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剑落南海,我布局天下九洲》 第1章 赠你一场千古大梦 “请假一天,么么哒!” “请假一天。” “再请假一天。” …… 又是平平无奇的一天,宁远躺在床上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总管依旧如常的请假一天,他的心绪有些烦闷。 “真的要成有生之年系列咯。”宁远无力的躺在床上,时不时还传出一声咳嗽,显得极为虚弱。 宁远有癌,查出的时候已经到了无力回天的状态,从医生嘴里得知,短则一两个月,长则半年。 而算算日子,如今宁远已经坚持了五个月了。 宁远无亲,所以倒是没有亲人分离的痛苦,他只是有些不忿,为什么是我?凭什么是我? 出租屋内昏黄的灯光映照着宁远那张惨白的脸,身子骨瘦如柴。 他脑袋上的头发已经全数脱落,连牙齿都快掉光了,癌细胞每时每刻都在摧毁他的生机。 宁远伸手欲拿床头柜上的药盒,手却颤抖的将药盒碰的掉落在地,他愣愣的看着散落一地的药,半晌没有别的动作。 “算了,就这样吧,有的事情坚持是没有意义的。” 宁远这样想着,缩回了自己的手,他平躺在床,等待着最后关头死神来收割他的生命。 他觉得自己熬不过今晚,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 今天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之际,窗外飘来一阵饭香,宁远吃力的挪了挪身子,让自己离着窗口近了一点,随后贪婪的呼吸着。 楼下传来的声响,应该是房东大姐。 要说这世间还有谁是他挂念的,可能也就是房东大姐了。 自癌症之后他就很少出门,但有一次还是撞见了她,大姐也不是什么瞎子,死气沉沉的宁远谁看不出来? 大姐想劝说宁远住院治疗,但他表示没必要,死亡不可避免,还遭那份罪做什么。 宁远忽地想到了什么,他艰难的从床上爬起,佝偻着身形出了门,顺着楼道而下。 路过一楼的时候,那饭菜香更加浓郁了,还传来大姐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笑声。 宁远坐在楼道上听了许久,最后不发声音的离开,来到外面街道后,又转入一个漆黑的小巷里。 宁远记得,在一次半开玩笑中,房东大姐答应给自己收尸。 他是开玩笑的,但大姐却是认真的,有人给他收尸是好事,但宁远不准备死在她家里。 大姐早年丧夫,一人拉扯三个孩子,手里也不是很富裕,虽说是房东,但出租的屋子也只有四五间而已。 要是自己死在了她家里,传出去谁还敢租她的房子? 那可是死过人的屋子! 宁远力竭了,他原本想要走到巷子里那棵梧桐树下的,但现在走不过去了,身体支撑不了他走那么远,只好靠着墙边席地而坐。 扭过头,那棵梧桐树距离自己只有约莫五六米远而已,但就是无法到达,宁远的嘴里开始往外渗出猩红。 死亡在即。 在这一刻,宁远觉得书里写的都是假的,换成现实点来说,就应该是跟许多书友的调侃一样。 “哪有什么剑来啊,不过是个贫苦少年没能熬过那个冬天,临死前的黄粱大梦罢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人间,天地似乎传来一道丧钟,随后潦草的死在了角落里。 希望剑来有,陈平安是真,宁姚是真,秀秀也是真,还有…… 这是少年临死前的最后心愿。 一片乌云散去,中秋圆月高挂天外,洒落无数清辉。 这些皎洁清辉又被参差交错的梧桐树叶剪碎,稀稀疏疏的落在少年尸体上,仿佛时光的碎片。 …… 虚无的空间中,一条流光氤氲的光阴长河缓缓流淌,而在某个不经意的时间点上,悄悄惊起了一朵小浪花。 “小子,想去你心中的世界走一遭吗?” 永恒流淌的光阴长河,一叶扁舟漂浮其上。 宁远悠悠醒来,视线落在前方,船头盘坐一位老者。 老者全身近乎透明,体表散发与光阴长河一般无二的流光,显得无比神秘。 宁远一时之间有些发懵,看了看自己,发现自己是飘着的,看来是真成鬼了。 他又看了看四周,光阴长河在他脚下,其他皆是无垠的虚无。 “什么世界?”宁远回道。 老者开口:“剑来。” “这不是梦?”宁远茫然。 “哈哈哈哈。”老者大笑,随后又道,“是梦又如何?” “你前世过得,不也一样跟梦没有区别?” 闻言,宁远觉得好像也是,而且对于如今的景象,他也没觉得如何诧异。 估计现在也是梦境,包括自己与那老头,甚至是脚下的光阴长河,无垠虚空,大概都是如此。 宁远耸耸肩,“那就去呗。” “想好了?”老者问。 宁远点点头,“总好过身死道消,对不对?” 梦若不醒,即为现实,宁远想到此处,心情倒是大好。 自己可是真的死了,如今能去一趟心里的世界,哪怕是梦又如何呢? 宁远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那老夫就成全你,赠你一场千古大梦!” 老者说完,右手从宽大的衣袖中伸出,随后双指并拢作剑,朝着底下的光阴长河斜斩而下! 顷刻间光阴长河一分为二,而也在同一时刻,脚下的长河已经静止不动,他清晰的看到,在被老者斩断的断裂处,显化出四座天下版图。 浩然、青冥、莲花、蛮荒! 宁远神色激动,死死的盯着那几座天下,在这一刻,他甚至觉得这不是梦境,而自己心心念念书里的世界,真的存在! 老者一挥手,四座天下版图里朝他飞去无数道细小的金线,这些金线互相纠缠驳杂不堪,却在老者的手上开始变幻,随后他一连抽出其中的几十根,开始互相拨弄。 片刻过去,所有金线回归,老者看向宁远。 “为防止你死的太快,老夫给你留了一点小玩意。” “当然,要是真蠢的早早就死了,你可不会有再次重来的机会。” 言罢,老者手掌虚握,宁远的灵体缩小无数倍,当即被其拘押在手心。 他看着掌心牢笼中的宁远,随手一丢就落入了脚下其中一座版图里。 “若你有一天能回到这里,那你我就还有见面的可能。” 这是宁远最后听见的话语,随后两眼一黑陷入混沌。 …… 叮! 【剑来系统已就位】 【本命飞剑已配备】 【天道隔绝已加载】 【加点系统已生成】 第2章 宁姚她哥 倒悬山以南,高悬的三轮天上月之下,剑气长城。 城池内的大街上,一座大宅内的偏屋里。 “白嬷嬷,我哥他还能醒过来吗?” 说话的是一位黑衣少女,她坐在床边,眼神看向床榻上躺着的病态少年。 少年与她长相很是神似,特别是眉间,都似那远山一般。 白嬷嬷手上正拿着一个药壶,神色不怎么好看的回道,“少爷这次伤的很重,他被一位元婴境妖族剑修的剑意侵蚀脑海,恐怕……” 她顿了顿,对于可能出现的情况有些不忍说出口。 “恐怕就算醒了过来,也会变成一个废人对吧?”宁姚想到了什么,眼眶一红,鼻子发酸的同时紧咬着嘴唇。 “唉。”白嬷嬷叹了口气,“这还是最好的情况,就怕少爷的心智被蚕食,醒来已是一个痴傻之人。” 白嬷嬷给自家少爷喂了药后,没有多待,只是给小姐说了一句“小姐莫要过多伤心,我们剑气长城之人,本就没有好结局的。” “相比于死在战场上的剑修,少爷最起码如今还活着不是?清醒也只是早晚的事情而已。” 随后白嬷嬷就出了门去,留下宁姚一人。 “哥,那头元婴境畜生,我会替你宰了它的!”许久后,望着床榻上一动不动的哥哥,宁姚给他掖了掖被子,也转身离开。 …… “我……” 不知过去多久,宁远悠悠转醒。 他环顾四周,发现是一间素雅干净的厢房,屋内除了自己躺着的床榻和一张桌子之外别无他物。 “我究竟死没死?” “这里是何处?依旧是梦境吗?” “还是……真的到了剑来世界?” 宁远心头不禁一连三问,他挣扎着起身靠坐床头,发现自己的身体很是虚弱,于是开始思索起来。 随后仅是一瞬间脑海里大量的记忆一一浮现,让宁远疼痛不已,许久后,他终于是消化完这大量的记忆,眼中有了一丝明悟。 “我,宁远。” “生在剑气长城,宁姚是自己的孪生妹妹?” 可书里的宁姚没有哥哥啊?宁远有些匪夷所思,这太不可思议了! 他分不清这是不是梦境,他想起那位光阴长河的老者,他说要赠自己一场千古大梦,难道是真的?自己现在就身处其中!? 但无论宁远如何思索梦境与现实,一段时间后,他都得消化完这些东西,因为不管真假,他现在都能清晰的感知到活着,真真切切的活着! 【叮!宿主苏醒,剑来系统已就位】 【宿主获得本命飞剑—逆流】 【身为界外之人,获得天道隔绝—此方修士无法算出你的来历,屏蔽大修士的窥视神通】 【加点系统已搭载,当前点数为10点,每年获得一次点数,数量根据境界而定】 刚接受完大量信息的宁远又再次愣在当场,这……这是自己的系统? 那老头儿说给自己留了一点东西,就是这个? 对于系统,宁远还是有些许印象的,前世的自己虽然钟爱剑来,但总管那厮天天请假,书荒的自己也会去看别的书,对于爽文来说也不算陌生。 【系统提醒宿主,若是不干涉,此方世界的原有轨迹并不会改变,但允许宿主插手更改,所产生的后果未知】 脑海再次响起系统的声音,宁远回过神,试着以心声呼唤它。 下一秒,宁远眼前空间泛起涟漪,一道不过一米长宽的界面出现在他的面前。 【宁远,观海境剑修,五境武夫】 【本命飞剑—逆流,神通杀招—天外天】 【剑道0,武道0,神道0,点数10】 一番了解下,宁远对于如今的自己知道了个大概,最后的点数并非是加在力量和敏捷之类的,而是三大修炼路径上。 又经过系统的讲解得知,点数加在剑道上就是提升剑道资质,同理,加在武道与神道上也是一样,而且在某个领域的点数到达一定地步的时候,还会获得新的神通或是杀招。 “不管了,无论这是梦境还是真实,既来之则安之。” 宁远深吸一口气,从发懵的状态退了出来,他心头的喜悦无法描述,自己真的来到了这里,真的能在这个世界走上一遭! “哥,你……你醒了!?”正在此时,门口传来一道女子声音,宁远扭过头,正好与少女视线对上。 黑衣少女的姿色虽不至于惊为天人,却也当的上是面容姣好,身材匀称不算纤细也不算丰腴,左悬一把雪白长剑,右侧腰间嵌着一把绿鞘狭刀,她正一脸欣喜的望着自己。 书里的人物如今就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宁远觉得,自己的想象还是有些局限了,宁姚确实好看。 陈平安对于宁姚的形容,那句“浩然天下所有的山水,加在一起都不如她好看”其实半点没错。 宁远一时忘记了自己哥哥的身份,他呆呆的看着黑衣少女,轻声道,“你好,宁姚,我叫宁远!” “?”宁姚一脸疑问。 随后她一个箭步冲到近前,伸出小手一把按在哥哥的额头上,没发觉出有什么问题,又两手并用捏住自家老哥的脸颊,一下轻一下重的捏了捏。 “怎么回事,哥,你怎么了,你失忆了吗?” 宁姚小脸上露出忧愁,她的内心深感自责,哥哥受伤是因为自己,在上次妖族攻打剑气长城的时候,是眼前的少年拦在自己身前,并且挡下了那头元婴境妖族的一道杀招。 随后哥哥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自己束手无策,外公姚冲道也没办法,甚至是请老大剑仙出手施救也无用。 老大剑仙那时候只是看了一眼,就留下一句“死不了,但成不了剑修了,往后当个废物也好,不用去城头杀妖,年纪轻轻就能在家颐养天年,羡煞旁人。”说完就回了茅屋。 老大剑仙的一句话,就断定了宁远的生死,毕竟在剑气长城来说,一个剑修成了残废,不能越过城头杀妖的话,跟死了没什么区别,甚至于比死了还难受。 宁远被那妖族天才一剑贯穿胸口,霸道的剑意侵蚀脑海,在魂魄完全被灭杀之前,董爷爷出手斩去了那遗留的剑意。 至于胸口的伤,在宁姚贱卖了一小截斩龙台之后,换了许多的宝物才治好,为此宁远才勉强未死。 宁姚一脸的心疼,宁远看在眼里,方才想起自己现在是她的哥哥,还是亲哥,随后朝她笑道:“怎么会,你叫宁姚,我是宁远。” “真的?”宁姚此前急得都要哭出来了,她在外人眼里是剑气长城的剑仙胚子,身负仙剑天真的绝世妖孽,也是一个冷冰冰的女子。 但只有面对哥哥宁远的时候,少女才会有放下这些架子的时候,原因无他,自爹娘死后,四口之家就只留下了自己两人。 宁远脸上笑意不减,“自然是真的。” 少女当即笑靥如花。 第3章 宁姚赠剑 “哥,你说的是真的?” “你的本命飞剑破碎之后又凝聚了起来?” 床榻前,宁姚张大了眼睛看着哥哥,满脸的不可思议。 那一战之后,宁远不仅是被打到濒死,本命飞剑也破碎,境界更是从龙门境跌落观海境。 而且老大剑仙也直接说了,即使哥哥苏醒,也无法成为剑修,虽然境界还在观海境,但已经无望更高境界。 一个观海境修士,还不是剑修,在剑气长城的诸多剑修剑仙眼中,跟废物没什么区别。 但刚刚宁远却对她说,他的本命飞剑破碎之后又重新凝聚,更是不同以往,是一把全新的本命飞剑! 这怎能不让宁姚动容,若真是如此的话,本命飞剑还在,那宁远依然是一名剑修,一名剑气长城的本土剑修! “确实如此,我也是因祸得福,在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悟出了一些东西出来。” 反正迟早都会知道,宁远索性就编了个理由蒙混过关。 他倒不怕外人看出来什么,毕竟自己有天道隔绝,此方世界的修士无论修为多高,都看不出他的根脚来历。 宁远觉得,自己这个系统最强的恰恰是这个天道阻隔功能。要不然以自己的垃圾修为,在这个十三、十四境甚至十五境大佬布局天地的世界里,能活过一天都算不错的。 这样一想,在那个大佬云集的骊珠洞天里,小平安能活着走出来真是不易,哪怕换成拥有系统的自己,都不一定敢说能在那活下去。 “这些时日可有发生什么事情?”宁远迫切的想要知道如今的剑气长城是个什么样子,遂向宁姚问道。 宁姚与自己是孪生兄妹,今年都是十二岁,宁远虽然记性不算太好,但现在的妹妹应该还没去骊珠洞天,也就还没与陈平安相识。 宁姚摇摇头,又点点头,“没发生什么,上次大战之后到现在过去了半年时间,剑气长城还是那个剑气长城。” “只是来的外乡剑修变得多了些。” “多了些。”宁远目光看向窗外,喃喃自语。 随后兄妹两人没有再说话,宁姚与哥哥亲近,但并非是言语之间,自从爹娘死后,她的性子更为沉默了。 以往大多时候,兄妹两个在斩龙台那边练剑之后,都是坐在凉亭上,也不言语,两人就只是坐着,直到下一次练剑。 宁远则是不知道说什么,他对接下来的道路略有迷茫,他是剑气长城本土剑修,八九不离十的话,也会在不算很久之后的大战中战死。 很快,宁远苏醒的消息就传遍了宁家,宁姚出了门去,留下宁远好好休息,白嬷嬷则是又煎了一副药送来宁远房内,眼看着少爷喝下后才离去。 期间看大门的纳兰夜行也来看了宁远一次,听说宁远本命飞剑还在,也是喜上眉梢。 时间悠悠,眨眼间过去半月。 白嬷嬷熬的药效果极好,宁远觉得今天开始就能继续练剑,继续修行了。 这日上午,宁远出了屋门,一路来到一处广场,远远的就见到了那座巨大的斩龙台石崖。 这是爹娘死后留给兄妹俩最值钱的东西了。 宁远记得,万年之前的远古天庭有两座行刑台,在登天一战期间,被某位剑修摧毁,自此遗落人间,其中最大的两块,一块矗立在宝瓶洲北部的骊珠洞天内,而另一块就在眼前。 “宁远!”斩龙石崖上建有一座简陋的凉亭,一个脑袋此时探了出来,大声朝宁远开口,“我就知道你小子必不可能比我们先死!” 宁远拥有先前的所有记忆,又过去半个月时间熟悉,自然认得出此人是谁,他名晏琢,晏家嫡子,晏家管着剑气长城一半的物资运转,换种说法,晏家极为有钱。 宁远朝他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而也就在同一时间,上方凉亭上一连露出好几颗脑袋,全都是兄妹两人的同龄好友。 宁远一一与他们打招呼:“晏琢,董画符,陈三秋,叠嶂。” 斩龙台有道剑仙开辟的阶梯,宁远脚步渐次登高,来到凉亭之上。 董画符来自董家,这在剑气长城都是大家族子弟,是个黝黑的年轻人。 陈三秋则是个面容俊俏的公子哥,左右腰间都配有长剑,最后的叠嶂是个独臂少女,背着一把宽大的重剑。 几人里宁远对叠嶂记忆更为深刻,这独臂少女自从遇到阿良之后就遭了殃,帮他买酒不说,还替他欠了一屁股酒钱。 四人与妹妹宁姚都靠坐在凉亭上,妹妹向来不喜言语,只是定定的看着哥哥,眼见宁远气色好的差不多了,眉间也是舒展开来。 “宁远,怎么样,还拿得动剑吗?”相比其他人,晏琢的话最多。 宁远笑着答道,“自然拿的动,只是佩剑断了,正愁没有一把好剑。” “你家有钱,你跟我又是出生入死的弟兄,不准备帮我购买一把吗?” 晏琢一听,当即萎了下来,“我在我家可没有说话的份,再说了,你要是愿意把脚下这斩龙台给卖了,雪花钱估摸着都能造半截剑气长城了。” 晏琢这话让其余几人都是不禁哑然失笑,先不说这斩龙台能不能卖,就算卖了,雪花钱能铸半截剑气长城? 开什么玩笑,当剑气长城是茅厕吗?你晏琢一个腚就塞满了? 说到佩剑,宁远如今确实缺一把,之前那把已经在大战中断裂,他今天来一是知道几位好友来访,二就是与宁姚商量着弄把剑来。 本命飞剑是本命飞剑,剑修还需要一把手上的佩剑,本命飞剑在多数时候是杀招,温养在本命窍穴之中的,轻易不会动用。 “哥,接着。”宁远走向宁姚途中,后者就将身旁凉亭上搁置的一把带鞘长剑抛了过来,宁远一把握住。 他诧异的看向妹妹宁姚,后者点点头道:“白嬷嬷给你挑选的,跟你之前那把剑品阶差不太多。” 宁远来到宁姚身边坐下,随后将长剑自雪白剑鞘中抽出,一柄寒光凛冽的宝剑出现在众人眼里。 剑柄刻有云纹,剑身银白,表面缭绕着丝丝缕缕的炽烈剑气,宁远不由得高喝一声,“好剑!” 这种品阶当属是半仙兵层次,爹娘死后,宁家除了这座斩龙台之外剩下的余钱可不多,可以想到宁姚花了多少的雪花钱。 在宁家,宁远一直让妹妹宁姚管钱,当然,她也不爱管这个,又交给白嬷嬷管。 至于购买一把真正的仙兵品阶的宝剑,先不说有价无市的问题,宁家也没那个财力去购买。 剑修是出了名的穷光蛋,而剑气长城的剑修,更是最最没钱的。 斩龙台更是不可能卖的,宁姚还要在这里砥砺仙剑天真的剑锋。 如今的宁家,说白了一个字,穷。 第4章 逆流 “宁远,听说你因祸得福本命窍穴里诞生了一把新的本命飞剑?” 叠嶂看向宁远,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惊奇。 宁远点点头,这事没有必要瞒着,况且眼前几位都是出生入死的好友。 “祭出来给我们长长眼?”陈三秋补上一句。 见几人都是瞪大了眼,包括妹妹宁姚也是,个个都在好奇自己的本命飞剑,宁远也没有过多犹豫,准备释放出来。 他也有些紧张,不知道这名为‘逆流’的本命飞剑到底是个什么档次,自从来到此方世界之后,宁远还没有动用过一次。 宁远站起身,缓缓走到凉亭外,脚下是斩龙台石崖,他右手高举并拢双指作剑,随后闭上双眼,心神勾连窍穴之中那把流光溢彩的飞剑。 睁眼的一瞬间,宁远双指朝前一挥,一把袖珍小剑自他眉心破体而出! 顷刻间大放光明! ‘逆流’朝着他所指的方向一闪而过,速度快到惊人,宁远心念一动,逆流又扩大数倍,从袖珍小剑成了寻常长剑的大小,剑身盘旋有十几道流光剑气,境界低一些的修士仅是看上几眼就能令双目刺痛! 而在‘逆流’沿途掠过的地方,竟是产生了些许的空间轨迹,皆是由那些丝丝缕缕的流光剑气组成,逆流于半空中来去纵横,斩龙台石崖上一时间流光溢彩,诸多闪烁的剑气拼凑,宛如时光的碎片。 在宁远刚祭出本命飞剑的时候,几乎是同一时间。 剑气长城城头上,一名佝偻着背的老头儿原本毫无形象的躺在茅屋里头,却是猛地睁开了双眼。 “什么鬼动静?”老头儿嘀咕一句,那丝波动虽然对他来说很弱很弱,极难察觉,但里面的意境韵味可是不同寻常,饶是他活了万年之久也没有见过。 要知道剑气长城最不缺的是什么?那就是剑修! 还有剑气,剑意,有关于剑的东西,数座天下最多的地方,唯有这座城头。 这万年里,老头儿什么样的剑修没见过,什么样的剑气没见过,剑意这种在其他天下稀有的玩意,可在这城头上却是聚集了成百上千种! 也就是万年太久,许多远古剑修的剑意消散了,要不然何止上千? 但就是这样一个活了万年的老人,一个当前人间剑术最高的老人,却因为一个小屁孩的本命飞剑而惊醒、动容,不可谓不令人惊奇。 “嗯……让老夫来算一算,应该是宁丫头吧?” “或许她突破到金丹境了,也可能是剑术有了精进也说不准。” 老头儿低吟一声,掐指算了起来。 但又是紧接着,老头儿两眼差点瞪了出来。 算不出来!? 不怪他露出这副模样,要知道他如今可是人在城头,在剑气长城里,他的实力大概也只比至圣先师坐镇文庙,道祖身居白玉京,佛祖高坐莲台略逊一筹罢了。 可即使是如此,老头儿依旧什么也算不出来!他不信邪的又算了一次,得到的结果依旧是一片虚无。 他紧皱起了眉头,有位羊角辫小姑娘闻着味就屁颠屁颠跑了过来,隔着数百米的距离朝着老头儿大喊,“陈清都,是谁放个屁这么大,都熏到你的茅屋里了?” 老大剑仙陈清都,虽说是剑气长城第一人,但并非人人对他都是一脸尊敬,就好比这个羊角辫小姑娘萧愻,对他就是没有丝毫恭敬,老大剑仙倒也不会说什么。 毕竟活了一万年,脾气‘好着’呢。 难得见老大剑仙吃瘪的神色,羊角辫小姑娘一脸的笑容,陈清都不赶她走,她索性就离着数百米坐在了城墙上,两手各抓一根辫子,就这么看着他。 老大剑仙确实懒得理她,见第二次没算到,他捻了捻杂乱的胡须,又开始算起了第三遍。 只是可惜,依旧算不出什么,那飞剑的主人似乎并不在此方世界。 那这可就怪哉了,离得如此近,老大剑仙甚至能感应到这一丝飞剑波动就是来自宁丫头家,但任凭自己如何算,就是算不出哪怕一点。 宁丫头的天赋妖孽成那个样子,自己都能窥得到一角未来,所以陈清都断定,这把飞剑绝计不是宁丫头的,另有其人。 “难道是哪个老不死的王八蛋的关门弟子?”老大剑仙如是想着,估摸着也只有这种可能了。 若是某个十四境的老王八的关门弟子的话,那就说得通了,只需在这人身上施展神通禁制,那自己算不出什么也算是正常。 比如青冥天下那几个,或是浩然那边的人物,陈清都自认打这些人不在话下,也就是多几剑少几剑的事,但论算卦之类的还是那些娘们厉害许多。 “那人是谁?宁丫头吗?”萧愻见陈清都停止掐算,以为他算到了什么。 萧愻其实并没有感应到那把飞剑的波动,剑气长城最不缺的就是剑修,城头数百上千种剑意,城内也是有着无数剑修,在如此环境下哪怕她是飞升境也难以感知到。 老大剑仙瞥了她一眼,“滚远点。” 萧愻不回话,但也不走。 没再搭理她,沉吟一番后,老大剑仙伸出手掌,朝着宁府的位置隔空遥遥一抓。 宁府内,原本刚收起逆流的宁远,正要回身面向几位好友,下一刻,自己眼前一花就到了城头上,眼前是位佝偻老人,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老大剑仙觉得算不出来没关系,抓过来不就好了,毕竟宁远就在城内。 羊角辫小姑娘有点出乎意料,还以为是宁丫头,结果却是宁远,但她又更是好奇,抓一个跌境的废物过来做什么? 宁姚的大名响彻剑气长城,虽然她哥的资质远不如她,但好歹是她哥,基本都认识。 只不过大多数时候,众人的眼里只有宁姚,对于她哥宁远来说都是视若无睹,更何况如今还跌境了,能不能回城头杀妖都还是未知数。 宁远回过神,心下稍稍镇定,若自己所料不假,眼前这老头儿就是那位剑术冠绝数座天下的老大剑仙陈清都。 不过他倒没有露出谄媚的姿态,只是流露些许小辈的谦卑,微微躬身行礼道,“老大剑仙,您找我所为何事?” 但其实宁远心里已经知道了个大概,肯定是因为自己的本命飞剑的缘故,此前祭出之后自己都吓了一跳,这把逆流居然蕴藏时光的力量! 无论任何天地、世界,凡是触碰到时间、空间之类的都是属于至高的存在,没有例外。 时间为尊,空间为王! 脸色谦卑,但宁远心中此时已经是汗流浃背的状态,倒不是因为眼前老者境界极高的缘故,而是自己非此界之人的事情,对方能否看得出来? 本命飞剑破碎之后又诞生新的一把,还是极为逆天的关于时光的飞剑,这种事说出去难以令人信服,但早晚也要暴露,还不如早一点。 宁远目前最担忧的,就是对方会不会看出他的跟脚?亦或是把自己当成妖族奸细处置? 毕竟一个中五境的剑修,凭什么能阻隔十四境大修士的窥探? 老大剑仙看了宁远半晌,随后才缓缓开口道: “拿出来看看。” 第5章 不给 城头之上。 “不给。”宁远回的很干脆。 羊角辫小姑娘瞪大了眼珠子,这一幕实在令她难以置信。 有位黑衣少女此时刚好御剑登上城头,落地之后站在宁远身侧,正是宁姚,她比哥哥低了一个头,却没有站在哥哥背后,与他肩并肩而立。 随后又是不过数息之间,三道极为强大的气息登上城头,个个御剑凌空,宁远抬眼瞧去,内心动容。 董三更,董家老爷子,是个老头儿模样,十三境巅峰剑仙,在多年前董家青黄不接的时候,还是年轻人的董三更以金丹境背剑出城,独往蛮荒,一路杀妖,在生死间一路破境。 二百载岁月过去,提着一颗飞升境大妖的头颅重返剑气长城,并用佩剑‘一丈高’在城头之上刻下‘董’字! 陈熙,同样是十三境巅峰剑仙,老大剑仙一脉的后人,曾在城头刻下‘陈’字,宁远记得没错,在后来的剑气长城最后一战里,这位老剑仙将毕生剑意融为一剑,在斩杀一头飞升境大妖之后兵解,又去往五彩天下的飞升城转世重修。 最后一位,却不是什么刻字的老剑仙,但其名讳却在后来传遍整个浩然天下。 陆芝,十二境剑仙,出身于浩然天下,金丹境前来剑气长城杀妖,每逢妖族入侵必然死战,在于生死之间破境,以仙人境界跻身巅峰十剑仙,一人拥有两把本命飞剑,南斗掌生,北斗注死。 也是为了这第二把北斗的更高杀力,她也迟迟没有选择晋升飞升境。 董三更,萧愻,陈熙,陆芝,四位大剑仙齐聚城头,外加身前一位剑术通神的老大剑仙,今日的城头可谓是热闹极了。 几位大剑仙的感知何其敏锐,宁远的一句‘不给’,他们几人自然是听见了,顿时一个个脸上神色分外精彩,陈熙皱了皱眉,董三更的嘴角不经意间咧开些许。 陆芝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个顶撞老大剑仙的少年,而那小女孩模样的萧愻更是捧腹大笑。 “哈哈哈!陈清都,你可乐死我了!” “我在城头待了那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看见你吃瘪。” 萧愻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她朝宁远高高竖起了大拇指,“宁远,你小子可以啊,精彩,实在是精彩啊!” 老大剑仙也是一愣,他倒没有因为宁远的话而恼怒,只是头一回被人拒绝的如此干脆,有些不适应罢了。 宁姚拉了拉哥哥衣袖,小声说了一句,“哥,这是老大剑仙,你不会忘了吧?” 宁远泰然自若,反手拍了拍宁姚的小手,低声回道:“我知道,但是凭什么?” 你是老大剑仙这没错,但是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让我拿出来就拿出来?我又不欠你的。 我也不是没有在城头杀妖,我也没有背叛剑气长城,你是这里最强的老大剑仙,又不是这里的皇帝。 宁远的视线不卑不亢的与老大剑仙对视,后者眼中闪过一抹在场所有人都无法察觉的精光,他在审视这个少年。 在场一时间落针可闻,几位大剑仙虽说神色各异,但都是默不作声,只等两人接下来的言语,而宁姚再次扯住哥哥的衣袖,她有些紧张。 但她依旧与哥哥肩并肩站着,宁远刚从宁府凭空消失,宁姚其实就知道是老大剑仙把老哥带走了,整座剑气长城,也只有老大剑仙能有这种手段,遂一路跟了过来。 宁远其实内心是有紧张的,只是脸上故作镇定,毕竟面对的是一位十四境纯粹剑修,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对方能将他随手抓来城头,就能跟放屁那般轻松的把他做掉。 但也只是对于境界差距的紧张而已,宁远深知自己不会有事,于情于理老大剑仙都不能把他怎么样。 你陈清都万年以来守在这里,从没有下过一次城头,剑下死的要么妖族,要么奸细,如今难道要当着诸多剑仙的面,出手教训一个观海境的小辈? 还是一个只有战功没有过错的小辈? 剑气长城不是没有规矩的,虽然不多,但都是死规矩,既能约束下五境的修士,也能约束上五境的大剑仙,总不能你这个规矩制定者自己就先破了吧? 在剑气长城这个光棍最多的地儿,却有着世间最令人钦佩的道理,真正的强者,一向是以弱者的自由为边界的。 这才是宁远的底气,他可以祭出逆流飞剑,但不能是被对方劈头盖脸的直接索要,我向往这个世界,来到了这个世界,自然也要见识见识这规矩二字的分量。 老大剑仙忽地笑了,他从开始到现在其实都未曾生气,只是突然有个小辈顶嘴让他有些发懵,在与宁远对视良久之后,他倒是开始欣赏起这个小辈了。 不过他却不以为意,毕竟万载岁月过去,自己见识过、欣赏过的小辈也有不少了,但真正能让他欣赏到最后的,也没有几人,到现在活着的都不过二三之数。 前不久倒是有一个,是个长相粗犷的外乡剑修,参加了那场十三之争的最后一战,最后在剑气长城欠了一屁股酒钱的……叫什么来着?老大剑仙一时没想起来。 “呵呵。”陈清都背着双手笑呵呵的,宁远也打算学着他双手负后,但宁姚正拉着他的衣袖,只好也朝着老大剑仙露出微笑,一老一少就这么旁若无人的傻乐起来。 “没劲,没劲啊!”萧愻眼见这一幕,知道没有什么意思了,摇头叹息一声,身形消失在这座城头。 其他三位剑仙倒是不曾离开,虽说知道后续没什么精彩的了,但来都来了,看热闹也好。 剑气长城剑气长、剑意重,但是缺少热闹,哪怕天上高挂着三轮月亮,人间的这座城池也是终年死气沉沉。 随后老大剑仙笑声顿止,他没有半分剑仙风范的朝宁远抱了抱拳,开口道:“小友,可否请我一睹你的那把本命飞剑?” 宁远当即不敢怠慢,郑重其事躬身抱拳,“晚辈宁远,见过老大剑仙。” “老大剑仙想看,晚辈自当应允。” 说完,宁远没有丝毫犹豫,窍穴大开,一把流光飞剑顷刻间祭出,在宁远的心神操控之下稳稳悬停在身前。 “晚辈偶得机缘,望老大剑仙能指点一二。” 第6章 问剑约定 逆流一经出现,就吸引了在场几位剑仙的注视,就连那萧愻都重返这处城头,在城池那边感应不到,但如今距离如此近,她也不是瞎子。 只见逆流悬停在宁远身前离地三尺,它的剑身通体银白,其上并未雕刻有任何阵法或是图画,倒显得有些平平无奇,但最让人惊异的是,逆流的四周缭绕着诸多流光细线,散发着奇异的力量。 这力量既锋锐,又厚重,但最吸引几位剑仙的,还是那古老深邃的波动。 这种波动超乎寻常,在场也只有老大剑仙比较熟悉,几位飞升境也只是略有耳闻,涉足的不多。 至于陆芝与宁姚,前者即将触摸到这种力量,后者更是闻所未闻。虽说妹妹宁姚是往后的五彩天下第一人,但现在可还只是个龙门境剑修,年岁也只有十二而已。 老大剑仙伸出手掌,逆流飞入他的手中,而那缭绕的流光剑气则是疯狂切割他的手掌,只是力量太弱,无法伤到这位十四境剑修分毫。 “好东西啊。”老大剑仙左手轻抚逆流剑身,口中喃喃自语,随后在宁远惊骇的神色中,他的双指竟是捻住了一道流光剑气,竟是强行剥离了出来。 “可否说说,你是如何温养出来的?”老大剑仙轻捻那缕剑气,开口问道。 宁远神色不变,拿出早就想好的说辞道:“伤重数月,梦中游历,行走光阴,终得逆流。” “逆流?”老大剑仙听闻,没有询问其中细节,反倒是对于这个名字有了兴趣,“是个好名字。” “还你。”他将拘押在手的那缕剑气归还逆流剑身,随后抛回给了宁远,后者心神一松,逆流回归本命窍穴。 这一环是宁远最担心的,逆流太过于非凡,还是系统给的东西,他还真怕老大剑仙看出来什么,毕竟这老头儿的实力太过于恐怖了一点。 他记得没错的话,眼前的这个老大剑仙,可不算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万年前的老大剑仙就已经在托月山战死,回到剑气长城的只是一尊阴神。 而就是这么一尊阴神,枯坐了万年的剑气长城,也守了整整万年。 蛮荒天下在经历无数次攻城大战之后,也终于明悟到,不是他们蛮荒拿不下这座城池,也不是蛮荒的实力压不下剑气长城的剑修。 毕竟一方是整座天下,一方只是一座城池、一堆光棍剑仙,底蕴、资源、哪怕是数量都不是一个量级的,又怎么会攻不下剑气长城呢? 你们剑气长城有飞升境的剑修,我们蛮荒就无十三境的强者吗?我们一座天下的底蕴,如何比不得你一座城池? 就只是因为城头上这间茅草屋,只是因为这个半人半鬼的老头,只要他还在这坐着,老祖不出,再来一万年蛮荒都越不过去。 对于蛮荒天下来说,这老头剑下死了不知多少妖族大能,但也是让他们极为钦佩的人族强者,而对于剑气长城的剑修来说,妖族里也不乏一些被人尊重的剑修。 但死敌亦为真,战场之上照样是互相出剑下死手。 宁远这样想着,心头松下了一口气。 他对于这位枯坐城头的老大剑仙是很尊重的,万年不下城头,试问人间大地,谁能做到? 从脚下这座剑气长城建成开始,直到最后一刻,老大剑仙都没有背弃当初的誓言,这样的人物,又怎能不让人钦佩? “这剑很不错,配你的话,就像鲜花与牛粪,但既然你有这种机缘,就好好温养,好好练剑。” 老大剑仙说完,又看向宁远的一双眼睛,更是直视他的心境。 这一次他甚至动用了剑道神通,配合十四境的修为,直指宁远的内心,神魂的最深处,欲要看个究竟。 宁远与其对视,这回儿可跟之前的不一样了,他的额头都开始生出了冷汗,哪怕此前刚来到这座城头上,被万千驳杂剑意碾压都没有这种窒息之感。 片刻后,老头儿收起目光,不免感到一丝讶异。 最开始算不出这小子的一丁点东西就算了,如今面对面的凝视,哪怕动用神通都看不出什么东西来,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老人知道宁远,如今十二岁,还没有离开过剑气长城,在剑气长城里也算是资质上佳,只是不如妹妹宁姚而已。 倘若有高手帮他遮蔽天机,那此人定然不是剑气长城本土修士,最起码都得是十四境才对。 可怪就怪在这,哪怕是背后有老王八蛋在这小子身上做了手脚,自己应该也能轻易发现,即使是三教祖师,也不会有例外,毕竟两人现在都在城头,在自己的地盘上。 除去这个,那么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小子的心境本就如此,而那遮蔽天机的事物,也不是什么老王八做了手脚,而是宁远本就是命定之人。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宁远在重伤濒死之后,又能继续做那剑修,还重新获得本命飞剑了。 老大剑仙越想越觉得偏向于后者,随后在看向宁远的目光中又多了一丝欣赏,倘若真是如此,那这小子的福源估计就不会比他妹妹宁姚差了。 那么就成了,宁家一门两位剑道天才。 一个身负仙剑天真,一个拥有一把时光之力的飞剑。 “晚辈自当谨记,练剑一事,本就是剑气长城之人日夜记挂心头的大事。”宁远笑着回道,心中却不以为意。 什么叫鲜花配牛粪?既然是我的本命飞剑,那我自然就配得上,跟这世上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当然也只是心里想想,他脸上还是故作谦卑,装装样子。 老大剑仙没再看宁远,转而朝御剑的几人随口说道,“热闹看完了,都滚蛋。” 董三更没有言语,在深深的看了宁远一眼之后,御剑离开城头。 陈熙则笑着对宁远说了一句,“以后争取也在城头刻上一字。”宁远点头,前者离开。 “等你跻身仙人境,我找你问剑一场。”陆芝留下一言,不再逗留。 宁远有些惶恐,只是因为逆流的缘故,几位大剑仙就对自己刮目相看了? 自己现在可还是个观海境剑修,毛都不是呢,就有一位十二境的剑仙与自己定下了问剑切磋? “既然如此,宁小子,等你跻身了飞升境,我也找你问问剑,那场面定然有趣!”羊角辫小姑娘说完,一袭大黑袍子一震,遁入高空转瞬即逝。 “放心好了,那场面不仅很有趣,还万分精彩。”宁远望着那处萧愻离开的城头,眼睛微眯轻声呢喃。 老大剑仙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但是没有说什么,转而看向宁姚。 “若是准备的差不多了,就来找我。” 宁姚抿了抿唇,点点头。 “好。” 第7章 嫁妆 城头上,两人肩并肩的往下走着。 来的时候,宁远是被老大剑仙一把抓过来的,宁姚则是御剑而来。 宁远侧过脑袋看了看妹妹,没看出什么东西来,宁姚性子就是如此,喜怒很少会流露表面。 “老大剑仙要你离开剑气长城?”宁远率先打破沉默。 算算时日,宁姚这个年纪,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身旁的妹妹从刚刚就眉头蹙着,“你怎么知道的?” 宁远呵呵一笑,“都是一个爹妈生的,我怎么会不知道?” 宁远伸手搭在妹妹脑袋上轻轻的揉了揉,轻声细语道,“此去危险重重,到时候我陪你去。” 宁姚没有拍开头上作乱的手,她摇了摇头,嘴上却拒绝了哥哥,“不用,我能应付过来。” “而且老大剑仙只是允许我离开,可没说让你也去。” 岂料宁远笑得更加肆意,他转过头朝着身后城墙大声高喊:“我呸!” “不让我去?那到时候我就把他的小茅屋掀了!” “他一剑砍了我还好,后续无事发生,毕竟我只是个中五境的废物。” “但要是让我成长到飞升境,必然打的他跌落城头!” 茅屋内,老大剑仙嘴角抽了抽,他愈发的欣赏起这小子来,明明是在对他说狠话,自己怎么还能觉得好笑? 仔细一想,好似自从阿良来过剑气长城之后,连带着整座剑气长城都变了风气,变得……热闹了许多。 而这小子在某些地方,似乎还跟阿良有点相像? 宁姚瞪大了眼,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家老哥,她感觉自从老哥被那元婴妖族一剑重伤之后,好像就变了个人? 以前的老哥可不是这个性子,基本跟自己差不太多,都是一副讨人嫌的模样,每日就是练剑练剑,有时候嘴里一天都蹦不出个屁来。 对于老哥想跟自己一起去往浩然天下,宁姚其实没什么意见。只是剑气长城的规矩摆在这,外乡人进入这里很简单,但本土之人想要出去就是难上加难了。 宁远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没什么底,他也知道出去很难,所以心头已经开始思索起来,如何才能让老大剑仙松口放自己离开。 宁远想出去无非就是那三两个原因。 一是护着宁姚,这个是排在第一位的。 二是自己也想去浩然天下看看,想趁着在未来的最后大战之前,尽可能的多去走走,因为宁远并不觉得自己能在剑气长城被攻破之后还能活下来。 这第三呢,就是为了见见那些心心念念之人,看看小平安这个未来的妹夫。 在目前这个时间线,还能在骊珠洞天见到那位传说中的齐先生。 如果来得及的话,这时候的齐先生还在当教书先生,自己能否坐在他的学塾里,听听他的学问? 那可是位了不得的大人物! 是个差点有望三教合一,立教称祖的读书人! 宁远没打算去骊珠洞天获得什么机缘,只想好好的走一遭,当然,若有该出剑的时候,他也绝对不会留手。 想到此处,宁远内心更是激动,他觉得,这次必须跟着妹妹一起去宝瓶洲,谁拦着都不好使的那种! 至于老大剑仙那边,死皮赖脸也要让他松口。 之前积攒的战功虽然比不上诸多剑仙,但也还算是有一些的,不知道能不能换一次出去的机会。 实在不行的话,就只好撒泼打滚了。 比如,在老大剑仙的茅屋外拉屎。 