。 瑞穗从旁边严厉地说:“过几天,我会仔细审问你们!” 我最终没能向白大褂阿姨道谢,深感遗憾。 “路上小心。”出医务室的时候阿姨说。只有她那行动敏捷、细得像竹竿一样的双腿,深深地留在我的记忆中。 在车上我也一直装着睡觉。睦月什么也没说,只是播放了我喜欢的磁带。我们沿着海岸公路慢慢行驶,脑中浮现出温馨舒适的家,有白色扶手的阳台、紫色大叔、阿绀送的青年树。我想快点回家。我躺着打开了窗户,甜美的歌声飘进傍晚的天空。 银狮子 我从医院下班回家后,笑子一直在客厅看电视,而且看得相当投入,这很少见。我叫了她一声,她说了句“你回来了”,可眼睛还是没有离开画面。这台分期付款买的二十五英寸的电视,屏幕上显示出一望无际的茶色平原。 “在看什么?” “电视。” 笑子不假思索地说。她并没有恶意,我只能认同她的回答。我换好衣服,擦干净皮鞋,漱完口,等回到客厅,节目已经结束了。 “我们吃什么?” 我一边问一边在冰箱里找有什么可吃的。笑子呆滞地回答说什么都行,看来她的思绪还停留在节目中。昨天做牛肉饼时剩下了肉馅,我打算今晚做肉丸子,肉丸加鸡蛋汤。 “刚才是什么节目?” 这次我慎重地选择了恰当的词语。 “野生动物的纪录片。”笑子解释说,“里面有许多动物,有患病后一直到死都会在同一个地方不停转圈的羚羊,有踩到自己鼻子摔倒的小象,还有斑马交配,以及鬣狗吃角马的场面。” 笑子的语调渐渐兴奋,似乎在说明的过程中又找回了刚才的感动。 “据说角马能嗅到五十公里外雨的味道,但力量比较弱。确切地说是敌人太多,如狮子、鬣狗、猎豹,每天都有许多动物想吃掉角马。” 我把肉馅捏成丸子的时候,笑子一直在讲角马,特别是角马被杀害的情景,讲得逼真而详细。她不停地讲鬣狗如何迅猛地咬断猎物的脖子,有一种食肉鸟是多么贪婪(连肋骨间的肉都要揪下来)。笑子还说:“连刚出生的小狮子都很凶残,把脸埋在肉中贪婪地吃,可爱的小鼻子上沾满了血。” 我一会儿看看捏好摆放在那里的肉丸,一会儿看看笑子的脸,没有作声。 吃晚饭(结果那天吃得特别简单,是鸡蛋汤和香菇炒肉)时,笑子还有些发呆,看来野生动物的画面给她带来了强烈的震撼。 为了把她的思绪拖回现实,我建议:“明天咱们去哪儿玩吧,比如去看看电影。” “明天说好去瑞穗家。”笑子说。从那以后已过了一周,看来瑞穗终于发出了让我们接受审讯的指令。 “我也去?” 笑子摇摇头。“一会儿就回来了,好不容易休个星期天,你就在家慢慢地大扫除吧。” 大扫除,这是极具魅力的字眼,想到积在鞋柜和浴室瓷砖接缝里的尘土,我就精神大振。 饭后,笑子沏了三杯红茶,我的、她的,还有青年树的。 “睦月,你听说过银狮子的故事吗?”笑子边往红茶里倒朗姆酒边问。 “这又是血肉横飞的故事?” 笑子满脸诧异地说:“不,是传说。” “啊,是传说呀。”我松了一口气,喝了一口掺了朗姆酒的红茶,“说来听听,是个怎样的传说。” 据笑子讲,每隔几十年,在世界各地就会同时诞生许多白色的狮子。那种狮子身体的颜色非常淡,根本无法融入同伴中,总是被欺负,所以它们逐渐从狮群中消失了。 “但是,”笑子说,“据说它们是具有魔法的狮子,离开狮群后,在一些地方建立了自己的群体生活。它们还是食草动物,寿命很短,当然这一点尚未证实。原本生命力就差,再加上不太吃东西,所以很多狮子会由于酷暑或严寒很快死去。狮子立在岩石上,随风飘动的鬃毛与其说是白色,倒不如说像银色,非常美丽。” 笑子说话时好像没有夹带任何感情。由于酷暑或严寒死去的狮子?!以前从未听过这样的故事,我正不知如何应答,笑子凝视着我的脸说:“睦月,我有时想,你们有些像银狮子。” 我顿时有些狼狈,所谓的“你们”,也就是指我、阿绀、柿井、部等人吧,我这样想着,却无法找到合适的语言。笑子咕嘟咕嘟地一口气喝光凉透了的掺朗姆酒的红茶,把另一杯红茶倒入花盆里。 “阿绀的青年树,好像最喜欢加入一匙白糖和半小匙朗姆酒的红茶。” 第二天早晨,笑子十点左右从家出去了,我马上开始扫除。以巴赫为背景音乐,把浴缸和锅擦洗干净后,用掸子把整个房间掸了一遍,再用吸尘器吸尘,然后用抹布擦了一遍。我越干越起劲,正要擦窗户的时候,电话铃响了,是老爸打来的。他说:“我在车站,能去你那儿坐一会儿吗?马上就回去,饭已经吃过了,你还没吃?已经两点半了。” “你和妈妈一起?” “没有,我一个人,笑子在吗?” “出去了,你如果提前通知我,我们两人就一起在家等你了。” “用不着这样兴师动众。”老爸说着,有点不知所措似的笑了。 刚挂断电话,笑子就回来了。“给你带的礼物,”她把一条放在塑料袋里的金鱼摆到我面前,“瑞穗家附近有个盆栽展销会,那儿有卖金鱼的小摊。真可爱,让我想起了以前。” 最近笑子的兴趣点好像转向了生物,她从连衣裙口袋中掏出装鱼饵的小盒子,放到桌上。 “对了,我爸说过来坐坐。”我把金鱼放到小盆里。 “什么时候?”笑子吃惊地问。 我看看表。“估计五六分钟后。” 笑子满脸严肃地思考了几秒钟,说出去一下,又走回门口。她穿上刚脱下的鞋,打开了刚刚关上的房门。 “你去哪儿?” “去买些小糕点。” “不用买。”我说。 但笑子摇摇头:“瑞穗说我了,她说至少要准备些客人吃的小糕点。我以前从未考虑过这些,你父母来的时候总是只倒杯茶,或光拿出自己平时爱吃的黄瓜、西红柿、鳕鱼奶酪条。” 黄瓜、西红柿、鳕鱼奶酪条? “真的不用,没必要想这么多。” “不光这个问题,今天瑞穗教训了我一大堆,让我把她的话当成遗言牢记。瑞穗真是个好朋友。” 我糊涂了。“遗言?简直像是瑞穗已经死了。” “哪能呢?有那么爱说教的死人?瑞穗说我缺乏作为妻子的自觉,她说我需要的不仅是常识,更重要的是自觉。” “……” “糟了,你爸马上就要来了。”笑子说着冲了出去。 笑子前脚刚走,爸爸后脚就来了。真是个繁忙的星期天。 “你没碰到笑子?” “没有。”父亲剪得短短的头发上,已经有七成的白发了。 “那她可能往公共汽车站方向去了。刚才她回来过一次,又马上出去了。但我告诉了她您要来,估计很快就会回来。”我开始泡咖啡。 “你好像在辩解什么。”父亲的话无缘无故弄得我很不好意思。 “笑子不在反而更好,我有话跟你谈。”父亲双膝并拢,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的一侧,“婚后生活感觉怎么样?” 他绝对不会单刀直入。 “还算顺利。” “哦。”父亲拿起咖啡杯,双手似乎把杯子完全包裹起来,很不自在地缩缩脖子。 “这里像医院。” “医院?” “空旷而洁净,不过也许这样才算现代。” 现代?我无法判断这个词的意思,只能看着父亲的脸,但他没有往下说。 “阿绀好吗?” “挺好,有时会来家里玩。”我回答道。 “来家里?” “嗯,倒不是为了见我,是专门来看笑子。” 在短暂的一瞬间,我们都非常尴尬。我真心希望笑子能赶快回来。父亲随后轻轻地笑了:“哦。”我感觉父亲的笑声中飘荡着一丝悲怆,更盼望笑子早点回来。和父亲谈话总是不得要领,一直就是这个样子,最后肯定是父亲轻轻地一笑,然后我就不知该怎么办了。 “笑子很喜欢阿绀,说和他很合脾气,或许阿绀也这样觉得。对了,那棵树是阿绀送的结婚贺礼,叫青年树,上次让您看了吗?”我为了填满空白,一个劲儿喋喋不休,“爸爸,您知不知道银狮子?是种颜色非常淡的狮子,呈银色。它们和大多数狮子不同,所以遭到排斥,便在遥远的地方建立了只属于自己的群体生活,这是笑子告诉我的。笑子说,我和阿绀就像那些银狮子,那些狮子只吃草,身体虚弱,寿命非常短。寿命短的狮子。笑子的想法真是独特。” 我笑了,同时觉得自己掉进了泥坑。这样还不如被老妈逼迫着做这做那。 父亲没有笑。 “我无法理解你们。”他凝视着像傻瓜一样说个不停的儿子,把咖啡端到嘴边。“在我看来,笑子也是银狮子。”他说着,又轻轻地笑了。 这时电话发出庄严的响声,我像看到救星一样冲向话筒。 “是睦月吗?” 好像听到了分别上百年的恋人的声音。 “你在哪儿?” 笑子毫不理会,说道:“羊羹和豆沙包,哪个好?” 她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哪个都行。” 我是真的这样认为,但见笑子默不作声,忙改口:“羊羹好。” “嗯。”笑子认可了。 我们挂断了电话。幸亏这个电话,我得以调整了一下,这次开始向父亲提问题。“妈妈身体好吗?” 父亲眨了眨眼,回答道:“很好,那个人不是一直都很好吗?” 确实是。 “今天我来这儿的事,不要告诉你妈妈。”父亲微微低着头,笑容暧昧地说。 “嗯。” “看来笑子是个好妻子。” “是的。” 父亲盯着我的脸,一个字也没有说,又把视线落到了咖啡杯上。 这是无言的指责。我在心中说了一遍“我知道”。 当情况又要恶化的时候,笑子像救世主一样回家了。 “呀,我来打扰你们了。”父亲说。 笑子点头施礼:“好久不见了,妈妈身体好吗?” 对话又回到了出发点,我走进厨房沏茶,身后传来了父亲辩解似的声音。“哎呀,不用忙了,我只是顺便来坐坐。睦月他妈正好出去了,我一个人待着没事儿。” 在阳光已倾斜的厨房中,小金鱼在水池上的玻璃容器里游来游去。金鱼被隔断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悠闲地来回摇摆着红色身体,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待在水里,显得悠然自得。 我们喝了红茶,吃了羊羹,闲聊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如热伤风的类型、樱桃的价格等。笑子回来后,房间里的空气好像一下通畅了许多。甜甜的羊羹在舌头上感觉有些凉,父亲似乎有点害羞,看上去坐立不安。 瑞穗的遗言之谜直到晚上才解开,审讯以失败告终了。 “我和瑞穗绝交了。”笑子说。 “绝交?”我对这个词的强度感到震惊,胆怯地反问了一句:“这又是为什么?” 笑子没有作任何解释,只是强调结论——已经绝交了。“这是我和朋友之间的事,睦月,这跟你没关系。” “这样做太孩子气了。”我喝着笑子调配的橙味发泡酒说,“本来游乐园的事我也有责任,你和瑞穗完全没必要绝交。” 笑子一言不发。 “绝交这个词,不应该轻易用。” 笑子瞪了我一眼,一只手拿着杯子,依然默不作声。 “瑞穗总是担心你——” “那我该怎样解释?”笑子的声音非常冷静,“睦月,我应该怎样解释你约请羽根木的原因呢?对于这些,我已经厌烦了,能维持现状我就满足了,只要我们两人能在一起就可以了。即使没有瑞穗这个朋友,我也毫不寂寞,因为有阿绀,还有柿井和 部。”她的眼神坚决而直率。 我忽然想起了父亲那句话:“在我看来,笑子也是银狮子。” “我们不要再谈瑞穗了。”笑子恳求似的说着,豪爽地喝干了发泡酒,“睦月,能把你那杯也给我吗?” “请吧。”没等我说完,笑子就拿走了我的杯子,微微一笑,喝了一口,小声嘟哝着,“有库拉索酒和汽水的味道,还有睦月的味道。” 我站起身,说:“我去放洗澡水。” 对于像笑子那样纯真无邪的人来说,这或许没什么,但笑子那毫无戒备的话语、完全信任的眼神和笑脸,经常使我陷入混乱。这些情感原本与我无缘。笑子为什么能如此干脆地下定决心?她已经一点点放弃了以前珍惜的许多东西,渐渐远离父母和瑞穗等一直深爱的人们。她自己是否意识到了? “洗澡水?”笑子调皮地眨眨眼睛,“喂,咱们把浴缸里放满水当金鱼池,把金鱼放进去怎么样?然后记录下它从浴缸的一端游到另一端需要的时间,就像记录牵牛花的生长速度一样。夏天结束前,不知它会有多大进步。” “这想法真新奇。” “应该挺好玩。”笑子兴奋地嚷嚷着,但她的兴奋转瞬间便消失了,我感到心痛。 我把水温调到冷水,拧开了水龙头,伴随着轰轰的声响,水流了下来,我听见笑子正在客厅里唱歌: 身穿红色小衣裳的可爱金鱼。如果你睁开眼睛,我会给你好吃的。 我觉得应该和瑞穗见面谈谈,有必要把事情讲清楚。当然,这样还需要向笑子的父母解释。再也不能隐瞒下去了,已经到极限了。 “睦月……”笑子大声喊着,“要不要尝尝鱼食?又臭又干又难吃,我总算有点明白金鱼的感受了。” “我就算了。”我用毛巾擦了擦脚。再过十五分钟浴缸就满了,对了,可以做张图表,画一张折线图的坐标轴送给笑子吧,这样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出金鱼的进步。在凉爽的水中,金鱼肯定会优雅地游来游去。 七月 外星人 早晨醒来,看见透过窗帘射进来的阳光在床单上勾画出了条纹。我踢开毛巾被,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双手滑进枕头底下。睦月好像出去了,旁边的床已变得齐齐整整。我木然地环视房间,看到了空气中微小的灰尘。如果没有阳光的照射,这些灰尘根本无法看到。夏天的早晨总是无精打采。 客厅里微微开着冷气,空荡荡的,正播放着吉罗拉马·弗雷斯科巴尔迪的管风琴曲,鱼缸里有金鱼,冰箱里有凉沙拉,房间里明亮干净,一切都布置得很舒适。