宁远想着,嘴角上扬起一抹弧度,看起来极为猥琐,宁姚对于他的这副表情,只能扶额轻叹。 没有选择御剑,两人一道往宁府走去,宁姚腰间悬剑,宁远则是背剑行走。 不多时,两人回到宁府,先前几位好友都已经离开,宁姚去了斩龙台石崖,继续砥砺剑锋,刻苦二字从未离开过她的肩头。 而宁远在喝过白嬷嬷煎的药后,也跟着来到了斩龙台石崖。 他却不是来练剑的,在宁姚的视线下,宁远手握妹妹赠送的半仙兵宝剑,灌输体内真气之后,朝着一处棱角就是一剑而下。 汹涌剑气凌空而起,约莫可达八九丈长,顷刻间劈在斩龙台上。 铿锵! 金石交击之声传来,一时间火星四溅,待剑气余波散尽,宁远睁眼一瞧,对于自己的实力有些明朗了。 战五渣一个。 全力一剑之下,也只是在斩龙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剑痕而已,远远达不到斩下一块的程度,可见这东西的坚硬。 当然,也可以说是宁远现在的实力太低了。 “哥?”宁姚停止了练剑,带着疑问看向宁远。 给了她一个眼神,宁远没有解释什么,他将长剑归鞘之后,心神一动,本命飞剑逆流离体,瞬间斩在那处斩龙台上,可怕的时光碎片激荡,气息凌厉且锋芒。 “有了有了!”宁远大喜,还是逆流的杀力更高,竟是劈开了约莫三寸的深度,他要的不多只是一小截,照这个进度的话,再来个十几二十剑就能完整的切下一块了。 宁姚眼中露出震惊,虽然已经知道老哥的这把逆流飞剑极为不凡,但如今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它的杀力,恐怕与自己当前的杀力都不相上下了。 要知道自己现在可是比老哥高出一境的,在其他方面也要强于自己哥哥,这就更能说明逆流的可怕。 宁姚没有阻止老哥切割斩龙台,这是爹娘留给两人的东西,宁远有权处置。 再说了,按照常理来说,祖上家业一般都是传给男子,所以在她看来,这些东西本就是老哥的。 却不曾想老哥接下来的几句话就让她的心境起了涟漪。 逆流来去纵横,带起无数流光剑气,又是二十多剑过去,一块长约三尺的斩龙台石条就被切割了下来。 宁远两手抱着沉重的斩龙台,笑眯眯的随口朝宁姚说道,“姚儿啊,你哥我就只要这一块。” “等你哪天要嫁人了,我就把剩下这座斩龙台石崖送给你当嫁妆。” “不然你哥我也没有别的值钱物件了。” “不过没事,要是那时候我还没死的话,身上肯定也有不少宝物了,到时候你的嫁妆就肯定不止这么一座斩龙台了。” 宁姚坐在凉亭边,少女将脑袋搭在栏杆上,一时无言的看着宁远,许久未曾说话。 第8章 剑尖朝南 斩龙台石崖。 宁姚开始继续练剑,宁远则是抱着沉重的三尺斩龙台石条一步一步朝外走去。 白嬷嬷不知自家少爷什么打算,斩龙台极重,她生怕宁远因此负伤,劝了一句,而宁远则是眼神示意她放心之后,她也没有再去管。 将要出门之际,纳兰夜行从大门处窜出个脑袋张望。 “呵呵,少爷这是作甚?” 一方面,他想知道少爷抱着这斩龙台去做什么,难道是去换成谷雨钱? 另一方面,他更是好奇自家少爷的变化,宁远苏醒之后的时日里,所作所为与以前都不太一样,不仅仅是话变多了,行为举止都跟以前大相径庭。 宁远稍微有些气喘,这东西实在太重了,哪怕自己现在是五境武夫,抱起来也过于沉重。 他本来是有一件方寸物的,但也在那一战中打碎了,宁家穷,还买不起一件珍稀的方寸物,此前宁姚为自己购买的半仙兵长剑已经耗费了大半的家底。 他咧开嘴道,“去城头。” “找那老大剑仙,用这斩龙台贿赂他。” “不过他肯定看不上这么小一块,恐怕就算把整座石崖搬去,他都不见得看得上眼。” 几句话说完,宁远已经走到门外大街,他腾不出手,高声朝纳兰夜行说了最后一句话。 “实在不行,我就拿这块斩龙台砸烂他的茅屋。” “噢对了,纳兰爷爷,晚饭别等我了,这几天都不用了。” 声音渐远,宁远的身形消失在拐角,只留下老人家驻足在宁府大门处。 “少爷因祸得福已是天大的好事,心境也比以往好上了不知多少,老爷夫人,你们看见了吗?”他嘴里轻声呢喃着。 …… 宁远在拐角处将手上斩龙台丢了下来。 太他娘的的重了,似乎有万斤的分量,他已经满脸汗水,身上的黑衣都被汗水打湿紧紧贴着肌肤。 路过不少人都用诧异的目光看向他,休息了好一阵子之后,他又重新抱起斩龙台,往城头走去。 又是一个拐角之后,宁远视线看向一旁的酒肆,将斩龙台丢在地上后走了进去。 酒肆生意冷清,只有一桌客人,并且很是简陋,没有二楼,桌椅板凳都是破破烂烂的,甚至于门口连招牌都没有。 这就是剑气长城,除了大家族的铺子之外,其他的店家基本都是如此。 但大多数剑修其实都爱在这种酒肆喝酒,相比于其他精美的酒楼,这种酒肆的优势无非就三点。 一是便宜,二是便宜,三是便宜。 当然,其实还有另外几点。 一是便宜,二是能赊账,三是能在赊了一大笔酒钱之后,找个机会战死城头,这样就不用还了。 至于死后被人骂几句,管那个干嘛。 没办法,剑修穷是真的,温养一把本命飞剑的过程中所需花费的谷雨钱不知何几,而要是在大战中飞剑受损,又需要一笔数量不菲的谷雨钱去修补,一把本命飞剑可谓是无底洞的存在。 境界越高,本命飞剑的品秩也就越好,那么温养和修补所需的钱财也就越多,外加剑气长城的剑修这个词条,穷是很正常的。哪怕是位玉璞境往上的剑仙,也没有几个出手阔绰的。 山下凡人用的是寻常金银,山上修道之人用的则是神仙钱。其中神仙钱又分为雪花钱、小暑钱、谷雨钱,而在谷雨钱之上,其实还有一种最珍贵的金精铜钱。 一千两银子可换一颗雪花钱,一百颗雪花钱能换一枚小暑钱,而十枚小暑钱又能换成一颗谷雨钱。 不过山上修士一般都是以雪花、小暑、谷雨三种货币交易,至于最珍稀的金精铜钱一般都不会出现。 宁远记得,金精铜钱铸造的主材料来源不易,是由山水神灵的金身碎片和几件不容易获得的材料所铸造,数量很少,所以极为珍贵。 基本都是拿来当做进入骊珠洞天寻觅机缘的过路费。但无论是雪花亦或是金精铜钱,都可以拿来温养窍穴内的本命物。 酒肆掌柜是个妇人,长得不算好看,还缺失了一只左耳,宁远看不出她的境界,估计不是剑仙,也得是元婴剑修了。 但其实在那浩然天下,金丹、元婴两境就被称为了剑仙,可在剑气长城,被称作剑仙的最低境界都得是玉璞境,不过在这地方,大多数玉璞境也不会说自己是那剑仙。 “宁小子,我可很少见你来打酒啊。”宁远不太记得她,但她可知道宁远。 宁远笑道,“我酒量不好,喝多了容易误事。” 随后两人没有过多言语,宁远从衣袖里掏出三枚雪花钱付给老板娘之后,转身出了酒肆,再次抱起那块斩龙台,深一脚浅一脚的去往城头。 一路上倒也有几人与他打招呼,只是有些认识,有些却想不起来。 抱着吃力,他就换了个姿势,将斩龙台背在身后,像猪八戒背媳妇一样两手抓住斩龙台底部,一步步走着,离着那处城头也越来越近。 期间又数次快到力竭停下休歇,宁远觉得,往后这武夫的底子还是要好好打磨一番,最好也能在后续几境之内争一个最强二字。 直到傍晚时分,走走停停的宁远终是到了那处城头之下,下山容易上山难,等他真的背着斩龙台到了老大剑仙茅屋外的时候,已是入夜了。 “可把小爷我累坏了。”斩龙台坠地,宁远一屁股坐在上面,喘气如牛。 “这么一小块斩龙台,就想要贿赂我?”茅屋内传来一道声音,明摆着的不屑语气。 宁远嘿嘿笑道,“老大剑仙,我这斩龙台可不是寻常。” 老人笑呵呵的走出茅屋,没有半点剑仙风范开口,“哦?咧开你那腚眼子好好说道说道,怎么个不寻常法?” 宁远没有立即应答,他正思索该怎么忽悠他。 片刻后,方才说道:“倘若你今日收下,来日我就有办法替你保住半截剑气长城!” 陈清都双目精光一闪,十四境的气息铺天盖地席卷这处城头,连远处盘坐城墙的数位剑仙都在霎时间汗毛倒竖! 老大剑仙看起来没有丝毫动作,却顷刻间在此地构造了一座小天地!哪怕是飞升境都无法窥视其中! 宁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威压震慑,哪怕只是一丝而已,他就被压的脊梁都略微弯曲了起来! 相较于白天见到宁远那把逆流来说,老大剑仙也只是惊异,但现在可就不淡定了,宁远这句话透露的东西可真就不是寻常。 这小子若是玉璞境以上的境界还好说,可他一个观海境的杂毛剑修,凭什么知道这些的?其他人告诉他的?倒也有这个可能。 既然能说出‘保住半截剑气长城 ’这种话,说明这小子是知道不久后妖族将会大举进攻的事情的。 再结合他重伤濒死后又温养出一把极为逆天的本命飞剑,而自己还算不出他的一点点跟脚……陈清都一时间都有些怀疑,这人到底是不是宁远? 被老东西夺舍了?亦或是妖族奸细? 见宁远快要被自己压碎脊梁,老大剑仙才收了境界威压,他凝视着他,一字一句问道,“帮我保住半截剑气长城,你凭什么做得到?” 宁远被压迫的口鼻溢血,却是并不在意,他随意往地上吐了一口血沫,笑的很是渗人。 “就凭我的剑尖朝南。” 第9章 数座天下也只有我 宁远说这话的时候神色颇为镇定,结合他那嘴角淌下的猩红,倒也算是格外真诚。 但老大剑仙却不以为意,他衣袖一招从茅屋里取出一张小板凳,随后一屁股坐了上去。 他看着宁远面无表情道:“可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如此,没什么可稀奇的。” “你凭什么就说,能帮我保住半截剑气长城?就凭你剑尖朝南?谁不是呢?” 老人眼角余光瞥见少年腰间的酒葫芦,再一伸手,那酒葫芦就到了他手上,壶嘴拨开仰头就是一口下肚。 随后又一口吐了出来,“在哪打的酒?这跟水有什么区别?” 宁远看的嘴角一抽,其实打酒的时候他也尝了一口,确实极为难喝,不过可能也不是难喝,而是对于酒来说滋味不好,但要是当成解渴之物的话,那就还行。 宁远虽很少喝酒,但要是喝这种,他觉得自己也能当的上是酒中仙了。 说到酒,宁远倒是想起一个人来。 那个人曾说,江湖没什么好的,也就酒还行。 先不去管这句话里的深层意思,就单说喝酒这一块,宁远虽不讨厌,但也谈不上有多喜欢。 他不怎么爱喝酒,并非是因为没有喝过好酒,而是他更喜欢清醒的状态。 前世很潦草亦是很短暂,说白了就是没活够,没有清醒的活得长一点,所以他来了,要给自己谋求一个出去的机会。 下次蛮荒天下大举入侵之前,他肯定会回来死守剑气长城。 世人皆有一死,宁远深知自己也不例外,而他是幸运的,能拥有这第二世。可若是要让他选一个最后的死法。 他觉得就应该战死在这里,在剑气长城。 他与老大剑仙所说‘帮你保住半截剑气长城’是真话也是假话,他知道在未来,剑气长城会有一位新的隐官,姓陈名平安。 说大话的是宁远,完成的却是小平安。 这是注定会发生的事,所以宁远自我安慰之下,就觉着自己也不算撒了大谎。 回头去了骊珠洞天要好好见见陈平安,而这个也是必然的,因为老子是宁姚她亲哥,小平安注定是自己妹夫,有这层关系在的话,妹夫前来剑气长城完成大舅子的当年说的大话,那就不算是忽悠老大剑仙了。 想到这,宁远自顾自的笑了笑,老大剑仙也没有管他,对于手上这三颗雪花钱买来的酒水,想着扔了也可惜,索性又喝了一口。 宁远寻思了半天,也找不出一个能让老大剑仙信服的话来。总不能跟他透老底,说自己是界外之人,还有预知未来的神通? 沉默许久,少年终是开口道: “我当然知道这里所有人都是剑尖朝南,这不足为奇。” “但是有一点,我却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 这给老大剑仙来了兴趣,他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芦眯着眼问道,“哦?说说看。” “只要你说的我满意,让老子开心了,哪怕你就是在吹牛,我也送你去浩然天下。” 待老大剑仙说完后,宁远又继续开始了忽悠。 “没人跟我说过剑气长城会被攻破,但我当初梦里游历了一趟光阴长河,在那里见识过半截剑气长城的画面。” 老人稍稍直起了身子,他知道这个不是假的,这小子的那把光阴飞剑可不是玩笑,虽然如今力量太过于孱弱,但要是将来成长起来,绝对冠绝天下飞剑,就连陆芝那把‘北斗’在杀力上可能都远不及他的‘逆流’。 时光、空间什么的,都是涉及到天道法则的层面了,在修士里起码要到飞升境才能堪堪接触一二,而宁远能在小屁孩阶段就拥有逆流,这绝对是独一份的大造化。 见眼前老人直起了腰,宁远知道他应该信了几分,遂又接着说道:“这脚下的城池,能不能保住半截,就看老大剑仙放不放我离开。” 陈清都一挥手,“别讲这些有的没的,我的年纪当你祖宗的祖宗都绰绰有余,你就说我凭什么信你?” 宁远猛然抬起头,少年的坚毅眼神对上老大剑仙,一字一句道:“就凭在此时此刻,坐在你面前的,是我。” “就凭我叫宁远,唯一一个敢在你面前说这种大话的人。” “剑气长城剑修无数,剑仙更是比比皆是,我宁远身处其中就是一个小杂毛。” “但是老大剑仙,以往可曾有人敢在你面前夸下海口?” “可有人敢对你说出‘帮你保住半截剑气长城’的话?” “呵呵。”宁远谈笑一声,少年郎嘴角的血迹还未干涸,却在这一刻意气风发。 “我宁远的境界不如他们,剑气、剑意更是十足的垃圾,但只有我说了这话。” “剑气长城,外加数座天下,也只有我宁远一人说了。” 言罢,宁远胸中豪气万千,竟是想着要是此刻有一口酒喝的话,那就更好了。他又将视线移到老大剑仙的手上,后者呵呵一笑,随手抛给了他。 “确实不好喝。”一大口下肚,宁远抹了把嘴角道。 也不知道这剑气长城的剑修们,是怎么喜欢喝这些垃圾的?宁远更想知道,难道这些酒鬼剑修里,就没有一个酿酒技术好的? 在宁远说完后的半晌里,陈清都就这么坐着,看着他一连喝了好几口,久久没有言语。 随后老人低头掐指算了起来,眉间神色或皱眉或舒展,时不时还抬起头看看宁远。 宁远也不打扰他,他略微猜得出,老大剑仙算的是宁姚,算她此行的一些事情。 记得不错的话,宁姚这次前去浩然天下宝瓶洲,明面上是去请铸剑师阮邛为她打造一把好剑,实际上并非如此,或者说不止于此。 这其中应该涉及到妹妹宁姚的命数,除去老大剑仙之外,背后布局之人还有诸多大佬,这些人是谁宁远就不得而知了。 老大剑仙担忧的,应该是放自己离开后,会不会对宁姚此行有影响,比如对她原先的轨迹造成偏移。 这也是宁远最担心的一环,放自己离开对老大剑仙来说只是小事,随手可为,但自己宁姚哥哥的身份摆在这里,那就需要好好思虑了。 而宁远也不曾忘记,系统早就明确告知自己,允许自己插手此方世界的大事件,并且更改,只是产生的后果是那未知数。 良久,老大剑仙停止掐算,他抬起头看向宁远,“宁姚明日就走,而你,半个月后我再送你出去。” “期间不得离开这处城头。” 宁远听闻,大喜过望。 第10章 你我联手 暮色里,剑气长城某处大宅门口,有位腰间悬剑的纤细少女,此时她刚收拾好身上物件,准备出门去。 白嬷嬷与纳兰爷爷站在一旁,为小姐送行。 “小姐,既是老大剑仙所言,我们也不好留你,只是此去浩然路途遥远,你在路上可要小心行事。” “小姐莫要惦念家中,尽管安心远游,少爷兴许是在城头那边与老大剑仙待在一块,不会有什么事的,老奴待会儿就去一趟城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白嬷嬷又取出几件干净衣衫递给宁姚,“我大半辈子都在练拳,小姐也莫要嫌弃我手艺不好,不过这些都是上好的绸缎,穿着应该也算舒适。” 宁姚转过身看向白嬷嬷与纳兰爷爷,心头有些空落落的,毕竟从小就待在剑气长城没有离开过,而今日自己就要去那浩然天下。 听说那处天下的景色极好,而且不像剑气长城这边,那里的天上只有一轮月亮,自己要去的宝瓶洲还只是浩然天下最小的一个。 宁姚其实最想去的,是那北俱芦洲,而也只有这个洲的剑修被剑气长城所认可,来城头杀妖的也最多。 宁姚就认识好几位北俱芦洲的剑修,甚至于有些还与自己并肩作战过,其中不乏有战死城头的。 剑气长城并不尊重修为高深的强者,这些剑修们对这些都是嗤之以鼻,但要是一位外乡剑修前来杀妖,最后又战死城头,哪怕他只是一个小小的龙门、金丹境,也会被人所敬重。 这就是剑气长城。 “白嬷嬷,纳兰爷爷,你们保重好身体,那我走了。” 宁姚不善言辞,只留下这一句话后转身出了门去,她将一顶帷帽戴在头上,一拍腰间宝剑,御剑去往北边一处与倒悬山相连接的镜面。 …… 老大剑仙茅屋外。 宁远并不知道就在今夜,妹妹已经离开剑气长城,对于老大剑仙让自己半个月后再离去,他思索一番后有些明悟。 应该是出于一些顾虑,老大剑仙不想让自己陪着宁姚一起离开,照这个细节去推算的话,有些关键性的事件自己就无法插手了。 比如宁姚在进入骊珠洞天之后,这段时日里所遇到的一些事。 这些事件是很关键的,倘若自己陪同在她左右,就可能会出现别的意外,一条路就可能变成许多的分叉口,甚至是变成一条死路。 再加上老大剑仙算不出自己的任何东西,这就让他的顾虑更多,在他的心里,宁远要么是个比宁姚更逆天的命定之人,要么就是个大粪勺子、搅屎棍子。 宁姚是剑气长城年轻人里独一档的存在,也是最宝贵的剑仙胚子,陈清都算不出宁远的道路轨迹,所以就怕他真是一根搅屎棍子,并且还不受控制,自然不肯让他陪宁姚同行。 不过目前来看的话,陈清都还是更趋向于前者,但为了保险,还是将宁远的行程定在了半月之后。 思索良久,宁远也将手里的酒喝完,他倒没什么所谓的,毕竟他有优势,知道许多后续的大事件,虽然一些旁枝末节记不太清了。 但妹妹此行去往骊珠洞天,肯定是能平安归来的,那还担心个屁,还不如担心担心自己,往后的路该如何走。 照宁远估计,比妹妹晚半个月前去的话,到时候等自己抵达骊珠洞天恐怕会更晚,毕竟宁姚的修为比自己高,御剑速度自然更快。 而就在宁姚一步跨入去往倒悬山的空间镜面的一瞬间,宁远心头就突兀少了什么东西,他顿时两眼一瞪扭头看向老大剑仙。 “老头儿!你不是说明天才让宁姚走吗?” “我愿意让她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这里老子说了算。” 说完,老人看都没看宁远一眼,站起身拿起他那小板凳转身进了茅屋。 “那你留我在这里做什么?”宁远朝着茅屋大喊,但陈清都没有再理会他。 宁远一路小跑准备紧随其后跟进去,但在距离三丈远的时候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 他想拿起带来的那块斩龙台砸他的茅屋,但是发现太重了,举的起来,但丢不远。 随后抄起已经空空如也的酒葫芦奋力一抛,酒葫芦在空中划过一个弧线,没有被屏障阻隔落入茅屋内。 “喝完了还给我作甚?戏耍老夫吗?” 茅屋传来陈清都的喊声,宁远眼前一花,就被一道流光击中左脸倒飞出十几米远,再爬起时脸上已经肿了起来,砸他的正是那葫芦。 “宁小子,陈清都如此欺辱你,拔剑砍他啊!” 一道稚声稚气的声音从宁远身后传来,语气极为不忿,似乎在替他说话,宁远回头一看,是那羊角辫小姑娘萧愻,也是当前剑气长城的隐官大人,十三境巅峰剑修。 萧愻的小脑袋从他身后的城墙冒了出来,模样天真无邪,看起来人畜无害,要只是看她那张脸,宁远都想用手捏两下。 可转念一想,宁远又对她忌惮起来,面前这个小姑娘可是十足的一个魔头,真实年纪也不知道多少,并且是个彻头彻尾的反骨仔。 “你让我去砍陈清都,可我不是他对手,既然你也厌恶他,不如你我联手?”宁远顺着她的话说道。 “好好好,这个主意不错,宁小子,你先拔剑,就用你那把‘逆流’砍他,我在暗中再补上几剑。” “我与宁小子联手,可斩十四境剑仙!” 羊角辫小姑娘越说越起劲,“等陈清都这老头儿一死,束缚我们剑气长城的枷锁就没了,这是多大的善事啊!” “此后天地之大,你、我,包括咱们剑气长城的所有剑修,哪里不可去得?” 萧愻一个闪身就站在宁远身旁,觉着自己个子太矮没有气势,又悬停到宁远脑袋的位置,刚好比他高约一尺,双臂环胸看着老大剑仙茅屋的方向。 “宁小子,出剑吧!” 宁远真想跳起来打她的膝盖。 但又想到这人畜无害的小姑娘是那飞升境剑修,就马上没了这个念头。 他微眯着眼,笑道,“隐官大人,我想了想还是算了,毕竟陈清都的剑术太高,你我加起来可能都够不着他的一片衣袖,不如等咱俩都在城头上刻上一字再说。” 羊角辫小姑娘双眼眯成了月牙,“此话不假,如此甚好,甚好。” 这短暂的时间里,茅屋的老大剑仙没有任何言语,似乎习惯了萧愻的臭嘴。 但宁远却将萧愻的后几句话听进去了。 因为这萧愻,这小女孩模样的隐官大人,本就是这么想的。 她觉得剑气长城就是一道枷锁,困住了她,也困住了所有剑修的自由。 第11章 十八 茅屋内没动静,萧愻觉得没意思,也没跟宁远打个招呼就走了,留下他自己一人。 宁远没打算回宁府,老大剑仙让他在城头待上半个月自然有其用意,只是自己还不知道而已。 这些大修士总爱玩这种弯弯绕绕的把戏。 宁远懒得去猜什么,就沿着南边城墙一路走着,心头思索萧愻的话,关于那‘自由’二字。 剑气长城是枷锁吗? 宁远觉得是也不是,自万年前人族登天之战后,居功至伟的一部分剑修妄想占据旧天庭,成为新的神灵,于是就爆发了人族的内斗。 最终三教祖师险胜了这部分叛逆的剑修,也就是因为此事,剑修成了众矢之的。对于杀力最强难以控制的剑修,如果不能对其约束迟早还会生起祸乱,就有人提议斩草除根。 但其中又有一部分剑修从始至终都没有参与这场叛乱,倘若将他们围杀,必然会引起人族第二次内斗,本就损失惨重的人族再也经不起第二次内斗了,这就产生了一个难以化解的矛盾。 最后是至圣先师站了出来搬出了解决方案,由儒家担保,这批剑修需接受刑徒的身份,也由儒家约束,对于无罪而罚儒家也承诺在今后会给出补偿。 往后这些剑修出剑向谁,都由儒家来承担因此而来的因果。 最终这部分剑修全部迁徙到了浩然天下与蛮荒天下的交界处,三教联手在这里建起了一道绝境城墙。 至此,这些剑修就在剑气长城画地为牢,为人族抵御蛮荒天下。 万年过去,这些剑修生生世世留在此地,守着这么一座城墙,也阻隔了蛮荒妖族的入侵。 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宁远觉着,剑气长城确实算的上是枷锁。 有罪还好,但是本身这些剑修就无任何过错,凭什么守在这贫瘠之地?凭什么就要为浩然、为整个人族抵御妖族入侵? 萧愻虽是反骨仔,但她的念头也不是没有道理。 夜入三更,宁远走到一处残缺的城墙,剑气长城很高,高过白云,而他的境界很低,所以从城墙上看向南方看不到什么东西,只有一片如水夜色。 宁远只好抬头看向夜空,三轮明月高挂天外,他来到此方世界后,见的最多的,也就是这三轮明月了。 在见识这座城头之前,宁远觉着肯定是自己心中想的那般恢宏浩大,无数剑修傲立城头,但等真的行走在这城墙上时,又是另一番光景。 恢宏浩大是真的,但也是残破不堪,一路走来短短的七八里之远,就见到了十几处被打烂的城墙,可见大战之惨烈,难以形容。 在白天的时候,宁远还瞥见南边的千里平原之上,有着无数道纵横交错的剑痕,将南边的土地割裂,短则百丈,长则千里。 不止于此,还有许多妖族的白骨,有的妖族仅是一副骨架子,就大如小山。 又想到以后自己也能仗剑出城,在剑气长城以南出剑杀妖,宁远就心潮澎湃,恨不得那场大战来的快些。 只是那样的话,又会有不知多少剑修身死。 宁远在走到一处破碎城墙后就原路返回,有架秋千在这里,一个女子正在闭目修行,宁远不想打扰她。 反正找她搭话,她也肯定不会鸟自己。 回了原先那处城墙,宁远也不在城头练剑,打算在这里安心睡上一晚,他也不矫情,把那块斩龙台搬到茅屋外后,直挺挺躺在了上面。 只是这斩龙台只有三尺长,宁远怎么睡都不舒服。 他就换了个姿势,上半身靠着茅屋,屁股底下坐着斩龙台,就这么睡了过去。 …… 翌日,日上三竿。 少年悠悠转醒,打了个哈欠站起身后又伸了个懒腰,茅屋里头没有动静,宁远很是好奇,这老头儿一天到晚在里面干什么? 于是乎他贼眉鼠眼的往四周看了看,见没人后鬼鬼祟祟的拨开茅屋的稻草,脑袋凑了上去打算看个究竟。 “卧槽!” 随后他就感觉自己的腚被人踹了一脚,直接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一抬头就看见一个老头儿背着双手看着自己,宁远急忙换了笑容道:“老大剑仙,早啊!” 老头儿点点头,“是挺早的。” 宁远赶忙爬起,“老大剑仙,你要我留在这里半个月,可是有什么吩咐?” 他搓了搓手又道:“是不是觉得我是万年难得一遇的剑道天才,打算将毕生剑术传授给我?” “或者是有什么宝物相赠?比如本命飞剑,亦或是大道至宝?” 老大剑仙一时无言,咂吧了几下嘴不知道说点什么,打算不搭理他,转身没走几步后又转了回来。 宁远眼前一花,老大剑仙一个缩地成寸就到了跟前,又是一脚踢在了他屁股上。 许多在城头苦修之人都看见了,有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像是被人踹了一脚,就从一处城头被踹到了另一处。 一道传音落在宁远耳中,“去看看那些字。” 宁远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他现在身上除了昨晚被陈清都用酒葫芦砸的那半边脸的小伤之外,就没有别的毛病了。 老大剑仙一脚给他踹飞上百里,但其实并没有伤到他。 “字?”宁远摸了摸没有半根胡须的下巴,沉吟一声。 随后恍然大悟,老大剑仙应该是要自己去看看城头上那十几个字。 据说在剑气长城,凡是能独自斩杀一头飞升境大妖的,都有资格在城头上刻下一字。 想到这里,宁远当即往南边城墙上而去,早就知道这个了,如今终于能亲眼一睹,心下也是极为激动。 因为各种各样的缘故,万年来,剑气长城上也只是刻有十八个字。 “平时的时候,不知道能不能出城去?”宁远扒拉着城墙,脖子伸长了往外看去,但因为角度原因看不见什么。 “不管了,老大剑仙要我看的,出了事他负责。” 随后少年双指并拢抵住眉间,低喝一声,“逆流,出来!” 一把银白飞剑自眉心而出,在宁远的心神操控之下又扩大到一丈长,少年稳稳跳上剑身,御剑直去城外。 所过之处,剑气组成一抹时光轨迹,带着一道破空的风雷之声。 这并非是宁远的第一次御剑飞行,早在宁府就动用过几次,外加之前的记忆还在,也算是颇为熟练。 御剑冲出城头后,少年心意一动,逆流剑尖调转方向,倾斜而下,一闪而逝。 片刻后,逆流悬停在地面上空数丈,剑身之上,一袭黑衣背剑的少年,双脚亦是悬停在剑身之上。 剑气长城很高、极长,背剑少年面对这道阻隔妖族万年的绝境城墙,举目望去。 城墙上,整整十八个大字映入眼帘。 浩然、道法、西天。 剑气长存、雷池重地。 齐、董、陈、猛。 第12章 剑意凌迟十八停 宁远御剑凌空,就这么静静的望着剑气长城,久久没有动作。 要说心中没有震撼那是假的。 世间山水,只用文字去描写,无论如何都是略有苍白。读书人读书,那是一边读,一边在心头思索,方才能想象出书里十之一二的光景。 但真正的行万里路之后,来到书里所说的地方,就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虽说脑子的想象无穷,宁远也曾想过,剑气长城远不止高过白云,甚至高出天外,但即使真的剑气长城没有想象的那么高,也远远胜过心中所思。 就因为在此时此刻,剑气长城就矗立在自己面前,哪怕它破破烂烂不似高门宅邸那般富丽堂皇。 但在宁远眼中,却依旧犹如一块天外陨石砸落心湖,掀起滔天大浪,久久无法平息。 “宁小子,盘坐感悟,能拿多少机缘就拿多少。” 一位老人家的话语此时在宁远心头响起,正是老大剑仙。 宁远回过神,他没有过多犹豫,立即御剑落地盘坐,调动体内真气与各个窍穴,又运转起一个汉子传授的,名为‘剑气十八停’的修炼法门。 从第一道气府开始,体内一股气直冲三山六关、六洞九府,一停、二停……转瞬间抵达第九停,随后去势减慢,直到第十三停才敲门不入。 而在他刚刚盘坐的时候,面向的城墙之上就有了变化。 其上‘剑气长存’四个大字里竟是显化数道骇人至极的霸道剑意,不止于此,在那更高城墙之上的半空,无数细小却极强的剑意汹涌,全数朝宁远身上而来! 仅是一瞬,海量的汹涌剑意铺天盖地,似那海水倒灌一般钻入他的气府。 宁远闭目神色顷刻间扭曲,几近窒息,他难以抵挡这数量驳杂又霸道的剑意,不过数息之后,张嘴吐出一大口鲜血。 但他还是咬牙支撑,知道这是一桩天大的造化,是老大剑仙赠与,不想错过这种好事。 离这里较近的几处城墙上多了一些人,羊角辫小姑娘萧愻是常客了,她身为隐官却好像没什么事做,剑气长城哪里有热闹看,她基本是第一个到场的。 “陈清都这个老王八蛋,当初怎么没有把这样的好处给我?不然我何须这么多年才到飞升境?”她一手抓着自己一根羊角辫,嘴里又在大骂老大剑仙。 而在她说完这句之后,脸上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朝着城外不远处的宁远高声大喊,“宁小子!既然陈清都帮你了,我跟你这种关系又怎么好两手空空,我也送你一道!” 萧愻屈指一弹,属于她的一份剑意激射出去,速度快到惊人,眼看着就要与那万千剑意一起进入少年气府,就在这关键一刻,有个巴掌落在了她的身上。 萧愻原本是坐在城墙上的,两只小脚悬挂在外,就被这肩头上看似轻飘飘一巴掌拍了下去,直接在城头坠落,给地面都砸了个深坑。 与此同时,萧愻那道剑意也凭空瓦解,消散于无形。 而原本萧愻待的那个位置,老大剑仙收回右手,他看着被自己一巴掌打入地底的萧愻,笑眯眯道:“滚远一点,不要到处拉屎,不然剑气长城的狗都要认识你了。” 那个深坑没有动静,老大剑仙一步跨出就返回了茅屋,而在这小插曲过后,这处城头又赶来了许多人。 董三更、陆芝、陈熙、齐廷济…… 来的都是四位大剑仙,以他们的修为方才能在城池那边感应到这种波动,而其他之人基本都是在附近苦修的剑修或修士,少部分宁远认识,大多则是面生。 不过这时候他可没空去看一眼,万千剑意入体,他体内的各个气府都快要千疮百孔,倘若一旦被彻底撕裂,自己的剑道之路就会从此断绝。 不仅于此,连同练气士的修为都难以保住,跌境是肯定的,跌到哪一步就不得而知了。 在这一过程之中,又有将近半数的剑意自行从他气府内溜走,好像是看不上他,原路返回了城墙上,剩下的依旧游走于各个气府内,最终抵达第十四停,这一停也是宁远当前的瓶颈。 但也不过几息之间,一道汹涌剑意就替他破开了这一关闭的气府,直去第十五停! 随后又在短时间内,这道剑意一马当先,带领诸多驳杂的剑意直冲第十六停,十七停,最终到达了第十八停门外,也是最后一停。 那道带头剑意停止了动作,此时宁远的心湖也响起了一道传音。 “怎么,你的本事就这么点吗?这就要死要活的了?” 宁远听见老大剑仙的话语却没有回他,因为他压根说不了话,这些剑意强行给他破开尚未开启的气府,从第十四停开始,他的口中就不断的溢血而出。 等到破开后续的几关之后,伤势更是层层加重,直到诸多剑意停留在最后一关,宁远已经到了濒死的状态,他的浑身都在往外滋滋冒血,犹如一个蜂窝。 好似被这些杀气极重的剑意凌迟一般。 他说不出来话,试着用心声跟老大剑仙交流,“要是这最后一关气府被攻破,我没有当场就死的话,你有没有本事把我救回来?” “救不回来的话就马上收手,给我把这些剑意拿走,小爷我还不想死。” “我可不想以一个光棍的身份死去。” 老大剑仙的心声再次落入宁远心湖,“不知道。” “不过你确实没用,你妹妹宁姚当初修炼这十八停的时候,喝个水的功夫就一路直上最后一关,再看看你,啧啧。” “你都说是我妹妹了,她还有仙剑天真呢,我有吗?” “可你不是有一把‘逆流’吗?” “我原以为你能拥有这等光阴飞剑,必然是个不下于宁姚的剑仙胚子,结果你就这么点程度。” “呸!放马过来,人死卵朝天,谁怕谁啊!” 一老一少就这么吵了起来,宁远也直接发了狠话。 但他也不是真的想死,心念一动勾连本命窍穴内的逆流,逆流自体内疯狂游走,而令他欣喜若狂的是,逆流剑身荡漾起时光伟力,凡是接触到的外界剑意尽皆退避三舍! 也就在那些剑意攻破最后一关气府的关键时刻,‘逆流’抵达此处,其直接堵在了气府‘大门’外,里面的十几种剑意被其震慑不得而出! 老大剑仙咦了一声。 这一景象出现后,他又一步踏出,缩地成寸来到盘坐在地的宁远身前,凌空而立。 随手一招,隔绝天地,宁远周身数百丈空间被封锁,哪怕城头远远观望的几位大剑仙都无法窥视。 第13章 小天地 “老东西,你给我看好了!” “之前让你收走你不听,现在可别怪我不还给你。” 小天地内,宁远依旧闭目盘坐,只是以心声跟老大剑仙言语。 逆流的神异让他欣喜若狂,这把蕴含时光伟力的飞剑太过于惊人了,竟然能镇住这剑气长城的可怕剑意! ‘逆流’稳稳悬停在第十八座气府‘门口’,时光的斑驳碎片在其剑身盘旋,散发着神异的流光,将整整十五道外界剑意堵在其中。 只要将这些剑意困在其中,往后宁远只需慢慢将其一一炼化,这些无主的剑意就成了他的私有之物,这般造化不可谓不大。 老大剑仙随手造了一座小天地后,就站在宁远身前,那些剑意被他所操控,而就在刚刚,自己与这些剑意的联系却被切断,所以他才赶了过来。 宁小子这芝麻点的修为自然做不到这个,一定是某种其他力量在从中作梗,他伸出一指轻轻点在少年眉心,施展了一种大神通,宁远全身的窍穴气府就被他看在了眼里。 也看见了那把堵门的逆流飞剑。 “原来如此。”老大剑仙收手,他只是略微好奇,还不至于动什么手脚,虽然宁小子这把本命飞剑确实极为不俗。 但他也看不上眼。 一个甘愿顶着刑徒身份,枯坐城头一万年的人,会觊觎小辈的一把本命飞剑吗? 显然是不可能的,说出去都没人信。 虽说逆流震慑住了这些驳杂剑意,但原先宁远受得伤势却依旧存在,这还是一个麻烦。 老大剑仙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去管他的伤势,想看看他打算如何解决。 他现在对宁远的好奇已经上升到了一种高度,他总感觉,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这小王八蛋就不会死。 宁远浑身血孔,一直往外滋滋冒血,画面用血腥来形容都不太恰当,应该说是恐怖至极。 这种程度的伤势非同一般,反正白嬷嬷的药汤是绝对治不好的。 “老大剑仙,你就这么干看着?不打算施展神通救我吗?” 宁远睁不开眼,但能感知到外界的变化,有座小天地笼罩此地,自己旁边还坐着一个老头儿。 “我可是剑气长城未来的希望!是顶梁柱选手!” “速速救我于水火!” 半晌没动静。 时间往后推移,宁远见这老头儿好像真的没打算出手,也有点急了,脑海一个念头闪过,他准备试试看。 动用一直以来没机会施展的神通。 数息后,老大剑仙猛然抬头,饶是他活了万年之久,在这一刻也被眼前景象惊的有些说不出话来。 眼前盘坐的背剑少年已经有了变化,一把流光飞剑悬在他的头顶,成百上千的时光碎片从剑身透出,又洒落在他的四周。 这些流光碎片并不落地,也不飘远,就只是围绕着宁远周身盘旋,空间还不到方圆一丈,却从中透着一股时光伟力! 这是来自于少年的飞剑神通,竟是直接在原地起了一座小天地! 小天地顾名思义,是由修士动用神通,布下禁制打造而成,不仅能隔绝外界其他修士的探查,也能作为一种杀招使用。 境界达到一定的地步之后,许多修士都能布下小天地,其中修为不同、修的道法不同,建立的小天地也各有不同。 剑修多是一些剑阵之类的小天地,杀力极大极为难缠,其他练气士的就十分驳杂了,毕竟天下道法众多,诸子百家争鸣。 与人对敌,若是稍不注意落入对方的小天地牢笼之内,一身实力被压胜不说,对方施展杀招还更加得心应手。 而坐镇在自己的小天地内,更是有如神助,落入其中的敌手一举一动都被牢牢掌握,若是无法破开,最后也只能是徒劳的困兽犹斗。 就比如在那浩然天下,有着散落九洲的七十二书院,每一位山长圣人在各自的书院内都是如同坐镇小天地,而那种小天地非同寻常,境界元婴的圣人身处其中,受小天地的大道加持,也能往上拔高一个境界。 再比如老大剑仙,剑气长城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小天地’,他坐镇其中,十五境不出,何人能奈何他? 一样的道理。 包括那远在东宝瓶洲的骊珠洞天,其实也是一种小天地,只是这种小天地规模太大,里面已经演化山川河流,良禽草木、妖兽与人都能在里面生存。 宁远的这座‘小天地’很小很小,若是按照大小来算,都算不上是小天地。 不过胜在力量奇异,连老大剑仙都不眨一眼的看着,光阴太过非凡,那是触及法则的东西,寻常修士一辈子都难以捕捉到一丝轨迹。 只有宁远知道,这是自己的飞剑神通—天外天。 他也是第一次祭出,也是在构造出这座小天地之后,他发现自己与‘逆流’之间的感应更加清晰了。 逆流毕竟是系统那玩意直接塞进宁远本命窍穴里的,并非是靠他一点点温养得来,所以最开始并不是那么的心意相连。 但现在却越来越熟悉了,虽说这小天地只有不到一丈方圆,但宁远却能在闭眼的状态下,察觉到这小空间里的一举一动,就像是身处自己的领域之内。 时光的碎片纷飞,时间也一点点过去,良久之后,当宁远体表孔洞的鲜血都快要流干,当他的面色惨白到极致的时候。 他终于领会了自己小天地的奥妙,遂心念勾连光阴小天地,不自觉的低吟一声,“逆流。” 二字‘真言’一出,小天地当即就有了变化,肉眼可见,一直朝着一个方向盘旋的时光碎片突兀停止,随后又朝反方向旋转,而悬在宁远头顶的本命飞剑‘逆流’也在加速散发流光碎片。 流光碎片越来越多,充斥整座小天地,要不是老大剑仙在双眼上运用了一种神通,仅靠肉眼都看不太清了。 宁远的这座小天地内,时间在倒流! 时光的伟力在作用,流光碎片的数量越来越多,盘旋的也越来越快,小天地内时间倒流的速度也在加快。 不久后,流光碎片散落天地间,小天地被撤去,一袭黑衣的背剑少年走了出来。 他完好无损,看向坐在地上的老头儿咧嘴一笑。 “老大剑仙,我这一手神通,如何?” 第14章 金丝 宁远御剑重返城头的时候,‘小姑娘’萧愻刚好从深坑里爬了出来,双腿原地一蹬,就如一支离弦之箭落在他的面前。 她仰起脑袋看向宁远,“宁小子,总共收获了几道剑意?” 宁远点头,“不多,就百八十种而已。” 萧愻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她直接冲到宁远跟前抓住他的一条手臂,问道:“真的?” “假的。”宁远拨开她的手,不打算与她过多纠缠,“就一两种,都是城墙上的几种普通剑意,没有一道是刻字的剑仙所留。” 宁远真想一剑砍死她。 他知晓许多未来的大事,对于这萧愻在此前的那番动作,他能猜出来个大概。 什么狗屁的赠自己一道剑意,分明就是想对自己做手脚,当场斩杀自己她应该不敢,毕竟城头还有个老大剑仙在,但暗地里做点别的对她来说还是没问题的。 这样一想,老大剑仙一巴掌拍碎了她的那道剑意,应该也是知道了一些什么。 宁远知道这萧愻在将来会背叛剑气长城,而老大剑仙应该已经有所察觉,但并不是很确定,所以也只是阻止了她,没有别的怪罪。 老大剑仙不直接宰了她,宁远也不好说什么,总不能傻愣愣的跑去跟他打小报告吧? 就说以后这萧愻会背叛剑气长城? 那是二愣子行为,只有等到萧愻背叛的那天才可行,但在这之前都不能动她,老大剑仙再怀疑也只是怀疑,剑气长城的规矩摆在这里,不能仅靠怀疑就给人定罪。 但宁远是真想一剑宰了她啊,哪怕她一副可爱小姑娘的模样。 倘若自己是那飞升境亦或者更高,早就二话不说一剑下去了。可没辙,自己就是个菜鸡。 在剑气长城,自己这个观海境剑修,不仅是菜鸡,还是个小瘪三,基本可以说是谁都打不过的那种。 “宁小子,你这是什么态度?” “你现在在跟剑气长城的隐官大人说话,摆正你的臭脸!”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已经越来越像那老王八蛋陈清都了?” 宁远走在前头,萧愻就跟在身后,嘴里屁话多如牛,一顿喷粪。 在他将老大剑仙搬出来之后,萧愻才悻悻离去,走之前还不忘骂了陈清都一句,说他一万年不下城头也不洗澡,那茅屋的气味都能把蛮荒妖族给熏死。 这话听在耳朵里,连宁远都忍俊不禁,随后又想到别处,觉着要真是能熏死这些妖族畜生,那该多好啊。 没有选择御剑,他沿着城墙朝老大剑仙那座茅屋走去,昨夜只走了七八里,现在正好多看看。 但其实他也在暗暗运转十八停的法门,如今气府全部打开,对于他以后养剑大有裨益,而在最后一座气府内,那十五道剑意依旧被关押在其中。 只等以后宁远慢慢炼化,将这些剑意化为自己所有。 关于这剑气十八停,是剑气长城剑修的运气法门,也是从古至今无数剑修披荆斩棘,方才开辟道路得出的珍贵心血,是绝对禁止外传的。 剑气十八停是人族剑修的养剑秘法,若是传到了蛮荒天下那边,恐怕不出几十年,整个蛮荒的剑修修为都会拔高一筹。 而宁远学的这套剑气十八停却又跟大多数剑气长城本土剑修的不同,是阿良改良之后的版本,较之以往更加不俗,只是阿良传的人不多,也就二三十人而已,宁远与宁姚兄妹俩就在其中。 “逆流”依旧堵在最后一座气府的‘门外’,那十几道剑意游荡天地许久桀骜难驯,一时半会宁远是不敢放任它们游走窍穴气府的,不然弄不好就会被戳个千疮百孔。 炼化这些剑意不是一朝一夕,他也不急这个,反正跑不了,就迟早会是他的。 在他远去百里之后,又见到了那架秋千。 秋千由两根直入云霄的绳子吊着,还有这位女子剑仙坐着的一块木板就别无他物。 宁远仰起脖子眺望,硬是看不到这绳子的尽头,似乎真的就是挂在了天外一般。 对于这位名叫周澄的女子剑仙,宁远是极为敬重的,师门为了保护她全部战死城外,而就在她也打算赴死的时候,又被他人所救下。 戏剧的是,这位救她的山泽野修,最后又是为了她死在了‘自己人’的手里,自此之后,周澄就不爱与他人言语,只是请缨镇守一处城墙,哪也不去,年复一年。 不知内情之人就觉得她是失心疯了,常年就只知道坐在这处城头荡秋千。 而每当妖族攻城之时,她也不像其他剑修那般出城杀妖,依旧在这里不愿离去,只是死守这架秋千,不允许妖族踏入百丈之内,近身则死。 至于人族这边的自己人,只要不去打扰她,她也一概不理会,看起来也确实疯了。 宁远知道这些,但又很是好奇,他算了算百丈的大概距离,就刚好待在百丈之外,行迹鬼鬼祟祟,仰起脸去看这位女子剑仙。 这位女子剑仙的姿容绝美。 宁远凑起耳朵,还听见她的口中似乎还在轻哼着一首晦涩难懂的歌谣。 “好看吗?” 宁远咽了口唾沫,如遭雷击。 但这位女子剑仙却没有多余动作,好像在等他回答。 宁远摸了摸脑袋,寻思了一番后,装了个一本正经道,“不怕前辈笑话,我都伸长脖子去看了,自然是好看的。” 周澄笑了笑,“刚才收获了几道剑意?” 宁远如实相告:“一共十五道。” 周澄颔首,破天荒的扭过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笑意未退,“我这还有一道,你要不要?” 见宁远一本正经的样子,她又紧跟着说道,“不要紧张,老大剑仙都看好你,我又哪有那个本事在他眼皮子底下对你出剑?” 宁远在这一刻倒是没有过多犹豫,直接脱口而出道,“前辈好意晚辈心领,只是晚辈愚钝,您的剑道晚辈学不来。” 生怕周澄误会,以为是自己看不上她的师门传承,宁远又抱拳道,“周前辈不妨再等等看。” “我最近就要离开剑气长城,若是在那浩然天下遇上合适的,也可为前辈带来城头。” 这回轮到周澄面色古怪了,她的一双秀眸看了宁远半天,似乎要将他里里外外看个透彻。 随后她点点头,想了想后,伸手一扯其中一根绳子,手掌再摊开时已经多出了一缕金丝,她轻轻一抛,宁远伸手接住。 “那就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了。” “日后你游历浩然天下之时,若是这缕金丝出现异动,就代我赠给那个有缘的孩子。” 她撩了撩额前发丝,目光看向南边,“要是遇不到的话就算了,你要是看得上,就照着里面的东西学一学。” “看不上的话,就丢了吧。” “周前辈,敢问您的师门是?”宁远问道。 周澄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宁远小心的将这缕金丝收进怀中,朝着周澄抱了抱拳后,没有避开,从她身后走过。 第15章 炼剑意 宁远走着,心头思绪有些古怪。 离着那架秋千近百里之后,他又从怀中取出那缕金丝,在手上仔仔细细瞧了个遍。 “应该是周澄的师门信物,也是一件不俗的方寸物。” 他只是看了看,没打算施展手段将这金丝里面的空间打开,他记得不错的话,这东西本来不应该落在自己手上的。 在未来的某一年,会有一个黑炭小丫头来到剑气长城,在她手上接过这缕金丝。 是自己的出现,影响到了什么东西,才导致了这一切,也算是偏移了某些未来的轨迹。 但其实转念一想的话,也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宁远如今的年龄也只是十二岁,放在周澄眼中就是个半大孩子。 一个是老大剑仙看好的少年剑修,一个是觉得活着没甚意思的女子剑仙,前者刚好路过,后者刚好觉着有眼缘,就顺手把师门信物送出去了。 反正她周澄一个迟早会死的人,也不会在乎这些,宁远今日不收下,某天她也会送给别人。 她只是不想师门传承在她这一脉断了。 至于那个人愿不愿意以她的师门名头自居,都不重要。 宁远不这么觉得,这金丝他虽然收下了,但也没打算接下这份传承,接下来的浩然天下之行,若是能遇到合适的孩子,那就送出去。 至于本该在几年后得到这桩机缘的裴钱,其中自有因果。 而宁远心里隐隐有种感觉,收下金丝是件好事。 说不准,等黑炭丫头以后来到剑气长城之时,能被周澄亲自教导剑术。 用师门信物修炼,总比不得师父亲自教来的好。 宁远回到茅屋那处城头时候,老大剑仙告知他已经不用待在这了。 据老大剑仙的说法,他原本以为宁远得到这些剑意至少需要半个月,但因为逆流的缘故,虽然没有直接炼化,但也算是完整的收获了这些剑意,所以也就不用待在这了。 而宁远体内气府里的十五道剑意,之前带头入关那道来自于城墙上‘剑气长存’四个大字。 老大剑仙没有跟他说是谁刻的,但这道剑意最为锋锐,最为难以炼化,也最为珍贵。这剑意的主人,至少都得是飞升境剑修,至少。 而剩下的十四道也极为不俗,反正最弱的也比宁远本身的剑意强,毕竟他还是个菜鸡。 关于剑气长城那十八个大字,宁远觉得,以字面意思去猜的话,浩然、西天、道法,应该属于三教。 剑气长存自不用多说,定然来自剑气长城,具体谁刻的,恐怕大概率也是老大剑仙了。 雷池重地四字,宁远就不太清楚,剩下的齐、董、陈,是剑气长城的老剑仙,都还在世。 最后那个猛,也是最新刻字者,来自浩然天下,在剑气长城欠了一屁股酒钱的阿良。 ‘猛’字来自于那场十三之争,也是宁远、宁姚兄妹俩的爹娘战死的那天。 宁远摇摇头,撇去这些记忆,十三之争他也不愿想起。 关于神通天外天,这座关于时光的小天地,宁远目前唯一了解的就只是时间倒流,而且受限不小,并且在这次使用过后,短时间内时间倒流的神通就用不出来了。 原因无他,逆流飞剑在施展过后,表面荡漾的流光剑气就少了一大半。 不过天外天这座小天地依旧可以施展,拿来压胜、困杀敌手。 “老大剑仙,那我回去了?”宁远朝着茅屋喊了一声。 “我是否可以离开剑气长城了?” 见没反应,宁远又喊了一句,等不到这老头儿回答,他目光看向茅屋外的斩龙台。 他鬼祟的摸了过去,想要将这块三尺斩龙台搬回去,虽然家里有一座巨大的斩龙台石崖,但谁会嫌少呢? 斩龙台即使是在剑气长城,都是极为珍贵的存在,曾经不知道多少大势力想要花重金购买,就连骊珠洞天那座廊桥底下的老剑条,也需要这斩龙台来砥砺剑锋。 宁远有自己的打算,他离开剑气长城后,身上的神仙钱不多,到时候要是实在没办法,就卖掉一小块斩龙台。 可当他刚要搬起来开溜,茅屋内就传出一道声音。 “斩龙台留下,回去之后等着,七天后来找我。” 宁远不疑有他,应了一声后转身离开城头。 他倒是想御剑回去,但是逆流还堵在气府门口,看押着那十五道剑意,压根脱不开身。 至于身后背着的半仙兵宝剑,暂时还做不到御剑,需经过一段时间的炼化之后才能达到类似于本命飞剑那般的心意相通。 想到这里,宁远抽出背后宝剑,仔细的端详了一番,这把半仙兵宝剑除了剑柄刻有云纹之外,就没有别的特征了。 “不如就叫你‘远游’好了。” 七天后就要离开剑气长城,这也是宁远第一次出门游历,而且他肯定不会短时间内就回来,估摸着需要个七八年时间左右。 这是一趟极远的旅途,所以宁远觉着,给这把剑取名远游再恰当不过了。 回到宁府的时候,纳兰夜行就告知了宁姚离开剑气长城一事,宁远点点头,早就知晓了这些。 他与妹妹之间有一种心念感应,并不是天生来源于血脉,而是幼年时候爹娘亲自在两人心房种下的。 倒是没有什么特殊的功能,只是在一定的距离之内双方都会生起感应。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宁姚前脚离开剑气长城,后脚宁远就已经得知的缘故。 至于这种感应的范围是多远,那就不得而知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一旦其中一人死亡,哪怕隔着一座大天下,另外一人都能马上得知。 入夜。 属于宁远那间屋子里,少年盘坐床榻上,勾连飞剑逆流,尝试炼化气府剑意。 七天后就要远游,逆流一直这么堵着也不是个事,要是在外与人厮杀,少了一把本命飞剑的情况下是凶多吉少。 而要是强行祭出逆流御敌,又会导致这些剑意冲击气府窍穴,估计敌人还没斩杀,自己就被戳了个千疮百孔。 这也是宁远的当务之急,七天时间很短,能炼化多少就炼化多少。 心神沉浸之下,宁远默念炼化口诀,只是因为第一次运转,显得有些蹩脚。 本命窍穴之内,一口真气凝聚,随后直冲各个气府,在宁远的心念操控之下,一路来到‘第十八停’的门口,逆流稍稍侧过剑身,这口凝实的真气直接破门而入。 一瞬间,这道真气就被十几道剑意所击溃,但这是在宁远的体内,一口真气散了就散了,马上又能重新凝聚起来,继续闯入气府尝试炼化。 一道又一道真气被剑意击溃,宁远不管不顾,炼化剑意或是炼化法宝讲究的都是一鼓作气,倘若半途而废,不仅可能伤到自身,下次再炼又得重头再来。 这炼化的时间注定不会短暂,房门紧闭,他在之前就告知了白嬷嬷,自己要闭关炼化剑意,所以不会有人来打搅他。 窗外的三轮明月总共升起落下了三次,宁远才从炼化状态中清醒。 而三天过去,他终于将那道最为锋锐的剑意炼化,成为了自己所有。 第16章 老瞎子 宁远睁开眼,长呼出一口浊气,三天一刻不停的炼化体内剑意,他的精气神已经匮乏到了接近极限,所幸结果是好的。 这道最为锋锐的剑意被他炼化成功,成为了与自己剑道相契合之物,它的气息与宁远一般无二,‘逆流’也不再扣押它,这道剑意就自主游走在各个气府之中。 剑意这个东西虚无缥缈,只有一些境界极高的剑仙,他们的剑意才能做到具现化,而剑修之间的剑意也不尽相同。 城头上的上千种无主剑意也是如此,有的主杀伐,有的偏防守等等,可谓是千奇百怪。 而那些从外界赶来的剑修里,有一大半都是为了这个,若是能在城头得到一种远古剑修剑意的认可,那就是天大的造化。 宁远更为逆天,直接收获十五种剑意,等他炼化完毕之后,出剑的杀力将会更高。 但也是一个包袱,老大剑仙为何要送他这般造化? 就只是看重他的资质吗?当然是,但也不全是。 这其中,有因为宁远那句‘帮你保住半截剑气长城’的缘故,也有其他的一些,类似于心境的东西。 老大剑仙观看过宁远的心境,他知道,似宁远这种人,一旦认定了一个道理,基本就成了死理。 而借着这十几道剑意,就能将宁远和剑气长城牢牢的捆绑在一块,何乐而不为呢? 反正城头那些无主剑意留着也是留着,等将来剑气长城被攻破之后,也是白白便宜了那些蛮荒妖族。 陈清都还真想看看,这放屁都没雨声大的宁远,将来怎么保住半截剑气长城。 但宁远却丝毫不担心这个,反正将来守城头的也不是他,这破差事交给陈平安去干就好了。 三天的不停歇,精神极其疲惫,宁远直接就睡了过去,直到当天深夜才醒来。 摸索着去了厨房,随便找了点吃的喂饱了五脏庙,宁远回到屋内,继续炼化。 …… 剑气长城的更南端,有着一块‘不属于’蛮荒天下的版图。 是一片十万大山,听说是个老瞎子驱使无数金甲傀儡所造就。 强行从蛮荒妖族手里割裂一块版图,那是何等的手段?而这十万大山也成了老瞎子的道场。 老瞎子的真正实力在数座天下也没有几个人真正知晓,却令许多山巅大修士谈之色变。 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一人而已,就偷走了蛮荒天下的十万大山,并且还不跑,就这么在剑气长城以南住了下来,没有通天本事的话,谁信? 三轮高悬的明月之下,十万大山却不静谧,其内不时有惊天动地的声响传来,声音能传出数百里距离。 若是有仙人御风远游经过这里,就会发现在那连绵不绝的群山之间,有着一尊尊高达数百上千丈的金甲傀儡。 不止于此,还有数量不少的远古凶兽,大的超过千丈,一个个身上伤痕遍布,被手持各类兵器的金甲傀儡驱使,搬动一座座大山,任劳任怨。 群山之巅,有着一间破败的茅屋,与老大剑仙那座大差不差,只是这间茅屋后却有一块菜园,里面有着些许绿意。 茅屋门口趴着一条骨瘦嶙峋的老狗,正吐着舌头喘着粗气。 菜园里,矮小老头手拿一把锄头正在舞的风生水起,时不时还习惯性的抽空挠一下腮帮。 他突然停止了动作,手上还拿着那把锄头,转过身来,望向极远处的天空。 矮小老头的两个眼眶里空空如也,名副其实的瞎子一个,那条屋外趴着的老狗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顺着老瞎子面朝的方向看去。 天边流光一闪而逝,又一个佝偻老头来到此地。 两个老人都是身材矮小,佝偻着背,但模样来看的话,还是老瞎子丑一点。 老瞎子看向来人,直接大怒道,“陈清都,休要得寸进尺,莫要烦我!” 陈清都回道,“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这次这件事,你绝对有兴趣。” 老瞎子不屑笑道,“我有个屁的兴趣,上次是看你第一次走下城头,不然老子会答应插手这些破事?” 他骂了陈清都一句,“你还是人吗?” 陈清都面不改色,“我是。” 接着又补了一句,“反正你不是。” 老瞎子气极反笑,随手一脚给那头老狗踢了出去,那老狗也不是寻常货色,竟是沿途撞碎了数座山峰,声势骇人。 “无论你说什么,反正我都不会答应,不感兴趣,这世道还是照旧,万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陈清都自始至终都是面无表情,“那你确实眼瞎。” 老瞎子指着那条被他一脚踹飞的老狗,“那也比你强,你看看这条看门狗,像不像守着剑气长城的你?” “你们这些剑气长城的刑徒遗民,到今天这个下场,不都是被你陈清都这些人害的?” “我为什么自毁双目?就是怕不小心往北边看上一眼,就会看见你们这些天大的笑话,然后把我活生生笑死。” 陈清都笑了,“你自毁双目,不也能看得见这些笑话吗?” “老瞎子你活了一万年,怎么还不懂掩耳盗铃的意思?” 陈清都没有多待,很快就回了剑气长城。 他既然走下了城头,就知道老瞎子一定不会拒绝。 老瞎子最开始从他嘴里听说宁远的时候,依旧是不屑之色。 但当他睁开天眼去看的时候,当场就换了脸色。 …… 宁远从屋内走出来的时候,门外已经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 剑气长城下雪了。 算算日子,如今已是临近十二月。 妹妹宁姚走了快十天,以她的御剑速度,恐怕已经快到了桐叶洲附近。 白嬷嬷这几日知道少爷也要走,紧赶慢赶的也做了几件衣衫,就是技术确实不怎么好,毕竟白嬷嬷练了一辈子的拳,做这种活儿属实难为她了。 纳兰爷爷交给宁远一袋子神仙钱,他并不管钱,是白嬷嬷交给他,又让他塞到宁远手里的。 宁远收拾好了带的物件,其实也没有什么东西,随后与白嬷嬷跟纳兰爷爷道别,少年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宁府。 插科打诨、坑蒙拐骗之类的宁远信手拈来,可这种离别之言,他却不想说太多。 在这一点他跟妹妹都差不多,宁姚上次走的时候,也没有跟两位老人说上太多话。 宁府大门,两位老人一左一右站了许久,直到自家少爷的身形消失在街道拐角处。 第17章 可曾去过倒悬山 年轻剑修出了宁府大门,在去往城头的路上,又进了那家酒肆铺子。 那个少了一只左耳的老板娘依旧站在柜台前,一身粗布麻衣,若是细看之下,还会在她脸上发现数道疤痕,看形状,应该是剑伤。 对于让人毁容的伤势,其实只是小伤,在那资源充沛的浩然天下,能修复这种疤痕的山上宝物也不少。 可这里是剑气长城。 在剑气长城,路边要是有块铁,都会被拿去铸造成长剑,供许多年轻剑修使用。 甚至有些元婴老剑修,在城头那边多次杀妖之后,佩剑碎了一把又一把,最后落得个囊中羞涩的尴尬境地,只好使用寻常的匠器。 别看宁远背着一把半仙兵的远游,在那场十三之争之前,宁家在剑气长城还属于大家族之列,宁远的爹娘都是那剑仙。 这就是祖上留下的福荫了,但似宁远这种的还是少数,剑气长城绝大部分剑修,用的还只是寻常兵器。 “云姑,一壶酒。”宁远落座,朝着柜台上喊了一声。 想了想,他又将上次那个酒葫芦从腰间摘下,搁置在桌上,“还有,云姑帮我将这葫芦装满。” 妇人抬起满是疤痕的脸,脸部痉挛了几下,许是在笑,“宁小子,你可是要出远门?” 她也不瞎,宁小子进来的时候背着个行李,要不是出远门,又是去做什么? 她猜应该是去浩然天下。 要是去蛮荒那边杀妖,是不需要带什么行李的,一把剑就足够了。 累了大地为床睡一觉,饿了杀妖就地吃肉就可。 这副打扮,定然是去那浩然天下了。 宁远朝她笑了笑,“云姑,你可曾去过倒悬山?” 云姑手里正拿着一壶酒从后堂出来,听闻这句话后,手上竟是一抖。 但仅是一瞬就回过了神,将这壶酒上了桌后,又拿起宁远的那个酒葫芦,边说边走向后堂。 “我们这些剑气长城的人啊,一辈子都活在这里,最后也会死在这里,早年也有点对外界的惦记,但现在已经没那个念想咯。” 云姑再出来时,除了装满了酒水的葫芦之外,还往宁远桌子上摆了一盘牛肉。 “宁小子,陪云姑说说话,这盘牛肉就不收你钱了。” 并非算得上是菜,这带点黑黑的玩意,姑且算是牛肉干,宁远拾筷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好家伙,应该称呼它为牛皮,咬在嘴里好像比那斩龙台都要硬。 “云姑,你说。”不好吃是真的,但宁远依旧啃着。 云姑拢了拢围裙坐在宁远屁股底下的长凳上,少年留意了一下云姑的动作,姿态优雅。 他又想起白嬷嬷与他说起过这个云姑,早年也是个小家族的千金,家族府邸靠近南边城墙。 在一次浩大的战事中,有位妖族飞升境剑修登上了城头,在被剑气长城这边的剑修斩杀之前,这头大妖照着城池的方向落下了三剑。 仅仅三剑而已,剑气纵横数百里,哪怕城池这边有着庇护阵法,也只是稍稍减少了威力,而这三剑好巧不巧的,中心地就是云姑所在的家族。 一族上百口人,鸡犬不留。 而据说那场战事,是近千年来蛮荒天下对剑气长城发起的最为猛烈的攻势,打到最后的时候,城头上能站着的,就只有老大剑仙一人了。 云姑那时候还小,那天在白嬷嬷那边学拳,等她回来的时候,家里已经没人了。 往后的小姑娘就变了模样,她没有再跟着白嬷嬷学拳,年少的她就背剑登上了城头,承受海量剑气碾压的同时开始苦修。 而云姑也成了剑气长城里登城头杀妖最为年幼的孩子。 一年又一年,她参加了不知多少场战事,每次都是不要命的出剑杀妖,而又因为其较为特殊的年少经历,许多老剑修都格外关照她,数次将她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 但头顶的老天爷没给她机会,受限于资质,她的境界在元婴境停留了下来,十几年无法步入玉璞境。 再后来,平常没事的时候,云姑就在城池这边料理酒铺,战事起,她就负剑出城去。 宁远扭头看着云姑,其实哪怕没有脸上这些剑伤,风霜都早已遍布她的模样。 一个半大的小姑娘,年少起就开始练剑杀妖,待到二八年华的时候也没有选择嫁人,不到四十的年纪,就成了这副模样。 “看什么看,不许取笑你云姑。”云姑笑着往宁远脑袋上拍了一下。 宁远也笑着,试着说了一句,“云姑,等我去了浩然天下,下次回来的时候,一定给你带来去疤驻颜的宝物。” 云姑笑得更开心了,“臭小子,是不是有了心仪女子?方才拿云姑练练手?” 宁远摇头笑着,“还不曾呢。” “云姑有一事求你,只是一件小事,不过你不答应也没事。”云姑收起笑容,她用手揉着少年的脑袋说道。 “云姑说就是了,只是我怕自己能力不足。” 妇人就这么揉着少年的脑袋,轻声开口,“我从外乡剑修口中得知,在那倒悬山上有座敬剑阁。” “凡是在剑气长城上斩杀过上五境妖族的剑修,他们的佩剑,倒悬山那边都会照着模样打造一把仿品,在阁内供奉,供后人瞻仰。” 宁远猜到了什么,问道:“是哪一把?” 云姑回道,“模样我不知道,但是名字叫做‘长离’。” 说完后,不待宁远回答,云姑起身回了后堂,马上又走了出来,将一大袋重重的钱袋子塞进宁远手中。 “这些年我开这间酒铺,虽然挣得不多,但也攒下了一点神仙钱。” “你见了那把剑之后,找人临摹画下来,等有空的时候,再购买些许金石材料,寻一位铸剑师打造。” 云姑顿了顿,撩了撩额前已经略有花白的发丝,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要是这些钱不够,打造一把品秩不高的也可以。” “或是等你下次回来的时候,我应该又攒了点钱财,那时候我再补上空缺。” 满脸疤痕的妇人轻声说着,少年低着脑袋,早已是泪流满面。 ‘长离’剑定然是云姑一位至亲之人的佩剑,可能还是传家宝一样的物件,云姑有这种请求,那这把剑肯定是遗失了。 说不准早就被某头大妖拿去熔炼成了自己的本命物。 剑气长城与蛮荒天下互为死敌,双方之间一旦被对方斩杀,还会夺走佩剑,身上之物尽数取走。 而剑气长城又穷,只能是越打越穷,就导致许多剑修都没有趁手的兵器,有些家境不好境界又不高的剑修,手上拿的甚至是破铜烂铁。 浩然天下倒悬山那边,又几乎全是大开嗓门赚黑心钱的商人,南边要抵御妖族,北边还要捏着鼻子购买贵的要死的物资,不穷都难。 许久后,宁远抬起头来,已是换上了满脸笑容。 “云姑,我答应你。” “但是你也答应我,在我回来之前,你不能死在城头。” 第18章 神仙钱,方寸物,斩龙剑匣 那盘牛肉没吃完,确实太硬了,宁远拿纸包了起来,他收下了那袋子神仙钱,转身走出酒肆铺子。 云姑没收他的酒钱,他也没打算给。长辈揉了小辈大半天的脑袋,小辈再给钱的话就没了礼数。 门外的雪依旧未停,宁远闭关七天,这场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一脚下去快要到了膝盖处。 年轻剑修呵了口气,将纸包牛肉与装有神仙钱的袋子塞进怀中,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大街尽头走去。 云姑给的这袋子神仙钱很重,倒不是因为里面的钱财很多,酒肆平日里多是收的雪花钱,虽然雪花钱模样很小,但数目却很多。 宁远没有方寸物傍身,他背后除了一把远游剑外还背着装有衣衫的行囊,怀中又藏着牛肉和一大袋神仙钱,就导致少年看起来很是臃肿。 稍稍压低了脑袋上的斗笠,宁远唤出逆流飞剑,御剑直去城头。 最开始他是打算在离开之前走走南边城池的,却不知怎么突然改了心意,直接去了老大剑仙茅屋处。 城池那边已是白雪皑皑,但城头这里还是依旧,万年不变。 雪花在这座绝境长城里是落不下来的。 数量庞大且驳杂的无主剑意充斥城头,无论是刮风下雨还是大雪呼啸,哪怕是一只蚊子,一旦飞入城头,都会被剑意绞杀。 老大剑仙今日倒没有待在茅屋里,宁远御剑落地,老头儿就站在他面前,背着双手。 老大剑仙点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准备好了?” 年轻剑修颔首,“一切都妥当。” 老大剑仙笑道,“胸中可还好受?会不会觉得很沉?” 这句话一出口,宁远就证实了自己心中所想,他从此前踏出宁府的那一步开始,就被这老头儿算计了! 他最开始的打算里,除了走一走南边城池之外,并没有打算去找什么人,也根本没有想去那间酒肆。 也就是在出了酒肆之后,宁远就隐隐觉得不对劲,但又实在想不通哪里不对,直到陈清都说了刚刚那句话。 自己在走出宁府的时候,所走的每一步,其实都是陈清都要自己走的! 他成了一个牵线木偶一般,被人牵着鼻子走!想到此处,宁远胸中一时气愤难消,想着要不要趁这老头儿不备,上去薅他两根胡子。 “怎么,想动手?”陈清都笑意更甚,他手一招,茅屋里飞出一张小板凳,一屁股坐了上去。 算了,暂时打不过他,先忍忍。 可转念一想,要打赢这个老东西,所需要的时间可不是一年两年,而再者说了,老东西也活不了多少年了。 这样一想,宁远气愤渐消,总不能真去薅他胡子,现在自己能不能离开剑气长城,还得看他的意思。 形势不如人,也只能忍住,把这口气咽了下去。 而对于陈清都的所作所为,宁远不是傻子,也猜得到一点出来。 无非就是算计自己的心境,与剑气长城的纠葛越深,自己就越发无法脱离这里。 山巅的那些大修士,在布局落子的时候,在算计人心的时候,亦或是给人牵线搭桥的时候,往往都是在棋子的心湖上狠狠的砸那么一下。 只需一个扎根心湖的小小念想,往往就能让人一辈子深陷其中,不得自拔。 即使是平时看起来无事,但每每都会在某些不会惹人深思的时分,突兀的如暴雨倾泻而下。 酒肆里云姑托他铸剑一事,其实就只是一件小事,可却给宁远心头留下了一丝极小却很深刻的念想。 在日后游历浩然天下之时,无论他宁远去到哪,走了多远的路,都不可能会忘记这件‘小事’。 除非宁远的性情大变,不再是个信守诺言之人。 宁远皱着眉,摸了摸怀中的那袋子神仙钱,说道,“老头儿,大可不必如此。” 年轻剑修还是有些恼怒,就连称呼都从老大剑仙变成了老头儿。 “我生在剑气长城,小姚是我妹妹,我也终会回到这里。” “又何必想着法子给我下套子,就不怕一桩好事最后反而成了坏事?” 陈清都点点头,这回他收起了笑容,一本正经的道,“此事你并非只是帮她,也算是帮我。” 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宁远眯起眼,等着老大剑仙的解释。 老大剑仙摩挲了几下下巴,方才说道,“老夫守了万年的剑气长城,就只有这一次,让一头妖族畜生过了城头。” 等老大剑仙简明概要的三两句说完,宁远顿时有些沉默。 还有一点意外,没想到一向按规矩办事,并且杀伐果断的老大剑仙,也会被这种小事烦恼。 此时此刻,少年的气愤再无一丝,反而越发敬重起这个老头儿。 活了万余年,不应该早就堪破了这种芝麻大点的小事吗? 自己前世今生加起来也不过几十年,对于这些琐事还做得到格外看重。 但扪心自问,真要自己活个一万年呢?还能做到如此吗?看着无数代人从降生到死去,心境还能掀起一丝波澜吗? 宁远不知道,那东西不敢想,想多了人就没了盼头,而人一旦没了盼头,就会想死。 他左右晃了晃脑袋,朝老大剑仙伸出一只手掌。 “拿来。” 老大剑仙狐疑,“嗯?” 少年一瞪眼,“你给我准备的好东西啊。” “你要我帮忙,不给好处的吗?” 老大剑仙嘴角一抽,“不是给了你十五道剑意?” 宁远依旧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摇摇头道,“那个不算,那是帮你守住剑气长城的酬劳。” 等宁远咧开嘴忍不住笑出声的时候,他的手里已经多出了一件仙家宝物。 一件方寸物,是由他那块斩龙台所打造而成,看起来是个牌子,只是模样不怎么好看,通体黑不溜秋的。 令牌上面篆刻着四个大字—剑气长城。 因为是斩龙台为主材料打造,即使巴掌大小也有点沉重,估计尚未习武的七八岁孩童拿不太动。 见宁远拿着这件方寸物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老大剑仙贱兮兮的笑了笑,问道,“还有一件好东西,你要不要?” 宁远正笑得合不拢嘴,也没注意到老头儿的神色变化,张嘴就答,“要啊,怎么不要,速速拿来!” “老大剑仙,我此次可是奉命去往浩然天下,代表的是咱们剑气长城,可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说我们剑气长城太过于寒酸。” 生怕他不给,宁远还一通胡诌。 但马上就笑不出来了。 老大剑仙抖了抖袖子,一块三尺长的‘石碑’就砸在了地上,溅起无数尘土。 “记住,我在这剑匣里施了法诀,你装不进方寸物里,以后走到哪都得老老实实的背着它。” 第19章 离开 少年看着面前砸在地上的剑匣,不自觉的咽了口唾沫。 剑匣三尺,颜色与自己那块方寸物一般无二,都是通体漆黑,正反两面还刻画有无数神秘纹路,也不知道是不是什么阵法。 不用多说,也是用原先那块斩龙台所铸造,宁远只是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东西无比沉重。 老大剑仙就只是看着他,脸上笑意精彩万分。 宁远试着将它抱起,剑匣刚刚离地数寸,就被他丢了下来。 “老头儿,你玩我!” “原先这东西没有那么沉的!” “你要我一直背着它,恐怕我走下城头的几步路里都要停个十几回。” “等小爷走到那宝瓶洲,恐怕我都老了!” 宁远扯开嗓子,劈头盖脸语速极快。 他倒是没有说假话,斩龙台被老大剑仙打造成了剑匣之后,确实比之前重了许多。 他先前背着这块斩龙台来城头的时候,就在路上累的停了好几次,何况现在这重量,恐怕十几步就撑不住了。 照这种速度去算,从剑气长城到骊珠洞天,没个十年八年的根本到不了。 但其实对于一些极重的物件,修士虽然自身气力抬不起来,但可以一点点将之炼化,待炼化成功之后,就可以随意操控自如。 有些大修士甚至能炼化一整条大江,一整座大山为本命之物,极为骇人。 不过老大剑仙说了,这剑匣他动了手脚,宁远炼化不了。 所以就只能背着它。 老大剑仙伸出手掌,这剑匣就飞入他的手中,掂量了一下后,他轻咦一声。 又故作些许不好意思道,“好像是弄得重了点。” 宁远没好气回道,“你也知道啊?真不是故意的?” 老大剑仙没回他,说完后,他竖起二指,对着这剑匣横竖各划抹了几下,宁远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好了,这回应该刚好适合你。”老头儿手里随手一抛,剑匣砸在宁远身前。 宁远重新试了试重量,确实减轻了大半,比最开始那时候都轻了许多。 但其实也是个极为磨炼意志、打磨肉身的差事,这可不是抱着斩龙台上城头,而是前去千万里外的东宝瓶洲。 就像是一个半大的孩子,让他抬起一桶装满水的木桶,可能会有点吃力,但总归是抬得起来,可要是让他抬着水上山,艰辛、困难程度就是非同凡响了。 宁远里里外外瞧了瞧,这剑匣外表不怎么好看,内里其实也不好看,说白了就跟剑鞘差不多,就像是好几把剑鞘组合起来一样。 不说老大剑仙的锻造水平怎么样,反正在审美这件事上,不怎么好。 剑匣内里空间分为七格,也刚好最多能装七把剑,宁远摘下背后的远游插入其中。 除了那纸包牛肉,他又一连将行囊、两袋子神仙钱,装入方寸物内,最后背上斩龙剑匣。 毕竟是斩龙台所锻造,宁远就称呼它为斩龙剑匣了。 那件方寸物老大剑仙并没有施加禁制,此前不过片刻宁远就将其炼化,只需一缕真气灌入其中就能使用。 年轻剑修身负斩龙剑匣,一袭黑衣,左腰挂着方寸物令牌,右腰悬一个酒葫芦,倒是有模有样的。 而老大剑仙看着眼前小辈也是点了点头,“不错,你那句话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从剑气长城走出去,总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说我们剑气长城都是一些蛮夷。” “我虽然算不到你的一丝因果轨迹,但隐隐有些苗头。” “既然我算不出来,那别的老王八估计也算不出来。” “虽说如此,你此行也莫要太过冲动行事。” 一老一少沿着南边城墙一路走着。 “老大剑仙,在我身后,可还有人?”宁远问的,是那护道者。 许多山上仙家的嫡传,亦或是大家族的子弟,在下山历练之时,往往暗中都会跟着一位护道人。 宁远的后台,认真来说就只有剑气长城,也就是老大剑仙。但剑气长城之人一般情况下是不能去浩然天下的,规矩使然。 老大剑仙摇摇头,“没有。” “那我明白了。”宁远深吸一口气,“小子我尽量不惹事,也尽量活着回来。” 老人一拍少年肩头,笑道,“搞得这么悲壮做什么?” 他不屑的看了一眼北边,“浩然那边,没几个让我看得上眼的鸟人,你该出剑就出剑,不要顾忌太多。” 话锋一转,老人又道,“但是你妹妹那边,等你见到她时,做事之前还是要多琢磨琢磨。” 宁远想起一事,遂问道,“老大剑仙,小姚去骊珠洞天是你让她去的,那我呢?” “您没有要我做的事吗?” 老大剑仙瞥了一眼宁远,面无表情道,“宁姚那边,是必须要去,关乎着她的一些因果。” “但你的话,不知道,老子又算不出来,谁知道你是不是你爹娘捡回来的,或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宁远一脸黑线。 但老大剑仙仔细想了想,又开口给宁远指派了一件事。 “我知道你小子离开后,没个几年光阴是不会回来的,那就给你定个差事。” “在你游历浩然的过程里,将经历的大小事件都一一记录下来,回来后交给我看看。” “我也捏着鼻子,看看万年之后的浩然,在一堆读书人的管教下,是个什么光景。” 宁远点点头,他停住脚步,因为老大剑仙也停住了脚步。 一切都已妥当,年轻剑修看着老大剑仙,没来由的,与老人抱拳行礼。 破天荒的,老人也回了一礼。 “好了,老子活了一万年,也就跟你小子说的话最多。” 老大剑仙叹了口气,悠悠的看向北边极远处,视线好似穿过了两座天下的接壤天幕,落在了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滚吧。” 老人说完最后一句话,随后宁远的屁股就遭了一击,被老人一脚踹了出去。 天边划过一抹流光,转瞬间直去北边城池,丝毫不差的落入其中一座空间镜面里。 上次宁远被老大剑仙踹了一脚,飞了百余里,这回直接给他送去了倒悬山。 那座无数剑修从没去过的倒悬山。 第20章 倒悬山 浩然天下,南婆娑洲以南,有山岳倒悬于天地之间。 山峰棱角直指南海之水。 据说倒悬山这座山岳来历非同小可,是青冥天下那位号称“真无敌”道老二的一件法器,是一枚山字印。 倒悬山方圆百里,面积辽阔,正中是一座孤峰,如今这孤峰的主人,是一位青冥天下白玉京的大天君,隶属于道老二一脉。 而在孤峰山脚处,有一条可让十几辆马车并行的登山仙道,仙道中部右侧还有一座汉白玉石堆砌而成的巨大广场。 广场很空旷,只有中心立着两根汉白玉柱,高达近二十丈,两根柱子中间流光溢彩,从外表来看,就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 这就是浩然天下连接剑气长城的空间镜面了,从其中一步跨入,就能转瞬间抵达另一座天下。 除了这空间镜面之外,其实也还有两个看门人,外加广场四周前来游玩的仙家子弟。 一个头戴鱼尾冠的小道童,趴在左侧玉柱附近的地面上,左手枕着半边下巴,正在目不转睛的翻看一本老旧书籍。 一位抱剑汉子,懒懒散散的靠着右侧玉柱打着瞌睡,左手揽剑,右手捂鸟。 小道童看书看的极为认真,附近偶有一些追逐打闹的孩子闯入他周身一丈后,他就轻挥衣袖,孩子们便随着飘远,如同那腾云驾鹤之术。 许多孩子乐此不疲,飞远落地之后就马不停蹄的跑了回来,小道童也不恼怒,连连拂袖施展小神通。 而也就在小道童刚看到书里某个精彩的情节,他刚咧开嘴脸上还没来得及露出笑容,眼角余光就瞥见有个人形物体一闪而过。 好像是从镜面之内飞出来的? 他有些舍不得的将视线离开书页,扭头看向镜面前的汉白玉地砖。 是个一袭黑衣背剑的年轻剑修。 还以为什么玩意呢,打扰我看书。小道童脸上闪过一丝恼怒,赶忙扭头继续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 但又猛然回过神,遂又一眼不眨的看着那人。 右侧的抱剑汉子突兀睁开了双眼,同样是看向那人。 在倒悬山中心那座孤峰之上,建有一座此地最高的高楼,高楼的上半部分常年被云海遮挡不见真容。 据说在那楼顶的屋檐下,悬挂着三只青铜铃铛,只有当白玉京的三位掌教亲临倒悬山,才会响起传遍天地的铃声。 坐镇此地的那位大天君,身影出现在楼顶,视线穿过云海,落在广场上那个背剑少年的身上。 少年身形小如芥子。 宁远脑子有些发懵。 虽说老大剑仙往他屁股上的这一脚,并不会伤到他,但是第一次穿过这种类似“传送”的空间之门,那种反胃之感一时半会都难以平复。 第一次进入浩然天下,是被人一脚踹来的不说,还是一副狗吃屎的模样栽倒在地。 他索性也没有在第一时间爬起,就这么趴在地上,打算等自己从懵逼的状态清醒一下再说。 宁远能感知到四周有不少人,还能听见已经有人在议论他。虽然平日里进出剑气长城的买卖商人不少,但摔个狗吃屎的还是头一回见。 抱剑汉子稍稍直起腰,背靠右侧的白玉柱子,看了好一会儿,他隐约觉着这人有些熟悉。 “宁小子?” 宁远侧过脑袋,“张……剑仙?” 少年认得他,名为张禄,本来是想喊一声张叔的,但话到嘴边又换了称呼。 宁远的突然改口,张禄自然听得出来什么意思,不过他还是笑着问道,“宁小子,怎么突然来倒悬山了?” 左侧的那位小道童没有再继续看书,见两人认识,他也凑着耳朵听着。 宁远声音不悲不喜,“因为想来了。” 张禄依旧追着他问,“是在倒悬山这边逛逛,还是去更远的别处?” 宁远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虽然也没有半点尘土。这广场纤尘不染。 “不知道,走到哪算哪。” 张禄点点头,宁小子的这番回答,他也不知道接下去还能说什么。 宁远原地跺了跺脚,紧了紧背后的剑匣,也不打算在这停留,看了看四周情况之后,抬腿往广场外走去。 边走又是边心生感慨,这浩然天下就是不一样,天地间的灵气虽然没有比剑气长城那边浓郁多少,但却更为清澈许多。 蛮荒天下那边,特别是在剑气长城里,因上万年的无数次大战,造成天地间的灵气异常驳杂和紊乱,修士要在那种地方修炼,速度会慢上许多。 就是因为如此,在无数上古剑修的代代相传、精进钻研之下,才有了‘剑气十八停’这门独属于剑修的养剑法门。 