我头脑混沌地呆站了一会儿。这种倦怠感到底是什么?在睦月为我准备好的完美空间中,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与不安又是什么? 我回到卧室,打开衣柜,把睦月的西服一套套取出来,仔细地端详,回忆着睦月穿这些衣服时的样子。在布满条纹花样的房间里,我在床上不停地摆放他的衣服,直到心里确信睦月是实际存在的人,他就是我的丈夫。 又摆上许多件夹克、几条牛仔裤、几件t恤和两双袜子后,我终于感觉踏实些了,便去冲了澡,吃了沙拉。沙拉里放了许多红芜菁,咯吱咯吱的很好吃。我希望睦月能早点回家,一看表,还不到十一点。 门铃响了,打开门,发现阿绀站在外面。 “早上好。” 他一脸清爽的笑容,简直像来自其他国度的人。 “今天的天气很舒服。” 闯入者迅速脱鞋进了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喝点什么?” 没有办法,我像服务员一样站在旁边。 “橙汁。” 阿绀立刻回答。他冲我笑笑,头发睡得乱蓬蓬的,我觉得他的头发应该很柔软。 “我要现榨的那种。” 当阿绀补上这句时,我正蹲在冰箱前,手伸向装果汁的盒子。 榨橙汁时,从橙子表皮渗出了类似树液的东西,弄得手上黏糊糊的,沾到手上的肉刺时,立刻渗了进去。我舔了舔,很苦。 “周末的早晨,有妻子在身边的风景感觉真是不错。”阿绀说。 “今天不是周末,我也不是你的妻子。” “噢……”阿绀嬉皮笑脸地说,“我也想要个老婆。”他的话中没有半点诚意,我也忍俊不禁。我把冰块放入杯中,倒上了橙汁,说:“妻子可都是女人呀。” 阿绀的表情严肃得吓人,却若无其事,干脆地说:“嗯,是呀,从没见过男人做妻子。但我不是喜欢男人,只是喜欢睦月。” “噢……”我心有点乱。这么说来,我也一样。 “这是加利福尼亚橙子?”阿绀咕嘟咕嘟喝着满满一大杯橙汁。 “是。”我也不太清楚,可还是点点头,“就是加利福尼亚橙子。” 阿绀好像很满足。“果然,我一猜就是,佛罗里达的橙子要酸得多。” “咱们去睦月的医院玩吧。”是阿绀提出这个建议的,他说自己和睦月交往了十二年,但从未见过睦月工作中的样子。“工作中的睦月?我也没见过。”听我这样说,阿绀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那就应该去,而且妻子和情人一起去看他,有点意思。” 是否有意思暂且不论,但我非常想了解患者眼中的睦月,还有作为职业医生的睦月。 一路上车比较少,我已熟悉换乘路线了。在夏天正午的日照下,茶色砖瓦的医院正无精打采地打瞌睡。我把睦月的名字告诉服务台护士,那位年轻护士指了指大厅,用非常事务性的语调说:“您先坐在那边等一会儿。”我想起以前在这里也听过同样一句话。 阿绀稀奇地四处张望,自言自语:“看来不是愉快的工作场所。” 我观察着大厅里的人,逐一猜测:这个人是来看病的患者,这个人是来看病人的……住院患者都穿着睡衣,一眼就能看出来,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呆滞表情。 另一个上年纪的护士吧嗒吧嗒走过来,说:“岸田睦月医生出去了。” 阿绀坚定且清楚地大声回答:“我们等着。” 上年纪的护士有些无可奈何地说:“啊,是吗。” “喂,护士。”阿绀冲着她那刚扭过去一半的后背说,“妇产科的纯情低级小说呢?” “什么?” 阿绀兴致盎然地继续问:“柿井大介医生在吗?” 她的神色愈加惊异,扔下一句“您稍等一会儿”,就返回服务台。不太受欢迎的我们依然坐在沙发上继续等待。 柿井不停地眨巴着眼镜后的小眼睛,慢慢向我们走来。 “你好,这是怎么了?竟然来医院,还跟阿绀在一起。”柿井的话中听起来略微有点刁难的成分。 “我们来参观睦月的工作环境,老年病区在哪儿?”我解释道。 “在三楼,但是不能进病房。”柿井一边在前面为我们领路一边说,“还有,不能勾引患者,绝对不可以。” 阿绀瞪了一眼柿井。“谁会勾引生病的老头和老太太呀,又不是小孩子的社会学习,你就不用列举注意事项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哎呀,对不起了,但觉得还是事先说清楚比较好。”柿井已变得语无伦次,满脸通红。电梯一会儿就到了三层。 在走廊上,我忽然变得很紧张,到处都是老人。有在候诊室穿着浴衣看电视的老爷爷,有手抓栏杆每挪一步都要近一分钟的脱发老奶奶。我觉得这里满是老人,整层都被独特的气氛笼罩着。能看出阿绀同样全身紧张,只有柿井毫不在乎地大步向前走。 “这个房间大部分患者的主治医生都是睦月。” 这是间特别宽大的病房,纵向共有四排,每排五张病床,井然有序地摆在那里。 “太壮观了。” 其中有几个人正在护士的陪伴下吃饭,护士们个个精力充沛,一边大声喊:“好了,张开嘴,啊,很好吃的,再来一口。”一边用匙子把粥舀起来。其中既有听话地张开嘴的老爷爷,也有颤巍巍摇着头拒绝的老奶奶。既有不停地发出“下面吃咸萝卜,我要喝茶”等指令的老奶奶,也有嗓门洪亮地宣布“不想吃”的老爷爷。护士们自始至终没有改变声调的高低,依然是:“把嘴张开,好的,很好吃,好了,呀,张开嘴。”我们站在门口,瞠目结舌地望着这场面。 “午饭时间是十一点半,但等三楼所有患者都吃完需要两个小时。”柿井淡淡地说。 “老爷爷,这是您的孙子?” 我们这才发现,阿绀正在和刚才拒绝吃饭的顽固老爷爷搭话。 “不出所料。”柿井满脸不高兴地说,我在心中笑了笑。 老爷爷瞅了一眼枕边的照片回答道:“是儿子,我的儿子。” 那是张彩色照片,上面是一个婴儿。 “哎?这是你的儿子?”旁边的老奶奶用下巴指着阿绀问老爷爷。 “是的,这也是我的儿子。” 真是乱成一团。但阿绀并不否认。 “你呢?是他女儿?”老奶奶转过身来问我。 “嗯,她是我妹妹。” 妹妹?!我心里愤愤不平,阿绀却微笑着告诉老奶奶我是妹妹。老奶奶也微笑了,嘴里缺两颗牙。 “真好,真是好兄妹。” 我含含糊糊地附和着,心想至少也应该说我是姐姐,竟然说我们是好兄妹。老奶奶头发蓬乱,枕边却装饰着塑料做的细竹,挂着四方形的折纸。 “七夕!”我不由得喊出了声。后天就是七夕了,我竟然忘得一干二净。 “这呀,是我孙子给我拿来的。”老奶奶得意地说着,咧开没有牙的嘴嘻嘻一笑。 “你们两个,可以走了吗?” 在早已不耐烦的柿井的催促下,我们出了病房,回头一看,发现老奶奶已经躺下了,老爷爷正一脸诧异地看着我们,我有种莫名其妙的伤感。 “太过分了,阿绀的话一点也靠不住。刚才我还向你道歉,吃大亏了。”柿井在走廊里快步走着,脸又一次红了。 到了睦月的办公室,发现睦月已经回来了,他看到我们,瞪圆了眼睛。“怎么回事?这到底是……” “我把他们妥善交给你了。”柿井说完扭头就走了。睦月为我们沏了咖啡,浓香的热气让我一下放松了许多,感觉又活过来了,医院的确是让人感觉恐怖的地方。 “那些人,得了什么病?”我问。 “哪些人?” “就是三层大病房里的病人,我们刚才去参观了,这样做是不是不好?” “没有。”睦月喝了一口咖啡,“那些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病,当然了,有的心脏或肾脏器官出现了故障,不过都是自然老化的结果。” “那为什么要住院?” 听到我这样问,睦月眼睛盯着咖啡杯,沉默了片刻。“这里面有各种因素。” 各种因素? “我觉得在病房里的护士像学校的老师,有点恐怖。”我说。 “你不去巡诊?我们是来参观岸田睦月医生的工作情况的,刚才你去哪儿了?”阿绀问。 睦月没有理会阿绀,而是看着我回答道:“我出去吃饭了。” “哦。”我说。奇怪的睦月。但不管在哪儿吃饭,都是他的自由。 “下次巡诊是在傍晚,两点钟要开会。” 听到睦月这样说,我和阿绀迅速撤退了。我觉得已经详细了解了睦月的工作情况,至于患者眼中的睦月到底是个怎样的医生,我当然也一清二楚。 睦月把我们送到门口。“回去时路上小心,先坐六路车,在营业所前换乘一路。” 我走下耀眼的台阶,睦月站在自动门前,双手放在衣袋中,他的白大褂看上去崭新发亮,简直像洗衣剂的电视广告。褐色的建筑物仍是一副打瞌睡的样子。我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 “那些老爷爷和老奶奶像外星人。”同样也在抬头看三楼窗户的阿绀在我身旁说。 下了车,和阿绀分开后,我去便利店买了折纸。我一边喝罐装啤酒,一边做七夕的装饰。连上纸圈,依着纹样剪出图案,把折成飞檐状的纸做成灯笼,还写了许多心愿,如“意大利语能有长进”、“编辑部的人忘记交稿日期”、“以后个头再长五厘米”等。最后的一张纸上我什么也没有写,只挂上了线。总觉得最重要的心愿最好是悄悄祈祷,这样才会实现。我把做好的装饰全部挂在阿绀送的树上,身边乱七八糟地堆了许多东西,有碎纸屑、胶水盖子、空啤酒罐、剪刀等。青年树作为细竹的替代品,显得过于强健,它被打扮得花里胡哨,好像有些不自在,但又很高兴似的挺直了腰杆。我把它拖到了阳台上。 我想吃毛豆了,去附近的菜店买了些回来煮。五分钟左右,毛豆变成鲜亮的绿色,我捞到浅筐里撒上了盐。睦月马上该回来了,窗外开始昏暗起来,一串串的纸环似乎已经融入淡墨中。 下班回到家的睦月,打开玻璃推拉门,很好笑似的哧哧发笑。 “这棵树害羞了。” 的确,它看上去非常羞涩,既显得僵硬,又有些沮丧,它原本就是一棵笨拙的直愣愣的树。我们在阳台上喝着啤酒,吃着毛豆,对阿绀的树大加赞美:又结实,又不招虫子,还能代替细竹挂七夕的装饰,真是棵好树。 “咱们在这儿吃晚饭吧。”我说。 睦月微笑着点点头:“这主意不错,就在这儿吃吧。” “我想吃面条,因为外面凉快。” “好主意。”睦月又一次点点头。 “睦月?”我也不知为什么,不安忽然涌上心头,他那安静的表情让我感觉非常遥远,“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睦月视线的前方是朦胧的白色月光,他寂寞地微笑着。我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但是,睦月显然格外兴奋,吃了许多面条,还罕见地在饭后吃了冰激凌,又主动提出想喝点什么,并为我调制了薄荷威士忌。他好像特别中意七夕的装饰,夸奖了好几回:“全日本也找不到如此漂亮的装饰。” “睦月。” “什么?”睦月用那可以包容我做任何事的、平静而深邃的眼神看着我。 “喂,睦月,你也写个心愿吧。”我故作欢快地说着,把折纸递给了他。 “最多可以写三个愿望,不过我已经写了一大堆。” “嗯。”睦月抱起了胳膊,“我就算了吧,没有什么特别的心愿,能一直这样就够了。” 我站起身,先把手中的杯子放到地面上。 “笑子?!” 我不顾神色略显胆怯的睦月,找出了刚才没有写心愿就挂上去的最后一张纸,那是浅蓝色的折纸,挂在树的上方。“喂,我已经在这张纸上许愿了,祈祷我们能一直保持现状。可我总觉得写上去会不灵,所以还是白纸……”我不再说了,因为睦月的神情看上去太悲伤了,确切地说是可怜,让人无法忍受。 “怎么了?”我勉强冒出一句。 睦月费了好大劲,才终于从嘴里挤出了几句话:“但是,不可能保持不变。时间在流逝,人也会流逝。无法保持不变。”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忽然这样说?你不是说过吗,可以保持不变,如果我们两人都这样想,为什么做不到?” 睦月用平静而不可动摇的声音说,“笑子,我今天去见瑞穗了,向她解释了游乐园的事。”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什么?” “我全说了。”睦月平静地注视着我。 “你在开玩笑?”我竭尽全力,想用变成一片空白的大脑把握事态,我觉得这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在混乱的思维深处,不知为何断断续续浮现出白天看到的老人们,时间在流逝,人也在流逝。 “睦月,你这个傻瓜,你不是人!” 我也惊诧于自己声音的微弱。阿绀那棵青年树上的一圈圈纸环,在星空下随风摇曳。 家庭会议 我把车停在停车场,发现旁边停放着岳父的车。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看到白色丰田mark2时反而松了一口气。我等了两周。在此期间,瑞穗肯定进行了激烈的思想斗争,为我们思前想后。她曾给笑子打过几次电话,可笑子死活不接。她顽固地把头扭向一边,说:“既然绝交了,就没有任何瓜葛了。”结果,我的行为导致笑子和瑞穗两个人都痛苦。 下了电梯,我的脚步不由得变沉重了。 从那以来,笑子不太搭理我。她一直在赌气,说:“竟然告诉瑞穗,你真是个缺乏考虑的大傻瓜。” 但是,我到底该怎么办呢?笑子那么强烈地希望维持现状,也是因为隐约感觉到一成不变是不可能的。 两周前,我告诉瑞穗真相的时候,她的反应极其平静。我们在医院旁边的家常菜馆一起吃了午饭。起初她哑然无语,然后微笑着说:“你在开玩笑吧?” 当然,她的眼睛并没有笑。发现我是认真的,她依然半信半疑,小心翼翼地问了两三个问题,比如“那你为什么要去相亲”、“笑子的父母早就知道这件事吗”。其间时不时地自言自语:“这绝对不可能,这种荒唐的事……” 我老老实实地回答了瑞穗的每个问题。我告诉她,为了让妈妈得到一点精神安慰,我已经习惯整天去相亲。那次本来也打算只去见见面,然后马上拒绝。而且在相亲的时候,笑子看上去一直闷闷不乐。 事实上,当时笑子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她穿着典雅的白色连衣裙,但好像正在用全身抗议:“我不想穿这种衣服!”她表情严肃,但不是单纯的生气或恼怒,让我感觉像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不得已采取攻势的小动物,这反而让我放心不下。她锐利的眼神和阿绀很相似。 后来媒人按照固定程序对我们说:“下面让两个年轻人单独待会儿吧。”剩下我们两人时,我对笑子说:“也许你会感到愤慨,但我没有结婚的打算。” 笑子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干脆地说:“哦,和我一样。” “那,你们为什么?”瑞穗打断了我的话,但不是问句,而是悲痛的指责。摆在桌上的香焗意粉几乎没有动。瑞穗叹了一口气,那表情好像在说:“真希望你没有告诉我实情。” 岳父正在客厅里大口大口地吸烟。直接从车里取下的抽屉式烟灰缸里已经堆满烟头。 “您来了。”我打了声招呼。 岳父把还剩下很长一段的香烟掐灭,站起来对我说:“你回来了,笑子在洗手间。”然后冲我微微一笑。但和他往常和蔼可亲的笑容截然不同。 洗手间?我有些不安,刚要去看看,岳父却在身后叫住了我,“我有话要问你,马上就好,你先坐下。” “那我去沏茶。” 但岳父干脆地拒绝了:“不用了,我有话要问你。” 再也无法逃避了,我做好思想准备,坐在岳父对面。 “今天瑞穗来我公司了,告诉了我一些事情,说是你告诉她的。怎么说呢,真是匪夷所思。”岳父在这儿停顿了一下,窥视似的看着我,“那不是真的吧?” 穿着白色短袖衬衣和灰色裤子的岳父,身材魁梧,头顶严重脱发,戴着黑框眼镜。 “是真的。”我凝视着眼镜深处说。 “不,你等等,不,这是不可能的!”岳父乱了方寸,“我说的是,不,希望你别感觉不舒服,我是说你是同性恋那件事。” 完全亢奋的岳父从沙发上站起身,说:“可你、你是相亲结婚的,你的资料和健康诊断书上都没写这些!我的女婿竟然是同性恋!这么荒唐的事情,你让我怎么能相信!你、你……” 岳父不停地说着“你”,声音特别大,一会儿叉着双腿站着,大声怒吼我是在欺诈,一会儿哀求似的喃喃:“这不是真的。你是个杰出的青年,怎么会是同性恋?” 我无言以对。 从厨房传来冰箱的嗡嗡声。岳父在沙发上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很长时间,我们就这样面对面地坐着。 “我走了。” 最后岳父站起身,穿上西服,都没有看我一眼就大步向外走去。他在门口穿上鞋,无力地说:“我该怎样跟她妈说呀。” 我只能低头谢罪似的送他出门。门打开了,随后又关上。哐啷一声,沉重的金属撞击声留在门口。 我走进洗手间,发现笑子正手拿计时器站在那里,看样子正在让金鱼游泳。 “我回来了。”我先说了一句,然后告诉她:“你爸爸刚走。” 笑子盯着浴缸,只是嗯了一声。挂在洗脸台旁边的文件夹里,夹着一张白色的图表。尽管想记录下金鱼的进步情况,但浴缸太大了,金鱼从未横渡成功过。 “今天能游过去吗?”我问。 笑子没有回答。看来希望渺茫,金鱼在水里待着不动。 “睦月,如果你是欺诈,”笑子依然凝视着游在水中的红色生物说,“那我也是欺诈,不是吗?”她表情痛苦,眉头紧皱。“我爸爸他们什么也不明白。”她又像是在安慰我。 一股伤感顿时涌上心头,我望着笑子的背影,望着她那长长的头发、单薄的肩膀,还有略微发红的脚后跟。 到了晚上,岳父又打来电话,说星期天会和岳母一起来。他的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但愤怒程度也增加了许多。“当然还要有劳你的父母也去,帮我转告笑子。” 我回答道“知道了”。但不用转告,笑子刚才一直把脸贴在我的耳边听电话。她屏住了呼吸,皱着眉头。 “嗯,那就后天见,知道了,是在下午。” 我刚挂断电话,笑子马上拔下了电话线。“这样明天我们就能安静一天了。” 星期天马上就到了。上午,笑子做了一顿搭配怪异的午饭,既有油炸豆腐,也有扁面条和沙拉。可我没有一点食欲,只喝了三杯咖啡,翻看了几眼报纸。为了让心情平静下来,我开始刷饭锅。天气很好,对面公寓的阳台上,那家的主妇正在晒被子。 我的父母比约好的一点钟早到了两个小时。妈妈脱掉高跟鞋,嘴里一个劲儿嚷着天热,坐到了客厅里说:“太好了,亲家们还没到。” 从妈妈的太阳穴能看出她有些紧张,不过比预想的镇定许多,我松了一口气。妈妈绽开鲜艳的嘴唇,把一个小包递给笑子,眯起眼睛笑着说:“你还好吗?给你带了些杨梅,不知你喜不喜欢。”笑子也微笑着回答说喜欢,笑脸很不自然。 “太出乎意料了,忽然接到亲家的通知,我往你们这儿打了无数个电话,可都没人接。把所有人都聚齐,到底想干什么?”妈妈从手提包中拿出小扇子,白檀的味道和甜腻的香水味混杂在了一起。 “还是等亲家来了再往下谈吧。”爸爸在旁边插了一句,可妈妈听不进去。 笑子把大麦茶的茶杯摆在桌子上。 “当然,笑子父母感到吃惊也是情理之中的,我也觉得特别对不住他们。”妈妈夸张地垂下肩膀,用自以为是的语调说,“可结婚是当事人自己的问题。而且,笑子是在清楚睦月的情况下,也就是知道阿绀存在的情况下嫁过来的,是不是?说来说去还是爱情的问题,是不是?不论别人怎么说,你们两个已经是独立的大人了。” 我不禁被妈妈这不容分说、咄咄逼人的气势慑服了,感觉眼前一片昏黑。只要今天能平安过去,我就谢天谢地了。 笑子的父母在一点钟准时出现,空气立刻紧张起来。 “要开家庭会议了。”笑子在我耳边讥讽地小声说。 我也感觉的确很滑稽。他们一个个紧绷着脸,一手端着大麦茶,围坐在桌子旁,互相摆开阵势。 最初张口说话的是岳父。“请解释一下,为什么要让你们的儿子结婚?你们应该清楚吧?你们儿子的,怎么说呢,那种特殊的性癖,或者说特殊的体质……” 妈妈似乎早有准备,马上以恋爱至上的论调为武器开始应战。“是的,我们当然反对了。但是他们的决心很坚定。我和睦月他爸想,如果睦月和笑子两人如此相爱,我们也只能尊重他们了。”说到这儿,妈妈颇有效果地沉默了片刻,改用轻快的语气继续说:“而且,年轻人有他们的未来。” 虽说是自己的亲妈,我仍然佩服得五体投地。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没有事先跟我们商量?” “您说得确实在理,对不起。”我爸爸低头道歉。 笑子挑高了眉毛,但没有说话。 “最让我伤心的是,笑子竟然什么也不跟我们说。”岳母抽泣着说。 “我能理解。”我妈妈竟然也抹了抹眼角,让我完全折服了,总之就这样,我们夫妇二人被置于一旁,商谈却在一步步进展。 “太荒唐了,现在我仍然无法相信。” 看到不知该往哪儿发泄愤慨的岳父,笑子满不在乎地说:“我和睦月彼此彼此,因为我们心里都有鬼。” 妈妈当然不可能漏听这句话。最后我们只好从卧室柜子最上层拿出那两份诊断书让他们看————笑子的“精神病没有超出正常范围”的诊断书,和我那份“没有感染艾滋病”的诊断书。两边的父母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开什么玩笑!”妈妈一下改变了态度,怒冲冲地说:“同性恋是个人嗜好的问题,可说到精神病,你们可要明白,那是会遗传的。” “个人的嗜好?”岳父说,“我真不知该怎么说了。你儿子就是个阴阳人,这种人根本没有结婚的资格。笑子的情绪不稳只是一时的问题。在欧美,现在随便挑出一个人来,都去看过精神病专家。” 我感觉无地自容。笑子面无表情地喝着大麦茶,但我想她也同样如坐针毡。没有办法,我只好说:“可我们想一直这样过下去。” 笑子也干脆地附和着。 一瞬间大家都沉默了。 岳父声音已基本恢复平静,问道:“那,你要和你那位叫什么的恋人分手吗?” 早就料到会被问到这个,我已经准备好答案,就是“要分手”。本来打算这样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我回想起了阿绀的后背和可乐的味道。 “如果睦月和阿绀分手,我就和睦月分手。”笑子在旁边说。 在场的人都哑口无言。 狂风暴雨似的下午。最后,商谈在没达成任何共识的情况下结束,只留下无尽的疲惫感。 “给。”笑子把自己的杯子伸到我面前。 我喝了一口,发现大麦茶竟然有威士忌的味道,毫无疑问是冰镇爱尔兰威士忌。 “嘻嘻嘻。”笑子高兴地笑了。在对面的阳台上,主妇正在拍打被子往屋里搬。 “快说,说你自己不后悔。”笑子喝着威士忌说。 “……你爸不是说了吗,我根本没有资格结婚。” 笑子吃惊地看着我的脸。那双大眼睛渐渐充满愤怒。“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她粗暴地扔下这么一句,眨眼间脸变得通红。她瞪了我几秒钟,没有哭,随后转身走开了。光线暗淡的客厅里只剩下我、阿绀的树和塞尚的画像。 我去卧室瞧了瞧,不出所料,笑子正趴在床上呜咽。我的妻子在委屈地哭泣。我坐在旁边道歉,可她使劲把脸贴在枕头上,死活不肯抬起头。 “我没有后悔,当然没有后悔。” 只是笑子总是全身心地对我,这让我时时感到不安,只能故意躲避,因为我没有一点自信,不知自己是否有被别人如此深爱的价值。 “喝香槟吗?”我问。 笑子的哭声小了些,但仍然把脸埋在枕头里,微微地点头。 家里没有什么吃的了,我们烙了一大堆加了甘蓝菜的烙菜饼当晚饭。整个房间里弥漫着烟,充满了酱烤糊的味道。我们咕嘟咕嘟地喝着儿童香槟,饱饱地美餐一顿烙菜饼。 笑子红肿着眼皮,微微歪着头向我提议:“喂,要不要把阿绀叫来?我想见阿绀了。” “好吧。” 没等我话音落地,笑子就拿起了话筒。我慌忙插上电话线。 “啊,是阿绀吗?我是笑子。” 我走到阳台上。隔着玻璃,能看到灯火通明的屋内,笑子正在兴高采烈地聊天。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亲密了? 天空中,正悬挂着朦胧的弯月。 不到一个小时,阿绀就抱着一个大西瓜出现了。“啊,太闷热了,笑子,今晚真闷热。” “喝加利福尼亚橙汁吗?”笑子问。 “我正想喝呢。”阿绀回答道。 “你去洗手漱口后再过来,我要往铁板上倒油了。”我说。 “我要吃烤大虾和猪肉丸。”阿绀说。 真是个信口开河的家伙。 笑子正在厨房榨橙汁。 “要我来弄吗?”我冲厨房喊了一声,笑子坚决地摇摇头。菜板上滚着三个从中间切开的橙子。她正在用绿色的榨汁机榨佛罗里达橙子。 在客厅里,阿绀跷起一条腿坐着,高声地宣布:“我要开动了。” 真是个热闹的夜晚。吃完饭,我们兴致勃勃地玩了一会儿游戏,还吃了西瓜和杨梅,然后一起把餐具刷干净。 笑子的兴致出奇地高,说了好几次“你不要着急回去”,她好像很想留住阿绀。“上次睦月买了cd,咱们要不要听听?” 于是,我们一边喝咖啡,一边听舒伯特的幻想曲。音乐响起,阿绀和笑子立刻安静下来。 “可以关掉灯吗?”阿绀说。 为什么关掉灯光后,音乐会显得分外清澈呢?窗外是一片红豆色的夜空,反而觉得屋内的月色更浓一些。我们随意坐在地上,只有钢琴的声音在房间里流淌,那是节奏很快的透明音色。弯弯的弦月在慢慢给夜空降温。 我打开灯看了看表,凌晨一点多了。笑子嗖地一下起身,说要撤了,随后走进卧室。 “笑子一点也不困。只是注意到你刚才看表了,这才进卧室。”阿绀说。 不用他说,我也明白。 “我去送你。”我说。 车在夜幕中快速行驶。我很理解笑子今晚无论如何都想见阿绀的心情。 长得让人恐怖的一天里,充满了妈妈刺耳的声音和岳父的气势汹汹,以及泪汪汪的岳母的手帕和父亲低头道歉的面孔。 “我没有后悔。”我在心中对笑子说。 阿绀迅速把座椅扳倒,接着就发出了鼾声,还半张着嘴。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可我也很想见这家伙。觉得自己很愚蠢,不由得笑了,紧接着心中涌上一股莫名其妙的寂寞。 弦月依然轻巧地悬在夜空中。 撒星星的人 诚实,对睦月来说似乎是头等大事。为此他不惜任何代价,哪怕是召开家庭会议这样麻烦的代价。