宁远体内炼化的十五道剑意,在平日里也是游走在这十八停的气府内,经年累月之下,剑意打磨气府、增强境界底子。而气府窍穴也反哺剑意,养剑于身,只等出剑杀敌之时。 宁远没有再去多看一眼身后的抱剑汉子,他知道张禄有自己的苦衷,但不表示人人都能理解他。 在那场十三之争前,宁远见了张禄还得老老实实喊一声张叔。但在爹娘死在城墙南边后,宁远就再没喊过,包括妹妹小姚。 爹娘双双战死长城以南,一向与父亲交情不浅的张禄,却在城头无数剑修的眼皮子底下未战先怯公然认输。 此后兄妹两人的爹娘,在剑气长城就经常遭到暗处之人的谩骂,说什么公认必赢的两位神仙眷侣的大剑仙,却被妖族接连阵斩,要不是阿良最后一战的力挽狂澜,剑气长城都要被四座天下活生生笑死。 甚至唾弃程度犹胜过当场认输的剑仙张禄。 宁远其实知道这些事跟张禄没什么关联,但他就是这样,天下道理众多,没人能全吃进肚子里。 成千上万条书上道理,哪怕是那儒家的圣贤,有谁能做到悉数嚼烂咽下去的? 关于爹娘战死一事,首当其冲的自然是蛮荒妖族,这场十三之争本就是妖族那边花了极大的代价算计自己爹娘的。 或者说,其根本是为了算计妹妹宁姚。 有妖族大能算出了宁姚的一角未来,成就能到那绝巅处,所以就有了这场十三之争。 剑气长城已经有了一个陈清都,妖族绝对不会容忍出现第二个。 而除了妖族那边的算计,在其他几座天下的至高道统里,有没有别的大修士参与进去,宁远现在还不得而知。 不过知道了也没用,他现在只是个观海境的菜鸟,飞升之路遥遥无期。 孤峰高楼之上,大天君右侧身后站着一位老道人,手捧金色拂尘,双鬓霜白,论模样来看,这老道人比这位大天君更称得上是仙风道骨。 但老道人却是态度恭敬,轻声朝大天君问道,“师父,此子擅自离开剑气长城,需不需要我把他丢回去?” 大天君视线落在年轻剑修腰间挂着的一块黑不溜秋的令牌上,笑着摇了摇头。 “还好你先问过了我。” “要是直接对这少年动手,我们师祖的这块山字印,少说都要挨上一剑。” 大天君意有所指,老道人突生冷汗。 第21章 乡巴佬 小道童见那少年剑修头也不回的离开,扭头朝那个与他一同看守大门的抱剑汉子说道,“张禄,他什么来历?” 张禄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小道童不像是活了多年的老神仙,声音稚声稚气不说,说话间的神色也如一个孩童。 “是那位老大剑仙的嫡传?”小道童也瞅见了宁远腰间的令牌,以他的眼力来看,那令牌应该是由斩龙台所铸造,极为不俗。 张禄蠕动了一下身子,背对着小道童,又躺了下去。 小道童许是习惯了这抱剑汉子的态度,也不气恼,有模有样的伸手掐算了起来。 虽然他只是玉璞境修为,但好歹是出身道门白玉京一脉,也学了不少的东西,特别是掐算一道,造诣不浅。 结果自然是什么也算不出来,老大剑仙都只能在宁远的未来轨迹里看到一丝虚无,更别提他了,毛都没看见。 “鸟都没长全,还学人算卦。”隔壁的抱剑汉子悠悠传来一句。 小道童大怒,屈指一弹,一道劲风直去抱剑汉子的大腚。 后者随手一掏,就直接将那劲风抓住,拘押在手里,反手又将那劲风塞进了自己屁股缝里,一顿乱搓,许是挠痒。 小道童露出一副恶心神色,“张禄,难怪你被罚在这看大门,就你这样的粗鄙之人,进我们白玉京的资格都不配有!” 张禄依旧背对着他,“我是看门狗,你不是啊?” “白玉京?那不是一群鸟人扎堆的地方吗?” 小道童胸中不忿,但又无可奈何,他在这跟汉子一同看门许久,一次都没吵赢他。 但被他骂多了,很快就不再气恼,又追着他问,“那人长相与前些时日那个女子极为神似,莫不是同族之人?” “他的那块方寸物,与那背后的漆黑剑匣可不是凡物,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有谁的方寸物上面,有资格刻下‘剑气长城’的。” 任由小道童嘴碎,汉子都没再理会他,不过片刻还传来了鼾声。 …… 宁远走出白玉广场,顺着青砖道一路向下,不时走走停停左右张望。 没办法,在眼界的层面上来说,宁远见过的东西还是太少了。 倒悬山除了孤峰那一片中心区域地势最高,其余四周都是极为平坦。 浩然这边与剑气长城并没有时间的差异,同样是临近十二月,只是这边并未下雪,剑气长城已经银花漫天。 一座孤峰,九座道门真人的府邸,这些是属于此地道门的势力,剩下的广袤面积的地皮,已经全数卖给了八方来客、浩然九洲。 这些卖出去的地皮被来自九洲的势力买下,建起一座座高门府邸与商铺,而在倒悬山以北,有着数个渡口。 宁远要离开倒悬山去往东宝瓶洲,就得乘坐山岳渡船。 这里可不同于剑气长城那边的土地贫瘠,剑气长城再大也只是一座城池,这边却是一整座天下,浩瀚无疆千万里,亿万生灵遍地行。 街道两旁商铺众多,显得很是拥挤,并且在街边两侧还有许多修士摆着地摊,宁远觉得有趣,挨个瞅了上去。 他想要购买一张浩然天下的堪舆图。 只是宁远碰见了一件尴尬事,他无法与人交流。 他只会说剑气长城的雅言,而这街道上摆摊的基本都是来自九洲各处,十个摆摊的修士里,十个都不会说剑气长城的官话。 宁远一连逗留了七八个摊子,他说他的,人家说人家的,双方鸡同鸭讲。 这些来倒悬山做生意的修士,其实压根也不是卖东西给剑气长城的。 毕竟剑气长城的规矩使然,里面一年到头基本都没人会出来。 他们面对的客人,是来自各地的仙家子弟,以倒悬山的来历,外加正统的道门名号,常年都能吸引无数的练气士前来游玩。 真正跟剑气长城那边做生意的,并不在倒悬山表面这一块。 除去孤峰脚下那道镜面,在倒悬山的山体腹部,还有一道去往剑气长城的空间镜面,那处镜面有几条开凿的巨大隧道,直通北面的几个渡口。 跟剑气长城做生意的都是大势力,由山岳渡船搭载货物,经千山过万水后抵达倒悬山,谈好价钱之后再通过山体腹部那道镜面送至剑气长城。 山上的亭台楼阁供仙家子弟游玩,在那阳光照射不到的山体腹部,却是运送着剑气长城急需的大战物资。 在快要走出这条街之前,宁远终于购买到了一张浩然天下堪舆图。 对方也听不懂,宁远就取出五枚雪花钱,那人摇头,他就又加上了五枚,如此循环好几次之后,宁远用五十枚雪花钱买下。 宁远觉得有点小贵,五十枚雪花钱都等于半枚小暑钱了,但买都买了,也只能如此,不过这堪舆图制作的倒是很精美,浩然九洲不说所有地名,大多数的大势力都有标注。 倒悬山离得最近的是南婆娑洲,其次是浩然东南的桐叶洲,桐叶洲正北,则是自己此行要去的第一个目的地,东宝瓶洲。 东宝瓶洲是九洲最小的一个洲,最大的是那中土神洲,其他八个洲加起来的面积都没有中土神洲来的大。 “不知道这里的渡口有没有直接到宝瓶洲的,若是没有的话,只能先去桐叶洲,再转去宝瓶洲了。” 少年两手抓着堪舆图,边走边看,嘴里还在轻声规划着行程。 虽说南婆娑洲离着倒悬山最近,但宝瓶洲在浩然东方,并不经过婆娑洲。这段长远的距离需要越过一整个桐叶洲。 宁远收起堪舆图装入方寸物中,随后想了想,又把方寸物塞入怀中,这东西上面刻的字来头有点大,不能轻易示人。 虽然先前已经有不少人瞧见了。 随后宁远就在街边坐了好一会。 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太累了,背后剑匣的重量不是说着玩的,从孤峰那边一路走来少说十几里路,背起来容易,每时每刻背着就极为艰辛了。 休歇了一会儿后,少年站起身,背着剑匣走入临近的一家客栈。 他也想早些坐上渡船启程,但是在这边还有些事要做。 “什么!三枚小暑钱!?” 楠秋客栈里有不少人,一位背剑少年在听见价格之后,忍不住惊讶喊道。 那柜台上的女子身材上佳,着一袭烟水罗裙,领口有点低,些许雪白隐现,对于眼前少年的巨大反应,她只能尴尬的笑了笑。 “少侠,这已经是我们这里最便宜的一间了。” “外面这条街上的所有客栈,其实价格都差不太多的。” 身为一间大客栈的前台,她精通九洲官话,包括剑气长城的雅言。 一楼大堂有几桌客人,个个锦衣玉袍,正在打量着宁远,都在好奇这个乡巴佬是怎么来到倒悬山的。 宁远取出纳兰爷爷给的钱袋子,里面是自己这次游历的启动资金,往里一看,一共二十四枚谷雨钱,五十六枚小暑钱。 白嬷嬷将宁府所有的小暑钱、谷雨钱分成两份交给了兄妹两人。 至于剩下的那些雪花钱,白嬷嬷还要照看一大群孩子,都是家中长辈死在城头上的剑修后人。 宁远对于四周的议论充耳不闻,将钱袋子收好后,转身出了客栈。 第22章 捉放渡 别看宁远有二十多枚谷雨钱,而那客栈一天才三枚小暑钱,但这一路上要花钱的地方可多了去了。 不说别的,就乘坐渡船所需要的神仙钱就不是个小数目。 宁远算不上多抠,但一想到这钱袋子里是二老交给自己的,就觉得格外的沉重,不能随意挥霍。 这条街离着孤峰那边最近,吃住的花费自然也就更高,宁远背着剑匣一路离开,最后拐入一条略显冷清的街道。 “少侠,可是要住店?” 路口站着一位绿衣女子,很年轻,不过肯定比宁远大上好几岁。面容姣好,身段也比先前那位前台女子更为饱满,露的也更多。 宁远两眼一瞪,好家伙,这女子的裙摆都快到大腿根了,两条白花花的玩意惹眼至极。 他一眼就能看出她的修行境界,是那下五境里的柳筋境,位于修行路上的第三个关隘。 在宁远这个观海境面前,她跟凡夫俗子没什么区别。 对于她是干什么的,宁远猜得出来个大概。 山下凡人城池里有那青楼,山上仙家之地里自然也会有类似的。 少年现在正为一间便宜的客栈发愁,也就朝着这女子点点头,道:“是要住店。” 那女子一听,笑意盈盈的贴了上来,一把挽住宁远的一条胳膊,“少侠请随我来,我们客栈的口碑可是声名远扬,价格还极为实惠。” 少年不经意间瞥了一眼那抹雪白,急忙推开这女子,“带路就好。” 女子不恼,反而浅笑着边走边与宁远搭话,“少侠这是第一次出门远游吗?” “可是来自南婆娑洲的山上仙家?” “少侠身后背的……这是剑匣!?” “原来是一位少年剑仙啊,疏雨这厢有礼了。” 这婆娘一直在前头叽叽喳喳的,时不时还要回过头看他一眼,聒噪至极。 但是确实有着万种风情,不得不说,对于宁远这种情场菜鸟来说,这种低劣的表演杀伤力也是很大的。 名字也会取,疏雨,肯定不是真名,一听就知道是个深巷女子。 山下女子的闺房里有那脂粉口红,山上的仙家美人自然也有类似的,还是用一些带有灵气的草木精华所制作,不说驻颜有术,也比寻常脂粉要好。 少年一路面不改色,直到疏雨将他带到一处客栈门前。 挽月阁。 好嘛,确实是座青楼。 背着剑匣都走到这了,累的够呛。宁远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疏雨看出少年的神色,嫣然而笑,语气轻柔道,“少侠,莫要觉得我骗了你,你也没问来的是哪啊。” “再说了,我们挽月阁也并非是蝇营狗苟之地,少侠自当安心住下就好。” 疏雨领着宁远进了大门,迎面大堂有着一座高台,一位薄纱长裙的清倌正自端坐抚琴。 宁远是糙人,欣赏不来这种调调。 …… 与此同时,另一座天下的城头上。 两个佝偻老人一左一右,屁股底下都是一张小板凳,两人面前的半空摊开一道镜花水月。 “镜花水月”是一种山上大修士的神通术法,一经施展可远距离观看千里之外的光景,十分奇妙。 根据使用者的修为境界、神通高低不同,观看的距离、受限也不尽相同,不止镜花水月,还有与之类似的‘掌观山河’,都是一般无二的作用。 “这就是你要我开天眼去看的小子?” “一离开剑气长城,就进了一家青楼?” 老瞎子没眼,但不是真瞎,他要是想看,隔着两道世界天幕都能看得见,他看着眼前镜花水月里走进青楼的宁远,与身旁的陈清都贱笑道。 老大剑仙也有点挂不住脸,原本以为这小子出去后第一件事就会去敬剑阁,然后马不停蹄的坐上去往东宝瓶洲的山岳渡船。 哪怕眼界窄,在那仙家宝物众多的商铺里逗留逗留也可。 谁知道这小崽子哪里都没去,却进了一家青楼。 老瞎子笑呵呵的说道,“不过没事,哪个剑仙不风流?” “你陈清都就在这好好的看这小子风流快活吧,老子我没这个兴趣,就先走了。” 瞎眼老头纵地金光,眨眼消失在城头,老大剑仙一挥衣袖,半空的镜花水月归于无形,烦躁的他转身就回了茅屋。 挽月阁确实不只是单纯的青楼,一楼大堂是吃饭的地儿,二三四则是正常的客栈厢房,只有最高的五楼,才是那寻欢之地。 没有老鸨,掌柜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男子,一日一枚小暑钱,宁远交了两枚上去。 房间干净素雅,只是小了点,不过想想也对,倒悬山这种寸土寸金的地儿,能在这里开一间客栈,所需要的神仙钱可不是小数目。 趁着夜色还没落下,宁远出了门去,打算去一趟北边的渡口,之前在疏雨口中得知,倒悬山是有几艘自东宝瓶洲而来的山岳渡船,只是一来一回需要的时间很长。 听说那艘渡船,名为桂花岛。 “宁少侠,你可是要去游玩倒悬山的各个景点?”名为疏雨的挽月阁清倌正打算再次出门招呼生意,眼尖的她就瞥见了下楼的宁远。 她有些好奇,这小子背着的剑匣是个什么好物件,就没见他取下来过。 宁远点点头,想起自己初来乍到不懂许多规矩,就回了她的话,“我要去一趟北边渡口,疏雨姑娘能否给我带路?” 疏雨笑嘻嘻的伸出一只手掌,“宁少侠,不多,就收你一枚小暑钱好了。” 宁远取出一枚小暑钱正要交给她,就被疏雨一把拉住离开了挽月阁门口,疏雨东张西望的往大门处瞧了瞧,方才接过这枚小暑钱。 好嘛,看来挽月阁压根就没有让清倌陪客人游玩的差事,这婆娘属于是擅离职守接私活儿了。 “嘿嘿,宁少侠,您回去后可千万别和掌柜的说啊。”去往渡口的路上,疏雨走在前头,一双白花花的大长腿晃得身后的宁远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宁少侠,北边共有三处渡口,您是要去哪一处?” 宁远没有第一时间回她,想了半晌后才说道,“捉放渡。” 他想起来,以后陈平安第一次来剑气长城,就是从宝瓶洲的老龙城渡口,乘坐名为‘桂花岛’的山岳渡船来到倒悬山,最后在捉放渡落地。 但是宝瓶洲距离倒悬山太过遥远,老龙城的跨洲渡船也不多,一来一回所需要的时间极长,就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有幸登上这艘桂花岛渡船。 听说那岛上的桂花小娘,生的极美。 就更别提那位桂花夫人了。 第23章 山岳渡船 “宁少侠,看见前方那个亭子了吗?” “那是捉放亭,也是我们倒悬山八大奇景之一噢。” “上了捉放亭也就到了捉放渡,站在亭子里往倒悬山外看去,景色可谓是一绝。” 疏雨还算是称职,一路上都在给宁远讲解,而宁远还觉得,以她的口才,干这个就挺好,没必要在那挽月阁当清倌。 清倌,就是青楼里卖艺不卖身的女子。 而疏雨的这个清倌又有所不同,她也不在阁里吹拉弹唱取悦客人,就只负责给挽月阁拉客。 宁远想不通的是,疏雨虽说只有三境的修为,在山上修道之人眼中不值一提,但要是放到山下江湖去,也不会只是一只河里的鱼虾。 为何偏偏要待在这倒悬山,干这种世人唾弃的差事。 少年剑修的视线落在前方,人头攒动之间,一座凉亭落入眼中,亭子很小,看起来普普通通,唯一不寻常的是那块‘捉放亭’匾额,是某一脉道门掌教的亲笔手书。 也没什么奇异之处在里面,就只是因为是那老掌教所留,就价值连城,这里也成了一处景点。 捉放亭人满为患,这么小个亭子却挤下了上百号人,宁远犹豫着要不要去里面停留片刻。 疏雨问道:“宁少侠,第一次来倒悬山,不打算进去看看吗?” 想了想,来都来了,宁远就索性顺着人流挤了过去,身后的疏雨脸上露出一抹浅笑,紧跟着他也凑了上去。 宁远五岁习武练剑,哪怕如今只有十二岁,体格也跟成年人一样高了,只是看起来偏瘦而已。 在剑气长城长大的他,虽然不像浩然天下这边的仙家子弟一样,有许多修行资源,但有一点是这边不能比的。 那就是妖族大妖的血肉。 仅仅依靠苦修是难以让剑气长城的孩子快速成长的,凡是大战过后,被斩杀的妖族躯体基本都会被带回城池那边,元婴境以上的妖族躯体按战功分配给所有家族。 境界高的妖族,它们的血肉吃了之后不单单是强身健体,还有增强武夫底子的功效,甚至有些孩童吃下飞升境大妖的心脏之后,当场破境。 同理,妖族为何喜吃人?还不就是也能增进实力、修为而已。 无论是人、妖,或是草木精怪,修行都是修自身,境界越高,体质越强,虽然有点血腥,但吃了之后确实大有好处。 境界高的妖族留下给孩子们当吃食,不太好的劣质妖族数量庞大,就卖给倒悬山这边与剑气长城长期交易的各大势力。 妖族浑身是宝,血肉、筋骨、皮毛,都各有用处,外加数量庞大,每次大战剑气长城这边既会损失极多的物资,但也能在交易中购买回来一部分。 不然一个几乎寸草不生的剑气长城,拿什么坚守万年? 剑气长城那块地,往底下挖十年都不一定能挖出一枚雪花钱出来。 四周这些来自九洲的山上子弟,他们身上的锦衣玉袍,有些可能就是来自于剑气长城斩杀的妖族皮毛所制。 四座天下里,能大肆售卖妖族躯体的地方,也只有这里了。 来捉放亭的全都是些家族子弟,境界都不咋地,宁远没费什么力就挤了进来,背后的斩龙剑匣左晃右摆的,在好几人脸上都砸了一下。 “哎哎哎,那小子什么情况!” “卧槽!老子额头肿了个包!” 斩龙剑匣坚硬程度非同寻常,一时之间四周就响起一连串的叫骂之声,一群年轻人对他怒目相向。 他娘的,观景就观景,背着这么个漆黑的石碑做什么? 疏雨之前跟在宁远身后,也被剑匣轻轻磕了一下,此时疼的她捂住了右脸,可怜兮兮的攥着前者的衣袖,生怕再挨上一下。 宁远回头对着那几人做了个歉意的表情,开口道,“抱歉抱歉。” 有个半边脸肿起来的少女凑了上来,照着他就是一脚,宁远眼睛一眯,反手一把抓住那少女小腿,跟扬骨灰一样把她扬了出去。 原先叫骂的几人眼见这一幕,顿时瞳孔猛缩,不再声张。 又记起下山之前师门长辈的交待,万不可在倒悬山招惹任何人。 那少女一袭蓝衣,直接被宁远丢出了捉放亭,一位老人家接住了她,估计是族中长辈。 少女挣脱开老者,一张姣好的小脸气的好似快要发昏,她站在亭子外叉着腰,恶狠狠的瞪着宁远。 “挨千刀的,你给我滚出来!” 她身后那位老者也在盯着宁远,倒没有流露什么杀气,似乎在观察他的底细。 宁远有些尴尬,他压根没注意到这少女肿起来的左脸,只是感应到有人对他动手,就直接出手了。 剑气长城之人为什么看不起浩然天下?其中就有一部分原因在于这里。同境界之下,浩然这边的修士大概率是敌不过剑气长城这边的。 剑气长城的孩子,除了天生无法修炼的一部分,其他都是早早上了城头杀妖,境界底子一般都更好,战斗经验更是十足。 而浩然这边就不同了,也不是没有极为厉害的年轻修士。但其他绝大多数都不咋地,许多甚至是纸糊的境界,就像个空壳子,一碰就碎。 宁远算是魂穿此界,但原先记忆都在,身上的本领也没丢,对于危机的感应也极为敏锐,这才有了刚刚那一幕。 “宁…宁少侠,这可如何是好?”疏雨有些害怕,两手紧攥宁远的一条胳膊,紧张的看着亭子外的蓝衣少女。 那蓝衣少女一身华贵服饰,腰间挂着一个精致的玉牌,再看她身后的老者,疏雨看不出境界,只知道最起码是中五境的老神仙,这等人物哪里惹得起啊? 原先是想着与这呆头呆脑的少年故意亲近一下,说不定能捞到更多的神仙钱,但现在她有些后悔跟着他挤进来了,自己抱着他的胳膊,肯定被那少女认为是一伙的。 疏雨想起早年头一回见识中五境的老神仙出手,就随手打杀了自己的爹娘,那种恐惧如今又袭上心头。 宁远看了她一眼,“没事,你在倒悬山待了这么久,难道不知道这里禁止出手伤人吗?” 话虽如此,疏雨还是害怕,宁远也不管她,目光看向下方渡口。 这里已经是倒悬山的边缘,从捉放亭这边往下看去,是略微稀薄的云雾,视线集中的话,还能依稀看到在千丈之下的碧蓝南海。 这一刻宁远对于大修士的手段更为震撼,如此庞大的一座山字印,居然悬浮在千丈高空之上,无数年过去依旧没有偏移丝毫轨迹。 又想起当初,自己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老大剑仙牵着鼻子行事,宁远就一阵心悸。 这样的一个世界,修士大能翻山倒海只不过是随手间,恐怕一个念头就能让无数凡人死去。 倒悬山的边缘悬崖之外,有着一条条似江河的流光“河道”,全部悬挂在空中,只是有的通往更高处的云层,有的直入千丈海面。 认真来说,这些氤氲“河道”才是渡口,每当有渡船临近倒悬山,就会从这“河道”进入倒悬山地界,最后停靠在边缘处,底下的“河道”也会将庞大的山岳渡船托起,不至于坠落。 至于为何这河道有的上天有的入地,是因为山岳渡船的种类也不一样,有的渡船是由一些法器炼制而来,有遨游九天的能力。 有的还有活物,就比如传说中的吞宝鲸、山海龟、瓮仙蚌等等,皆是体型巨大的灵兽,并且很温顺,遭受寻常攻击都不会奋力挣扎。 而此时的捉放渡其中一条‘河道’上,就停靠着一头瓮仙蚌。 模样就只是蚌的模样,但却大如山峰,估计不比孤峰的镜面广场来的小,它此时的蚌壳正处于打开的状态,宁远视线凝聚,在那壳内看见了许多的亭台楼阁。 宁远粗略目测,里头的建筑恐怕有数十座,估摸着最少都能容纳千人以上。 但其实瓮仙蚌多是用来搭载货物的渡船,它没有飞行的能力,都是在海里游走。 并且最关键的一点是,修士乘坐瓮仙蚌只能待在它的腹中,一路上的美景根本瞧不见一点,就算有神通能看见外界,也是一片漆黑,因为海底本就一片漆黑。 修士多是喜欢乘坐一些能够飞行的渡船,比如类似于倒悬山的‘浮空山’,还有老龙城范家的‘桂花岛’。 不仅能欣赏一路的美景,只要有钱,在渡船上还能活得格外滋润。有些山岳渡船就专干这种生意,开辟一条途经各大浩然景点的航线,供有钱的练气士游玩。 书上说的总比不过亲眼见的,宁远免不了惊奇,拉着疏雨挤出了捉放亭,准备凑近渡口处瞧瞧。 一位蓝衣少女拦在了少年面前。 “挨千刀的,你还想跑不成!?” 第24章 姜芸 捉放渡停靠的那只瓮仙蚌要启程了。 进入它腹中的修士并不多,而在此前已有许多马车进入其内,看来确实是专门用来搭载货物的渡船。 两扇巨大蚌壳渐渐闭合,有仙家施展神仙术法,瓮仙蚌体表荡漾起数道防御光幕,随后在少年的眼中,它就直接顺着‘河道’直入南海。 就像孩童爬上枝杈,又顺着光滑的树干滑落。虽然场面、动静浩大,但倒悬山有道门高人布下的大神通禁制,捉放亭这边是听不见一丝响动的。 少年看的失神,他本想给那少女表示歉意,只是瓮仙蚌入海,忍不住被吸引了视线。 也难怪之前有好几个仙家子弟都在背地里称呼他为乡巴佬。 一头瓮仙蚌而已,就能惊讶成这样,倘若是那吞宝鲸、浮空山之类的,岂不是要把下巴惊掉? 更别说这些也还只是中等的山岳渡船,诸子百家之一的墨家,有机关师以仙道材料铸造巨大的攻伐剑舟,一轮升空齐射,飞剑成千上万,犹如暴雨梨花,所到之处哪怕是千丈大岳都要被生生打烂。 “挨千刀的!说你呢!”蓝衣少女见这少年对她视若无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两手叉腰恶狠狠的瞪着宁远,胸口一阵起伏。 只是年岁不大尚未如何发育,前衫平平。 瓮仙蚌入海,宁远也扭过头看向她,虽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也晓得她在骂自己。 宁远看向一旁紧张兮兮的疏雨,后者吞了口唾沫,小声道,“宁少侠,她…她在骂你。” 宁远有点无语,老子当然知道人家在骂我,关键是那人打算如何解决。 他觉得应该尽早学习一下浩然天下的大雅言,不然走到哪都难以与人交流。 浩然天下疆域广袤,其内有着无数种地方方言,而万年前登天一战过后,儒家在九洲设立七十二书院,圣人传道,君子授业,自然也会统一语言。 也就是说,只要掌握了浩然天下的大雅言,走到哪都不会出现与人鸡同鸭讲的尴尬境地。 小姚在这方面就很出类拔萃,她的妖孽资质不仅仅在于剑道,脑子也很厉害,看什么记什么,学什么会什么。 当初阿良给两人传授改良版的剑气十八停时候,小姚听完就已经完整记住如何运转,随后喝口水的功夫就连破十八气府。 人比人就是气死人,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宁远就没这个天赋,不过这也就是妹妹小姚,要是与其他剑气长城的年轻人比,宁远还是能当的上顶尖种子的。 “问问她,想要如何解决。”宁远示意疏雨与她交流。 那蓝衣少女身后站着一位儒衫老者,身材高大,面色沉稳,左手置于身前,右手负于背后,显得很有精气神,应是一位读书人。 宁远不怕动手,因为这老者跟自己一样都是观海境修士,至于眼前对自己怒目相向的少女,观其有些不稳的气息,也就是个刚踏入中五境的杂毛。 况且倒悬山地界令行禁止出手伤人,那位至少是仙人境的大天君可不是摆设。 儒家以规矩约束天下,道门一脉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宁远记得,剑气长城里有一位驻守在那儿的道门圣人,脾气就不怎么好,满嘴的脏话连篇。 “别怕,再如何都不会牵扯到你。” 宁远的话让疏雨稍稍安心,随后又转念一想,这宁少侠说的可是南边的语言,难道来自那座城池? 要是那样的话,这还怕什么? 不过她还是小心酝酿了一下措辞,方才朝那少女开口道,“这位姑娘,那个…不知你打算如何解决?” 蓝衣少女一愣,对方居然不会说浩然天下的官话? 而她身后的儒衫老者也微微变了脸色,心下有些猜想,但很快又摇了摇头。剑气长城那边,除了负责与倒悬山交易往来之人,其他人是根本出不来的。 或许是这少年来自什么偏僻地方,没有学过浩然官话。 但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为上,老者轻轻拍了拍自家小姐的肩膀,“小芸,只是小事,莫要刁难。” 他知道小姐不会如何为难人家,但以她的脾气来说,难保不会在言语上刁难一番。 而少女此时已经收起了那副要吃人的模样,只是依旧保持着双手叉腰的姿势,皱着秀眉看着宁远,檀口轻开。 “你可是来自剑气长城?” 居然是剑气长城的雅言,虽然说的有点蹩脚。 宁远一愣,对方居然会说剑气长城的话? 哪怕是在最近的倒悬山,会说剑气长城雅言的都很少,大街上是碰不见几个的。 疏雨会说并不意外,她在倒悬山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别说剑气长城的雅言,九洲的各地雅言都不在话下。 宁远没有什么犹豫,点点头,“今日才来倒悬山。” 没什么好瞒着的,自己从孤峰镜面出来之后,有不少人都瞧见了,那位大天君肯定知道自己,他就像是坐镇倒悬山的圣人,要是想看,此地所有风吹草动他都能第一时间知晓。 而在听闻宁远的回答后,那少女蹙起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她一路小跑的凑到宁远跟前,仔细打量这个少年。 “你搞什么?”宁远不解,这回轮到他皱眉了。 “你真的来自剑气长城?”少女又问一遍。 宁远答:“真的。” “可你们剑气长城的人,不是都不能随意来浩然天下吗?”少女再问。 “关你屁事。”宁远再答。 面对宁远的粗鄙,少女也没生气,跟之前的她简直判若两人,她背着双手想要绕到宁远身后去看看那剑匣。 宁远也跟着她侧身,始终面对她,不让她看。 少女眼中都是好奇,睁着大眼看向宁远,左脸虽然还是有点肿,但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 “你背着一块石碑做什么啊?” 宁远一脸黑线,“这是剑匣!” 从进入浩然天下到现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宁远就听见了好几回路人的背后议论,基本都是在说他的斩龙剑匣。 有人说他背着的是石碑,可能是一件山上重宝,拿来大炼当本命物的。 有的说是一块重尺,类似于无锋的重剑,拿来充当兵器使用,威力巨大。 还有的鸟人,说宁远背着的是一副棺材。 用来装孩童的尸身,一些邪魔歪道就可能干这种事。 不过确实是丑,宁远也觉得,剑气长城那老头儿真不是个能当铁匠的料。 宁远心里鄙视老大剑仙的时候,少女的脑袋凑了上来。 “可以给我看看吗?” “你好,我叫姜芸,来自南婆娑洲。” 第25章 好友 越是好看的女子,就越是会骗人。 在这种修行登高的世界里,更是充满了欺骗和背叛。 年幼之时,娘亲就经常给兄妹俩说那睡前故事。 有狐媚精怪潜藏于名山大川,只等负笈游学的学子经过,往往都是先用美色皮囊蛊惑,待吸食男子精魄之后,直接抛尸荒野。 宁远深刻的明白这一道理。 少年就这么定定的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名为姜芸的可爱少女。 一动不动,好似无动于衷。 姜芸背着双手,上身略微倾斜,仰起自己的小脸,因为左脸有点肿的缘故,反而显得更加娇俏。 哥哥不是说,剑气长城的人,全都是看一眼就能让人心生敬仰的剑仙吗? 可这人连基本的礼貌都没有。 见眼前这人不说话,还板着个脸,姜芸眼中露出些许失落,小嘴也抿了起来,扭过身子准备离开。 “你好,我叫宁远,来自剑气长城。” “嗯?”姜芸一愣,刚转过去的身子又转了回来。 落日时分,天边火红散播下最后一点温和的日光,穿破云层之后洒落在倒悬山大阵,又被大阵光幕折射,一天之中,捉放渡最美的时候到了。 一缕碎光落在少年肩头。 宁远还是觉得,娘亲讲的就只是故事而已,什么漂亮的女子越会骗人,那都是假的。 娘亲也很漂亮啊,但是一次都没有骗过自己。 见姜芸不说话,宁远又重复了一遍,“你好,我叫宁远,来自剑气长城。” “噢噢。”姜芸回过神,赶忙伸出小手与少年握在一起,“你好,你好啊。” …… 剑气长城。 老头儿虽然之前收起了镜花水月的神通,但是没事做,又重新看了起来。 行为虽然有点贱,但是也没人看见。 实力层面上陈清都不比那老瞎子差,可那老瞎子有天眼,自己可没这种偷窥他人的逆天神通。 等到宁小子离开倒悬山,离得远了,可就无法坐在城头上看戏咯。 捉放渡这一幕,老大剑仙看的津津有味。 “这臭小子,难道之前都是在忽悠我的?” “想着法子出去就只是为了找个媳妇儿?” 老头儿看向那位来自南婆娑洲的少女,手掌从衣袖中探出,掐指算了起来。 宁远的他算不到,不代表别人的算不到。 “南婆娑洲姜氏,一仙人两玉璞……” “嗯?还与我剑气长城有瓜葛?” 老大剑仙轻咦一声,脸上露出一抹怪笑,随后嘴唇微动,声音若飞剑,直去城池某处。 不久后,一位背剑的中年男子登上城头。 “姜离啊,来来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老头儿脸上挂着坏笑,朝着姜离招招手。 名为姜离的男子态度恭敬,来到剑气长城数年,老大剑仙的威名他自然知晓,却不知喊他所为何事。 听闻后,姜离有些不明所以,走到近前抬眼看向那半空中的镜花水月,顿时脸色一僵。 …… 两人回了捉放亭,天色已沉,这里的美景也隐匿不见,行人自然大半离去,倒显得冷冷清清起来。 疏雨已经回了挽月阁,她是接的私活儿,待久了被掌柜的发现可是要扣工钱的。 那位随行的儒衫老者待在亭外,据姜芸说是她家族里的一位先生,就好比那学塾里的教书匠。 “你是怎么离开剑气长城的?” “你这剑匣是你长辈给你打造的吗?真的好丑啊。” “你背着剑匣,又是来自剑气长城,那你肯定就是剑修了,有没有温养出一把本命飞剑?” “可以给我看看吗?” 捉放亭里,姜芸嘴上就没停过,像只小蜜蜂一样在耳边嗡嗡个不停,宁远都有些后悔与她结交了。 “你怎么又不理人啊?”姜芸轻轻抽了抽鼻子,表示不满。 宁远悠悠道,“你也没让我有开口的机会啊。” 姜芸小脸一红,随后轻声说道,“你说嘛,我听你说完。” 宁远点点头,“剑匣是一个老头儿送我的。” “我离开剑气长城,是为了去东宝瓶洲。” “我是剑修,也有一把本命飞剑,但是不能给你看。” 亭子边有供游客休歇的长椅,姜芸坐在宁远身旁,她个子比宁远矮上一个头还多,所以腿也短了些许,双脚够不着地面,左晃右晃的,似乎有多动的毛病。 “你说完了?”姜芸眼睛溜圆。 宁远点头,“说完了。” 少女双腿突然停住摇摆,“可你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啊?” 宁远将放在长椅上的斩龙剑匣重新背在身上,对她说道:“当然有区别了。” “姜芸姑娘,你要知道,你现在是整个浩然天下,唯一一个知道我有本命飞剑的人。” “啊?这…这很厉害吗?”姜芸一愣。 “现在不厉害,但是以后说不定就很厉害了。” 宁远看了看天色,此时刚刚入夜,一轮明月初见轮廓,浩然天下确实好看,蛮荒那边的三轮月亮都不如这一个好看。 好看的女子谁都喜欢多看两眼,这是人之常情。但宁远并不好色,他还有别的事去做,所以不打算跟姜芸在这里过多逗留。 姜芸也站了起来,问道,“你要走了吗?” 宁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准备回去了。 “我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问吧,但是有些我不能说。” “嘿嘿。”少女突然嘿嘿一笑,往宁远周身绕了一圈,随后在他面前站定,个子太矮的缘故,她仰起脸笑问道。 “你身上怎么一股子怪味?” “什么怪味?”宁远狐疑,低下头左右往自己身上闻了闻,也没什么怪味啊。 “有的有的。”姜芸点头如小鸡啄米。 见姜芸表情不似骗人,再次审视了自己一遍,最后宁远从怀中取出从云姑那儿带来的纸包牛肉。 少年轻轻揭开,仔细的闻了闻,还是当初的那个味道,也没有变质。 不过再一想,姜芸出身大家族,珍馐海味什么没吃过,鼻子养出了贵气,自然会觉得这是怪味。 “想吃吗?”宁远伸手抓起一小块。 姜芸闻了闻,皱了皱鼻子。 少年仔细的将牛肉再次包好,“那我们做不了朋友了,因为我们无法坐在一起吃饭。” 说完,宁远绕开姜芸,往来时的路走去。 姜芸还在思考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再抬起头来时,那少年已经快要离开捉放渡了。 “诶诶诶!” 姜芸高声大喊,随后撒丫子狂奔。 “你给我一块,快点的!” “我当你面吃下去,不带嚼的!” 宁远挑了块最小的递了过去。 姜芸差点把牙崩掉。 少年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第26章 山水游记 “我也是今天才到的倒悬山,嘿嘿,我乘坐的就是那头瓮仙蚌。” 两人走在倒悬山的一条主街上,多数时候宁远在听,姜芸在说。 蛇虫入洞的冬季,入夜之时寒气紧随而来,倒悬山虽有大阵庇护,但并不会驱散寒暑之气。 仙家术法驳杂,自然也有无数种此类小神通,但多数的山上宗门、道观之类,都不会让护宗大阵隔绝外界天气。 温室里是走不出天骄的,被人圈养的池塘,也养不出直入九天的真龙。 宁远有不俗的武夫底子,除非是雪压肩头长久日,才有可能会如凡人一样生个小病。 但姜芸就不一样了,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少年瞥了她一眼,没有选择取出一件大衣给她披上。 姜芸刚入中五境里的洞府境,而且她并不像宁远一样兼修武道,体质其实一般,也就比寻常凡人好上一点。 这就是练气士与武夫之间最为明显的区别,练气士到了中五境之后,每次突破才会有较为明显的体质增长。 直到修士抵达金丹境,其肉身才会算得上是脱胎换骨,与凡人有着天差地别的区别,姜芸还早。 而倒悬山所在的南海还有别于其他,冬季寒冷刺骨,凡人根本无法在这生存,在捉放渡的时候,宁远就看见过,在底下的南海海面,漂浮着无数冰山。 宁远的方寸物行囊里,只有一件大衣,是娘亲在世的时候亲手给自己做的。 那个时候,娘亲害怕自己某天也战死城头,所以就给兄妹俩做了许多的衣衫,春夏秋冬都有。 只是在爹娘走后,这些衣衫绝大部分都在一次次战事中打烂了,被宁远收回了家中存放,只留下最为完好的一件大衣。 娘亲做的,自己一次没穿过,不舍得披在外人身上。 这件大衣,也是他最为珍贵之物。 只有小姚穿过,不过要是以后娶了媳妇儿,当然也可以给她披上。 “是个难得一见的天才,就是情商有点低。”那名儒衫老者一直远远的跟在两人身后,低喃一句后,取出一件月白披风,快步走到小姐身后给她披上。 宁远想起一物,遂从怀中掏出一块漆黑令牌,手掌轻抹,一顶斗笠出现,他随手就按在了姜芸脑袋上。 斗笠没什么来头,是宁远自己做的,很丑,但少年觉得比剑匣好看。 阿良当初来剑气长城的时候,就戴着一顶斗笠。汉子腰间挎刀,却声称自己是一名剑客。 姜芸抬起头,“不下雨不下雪,你给我戴个斗笠做什么?” 宁远一愣,好像也是。 但他心思转的很快,随口就胡诌了一句。 “在我们剑气长城,好看的女子,出门都要戴一顶斗笠的。” 这习俗听起来很奇怪,但还是让姜芸脸上笑开了花。 “宁剑仙,你可真有眼光!” …… “宁远,你不知道,我在乘坐瓮仙蚌来的路上,碰到了一条元婴境蛟龙!” “那蛟龙长达千丈,把那么大的瓮仙蚌都缠住了!” “要不是随行之人里有一位元婴剑仙,你就不可能在这里认识我了。” 姜芸还是叽叽喳喳,给新交的朋友说着一路见闻。 “不认识你,我也会认识别人。” 宁远感觉耳朵要生茧,从最开始的认真回答,变成现在的随口应付。 姜芸脚步一顿,歪着脑袋看向宁远,“我现在把那块牛肉吐出来还给你,可以吗?” 宁远也反应过来,这句话说的不是很好,挠了挠头道,“认识你挺好的。” 小姑娘见他这副窘态,噗呲一笑。 路过一间书肆,宁远停住脚步。 “姜芸姑娘,我要进去购买点东西,要是你没什么时间的话,就不必陪我了。” “你又学剑又练武的,还喜欢看书?”姜芸说完,却在宁远之前走入了书肆。 书肆很小,只有两排书架,宁远大致的翻阅了一些,发现基本都是些山水故事,或是江湖庙堂之类的本子。 看来书肆老板并不是出自七十二书院的读书人,宁远来到柜台前的时候,那老板手里正拿着一本册子,封面是个罗衣半解的仙姑美人。 姜芸也瞧见了,俏脸一红,宁远轻咳一声,那书肆老板才回过神来。 “老板,我需要一套文房四宝。” 老板一愣,没听懂。 姜芸走上前来,用一口流利的浩然天下大雅言重复了一遍,书肆老板才点点头,起身去取。 “你都无法跟人交流,这样怎么行走江湖啊?”姜芸笑问。 宁远也正愁这件事,他自认自己也算聪明,但学说话这事儿,总要有人教才行,看书是看不会的。 他想了想,说道,“没事儿,磕磕绊绊总是难免,只要走在路上就好。” 两句话的功夫,书肆老板就带来了文房四宝,许是因为囤积了很久的缘故,有些老旧。 宁远不在乎这个,问了问价钱之后,他有些傻眼,因为只需要二十枚雪花钱。 “老板,你这儿可有浩然天下的堪舆图?”宁远付了钱,又向老板问道。 “有的,只需五枚雪花钱。” 将买来之物收进方寸物中,两人离开书肆,宁远心里极为不舒服,恨不得一拳打死之前那个卖堪舆图给他的奸商。 走到一个拐角,宁远站定,回身看向身后的少女,“天色已晚,姜芸姑娘,就在此别过好了。” 姜芸从刚刚到现在都没说话,就只是低头跟着宁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那句话我觉得很有意思,但是又不是非常理解,你给我讲讲呗。”少女仰起头,她没有回宁远的话,反问道。 宁远想了想,倒不是在想怎么跟她讲解,而是在想自己说了哪句话,能让这喋喋不休、嘴巴开过光的少女沉默这么久。 