睦月越是诚实,我就显得越不诚实,不论是对双方父母还是对瑞穗,甚至对睦月的良心……但为什么会变得如此复杂?我只不过想保护和睦月两个人的生活。按理说,我们的婚姻没有任何可以失去的。在我认识睦月之前,从未想过要保护什么。 上午,我去找柿井咨询有关人工授精的事宜。我在约好的时间内到了医院,提交了医疗卡,填写了初诊卡。卡片上用绿色的粗体字写着“产科·妇产科”,那简直像第一次看到的字眼,不仅怪异,而且感觉过于直白。 听到护士叫我的名字,我推门走了进去,柿井愕然地看着我。“哎?怎么是岸田夫人。你在门诊挂号了?”他不可思议地说着,然后形式化地问我“你哪里不舒服”。但不管从他的声音还是眼神中,都看不出一位医生应有的气质。 “我来咨询你一个问题,是关于人工授精。” 柿井的表情立时僵硬了。“啊?噢,您先稍微等一会儿。”他声音慌乱,“我觉得咱们边吃午饭边谈这个问题会更好。” 真是前言不搭后语。 “对不起,一会儿我还要去别的地方。”我干脆地说。我提前预约了,并带了医疗卡,严格按照程序坐到了这里,没有理由遭到拒绝。 我被带进了一间很小的诊室,里面有形似蒸蛋器的照明器具、带脚踏的检查台、一个凳子、一个洗手盆。 “你没有必要给我检查。” 看到我有些胆怯,柿井微微一笑,说:“我知道,可那边有护士在。” 我竟然忘了,这里也是睦月工作的医院,我对自己的轻率感到羞愧。既然病历上写着岸田笑子,就算是门诊患者,也无法掩饰自己和睦月的关系。 “那么,”柿井用右手的手背推了推眼镜,“也就是说,你想了解人工授精方面的问题。” 在为我讲解的时候,柿井简直像换了一个人,既没有咬指甲,也没有一个劲地眨眼睛,沉稳的语调完全像位医生,并兼备冷静和适当的人情味。他的变化让我都有些感动。 只是他的说明极其无聊,丝毫没有涉及我想了解的事情(如怎样做,用怎样的方法,需要多少钱等)。他像晨间校长训话似的没完没了地给我讲着,还提到了日本妇产科学会发布的统一判断标准(他先讲明,这个标准并非法律,所以没有强制力。还说根据这个标准,医生只能对除人工授精之外没有可能妊娠的夫妇,才可以实施人工授精)、美国不孕学会的见解、英国的相关政府标准等。我不得不耐着性子,听着这一大堆对我来说无关紧要的解释。(我需要耐着性子等待柿井的长篇大论结束,然后问他一些问题,一些对我来说比统一判断标准更现实更重要的问题。) 柿井一一为我作了解答,美中不足就是关键地方全被他搪塞过去了。但至少加深了我对医学专业词汇的了解。 “总之,应该先和睦月好好商量一下。”柿井并不是在下结论,而是为了打断我的提问。 从医院出来,我去了父母家,这是今天的主要活动。我沿着熟悉的缓坡向上走,右侧有一幢白色大房子,左侧是金桂栅栏,走过一户养着狗的人家,从住宅楼向右拐,就是我生活过二十多年的家。浅咖啡色的土墙和蓝色的瓦屋顶,这就是我成长的家,有红褐色大门和变了颜色很难分辨出文字的木制门牌。我摁了门铃,妈妈总是说:“你直接进来就行了。”可我总是摁门铃,因为我想不出其他能进入这个家的方法。 “是哪位?”对讲机里传来妈妈含糊不清的声音。 “是我,笑子。”我低声回答。 我随意地坐在茶室的榻榻米上,一边望着院子里的柿子树一边喝茶。这是一个晴朗平静的下午。 “怎么不提前给我打个电话。”妈妈正在厨房里削梨,“家里什么也没有了,要知道你来,我会提前买好的。” 妈妈接着说:“还有你爸爸,今天肯定回家很晚。要是知道你来,他会早回来的。” 我知道,所以才专门挑选周一过来。周五去哪儿人都很多,所以要想出去喝酒,最好是星期一,这是父亲一贯的主张。可怜的是父亲那些部下,从周一开始就要吃肠胃药。 “妈妈,我是来告诉你一个消息。”我站在厨房的角落说,“睦月和他的恋人分手了。” 妈妈挥动菜刀的手停下了,带着混杂期待和怀疑的神色看着我。“真的?” 我集中精神,尽量装出复杂的表情点点头。“我说没有必要分手,但睦月想把事情处理利落,他说要建立一个正常的家庭,有一个常识意义上的孩子。” “……常识意义上的孩子?”妈妈满脸诧异。 “嗯,我想也就是指用一般正常……的方式……” 沉默了片刻,妈妈像个二十岁的女孩子似的笑了。“别说了,怪不好意思的。” 我也想一起笑,可觉得自己太愚蠢了,笑声变得很虚。“我本来想你们知道了会高兴,才专门跑过来告诉你们。” 妈妈终于相信了。由于高兴,那双虽然不大但有着长睫毛、还算漂亮的眼睛里,渐渐溢出兴奋的光。“啊。”妈妈发出简短的感叹,开始沉默了,眼睛又变得湿润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们一直在担心你,你爸要是知道了,不知会有多高兴。” 一切按计划顺利进行,这个人真是太单纯了。 “这件事一定要立刻通知你爸。”妈妈兴冲冲地向放在走廊上的电话走去。 “等爸爸回来后再说吧,没必要这么着急。” 妈妈对我的话毫不理会,立刻拿起话筒。“你说什么呀,不最先告诉你爸怎么行?” 一种不祥的预感。 妈妈在电话里“奋战”了足有五分钟。“是真的,从笑子的表情中,这点事还是能看明白的,是做妈妈的直觉,你要是回来见到笑子也能看出来。你说得是有道理,可要是连自己的女儿都怀疑,那笑子太可怜了。” 妈妈的语调越来越无力。“没有,是笑子一个人。可现在是中午,肯定还在上班……你说得确实不错,但笑子不是想尽快通知我们吗?嗯,这个嘛,嗯,这也对,你稍等一下。”这时妈妈拿开话筒,用一只手捂住,冲着我说:“今天晚上睦月也来吗?” 我慌忙摇了摇头,说:“他值夜班。” 妈妈的脸色稍微一沉。“你爸呀,认为这种事情应该由睦月直接来说,我也觉得应该这样。如果是值夜班,那就没办法了,那明天怎么样?睦月当然也打算最近来家里吧?” 除了点头之外,我还能做什么? 回到家后,感觉筋疲力尽,打开窗户通了通风,调了一杯姜汁饮料喝下去。我原本想尽量不把睦月卷进来,但事情已经如此,也只能请他合作了,反正只是一个晚上。我趴在擦得锃亮的地板上,隔着阳台望着傍晚的天空。脸颊凉凉的,感觉非常舒服。我闭上眼睛,调动全身的细胞感受着。亲切、洁净、让我安心的气息,就像被睦月抱在怀里的感觉,我一动不动地保持着这个姿势。真是个温暖的房间,墙壁、窗户、天花板、地板,全都在守护着我,哪怕不睁开眼睛也能察觉到,能感觉到——这里才是我的归宿。 睦月回来时,我正躺在地板上打盹儿,身上被盖上毛毯时才清醒,外面已是夜晚了。 “你回来了。”我迷迷糊糊地说。 睦月微微一笑。“我回来了,还买了炸土豆饼。” 他一说我才注意到确实有股香味。 吃晚饭的时候,我先从孩子的事说起:“我想,生一个孩子也可以。” 睦月满脸的诧异。“你怎么了,忽然说这个?” “今天请教柿井了,如果用冷冻授精的方法,着床率会非常高。趁年轻的时候做比较好,等到了四十岁,子宫的着床率只有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七。” “……四十岁?那还要再过十三年。” “是这样,但是……”我有些吞吞吐吐,低声嘀咕道,“可是,如果能生个孩子,你妈妈或许能认可我。” 睦月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但是,笑子,生了之后必须要抚养。这和养狗不一样,不能随便扔出去。” “你这样说,可太不尊重狗了。” 睦月叹了口气。“我只不过想说,我们不能轻易生孩子。至于我妈,你不必想那么多。” 这次轮到我叹气了。 “可我们是否应该在一些地方向现实妥协呢?” 饭后,我沏了红茶,我们都默不作声地喝了两杯。 “明天晚上,你有什么安排?我父母请咱们去吃饭。”我说。 睦月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自从那天家庭会议以来,一直和我父母没有联系。“你在搞什么鬼?” 我把白天去了父母家,编了瞎话骗得妈妈心花怒放的事,以及爸爸和妈妈的电话内容等,一一汇报给睦月。 “很简单,你只要明天从医院下班后顺便去一下就行,一起吃饭,告诉他们和阿绀分手了,一切就万事大吉了。”我尽量装得很轻松。 “但是,笑子,”睦月严肃地张开嘴说,“这不是事实,我不能向你父母撒谎。” “又来了。”我觉得浑身的力气一下都散光了,“真让我受不了!” 我原想指责他,可从嘴里说出来却成了无力的恳求。“我求你了,只这一次,你就按我说的做好吗?” 睦月凄凉地盯着我,一言不发。 “我求你了。”我又说了一遍,可睦月没有回答。 等我反应过来,发现已把身边所有的东西扔向了睦月。红茶罐、滤茶网、薄荷瓶子、cd盒、喷壶、小说,我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扔出去。同时泪水不住地往下流,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睦月就像一只浑身倒立着良心之针的刺猬,他不害怕讲实话,而我却怕得要死。我一直认为语言并不是为了讲实话而存在的。我伤心极了,干吗要结什么婚?为什么会喜欢上睦月? “笑子。”睦月从身后紧紧抱住我。我才发现浑身抖得非常厉害,已无法控制,我的哭声越来越大。如果现在让我离开睦月,我已经活不下去了。 “没事了,没事了,镇静些。”睦月帮我把被汗水和泪水粘在脸上的头发慢慢撩起。他那宽大的手心既干爽又温柔,我痛苦得喘不过气,在他的手臂中扭动挣扎。 “笑子?” 这对于像睦月这样善良的人来说,也许没什么,或许只是出于关心,出于友情,或作为我的家人理应如此。我却时常感到难以忍受的痛苦,全身就像个可怜的水果。他那正抚摸着我头发的手掌,以及碰到我耳环的手指,都在严厉指责我的恶意。 “放开我,我没事了。” 无法忍受的,并不是不能和睦月过性生活,而是睦月竟然如此体贴。所谓拥抱水的感觉,不是缺乏性生活造成的寂寞,而是自卑和相互顾忌造成的憋闷。 最后,我在第二天早晨给妈妈打了电话,告诉她睦月目前正在写一篇重要的论文,最近没时间去玩。 四天后的晚上,睦月嘴唇红肿着回到家,嘴角肿成了红紫色,下嘴唇有一处已裂开。他说是被阿绀打的。顿时,我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感觉。 “睦月,你难道跟阿绀提出了分手?” 睦月摇了摇头,说:“没有。” “太好了。”我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又重新查看了睦月的伤势。 “没什么大不了的。”睦月笑着说,但笑容充满了忧伤。 “原因是什么?” 睦月没有回答,反而冷不丁地说:“我给你讲讲阿绀的事吧。”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我讲。 “讲什么?” “讲我们成为恋人的转折点。” “等等,等等,我马上去准备。”我取来一个装着冰块的杯子和装爱尔兰威士忌的瓶子,“好了,开始吧。” 睦月说:“那个时候阿绀是高中生,我刚考上研究生。但在那之前我们关系就很好了,而且两家住得非常近。怎么说呢,就像兄弟。看阿绀那样子,你可能想象不出来,他在高中时参加了绘画俱乐部,画得还相当不错,竟然在比赛中拿过奖。有一天,已经是深夜了,他像往常一样爬到我房间的窗户上,问能不能让他在这里画画。我一看,发现他背上背着一个大包,里面鼓鼓地塞满了画具、笔、油彩、抹布、画布等东西,脚脖子上还拴着绳子,一拉绳子,画架就跟着上来了。那天是个月圆之夜,他就像一个离家出走的少年。从那以后,他几乎每晚都来。过了一周左右,画终于完成了。我想,既然专门跑到我屋里画,肯定是幅特别的作品,我还期待是不是我的肖像画,可结果画的只是夜空。漆黑的夜幕中镶嵌着无数的星星,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他说要送给我,或许你无法理解,我却能觉出那幅画是一封痛苦的情书。因为我们在一起待的时间太久了,离得也太近了。我也很痛苦,两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画面上的天空非常清澈宁静……”睦月讲完后,喝了一口威士忌。 “当时有可乐的味道?”我问。 睦月苦笑着说:“记不清了,当时根本顾不上这些。” 我端着杯子走到阳台上,远处能看到正在行驶的电车,车两边规则排列的窗户里露出的灯光飞逝而过,真难以相信那里面竟然坐着人。夜空中镶嵌着无数星星的画?看来在睦月的人生中,我无论如何也赶不上阿绀了。可睦月为什么忽然给我讲这些? 第二天,在我半睡半醒的时候,早已起床的睦月回到卧室,站在我的床边,直直地盯着我的脸。一股异样的预感袭来。我微微睁开眼睛,说了声“早上好”。 “早上好。”睦月和往常一样微笑着,右手拿着一张明信片,“喝咖啡吗?” “喝。”我说。 睦月把明信片放到床上,往厨房走。“我马上去煮咖啡,这张明信片是阿绀送来的,和晨报一起放在信箱里。” “哦。”我坐起身,开始看这张没有贴邮票的明信片,上面排列着黑水笔写的规规矩矩的字。 