反应过来后,在姜芸不明所以的目光中,宁远转身走入一条冷清的大街,反手拍了拍背后的漆黑剑匣。 “没什么别的意思,你、我,咱俩都在路上。” 姜芸这回没追上去了,那名儒衫老者,也就是她的教书先生来到她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姐,回去了,若是实在不解,改日再来寻他。” 少女扭过头,“陈先生,你不能回答我吗?” 陈姓先生摇摇头,“我说的再对,也不如他跟你说的三两字。” “陈先生是书院贤人,学问这么高,怎么会比不过他,我不信。”姜芸摇头似拨浪鼓。 “因为我不在路上。”陈先生一叹。 姜芸脸上露出些许忧愁,“可我忘记问他住在哪家客栈了。” “可他的斗笠还戴在你头上啊。” …… 如水月光透过窗纱,落在书桌上摆放好的笔墨纸砚上。 宁远研好磨,想了一会儿后,方才提笔落字。 少年开始写他的山水游记,一直写到后半夜,刚好两页,第一页是剑气长城,第二页则是倒悬山。 其实他经历的事儿还很少,但两页都是写的密密麻麻、满满当当的。 今夜的云层从未遮蔽明月清辉,待到宁远写完之后,收起文房四宝,少年看向窗外皎洁,一丝茫然萦绕心头。 每每在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候,在那些无人深思的时分,少年就经常枯坐的想一件事。 是关于‘梦’为何物。 他不是此界之人。 他想不通,前世今生,究竟哪一个才是黄粱大梦。 亦或者两者都是。 少年摊开手掌,袖珍大小的逆流飞剑悬浮其上,散发着细碎的流光溢彩。 宁远没忘记自己有个逆天的系统,当初自己将那点数全部都加在了剑道上,往后就没有唤出来过。 他怕那玩意一出来,自己对于‘是梦非梦’的执念就更深。 想不出个所以然,天快大亮的时候,少年才和衣睡了过去。 梦中纵横八万里,醒时提壶赚秋风。 第27章 雷泽台 宁远再醒来时,直愣愣的坐在床榻上许久,脑子有些浑浑噩噩的。 她想起白嬷嬷早年说的一句话,那会儿他尚年幼,刚开始跟着练拳,玩心很重,每回都是娘亲把他从被窝里提溜出来,催促他去斩龙崖那边练拳。 翌日早行,得从容也。 少年褪去黑衣,沐浴之后取出一件崭新的穿上,还是黑衣。 年幼的自己就喜爱黑衣,觉得那些仗剑江湖的大侠,他们的穿着打扮都是如此,白嬷嬷记在心头,也遂他的愿。 看了看窗户上凝结的白霜,宁远收起桌面上自己的山水游记,背好斩龙剑匣出了门去。 此行逗留倒悬山,认真来说就只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前往敬剑阁,临摹下那把‘长离’剑。 之后就直接乘坐跨洲渡船前往东宝瓶洲。 一楼大堂没有看见那位清倌疏雨姑娘,许是又去了外头拉拢客人。 外头天寒地冻,宁远一脚下去积雪已经快要没过小腿,这条街道本就冷清,如今更是行人稀疏。 宁远想要戴上自己那顶斗笠,翻了翻方寸物后才回想起,昨夜忘记把它从姜芸脑袋上摘下来。 昨日疏雨与他讲解过,倒悬山有八景,本来他是打算今天全部去一遍的,只是睡过了头,如今已是下午时分。 稍稍思量后,宁远打算就去三个地方。 雷泽台、师刀房、敬剑阁。 但他却没有先去其中之一,循着记忆又来了一趟捉放渡。 今天捉放渡的游人不比昨日来的少,倒悬山的雪景极美,而此处更是能将大半美景收入眼中。 昨天是因为姜芸的出现,导致忘了这茬,宁远匆匆越过捉放亭,来到渡口崖边,一座高楼矗立此处,少年直接走入。 “少侠,你来的正巧,明日午时,就有一艘自宝瓶洲老龙城而来的跨洲渡船,是一头吞宝鲸。” 一位中年美妇坐在桌后,听闻宁远要去的是东宝瓶洲,翻了翻手上的一本册子,给宁远讲解起来。 美妇人身段饱满,着一袭刺绣妆花裙,领口高,裙摆长,不曾显露半点春光,面容虽是寻常,气质却不俗。 宁远暗暗打量了两眼,发现无论是街边那些酒楼客栈,还是珍宝阁楼,大多数都是仙姑美人坐在柜前。 上了档次的珍宝阁楼,其中女子基本都是穿着得体,气质惹人侧目,而那些青楼寻欢场所,往往都是衣衫若隐若现,春光些许倾泻。 就好比清倌疏雨,她在挽月阁的差事,天天的穿着就有些许暴露。 但都是过日子罢了,山上山下,凡人一天,修士也不会多出一时,终归还是要过活的,宁远不会觉得疏雨就会比眼前的美妇人低贱。 老话还说笑贫不笑娼呢。 “吞宝鲸所属老龙城苻家,于深海内游走,速度在山岳渡船里面也算是极快的一批,两个半月可达宝瓶洲极南。” “少侠若是要搭乘,需交付五枚谷雨钱,待明日吞宝鲸到来,后天一早就会启程。” 美妇人察觉到少年的打量目光,却并不介意,给眼前少年一一说明。 宁远问道,“除了吞宝鲸,最近可还有去往东宝瓶洲的渡船?” 美妇人合上册子,看向宁远,“少侠可是想乘坐有飞行能力的渡船?” 宁远点点头。 美妇人笑着回道,“那少侠就要多等些时日了,七天后,有一座自北俱芦洲而来的墨家机关城, 这座机关城也是来倒悬山最大的跨洲渡船之一,也是最为安全的,攻防堪比玉璞境修士。” “它会途经东宝瓶洲的水符王朝,在其中的一座渡口停靠一个时辰,机关城安全无虞,内里有墨家机关师打造的飞剑剑阵。” 美妇人顿了顿,接着道,“但乘坐所需的神仙钱也略贵,需要三十枚谷雨钱。” 好像看得出宁远是个乡巴佬,美妇人讲的很仔细,少年也听得出神,心生向往,心头刚要决定,在听见价格之后又马上自我驳回。 宁远没有这么多神仙钱。 他只有两个钱袋子,二老给他的是宁家最后的积蓄,总共都不到三十枚谷雨钱,更别说这两日还花费了一些。 想到此处,宁远对那个卖他堪舆图的奸商更是咬牙切齿。 另一个钱袋子是云姑给的,是拿来铸剑用的,一分都不能动。 美妇人看出宁远囊中羞涩,但没有露出鄙夷之色,反而倒了一杯茶水递给后者。 宁远接过茶水道了句谢,随后朝她说道,“这位姐姐,那艘老龙城范家的桂花岛,何时能来倒悬山?” 少年走出门外时,手上已经多了一块玉牌,上面无字,雕刻着一朵桂花。 “又要多逗留些许时日了。”他看向银装倒悬山,轻声一叹,抬腿离开。 桂花岛渡船抵达倒悬山还需要十几日。 宁远花费了八颗谷雨钱,预定了桂花岛上的一间厢房。 桂花岛其实在速度上比不上苻家的吞宝鲸,但因它是飞行渡船,并且桂花岛景色极美,价格反而更高。 离开捉放渡,宁远接连问了十几名路人之后,直往雷泽台而去。 倒悬山禁止修士御空,所有人都是两条腿赶路。 约莫半个时辰不到,一个拐角之后,远远的就看见雷泽台的轮廓。 雷泽台,不如说是雷泽池,四周是一圈九十九级的阶梯,中部是个巨大的池子,宁远登上之后,里面景象映入眼帘。 不愧是雷泽台,池子里面电闪雷鸣劈啪作响,雷电似浓稠的浆液状。 据说这雷泽台是道老二数千年前,仗剑远游浩然天下之时,在某处上古遗留的雷泽禁区中截取的‘一捧水’。 之后放置在倒悬山,后世每位坐镇倒悬山的大天君,在打杀了不守规矩的邪魔歪道之后,将他们的神魂抽出丢入雷泽台。 天君镇杀肉身,雷劫轰杀神魂,可谓是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这也就是为什么,宁远自来到倒悬山之后,所有人都这么守规矩,无论来自九洲哪个世家,到了这儿都得把尾巴缩起来。 儒家圣人在清扫之前,还会先讲讲规矩,告诉别人因何而死。道门就没这些弯弯绕绕了,规矩定下,触之即死,哪还用多说一句。 乡巴佬少年蹲在高台边,眼里都是惊奇,看了个半晌。 随后在他的视线里,有个背剑的中年道人,竟是无视倒悬山规矩,御剑悬空雷泽台。 第28章 雷弧 宁远看了许久,待这名道人御剑现身之后,方才回过神。 站起身才发现,雷泽台附近原本热闹的人群已经全数不见,只剩下自己与那背剑道人。 看来是针对自己来了,宁远不笨,心下已经有数。 但他并不慌乱,要是对自己不利,早就动手了。 御剑男子相貌堂堂,眉间透露的威严好似能慑服鬼神,身后负剑御剑凌空,打量了宁远片刻后,方才开口。 “一缕雷劫、一把仙兵,选一个。” 宁远眉头皱起,这是几个意思? 中年道人说这话的时候,好像神色有点愠怒。 少年抱了抱拳道,“道长,这是为何?” 那道人摆了摆手,不耐烦催促,“速速选一个。” 宁远斟酌片刻,不知该如何应答,他知道这些大修士神通广大,喜好布局天地,特别是这道门一脉,善于掐算命里之事。 就连主修剑道的老大剑仙,也能随手操控自己的一举一动,更何况道门高真? 估计问了人家也不会说明缘由,宁远抬起头,“我可以不要吗?” 真是个乡巴佬,这种大造化,若是换成任何一个中五境修士,那都是欣喜若狂。 中年道人眉目一凝,一脸的烦躁,也没有再说什么,朝着底下汹涌雷电伸出手掌,二指轻捻,一缕雷弧拘押在手。 道人手上一招,宁远怀中的方寸物令牌就不受控制的飞入高空,随后他那只拘押雷电的手掌又是屈指一弹,雷弧隐入其中消失不见。 刻有剑气长城四字的令牌飞回,宁远一把抓住,那道人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剑尖调转,一瞬去往孤峰高楼。 在这位倒悬山大天君离开的转瞬间。 青冥天下。 有道所向纵横的千丈剑气,不知从哪座天下而来,杀力贯穿天上地下,撕毁天幕之后,直去道门白玉京。 仗着绝世杀力,生生劈开了一座仙阙。 …… 宁远离开雷泽台后,很快就到了最近的师刀房。 师刀房其实算不上景点,没什么景色可看的,其内只有一道恢宏的玉壁,上面密密麻麻的记载了数百上千个名字。 也就是一张悬赏榜单,无论何人,只要神仙钱足够都能在此处张贴,但师刀房有个规矩,张贴悬赏之人,师刀房定下价格之后,必须将赏金押在此处。 不过也没人敢没钱乱贴榜,师刀房的刀法暂且不说,狠辣的名声可是传遍数座天下的。 道老二这一脉,虽然师祖背着一把仙剑,但也有其他支脉,其中有一支就是师刀房门人,这一脉的子弟都是腰间挎法刀,有着很明显的特征。 这个宁远是知道的,天下修士门派繁多,其中有着四大难缠鬼,师刀房就是其中之一,另外三个分别是墨家赊刀人、法家修士,还有剑修。 为何说是难缠鬼?且不说另外三个,就说这师刀房,门人弟子行事无忌,出手狠辣,抛开这个不谈,试问哪个山上仙家,敢在倒悬山开一个悬赏榜? 师刀房对于悬赏的对象可是无所顾忌,只要有钱,将山巅大修士的名字挂上去都可以。 宁远粗略的看了看,有那藏匿南海某处的精怪大妖,某一洲的仙家宗主,或是一位正统的山岳正神,某地的一头妖魔,甚至他还在上面看见有一位儒家书院山长的名字。 出了师刀房,宁远去往今天的最后一处,敬剑阁。 先前在那师刀房玉璧上,宁远找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崔瀺、宋长镜、陆沉。 张贴崔瀺的次数多到吓人,有二十几张,发榜之人来自九洲各处,可见这位背叛师门的文圣首徒多不遭人待见。 宋长镜是那宝瓶洲大骊王朝的藩王,只有一张悬赏,张贴那人的理由有点可笑,说那小小的东宝瓶洲,没资格拥有一位武道山巅境的宗师高手。 当然,最为搞笑的,还是最后的陆沉,青冥天下白玉京三掌教,十四境巅峰修为,道法通天的人物,居然在这师刀房内有一张悬赏。 而且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师刀房是属于道老二一脉的分支,陆沉这位三掌教又是道老二的师弟,其中的关系不言而喻。 师刀房掌教见到陆沉,也得规规矩矩的尊称一句师叔祖。 不过师刀房是不敢将自己师叔祖的名号挂在上面的,何人所挂?陆沉自己挂的,悬赏一颗雪花钱。 敬剑阁离着师刀房有两条街的距离,宁远走过一条之后,拐入一条主街,熙攘的人群中,与一位斗笠少女擦肩而过。 宁远低头看路,心里想着琐事。 但斗笠少女却瞥见了他,见他没瞧见自己,又转身与少年并行。 宁远浑然不觉,想着雷泽台一事。 那狗屁道人御剑匆匆赶来,一副兴师问罪的姿态,口气也很差,结果二话没说送了自己一缕雷弧,其中必有隐情。 宁远最开始想到的,是老大剑仙,但又自我否定,陈清都跟道老二可没什么交情。 他记得不错的话,两人差点就有一段恩怨。 当初道老二远游浩然天下之时,貌似最后一站就是剑气长城,却在南海倒悬山附近逗留,迟迟没有踏入蛮荒天下,去找那老大剑仙问剑。 世人皆知,这位最喜与天地争胜的道祖二弟子,当初背负仙剑前来,就是要脚踏世间最大的山字印,与那身在剑气长城的陈清都,来一场竭尽全力的厮杀! 就是要证明他不仅道法通神,在剑道一途也无人与其比肩,并且在那四脉剑修之中,开辟出了第五脉剑术道统! 至于这位号称‘真无敌’的道老二,以倒悬山为自身天地,手持仙剑道藏,最后为何没有去问剑陈清都,就鲜为人知了。 不过宁远在这一点很确信,这道老二要是敢去,即输即死。 除去三教祖师手持信物亲临剑气长城,那么老大剑仙坐镇剑气长城,就是真真正正的无敌世间,任你道老二道法如何高真,仙剑如何锋芒,依旧毫无胜算。 一只小小的玩意拦住了宁远去路。 “宁远,你是看不见我吗?” “你就这么行走江湖的?要是我刚刚往你后背心戳上一剑……” “这么冷的天,你现在就已经凉了!” 第29章 茱萸,幽篁 宁远抬起头,看向眼前这只拦路的‘小小玩意’。 他觉得姜芸可能有病。 其实昨天他就这么认为了,个子太小了,还是出自山上仙家,又不是穷苦凡人出身,为什么不长个的? 与她一个岁数的女子,普遍都要比她高半个脑袋。 姜芸今日穿了一件云纹白袍,袍子质地极为不俗,都不能用华贵一词来形容,上面的丝线都隐隐泛着流光,应该是一件仙家宝物。 相对比之下,宁远就显得很寒酸了,一袭单薄黑衣,因为白嬷嬷手艺一般的缘故,模样也不怎么好看,要是上面再沾点泥巴,少年看起来都会让人觉得是个乞丐。 昨日见面已是黄昏,宁远没怎么瞧个清楚,如今一看,这丫头确实容貌惊人。 姜芸踏雪迎风,腮凝新荔,衣袖中露出的小手肤色赛雪,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戴了个极丑的斗笠。 姜芸见他打量自己,倒是没有女孩的羞恼,反而傲然的仰起脑袋,将全部面貌从斗笠下露出,小嘴轻抿,似笑非笑的看着宁远。 随后笑容挤满俏脸,高声道,“好看吧?” 宁远笑了笑,“好看。” “但是你把斗笠还我。” …… 两人一道去往敬剑阁,斗笠之事不了了之,姜芸不肯。 敬剑阁是一座七层高楼,外面是个白玉广场,宁远与姜芸两人来到门口,宁远没有着急进去,站在门口竖立的一块石碑看了起来。 石碑上名字很多,足足二三百之数,上面记录的人最低都是玉璞境剑仙。 毕竟能在剑气长城斩杀一头上五境的妖族,非玉璞境不可,元婴境基本是想都别想。八成是剑气长城的剑仙,剩下的两成则是来自于浩然天下。 深呼吸一口气,宁远与姜芸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其实从挽月阁出发,最近的是敬剑阁,但宁远还是选择最后才来。 这里面摆放的剑仙佩剑,不仅仅有云姑所托的那把‘长离’剑,还有诸多战死的剑仙佩剑,其中有两位,是宁远宁姚兄妹俩的爹娘。 因为起的晚的缘故,现在已经是黄昏时分,敬剑阁内只有三三两两的游人,而宁远与姜芸两次相遇都是在黄昏,很是凑巧。 进入之后,前方是一条古朴长桌,一名敬剑阁管事坐在桌后,见有人进入,敷衍的与两人说了阁内规矩。 姜芸进了敬剑阁后就一改之前的毛病,不再吵吵闹闹,与宁远说了一声后朝右侧而去,她要去看那些女子剑仙的佩剑。 宁远遂向左而去,敬剑阁的仿剑摆放位置,是根据剑仙斩杀的上五境妖族数量来安排,越往里走,杀的就越多,战功也就越大。 宁远脚步缓慢,开始一个个看了过去,他不着急寻找那把长离剑,反正迟早能找到。 仿剑并非供奉在桌子上,敬剑阁有高人布置了阵法,所有剑仙仿剑都被无形的力量悬浮半空,并且剑尖全数朝向南边,那里是剑气长城,是那座蛮荒天下的方向。 宁远看的很快,一楼都是玉璞境剑仙的仿剑,并未找到那把长离,期间迎面碰到了姜芸,两人对视一眼都是没有说话,各看各的。 宁远上了楼,此处是仙人境剑仙佩剑的供奉之处,走到一半时,少年找到了那把长离。 看了好几眼后,他脚步不停,在过道的最后一段停住身形。 一把‘茱萸’,一把‘幽篁’,是兄妹俩爹娘的佩剑。 两把剑之下,有一道虚幻光幕,上面记载了佩剑主人的一些生平事迹。 宁远蹲在地上,就这么呆呆的看着两把仿剑。 下一刻,少年脑海惊雷炸响,头痛欲裂,无数细碎记忆侵入其中,在其脑海拼凑又崩碎! 少年顷刻间口鼻溢血,蜷缩在地浑身颤抖。 他就跟一只濒死的爬虫一样,缩在角落里不住的扭动身子。 原先那处供奉长离剑的过道上,姜芸站在此处,来的路上宁远跟她说了此事,还跟她说,要是自己画的不好,就请姜芸姑娘来画。 少女左右看了看空旷的二楼过道,没有瞧见宁远的影子,又看了看眼前的那把长离剑,从方寸物里取出笔墨,开始临摹。 “我帮他画了这把剑,那斗笠就不还给他了,嘿嘿。” 少女如是想着,画的极为用心。 宁远靠在墙边,用手抹了抹脸上的猩红,抹不太干净,一张脸看起来些许可怖。 他突然想做点什么,看了看身上的物件,从方寸物中取出一个相貌平平的酒葫芦,拨开壶嘴仰头一大口下肚。 难喝的酒水混合喉咙里的猩红一起下肚,宁远差点吐了出来。 少年想着,下次回去的时候,不仅要给云姑带去疤驻颜的宝物,还要教她如何酿造好酒,虽然自己也不会,但是可以去学。 听说浩然天下有座竹海洞天,其内有一位青神山夫人,姿色倾国倾城,宛若天女,腚大腰圆,丰乳肥臀…… 当然,竹海洞天还盛产青神山酒,滋味世间一等,到时候就去那里,让那青神山夫人给自己传授酿酒技艺。 阿良办不到的,就我来,到时候羡慕死他。 少年突然抬起头,看向过道的尽头处,那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妇人。 她穿着素雅,姿容平平,正静静的看着自己,面带笑意。 宁远眼前一花,那妇人就站在了自己身前,低头看着自己。 一脸血迹的宁远有点尴尬,再次抹了把脸想要站起身,眼前就出现一只手掌,妇人将他拉了起来。 随后轻轻将他抱在怀中,轻柔的拍着他的后背,就像小时候那样。 妇人身后,站着一个中年男子,也是相貌平平。 姜芸再见到宁远的时候,少年正靠坐在墙边,写着自己的那本山水游记。 第30章 非礼勿视 孤峰山脚的那座白玉广场上,小道童依旧如往常的趴在地上翻书,不知施展了什么神通术法,其周身地面没有积雪覆盖,头顶飘落的雪花也在半空自动消融。 他看的极为仔细,好像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去读,每当看到精彩之处,还会兴奋的拍手叫好。 偌大的广场现在已经没人了,那个抱剑汉子张禄,整个大白天都在酣睡,可只要到了晚上又是精神抖擞,眼睛亮的跟皎皎明月一般。 汉子取出一个酒葫芦晃了晃,不信邪的往嘴里倒了倒,仰头姿势保持了许久,那葫芦嘴里才往下滴落一滴。 他咂吧了一下嘴,闭上眼回味这一滴的滋味,舌头还在嘴边过了一遍,睁开眼后一脸的烦躁,左看右看,视线无处安放,最后落在一边翻书的小道童身上。 张禄没有直接过去,反而避开小道童的视线,从镜面大门后绕到了他背后,小道童毫无察觉,汉子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 “张禄!你可别以为我怕你!”小道童大怒,他被这一巴掌拍的直接成了狗吃屎,一张脸埋在书页里。 汉子马上又换了一副笑脸,他蹲在小道童身旁道,“跟我聊聊天,如何?” 小道童知道他想要什么,没好气道:“跟你有什么好聊的?你要喝酒不会去买?从这下去拐个弯的功夫就有好几家酒肆。” “再说了,你一个仙人境剑修,从这里去往剑气长城的那些个做生意的仙家,哪个见了你不是毕恭毕敬的?” “你只要开个口,酒水算什么,婆娘都会给你送来让你挑。” 小道童说的这些,其实半点没错,别看这汉子是条看门狗,那也是十二境的看门狗,还是个用剑的看门狗。 对于绝大多数的山上仙家来说,十二境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在那浩然天下,似宁远这种观海境的修士,都可以占据一座山头,建立门派招收弟子了。 只要是中五境,想要活得滋润,寻一处偏僻城镇都能作威作福。 倒不是浩然没有高人,只是人多了,鸟人也会更多。 “呵呵。”张禄伸手搭在小道童脑袋上,后者烦琐的拍开,他只好收了回来。 “那些鸟人给我送的酒,跟尿没什么区别,要不然我会白日睡觉?还不是为了眼不见心不烦。” 小道童冷笑道,“你看不起人家,又有谁看得起你?剑气长城就有你的容身之处了?” 汉子沉默许久,想起自己找他的目的,没去纠结这个,不怀好意的笑道,“要不要跟我打个赌?” 小道童一脸的防备,“不赌,你这样的烂酒鬼,就像是旁人往路边吐的一口浓痰,赌品之差,比那阿良还不如。” “我赢了毫无所得,但要是输了,指不定被你坑成什么样。” 听闻后,汉子神色萧索,“这辈子真没什么盼头了,想要当个酒鬼没酒喝,想做个赌鬼也上不了赌桌。” 小道童咧嘴哈哈笑道,“在我看来,剑气长城近二十万人里,可只有你活得最逍遥自在了。” “同样是参加了十三之争,你瞧瞧敬剑阁里那两把仿剑,再看看你自己,路过此地的各界人士,哪个不对你毕恭毕敬?” “明面上是个看门狗,是个戴罪之身,其实活得比谁都好,只要你开个金口,就有大把人送酒来,最关键的是,还不用去城头杀妖。” 汉子意态更加萧索,但马上就转为满脸笑容,觉得小道童说的也没错。 “来来来,我们不赌,就只是猜一猜。” 小道童翻了一页,“猜什么?” 汉子努努嘴,视线落在远处,“敬剑阁那小子,在离开倒悬山之前,会不会炼化那道雷弧。” 小道童眼睛一眯,宽大的道袍摆动间,有两道青色符箓悬空,二指并拢随手画符,口中一声低吟,那符箓逐渐升空开始燃烧。 汉子横剑在膝,轻弹剑身,一声清脆剑鸣后,两张刚刚燃烧的青色符箓化为灰烬。 不待小道童怒目相向,张禄没好气道,“非礼勿视懂不懂?难道你还想要你家的另一座仙阙被人一剑砍烂?” 小道童呆若木鸡,汉子满脸坏笑。 据说倒悬山的那位大天君,昨日掐算了一个从剑气长城走出来的小子,算不出来后,又以掌观山河的神通窥视,再然后就被人扇了两巴掌。 亲自登门后,不情不愿的送出了一道雷弧。 这还没完,这位天君的老家,即使远在青冥天下,也被人一剑砍了个对半。 …… 敬剑阁外,宁远独自坐在石阶上,手上攥着一个酒葫芦,姜芸此前已经给他擦干净脸上的血渍。 宁远在敬剑阁吐了一地的猩红,被一个管事训斥了几句,姜芸在里面替他收拾。敬剑之地,不得放肆。 没一会儿,一袭白袍坐在他身旁,小姑娘没有说话,将手上的三幅画递了过去。 “多谢了。”宁远接过,道了句谢。 除了长离剑,姜芸还把茱萸、幽篁两剑画了下来。 画的极好,姜芸甚至还一比一还原了三把剑的具体尺寸,每张画的右下角还摘抄了佩剑主人的生平事迹。 年岁几何、战功几何、本命飞剑有何神通等等都记录在内。 姜芸不知道发生了啥,但没有选择打扰他,她头上还戴着宁远的那顶斗笠,鹅毛银花一片片落在上面。 她看了看天上,没找到月亮的影子,又呆呆的看了看眼前的积雪,最后歪着脑袋看着少年侧脸。 默默的看了半晌,见少年脑袋上的雪花越攒越多,姜芸伸手给他撇去,又摘下斗笠盖在了他的头上。 宁远沉默的喝着酒,云姑的酒滋味不好,但多喝几口就感觉也还不错,就像是两个凑在一起过日子的夫妻,日久总会生情。 生不了情的,那就是日子还不够久。 趁宁远一口酒刚下肚的空档,小姑娘将酒葫芦一把夺了过来,看了一眼那壶嘴,上面还残留一点血渍。 还没喝过酒呢,没什么犹豫,姜芸两手抱着葫芦就是一口。 上次被那块牛肉差点崩坏了牙,这回被这口酒呛的接不上气。 凑巧的是,牛肉是云姑做的,酒水也是云姑酿的。 第31章 炼化远游 “不会喝就别喝,又不是喝了酒才是剑仙。” 宁远给她拍着背,姜芸呛的满脸通红。 “那你为什么喝?”小姑娘反问道。 宁远笑了笑,摇摇头道,“我也不爱喝,但是忧愁一来,就总想做点什么。” “我身上也只有酒,要是有一根烟杆,再有些许烟丝,那现在在你面前的,就是一个老神仙了。” “你在说什么啊?”姜芸一脸茫然,“喝酒不一定是剑仙,抽旱烟就是老神仙了?” 少年嘿嘿一笑,从她手里拿回了葫芦。 “因为老神仙都会吞云吐雾。” 小姑娘笑开了花。 宁远看向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他想起来一事,等过了年,小姚从宝瓶洲回了剑气长城之后,有个黝黑少年会来给她送剑。 走了千万里,打了百万拳,一路走到倒悬山。 最后两人的第一次重逢,就在这敬剑阁外的广场上。 也是在这石阶上,两人坐在一起,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现在屁股底下的这一块。 那个少年破天荒的来了一股勇气,跟小姚表明了心意,但宁姚那会儿好像没有直接答应?取了剑后就回了剑气长城,留下一个伤心的陈平安。 但既然他们能够重逢,自然就不会有不好的结局。 可现在自己是小姚亲哥,想到未来有个穷小子就在这里勾搭妹妹,宁远谈不上多不舒服,但总有一股想揍他一顿的冲动。 转念一想,两人都很好,也注定有极好的结局,陈宁两人,人间万万年。 那自己还担心个什么劲? 还是多看看自己,前方道路岔道无数,尽是一片未知虚无,伸手不见五指。 宁远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后,弯下身子给她把脑袋上的雪花撇去,又把斗笠按回了姜芸头上。 “走吧,送你回去。” 两人一道离开敬剑阁,雪地里留下两行长长的脚印,风雪夜归。 …… 宁远回了挽月客栈,在客栈老板那儿又交了十几颗小暑钱,他还要等待十几天后的桂花岛渡船来临。 回了屋子后,解下绳索,摘下沉重的斩龙剑匣,宁远看了看肩头,已经被绳索勒出了血印。 将身上之物一一摆放在桌面后,宁远又在山水游记里多写了一段,最后从剑匣内取出远游剑,开始炼化。 世间修士,只要实力足够,炼化山川河流不在话下,远游这把半仙兵自然也可以炼化。 催动真气,以炼化之术一点点在远游上烙印下属于自己的印记,一旦炼化完毕,远游就属于有了一丝‘灵智’。 倒不是真的有了剑灵,只是炼化之后,宁远与远游剑之间,就有了密不可分的联系,心神一动,宝剑入手。 说白了就相当于在物件上打下了烙印,往后驱使更加得心应手。 至于本命飞剑,是剑修以自身剑道温养而来,与自身是完全一体的,本命飞剑要是破碎,主人也会重伤。 本命飞剑一般都是杀招,出其不意令人防不胜防,也是因为这个,剑修成了山上四大难缠鬼之首。 论逃命本事,剑修的御剑速度毫无争议的第一,论杀力也至少是居于前三。山上自古流传着一句话,惹谁都好,不能惹剑修。 更不能惹没有师门的剑修,那种独来独往的剑修最为难缠,没有后顾之忧,只要无法凭实力碾杀他,就得承受可能带来的无穷报复。 打不过老的,那就揍小的,路过顺手来一剑,专拆仙家祖师堂。 修士炼化法器之后,若是遗失被他人所得,哪怕境界一样,别人想要去除烙印都要花费很大的功夫。 要是境界低微之人得到,甚至连炼化都做不到,还有被反噬的风险。 至于凡人,触之即死。 炼化远游的时间不会很短,毕竟是一把半仙兵,整整一夜过去,宁远也只是在剑身打上了一道烙印。 三道为小炼,九道为大炼。 少年闭目盘坐,心神沉入体内各个气府,毫无杂念。 好像从昨夜开始,宁远才回过神,开始了刻苦修行,也应了他自己的那句话,走在路上。 窗外风雪渐停,一缕日光照在窗户上,将厚厚一层雪白消融之后,又落在桌面那本山水游记上。 宁远今天都未曾出门,一直在静心修炼,白天姜芸来了一趟,见他正在修行就自己打道回府。 姜芸此次前来倒悬山,属于是跟着先生游历,修行不止是洞府打坐,还在于路上的磨砺,长长见识的同时,亦是稳固心境。 但宁远觉得这妮子就是来玩的,因为第二天她又来了,吵着要宁远陪她去麋鹿崖,说是那边有位道门老神仙在当众炼制法宝。 宁远正处在炼化远游的关键时候,第三道烙印就快要完成,所以也拒绝了她。 不仅没陪她去,宁远还让小姑娘给自己送点饭食,毕竟连续修炼了两天,五脏庙不好受。 姜芸气得差点骂脏话,直接摔门而去。 不过没多久,她又鬼鬼祟祟的跑了回来,还施展了一门隐匿小术法,以为闭目打坐的宁远没发现她,将桌子上的那本山水游记偷了去。 她早就好奇这里面写的什么了,之前索要,宁远说她看不懂。 少女干的事宁远当然知晓,只是没有去理她,因为她本就看不懂。 后来她又回来了,依然鬼鬼祟祟的进了屋子,又将山水游记放了回去,正要摸着出门,就看见床榻打坐的宁远正静静的看着她。 “我……”姜芸挠了挠头,不知道怎么说,随后还傻乐了起来。 宁远笑道,“看不懂?” 姜芸点头似小鸡啄米。 “没事,这世上除了我,没人能看得懂。” “你教我说浩然官话,我教你认这些字,怎么样?” 姜芸想了想,朝着宁远点了点头。 少年一摆手,“先去给我弄点吃的。” 第32章 新任大天君 时间匆匆,一连多日过去。 这日的倒悬山传出了一则惊天消息,那座青冥天下道门正统白玉京,有位手持道门信物的美妇人跨界而来,在上香楼上了三炷香后,孤峰高楼屋檐悬挂的一只铃铛随之响起。 虽是一只小铃铛,其声却大如洪钟,传遍整座倒悬山地界。 听说九位道门高真尽数前来,待这位夫人走出上香楼后,毕恭毕敬的行礼。 这位夫人没有过多理会,先是去了一趟孤峰镜面,与那头戴鱼尾冠的小道童交谈了几句后,一步跨出登上孤峰高楼,与等候多时的大天君交接信物。 倒悬山每一百年更换一位大天君,却不知是出现了什么变故,这一位大天君任职不过四十余年就被摘了去。 “师尊可是返回了人间?”那位曾经送给宁远一道雷弧的背剑中年,好像早已料到此事,并没有什么怨怼。 任谁也没想到,坐镇倒悬山数十年的大天君,这位背剑道人竟是态度恭敬,对于被摘下天君头衔无一句怨念,就只是小心的问了一句师尊之事。 这位夫人只是摇了摇头,甚至没与他说上一个字,对这位同门没有半分好脸色,不过从之前她的行事也看得出来。 道门一脉,来了倒悬山后,基本都是先去上香楼,给祖师爷上完香后,再去拜会坐镇此地的大天君。 可这夫人却是先去找了看大门的小道童,再来孤峰交接信物,态度如何一眼便能看出。 背剑道人黯然离去,找了看大门的小道童,也就是自己师弟聊了几句之后,负剑离开倒悬山,听说是去出海访仙。 抱剑汉子今日倒是没瞌睡,这种热闹不看,跟瞎了眼有什么区别,待那道人一走,又跟小道童搭话:“你看我说的对不对,你这鸟人师兄好日子到头了。” 小道童继续翻书,语气平淡,“管你说的对不对,反正我也没跟你赌。” 抱剑汉子一直是个无赖,其径直来到他面前蹲下,笑呵呵道,“你那师尊……是不打算让他返回青冥天下了?” 仙人境是无法破开世界天幕飞升的,而失去倒悬山这枚山字印后,他也没有了小天地的加持,更是跌落回了玉璞境。 白玉京那边,要是没人来接他,他就只能待在浩然天下,要么老死,要么成就飞升境。 小道童目不斜视的看着江湖本子,随口道,“不知道,不过云游四海,不是更好?” 张禄贱兮兮的笑着,摩挲着下巴看向道人离开的方位,“信不信,你那鸟人师兄,走不出南海?” 小道童抬起头,一张脸上满是古怪。 什么时候这酒鬼剑修还会算卦了? 新任大天君坐镇倒悬山,一连两天孤峰高楼那边都没有什么动作,有人也传出了消息,这位仙子道姑的底细水落石出。 白玉京二掌教座下弟子之一,紫气楼副楼主,十二境巅峰修为,在接过倒悬山之后,受世间最大山字印的加持,隐隐有了飞升境的实力。 …… 挽月客栈。 头几日宁远陪着姜芸逛遍了倒悬山八景,往后的时间都待在客栈内修炼,远游剑已经成功小炼,不说心念相通,也算是随意操控。 别看宁远第一夜就在远游剑身打上了一道烙印,但越往后,打的烙印越多,炼化的困难程度就会越高。 恐怕没有一个月,是无法做到大炼的。 大炼之事暂时延后,宁远开始温养自己的逆流飞剑,内视十八座气府,操控十五道剑意凝练窍穴。 并且宁远发现一事,自己可以将这些剑意融合进逆流剑身,加持飞剑杀力。 只不过过程不算快,修行总是艰难的。 姜芸每日都会在午时来一次,给宁远送点吃食,后者也停止修炼,小姑娘教他说浩然官话,少年也蹩脚的学着,进展还算快。 日子逐渐过去,桂花岛渡船还有三日就要抵达倒悬山。 这日上午,宁远出了客栈,用蹩脚的浩然官话问了路,来到一座离主峰很近的大宅前。 宅子是个客栈,宁远问了问掌柜,最便宜的都得一颗谷雨钱一晚,吓死个人,他现在穷的叮当响。 虽说兜里还有十几枚谷雨钱,但等到了宝瓶洲之后,还得坐渡船去北边的大郦王朝,又是一笔不小的花费。 宁远自然不是来住店,他是来找姜芸的,没过多久,小姑娘就欣喜的跑了出来,拉着宁远进了后方。 贵有贵的道理,这楠秋客栈可不是简单的一座高楼,进门之后是一片园林,亭台阁楼假山绿水的,还有不少的温顺灵兽饲养其中,不愧是仙家府邸。 姜芸领着宁远进了一间院子,有位儒衫老者也在此处,是那位陈先生,宁远与他打了个招呼,抱了抱拳。 自己住在哪早就告知给了宁远,所以姜芸也有点奇怪,怎么今日找上了自己。 “说吧,找我何事,你没事肯定不会来找我的,宁小子。” 两人在院子石桌前相对而坐,姜芸小手托着脸,手肘抵着桌面,混的熟了,她现在都管他叫宁小子,没大没小。 宁远没说话,看了看陈先生那间屋子,姜芸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顿时意会。 “没事的,陈先生不是外人,我读书识字也都是他教的,是个很好的读书人。” 宁远想了想,点了点头,正要开口,陈先生的房门由内而外被推开。 老人笑道,“年轻人多聊聊,我就不在这待着了。” 宁远说了声抱歉,姜芸不明所以,但也没有说什么,定定的看着他。 两人目光对上,宁远轻声道,“三日后我就要走了,乘坐渡船去往东宝瓶洲。” 姜芸抿了抿唇,脸上没什么表情,“嗯,我知道了,我也快返回南婆娑洲了。” 少年认真的看着姜芸:“想不想成为剑修?” 姜芸一头雾水,“啊?” 宁远轻敲一下桌面,逆流飞剑祭出,神通施展,顷刻间构筑一座小天地。 流光碎片激荡,隔绝天地,将两人笼罩其中。 “将本命窍穴打开,莫要抵抗。” 第33章 言传身教 楠秋客栈贵有贵的道理,每间院子都有阵法围绕,上五境之下,难以窥视其中。 两人对坐,相比于上一次,这回宁远施展的天外天神通,气息更为强大些许,小天地笼罩两丈方圆,将大半个院子覆盖。 姜芸睁着明亮的大眼,周身飘荡的细小碎片令她目不暇接,一把袖珍飞剑自宁远眉间飞出,悬停在她的面前。 “这就是你的本命飞剑吗?它叫什么名字啊?” 小姑娘说完,还伸出手去尝试触碰,宁远心念一动,逆流也乖乖悬空,剑气内敛。 这妮子真是心大,摸了两下后又把逆流拿在手里把玩,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宁远没好气道,“别玩了,神识放空,将本命窍穴打开。” “噢,知道了。”姜芸手上一松,逆流又悬在其额前,剑尖朝向她的眉间,却无一丝杀气流露。 少女闭眼静心,运转姜氏修炼法门,眉间泛起光亮,同一时间,宁远神识操控逆流一闪而逝,瞬间钻入其中。 “疼!”姜芸大喊。 “闭嘴,忍着。”宁远同样盘坐,他的神识附着在逆流剑上,以心声与姜芸交流。 被宁远凶了一句,小姑娘一张脸委屈的皱巴巴的,但还算懂事,没有当场破功,咬着银牙坚持。 “接下来认真听,我教你一套养剑法门,此为我们剑气长城剑修的修炼基础。” 宁远话音落入姜芸心湖,前者开始传授口诀,同一时间,逆流离开姜芸的本命窍穴,横冲直撞直去一座尚未开辟的气府。 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一剑直入其中,少女当即脸色一白,嘴角溢血。 “此为第一座登山养剑气府,记住你这股刚诞生的起始之气。” 宁远传法门的同时,一心二用,逆流随之破开第二座气府。 “此为第二停,名为扶乩穴。” 飞剑又去第三座,“第三停纯阳府。” 小姑娘已经五官溢血,猩红顺着脖颈浸染白袍,似乎快要坚持不住。 “第四停太溪穴,第五停关元穴……” 逆流在破开第六座气府之后停下,宁远也怕她出现意外,姜芸现在已经狂吐鲜血,只是继续以心声传她法门。 “此为最后一停,总计十八停,是一门极为厉害的养剑之术,一般来说,六停之后就可以开始尝试温养本命飞剑。 当然,这是天资足够的情况下,寻常人即使学会了这剑气十八停,也不一定能成功温养出本命飞剑。” “记住了吗?要不要我再说一遍?” 小姑娘疼痛难忍,肩膀不住的颤抖,以心声回答宁远,“记…记住了。” “但是好疼啊!” “既然能说话,那就没事,接下来还有更疼的。” 小姑娘心头大惊,但宁远没有给她反悔的机会,都走到一半了,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他又用部分剩下的神识,勾连自己气府,随后抽调六道剑意,直去姜芸眉心,一路过关斩将,锋芒剑意刺破窍壁,如同土匪进村,霸占地盘。 少女瞬间脖子后仰一头栽倒下去,外表来看与之前差不太多,但内里已经千疮百孔。 此前被飞剑强破六座气府,已经痛的血满盈襟,如今这六座气府又被外来剑意侵占其中,即使有宁远的控制,依然有锋芒泄露。 此等伤势,若是没有珍贵的仙家宝物,基本没救,即使侥幸存活,长生桥也会断裂。 但宁远岂会没有后手? 逆流飞剑待在她体内已经没有用处,宁远也不敢继续开辟她的第七座气府,原路返回,只一瞬就飞出姜芸眉心。 逆流大放光明,银白剑身猛然一震,一声嘹亮剑鸣之后,小天地‘天外天’瞬间收缩成不到一丈,无数流光碎片自逆流剑身荡漾而出! 斑驳碎片将少女纤细的身子包裹,时光的伟力开始作用,这不过一丈方圆的小天地中,空间似乎都在扭曲,看起来都不真切了。 这把能在小范围逆流时间的本命飞剑,虽说极为逆天,相当于多了一条命,但在很多时候其实并不适用。 修士之间的厮杀往往都是生死一念间,宁远真要与人问剑,打不过也还是死,对手总不能等着你恢复吧? 用在敌手身上更鸡肋,宁远这几日修炼之时曾不止一次试过,这门倒流光阴的神通一旦使出来,天外天这座小天地的力量将会被抽去绝大部分,很容易被人轻松破开。 这样一看,逆流其实在杀人方面,处于垫底,不像小姚的那把斩仙飞剑,杀力盖压同境剑修,越境伐上也不在话下。 当然,小姚很特殊,虽说剑道天赋极为妖孽,却依旧还没有把斩仙飞剑温养出来。 姜芸的资质还算不错的,被宁远连开六座养剑气府都能坚持,走出了剑修的第一步,往后只要刻苦修炼,大概率是能温养出本命飞剑的。 片刻后,碎片散去,姜芸现出身形。 “宁小子,我还是感觉好疼啊。”小姑娘从地上爬起,手捂着胸口处,抽着冷气道,小脸皱成一团。 一脸疲乏的宁远笑道,“没事,还有一步没做完,你再忍忍。” “啊?我…我不来了!” 少年一瞪眼,“闭嘴!” 神念再探姜芸气府,操控着六道来自剑气长城的古老剑意,宁远言语落入她的心湖。 “再忍忍,最后一步了,我传你一道炼化法门,原先那股起始之气可还记得?” “记得记得。” “好,仔细记住所有口诀,尝试炼化这些剑意。” 六道剑意本就是宁远所有,有他在一旁辅助,耗费的时间大大减少,数个时辰过去后,姜芸成功炼化。 六道剑意成了她的私有之物,各自分开占据六座刚开辟的气府。 这个过程里,宁远的气息一降再降,几缕黑发化银丝。 小天地撤去,神念回归识海,少年睁开双眼。 “日后只需按部就班,温养剑意、打磨气府就好。” 小姑娘也从这一刻,成为了一名货真价实的剑修,只是尚未诞生本命飞剑而已,但光靠宁远所赠的剑意,同境之内就极为厉害了。 孤峰高楼,大天君许夫人现身,这位美貌夫人视线落在不远处的一座客栈,若有所思。 