岸田睦月先生、笑子女士: 我要出去旅行一段时间,也许去东北,也许是南美,或是冲绳、非洲……不用担心,多保重。 绀 为了搞清楚怎么回事,我不得不从头到尾读了五六遍。 流水的地方 阿绀出走已经一个月了。这是充满焦虑和混乱的一个月。 在最初的一周,笑子反而比我更坐立不安。去阿绀的父母家和大学里找的是笑子,给机场打电话要求调查所有航班乘客名单的也是笑子(在阿绀的父母家和大学均未找到线索,机场的接线员当然不会理睬她)。 她先是冲我撒气,问我对阿绀做了什么,摆出一副要吵架的架势责备我,后来表情逐渐变得绝望。 “什么都完了。”她红着鼻子不再言语。那可怜的样子就像是她遭到了别人遗弃。 奇怪的是,这一周我竟然能保持冷静,比起出走的阿绀,我反而更担心身边的笑子。这让我不得不认识到阿绀百分百地占据了我的心,还有我对他有多信赖。我有些过于自信了,认为阿绀不可能离开我。 一周过后,事态骤然发生变化。我从医院回家,晚饭已经准备好了(只是把各种各样的面包热好放在筐子里,把梨和葡萄等水果洗好装在大盘里),笑子微笑着对我说:“回来了,我一直在等你,肚子饿了吧?” 笑子倒了一大杯加利福尼亚葡萄酒,边喝边说:“阿绀的搜索活动暂且告一段落。” 笑子心情特别好,话也很多,脸上泛着红润。“阿绀有阿绀自己的事情。” “发生什么事了?”我问。 “没什么。”笑子撕下一块全麦面包塞到嘴里,“但是,我觉得可以在阿绀旅行期间把一些麻烦事处理完。” “麻烦事?”我问。 笑子还是没有回答,说:“阿绀肯定也是因为这个才出去旅行的。” “你见过阿绀了?”我不禁提高了嗓门。 笑子一惊,随后摇摇头。“我怎么可能见到他呢。吓了我一跳,你怎么忽然发出那么大的声音?” “对不起。” 听到我在道歉,笑子的脸上掠过一丝寂寞。“你根本没必要道歉。”她说着把头扭向一边。“不用担心,阿绀看上去挺壮实的。” “是啊。”我小声地说,“那家伙确实很强健。” 我们吃了面包和水果,不到一个小时就喝光了一瓶葡萄酒。 一天天过去,笑子好像越来越确信“不用担心”(我的心情却与之相反,不安使我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她利落而事务性地处理了那些“麻烦事”。首先和瑞穗和好,告诉她阿绀已退出,这自然会传到笑子父母的耳朵里。结果我们被叫到家里,端坐在岳父面前汇报事情的原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双手放到膝盖上,总是觉得奇怪,为什么必须向这些人汇报我们的事情?岳父一本正经的表情,岳母那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又来倒茶水的样子,都让我感觉那么无聊。 “那么,你把心态调整好了?”岳父问。 我就像个孩子似的,畏畏缩缩地回答:“是的,让你们担心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究竟在这里干什么? “这并不是因为阿绀出走了,那只是个结果。”笑子从旁边插嘴说。 岳母代替岳父点了好几次头,然后冲笑子说:“这些我们当然明白,上次你来的时候我已经看出来了。你爸也不是不相信你,只是他觉得这种事应该慎重地弄清楚。” 之后我们吃了鳗鱼,还喝了专门从金泽定购的清酒。岳父虽然说不上多么高兴,最后还是握住我的手,说:“拜托了。”这是对我的信赖,也是对我的最后通牒。 坐上车,我先打开天窗(因为笑子晕车,这已成了我下意识的动作),然后放好磁带(最近笑子喜欢的《侍读女郎》的电影配乐,由八首贝多芬交响曲构成),向并排站立的岳父岳母告别后,我踩下油门。 在上下坡多的住宅区里,汽车只能以二十公里的时速行驶。 “这样是不是就行了?” 听到我的话,笑子依然脸朝前方,点了点头小声地说:“谢谢。”刚才那欢快的神情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能看出她的情绪越来越低落。车开到大马路上,她的眉头伴随时速指针的变化皱得越来越紧。 “你放心,我会遵守约定。” 我只嗯了一声,与其说约定,不如说是交换条件。如果我在岳父岳母面前提供“证词”,笑子就暂时不再提人工授精的事。这是笑子提出的,她称为“交易”。但不论是交易还是约定,一想到在为此采取行动,我感到一种寒心的寂寞。 在阿绀“退出”的前一天,柿井打来内线电话,愤怒的声音都变得颤抖了,他叫我去妇产科的医务室。我觉出事情非同一般,慌忙跑去一看,发现阿绀正端坐在柿井的椅子上,而柿井却站在旁边(周围没有其他的医生算是万幸)。 “睦月,我求你了,赶快把这家伙给我轰走。”柿井说。他的脸由于愤怒已变得铁青。 “你在干什么?” 阿绀却若无其事地把脸扭向一边,说:“没干什么,只不过来玩玩。消遣消遣,没什么大不了的。” 柿井情绪激昂地说:“这里可是医院,你要是干些像小孩子似的事,我可受不了?” 小孩子? “你在干什么?”我又问了一次,从柿井那愤恨的表情看,阿绀肯定干了很过分的事。 “是这个。”阿绀用下巴示意,我看到了放到桌上的直径七厘米左右的橡胶玩具,形状如青蛙,颜色是刺眼的翠绿色。 “你开什么玩笑。”我交替看着柿井和阿绀,两人都闭着嘴一言不发。事情过于荒唐,感觉浑身的力气都散尽了。“真是无法相信。” 任何人都有讨厌害怕的东西。柿井怕青蛙,他早就说过青蛙比女人更恐怖。可也用不着如此火冒三丈呀。阿绀也是,竟然为了开这种无聊玩笑专门跑到医院里。 两个人都板着脸,我真觉得他们简直不可理喻,同时又忍俊不禁。 “真了不起,你们俩都是了不起的小孩子。”我没有发火,反而笑了出来。阿绀露出了得意的表情。 “你们俩都不正常。”柿井低着头说。我甚至担心柿井会不会哭出来,他刚才还铁青着的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得通红。 “简直像个熟透的柿子。”阿绀自言自语似的嘟哝。 没等我责备阿绀,柿井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痛苦地说:“怪不得笑子会变得那么怪,我非常同情她。” 柿井竟然搬出了笑子! 这好像不光让我感到了不快,因为紧紧逼问“是什么意思”的不是我,而是阿绀。 “星期一笑子来过了。”柿井好像在披露特大新闻。 “我知道,笑子告诉我了。” “具体内容也知道了?” “当然。”我瞄了一眼阿绀,可就算现在让他回避,那家伙也绝对不会老老实实听话。“你是指人工授精吧,笑子说趁着年轻做比较好,还说如果冷冻授精,概率会很高。” “这是我当时告诉她的。笑子来找我商量,咨询的并不是这些一般性问题,而是更具体的。怎么说呢,是非常离奇的想法。”柿井严肃地沉默了片刻,“很难启齿。” “快说。” 柿井费了好大的劲儿,足足经过五分钟的挣扎才终于张口:“笑子找我商量的,就是……这太不好说了,她问是否可能把睦月你的精子和阿绀的精子提前在试管中混在一起后再授精,因为这样的话,就成了大家的孩子。” 我呆住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足足有一分钟,谁都没有张口说话。阿绀忽然冲着我的下巴打了一拳,没留一点情面,让我一下子倒在桌上,把一堆书也弄到了地上。“睦月,如果你把自己的妻子逼到这种程度,你就不该和笑子结婚!” 这不像阿绀的风格,声音中充满感情。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我不仅在让笑子痛苦,也一直在让阿绀痛苦。 第二天,阿绀忽然离开了。 我把车停在停车场,解开安全带,拿出磁带,关上天窗,熄火,可笑子不想下车。 “笑子?” 回来的路上,笑子几乎没有说话,在充斥着用最大音量播放的贝多芬交响曲的狭小空间里,她只是默默紧缩着眉头。 “你寂寞吗?”笑子看也没看地问我。她正透过前面的车窗玻璃凝视漆黑的夜色,表情严肃得吓人。 “寂寞。”我说了实话,又补上一句:“说寂寞,不如说是不知所措。”确实,这是和寂寞不一样的情感,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或许关系着我生命中的一切。这是更根本性的不安。虽说如此,现在我仍然无法相信阿绀离开了我。如果双胞胎中的一个死去了,另一个或许就是这种感觉。等我回过神来,发现笑子已经哭得一塌糊涂,脸也变了形,像个孩子一样在呜咽。 “对不起。” 听到我这样说,笑子双手捂住脸,哭得越来越厉害,一边困难地呼吸着,一边断断续续地嘟哝:“不要道歉,我无法控制自己,真的无法控制自己。” 笑子哭泣的样子非常可怜。我想抱住她的肩膀,没想到笑子一边哭,一边用让我惊讶的力量紧紧搂住我的脖子。她的气息和泪水让我茫然不知所措,右颊和脖子已经湿热了,甚至有些痛。笑子用双手使劲拽着我的头发,就那样哭了很长时间。就像脖子被咬住了,我的思维全部停止运转,紧紧抱着怀中毫不设防的柔软身体。那漫长而封闭的时刻好像会永远持续下去。 “我好多了。”笑子抽出身子,有些害羞似的只用眼睛笑了笑。“我无法控制自己,因为阿绀走后我也很寂寞。”她飞快地用手背擦了擦满是泪水的脸,然后表情充满自信,肯定地说:“阿绀马上就会回来。” 下车后,九月的夜风干爽怡人,温柔地吹拂着我被笑子的眼泪弄湿的脖子。 回到家,冲完澡后,我走到阳台上望星星。笑子一边给青年树浇红茶,一边用大得不太自然的声音哼歌。要在平时,她总是一只手拿着威士忌来到我身旁,今晚却不再靠近我。我也同样觉得很难把握说话的时机。我们两人只不过互相拥抱了一次,就如此害羞,这也太可笑了。我直直地盯着映在杯子上的自己,摸了摸右脸颊,想回忆起笑子那白皙纤细的手指,还有她的哭声及湿热的嘴唇……夜空中,仙王座和仙后座散发着耀眼的光。 “等阿绀回来后,咱们一起去野餐或郊游吧。”笑子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我身边。 又过了两三天,那是九月末的星期天。当我早晨睁开眼睛时,发现旁边的床上已经空了。走到客厅,看到小玩具熊正捧着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祝周年纪念日快乐。” 周年纪念日?我回到卧室翻看了日历,才知道今天是九月三十日,是我们相亲的日子。我原以为不会忘记这个特殊的日子,对忘记的自己和让我忘记的阿绀都有些恼火。我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想找到笑子,可不论是浴室里还是阳台上都没有人影,连青年树和塞尚的画也不见了。这样一来客厅里有些冷清。 电话响了,我拿起话筒,传来笑子的声音:“早上好,天气特别好,我正在楼下,想开个宴会,在二〇二房间。你也快下来吧,我还有礼物要送给你。” “你在命令我?二〇二房间是谁的家?” 笑子没有理会我,接着说:“你穿得正式点,顺便把香槟搅拌器带来,还有,挑些沙丁鱼、芦笋、肝酱之类的罐头。” 我把笑子要的东西装到纸袋里,用三十分钟准备就绪后下了楼。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宴会,虽说要穿正装,可觉得打领带有些夸张,于是在t恤外面加了一件苏格兰呢西服。 摁了门铃后,门马上开了,从里面出来的竟然是——阿绀! 他脑袋上系着一条硕大的红丝带,身穿牛仔裤和夹克,这对他来说可以算是一等的盛装。 “阿绀?!”我不禁发出一声怪叫。 “这就是我送你的礼物。”笑子在旁边微笑着说,我这才明白红丝带的含义。 “祝周年纪念日快乐。”阿绀笑着说,然后用小得无法让笑子听到的声音说:“喂,你以为我真的会退出?” 收音机正在播放轻摇滚音乐,青年树和塞尚已经落座。 “我们干杯吧。”笑子说。 “竟然不给我解释,太过分了,这简直就是欺诈。” 我原本想发火,但声音听起来只有惊讶的成分,显得有些蠢笨。 “阿绀只旅行了一周的时间。”笑子亲切地看着他说。 “因为我没有继续旅行的钱,我怎么可能去非洲或中国呢?我原以为一周之内问题就可以解决,回来后给笑子打了电话才知道,竟然什么都没有做,让我大吃一惊。”阿绀说。 “那是因为我们都快担心死了,是吧?”笑子好像在征求我的意见,我已无话可说了。 “也就是说,之前你们两人合伙在瞒着我?”我恨恨地说。 “是的。”笑子说。 笑子和阿绀没有丝毫愧疚,微笑着冲我点头。“因为我们压根儿没把撒谎当回事。”阿绀也在微笑。 我不知该说什么了。“你们厉害,太厉害了。” “笑子帮我办好了手续,我是前天搬进来的。这次又借钱了,只好多打工了。”阿绀嬉皮笑脸地说,“以后咱们可就是邻居了。” 开什么玩笑?今后到底要过怎样的生活? 在桌子中央,摆放着装满了蔬菜的筐子。 “之前阿绀住在荻窪车站前的蜂巢旅馆[6] 里,我去参观了,太奇特了,让我惊讶不已。”笑子一边察看我带来的纸袋里的东西,一边问,“睦月,你在那种地方住过吗?” 香槟是阿绀打开的,我一杯杯搅拌。 “为阿绀的平安归来,为我们三人的一周年干杯。”笑子说。 “为终于能独立的夫妇俩干杯。”阿绀说。 我端起酒杯,环顾房间,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四叶的大风扇,这里和我的房间一模一样。我喝干了淡色的液体,收音机里正播放着熟悉的乐曲,是比利·乔。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想哭。这是只能顺其自然,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忽然破裂的不安定的生活,只有靠彼此间的爱才能维持的生活。这到底是哪首曲子?我只知道是早期专辑中的一首,听听节奏就能催人泪下。 “这是《she''s got a way》。”阿绀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明天、后天、接下去的日子,我们都会这样生活下去。我又倒了一杯香槟。 “纪念日的礼物,明年送给我两份就可以了。”笑子说。 眼前的塞尚似乎在快乐地微笑。