坐镇此处后,倒悬山地界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宁远的飞剑力量太过于不俗,她自然感应到了。 在其背后,站着一位背剑中年,那个送了宁远一缕雷弧的上一任大天君。 许夫人收回视线,沿着石阶一路向下,身后的背剑中年忍不住出声,“师姐,莫要为了我去找那小子赔罪,大不了我就在那十万大山待上个一甲子。” “你既然走了后,又回来求我,身为师姐自然要给你摆平此事。”许夫人没有回头,去往那间客栈的路上也没有施展神通,就只是一路行走而去。 第34章 剑指天君 “你不是说,这剑气十八停是剑气长城独有的,禁止传给外界吗?” 院子石桌上,姜芸用手撑着脑袋,略带不解。 “所以,你这样做,不就是坏了规矩吗?” 宁远点点头,“是坏了规矩,但我没有什么可以送你的。” 他突然笑了起来,“总不能把那袋牛肉送给你吧?” 但小姑娘却认真的点点头,“你要是送给我,我一定会好好收下的。” 许是想到了什么,姜芸又问道:“不对啊,你为什么一定要送我点东西呢?” “你不欠我的。” 她伸出几根手指头数了数,“最多…最多也就是欠我几顿饭而已,还不到一颗谷雨钱呢。” “那顶斗笠你也给我了,相反,我的东西没有一样在你那。” 宁远很是疲惫,经过此前的传道,他的神念虚弱不已,本命窍穴里的逆流也暗淡了许多。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站起身背上斩龙剑匣后,与她说了另一件事。 “我坏了剑气长城的规矩,擅自传你养剑法门,所以日后你境界有成之时,得去一趟剑气长城杀妖。” “杀多少无所谓,但是一定要去。” 姜芸猛然起身,“你不说我也迟早会去的,哪怕不是剑修,我也要去,我哥哥就在那里练剑。” 她扬了扬小拳头,说道,“我本来这次就打算去剑气长城的,但是因为许多规矩的缘故,没能去成而已。” 就在此时,院子大门处响起敲门声,姜芸跑去开门后,看到一位美貌夫人站在门外,体态丰腴,头戴一顶鱼尾冠。 这道姑气场不俗,却在见到姜芸的时候笑着打了个道门稽首,“小姑娘,贫道姓许名念,并无道号,可否请我进去一坐?” 宁远不动声色的看向这夫人,心思急转。 青冥天下那座白玉京,道祖座下有三位弟子,寇名、余斗和陆沉,分化三脉道统,最好区分的便是头顶冠帽。 首徒寇名这一脉与道祖一样,都是戴那如意冠,余斗座下则是鱼尾冠,剩下的莲花冠自然是陆沉那一脉。 这道姑顶着鱼尾冠,显然属于余斗这一脉,宁远心头已经有了猜测,八九不离十是那位新上任的大天君。 他原本已经起身打算回去,这道姑来的真是时候,摆明了是找自己的,宁远索性再次坐下,看看这一脉的鸟人又来作甚。 巧的是,院子里只有两张石凳,现在却有三人。 “这位前辈,您请坐。”小姑娘很有礼貌,衣袖扫去灰尘,朝那道姑做了个请的手势。 许夫人点头致谢,拢了拢道门服饰后堂而皇之的坐下。 但宁远不惯着她,刚坐下的屁股就抬了起来,直往门外走去,姜芸见这情况顿时一急,快步上前拉住了他。 这妮子踮起脚,凑着脑袋小声道,“你干嘛呀,人家前辈肯定是来找你的。” “我又不住在这里,况且我一个小小的观海境杂毛,大天君地位超然,怎么可能找我。”宁远冷笑,这话是说给那许夫人听的。 他再笨都猜到了一二,之前那位背剑道人,兴师问罪般来找他,语气极为不善的同时又送了他一缕雷弧,那时候虽然有些怀疑,但没下定论。 但自从大天君换了人后,宁远已经心中有数。 那狗日的中年道人决计是算计了自己,至于算计了什么,这个倒不知情。 宁远要走,姜芸死死的拽住了他,小姑娘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只是不肯独自面对那位许夫人。 许夫人心头也是一惊,没想到这半大孩子的少年有这份心思,不过她倒不是来算计他的,转头朝宁远笑道,“可是宁府那位公子?” “此前我师弟犯了规矩,贫道只是来赔罪的。” 宁远揉了揉姜芸脑袋,示意她别担心,眼神微眯看向这位许夫人,“既然是来赔罪,你那位鸟人师弟呢?” “怎么不见他亲自来?” 许夫人脸色一僵,姜芸愣在原地。 都没想到宁远一上来就是一副咄咄逼人的口气。 “这就是你们道老二,余斗一脉的赔罪方式?” “怎么,现在觉得我得理不饶人了?” “那天你那鸟人师弟的作为,知道的是来赔罪,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杀人来了。” 一连数句出口,在场鸦雀无声,姜芸吓得面无人色,抱着宁远的胳膊不松手。 而宁远的这些话一出口,这位脾气一向极好的许夫人也是忍不住脸上动怒,前衫饱满处一阵起伏。 “宁公子,我知你气愤难消,但莫要在背后随意直呼圣人名讳。” 她又补了一句,“宁公子难道就不怕因此惹来灾祸吗?” “圣人?你是说你那师祖余斗吗?”宁远不屑冷笑,随后在许夫人都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那还不是一样,都是鸟人。” “大胆!”她顿时大怒,一巴掌拍在石桌上,直接粉碎千百块。 许夫人一张脸阴沉似水,内心的怒气仿佛已经到了临界点,出手拍死眼前这只苍蝇只在一念间。 宁远毫无惧色,没去管她吃屎的表情,拉住惊魂未定的姜芸,后者没来得及回过神,就被他拉到了门外,交给早已等待在此心急如焚的陈先生手上。 随后回身进入院门,心念一动,小天地覆盖此处,抬手一招,远游出鞘入手。 “鸟人就是鸟人,要动手吗?” 许夫人怒极反笑,“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出手?你以为那陈清都来得及救你?” 她目光若电看向宁远随手布置的小天地,点点头道,“是把极为难得的飞剑,小小年纪,可莫要不惜性命。” 少年大笑,持剑之手大袖飘摇。 “你那余斗老祖,数千年前不敢去那剑气长城问剑,怎么,如今你这个弟子就敢对我剑气长城之人动手了?” “老子可能会死,但一定能劈开你这件道服,看看你这道服底下,是块什么臭肉。” “余斗?我去你娘的!” 少年言罢,黑衣无风鼓荡,气府内的九道剑意宣泄而出。 而与此同时,背后的斩龙剑匣有了反应,一道惊世剑意缓缓上升,竟是肉眼可见化为实体! 第35章 速去倒悬山 这道剑意一经出现,无匹的气息席卷天上地下,一刹那融入进远游剑中,这把半仙兵宝剑顿时疯狂振动,宁远都有些难以把握了。 许夫人依旧端坐,坐镇倒悬山后,受山字印加持,已经拥有了飞升境的实力,她看着宁远手上的远游剑,虽然动容,但并不如何忌惮。 “仅凭一道陈清都给你的剑意,你就觉得有了胜算?”许夫人早就忘了自己是来赔罪的,冷笑道。 宁远又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能不能宰了你我不知道,毕竟你有两条腿,要是跑的话我肯定追不上,但一定能劈开脚下这座山字印。” “到时候你回了老家白玉京,可不要对你师祖哭哭啼啼的。” 这位大天君简直气到发昏,挥袖之间,一座更大的小天地笼罩此处,直接就将宁远那小小的天外天覆盖,杀意骤起。 顷刻间一股远超仙人境的气息自她身上升腾而起,仅仅凭借气息就将宁远的小天地震破,后者遭劫,本就虚弱的逆流飞剑回归本命窍穴。 宁远喉咙一甜,张嘴喷出一大口猩红。 …… 孤峰高楼。 背剑道人此前就一直待在原地,眼见楠秋客栈上空升腾的气息,再也按耐不住,身形拔地而起。 镜面广场。 小道童不再翻书,张禄也没有酣睡,两人看向同一处。 张禄搓了搓手,“你要插手吗?” 小道童死皱眉头,半晌才答,“不去。” “嘿嘿。”张禄一巴掌按在小道童肩上,露出一抹欣慰,“在道老二这一脉里,我一直都是最看好你的,你的那些师兄师姐,都没有你聪慧。” “呵呵,你不去我可去了啊。” 小道童冷笑,“怎么,你不是对剑气长城心灰意冷了吗?” “你来到这看大门后,就没有出过这广场一步,现在这样做又是为何?” 张禄眯着眼睛望向孤峰高楼,随口道,“我可没说我帮的是剑气长城。” “我对剑气长城可没有愧疚,杀的妖能填满你们白玉京的南华城,但是有些人,我还是欠了点情的。” 小道童手上还拿着自己的书籍,不动声色问道,“要是我插手呢?” 抱剑汉子一愣,没有说话,却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脑袋上。 小道童烦躁的一挥手,“随你,放着好好看大门的差事不干,非要弄点幺蛾子。” “屎就这么好吃?” 话音刚落,两人猛然抬头,孤峰高楼那边有道气息升起。 “老子去了!” 这位抱剑汉子留下一言后,也不御剑,就以抱剑姿势直冲天际,直追那背剑道人,似一颗彗星拖曳着极长的雪白虹光。 一位剑气长城成名已久的大剑仙,曾在蛮荒天下斩下无数头上五境妖族的头颅,战力彪炳。 一名白玉京道老二座下的道门剑仙,左手道法,右手剑术,皆是这一脉的正统。 抱剑汉子只一瞬便拦下了这位中年道人,二话没说一剑砍杀而去! “张禄!你敢拦我!” “我去你娘的!” 这位仙人境巅峰剑仙意气风发,看起来跟当初那个在众目睽睽之下,于城头认输之人毫无关联,长剑在手,直杀向那背剑道人! 一剑破开道人的护身印后,第二剑紧随其后,将其持剑之手生生斩落,再有第三剑,数里剑气惊鸿过隙,天边亮起一抹极长虹光。 那道人当场被剑气轰杀,尸身被绞碎后坠落南海。 原先以傲人姿态在宁远面前现身的玉璞境道门剑仙,就这么死了,被人砍瓜切菜一般削了个死无全尸。 从张禄离开孤峰镜面,到剑斩中年道人,还没过去十息。 剑还入鞘,抱剑汉子御剑凌空,看了一眼客栈方向,正准备返回孤峰镜面,眼角余光却瞧见了一间刚开门做生意的酒铺。 酒铺生意冷清,门口站着一对夫妻。 抱剑汉子意态萧索,终是没有前去与两位故人见面,回了孤峰镜面。 小道童将视线从书页上移开,“这三剑要是用在当初那一战,你还会在这看大门吗?” 张禄哈哈大笑,“要是当初我真出了这三剑,坟头草都高过剑气长城了。” 小道童又朝一处努努嘴,“你既然插手,为什么做事只做一半?” “我那师姐,你当她的面杀人,就算你不怕她,可那小子怎么办?” 抱剑汉子耸耸肩,“谁说我不怕她?飞升境是闹着玩的?我也怕死啊。” 小道童摆摆手,继续低头看书,似乎对于这些没有丝毫上心,张禄靠着镜面大门,眼神悠远。 …… 十万大山今天有点不同,负责搬山的金甲傀儡一个个都原地不动,山巅茅屋门口,那条看门狗倒是一如既往吐着舌头,也没有狗链拴住它,可它终年都不曾离去。 老瞎子正挖着地,突然顶着阳光望向远方,两个空洞的眼眶睁得老大,也不知道看见了什么。 “陈清都,谁去拦他?”老瞎子突然开口,竟是聚音成线去了那座城头。 老大剑仙背着手走出茅屋,也是看向远方天幕,随口道,“都是些小辈,我可不好意思出手。” 两个老头隔着数十万里,就这么旁若有人的聊了起来。 老瞎子大怒道:“你不去谁去?那惹事的小子不是你送出去的?” “那你还成了他的护道人呢,护道护道,你就这么护道的?” 一句话说完,陈清都又变了脸色,破口大骂道,“本来是没什么事的,那小子不就是被人欺负了,算计了一下而已,你就拆了人家一座仙阙。” “他妈的,你他妈还故意找了把剑去砍,把屎盆子往我身上扣,老子还没找你的麻烦!” 陈清都脏话连篇,老瞎子非但不恼,还不好意思的摸了摸没有几根毛的脑袋,“这也没办法啊,白玉京势大,老子双拳难敌四手,不得把你拉下来?” 陈清都颔首:“你也知道白玉京惹不起,那还去把人老家砍个稀巴烂?” 老瞎子搓了搓手,猛然望向北边天幕,语气甚至有些焦急道,“不行了,要拦你自己去拦,那丫头快急得跳墙了。” “干他娘的!老子好像玩过火了!” 瞎眼老人猛然一跺脚,纵地金光千万里,无视天幕屏障,如同破碎虚空一般。 老大剑仙一惊,“宁丫头?” 老瞎子有只狗眼,比他看得远。 …… 宝瓶洲以南,距离老龙城还有约莫一两万里的某处小岛。 黑衣少女的御剑身形猛然落地,宁姚死死捂住自己心口处,里头传来的绞痛无法言说,并且是愈演愈烈。 “哥哥出事了。” 宁姚马上反应过来,只有这个缘故,没有其他,哪怕远隔千万里,兄妹俩双方一旦有人濒死,另一方都能马上知晓。 心口绞痛为濒死,停止为死亡,那就说明老哥现在还有一息尚存。 少女没有任何犹豫,她松开捂住心房的手,双指并拢死死抵住眉心,咬牙切齿开口:“天真,出来!” 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爹娘,不能再失去兄长。 有道金线从少女眉心出现,自上而下,渐次蔓延。 顷刻间大放光明! 与此同时,一股冲天剑意自少女身上扩散,瞬间弥散整座小岛! 无数碎石枝杈自主升空,被无形的力量托起。 海浪骤停,空间静止。 无声无息中,少女身后浮现出一把仙剑虚影。 宁姚银牙咬着一缕发丝,轻喝一声,如同那敕令之术。 “天真,速去倒悬山!” 仙剑直去天外,速度快到极致,近乎是瞬移一般在九天云层内遨游。 少女一口心头血吐出,面色发白栽倒下去。 片刻后,有个双目没了眼珠子的老头急匆匆赶来,却是来晚了一步。 老瞎子急得跳脚,“他娘的,老子玩过火了!” 第36章 剑开倒悬山 倒悬山。 宁远一口猩红吐出,原先传道就让他极为虚弱,小天地被那许夫人震破之后,更是直接重伤。 少年身形摇摇欲坠,却死死握住远游剑。 剑尖所向,是那头戴鱼尾冠的许夫人。 背剑道人身死,许夫人一张脸布满寒霜,屈指一弹,一道气劲贯穿少年胸口,后者胸口直接被洞穿,鲜血淋漓。 飞升对观海,岂不如杀鸡宰羊一般? “陈清都给你的剑意是很强,可你连剑都拿不起来,如何伤我?” 宁远受此一击差点倒地,竭尽全力双手拄剑,方才没有倒下去。 “去你娘的。”少年开口,神色萎靡,接近油尽灯枯。 胸口衣衫破碎,是许夫人随手一指的杰作,一包纸包牛肉掉落在地,还露出一块漆黑令牌。 许夫人等了片刻,“想得如何了?” “你真以为会有人来救你?陈清都要是会来,我早就被他一剑戳死了,还能等到现在?” 许夫人笑眯眯道,“腰间的方寸物,品相尚可,但可别以为就能救了你的命。” “一块不俗的方寸物,一把半仙兵,也算是山上重宝里最为珍稀的一类了,当然,我更喜欢你那剑匣,竟是与令牌一样,用斩龙台所打造。” “浩然天下确实地大物博,当年天庭那处行刑台,被人斩碎之后两块最大的都落在了这边,啧啧,连我都没见过几次。” 许夫人翻手之间,一把长剑就已握在手里,剑身缭绕无数细小的青色剑气,极为骇人。 不愧是道老二一脉的正统,那余斗一直想要向天下证明自己,有能力开辟出第五脉剑术道统,他的剑术定然不会低,底下的弟子多半也是道门剑修。 之前那位被张禄三剑斩杀的背剑道人,外加眼前这个许念道姑,都是这一脉的佼佼者。 只是背剑道人死的太快了,一剑没出就被张禄砍了个稀巴烂,毫无还手之力,倒是让世人一片唏嘘。 宁远胸口的血孔还在往外冒着猩红,少年扭头看了看身后,身后无人。 就像前世那个独自靠坐墙边,悄无声息死在角落处的自己。 少年知道,今天这一剑是必须要出的。 一剑过后,能不能宰了这许念,那都不重要。 只有挥出这一剑,才有可能活,往后的自己才有可能自己做主,天地哪里都可去得。 就他目前知道的,观看这场大战的山巅修士就不止一位,都等着他这一剑,包括老大剑仙。 自己从剑气长城走出来后,一直都在被人算计,那位已经被砍死的中年道人算什么,那就是个杂毛。 恐怕那道人都是一枚棋子罢了,包括眼前这个许念,都是有人在背后施展通天手段干扰。 宁远惨然一笑,仔细想想也对,一个观海境的杂毛,凭什么让十四境大修士束手无策,算不到一角未来? 别说是一角未来,就是往昔经历也无法窥视。 这样的一个天地异类,不就是拿来好好钻研的? 宁远觉得自己好累,并非是现在快要倒下的身子,也不是颤抖握剑的手掌。 就像是那个时候距离梧桐树只有五六米远,却怎么也走不过去的自己。 神念强行抽调逆流,一把袖珍飞剑悬停于少年头顶,散发着为数不多的流光碎片。 在这一刻,少年有着独属于自己的时间,与外界格格不入,就像他这个界外灵魂,无法被这片天地所容。 天外天这座小天地缩小到不能再小,几乎是贴合在了宁远身上。 自我逆流,胸口血孔瞬间弥合,宁远气息节节攀升! 许念嗤笑,“花里胡哨,屁用没有。” “就算你回到巅峰状态,观海蝼蚁,又能如何!?” 许念说话间,目光遥望孤峰高楼那处,似乎在等着什么人来。 宁远没有回话,黑衣猎猎作响,破碎的衣衫里一本山水游记滑落。 有一道微风吹袭,山水游记翻到第二页,上面有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文字。 除了文字之外,还有一幅插画,一个妇人正抱着自己的孩子,轻轻的给他拍着背。 宁远心神一动,许念猛然抬头。 壮哉! 天外有道虹光惊现,撕裂云层留下一道恐怖的剑气轨迹。 瞬间破开倒悬山大阵,无视许念的道门天地牢笼,在少年身前稳稳悬停。 仙剑并不真实,乃是一道虚影,宁远意动,虚影与远游合二为一。 天真仙剑首次现世。 宁远惨白的脸上露出微笑,一路走来皆在棋盘之内,大半之事皆是棋子所为,但就在这一刻,一颗漂泊道心,得以落地。 界外之魂,终得心安。 宁远闭上双眼,黑衣持剑,许念瞳孔猛缩,如临大敌! 加上老大剑仙所留,十道剑意汇聚一股,冲天而起! 一道惊世剑意席卷天上地下,倒悬山地界,所有用剑之人,其佩剑皆在这一刻自主出鞘三寸,铮铮作响! 宁远睁眼,身形沐浴在时光的伟力中,他就站在许念面前不远,却好似隔着一条光阴长河,从界外而来。 大袖鼓荡间,宁远高举仙剑天真,一剑当空,递出来到此方世界的第一剑。 一道绝世剑光骤起,一瞬穿过许念躯体,剑光杀力不减,笔直去往孤峰高楼。 此间第一剑,剑开倒悬山。 第37章 倒悬山坠落 大剑仙张禄猛然抬头,眼珠子都要瞪了出来。 正翻书的小道童一个激灵从地上跳起。 城头上,刚与道老二互换一剑的陈清都望着北边,破口大骂老瞎子,极为难听。 东宝瓶洲南海之滨,老瞎子来晚一步,眉心竖眼闪过一丝光亮,摇头叹息。 倒悬山。 霸道无匹的剑光划破天际,将那名大天君许念从头到脚一分为二,剑光余势不减,直去往远处的孤峰高楼。 沿途摧毁一切亭台楼阁,二十里近在咫尺,将守在楼前的三名道门高真斩杀,孤峰高楼被这道剑光一闪而过。 矗立数千年的九层道门高楼,应声而破。 其内每一层,都安置有一枚道门重宝,除了镇压气运收拢天地灵气之外,还有将倒悬山这枚世间最大的山字印托在半空的作用。 倒悬山大震,这枚方圆百里的山字印开始下沉、坠落! 来自九洲各地的仙家皆是内心仓惶,无数散修将自身宝物收拢进方寸物,眼疾手快的御风逃离倒悬山。 一时之间,场面何其壮观,数千名仙人御风悬浮,遥遥观望这枚山字印的坠落。 渡口停靠的七八艘渡船也开始脱离倒悬山,吞宝鲸、云海飞舟、墨家剑舟等等,要么直入高空云海,要么潜藏南海无踪。 这么大一块山字印,要是真的坠落下去,恐怕惊起的海啸能有千丈高,离着最近的南婆娑洲海岸,若是没有大修士出手救世,不知要死去多少凡夫俗子。 “这…这是怎么回事!?”有仙家不解,颤抖出声,仿若见到了什么大恐怖。 有人近距离见识到了那道惊世剑光,紧皱眉头开口,“有人一剑劈开了孤峰高楼。” “什么!一剑劈开那座九层高楼?那怎么可能!” “难道是飞升境剑仙?不然这如何做得到?” “我…我刚花了五百枚谷雨钱买的宅子啊!天杀的!” “你那算什么,我的家业都在里面,二十八房夫人就带出了两位出来!” 除了惊骇欲绝,还有不少人扼腕叹息,大半家业都在倒悬山,一旦沉入万丈南海,修为不够的,怕是捞都没地方去捞。 御风高处的众多仙家之中,一件山河绘卷法宝飘荡,其上站着的正是姜芸与那位陈先生。 饶是陈先生的阅历,看着倒悬山坠落的这一幕也是震惊之色浮于表面,“这…这真是那少年做出来的手笔?” 但很快他就担忧了起来,身为书院贤人,主旨就在于教化世人,如今这枚山字印的坠落,影响可谓是极大的。 于山上仙家而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对于凡夫俗子来说就是那灭顶之灾。 倒悬山可不全是仙人,近半数都是凡人,或是境界低微无法御空的修士,若不施救必定葬身南海。 这还只是眼前的灾难,倒悬山坠落,可不是跟寻常山峰一样,这枚山字印虽然看起来不算很大,但重量恐怕不低于一座千里大岳。 一旦落海,不出半月,千丈海啸将会抵达南婆娑洲沿岸,一个月内席卷桐叶洲海岸线,无大修士出手,地府将会增添最少数千万亡魂。 小姑娘姜芸也被这一幕吓坏了,强自镇定之后,趁陈先生一个不注意,本命物之一的碧藕仙藤寄出,少女脚踏仙藤,再回倒悬山。 孤峰镜面。 镜面并非属于倒悬山,山字印坠落,它依旧悬在半空。 抱剑汉子眼看头顶的镜面离自己越来越远,拔剑出鞘,御剑又回到了镜面处。 大剑仙张禄盘坐剑身,就看着这倒悬山逐渐下沉。 老子是看大门的,不是看倒悬山的,有没有这座山字印,都不影响。 小道童从震惊状态回过神,瞥了张禄一眼后,暗骂一声,小短腿泛起金光,一步来到孤峰高楼。 张禄当做没看见,反手一掏,将小道童遗留下的书籍抓在手里,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 “他娘的!什么狗屁大天君,一死一送不说,还留这么个烂摊子给我,小心下辈子投不到个好胎!” 九层高楼被一剑断开,但并未轰然炸碎,这也就是为什么,倒悬山下降的速度并不算非常快。 六名道门高真已经来到此处,分散四方施展神通竭力修补,小道童来到门口后,顺带骂了他们一句“废物”,闪身进入内里。 这名年岁不大,却道法卓绝的小道童,在师兄师姐身死的时候都未曾出手,如今终于舍得动用一身道行。 只是他刚一进入高楼,就颓然跌坐在地,口中不住的呢喃,“完了…都完了。” 从他的视角看去,楼内九件道门重宝散落一地,四件已经崩毁,基本上是回天乏术。 小道童又赶忙爬起身,衣袖中飞出一道金色符箓,双手掐诀之后,符箓凭空燃烧,直冲天际。 却不知是何种强大符箓,竟是穿过了浩然天下与青冥天下的接壤天幕,直去道门白玉京。 随后仍是不放心,想到师祖如今可能身在天外天抵御化外天魔,无法分心前来,小道童又消失原地,重返镜面,一步跨出进入剑气长城。 许是搬救兵去了。 不消片刻,一位头戴如意冠的老道人从镜面赶来浩然天下,二话不说,瞬间来到高楼处,两件最为重要的本命物祭出,替换先前损坏的道门重宝。 只是还差两件,方才能让倒悬山停止下坠。 倒悬山某处,一间生意冷清的酒铺门前,老掌柜紧巴巴的皱着脸,看着面前的夫妻俩。 “此事并不怪你们那儿子,又何必如此?” “都是那几个背后的老王八干的,有什么好担心的。” 妇人微微欠身,“我自是知晓其中缘由,但毕竟是远儿出的剑,用的还是小姚的天真仙剑。” 中年男人愁眉苦脸,妇人又笑道,“还请老掌柜能出手,于我而言,能让我儿承受的因果更小,于老前辈来说,也能积攒些功德。” 这位老掌柜无奈的叹了口气,“只怕这一次后,我又要准备搬家咯。” 说完,这位在数座天下神龙见首不见尾,黄粱福地的老掌柜,身形凭空消失在原地。 数万里之外,有位双鬓霜白的老者大步流星的赶来,正是坐镇南海天幕的儒家圣人。 一位坐镇剑气长城,在那白玉京都辈分极高的老道人,飞升境。 一位坐镇南海天幕的儒家圣人,飞升境。 黄粱福地之主,老掌柜,不知姓名。 三位大能齐聚,分散各方悬浮海面,各自施展大神通。 生生将这座世间最大的山字印托了起来。 第38章 名不副实倒悬山 倒悬山。 一剑斩杀许念之后,少年颓然坐地。 仙剑天真自远游剑身而出,直去高空,扶摇北上重返主人所在。 许是伤的太重的缘故,逆流彻底黯淡无光回归本命窍穴内,并且时间倒流竟是没有作用,宁远反而遭到反噬,血气不住的流失。 黑发肉眼可见化银丝,等到停止之时,少年几乎白头。 他的那本山水游记就在一旁,不知不觉中已经翻到了第三页,而第三页,还没有书写。 宁远哆嗦的解下绳索,将斩龙剑匣摘下,肩膀勒的深可见骨,再背着这玩意,没有流血流死,怕是会被它生生压死。 少年摸了摸身上,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疗伤的丹药,反噬之后,胸口再度出现一个血孔,并且比之前还要来的严重。 猩红鲜血自他身上淌下,又流向各处,把脚边的纸包牛肉都沾染大半。 云姑的这牛肉本来就不好吃,现在更不好吃了。 “又要死了?”宁远低声呢喃,眼神看向院子里的一棵仙家灵树,又自嘲一笑。 好像结局依旧没有什么变化,那光阴长河的老头说要赠自己一场大梦,真的就只是一场大梦而已。 面容枯槁的宁远竭力挪了挪,靠在了身后的院墙上,静等死亡。 眼前情景一如当初,同样是靠在墙边,同样是濒临死亡,最后也一样会潦草的死在角落。 宁远想着,要是这回死了之后,还能见到那个老头儿的话,就让他送自己去投胎,最好是别做人了。 “嘶……”倒悬山下坠,地面震动不已,宁远磕的头破血流,脑子一歪躺在地上。 许念身死,倒悬山大阵破碎,天上银花得以落地,也飘零在白发少年的身上。 索性黑衣不怎么显眼,虽然血迹遍布全身,看起来倒是没有特别狼狈。 瞳孔涣散间,有根仙藤落地。 …… 三位大修士祭出本命之物,竭力动用大神通,终于将这座山字印的下坠之势止住。 但也只是不让它继续坠落而已,倒悬山的底部已经接触到了南海之水,惊起的大浪足有数十丈高,朝四周席卷。 不过已经不算大事,小风小浪的,到不了北边大陆。 众多修士见有大能者出手,纷纷回到倒悬山,为了保险起见,将之前来不及带走的财物一并收起。 鬼知道还会不会出现什么变故。 毕竟谁也不知道,那位不知名的,最少是飞升境的剑仙,还会不会再砍一剑。 这种杀力的剑仙,随手一剑都能令江河断流、山岳崩碎。 剑修杀力冠绝天下,对敌其他修士几乎是没有短板,天下间能越境杀人的,超过半数都是那剑修。 从这里往南,是一座剑气长城,那里自不用多说,抵御了万年的蛮荒妖族,数座天下的剑修圣地。 视线落在浩然以北,是一座剑修宗门林立的俱芦洲,明明处在浩然天下东北位置,却硬生生把北皑皑洲的‘北’字抢了过来,成了北俱芦洲。 而且就算不谈剑修,目光看向文庙所在的中土神洲。 在那天地中央处,就有一位非剑修的读书人,手持四仙剑之一的太白仙剑,一剑劈开黄河洞天,直接就将那无穷水接引下界。 这条水流也成了中土神洲最大、最长的一条江河,读书人仅凭一己之力,就让一座神洲再无大旱,造福亿万生灵。 何等的剑术通天?何等的意气风发! 剑修在山上仙家眼中,自然也是地位更为尊贵。 …… 东宝瓶洲南海之滨。 从赶来之后,老瞎子的一张老脸就一直垮着,宁姚强行动用仙剑天真,虽然伤势很重,但老瞎子也能随手治好。 只是仙剑如今过早现世,怕是会损伤宁姚的根基,这才是他与陈清都不愿看见的。 但是又怪不了别人,老瞎子愁容满面,只能怪自己非要算计那小子,结果就成了如今这副光景。 身为宁姚的当前护道人,已经算是失职了,到时候回了蛮荒天下,那陈清都怕是会拿这件事狠狠的给自己摆脸色。 “前辈,我兄长怎么样了?”宁姚已经苏醒,眉心的金线却还在。 老瞎子破天荒的挠了挠头,脸上有些挂不住道,“没什么事,你借剑之后,宁小子就一剑把那人给砍了。” 天边掠来一道剑气,天真仙剑眨眼间落入黑衣少女的眉间,消失不见。 只是宁姚眉间的金线犹在,闭合少许而已。 宁姚突兀起身,脸色坚毅道,“我要回倒悬山。” 老瞎子一拍大腿,“宁丫头,这可使不得啊!” 少女摇摇头,“我哥在倒悬山出的事,那里禁止出手伤人,说明对方来头不小。” “而且离剑气长城就隔着一道镜面,老大剑仙都没有出手救他,我不能不管。” “爹娘死时我尚年幼,做不了什么,但我哥是我仅存的血脉至亲,我得回去。大不了到时候就跟他一起去骊珠洞天。” 老瞎子猛搓双手,“这个…这个嘛。” “没多大事!这样吧,你现在继续北上,老夫走一趟倒悬山,亲自去看看宁小子,如何?” 宁姚仔细的想了想,最后点了点头。 要是眼前这个老前辈都摆不平,一百个自己也没用。 片刻后,眼见少女继续御剑北上,老瞎子猛然一跺脚,身形拔地而起,直接撞碎天幕,却不是回蛮荒的十万大山,而是去了青冥天下。 老瞎子走后,这座小岛莫名就沉进了东海。 …… 夜幕快要降临之时,有位年轻道人莅临倒悬山。 这道人却不是从青冥天下而来,貌似是从北边来的。 没有照例先去上香楼上香,年轻道人直接去了孤峰。随手取出数件重宝,一一安置在九层高楼中。 又前去与托住倒悬山的三位大能一一打了个招呼,没有多待就离开了。 三位功德无量的大修士相继离开,倒悬山也不再下坠。 只是…只是也没有上升。 据说那年轻道人在九层高楼内放置的宝物,并非来源于道门,虽说品相足够,但毕竟少了掌教的亲笔敕令。 差了点意思,原本悬空千丈之上的倒悬山,往后就静止在了海面上,一动不动,似一座岛屿。 后来又有消息传出,那年轻道人并非没有道门重宝在身,以他的实力,将倒悬山再度悬空千丈也不是难事。 只是那人见了沉下去的倒悬山后,没来由的来了一句。 “与贫道名讳相映照,如此甚好。” 第39章 酒铺 数千年来,自倒悬山悬空浩然南海之后,只发生过两件大事。 第一件自然是那被誉为‘真无敌’的道老二,远游浩然天下,一手道法一手剑术盖压无数山巅修士,最后却在剑气长城外止步。 脚踏世间最大山字印,所学道祖无上法,手持道藏仙剑,可却止步在了南海。 离开之后,独独将这枚山字印留在了浩然天下,建九重道门高楼,置九件掌教重宝,悬空于云雾飘渺间。 这第二件,就在昨日。 有位不知名剑仙,剑斩新任大天君,剑开九重高楼,毁去四件重宝,屹立数千年的倒悬山因此直坠南海。 据说有人曾站在高处,遥遥瞥见过那一抹剑光,自倒悬山某处惊鸿而起,一瞬劈开孤峰高楼,剑光又去南海之外,断开一座巨大冰山。 杀力之大,闻所未闻,至少对于倒悬山大半修士来说,飞升境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境界。 之后三位大修士联手,方才阻拦这桩祸事。 酒肆酒楼、客栈青楼、大街小巷,走到哪都能听见有人在议论此事。 有的说那位剑仙来自剑气长城,是个刻字的十三境老剑仙,因为不满道老二的这枚山字印堵在剑气长城入口处,遂温酒斩倒悬。 有的说这位剑仙压根不是来自剑气长城,是出自青冥天下某一座道门,因跟道老二交恶,才有了这一剑,既出了口恶气,又能嫁祸给剑气长城的剑修。 那人许是喝高了,越喝越尽兴,拍着桌子信誓旦旦的,说那位剑仙就是来自玄都观的孙道长,只有他才会这样洒脱出剑。 再后来,再后来这人就被一位赶来的道门高真押了下去,跪在了重建的孤峰高楼前。 经此一事,往后各处的议论就小了许多,胆小的已经在昨日离开倒悬山,剩下的都想要看看,白玉京道老二那边会有什么动作。 倒悬山是白玉京在浩然天下的标志,结果就这么被人一剑砍沉千丈,总不能没有个后续说法吧? 倒悬山某处,小姑娘刚从一间铺子出来,左手拿着一份山水邸报,右手抓着一个包子,边看边吃。 除了倒悬山下沉这件事外,山水邸报里并没有其他新鲜的,姜芸抬头看了看远处,觉得好像跟昨日相比,依旧没什么两样。 脚底这枚山字印悬在高空,与现在浮在海面,相隔千丈高度,看向天幕还是那么遥远。 想想也对,倒悬山沉或不沉,都不影响什么,即使这枚山字印炸碎,世道还是那个世道,天下还是那个天下,该是怎样就是怎样。 啃完了包子,小姑娘翻手往脑袋上戴了顶斗笠,迎着银花走去。 少女今日一袭白衣,与风雪同色,要不是头上的斗笠既显眼又丑陋,小小的一只,身形都能隐没在天地里。 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小姑娘突然觉着有些倦意,偶尔一个恍惚间,走到了一棵老槐树下,又猛然惊醒。 酒铺一向冷清,因为老掌柜的古怪脾气,一年到头都不一定有个客人。 名为许甲的伙计一如往常的打着瞌睡,好像怎么睡都睡不够,老掌柜正在逗弄那只笼中雀。 好似听见了什么响动,老掌柜扭头看向门外,那里站着一位小姑娘。 小小的一个,白衣胜雪,头戴斗笠,腰间挎剑,怕不是一位女子剑修。 小姑娘见老人家看她,有些不好意思,转身欲走,老掌柜忙喊道,“小女娃,来来来,进来坐坐。” 随后老掌柜猛然一拍柜台,朝着那个惫懒伙计爆喝一声,“许甲!睡睡睡,一天到晚都在睡,跟那两只看门狗有什么区别?” “客人来了,赶紧去搬坛酒来!” 说完,老掌柜抄起大手还往他脑袋上狠狠来了一下。 伙计猛然惊醒,一脸的茫然,摸了摸后脑勺,愣了几息后,吸了一口嘴角尚未淌下的口水,晃晃悠悠的去了酒铺后院。 “老人家,我不会喝酒的,多谢好意,但是我要回去了。”姜芸挠了挠头,转身欲走。 随后姜芸眼前一花,那老人家就站在了自己面前,脸上挂着笑意,但是皱纹太多,看起来有点凶神恶煞的。 “小姑娘,你要找的人就在这里。” 姜芸愣住,随后抬头,老掌柜笑眯眯继续道,“但是要想见他,得先喝酒。” 生怕小姑娘还要走,老掌柜又道,“这酒不收你钱,一共三坛,都是别人请你喝的。” “喝不完没关系,吃不了兜着走也可。” 小姑娘朝酒铺里张望了几眼,随后点了点头。 走入酒铺,在老掌柜示意下,姜芸坐在一张桌前,伙计也在此时搬来了最后一坛酒,整整三坛,尚未开封。 “三位客官请慢用。” 姜芸不明所以,随后一个恍惚间,自己对面就落座了一对夫妇,女子绝色,男子俊逸。 甚至能让人只一眼就觉着,这才是真正的神仙眷侣。 小姑娘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正襟危坐,妇人和煦的朝她笑道,“小姑娘,你叫姜芸对吗?” 小姑娘点了点头,视线凝固在眼前的酒碗上,不敢看两人。 中年男子倒是没有说话,仔细的瞧了瞧眼前的小姑娘后,起身揭封,给三人都倒了一碗。 “多谢。”姜芸惜字如金。 夫妇二人没有立刻开口,两人都在仔细的看着这个丫头,越看越喜欢。 随后妇人直接开门见山道,“我知道你很聪慧,我是远儿的娘亲,他呢,是那小子他爹,估计从面相就能看出来。” 妇人顿了顿,又道,“我们其实早就死了,现在在你面前的,只是一缕魂魄而已。” “并且,很快就要散了。” 小姑娘抬头,这回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看向两人。 “我们夫妇二人都很喜欢你,喜欢的紧。” “从那日在敬剑阁,你蹲在地上给那两把剑临摹开始,就喜欢的不行了。” 说到此处,妇人轻声一叹,“倒是希望你能做我们儿媳,但这样却是强人所难了,所以我们今日找你,是为另一件事。” 姜芸摘下斗笠,搁置一旁。 妇人站起身,微笑道,“丫头,能否给我们也画一幅。” 姜芸连忙点头,正要从方寸物中取出作画物件,老掌柜笑眯眯的凑了过来,搓了搓手。 “能让两位大剑仙请求作画,小姑娘,之后也给我画一幅,如何?” “我再赠你三坛。” 伙计许甲从柜台下探出脑袋,“我也要,姑娘,给我也来一幅,我也送你三坛。” 老掌柜破口大骂,“你有个屁的酒,那都是你爷爷我的!” “十年工钱,换你三坛!”许甲猛拍桌面,老掌柜嗤之以鼻。 今年的酒铺头一回来了客人,是个小姑娘。 在临近年关的这一天,小姑娘一枚雪花钱没掏,抱了九坛忘忧酒回去。 第40章 桂花岛 宁远醒过来的时候,小姑娘姜芸正背对着他,坐在桌子前捣鼓着什么。 脑子有些混沌,但身上的伤势已经没了踪迹,宁远索性就继续躺着,一会儿看看天花板,一会儿看看姜芸。 他发现床边摆放着几个酒坛,数了数,刚好九坛,都未开封,却有一丝酒香飘出,宁远鼻子猛嗅,绝对是好酒。 反正肯定比云姑的酒滋味来的好。 小姑娘不知在鼓捣些什么,宁远也不出声,脑子里开始抽丝剥茧,想着之前的一些事物。 死肯定没死,姜芸就在眼前,并且这里是挽月客栈,房间摆设与之前一模一样,远游剑、斩龙剑匣等等自己的东西都在一旁。 似乎之前的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但在内视一番后,宁远又马上否定了。 逆流飞剑待在本命窍穴,如今还只是恢复了小半的光彩,各个气府内倒是没什么变化。 但是当宁远伸手搭在剑匣上时,那道老大剑仙所留的剑意已经消失了。 自己能挥出那一剑,剑斩许念之后断开九重高楼,大半都是依靠老大剑仙这道剑意,十四境纯粹剑修的无匹剑意。 小姚的仙剑天真是厉害,但还达不到这种程度。 九道来自剑气长城的剑意也差了许多,只有老大剑仙这一道,才是那一剑的杀力源泉。 其实在离开剑气长城之后,宁远就发现了剑匣里藏着的这道剑意,身为剑修,对于剑意的感应最为敏锐,何况是一道杀力极强的剑意。 而那时候宁远还以为是老大剑仙给自己的保命手段。 但如今细细想来,貌似并非如此。 从莫名其妙得了一缕雷弧,到上任新的大天君,随后许念上门,自己与她拔剑相向,最后剑开倒悬山。 宁远皱着眉头,苦苦思索,他不知道背后除了老大剑仙之外,还有几位手眼通天的老王八蛋。 这样一想,老大剑仙留的这道剑意,根本就不是给自己保命用的。 好像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劈开倒悬山。 宁远又想起一事,剑气长城之人,想要离开的话,除了特定的几人,比如负责与外界交易的隐官萧愻,其他人都得先经过文庙那边的点头才行。 妹妹小姚自然不用多说,老大剑仙肯定给她摆平了。 但自己就不一样了。 思来想去,宁远觉着,这道劈开倒悬山的一剑,就是自己的通行证。 只有出了这一剑,自己才真正进入了浩然天下。 而关于小姚,强行过早祭出仙剑天真,恐怕会对她以后的破境有很大影响。 宁远无奈,从来到此方世界之后,貌似走的每一步路,都是被人牵着鼻子走的,到现在也是一知半解,一头雾水。 而需要正视的是,有些原有的轨迹已经逐渐开始了偏离。 宁姚的这把仙剑,原本是要等到境界足够才会现世的,但现在提前了这么多年,后续道路会如何谁也不好说。 自己还能躺在客栈里,说明倒悬山没有沉入南海,那这一剑的意义在哪? 恍惚间,一张小脸凑了上来。 “宁大剑仙,终于舍得醒了啊。” 宁远看着眼前小姑娘,咧嘴一笑,“醒了醒了,你刚刚捣鼓什么呢?” 姜芸扬了扬手中的一本册子,笑道,“写你的山水游记啊。” “你的那本…被你的血染红了,都看不清了。” 姜芸一边说,一边把册子摆在少年眼前,翻了两页,“我写的怎么样?这些可都是你教我的字。” 少年看着小姑娘,视线更是恍惚。 “写的很好,比我的好多了。” …… 翌日一早,宁远早早起身。 今日无雪,天光大亮,日光荣暖。 收拾了自己一番,将东西一一装入方寸物中,背上剑匣出了门去。 托疏雨姑娘将一封信交给姜芸后,宁远一路朝捉放渡而去。 又在中途改变方向,去了一趟雷泽台,取出方寸物后,顶着手掌被劈伤的风险,将那缕雷弧丢了回去。 桂花岛将在今日午时之前抵达倒悬山。 一路上没有逗留,宁远很快来到捉放渡,这里其实没什么变化,只是景色没有原先那么壮观了。 千丈之上看南海,到底是更为令人惊艳的,如今离着海面不过数百米,天壤之别。 宁远依旧一袭黑衣,捉放亭那边人满为患,他就找了个僻静处往地上一躺,望着远方海面。 少年心思放空,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午时快到之前,一座小岛出现在海面尽头。 桂花岛其实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飞行渡船,绝大多数情况下,它都是漂浮在海上的,只有危急情况下才会催动大阵掠向高空。 它的规模比之前见过的那艘瓮仙蚌可大多了,完全就是一座小岛,远远看去,颇为震撼。 桂花岛上有上千棵桂树,全部由山巅处那株祖宗桂树为首,这棵祖宗树存活的时间无法考究,恐怕比倒悬山都要古老。 