[1] 以明治维新之前的历史为背景的日本戏剧、电影和电视剧。 [2] 日本电报电话株式会社。 [3] 按日本的习俗,在春分的前一天举行撒豆子的仪式,祈祷除灾避难、长命百岁。 [4] 用初春当季的七种野菜煮的粥,祈求一年无病无灾。 [5] 希腊神话中爱恋自己的倒影坠水而亡,化作水仙花的美少年,后成为孤芳自赏者的代名词。 [6] 装有电视、广播、空调的狭小钻入式蜂巢形旅馆。 鸡冠花的红,柳树的绿

我从小就推崇在电视里看的“佩瑞·梅森”系列剧,梦想着成为一名律师,而且觉得要有恋人,却不需要丈夫这种麻烦的东西。 然而现实是我成了光学机器公司的事务员,年仅二十七岁,却结了两次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总之,我的人生稍稍有些麻烦。 我清楚地记得电视里佩瑞·梅森系列剧的背景音乐,嗒铛、嗒嗒、嗒铛、嗒嗒。一听到这音乐,身为小学生的我就心潮澎湃,揣测着身材健硕、沉稳又逻辑性强的佩瑞的计谋,早早地心花怒放。 “然后呢,今天出什么事了?” 弟弟一只胳膊拄在窗框上,很愉快地问。 “事先声明,都三点了。” 弟弟那让人感觉绝对梳不通的头发不是褐色,几乎是黄色的,苔藓绿的羽绒服旧得如同流浪汉的衣服,明明脸庞那么俊俏。 “我知道。” 我说着从弟弟的大衣兜摸出啤酒和芝士鳕鱼。电车缓缓开动了。 “但不是挺好吗,正好有这班电车。” “哪儿正好了?” 弟弟笑了,从另一侧兜里取出自己的啤酒,起身脱了大衣。 是弟弟说的,布鲁克林美术馆的德加画作来宇都宫的美术馆展出了。他眼里闪着亮光说绝对要去,所以我们现在坐在新干线上。 我们约好正午在东京站见。弟弟在鞋店做店员,为配合他的休息日,我请了带薪假。然而我的人生混乱至极,没办法从家里出来,结果迟到了两小时四十分钟。 “亚纪跑来了。” 我说着喝了口啤酒,打开椅子扶手上的小桌放下啤酒罐。我的老公迷惑女人,也迷惑男人,总之怎么说呢,是某种博爱主义者。 “是你把阿郎介绍给我的,所以你也有责任。” 新干线车厢内的暖气开得十足,太热了,好在座位在最前面。我脱了鞋把双脚撑在前面的车厢上。 “什么责任?”弟弟很诧异地问。 “我人生的混乱啊。”我回答说,他眼球滴溜溜地转。 “我可不管,千奈美你不是自己和阿郎跑了吗?而且,”说着弟弟笑了,“大家的人生都很混乱,无论何时都是。” 我思考着这句话,咬着一根芝士鳕鱼。窗外眼看就要下雨了,阴沉的天空似乎很冷。 “是啊,你这么一说是挺有说服力的。” 弟弟从三岁开始学小提琴,恐怕俊俏的面庞和早熟的言行也帮了忙,他曾经被誉为天才、神童,很是轰动。他和周围的人都深信等他长大了会当小提琴家。我想如此一来我们姐弟俩便是律师和小提琴家的组合。弟弟十五岁留学德国,二十岁回国时不仅放弃了小提琴,还成了同性恋。 在宇都宫站一下车,风如冰冻般寒冷,我缩起脖子。三月了,却还像隆冬。 “这城市感觉好冷清啊。”我恨恨地看着他,好像这一切都赖弟弟。 没时间了,我们从车站前坐上出租车,好容易赶在闭馆前进了美术馆。气派十足的美术馆掩映在山上的杂树林中,显得别有情致,却根本没人。 “真浪费啊。我要是住在附近的话每天都会来。”弟弟说。 我走在弟弟后面,后悔穿了跟这么高的鞋子。 “千奈美,你太吵了。” 弟弟回头说了一句。美术馆地面的构造太传音。 “等等我,你慢点走,一着急声音就格外大。” 很有趣的展览,集结了分别代表法国和美国的印象派画作。除了德加,还有莫奈和玛丽·卡萨特,也有库尔贝和西斯莱。 但是弟弟站在德加的画前面不动了。脚尖张开九十度,脚跟相接,如军人一般挺立着,一直只看着一幅画。 “我在大厅等你。” 大致看完后,我觉得无聊了,跟弟弟说。门口的美术馆商店,不知为何除了明信片和海报,还卖景泰蓝胸针和手染的丝巾。我匪夷所思地望着这些东西,忽然觉得心里很孤单。很孤单,很不安。 好想见阿郎,我想。如弟弟所说,我是自己和阿郎“跑的”。阿郎和我的气场完全一致。我的二十七年,阿郎的四十年,我们在不同地方不同时间勉强活着形成的气场。 弟弟常常出入一个奇妙的沙龙,有一天我跟他去那儿,结果遇到了阿郎。 不敢相信那仅仅是一年前的事。当时我已经和别的男人结了婚,阿郎也有以亚纪为首的若干女友。先不说阿郎,对我而言结婚和恋爱应该是重大且神圣的。至少到一年前为止是这样。 某日我去那里,因为弟弟说他只在那儿偶尔拉小提琴。 “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弟弟说。 他说:“那是个令人愉悦的地方,心情一舒畅就想要点音乐,感觉大家都这么想。很自然地,与其说是我拉的,更像是音乐自己要出来,虽然这说法很奇怪。” 这让我觉得很不得了。从小我们关系就好,甚至被别人嘲笑说是什么“同卵双胞胎姐弟”或是“近亲乱伦”。但在我这样的姐姐面前,在那么疼爱他甚至让他去留学的父母面前,还有高度评价且深信他的才能,忘了是叫舒尔兹还是史托兹的那位德国学校的教授面前,他都拒绝拉小提琴,却竟然在别的地方“偶尔拉”。 说是沙龙,但并不是定期的集会,那里只是普通的人家,总有人聚在那儿而已。那所位于东京郊外的独门独户的破房子里,住着一对古怪的夫妇。据说房子是租的,那位妻子瘦瘦的,个子不算高,只有头发和手脚特别长,她说:“人都是很快就会死,不明白那些要买土地的人是怎么想。” 无论什么事情,她都是这种腔调。 “哎,我们没有孩子,也不用为谁留点什么。” 比妻子更理性的丈夫补充道。但那所房子里也有孩子到处乱窜。开始以为是亲戚家的,但不是,据说只是邻居家的。那座昭和初期修建的日式房屋当然带院子,院里长年杂草丛生。 几年前,弟弟被一位同性恋朋友带去那里。他说,在那里待着很舒服,一眼就相中了。 我与阿郎在那儿相遇。那个迷惑女人又迷惑男人、温柔又自私的不良中年男人阿郎。 聚集在沙龙的人,除了孩子有一半是男同性恋,其中再有一半是医生。不知为何,其中医生的百分比很高。事先说明,阿郎两者都不是。他是活动策划人,虽是博爱主义者,却是异性恋。 我人生的混乱便始于那个沙龙。 我在门口角落的吸烟处吸着烟,萤火虫的光和告知闭馆的广播一起在空气中游荡开来,如同被一起赶出来那样。弟弟回来了,眉开眼笑的。音乐、绘画,还有某种电影及戏剧总会让他兴致高涨。 “尽兴了?” 我问,在烟灰缸里捻灭了烟站起身。鞋发出咣当声。 来到外面,没想到竟飘起了雪花,雪飘落在美术馆使用了大量玻璃的现代建筑上、尽是枯木的山景里,还有向下延伸到小城的宽宽的坡道上。 “好美。”我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抬头远望,呼出的气息是白色的。 “静得瘆人啊。” 弟弟也是双手插在口袋里,仰望着天空说。我的视线回到地面,沉迷地看着弟弟仰起的侧脸。 “好俊俏的脸。”我阐述着感想。 旁边的停车场空空如也,那块空阔的地上白天也许停了许多观光大巴,现在却只停着应该属于职员的两三辆私家车。 “喂,我们怎么回去啊?” 我一问,弟弟也瞬间愣住了,说“我去问问”,快步折回了美术馆。 我们用入口侧面的公用电话叫了出租车,等了三十分钟。来关大门的人怜悯地看着我们。飘落的小雪中,我们终于坐上了出租车,此时太阳早已下山。 “好冷。”我哆嗦着说。弟弟说:“饿死了。” 回到市里,霓虹灯到处闪烁。冷是冷,但哪儿都没下雪。我们进了车站前的饺子馆,店中央烧着煤气暖炉。 要了两瓶啤酒和两盘饺子。 “哎?亚纪怎么来着?” 夹着小小的、煎得脆脆的饺子,弟弟很愉快地问。除非有特别伤心的事,一般他都很愉快。 “听我说。” 我兴致勃勃地说起来。说那个明知别人为出门请了带薪假,却在这天上午十点突然来访的能说又好色、又无所顾忌的女人。 她叫市原亚纪,据说高中时患了重度抑郁症,几次自杀未遂,反反复复住院出院。借用她的话,说是“抑郁症导致她有意怀孕了,为了不被迫打掉,一直保守秘密,但最后还是流产了”。只听这些会觉得很心痛,但现在二十一岁的她已经彻底恢复,变成了一个只在名义上“帮忙做家务”的能说又好色,又无所顾忌的女人。虽然是个美人,嘴却很损,让周围的人感到棘手。 “我来玩了。” 一打开门,亚纪麻利地脱掉鞋子进了屋。让亚纪说的话,我是个“把她的阿郎横刀夺爱的可怕丑八怪”。 然而在这方面,我更相信阿郎的话。 “怎么可能,我跟亚纪什么都没有,一根指头都没碰过她。唉,但有几次她自己把衣服脱了,为给她穿上衣服不得已碰过她的身体。” “你今天请了带薪假吧。那我可以在这儿慢慢待着了。” 亚纪从厨房取来刀,一圈一圈削着我为喜欢水果的阿郎买来的日向夏蜜柑的皮。 “开什么玩笑。我现在要出门呢,吃完你就乖乖回去吧。” 知道。亚纪说。 “是和你弟弟出去吧?听阿郎说了,我们是网友,不管什么都会告诉对方。在邮件里,连平时跟谁都无法启齿的事都可以坦诚说出来。” “什么是跟谁都无法启齿的事?” 我拿来另一把刀,不服输地也削起蜜柑来。我和亚纪的周围弥漫着清凉而苦涩的柑橘味道。 “比如与老婆做爱时的不满。” “撒谎!” “比如老婆是鼓肚脐。” “撒谎!” 终于,我笑了。 “别净说些这么没礼貌的话,赶快走吧。” 亚纪没笑,她目光犀利地看着我说:“没劲。最近千奈美你一点都不理睬我的挑衅。结了婚就安心的人最差劲了。你走好啦,我帮你看家。” 她伸出纤长的手,取过第二个柑橘剥起来。 “但是,不论我对回来的阿郎做什么,你都不要抱怨哦。” 这种时候我真的很困惑,不知到底该怎么应对才好。包括阿郎在内,进出那家沙龙的人身上都带有深不可测的强势。不知称为强势对不对,但我是这么认为的。有时候那看起来又近似脆弱,很让人迷惑,但说不定正相反。 结果过了一点钟,亚纪还在我家。她环视着屋里说:“这里不管什么时候来都这么寒酸啊。阿郎好歹是活动策划公司的社长吧?为什么住在这么穷酸的地方?” “喂,有没有刺激点的音乐?比如桑塔纳乐队啊贝多芬啊。”她在电视下面的抽屉里挑着,说“就这个吧”,放起滚石乐队来。亚纪喜好的音乐简单易懂。 她跟随音乐晃动身体,说:“给阿郎打个电话吧。” 弟弟又点了一瓶啤酒,仍然愉快地听我说。 “然后呢?最后怎么让她回去的?” 饺子店的大婶一边越过吧台递过来啤酒,一边怯生生地问:“你是外国人?” 在弟弟的人生里,这问题也许被问过上百次了。 “不是,日本人。” 弟弟回答完,大婶如释重负,不好意思地哈哈笑了。 “什么啊,果然是日本人啊!哎呀,我觉得要是外国人讲的,这日语说得可真好啊!” 大婶欢天喜地的,说到“讲的”这个词,犹如对外国人使用肢体语言一样,手在嘴前面合起又张开。 “我跟她说,你说阿郎在邮件里说这说那,又在撒谎,不如我们打开邮件看看吧。” 弟弟错愕地看着我。“不会吧?” 他似乎都没注意到我的杯子空了,没办法,我自己满上。 “是真的哦,”我接着往下说,“阿郎不删邮件,全都留着,马上就能看到。” “不会吧。”弟弟又说了一遍,和亚纪的话一模一样。 “不敢相信。”亚纪说。我打开笔记本翻盖,她在我旁边岔开腿站着,声音紧绷。 “不许这样!”一副命令的口吻,“你要是打开开关,我就揍你。” 我吓了一跳,不禁看了她一眼。她气得眼睛鼓鼓的,细细的眉毛紧锁着,如同迷茫着不知要哭还是要打人的孩子一般,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我知道她是认真的。 “竟然随便窥视别人的内心,你太差劲了,猪都不如!品行低劣!竟然能想到这主意,真不敢相信!” 我叹了一口气。 “不是内心啊,这只是台机器吧?” “真不敢相信。”亚纪重复道,犹如厌恶蚯蚓的人看到蚯蚓一般注视着我。 我感觉自己似乎变成了一种很肮脏的生物,所以说:“你回去吧!” “你要是现在走的话,我就不打开。” 一段时间谁都没有动。我深感羞愧,搞不明白究竟为何要因为这个女孩产生这样的想法。 亚纪回去了,临走没忘丢给我一句: “差劲的女人!” 她高傲地抬起下巴,直直地看着我,声音极尽轻蔑。 我不擅长对付亚纪,也许因为她太刻板了。刻板、直接,要让我说的话这就是暴力。 “太好了。”弟弟说。 我点上了烟。 “那没看邮件喽。” “当然啦。”我说。但这只是个结果。我最讨厌电脑了。 “别那种表情。” 我吐着烟,捏了下弟弟的鼻子。 “你为什么要为了那种人摆出一副受伤的表情?” 弟弟夸张地摊开双手。“不是为了亚纪啊,是为你吧?”他一本正经地吐出了比亚纪更夸张的论调。 回去的新干线上,两个人都默默无语。弟弟这回也坐在靠窗一侧,一直望着窗外。我拿出向阿郎借的文库本看起来。封面上画着一位邋遢的大叔,大叔坐在纸箱上,一只手撑着下巴,裤子里冒出一条黄色的毛巾。 “到了东京,再去喝一杯?” 弟弟说,声音里读不出情绪。窗外夜色正浓,车厢内的景象映在窗上,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他一直在看什么呢,我觉得奇怪。 “去。” 我小心地回答,尽量不让人听出自己有多开心。 阿郎总是很晚回家。我的工作很少加班,所以七点就到家了,但阿郎回来则要到深夜。虽说是以人脉决定胜负的工作,可我觉得也太过分了。我不可能知道他到底工作到了几点。 “生什么气呢?”弟弟很好笑似的说。 仅仅是半日的远行,但一下车,站在东京车站,我就觉得十分安心,欣喜地说“城市夜晚干爽的味道”,仰起头用鼻子深呼吸。 “千奈美你真脆弱啊。” 弟弟笑了。 说喝一杯,那一定是去城西,那里有一家令弟弟流连忘返的酒吧。很小的一家店,店里暗得吓人。厚重的窗帘在墙壁上打着满满的褶皱垂下,天花板上吊着好几只空鸟笼。是一家似乎会有吸血鬼出没的店,现在店里就摆着叫“吸血鬼之血”的酒,香气袭人。 “欢迎光临。” 打开沉重的黑色大门,这家店的主人——一对男同性恋情侣前来迎接。一个是光头,一个是黑色短发。两人都已过中年,却没发福,举止优雅,擅长与人聊天。 “哎呀,千奈美小姐也一起,难得。” 黑发的那人说。店里浮动着线香和香水混合的味道,一定点着什么。 弟弟在这里流连忘返,但不是为了这两个人。 “噢!” 一个男人在吧台里说。弟弟也抬起一只手回了同样的话,跨在凳子上坐下。 “晚上好。” 我说着坐到弟弟旁边。男人和弟弟四目相对,如同我不存在一般。 “今天真冷啊。” 男人说。 “嗯。” 弟弟回答。连这样简单的交流都能迸发出爱的火花,我心想哎呀呀。这个在店里工作的男人是弟弟现在的恋人,也是把弟弟拉进那个家的罪魁祸首,而且是第一个让弟弟陷入恋爱的日本人。 “博摩尔加冰。” 我说,一只胳膊拄在吧台上观察相视的情侣。 “这么冷,我们店旁边的树却开花了。” “樱花?”弟弟问。 “这个嘛,也许是梅花。” 弟弟扑哧笑了。 “听见了吗?千奈美,阿绀这人连樱花和梅花都不分呢。” “听见了听见了。”我点头,似乎相当开心哪。 “不都是花吗?”男人嘀咕道。 弟弟是同性恋这件事,我和父母现在都接受了,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因为弟弟依旧是我们熟知的那个弟弟。 在德国发生什么了呢? 我有时候想,到底是怎样的男人,又是何时让弟弟意识到这一点呢?那是在弟弟放弃小提琴之前还是之后? 但就算想也无可奈何。弟弟说在德国的日子是“第一次的真实”,“但已经过去了”。 我记得这么一件事。 小时候,我们住的房子旁边有一家肉店。肉店每天都炸可乐饼,一到傍晚就飘荡出香气。弟弟很喜欢可乐饼,但父母禁止我们买来吃,诚实的弟弟遵守着这个规定。当然我买来吃了,住在附近的孩子们都满不在乎地买来吃。 “给你一半。” 即便我这么说,弟弟也倔犟地不肯吃,但也不去跟父母告状,只是很难过地注视着我吃。好热,我清楚地记得油乎乎的可乐饼滚烫的味道。 “新婚生活如何?” 也许因为我一脸无聊,光头走过来笑嘻嘻地问。 “阿郎有没有当个好老公呀?” “怎么可能。”弟弟的恋人插嘴说。这男人和两个老板不一样,不用女性用语,也不擅长与人聊天。我猜不出弟弟是被这个男人的何处吸引。他好像已经年过三十,却还像学生一样笨拙、刻板。据说大学毕业后,在工作过的每家公司都和上司吵架,因而被辞退。他现在好像在画画,弟弟说那些画很有意思,但我还没见过。 “不过,伸先生,千奈美对阿郎那么痴迷,所以很受影响。今天还在电车上读什么色川武大。”弟弟说道。 光头和弟弟哈哈哈地笑起来。有什么好笑的啊。 “先不说这件事,你能不能帮我管管亚纪?” 我跟弟弟的恋人说,亚纪只听他的。 “亚纪?不行不行,那家伙是个孩子。” “对于孩子,你不是最在行吗?” 我小口喝着博摩尔跟他说。来那个家玩的孩子,基本上都是这男人在对付。 “因为亚纪也痴迷阿郎啊,女人的爱是不顾一切的。” 男人嘿嘿笑着。在别的桌上应酬客人的黑发老板鼓起掌来。“说得太精彩了!”我当然没有错过弟弟的表情,他在凳子上蜷着背,就着盐一小口一小口抿着龙舌兰,微笑着。 我想这个世界真是奇怪的地方。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变成佩瑞·梅森,也许是件好事。 二 千奈美回到家已酩酊大醉。她胳膊绕在我的脖子上,说:“我回来了。”缠绕的手臂很有力气。 “你回来了,美术馆怎么样?” 我的妻子力气很大。无论拥抱还是亲吻,力气大得都让我畏惧,不过我很喜欢。 “下雪了。”千奈美说,“很冷哦。” 脱了大衣,她环视房间。 “你刚回来?” “嗯,十五分钟前吧。” “真晚啊。”千奈美说。我笑了。 “你不是更晚吗?” 千奈美瞪大眼睛看着我,仿佛在说“没想到”,然后从包里取出烟,叼了一根点上。我也吸起了烟。 “我可是和弟弟一起啊。” 和千奈美结婚三个月。连一直标榜一辈子单身的我,也觉得这件事是晴天霹雳,称得上是惊天动地的巨变。 为了我,千奈美舍弃了前夫。为了千奈美,我放弃了狗和猫。 但唯有朋友和自由不能放手,就算千奈美对我的夜生活非常不满。 “你和谁一块儿?” “柿井和 部。”我说了朋友的名字。 “哼。”千奈美斜眼看着我,吐着烟圈。 拥有几个能在夜晚一起玩的朋友,我觉得这是人生的财富。比如在深夜的酒吧拿手机给谁打电话,对方不接的话就留言。 “为什么不接电话?没办法,我再打啦。” 对方接的话,就简单了。 “你现在在哪儿?” “公司。” “还在干活呢?” “嗯,还差一点。” “那完事后过来吧。西麻布,嗯,我在‘螺丝’。” 一小时后,刚才没接电话的家伙会打过来。 “哎呀,刚才和美里吃饭呢。‘螺丝’?好,我去。” 有时候我也被人叫出去。 “樱花很漂亮哦。嗯,九段下。我们在酒铺买了酒,现在和理加两个人,你也出来吧。” 这么说还是好的,还有这样的时候。 “去兜风吧!兜风!现在是我和大森还有阿原三个人,我们想飚车,不过都喝了好多酒,所以你开车吧。现在就去你家。” 也许有人会紧锁着眉头说:“都四十的人了还这么学生气。”这种人就让他眉头紧锁好了。这种时候若没有体力大玩特玩,那就赶快进坟墓吧。 人生就是为了享乐。无论对方是男人还是女人,我希望在想见的时候就去见,而且有些地方只有此刻才能去,有些东西只有此刻才能看到,有些酒只有此刻才能喝到,有些事只有此刻才会发生。 爱玩的家伙们基本上都很贪婪,所以他们知道很好的店,也认识有趣的人;还知道如何将难以弄到手的票收入囊中,知道同疾病、偏执、金钱都无关的快乐,知道应该读的书、应该听的音乐。 我的朋友们职业多种多样,有音乐界人士,或是服饰相关行业人士、摄影师、电视节目制作人、大学教授与副教授、饮食店经营者。我自身从事的工作是策划与举办各种活动,从演讲到研讨、地方特产的展会、孩子们的时装秀,因此与有趣的人相遇于公于私都是财富。 夜晚、伙伴、酒和玩乐。 为了维持这种生活,我一直都是单身。养了黑色的拉布拉多犬和黑色的杂种猫。在遇到千奈美之前,它们就是我的家人。 “总之就是吊儿郎当。”千奈美对此嗤之以鼻,“跟孩子似的,我最讨厌像孩子的男人。” 那是一年前。千奈美的眼距稍稍有些宽,鼻子矮矮的,嘴很大。这女人长得像个亚洲娃娃。 有趣,我想。我特别喜欢倔强的女人。而且当时千奈美结婚了。我觉得要找个有肉体关系的密友,她正是合适的人选。 有肉体关系的密友,这是我以前觉得最理想的男女关系。 与千奈美是在朋友家相遇的。几年前我策划了一个关于意大利葡萄酒的活动,活动隆重闭幕了。我跟当时结识的女翻译很投缘,现在也作为朋友在来往。 那女人叫笑子,她和医生丈夫生活的家成了她丈夫朋友们的聚集地(千奈美称之为怪诞的沙龙),渐渐地,我也经常去露个面。 我还未把那里发生的种种奇怪事件全部告诉千奈美。 说实话,我曾有非分之想。笑子是个与众不同的女人,而且很聪明。这是我与她共事后的印象,再加上她有个通情达理的丈夫。无论对笑子的工作还是交友关系都特别宽容。 “笑子就麻烦你了。” 他甚至这样对我说过。 不久,事情一点一点明了。笑子的丈夫有妻子认可的恋人,而且是个年轻男子。 有趣,我想。原本我就很鄙视那些无聊的枷锁,比如判断力、常识,或者干脆说体面更好理解。我觉得没有这些的人分明活得更痛快,正因如此,我才没有和女人,而是和猫狗一起生活。 笑子和她丈夫的生活勾起了我的兴趣。 然而我和笑子没有发展成我期待的关系。笑子固执地坚称她对老公以外的男人没有兴趣。 “这不公平。”我曾说,“你是你,必须尽情享受人生。” 我并非对她的身体不感兴趣,但当时对我而言那些是第二位的问题。我希望即便不是和我一起,笑子也能更加享受人生。 我频繁地出入她家。什么丈夫的同性恋朋友与恋人、曾经的患者、患者的朋友,各种各样的家伙进进出出,却没有笑子的朋友或家人。我觉得太荒唐了,很不公平,有严重的缺陷。 然而,笑子却说我的担心“太可笑”。 她说:“阿郎你总是只有一半是正解,剩下的一半你无论如何都不会明白。” 有趣的是,她丈夫理解我要说的话。 他说:“我觉得笑子太谨慎了。她把所有的危险分子全部排除了。” 据笑子的丈夫说,所谓的“危险分子”是指同她过去有关联的人,比如她的父母、学生时代的朋友,她单身时人生里的一切。 “boys!” 笑子经常如此称呼聚集在家中的男人,包括丈夫、丈夫的恋人,还有我。 “你们要是总聊那些无聊的事,就去两三个人到外头买些啤酒来。” 我眼中映出的笑子是个近乎神圣的单纯女人。“单纯女人”这话似乎自相矛盾,想不到用在她身上却很恰当。她是个几乎同小狗小猫一样单纯,而且值得信赖的女人。 我只见过一次笑子哭,那是她丈夫被年轻的恋人抛弃的时候。 那个恋人叫阿绀,这家伙爱上了别的男人,竟然还带去了那个家。 事情变得很惨烈。丈夫跑出家门两日不归,笑子殴打阿绀,甚至还揍了阿绀想上前阻止的新男友——那个长得像混血、比阿绀更年轻的男人。 结果,我不得不竭尽全力按住笑子,笑子哭了。 阿绀很顽固。无论笑子是哭是喊,他都不走。被告知“绝交”也不理不睬,还带着新男友多次出入那个家。 “都让人无语了。” 我对男人间的情爱没有兴趣。不是为了那位两天后回来、幽灵一般活着的丈夫,而是为了笑子,我劝告阿绀:“你们俩缠缠绵绵的就好吧,为什么要特意来这里炫耀?” 阿绀怒视着我,眼神中甚至能感受到杀意。 “少管我!” 仅仅这一句话,我觉得五脏六腑都起了鸡皮疙瘩。 “你知道什么!我和睦月还有笑子,你知道什么!” 那是低沉的、充满愤怒的声音,却很平静,充满不容对方分辩的意志和魄力。我想那是拼死一搏的声音。 “阿郎。”吸完烟的千奈美说。 “干什么?” “烟灰要掉了。” 一看,我手里拿着的烟,一整根都成了灰。 “我渴了。”千奈美说着站起身,“你也喝水吗?” “不,不用。”我回答。 千奈美有一天出现在了笑子家。 “这是占部的姐姐。” 笑子对我如此介绍。根据我无法理解的“那些人的规则”,阿绀的新恋人占部——千奈美的弟弟——当时已经成了那个家的主要伙伴之一。 “阿郎。”在厨房喝水的千奈美大声喊道,“过来!” 过去一看,千奈美背对水槽站着。她伸开双手,似乎生气地索要拥抱。我一回应,便被紧紧抱住了,力气大得让人生畏,她将一条腿缠绕过来。 “不要离我太远。”她把头埋在我脖子上说,“在这儿的时候,不要去想那些来路不明的人。好好待在这儿。” 真实的千奈美,她的后背、头发、腰,还有腿。一个曾在其他地方过着别样人生的女人,在深夜的厨房里紧紧拥抱着我。我觉得几乎难以置信,似乎接纳了难以接纳的事情,又似乎飞来了不可能飞来的东西。 “我知道。”我说,“我都知道啊。” 臂弯里,千奈美使劲吐了一口气。 “可以了,你别忘了。” 她声音干涩地命令我。 和千奈美第一次见面那天,她在那个家里同周围格格不入。本来那个地方就净是些无业者、医生或者落魄的艺术家,忽然冒出一个光学机器公司的事务员,本身就很稀奇,而且竟然还是来听弟弟拉小提琴的姐姐。 