其根茎已经遍布整座桂花岛,论珍贵程度比吞宝鲸、浮空山什么的都要好上许多倍。 原因无他,这棵祖宗桂树每年都在生长,根须覆盖的面积也越来越大,照这个进度下去,再有个几千年,桂花岛都能有倒悬山这么大了。 这座山岳渡船也是修士最喜爱乘坐的渡船之一,岛上美景不比倒悬山来得差,并且要是有幸,还有机会购买到一两壶桂花小酿,滋味极好。 除了这些,其实最让人难以忘怀的,还是那桂花小娘。 范家培养了上百位容貌不俗的婢女,当然,可不是什么青楼妓女,是正儿八经的书香女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用来服侍客人,称为桂花小娘。 喝着桂花小酿,听着桂花小娘的古筝琴韵,赏着桂花岛的美景,如此这般,天上难有。 但宁远是享受不到的。 他交的八枚谷雨钱,是最低档次的,在桂花岛上只有一间房,也没有一位婢女服侍。 想要那种仙人待遇,就得掏三十枚谷雨钱,跟墨家的那座机关城渡船一样了。 把宁远掏空都没有这么多。 渡船靠岸,有一根巨大根须延伸出来搭在倒悬山上,岛上乘客陆续登岸。 宁远等了片刻,向一位渡船管事出示了玉牌之后,得以登上桂花岛。 但却被告知,今日除夕,桂花岛停靠一夜,明日启程。 宁远无奈,只好跟着一位桂花小娘去往住处,却在此时,捉放渡那边传来几句娇叱。 “宁远!!” “挨千刀的!给老娘滚下来!!” 第41章 少女的神仙钱 孤峰镜面。 但其实已经不能称呼它为孤峰镜面了,这道镜面并没有随着倒悬山一起下沉,如今孤零零的悬在千丈高空,称它为悬空镜面才更贴切。 镜面前悬浮着一把丈长巨剑,一缕天光落在酣睡的汉子身上,汉子爬起伸了个懒腰,眯起眼看向那天边。 “诶呦,天开云雾散咯。” 汉子抹了把脸,又在身上摸索了一番,一个子儿都没有。 习惯性的扭头往旁边看了一眼,汉子更是意态阑珊。 自那日之后,小道童就没再看大门了,镜面悬在高空孤零零的,剑仙张禄更是寂寥。 “早知道就管他要几本书来了,虽然都是山下的江湖本子,但无聊之际,也能给点慰藉。” 汉子自顾自正说着,脚底掠来一道神光,还没看清来者是谁,一坛酒水就抛了过来,前者一把抓住。 “嘿嘿,算你还有点良心。” “云生啊,这做大天君的滋味如何?” 张禄许久没喝到酒,揭开之后小心翼翼的往自己嘴里倒,一滴都不敢浪费,一口下去还打了个嗝,“你是升官发财了,可老哥我还在这看大门啊。” 小道童名为姜云生,家族祖师是那白玉京五城十二楼之一的紫气楼楼主,正儿八经的道老二一脉出身,却在年幼时在老三陆沉的撺掇下,转投了大掌教一脉。 照着家族谱牒来看,姜云生与自家老祖差了好几个辈分,是孙子中的孙子。但却在白玉京的道门辈分来说,又与自家老祖是一个辈分。 不在紫气楼,偶遇老祖,是互打稽首行礼,回了紫气楼那就是另算,十分滑稽,这一切都是拜陆沉所赐。 小道童刚从孤峰高楼那边回来,从一位白玉京赶来的道人手中接过了新的信物,自然也成了新任大天君。 姜云生没好气道,“滋味如何?你是瞎了还是眼睛长腚上了?” “一天之内死了两位大天君,还死在了自家道场,我这两天都是提心吊胆的,生怕某个看不见的暗处就朝我飞来一道剑光。” 抱剑汉子又是一口下肚,笑眯眯道,“放心好了,你肯定没事,安安心心守着这枚山字印,修为蹭蹭蹭的往上涨,只等来日风光返回白玉京。” 小道童摇摇头,扬了扬手上的钱袋子,“看见没?我这东西怎么给那小子?” “上次我那师兄送了道雷弧给他,现在尸骨都还在南海海底。” 汉子没回这个问题,眼神悠悠的看着他,“你还有酒没有?” 姜云生摇头,“没有。” “那我不知道,你爱咋送咋送。” 小道童一脸阴鸷,汉子打了个哈哈。 “这样,以后你每七天给我送坛酒来,我就告诉你该如何做。” 小道童没有想太多,点了点头。 “怎么送都行,飞着去跑着去走着去,都可以。” “此番天开雾散,除夕之日,百无禁忌矣。” 小道童狐疑,“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姜云生离去,镜面再度寂寥,汉子斜靠在镜面边缘,脸上出现许久未有的醉意。 “白发满头归得也,诗情酒兴渐阑珊。” …… “宁远!!” “挨千刀的!给老娘滚下来!” 宁远回过头,在那捉放渡口,少女姜芸叉着腰,正朝着自己破口大骂。 一如当初两人初相识,姜芸站在亭外的场景,也是叉着腰,也是那句“挨千刀的”。 不过‘当初’一词可能不太贴切,两人认识也不过半月有余而已。 宁远挠挠头,老老实实的重返渡口岸边。 “长本事了啊,宁大剑仙!” “一声不吭就走了,拿我当什么了?啊?” 渡口边,姜芸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宁远就是一顿教育,后者自知理亏,没敢说话,乘坐桂花岛的修士无不是纷纷侧目。 小姑娘许是真给他气到了,扬起拳头直接给他来了两下,又想到这家伙是五境武夫,自己可能在给他挠痒,姜芸遂踮起脚一把揪住了宁远的耳垂。 “行了行了,我知道错了错了,你别掐了。”这下真给宁远揪疼了,连忙高喊。 路过一个行人,朝他投去鄙视的眼神。 少女这才松手,双臂环胸瞪着他,许是怒气还未渐消。 “嘿嘿。”宁远干笑一声,不知道说点什么,随口来了一句,“你怎么来的这么快?” 下一刻,少女的小手又再度揪住了他。 “我怎么来这么快?” “你说我怎么来这么快?” “我看起来是很蠢的人吗?我不知道桂花岛今天到吗?我不知道…你今天要走吗?” 说到后面,小姑娘的声音有些发颤。 …… 桂花岛停靠一夜,在明日启程之前,即使不乘坐渡船,也可交上五枚小暑钱上岛游玩。 姜芸说要去看看宁远的住处,两人遂跟着一位桂花小娘,穿过桂宫大门往里走去。 桂花岛上的建筑并不怎么富丽堂皇,反而是小桥流水的样式,据说桂花岛之巅有道自下而上的水流,从海中汲取上来,流经岛上各处,成了景色极佳的溪涧。 而且咸水升上来之后,又成了可供饮用的清淡之水,颇为神异。 “你就一间房啊?此行可是要在岛上待两个多月呢。” 跟着桂花小娘来到住处,姜芸看着这寒酸的居所,皱眉不已。 宁远笑道,“一个住处而已,又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但姜芸却不以为意,她喊住了准备离去的桂花小娘,“姑娘,岛上可还有更好的住所?” 这位桂花小娘年岁看起来与两人差不多,微微欠身道,“有的,尚有半数宅子空着。” 姜芸一摆手,财大气粗道,“给他来一座最好的宅子。” 宁远急忙在她身后低声道,“我没钱!” “谁要你掏钱了!闭嘴吧你!”姜芸瞪了他一眼,随后取出钱袋子,宁远凑上去瞅了一眼。 好嘛,是个富婆。 那钱袋子里全是谷雨钱,虽然没数过,但随意一瞥至少都得数百枚。 在宁远艳羡的目光中,姜芸给他交了四十二枚谷雨钱,直接换了一座最好的宅子。 人比人气死人,宁府上下翻箱倒柜,二老才给兄妹俩凑了几十枚谷雨钱,姜芸这妮子随手就是数百枚,也不知道南婆娑洲的姜氏,是个什么大家族。 见姜芸要收起钱袋子,宁远嘿嘿一笑,搓了搓手凑了过去,满脸的恬不知耻。 “芸儿啊,给我弄点盘缠呗?” 第42章 清辉之下 倒悬山有间酒铺,其内盛产一种名为忘忧酒的神仙酿,名气大的吓人,传遍数座天下。 这忘忧酒又称黄粱酒,与那青神山酒一般,都是山上修士梦寐以求却不得之物。 据说这黄粱酒也可用神仙钱购买,只是一坛所需就是天价,即使是某些大家族倾尽财力也不见得能买下几坛。 不过最关键的是,有钱也不好使,这可不是去酒肆买酒那么容易,全凭机缘一说。 据说只有福源深厚之人,才能在某些恍惚之间,得见一棵老槐树,在这老槐树后,就是那传说中的黄粱酒铺,亦可称为黄粱福地。 名为许甲的少年今日倒没有犯瞌睡,甚至是兢兢业业的擦起了桌椅板凳,一条抹布给他擦的黑不溜秋,也不见他洗一洗。 老掌柜也没逗弄那只笼中雀,正拿着一幅画爱不释手,在酒铺内屁点大的地方比划来比划去。 少年许甲歪起脑袋,一条抹布挂在肩头,朝着老掌柜撇撇嘴,“掌柜的,你倒是贴啊,这都两天了还没想好。” “咱们酒铺就这么巴掌大的地儿,跟你那关鸟的笼子有什么区别,还需要考虑那么多?” 老掌柜头也不回,“你这小崽子懂个屁。” 许甲不以为意,看了看紧闭的酒铺大门道,“掌柜的,咱们今天不开门吗?” 老掌柜许是下定了决心,走到原先挂着笼中雀的那堵墙上,照着画卷背面哈了几口气,四平八稳的贴了上去。 画里画的,没什么奇异的,就是这座黄粱酒铺。 一棵老槐树,一个老掌柜,一个小伙计,还多出了一个小姑娘。 老掌柜喃喃道,“开啊,怎么不开。” “但是今日除夕,不迎客,去给门上贴上对联,点一挂爆竹。” 许甲没有立即动身,走到老掌柜身后看向那幅画,少年的眼神出现一丝在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落寞。 “掌柜的,小姐啥时候回来啊?她都出去这么久了。” “阿良才看不上她这样的小屁孩呢,小姐也是的,就不知道看看身边人,看看我吗?” “我除了剑术比不上阿良,我哪里比不上了?我可不会到处赊酒钱。” 伙计说到小姐,老掌柜顿时没好气骂道:“这种没良心的闺女,要来做什么?” “她喜欢阿良,去找他就好了,老子巴不得她不回来,扰我清梦。” “这闺女祸害谁都可以,只要不来祸害我,那都是可以每天放一挂鞭炮的喜事。” 伙计到后堂翻了对联爆竹出来,去了门外忙活,老掌柜给自己泡了壶茶,躺在躺椅上,轻挥蒲扇,眯着眼看向那幅画。 那幅画的右边,是一堵黄粱玉壁。 凡是能在黄粱酒铺喝酒的,喝完之后,都能在这留上一首诗词歌赋,或是写上几个字。 其上的诸多字迹中,透着驳杂的宗师意境,来自于无数大修士的手笔,可谓是拳意厚重、剑气锋锐、佛法无边、道法自然、浩然正气。 当然,除了这些,还有看起来不堪入目的。 例如阿良写的,“老子一想到天底下有这么多的痴心姑娘等着我,我的这颗良心就痛不鱼生。” 乍一看这段话也不过是显得无耻自恋了一点、还有个错别字而已,但最关键的是,字的末尾阿良还画了一个鬼画符模样的笑脸外加一个大拇指。 老掌柜视线向下,在黄粱玉壁的右下角,有一段念起来霸气无双、却字迹娟秀的文字。 “剑开倒悬山。” …… 小姑娘扭过头,宁远凑上前,一张大脸满是恬不知耻。 但是姜芸却真的点了点头,随后低头看向自己的钱袋子,脸上不知什么表情。 “你要多少?” 少年一愣,“还真给啊?” 少女再度点头,“真给。” 这给宁远整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头道,“我就这么一说,没打算真要。” 姜芸转过身子面向他,仰起小脸。 “可我打算真给啊。” …… 没多久一位容貌气质皆不俗的少女前来,交给宁远一枚印有‘桂’字的玉牌,并询问要不要带着去新的宅子。 新的宅子名为桂脉小院,靠近山巅处,是最贵的一类小院,配备一名桂花小娘服侍,每三日有一壶桂花小酿供给。 并且桂脉小院还布置有聚灵阵法,在其内修行速度能快上不少,宁远不禁感叹,修行之人,资源钱财确实极为重要。 打发走了这位桂花小娘,两人准备去逛逛桂花岛。 去往山巅的路上,两人都有些沉默。 在宁远印象中,刚认识的姜芸不是如此的,要是世间有口水一道,她能把十四境给活活淹死。 临近山巅,姜芸想到了什么,从方寸物中取出一幅画交给了宁远。 “你爹娘托我交给你的。” 宁远接过,但并未打开画轴,直接装进了方寸物中。 少年轻声问道,“你画的?” 姜芸点点头。 宁远扭头看向她,姜芸今日穿的并非是第一次见的蓝衣,也不是那件云纹白袍,而是一件青衣。 察觉到宁远打量的目光,小姑娘没说话,任由他看。 青衣少女,右腰悬剑,左侧挂着一块玉牌,其上刻有‘姜’字。 这是宁远第一次见到这块玉牌,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把剑。 桂花岛祖宗桂树枝叶繁茂,根须遍布整座桂花岛,枝叶也不遑多让,覆盖山巅大半。 除去宁远、姜芸两人,老桂树下还有三三两两的渡船乘客,除了赏景的,还有找画师作画的。 桂花岛在此有专门为乘客作画的画师,一幅画收取三十枚雪花钱,宁远看了一眼,这位女子画师当的上是丹青妙手,所作之画无不是惟妙惟俏。 一旁有伺候在此的桂花小娘,见宁远好奇,开口笑道,“两位郎才女貌、神仙眷侣,何不请我们范家画师为你们作上一幅?” 宁远看向身旁的少女,“来一幅?” 姜芸点头又摇头,“一幅不够,至少七八幅,我还要带回去给我娘亲看。” 宁远正要付钱,姜芸又先于他取出了钱袋子,财大气粗的付了三枚小暑钱。 “这次你走,我送你,所以我掏钱。” 画师大喜,她只是下五境修士,这样一笔钱,她能抽成三成,细细打量了两人之后,她又有些内心忐忑。 那个少年还好说,长得是很俊逸,但她有自信能画个九分以上。 可这少女就非同凡俗了,不说容貌、仙家服饰之类,就说那种气质就难以描绘,更别说要画出一丝神韵。 但这是大笔买卖,煮熟的鸭子可不能飞了,画师也不愿露怯,只好深呼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去画,尽量寻得一丝灵感意境。 第一幅画的是宁远,他自己是很满意的,毕竟也没有这种艺术细胞,看着很像就行了。 宁远的只有一幅,后面都是在画姜芸,小姑娘或是站在老桂树下,或是手拿桂枝,亦或是横剑在胸。 给那位女子画师画的头皮发麻,甚至自己都画废了两张,说是极为不满意。 姜芸倒是没有什么要求,只是让画师自己发挥,直到最后一幅,画的是两人一起,小姑娘抱着宁远一条胳膊,脸上出现了许久未见的笑意。 …… 月华如水,再有不到一个时辰,就是新年伊始。 “这几坛子酒,你自己带走,我不爱喝。” 两人半坐在老桂树下,姜芸一挥手,数个酒坛就摆放在了眼前。 宁远脸色古怪,他可是知道这酒的来头的,遂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酒吗?” “不知道。” “这可是忘忧酒,天底下最好的酒之一!” 姜芸撩了撩发丝,满不在乎,“噢,但是我不爱喝啊。” “再说了,我尚年幼,并无忧愁,无忧可忘。” 宁远一瞪眼,“我可跟你说,这九坛忘忧酒,只要你不是三天喝完,足以让你在短短数年时间跻身元婴境,至少!” 小姑娘伸手往宁远大腿掐了一下,“你烦不烦啊?我都说了我不爱喝。” 宁远转念一想,又道,“这样吧,我收下三坛,这忘忧酒喝多了也没有更多好处,你不喝,也可以带回去孝敬长辈啊。” 姜芸认真的想了想,是这么个理,“那好吧。” 沉默良久后,宁远先开了口:“回南婆娑洲的路上,多加小心。” “嗯。”姜芸抱着双膝,视线落在远处的倒悬山,那里灯火通明。 两人又再度沉默,宁远犹豫了半晌,想着要不要伸出咸猪手,肩膀处一抖,姜芸就靠了过来。 并非怀抱,少女只是靠在了他的肩头。 姜芸轻声开口:“到了东宝瓶洲,要是有空,就给我寄封书信。” “记得要寄飞剑书信,马车到不了南婆娑洲。” “你的那本山水游记,前两页是我写的,但是后面的我也要看,你寄的信里面要把最新的写上去。” 小姑娘好像觉得这个姿势不太舒服,靠着少年肩头的同时,伸出右手抱住他的胳膊,随后左手摘下腰间的玉牌。 “你让我成了人人羡慕的剑修,我送你的东西却价值很小,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了。” “我跟你讲,将来你要是来了南婆娑洲找我,拿着这块玉牌可是畅通无阻。” 随后青衣少女紧了紧身子,又马上松开。 她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 “但是啊,宁小子。” “要是你走的路远了,遇到了喜欢的女子,就不要给我寄书信了。” “那样不好,对那个女子一点都不好,给我知道了,我第一个砍你。” “当然,要是你觉得烦了,也可以不用寄信给我,都没关系,我又不是非要看。” 说完,姜芸仰起脑袋,左右摆弄了几下,又马上背过身去,往后招了招手。 “明天我就不来送你了。” “好了,走了。” 宁远坐在原处,就这么看着,嘴唇微动。 姜芸优哉游哉,一个人往山下走去,清辉之下,青衣佩剑。 相较来时,少了块玉牌,多了丝忧愁。 桂花岛之巅,祖宗桂树下,女子剑仙,人面桃花,立在明月中。 第43章 咫尺物 小姑娘优哉游哉,从最开始的缓步行走,到后来脚步越来越轻快。 她出了桂宫大门,出了桂花岛,到了捉放渡的铺子,购买了一块明日去往南婆娑洲的渡船玉牌后,径直回了倒悬山。 却没有第一时间回客栈,反而左拐右拐来到一棵老槐树下。 “姜姑娘,来了?”许甲正踩着椅子贴着对联,一扭头就见到了来人,忙笑着招呼。 姜芸正要回应,酒铺里冲出一个老头子,正是老掌柜,他先是笑着朝小姑娘点了点头,然后一巴掌拍在了许甲脑袋上,大骂道,“没大没小,那是你大师姐!” 伙计挠了挠头,总觉着有些委屈,随后硬气的扯开嗓子叫唤,“我给你当伙计这么多年,还比不上一个刚收的弟子?” “这辈分怎么算,她也应该是师妹才对!” 老掌柜又踹了他一脚,“比不上。” “麻溜的,把鞭炮点了。” 随后老掌柜搓了搓手,露出一张自以为和蔼的笑脸朝姜芸道,“小芸啊,愣着做什么,来,快进来。” 小姑娘笑着点点头,正儿八经的给老人家作揖行礼,语调轻盈,“师父。” 南婆娑洲姜氏,祖上皆是修行浩然气的读书人,出过十几位儒家君子,当代姜氏家主,还是碧藕书院的山主,南婆娑洲除了那醇儒陈氏之外,论影响力,姜氏为最。 老掌柜收了笑意,站得笔直,堂而皇之的受了这一礼。 许甲扭头咧开嘴,“大师姐。” 老掌柜领着新收的弟子进了铺子,同一时间,倒悬山孤峰高楼那边有只铃铛响了起来。 子时已到,又一年匆匆而过,许甲连忙点上了爆竹。 整个倒悬山也在这一刻响起一连串的爆竹声,遥相呼应。 修行并非无欲,修行也难以做到无欲,每逢佳节,山下是那张灯结彩,山上也是大摆宴席。 门前红纸碎一地,爆竹声中一岁除。 …… 东宝瓶洲,大郦王朝,骊珠洞天。 泥瓶巷的某间破败宅子,少年点上了许久没舍得拿出来用的蜡烛,在蜡烛昏黄的火光下,贴上了一对春联。 春联是陈平安早上送信,经过骑龙巷之时,一位年轻道士给他写的,收了他五文钱。 整整五文钱,除夕这一天陈平安都没有挣这么多,小镇门口看门的郑大风是个地痞无赖,只给了他三文。 贴好了春联,少年拍了拍手,满意的看了看,随后又拿起扫帚将屋子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宅子破败,但并不脏乱。 打扫了屋子,少年又烧着了灶头,将中午没吃完的饭菜倒了进去,趁着这会儿功夫,陈平安坐在门槛上,仰头望去,星河璀璨。 “喂,陈平安,要不要来我这吃年夜饭?稚圭可是做了满满一桌呢。” 四周原本寂静无声,却被这道略带嘲弄的声音打破,陈平安回过神,果不其然,墙头上蹲着一个华服少年,嘴上说着要他来吃年夜饭,神色却是玩味。 这人是陈平安的邻居,名为宋集薪,身世极为不俗,据说是上任小镇监造大人的私生子,倒也不知真假。 但不管真假,也远远好过陈平安,别看宋集薪住在最穷的泥瓶巷,可在银子方面却从来不曾烦恼过,每日都是带着他的贴身婢女在小镇晃悠,日子里都是好滋味。 陈平安面无表情,知道宋集薪是个什么人,回道,“不了,屋里灶头已经生起了火。” 宋集薪撇撇嘴,随后跳下墙头,跟这么个傻子说话实在没趣,关键是这个傻子还是自己的邻居,那就更加没意思。 “不是我说你啊陈平安,你不是接了个送信的差事吗?这一天好说歹说也应该有个十几文钱吧?” “你说说你,你现在家里头就你一个人,还不是挣多少花多少啊?今天可是除夕,都不知道去福禄街买条鱼开开荤?” “存在家里作甚,就不怕来只老鼠给你全叼走?” “年夜饭还要吃中午剩的,啧啧,财神爷闻到这味儿都得绕道,活该你穷!” 隔壁传来宋集薪的嘲弄,陈平安不以为意,依旧坐在石阶上,目光深邃望着地面。 稚圭的手艺还是挺不错的,估计是在烧鱼,香味可不会挑人,飞过院墙落入少年鼻子里。 屋内灶头传来声响,陈平安正要进屋,院子大门就被人一把推了开来,一个小屁孩冲进院子,见了陈平安立即唾沫四溅。 “陈平安!我娘要我喊你去吃饭!” “我娘也真是的,这事儿就不能早点说吗?非要等到天黑之后,这泥瓶巷黑灯瞎火的,差点没把我吓死!” 顾粲语速极快,陈平安还没来得及说话,小屁孩一个箭步就冲了上来,抓着他的一条胳膊就往门外走。 “等等。”陈平安拉住顾粲,回身去了屋内,熄了灶头后,又取出一只缺角的白碗将已经热好的菜盛了进去,顾粲跟了进来,脸上都是不解。 “陈平安,我娘做了十个菜呢,你这个谁吃啊?别了,晚了回去就赶不上到点放爆竹了!” 陈平安想想也是,去顾粲家吃年夜饭,自己总不好端一碗剩菜过去,寓意也不好,况且如今是隆冬时节,应该不会坏。 陈平安端着蜡烛锁上门,虽然锁跟没锁也没区别,顾粲一个小屁孩都能一脚踹开,但锁了总是好的,起码能说明屋里还有人住。 出了院门就是逼仄的泥瓶巷,顾粲一下就没了先前的大大咧咧,转而抱着陈平安的一条胳膊,眼珠子不时的往四周张望,生怕在某个暗处会突然窜出一只山魈精怪出来。 很快远处就传来爆竹声,听声音来源应该是福禄街那边,小屁孩紧挨着陈平安,两人一道走向新年。 …… 桂花岛上也是喜气洋洋,在山腰处临时摆了个高台,几十位桂花小娘轮番歌舞,周围数百名渡船客人连连喝彩。 山巅老桂树这边也是人满为患,这里本就是风景最好的一处,桂花小娘举着竿子将一盏盏桂花灯挂在枝头,美不胜收。 老桂树美,桂花小娘更美,远处的倒悬山也极美。 宁远端详着手上的玉牌,正面是姜,反面是芸。 是件咫尺物,里面存着一袋神仙钱、两件衣衫、六坛黄粱酒。 第44章 红线 宁远下山,途中找了一位桂花小娘带路,来到自己那座院子,名为桂脉小院。 这宅子花了五十枚谷雨钱,倒也确实不错,四周被十几棵桂树环绕,更高处还被山巅老桂树的枝叶遮盖,门前有条溪涧。 据说这桂脉小院不仅仅是灵气浓郁,还被老桂树的枝叶遮蔽、隔绝了元婴境以下修士的探查。之前姜芸掏钱的时候,宁远还有点心疼,但现在觉得还挺值。 宁远走进桂脉小院的时候,里面已经早早等候了一位桂花小娘,容貌不俗,是那上上之姿的年轻少女,身着蝶戏水仙裙,一眼过去,即使安静站立,看起来也极有风韵。 这下就更值了。 少女见了宁远,立即展颜一笑,微微欠身施礼道,“宁少侠,我叫桂枝,桂枝的桂,桂枝的枝,此行去往东宝瓶洲老龙城,您一路的饮食起居都由我来伺候。” 桂枝桂枝,还挺会说话,宁远还没被人如此恭敬对待过,忙朝着她抱了抱拳道,“此行就有劳桂枝姑娘了。” 名为桂枝的少女笑意不减,“宁少侠,今日是除夕,此前我见您迟迟没有回来,就让厨子提前备了一桌子饭菜,只是现在可能有些凉了,要是不急,我再让人做几道送来。” 宁远赶忙摇头,“不用如此麻烦,略有余温就可。” 桂枝领着他落座,他也是真饿了,也不顾什么形象,摘下剑匣后就是一顿猛吃,给站在一旁的桂枝惊的目瞪口呆。 桂枝注意到搁置在一旁的漆黑剑匣,此前她就瞧见了,内心好奇,眼下离得近了,内心更是一震。 仅仅是凑前仔细看了几眼,自己的双目就有些刺痛,桂枝赶忙偏过脑袋不敢再看,心头对这少年的身份更加好奇。 莫不是一名剑修,估计还是来自大家族的子弟,许是下山历练来了,结合他去的地方是那宝瓶洲,少女心下开始思索起来。 宝瓶洲的剑修势力不算太多,正儿八经主修剑道的大势力就三个,风雷园、正阳山、清风城,其他诸如真武山、神诰宗等等,剑修也有,但到底是数量不多。 这少年出手还如此阔绰,决计不是什么小门小派走出来的,就不知道修为是那几境,桂枝念头转的极快,看向宁远的眼神中也多了些许异色。 别看她桂枝在上百名桂花小娘中摘得了头筹,但说到底还只是个婢女,伺候人的命,修为只有练气士的三境。 桂花小娘,混的再好也只是桂花小娘,运气好点的可能被达官贵人买走做了妾室,不好的半辈子在岛上伺候人,日夜漂泊海上,往返各地。 等到半老徐娘之后,要么带着攒的钱财脱离范家独自生活,要么受范家的安排嫁给其他岁数差不多的下人,绝大多数桂花小娘的路都是如此。 当然,最好的情况,自然就是能有幸与一位年岁相仿的仙家子弟结为道侣,就比如眼前这个少年剑修。 模样俊俏,还是个剑修,就是吃相难看了点。 宁远填饱了五脏庙,又喝了一口桂花小酿,滋味足以让人赞不绝口,余光一瞥,对上身旁的桂枝姑娘,顿时神色古怪。 桂枝回过神,脸上一红连忙低头欠身道,“宁少侠,我就住在左侧房间,其他屋子您随意挑选就可,可需要桂枝给您准备沐浴所需?” 少年打了个嗝,摆了摆手道,“不用,往后你就打扫打扫屋子,送送饭菜就可,其他我自己来。” 带上剑匣,宁远挑了一间离桂枝房间最远的一间屋子,走了进去。 …… 一夜无话,翌日一早。 宁远早早就起了床,桂枝起身之时,少年就一路登上了桂花岛山巅。 天光乍破,停靠在捉放渡的桂花岛缓缓起航,速度也越来越快,不少游客站在倒悬山捉放亭那边远远观望。 宁远站在山巅处,竭力望向捉放渡那边,随着倒悬山离得越来越远,少年心头不免有些失落,摘下腰间酒葫芦小口小口的喝着。 捉放亭。 青衣少女一动不动原地站立,目送那座巨大岛屿渐次驶离,身后除了那位陈先生之外,还站着一个老头儿。 老掌柜叹了口气,不想徒弟那么伤心,以她的境界,离得这么远,又怎么可能看得见呢? 遂走到小姑娘身旁,大袖摆动间,一幅镜花水月显现,里面正是那桂花岛山巅的景象。 背着剑匣的少年落入姜芸眼中,少女脸上终是出现喜色,又在看见少年腰间挂着的玉牌后,更是喜上眉梢,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孽缘啊孽缘。”老掌柜连连摇头。 姜芸随口接了师父的话,“孽缘总好过无缘。” 老掌柜一愣,好像也有点道理? 随后摩挲了几下下巴,心里头觉着这个徒弟收的好极了,也不枉自己那块黄粱玉壁上收集了那么多的剑仙剑意。 姜芸突然想起一事,眼睛看着镜花水月里的少年,却是与师父开口问道,“师父,你帮我看看,我身上有没有别人给我牵的红线?” 老掌柜点点头,“有。” 随即又赶忙摇了摇头,“有是有,但不是别人牵的。” “师父,替我斩断这根红线。” 老掌柜惊的一瞪眼,“这根红线可不是别人搞的鬼,是你自己的心境里生长出来的。” “你可要想好了,一旦斩去,往后你对他的记忆可就会越来越淡了。” 姜芸一脸倔强:“不会的,只要那挨千刀的没变,我就不会变。” 小姑娘笑得很开心,“他也不敢,不然我迟早会变成他的破境心魔,天天在他心口上捅刀子。” “日夜折磨死他!” 老掌柜活了一把岁数,听完之后,也替那小子暗暗捏了把汗。 …… 拂晓时分,桂花岛山巅处,心头失落的少年摘下剑匣放在地上,随后拔出远游剑,开始练剑。 练的是基础的剑术,小时候爹娘教的,天地寂寥,唯有一缕晨曦洒落,懒洋洋的躺在少年肩头。 太阳升的越来越高,倒悬山也离得越来越远,直到在宁远的视线里,那枚山字印成了一个极小的黑点。 但很快,又是一粒黑点从倒悬山那边而来,逐渐开始放大,十几息之后,伴随着一阵风雷之音,一位头戴鱼尾冠的道人赶来。 是个小道童,宁远见过他,正是与张禄一起看大门的那位,姜云生。 姜云生看都没看脚底下的桂花岛,直接到了山巅,脚踏一个小山大小的紫金葫芦,显得他的身形越发渺小。 “宁远?”小道童开口。 宁远收剑而立,“作甚?” 经历倒悬山一事,他可不对这一脉道门有什么好感,既然这几日都没人找他麻烦,说明自己背后肯定有人给自己摆平了,大概率就是老大剑仙。 既然如此,那他肯定不会对他们如何客气,倘若卑躬屈膝,那更是丢了剑气长城的脸。 “接着。” 小道童随手朝宁远丢来一个袋子,后者一把抓住,袋子很小,少年掂量了一下,也没多重。 小道童面色如常,没有多言更没多待,紫金葫芦调转方向,瞬间就是十几里距离,沿途留下一道劈啪作响的风雷轨迹。 宁远扯开袋子一看,心头一惊,竟是传说中的金精铜钱! 数了数,刚好二十枚,清一色金精铜钱里的压胜钱。 宁远刚收起这一袋子金精铜钱,迎面就走来一位中年妇人,行走之间没有半点妖娆诱人,气质却是人间罕有,身后跟着两位桂花小娘。 第45章 砥砺剑锋 姜云生那紫金葫芦大如小山,一刹远去十几里,还带动一道可怖的风雷轨迹,极为壮观,桂花岛不少修士都看见了这一幕,个个神色惊愕。 迎面走来的中年妇人,宁远倒是知道她的身份,明面上只是个范家的客卿,实际却不然,真实来头可不小,就在宁远身后。 身前是桂夫人,身后那株祖宗桂树,也是桂夫人。 一位昔年的月宫故友,更是纯正的月宫桂树,可以说是一位远古神灵的转世之身,不过目前的境界并不算高。 性情温和,极少关注凡尘琐事,世道好坏与否,这位桂夫人都不会多看几眼,倒不是真的冷血,只是性子就是如此清冷。 她与浣纱夫人、酡颜夫人、青神山夫人齐名,是浩然天下四位夫人之一。 倒悬山里头其实就有一位夫人,在那梅花园子有位酡颜夫人,与眼前这位桂夫人一样,都不是人。 一个是梅树成精,一个是桂树化身,所以都不是人。 宁远有些大失所望,眼前的桂夫人除了身段饱满颇为惹眼之外,容貌也只是跟寻常妇人一般无二,还以为与那位青神山夫人差不多,都是貌若天仙的极美女子。 不过也可能是施展了神通术法,真正面目看不出来。 桂夫人款款走来,先是抬头看了看小道童离去的方向,然后才看向宁远,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可是来自剑气长城的宁小剑仙?” 对于她知道自己的来历,宁远并不觉得奇怪,倒悬山下落千丈这种大事,桂花岛又停靠了一夜,随便打听打听其实都能知晓一二,更别说自己身后背着的漆黑剑匣了。 那日从镜面来到倒悬山,可是有不少人瞧见了,之前就有人猜测过,剑开倒悬山的那一剑,就跟那名剑气长城的少年有关。 不过多数都是认为,是那少年背后的一位大剑仙出手,一个观海境剑修,哪怕来自剑气长城实力极强,最多最多也就是同境无敌,怎么可能劈开倒悬山? 桂夫人依旧微笑,“我是这桂花岛的管事之一,仗着年岁较大的便宜,宁少侠可以管我叫一声桂姨,桂花的桂。” 对这位桂夫人,宁远是颇有好感的,要不然就不会愿意多等十几天,都要乘坐桂花岛了,便笑着喊了声桂姨。 桂夫人笑意不减,又轻声道,“剑气长城向来是剑修圣地,更是令无数修士敬重之地,就凭这个,宁小剑仙日后在桂花岛购买任何东西,一律七折。” 宁远不好拒绝,只好点头答应,反正也没打算在这桂花岛里买点什么,占便宜他也喜欢,可难保占了便宜之后,会不会以某种方式还回去。 随后两人一道往山下走去,桂夫人又给宁远介绍了岛上的风土人情,让宁远一定要尝尝桂花糕和桂花小酿。 少年笑着说桂花小酿昨夜已经喝过,滋味极好,桂夫人又马上让随行的一位桂花小娘送几包桂花糕来,宁远一时间受宠若惊。 剑气长城的身份就是好用,走到哪都有人以礼相待。 告辞桂夫人后,宁远留了个心眼,没有立即走进桂脉小院,直到看着桂夫人进了隔壁的宅子。 类似宁远这桂脉小院一般价钱的宅子,岛上一共有八座,宁远这间是第七座,桂夫人的那座宅子第八,挨在一起,也是离山巅最近的。 “希望不会出什么幺蛾子。”宁远嘴里嘀咕了一句,回了桂脉小院。 …… 桂花岛所属老龙城范家,有一条历经数十年开辟出来的航道,相对来说安全许多,沿途会经过十处景点,都会一一稍作逗留,走的是浩然内海。 虽说从桐叶洲右侧进入外海,一路上几乎是直线去往老龙城,所需要的时间最短,但范家还没有那个本事开通一条安全航道。 浩然外海深处可达数万丈,其内潜藏着无数海中的大妖巨兽,上五境修士都有陨落的风险,一个玉璞境都没有的范家自然没那实力。 一连半月宁远都闭门不出,只是枯燥的练剑,桂花岛经过了三道景点,桂枝姑娘倒是每次都来提醒他,可他一回没去过。 今日的桂脉小院也依旧如常。 经过半个月来的温养,逆流飞剑已经恢复此前的锋芒,宁远还将斩龙剑匣搁置在地,将本命飞剑唤出体外后,让它自行在上面砥砺剑锋。 斩龙台本就是拿来砥砺剑锋的,也是世间飞剑最喜爱之物。 剑修的本命飞剑一旦温养出来,是带有一丝灵性的,所以宁远也不用花费心神去操控它,任由逆流在院子里来去纵横,剑匣表面火星四溅。 宁远把时间安排的满满的,上午手持远游练剑,下午炼化远游,晚上则是吸取灵气修炼境界,白嬷嬷给的那袋子神仙钱已经全数拿来修炼了。 反正姜芸给的多,一共两百枚谷雨钱。 远游这把半仙兵宝剑,宁远已经打上了七道烙印,比预想的还快上许多,再有个七八天就差不多能成功大炼。 至于境界,若是宁远愿意,随时可入龙门境,只是他还打算再等等,底子不够牢靠。 在此期间,桂枝送来的桂花小酿宁远都收进了方寸物里,而葫芦里装的则是黄粱酒,不过他不敢一次喝太多,每回都是抿一小口。 这东西好是好,但是真的醉人,三碗下去宁远能睡一天一夜,为此他还出了好几次糗。 他最开始本就是从龙门境跌落下来的,对于破境来说熟门熟路,又有黄粱酒为辅,跻身龙门境只看自己想不想的事。 逆流砥砺剑锋的动静不小,但宁远也没打算藏着掖着,总不能躲到深山老林里去修炼。 而且自从飞剑使出来后,桂脉小院上空的桂树枝叶就更为茂密了,不用想也是隔壁桂夫人的手笔,帮自己屏蔽剑意气息。 宁远虽然无所谓,但毕竟人家这么做了,也是一份善意,默默记在了心头。 桂枝姑娘天天就在院子一旁看着他练剑,时不时送壶水,递上一块帕子,到点就送来饭菜,每日都将院子打扫的干干净净。 每当少年光着膀子汗流浃背的舞剑,桂枝就在一旁托腮观看,她与桂夫人亲近,也已得知眼前少年来自剑气长城,十三岁的年纪就已经是观海境剑修,还有一把本命飞剑。 对她来说,宁少侠就是那天上人,老龙城那几个大家族的年轻俊彦,加在一起都比不上眼前这个少年。 唯一的毛病,可能就是有些粗俗,吃个饭吧唧吧唧的,一天到晚没事就要嘬口酒,经常莫名其妙醉倒在院子的某处角落。 有一回早上桂枝起身刚推开门,就见少年醉倒在院子里那张石桌上,脚朝天、头着地,嘴里还流着哈喇子,一旁有个酒葫芦,溅了一地的酒水。 那也是桂枝印象最深的一次,宁少侠醒来看见那一地浪费的酒水后,气的狠狠给了自己两个巴掌,满脸的痛不欲生。 嘴里一个劲念叨着‘黄粱酒’,桂枝不知道这黄粱酒是什么酒,难道比自家岛上的桂花小酿都要好? 宁远看了看天边日落,收剑坐在石凳上,随口问道,“桂枝,如今桂花岛离着宝瓶洲还有多远?” 少年抿了口黄粱酒,半晌没听见回话,扭头看去,小姑娘托着腮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睛还看着自己先前练剑的地方。 年关已过,春意渐来。 对于桂枝的小心思,宁远不是看不出一两分味道,不是她不够好看,也不是性格不够好。 只是少年觉得,酒可以天天喝,但有些事,一次也不能做。 第46章 桐叶宗 自那天的窘态之后,小姑娘桂枝就不太敢直视那个少年的双眼了,每当宁远练剑之时,她就经常独自出了桂脉小院,一路走走逛逛。 这日午时,桂枝往桂脉小院送了饭菜之后,依旧打算出门,却在门口被桂姨喊住。 圭脉小院,桂夫人居住之地。 桂夫人坐在桂枝对面,以她的眼力,自然看得出小姑娘心里忧愁的是什么,笑问道,“怎么,有心事?可是跟那位宁少侠有关?” 对于这件事,虽然与桂姨相处久了,桂枝还是略有羞涩,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开口。 妇人拉着桂枝坐在自己身旁,手掌搭在她脑袋上,温和道,“情窦初开的年纪很正常,毕竟你只是刚上岛,见过的世面还很少。” “等你多待个几年,跟着桂花岛来来回回的次数多了,眼界自然就宽了,那个时候再回想起今日场景,也只会是轻笑一声罢了。” 桂枝突然觉着委屈,脑袋落入桂夫人怀抱,轻声道,“桂姨,我知道无论哪方面我都配不上,可就是心头不好受。” “第一回见的时候他还会打量我几眼,现在每天除了问我还有多久到宝瓶洲之外,就是跟我说他饿了,要我送一日三餐。” “之前他练剑时候还会光着膀子,现在宁愿练的大汗淋漓也要穿戴整齐,好像…好像怕我吃了他一样。” 听完少女的心里话,连桂夫人都忍不住笑出声,紧了紧怀中的小丫头之后,又收敛笑意道,“你要真喜欢,那就喜欢着就好了。” “喜欢一个人,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只管去喜欢就好。” 桂夫人望向隔壁院子上空,那里盘旋着数道锋锐的剑意,“只是啊,桂姨跟你讲,你跟他注定是不可能的。” “剑气长城之人,只会死在剑气长城。” 桂夫人安慰着怀中的小姑娘,却没有说另一件事,那少年的渡船费用,是另一位女子给的。 桂枝对桂夫人的话深信不疑,至此之后,少女对宁远服侍的更加细心了,宁远不要她干的,她也要干,每晚都提前准备好沐浴之物。 平日宁远练剑之时,桂枝不知道从哪找来一架古筝,就在一旁抚琴,弹的有模有样,虽然宁远也听不出来好坏。 就差给他宽衣侍寝了。 人家所做也没有出格,宁远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觉着她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脸皮怎么变得这么厚了。 …… “宁少侠,我们桂花岛会在三日后抵达蛟龙沟附近,过了蛟龙沟之后,行程就已经到了三分之一了。” 桂枝推开小院大门,手上提着食盒,与正练剑的宁远说道。 “到时候就劳烦桂枝姑娘提醒我一声,以免我又酒醉错过。” 路上十景,错过哪个都可以,这蛟龙沟宁远是没打算放过的。 这条海沟中,栖息着数以千计的蛟龙之属,多数是血脉杂乱的蛟龙后裔,境界一般不高。 一大半都是水蛟,每年都有一段时间,会凭借本能去往邻近大洲施云布雨,一次往返就是几万里。 又因为如今这个时代,没有天上雨师的部署旨意,这些水蛟的施云布雨往往都会给凡人带来灭顶之灾,滔天洪水席卷大小村落,所以经常会被练气士捕杀。 练气士追杀这些蛟龙,既是“替天行道”,也为了蛟龙那一身的血肉筋骨,都是炼制法宝的好材料。 宁远当然没想着捕杀蛟龙,只是好奇,他对什么都好奇,因为就是个乡巴佬,大千世界里什么都想看看。 只是自从倒悬山一事后,少年深感自己实力的低微,才有了这段时间的刻苦修行。 吃完了桂枝带来的饭菜,宁远打算出去走走,一直闭关也不是好事。 刚走出院门,迎面就走来七人,男女皆有,宁远眼睛一眯,来者不善。 但不是来找他的。 为首是个中年男子,气息毫不掩饰,估摸着是个金丹境修为,路过桂脉小院瞥了宁远一眼,随后去往隔壁敲响了桂夫人的院门。 七人里为首中年修为最高,其他六人洞府到龙门境不等,这种实力放在一般的山上仙家可谓是极为不俗了。 宁远注意到这七人的腰间都挂着相同的墨绿玉牌,凝神细看之下,他也没有认出来历。 有热闹可以看,宁远不会错过,扭头就对身后的桂枝道,“桂枝,去搬张凳子来。” 为首男子相貌一般,身材却很是高大,一袭泛着丝丝缕缕流光的紫色长袍,显然不是凡品,定是一件防御力不俗的上品宝物。 桂姨开了院门,扫了一眼后,不动声色笑问道,“诸位半道登上桂花岛,找我所为何事?” 中年男子神色略有倨傲,“你就是那位桂夫人?桂花岛的主人?” 桂姨脸色如常,“正是。” 男子看了一眼宁远所在,见那少年居然找了个板凳坐着看热闹,脸上有些不悦,但却没有选择在桂夫人面前发作。 “久仰桂夫人大名,不让我等进去坐坐吗?” 来者口气实在不太好,桂姨也不是柔弱的主,语气平淡道,“诸位半道登上我桂花岛,也没有交上一颗雪花钱,并非客人,进去坐坐就不必了。” 中年男子身后有位绿衣女子,姿色平平,此时上前一步语调清冷,“桂夫人,我们桐叶宗此次可不是来坐渡船的,我们是来与你商议桂花岛出售价格一事。” 桐叶宗,桐叶洲最大的一个宗门,其内有飞升境老祖坐镇,宗门以一洲名字命名,就知道底蕴强大。 