千奈美按别人说的坐在了椅子上,一刻不停地吸起烟来。 “光学机器具体是什么东西呢?” 我觉得她希望有个人聊聊天,便问道。 “比如双筒棱镜望远镜、瞄准镜,还有天体望远镜、磁罗盘。” 很冷淡的回答。 “反正我就是个事务员。” 她只有喝酒的风格不输给那个家里的客人。就是与酒豪笑子比,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千奈美出现了好几次,却没顺利地融入其中。 “就不能开心点吗?” 嘴损的亚纪经常这么挑衅,千奈美却泰然地回答:“又没那么有趣。”亚纪不知为何很喜欢我,说:“都是阿郎惯的,这女人才这么放肆。” 能教训亚纪的只有阿绀,而能教训千奈美的只有她弟弟。 笑子和她丈夫兴致勃勃地看着我们。 “亚纪很像以前的阿绀啊。”笑子的丈夫说道。 总之,我被千奈美的什么地方吸引。那总是若有所思的表情,那令众人侧目的坦诚,那故作冷脸,却因为别人的笑话莞尔一笑的样子,我被这一切吸引。 第一次约她吃饭的时候,千奈美的回答是——你最好放弃。 “我结婚了,而且最反感吊儿郎当的男人。” 我知道千奈美在犹豫。 “只是请你吃个饭而已。”我看着她的眼睛,温柔地说道。 “好下流。”千奈美指责道,又补充说,“跟那个小孩去吧。” 她以“人生不会总顺心如意”结束对话。她的话本意是拒绝,但实际那不是拒绝,因为她表情半是迷茫半是敷衍地用了“顺心如意”这个词。 即使人生不会顺心如意,人也应该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 笑子最先看穿了我和千奈美关系的变化。 她说:“我们俩都被那对姐弟打败了啊。”我觉得这说法很奇怪,但好像确实如此。 我和千奈美开始单独见面,知道了彼此的身体十分契合,甚至曾经五个小时埋头于床事。千奈美依然把我当作“吊儿郎当爱玩的人”,说“根本没想过会为了这种男人离婚”,还冷淡地补上一句“但我爱你”。 人真是捉摸不透。 我们发觉了彼此的必要性,千奈美马上离了婚,一切都没让我知道。 “身为有夫之妇还勾引阿郎,真差劲。” 在那个家的院子里,她被亚纪责问的时候也面不改色,只说:“你知道什么!” 秋天,院子里开着鸡冠花。在那花的前面,亚纪和千奈美怒目相视。 我感叹,千奈美真是非常强大的女人。但亚纪从另一种意义上说也是很强大的女人。 “本来上床这种事就很俗套。说什么不上床就无法确认,你还真是个寂寞的女人。” 亚纪整个人都要撞过来一般口吐狂言。阿绀看不下去,叫了一声:“亚纪!” “你闭嘴!” 千奈美打断了他的话。她的弟弟愉快地笑着,对自己的恋人说:“你被当弟弟管了哦。” “我就算不上床,也了解阿郎。” 亚纪越说越来劲,我有些被打动了。虽说我已被那个家的气场过度同化,但对我而言,这话是身为男人的幸福。 “那个啊,”千奈美说,“其实上了床也会了解哦。” 两人针锋相对。我不知如何是好,笑子在我耳边小声说“真有趣啊”。笑子和千奈美有些相似。 那年的十二月,我和千奈美登记了。笑子发来贺电,亚纪发来唁电,都被千奈美撕掉扔了。 现在,千奈美睡在我旁边。关于那个不知何时达成的离婚协议,千奈美说“法律手续我很在行”,说“一开始就知道会和你结婚”,还说“也许你打算把我骗到手,不过是我骗的你哦”。 会有这种事吗? 这个不自在地坐在古怪的人群中间,长着一张亚洲小孩般的娃娃脸,却不停吸烟的女人。竟然是如此平凡的女职员千奈美“骗了”我? 三 和宪悟分手时,我也许不再相信永远了。但要让阿郎说的话,是理所当然的。别说永远,连时间这个概念都是人为的、虚构的。阿郎说只有瞬间真实存在。 春天,我们住的小小的一居室公寓里,角角落落都充满了瞬间。 周日。阿郎还不起床,今天傍晚要去那个家。我冲了咖啡,一个人喝着。咖啡机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我想阿郎要是被这味道吸引起床就好了,但没如愿。 煤气炉灶周围脏了,我把金属边框和圈都取下来清洗,用花王清洁剂和抹布擦拭炉灶。 世界上也有家务做得很完美的男人,我是在那个家里知道的。 “灾难啊。” 不知是什么时候,我跟那家的妻子说时,她使劲点了点头。 “完全是灾难。” 她扬起细细的眉毛,手里拿着威士忌,哗啦哗啦转着里面的冰块。 “不过睦月特殊,所以我允许。” 睦月是她丈夫的名字。 “特殊,是啊。” 她丈夫和我弟弟一样,都是同性恋。 “喂,你明白那种喜欢同性的心情吗?” 我问道。竟然和一个同性恋丈夫结婚十年,我无法想象。 “不可能明白啊。”她摇着头甩开刘海,“你问得还真无聊。” 我不讨厌她。只是觉得无法理解。我很头疼无法理解的东西。 十一点,可以叫阿郎起床了。我猛地打开卧室门,扑到隆起的床上,就像不久前我对别的男人做的一样。 “早!” 我亲吻着阿郎睡得乱蓬蓬的头,还有他的面颊、眼睑、睡衣下柔软的肌肤。 什么永远,没有也无所谓。完全没关系。 面包、鸡蛋、培根,饱饱地吃了顿早饭,我和阿郎开车出发。途中在宠物店买了猫咪的玩具,在mont st ir买了布列塔尼蛋糕。 “爽约的话会怎么样?”我打开副驾驶的窗子,边吸烟边说,“天气这么好,去个更远的地方不好吗?” 阿郎车开得很好,我喜欢看他开车。 “约好的事必须遵守。”阿郎说。我打开收音机。 和阿郎第一次约会是在寿司店,第二次是泰式火锅店,第三次是烧烤店,第四次是荞麦面店。每一家都是又好吃又雅致的店,我真心觉得那就是不良中年人的真实面目。 我们在泰式火锅店的归途接了吻,在烧烤店的归途磕磕绊绊什么都没做,荞麦面店的归途去了阿郎的房间。那里有狗有猫,我对动物毛发过敏所以马上逃之夭夭,后来跟追过来的阿郎去了情人酒店相拥。次日,我和宪悟提出了分手。 和宪悟在一起的三年是暴风雨般的日子。我们学生时代开始交往,一度分手,重逢后爱情复燃结了婚。初次相遇时,我和宪悟还都是法学部的学生,而结婚时我已经在现在的公司工作,宪悟则继承了家里的加油站。我们生活在那种称为两代住宅[1] 的房子里。家里面充满了“要是我不是特别喜欢工作就最好辞职”的氛围。但宪悟跟我说,不用放在心上。 我不喜欢那个家,却喜欢打烊后的加油站。打烊后我经常帮忙收拾,四下打扫,在周围拿锁骨碌碌锁上一圈。但仅此而已,其他的都帮不上忙。 宪悟的母亲经常给我买东西,比如衣服或鞋子。我不想要,但宪悟说收下就好了。 宪悟很能干,在这点上我觉得自己很幸福。在加油站干活的他,动作干脆利落,很帅气。而且他高中时代属于体操部,休息日的早晨常一个人在加油站后面跳绳,像洛奇一样。 工作结束后,宪悟基本在父母家吃饭。回到家就只剩睡觉,但他父母等着抱孙子,所以床事偶尔也认真去做。 那些日子。 那是我想都没想过的生活,但也不是不幸福,这也是人生吧。 回国的弟弟是男同性恋的事,差不多是同一时间知道的。 “你不介意吧?”弟弟说。 “不介意。”我回答。 人生,越来越让我无法应付。一切的一切,都如季节变换般在我身外流淌。我无法反抗,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反抗。 这个时候,我遇见了阿郎。是阿郎让我想起我的人生属于自己。 “我想,我们分手吧。” 我对宪悟这么说。那天加油站休息,宪悟跳完绳后又睡了一觉才起床,这时刚吃完饭。 他没有惊讶。 “你再考虑一下。” 我感觉宪悟在开口前轻轻咂了一下舌头,那是某种决定性的东西。 “没有考虑的余地了。” 我语气强硬。这件事和阿郎没关系——对我来说和阿郎有关,但对阿郎来说,此事和他无关。 窗子开着,晾衣架上挂着两条毛巾,宪悟站起身收进来。 傍晚的阵雨马上就要来了。屋里屋外昏暗而闷热,尘埃弥漫。 宪悟叹了口气,终于说:“服了你。” 我这么做是想让事情更简单些,至少更顺利些。 同宪悟的恋爱,我曾相信但转瞬即逝的永远,华丽的结婚典礼和旅行,之后的幸福和不幸,惊讶和安慰,照顾和拒绝,困惑和不信任,放弃和平静,滑稽和真实,这一切也许都是弟弟所说的“第一次的真实”,“但已经过去了”。 “阿郎,”我对身边正在开车的第二任丈夫说,“你吊儿郎当,不过我也是吊儿郎当啊,我现在发现了。” 阿郎诧异地看着我。“你?” 他笑了。 “对猫狗过敏,只上了一次床就受不了罪恶感,办了‘法律手续’,让早晨只喝咖啡就行的男人充分吃到蛋白质、碳水化合物和脂肪,这样的你?” 阿郎有时候会弄错或者迷失话题的方向。 “是啊。”我必须修正轨道,“不过,一定是除了吊儿郎当没有别的活法吧。” 自负的阿郎思考了一会儿,说:“被我过度同化了吧?” 我很开心。 “听说你要和阿郎结婚,我吓了一跳。” 我想起上个月从宇都宫回来,在顺便去的酒吧里,弟弟坐在吧台边小口抿着龙舌兰,如此说过。 “不管这次的婚姻能持续到什么时候,你开心就够了。” 弟弟曾经说:“我要是成了全世界闻名的小提琴家,就给你买个带游泳池的房子!”这样的他在暗得要命的酒吧里,坐在椅子上弓着背,同恋人四目相对,说:“开心最重要。” 据说弟弟把那家的丈夫的恋人夺走时,那家的妻子哭了。我是听阿郎说的,跟弟弟也确认过。 “也许有很复杂的内情吧。” 这是阿郎的意见, “我觉得笑子也喜欢阿绀。” 这是弟弟的意见。 “也许他们是太习惯三个人在一起了吧。” 我记得弟弟这么说时,侧脸似乎带着寂寞的阴霾。 但是对我来说,这事怎样都无所谓。仅仅是自己的人生就让我倾尽全力,今天还不得已见了亚纪。车里面很暖和,我不知不觉睡着了。 四 “现在柳树很漂亮,来看吗?” 笑子在电话里说,所以现在我和千奈美正在车上。千奈美对去那个家没什么热情。 我想跟千奈美解释,说他们很独特,却依照稳定的规则生活着,可千奈美不听。 “不要总维持公正。” 一开口,就被她这么说。 她说:“我最讨厌公正什么的,不要再说亚纪是什么好孩子,不要再表扬那家的丈夫和妻子。好孩子坏孩子都无所谓啊。阿郎你就没有‘特别’这种感觉吗?” “当然有了。”我老实回答,结果更惹怒了千奈美。 “那你觉得特别的是什么?” “大家都特别啊,还有什么特别的?” 这种道理对千奈美讲不通。 “花花公子。” 最后的下场就是被如此训斥。但我也许就是喜欢她这种地方。 “只把我当作特别的。” 能一脸严肃说出这种话的女人,我不知道第二个。 千奈美睡着了。关了发动机她也没醒,我一个人下了车。反正在我和小夜的重逢结束前,千奈美是不会进屋的。 三点五十分,比约好的四点早了十分钟,但我毫不在意,拉开了拉门。 “下午好。” 玄关散发着老房子特有的静谧,里面挂着塞尚的复制品。 “欢迎!”亚纪出来抱住了我。 “好久不见。” 伴着声音,笑子的丈夫过来了。 “小夜在卧室。说要是不提前把它关起来,千奈美就惨了,笑子昨晚就把它关起来了。” 小夜,我以前养的猫咪,现在是这家的猫。 “竟然没法喜欢动物,千奈美是个再三再四最差劲的女人。”亚纪说。 “‘再三再四’用得很奇怪。” 笑子的丈夫说。这个家一贯的氛围。 “笑子呢?” 我一边问一边脱鞋,祈祷千奈美再多睡一会儿。 “厨房。” 听到亚纪身后在回答,我上楼去卧室。 “小夜啊,小夜。”我迫不及待,甜蜜地呼唤起来。 十分钟后下楼,千奈美正往院子里端餐具。唯一的一棵柳树下,摆着一张桌子。 “虽然我想过怎么会,”千奈美低声说,“虽然我想过怎么会,可你竟然真把妻子弃之不顾了。” “你不是睡得很熟嘛。”我嘴里说。 “那当然是装睡了。”千奈美似乎戏弄我一般扬起眉毛,“车里面有衣服刷,去把猫毛弄掉。” “你是骗我的吗?” 千奈美注视着我,嘿嘿笑了。 “是试探你。” 千奈美的弟弟和阿绀到了,亚纪喊:“阿郎!” “喂,选个音乐,刺激的最好。岸田医生的cd好难懂啊。” “衣服刷优先。”千奈美说。我只得跟亚纪打了个招呼,回到车上。 住宅区的风很柔和。车停在木板围成的院墙旁,车里放着衣服刷和便条。 “沙龙到七点吧。两个人溜出去欣赏夜晚的樱花如何?” 字很孩子气,大大的。我叹了口气,不过这叹息里有一半是幸福。夜晚的樱花啊,也许不错。千奈美总是这样,硬要和我单独相处。 回到房间,笑子正要端香槟。 “我们家的柳树漂亮吧?”她喜笑颜开地说,“我命名为‘占部的树’,你不觉得他们很像吗?” 我感到惊愕。此外这个家还有“阿绀的树”,那是棵感觉粗犷的盆栽,现在还放在客厅。 “这名字,睦月怎么看?” 笑子恬静地笑着回答:“说是个好名字。”她似乎很自豪。 很晴朗的日子。到了傍晚,小院被今天最后的光芒施上了颜色。 “占部君,你还会拉小提琴吧?”笑子说,“睦月很喜欢你拉的小提琴呢。” 无法理解。千奈美带着这样的表情望着我。 我们拿着分到的香槟,来到院子。黄色的小花开得正好。 “那是连翘,最好稍稍记一下花的名字。” 千奈美的弟弟教着阿绀。我们干了杯,各自啜饮着那冒泡的液体。 “嗒铛、嗒嗒、嗒铛、嗒嗒。” 摇曳着新绿的柳树下,似乎已经无聊起来的妻子小声唱道。
[1] 配备有两户人家使用的设施与房间,供父母家与子女家共同生活的新型住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