渡船临近蛟龙沟,而蛟龙沟离着桐叶洲已经不远,也难怪现在上船。 桂夫人略带沉默,对方来头确实不小,以桐叶宗的实力来说,整个老龙城都没有与之抗衡的势力,加在一起都不够。 为首男子朝自己师妹摆了摆手不让她说话,摆正态度朝桂夫人抱了抱拳,笑道,“桂夫人不必担心范家那边,我自然会付出足够的补偿给他们。” “桂花岛往来一趟净赚多少颗神仙钱,以两百年计算,我桐叶宗一次性补偿给范家。” “山岳渡船难得,我桐叶宗至今都还缺这么一艘,桂夫人,你看如何?” 中年又眼神炙热了起来,目光看向桂夫人,“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杜俨,桐叶宗少宗主,只要桂夫人点头加入我桐叶宗,我还有大礼相赠。” “若是夫人愿意,嫁过来都可以,往后夫人就是梧桐洞天的半个主人,修行资源什么的应有尽有,何苦做这渡船漂泊之事。” 但桂姨依旧神色淡然,果断拒绝,“我知桐叶宗鼎盛,但目前此事还无法做到,我与范家当初有过大道誓言,不可轻易违背,还望杜公子体谅一二。” 杜俨眯起眼,“哦?” 这事儿还真不好谈了,有大道誓约在,强行促成这笔买卖的话,眼前的桂夫人恐怕会遭天道反噬,相当于断了人家的修行路。 桂姨不愿过多纠缠,只好退了一步笑道,“我与范家的誓约还有约莫一甲子,杜公子若是真有诚意,不妨就再等等?” 杜俨一脸的阴沉似水,但话都到这个份上了,也不好继续逼下去,一甲子光阴对于修道之人来说也并不是特别漫长。 他内心一动,既然如今不能买下桂花岛,也可留在岛上一段时间,与桂夫人培养培养感情。 杜俨可是从老祖的口中得知,眼前姿色平平的妇人,其实是一棵月宫桂树所化,真实容颜不比那青神山夫人差,要不然自己也不会日夜不停的赶来了。 随即他又笑道,“既然如此,那就一甲子之后再谈此事,正巧我也要去一趟老龙城,就登岛与夫人同行了。” 桂夫人点头,朝身后的桂花小娘吩咐,“月桂,山巅处这几间,可还有空的宅子?” “没有了桂姨,全都有贵客居住。” 杜俨摇摇头,随手取出一个钱袋子看都没看丢给了那位桂花小娘,“我们七人一人一百枚谷雨钱,作为渡船费用。” 随即话锋一转,视线落在隔壁桂脉小院门口的宁远身上,“劳烦夫人帮我与这位小兄弟说一下,他这间宅子我要了,我愿意补偿他双倍的谷雨钱。” 杜俨要这宅子就两个原因,头等大事自然是为了近水楼台先得月,这第二个呢,看那小子不爽。 他娘的,老子一行人跟桂夫人商议大事,你搬个小板凳坐在一边看热闹? 桂夫人眉头一皱,视线也落在隔壁少年身上。 宁远中途进院子拿了一只鸡腿出来,边看热闹边啃,却不曾想看着看着这热闹就到了自己身上。 少年眼神微眯,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 虽说他喜欢谷雨钱,对方出双倍也确实不少了,要是以后坐渡船有这种好事,他肯定不会拒绝,谁不喜欢捡钱。 但这间桂脉小院不行,因为是小姑娘姜芸给自己出的钱,莫说是桐叶宗,谁来都不好使,出价多少都不能让。 随后在众人惊愕的神色中,宁远随手将啃了一半的鸡腿往地上一扔,目光锐利如电,一字一句道。 “桐叶宗,哪来的杂毛?” 第47章 杀人 “桐叶宗,哪来的杂毛?” 少年一句话,在场顿时一寂。 一行七人也是愣在当场,他们一眼就能看出,这少年的境界是那观海境,还是独自一人,差距过大,更别说杜俨还是一位货真价实的金丹境,战力极高。 山上自古就流传着一句话,结为金丹客,方是我辈人,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一境界一旦成功,又被形容为‘鲤鱼跃龙门’,原本的气海丹田凝聚浓缩为一颗金丹,真气也会在这一刻质变,无论是催动法宝,还是御剑杀敌,杀力都大大提高。 这一境界之后,就是那元婴境,金丹客、元婴仙,浩然天下这边,这两境都被尊称为地仙,在境界低微之人眼中,就是呼风唤雨的大修士。 倒是桂姨神色微动,她可是知道这少年来自哪里,倘若要比,桐叶宗算个鸟,那座剑气长城随意一位大剑仙,估计都能斩杀桐叶宗的飞升老祖。 只是她又有些担忧,杜俨想要买他的宅子,他要是不愿,自己总会想办法去与他们周旋,少年这句话一出口,就难以善了了。 很多时候,只需一句话,双方就能成为死敌。 剑气长城之人,是难以离开的,除非眼前少年的身份极为重要,才有可能暗中跟着一位护道人。 桂枝小姑娘更是呆立当场,她站在宁远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只是很是奇怪,大半个月以来的相处,这位宁少侠待人一向是和和气气的,脾气极好,怎地突然就变了个模样? 难道宁少侠原本就与桐叶宗互有仇怨? 杜俨脸色异常难看,桂姨见情况不对,一步跨出,刚要缓和气氛,她就脸色一僵,那少年又是几句出口,直接就是往死里骂。 “杜俨是吧?你家老祖是不是叫杜懋?” 宁远说到此处,嘿嘿一笑,甚至还搓了搓手,竭力摆出一副淫邪之色道:“听说你家老祖为续前世善缘,将他死去多年的娘亲的转世之身找了回来?” 少年又伸出手掌,故作掐算,“容贫道算算,嗯……” “你那老祖的娘,如今就在桐叶宗,芳龄二八左右,是也不是?” “不说惊为天人,也算是出落得亭亭玉立,身段修长且饱满,是也不是?” 宁远一拍大腿,怪叫道,“巧了,我算出你那老祖的娘与我有一份情缘未了,杜俨啊,你可愿意为我带路,届时打开梧桐洞天大门?” 话音刚落,宁远抬手一招,桂脉小院石桌上搁置的远游剑出鞘,飞还入手,同时反手拉着桂枝横移出去数丈。 宁远瞥了一眼此前两人站着的那处地面,已经出现了一个大坑,甚至波及到了桂脉小院,院门已经炸碎,气劲四溢。 视线落在七人身上,出手的是那名绿衣女子,脾气彪悍,如今手持一把寒光细剑,眼看少年躲过一击,眉头一皱,就要默念口诀继续镇杀,桂夫人身形一闪拦在双方之间。 “此事尚有周旋余地,杜公子,何必失了气度对小辈动手?” 桂夫人拦在身前,一直未曾开口的杜俨拍了拍师妹肩头,上前一步道,“桂夫人,我敬重你不假,原本此事确实尚有余地,但如今嘛……” 杜俨背着手,摇了摇头,“此子必死。” “倘若桂夫人要出手保他,我自认难以在桂花岛杀他,但恐怕桂夫人的这座桂花岛,就回不了老龙城了。” 此话威胁之意甚浓,一向清冷之色的桂姨也不免愠怒,“你在威胁我?” 不得不说,杜俨还不算是愣头青,老祖受辱之时脸色阴沉似水,如今却又淡淡而笑,“桂夫人言重了,我要杀的是这小子,他对我桐叶宗出言不逊,难道我就该老实听着?” “诚然,此事是因我想要买他那宅子而起,但我杜俨又不是心胸狭窄之人,他不愿就不愿,难道我还会逼迫于他?” “我桐叶宗可丢不起这个脸!” “桂夫人你也听见了,这般没人管教的小孽畜,说的都是什么话?” “难道我杜俨,我桐叶宗,还要受着?” 桂姨一时不好作答,对方说的确实在理,她有些骑虎难下,一个是桐叶宗,一个是剑气长城,哪一个死在桂花岛,后续都有可能会出现天大麻烦。 也不知那少年发什么疯,不愿意就不愿意,只要好好说话,自己再出面调解一番,怎么也不至于闹到这般境地,几乎没有回旋的空间。 “宁小子,莫要再开口说话,桂姨来帮你解决。”桂姨聚音成线落入身后的少年耳中,但宁远没有回她,扭头一瞥,少年站在原地目视前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到底是闭上了那张臭嘴,桂姨松下一口气,那小子要是再骂几句,就连那万一都没有了,她也是难以理解,剑气长城的人,都喜欢骂人家老祖的娘吗? 一道身影来到此处,站在桂夫人身侧,是一位老舟子,也是范家客卿之一,金丹境修士。 杜俨眯起眼,只凭桂夫人一个,自己等人就不是对手了,桂夫人坐镇桂花岛,相当于在自己的小天地内,与儒家学宫、书院类似,不说让桂夫人提升一境,也能将实力拔高一大截。 如今又来一个金丹老舟子,真要保那小子,今天是肯定没戏了。 而杜俨也是开始思索起来,那小畜生是什么身份?桂花岛为什么要保他?还是在桐叶宗面前保他? 随后他又轻微摇了摇头,不管如何,此子都必死无疑,没有回旋余地。 双方交谈之间,有道细小流光自桂脉小院上空飞出,细微到无人察觉。 桂夫人深吸一口气,还是决定试着阻拦这场祸事,倘若实在不行,也不能让此事波及桂花岛和范家。 “杜公子,此事在我桂花岛生起,这小子是我的外甥,年轻气盛才有那几句出言不逊,我桂花岛愿意给桐叶宗赔罪。” “呵呵。”杜俨谈笑一声,不耐烦的摆摆手道,“桂夫人是觉得我宗揭不开锅,需要索要这点铜钱吗?” “师兄,还需要废什么话?你替我拦住这桂树精,只需片刻,我就把那小子的一身筋骨扒出来!” “到时候抽出他的魂魄,注入符箓人皮之中,让他生生世世,跪在我桐叶宗祖师堂门前赎罪!” 绿衣女子再度上前一步,手中的那把细剑泛着白光,乃是一件本命法器,威力不俗。 杜俨呵斥,“先退下。” 绿衣女子有些不忿,但还是退在了师兄身后,杜俨神色从容,虽说被骂了个狗血淋头,但也不是没有好的一面,起码自己这边掌握了主动。 杜俨笑道,“倒也不是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桂夫人嘴唇微动,“杜公子请说,只要代价不算太大,我桂花岛负担得起,都不是问题。” 男子眼神炙热起来,目光游离在桂夫人身上,开口道,“无需桂花岛付出一颗雪花钱,只要桂夫人答应先前一事。” “桐叶宗付给老龙城范家两百年的渡船利润,桂夫人嫁入我桐叶宗,如此,此事就作罢。” 生怕桂夫人怀疑,杜俨又补充一句,“桂夫人放心,只要签订契约,我可当众立下大道誓约,决计不会找那小子麻烦。” “他是你外甥,桂夫人嫁过来之后,自然也是我的亲属,祸事变成好事,岂不美哉?” 杜俨话音刚落,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七人身后,一把流光飞剑惊现,一闪而逝,瞬间斩去三人头颅! “谁!!” 杜俨怒吼一声,还没来得及施展神通,那把流光飞剑去而复返,携带无穷杀力而过,目标极为明确。 飞剑不可挡,又有一剑而过,再杀两人! 除杜俨与那绿衣女子,其他五人尽皆身死。 全数被飞剑割去头颅! 数息之后,五颗头颅落地,一切发生的太快,死者除了瞳孔放大之外,脸上还是之前的表情。 逆流钻入眉心回归本命窍穴,宁远扭了扭脖子,一个踏步与桂姨并肩站立。 少年一身剑意锋芒刺眼,眼中杀意毫不掩饰,嗤笑不已。 “杀人就杀人,还想那么多做什么?” 第48章 桂枝桂叶 从这把飞剑现身开始,到两剑瞬杀五人,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杜俨眼眶欲裂,绿衣女子浑身颤抖。 宁远神色淡漠,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他已经在暗自运转真气,牵动体内九道剑意,蓄势待发。 宁远先前看热闹的时候,逆流飞剑还在桂脉小院里砥砺剑锋,这几日都是如此,经常不在本命窍穴里待着。 此前桂姨拦在自己身前与杜俨周旋,宁远就想到了此计,毕竟是刺杀,他甚至动用了全部的心神与神念,亲自操控逆流。 飞剑离开桂脉小院之后,在暗中伺机而动,直到杜俨最后放下戒心,以为局势牢牢掌握在手里,想要再谈购买桂花岛一事之时,宁远才动手。 没有什么剑气撕裂大地的壮观场面,甚至都没有出现什么响动,逆流缩小到袖珍模样,与匕首大小差不太多,就是为了这一刻的暴起杀人。 死的五个,一观海四洞府,实力不清楚,但对宁远来说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别,正面交战他都有自信随手砍杀,何况是偷袭。 他倒是想把杜俨和他师妹一并宰了,可金丹境不是那么好杀的,剑杀五人之后,杜俨也反应了过来。 宁远对自己的实力有很清晰的认知,越一境杀人可以做到,两境就只能跑路了。 当然,这里的前提是,对上的只是寻常练气士,要是碰到真正的天才,比如自己的小妹宁姚,或是剑气长城那一批拔尖的年轻剑修,同境的胜算不高,更别谈越境杀人了。 第一次前去剑气长城的外乡剑修,往往都要被笑话一番,说浩然这边练气士的境界,怎么一个个都跟纸糊的一样,一碰就碎。 不过也能理解,毕竟有句话所言不假。 浩然无战事,城头血染沙。 在战场上拼死杀敌的剑修,即使修为不高,但在同境界里,碰到浩然天下的瓷瓶练气士,简直是合手即拿。 场面一度凝固,宁远来到桂姨身侧,远游在手,锋芒的剑意透体而出,一袭黑衣猎猎作响。 少年看都没看杜俨吃屎的表情,暗中给呆愣一旁的桂夫人传音,“桂姨,速速唤出桂花岛小天地,隔绝外界,今日杜俨必死。” “没有余地,没有万一。” 没等桂姨回话,宁远剑尖指向杜俨二人,杀意不曾减少丝毫,“杜老狗,桐叶宗很厉害吗?” 风起衣衫,少年腰间的一块漆黑令牌出现。 “可曾听闻剑气长城?” 杜俨双目圆瞪,死死的盯着那块漆黑令牌,其上纂刻的四个大字令他呼吸一滞。 他虽然没接触过剑气长城的人,但身为桐叶宗少宗主,阅历自然不一般,那座城头决计不是桐叶宗能招惹的起的。 虽说有儒家的规矩摆在那里,剑气长城之人无法离开,但那群蛮夷剑修最是不讲道理,更何况,眼前这个小孽畜不就是从那来的? 桂姨脸上也是难看了起来,没死人还好说,现在这小子一剑就宰了五个,这梁子已经结下了,什么万一都没有了。 她一时气极,你小子是年轻气盛天不怕地不怕,可现在人死在了桂花岛,要是那桐叶宗后续上门问罪,如何是好? 你背后有剑气长城保着,我桂花岛背后可是只有一个范家,一个玉璞境都没有的范家,对上桐叶宗岂不是以卵击石? 宁远眼角余光瞥了桂姨一眼,知道她内心所想,但此事已定,桂姨也没有退路,至于后续之事,他有他的考虑,不会波及桂花岛。 只是目前没时间跟桂姨解释,宁远再度嘴唇微动传音于她,“桂姨,我知你心中所顾虑,我保证桂花岛后续依旧如故,完好无损。” “但是现在箭在弦上,没有其他路可走。” “速速撑开桂花岛小天地,隔绝外界窥探,待杜俨死后,我自会与桂姨说明清楚。” 桂夫人轻声一叹,翻手之间丢出一截桂花枝,那桂花枝通体如玉,散发着朦胧的清光,似仙气,随后默念一声,“结根依青天”。 霎时间,整座桂花岛上千株桂树如大风吹袭,簌簌作响,山巅那株祖宗桂树更是猛烈剧震。 千余桂树同时落叶纷纷,却并不落地,反而飞向高空,无数桂叶盘旋之后,又结成一张数里方圆的‘大网’,顷刻间笼罩整座桂花岛,小天地成。 “尔等岂敢!” 杜俨怒吼一声,他又不是傻子,知道对方是打算下杀手了,当即催动真气,唤出一件本命法宝,竟是一条剑舟! 对方两位金丹境,桂夫人坐镇桂花岛,实力无限接近元婴地仙,自己两人不可能是对手,只要留得青山在返回宗门后,今日耻辱很快就能全数还回去。 “师妹,走!” 剑舟瞬间扩大数倍,约莫有七八丈长,杜俨单手掐诀,随后直入高空,剑舟不知是何等品相的宝物,一连凝聚数百把白光飞剑,欲要破开桂花岛结界! 这还没完,那绿衣女子同样挥舞手中法剑,她虽不是剑修,但依靠这品秩不低的宝物,也能催发剑气杀敌。 轰! 数百道飞剑声势骇人,虽没有破开桂姨的小天地,却将无数桂叶斩灭,那处小天地结界紊乱不堪,似乎快要被撕裂。 那位老舟子眼看桂姨出手,咬咬牙正要前去追杀杜俨二人,却被宁远一把拉住。 金丹境老舟子回头看向宁远,脸色跟吃屎一样,就是这个小子,将桂花岛卷入这场风波之中,老舟子甚至都有一巴掌拍死他的冲动。 桂姨此时只是加固结界,并未施展神通攻杀欲要逃离的两人,她又剥离上千枚祖宗桂树的枝叶出来,小天地顷刻间更加牢固,一只蚊子都飞不出去。 渡船乘客被小天地屏蔽神念探查,抬头三丈就是一片灰雾,自然也看不见那艘巨大剑舟术法频出的壮观场面,只是猜到桂花岛在出手御敌。 除非岛上有元婴地仙之上的高人存在,不然这个境界以下,没人能知晓内幕。 宁远一身剑意汹涌,几乎要化为实质具现化,他扭头看向迟迟没有动手的桂夫人,笑着说道: “桂姨,倘若心有迟疑,就与舟子前辈原地等待。” “将你这本命桂枝借我一用,赐我十息的地仙修为,小子我亲自操刀,宰了这两个孽畜。” 历经倒悬山一事,长久以来的压抑在这一刻爆发,宁远也知道只要自己的嘴不那么臭,也不会与桐叶宗结为死敌。 但他就是要如此做,而这几人本就该死。 我宁远是剑修,更是剑气长城的剑修。 老子又不是读书人,没受过学塾先生的谆谆教诲,腹中更是没有点滴墨水可言。 倘若真有错,到时候去了骊珠洞天,就当面请教那位齐先生,伸手吃他的板子。 但现在,杀了再说。 黑衣白发,恶龙抬头。 少年持剑在胸,双指并拢抹过剑身,指尖抹过一寸,剑身便光亮一分。 第49章 合手即拿 桂姨手上掐诀不停,一直在加固自身小天地,悬浮身前的那根本命桂枝越发光亮。 而除了要避免杜俨两人破开结界逃离之外,还要遮蔽渡船乘客的窥视,所耗费的真气与心神是极大的。 她扭过头看向身侧的这个少年,黑衣白发,一身剑意汹汹而起,此等少年剑修,在那剑气长城恐怕都是极为珍贵的先天剑胚。 不怪她如此犹豫,剑气长城是强,十个桐叶宗在其面前都是垃圾一般,可就恰恰是因为这小子身后站着的是剑气长城,她才会犹豫不决。 桂夫人这一世漫长光阴,所见到过的剑气长城的剑修,加起来都不超过三人,要是桐叶宗后续兴师问罪,谁来护着范家? 罢了。 事已至此,绝无回旋之余地,跟这臭小子也捆在了一起,那就与他走这一遭。 身前事要紧,哪有功夫理会那身后事。 心思一念间,桂姨檀口轻开:“宁小子,一炷香内,能否清扫完毕?” 宁远大笑一声,银丝乱舞,“足够,足够!” “何须十息?三剑就可!” “打开本命窍穴,暂借你地仙修为。” 说完后,桂姨不再开口,双眼紧闭的瞬间又再度睁开,瞳孔一片雪白,口中轻念晦涩法诀,眉心光芒大盛,一株模样极小的桂树飞出,径直钻入宁远窍穴之中。 宁远内心一动,原来这桂树苗才是桂姨真正的本命之物,那根桂枝应该只是其中一件而已。 “将所有气府大开,我将真气灌输于你,期间疼痛难免,忍忍就好。”桂姨双眼雪白,只是以心声落入少年心湖。 宁远不敢怠慢,随即照做,十八座气府全数门户大开,这小巧玲珑的桂树苗一进入窍穴,便开始绽放月宫清辉,那是千丝万缕的磅礴真气,疯狂灌输进各个气府。 不愧是金丹地仙的真气,已经近乎于液化,浓稠似水、晶莹剔透,其内的力量巨大,也是修士的法力源泉。 倒是桂姨所说的疼痛不曾如何,宁远几乎没什么感觉,地仙真气冲击窍壁之时,气府也只是膨胀些许,这点疼痛远远比不得当初剑意凌迟的痛苦。 数息后,清辉真气充斥少年体内,桂姨连忙开口,“臭小子,还不出剑!?” “桂姨稍作等待,我去去就回。” 言罢,宁远催动这股不属于他的真气,全数灌注进手中长剑,左手并拢双指朝前一挥,逆流悬停身侧,少年御剑直入高空。 去势极快,犹如离弦之箭,逆流所到之处好似时空紊乱,留下一道绚烂的流光轨迹。 “小辈岂敢!借来的道行也敢放肆!” 杜俨怒目而视,身处剑舟之上,袖袍鼓荡间,一把洒出数百枚谷雨钱,顷刻消融,与此同时剑舟再度凝聚无数飞剑,真好似那万剑归宗一般。 飞剑如暴雨,每一把都有轻易斩杀龙门境修士的杀力。 少年狞笑,“我去你娘的,这次杀你,下次拆了你宗祖师堂!” 御剑半道,宁远反握远游,身子微微低伏,一剑自下而上猛然挥出,百丈剑气汹涌而至,势如破竹斩碎这些飞剑。 剑气去势不减,转瞬落在剑舟的防御光幕上,光幕直接被斩破,杜俨状若癫狂,一拍腰间咫尺物,数件山上重宝一同祭出,震碎这道剑气之后,劈头盖脸朝宁远砸去。 不愧是桐叶宗,坐拥梧桐洞天,压根不缺神仙钱,这等宝物价值不菲,恐怕随意一件就要数百颗谷雨钱。 宁远不敢怠慢,他也不知道借来的修为能坚持多久,眼中凶光一闪,不闪不避迎面而上,剑意疯狂催动,远游剑身光芒大盛,第二剑倾力而出! 轰! 璀璨剑气照亮天地,仿佛能破灭一切敌手! 轻易碾碎杜俨那几件山上重宝,刚凝聚的剑舟光幕又再次破碎,生死一线间,杜俨祭出一张神行符箓,凭空横移出去数百丈。 其师妹就逃无可逃了,被无匹剑气拦腰而过,连带着这座剑舟重宝也被断开两截,笔直坠落而下。 “小子!你不能杀我!” “我一旦死在这里,我宗祖师堂那边就会知晓此事,难道你想面对一位飞升境的怒火吗?” 本命剑舟被破,杜俨一口心头血吐出,气息萎靡直接重伤,此时状如厉鬼,朝着宁远疯狂咆哮。 宁远心念一动,大笑道,“多谢你提醒我此事。” “可还是要死。” 话音落下,宁远欺压向前,神念一动,一座小天地覆盖此处,外面是桂花岛结界,里面是天外天领域,杜俨逃无可逃。 白发少年御剑凌空,不等杜俨临死聒噪,剑身一震,九道剑意化为一股,第三剑碾压而去! 近乎于无声无息中,杜俨从头到脚一分为二。 这一剑的杀力恐怕无限逼近元婴境,断开杜俨之后,竟是将桂花岛小天地撕裂了一个口子,声势骇人。 数息之后,一道血线自他天灵盖渐次蔓延,随后血流如注,尸身分作两半往下坠去。 少年神色淡漠,手上一招,杜俨唯一剩下的咫尺物被他收入囊中。随后轻弹剑身,万千细小剑意将杜俨尸身切割成千百块。 为防万无一失,又操控小天地归拢收缩,其内无形剑意所向纵横,确保杜俨的残余魂魄全数湮灭。 可谓是死的不能再死,手段残忍至极。 宁远不做感想,剑尖调转,片刻后回到原地。 没有多余废话,眉心再开,归还桂姨的本命之物。 桐叶宗七人全部身死,无一人存活。 先死的几人老舟子已经处理了尸体,那绿衣女子的尸身也被桂姨操控桂叶收起,以免渡船乘客看见。 要是传出去了,总不能将渡船所有人都杀了。 至于杜俨,没有这个必要,除了一块咫尺物遗留下来,其他什么都没了。 “桂姨,如何?” “我说三剑就三剑,多一剑我都是辱没了剑气长城的脸。” 宁远看向身旁的桂夫人,脸上笑容和煦,好像之前杀人的不是他一样。 桂姨收回本命物,双眼恢复光彩,眼神莫名,许久后长叹一声,转身朝那位老舟子道,“范老,劳烦你处理一下后续,尽量收拾的干净点。” 老舟子点点头,没好气的看了宁远一眼,径直离去。 桂夫人又打发走了几位桂花小娘,才转头看向宁远,眼神幽幽,满脸的无可奈何。 眼神之中,还有一丝忌惮。 别人被小天地遮蔽无法窥探,自己可是亲眼看见了宁远是如何杀人的,把人砍死不打紧,但是砍成那个鸟样就太过于残忍了些。 杜俨连毛都没剩下一根完整的。 肉身成渣,魂魄俱灭。 这小子如今却是双手拄剑,淡淡而笑。 单剑独战,合手即拿。 第50章 忽悠 结界散去,桂花岛恢复如常,日光得以落地。 海风重回岛上,千株桂花树簌簌作响,真就好似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圭脉小院,两人独坐,其他桂花小娘都遣了出去。 桂姨蹙着眉头,气的前衫处一阵起伏,看起来更加饱满,没好气道,“臭小子,说吧,现在怎么办?” “嘿嘿。”宁远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嘿嘿一笑,盯着桂夫人的脸一顿猛瞧。 “桂姨,原来你这么好看啊?” 桂夫人一愣,随即马上反应过来,手掌拂过面部,又回到了之前的面容,姿色平平。 此前施法消耗巨大,这隐匿术法不自觉的就收了起来,倒是给这小子看了去。 没的看了,宁远轻叹一声,正色道,“没怎么办,一切照旧,渡船按照原先航线去往老龙城就是。” 桂姨越发觉得这小子不靠谱了,难不成真就是在剑气长城杀妖杀多了,养出了一身煞气? 要是按正常修士来说,此事定然不可能发生,眼前这个少年倒好,不仅嘴臭,还先行暴起杀人,最后杀了个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但桂姨身份使然,不能不考虑范家,那桐叶宗势大,范家万万惹不起,“宁小子,你且说来,此处没人能探查。” “现在怕的就是万一,倘若那桐叶宗给这杜俨身上留了某些寻觅术法,现在估计已经知道了。” 但宁远却不以为意,“先不说有没有,就算有,他们也只是知道杜俨死了而已,死在哪,死在谁手里,如何得知?” 桂姨声音清冷,“宁小子,莫要赌那万一。” “你要知道,杜俨就是刚好碰到了这个万一,碰到了你,一个剑气长城来的剑修,所以就死了。” 她的神色又转为柔和许多,轻声问道,“现在你和我桂花岛绑在了一块,你跟桂姨透个底,你的身后,可有护道者?” 这是桂夫人在诸多‘万一’里面的死路中,想到的破局可能。 既然宁远敢这样出剑杀人,那就有很大可能在他身后,暗中跟着一位大修士。从剑气长城来的护道者,起码都是一位剑仙,甚至是大剑仙,战力彪炳。 真是如此那就是最好不过,桂姨想的很远,此番借道行给宁远,就是一份极大的人情,毕竟是这小子惹事的,本就与桂花岛无关,帮了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往长远去看,若是能拉拢这个少年,就相当于背靠那座剑气长城,要真能如此,与桐叶宗结仇就不算亏。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得有人保着范家和桂花岛。 所以她要在宁远这里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有的话最好,如果没有,后续走的每一步都可能是万丈悬崖。 宁远一愣,倒是没想到桂姨能想到这上面去,可他自己也不清楚,估计是没有的。 小妹宁姚肯定有护道人,好像还不止一位,自己嘛,难说。 但他还是收敛了神色,认真的点了点头,“桂姨,自然是有的。” 怕她不相信,宁远灵机一动,又补充了一句,“桂姨,此前倒悬山下沉千丈,你也看见了。” 少年横剑在膝,微笑道,“你觉得那一剑,是谁出的?谁有这么大本事?” “浩然这边,那些个大修士,又有几个敢去那倒悬山上出一剑的?” 桂姨猛然抬头,震惊之色浮于表面,颤声道,“果真?” 宁远点点头,“果真,是我师父出的剑。” 桂姨又小心翼翼问道,“宁小子,你师父,是哪位剑仙?我虽然没去过剑气长城,但也听说过几位大剑仙的名号。” 宁远笑着摇头,“圣人名讳,不可轻易道出。” 桂姨没有计较这个,心头一松的同时,又确认了一遍,“当真?” “哎呀桂姨你烦不烦,当真当真,果真果真,我那背后的大剑仙,实力通天彻地,剑开倒悬山算什么?” 宁远一拍桌面,气势雄浑道,“随手一剑便可斩十三境巅峰大妖!” …… 离开桂姨住处,宁远回到桂脉小院。 桂枝坐在石阶上双手抱膝,脑袋陷入进去,肩膀处还在轻微颤抖,许是受了极大的刺激。 宁远看向她,“没见过杀人吗?” 小姑娘抬起头,瞳孔略微放大,紧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这个年纪没见过很正常,又不是城头那边的孩子,听说还是第一次上岛,五颗头颅坠地的场面对她来说太过于恐怖。 宁远懒得管她。 逆流继续砥砺剑锋,剑匣上火星四溅,宁远取出杜俨的那件咫尺物,细细端详。 咫尺物极为珍贵,里面的空间也比方寸物要大上不少,并且铸造材料更为贵重,也不容易被破坏。 要是寻常的方寸物,宁远此前地仙修为的一剑就能轻易毁去。 不过老大剑仙给的那块方寸物不一样,那玩意是斩龙台铸造,比许多咫尺物都要坚硬,只是空间不大,只能算是方寸物。 手上的咫尺物是一艘袖珍剑舟的模样,外观极为好看,表面刻画有繁琐的阵法图画,泛着朦胧的光芒。 但宁远暂时取不出里面的东西,上面烙印着杜俨的真气烙印,一名金丹境的烙印,他一个观海境短时间内是消磨不掉的。 往它表面砍几剑当然可以,可那样就会一点点毁坏掉咫尺物的阵法,最后只会落得个崩碎的下场,白费功夫。 宁远不急这个,那杜俨也不是什么剑修,里面的东西估计对自己没什么用处,他只好奇有多少神仙钱。 他可没忘记杜俨随手抓出数百颗谷雨钱修补剑舟的画面,桐叶宗少宗主,怎么都是个极为有钱的主。 至于其他六人剩下的东西,全数给了桂花岛,宁远如今与范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自然不能全部吃下去。 最珍贵的那艘攻伐剑舟,虽然被宁远一剑砍成了两半,但也值得花费大量的神仙钱去修补,那玩意相当于是小型渡船了,是许多云游四方的修士最喜爱之物。 而关于后续之事,桐叶宗会不会得知的问题,宁远并不担心。 杜俨神魂俱灭,另外六人未到金丹境,肉身一死,魂魄也留不下来,除非有大修士出手,但很显然,并没有。 当然,只是这点还不够保险,万一呢? 万一那桐叶宗高层给杜俨身上留了什么东西,能第一时间得知他死亡的消息呢? 宁远不会觉得自己就碰不上这个万一,杜俨就是遇到了自己,死在了这个‘万一’上。 所以宁远还有一手后续准备。 不出所料的话,这两三天内就会有一个老舟子划船赶来桂花岛。 这个人骂架没输过,打架没赢过。 但并非他没实力,只是脾性一向如此。 到时候他只要动动嘴皮子,就能把他给忽悠了。 甚至是,把这口大锅给他背上,他还会背的心甘情愿、心花怒放。 …… 夜晚,宁远躺在桂脉小院屋顶,时不时喝上一口黄粱酒,神情惬意。 身旁摊开一本山水游记,已经写到了第三页,跨洲远游。 快一月了,天地间好似已经刮起了一缕缕春风。 少年想着,此去骊珠洞天,什么机缘都可以不要。 但是呢,要是可以的话,就管那位先生索要一缕春风过来。 第51章 全是白嫖来的 宁远在屋顶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下午,昨夜不知怎的就突然喝了整整一坛的黄粱酒,如今脑子还是有点发蒙的状态。 山水游记就放在身旁,身上还盖了一件衣服,逆流飞剑不知何时飞回了窍穴内,远游搁置在院子石桌上。 收起那件衣服细细折叠之后,宁远盘腿而坐看向北方,南海风平浪静。 相较于离开倒悬山之后,到昨日出手杀人,少年的心境又有了一丝变化,宁远自己都察觉了出来,自身杀气有点重。 有些事的结果本可以不用如此,明明有好几条岔道可以行走,偏偏就独独走了这么一条。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信的是,离开倒悬山后,自己的所作所为完全是心里所想,并非之前的被人操控,当成提线木偶一般。 “宁少侠醒了,我去让厨子做点吃食给你啊。”下方院子传来桂枝清脆的叫喊。 宁远飘然落地,将手上的衣衫交给她,“好,那就多谢桂枝姑娘了。” 桂枝欠身行礼,没有说话,接过衣服后出了门去。 宁远感觉的出来她有点怕自己,不过想想也对,宁远与她是同龄人,却能做到杀人不眨眼,哪怕换成许多仙家子弟,在这个年纪也大部分没见过几次血。 宁远却没有什么不适,认真来说,他这也是第二次杀人,却感觉心里还隐隐有点兴奋。 在剑气长城,杀的都是妖,宁远九岁登城头,大型战事一次,小型也有四五回,除了第一次拿剑都有些拿不稳之外,之后都是冷漠出剑。 并非是他适应能力强,而是必须适应,南边战事一起,战场上到处都是残肢断臂,一副地狱之景象。 将杜俨毁尸灭迹算什么,在那南边战场上,人族斩杀妖族,都会当场绞烂神魂,剩下的庞大肉身还会拖回去,要么吃,要么卖给浩然天下的,剥皮抽筋正常不过。 妖族阵斩人族剑修,都不会带走一说,当场就一口生吃了,那群畜生可不会想着吃熟的,半点不挑,有的妖魔甚至以人魂魄为食。 至于那些更为恶心之事,诸如凌辱之类,也不可能没有,所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剑气长城之人,要是在战场上注定身死的时候,绝大部分都会自爆躯体。 尸身落在那群畜生手里,被吃都是好的,就怕来点变态至极的行径。 也正因为如此,大战结束之后,能收拢回来下葬的尸体是很少的。 宁远开始砥砺逆流剑锋,自身则是摆了个剑炉立桩,练起了基本的剑术基础。 虽然很多时候,这种最为基础的剑术,劈砍直刺等等,在与人对敌时候都没有作用,但却是剑气长城每个孩子的必修功课。 九成九的修士,那都是操控法宝御敌,剑修照样是以剑气、剑意与修为杀人,基本上是看不见两位修士近身互砍的,那跟山下凡人斗殴没什么区别了。 可在战场之上,经常会出现真气耗尽的时候,到了这种境地,要么退回城头,要么挥剑砍杀,真气没了,就以剑意配合手中剑杀妖,惨烈程度可见一斑。 有一件事宁远记忆深刻,在很小的时候,一次被白嬷嬷带上城头观看过,有个金丹境老剑修抱着必死的心志杀妖,真气枯竭都死战不退,拿着把破剑一通乱砍,最后被一头畜生掏心。 剑意这种东西,千奇百怪,与剑修自身的道相关,剑修之间走的路不同,剑意自然也不同,温养出来的本命飞剑也不尽相同。 意为无形,却能杀人,不过也不是不能做到肉眼可见的具现化,宁远的九道剑意汇合一股,就能堪堪接触到这个层面,周身的空间都被剑意扭曲虚化。 所以即使宁远的真气枯竭,哪怕手上拿着的只是一根枯枝,光靠剑意也能对敌许多纸糊的观海境。 一境之差,也是天壤之别。 老大剑仙曾说过,身为剑修,不管是什么境界,如果不能做到随手宰了一个同境界的浩然练气士,那就跟废物没什么区别。 桂枝出门没多久,晚饭就送来了,却不是桂枝送的,来的是桂姨。 即使有宁远的‘保证’,这位桂夫人还是显得心事重重,等宁远吃完了之后方才开口,“宁小子,桂姨与你有件事要说。” 但宁远打断了她的话,“桂姨,将这座桂脉小院送给我,以后桂花岛的这座宅子,往后都不对外开放,如何?” 宁远两手搭在石桌表面,正色道,“不知范家,愿不愿意请我做一名供奉客卿?” “这小子难道会读心之术?”桂姨难掩惊异之色,心中暗道一声。 宁远说的大差不差,她本来就想让他在范家做个供奉客卿,这样一来,起码也在明面上有了一层关系,往后只需按部就班就可。 当然,最好是让宁远一直留在范家,不过这个肯定不可能,至于一间桂脉小院,送就送了,不打紧。 桂姨脸上一喜,但还是打量了宁远一眼,见其神色不似作伪,才笑道,“臭小子跟桂姨想到一块去了。” “那我就先行替范家做主,这间桂脉小院记在你的名下,之后我会起草一封地契给你。” 宁远笑眯眯道,“桂姨,做个供奉可以,但我不会一直待在范家,每年的神仙钱看着给就好。” “当然,若是有事要我去办,到时候我不在的话……” 宁远摩挲着下巴,半晌后灵机一动,“以后我不在,就飞剑传信去大郦龙泉落魄山。” “大郦龙泉落魄山?”桂姨轻念一声,自己记忆里只有大郦,没有什么落魄山。 宁远却没有解释什么,因为现在骊珠洞天还没有破碎,落魄山自然也没有。 只等洞天下坠之后,大郦朝廷派人前去勘察山水,才会一一定下一座座山头,为其取名。 两人相谈甚欢,都想到一块去了,桂姨走之前交给宁远一块范家客卿的身份玉牌,他也是安心收下。 只是感觉这些山上人,为什么都对玉牌情有独钟,方寸物咫尺物,身份之类的,都制作成令牌的模样。 桂姨走后,宁远继续练剑,桂枝也走入小院。 少女回到了此前的模样,坐在石阶上看宁远练剑。 …… 第二日上午,桂枝送早饭来的时候,顺便将一封地契交给了宁远,往后桂脉小院就属于他一人,不再对外开放。 地契这个东西,虽然不像大道契约那般有约束力,但代表的是老龙城范家的信誉,存在越久的仙家,越是看重这个,轻易不会单方面撕毁。 宁远倒无所谓,不是信不信的问题,即使后续桂脉小院依旧对外开放,都没什么关系。 反正都是白嫖来的。 刚来浩然天下的时候,他兜里三十枚谷雨钱都没有,再看看现在,神仙钱一大袋,宝物也不少,主打的就是一个坑蒙拐骗。 他要这间宅子,只是告诉桂姨,祸事我引的,我就会想办法解决,而不是提上裤子不认人。 吃过了早饭,下一件事紧随而来。 那位金丹境的老舟子敲门而入,虽说对宁远还有成见,却还是正色与他说道,“宁远,我师父来了桂花岛,他要见你。” 第52章 坑蒙拐骗 师父喊话,老舟子虽然不待见宁远,但也摆出一副和颜悦色,解释道,“非是我那师父摆谱,不愿意降低身份亲自上门,而是……” 这老舟子脸上好像有点挂不住,停顿了半天方才继续说道:“而是桂夫人令行禁止我师父登岛,如今他老人家就在渡口那边等你过去。” 宁远暗暗一笑,他当然知道这些,老舟子的这个师父,其实也是个老舟子,还是桂花岛成为渡船后的第一位舟子,活的岁月久远,真实年纪不知。 宁远问道,“既然是前辈的师父点名道姓要找我,那看来桐叶宗一事,他老人家已经知道了?” 老舟子点头,“已经知晓大半。” “那我现在就去,万不可让前辈久等。” 说完后,宁远收回正砥砺剑锋的飞剑,随老舟子出了门去,老舟子心下暗暗点头,如此来看,这小子也不是那么的不顺眼。 但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扭头一看,那小子人呢? “桂姨!姨!!” “有人要揍我!” “快点的,桂姨,你跟我走一趟!” 宁远跟在老舟子身后出了门,却直接变道来到圭脉小院门口,一顿哐哐砸门,嘴里大声叫唤。 这画面看在眼里,就像是小孩打架打不过,回家找大人,老舟子一时风中凌乱。 大门打开,桂姨嘴角抽了抽,问道,“臭小子,谁要揍你?” 桂夫人并不认为是什么大事,真要有人对这小子出手,就不会跟告状的小屁孩一般了,一顿砸门大声嚷嚷。 宁远咧开嘴笑道,“桂姨,真有人想揍我,不然我会找你吗?” 少年上前一把挽住桂姨的胳膊,“走走走,桂姨,有人想对你外甥出手,你可要护着我。” 桂夫人扶额,轻声一叹。 老舟子道出了原因,“桂夫人,我师父他…来了桂花岛,说要找宁远说说话。” 原来如此,桂夫人一下反应过来,拍了拍宁远的头道,“走吧,有我在那泼皮不敢拿你怎么样。” 两人遂一道往桂花岛渡口走去,老舟子跟在身后,似乎想到了什么,内心悚然。 这小子什么情况?难道认识师父他老人家?他不是从剑气长城来的吗? 既然能第一时间找桂夫人当护身符,说明是知道师父与桂夫人之间的关系的,老舟子跟在身后,捋着胡子思索。 这小子不是第一次来浩然天下?或者有人与他说过?老舟子想不通,摇了摇头跟在后面。 一路出了桂宫大门,三人来到渡口处,一叶扁舟落入视线内。 上面站着一个神色木讷的中年舟子,手上抓着一根竹篙,头上戴着一顶斗笠。 桂花岛依旧航行于海面,这中年舟子的小船也保持着一样的速度,可见修为不低。 宁远挽着桂姨的手,那舟子自然看见了,顿时神色大怒,抓着竹篙的臂膀都青筋暴起,可不待他说话,桂夫人先行开口,竟是疾言厉色。 “你跑来做什么?赶紧走,你那破船离我桂花岛远一点!” 原本还对宁远怒目相向的中年舟子顿时萎了,心爱的女子与别人‘肌肤相亲’就算了,桂夫人一开口就这么凶他,当场就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嘛呢嘛呢,我上次来都是好几年前了,不就是上次喝醉了偷偷抱了那棵桂树嘛,都这么久了,夫人还要与我生气?” 汉子急得直跺脚,“浩然天下谁不知道我老实憨厚,就连我先生都夸我别的优点没有,但一直本本分分。” 桂夫人冷笑,一挥手,手中就出现一截桂枝,直接就是要出手赶人的架势,“呵,这点你说的没错,你也只剩下老实了!” “就连那次喝酒抱桂树都是别人教你的!难怪你先生不愿意收你做弟子!” 这话一出口,丝毫不留情面,中年舟子却不敢作答,一个大老爷们颓然的坐在船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没法活了!真没法活了!这日子连一天的盼头都没有了!” 老舟子看着自己师父这一副泼皮样子,突然感觉眼睛疼,甚至自己脸上都有些火辣辣的,忙扭过头去不愿再看。 桂夫人冷声,“滚蛋!” 随后拍了拍宁远的手,轻声道,“走吧,不用搭理他,有我在,他不敢拿你怎么样。” 但宁远此行可不是来看看的,他抽出挽住桂姨的手,说道,“姨,老前辈是来找我的,身为晚辈,我去跟他唠几句。” 桂姨脸上有些迟疑,宁远现在是范家客卿,背景又极大,最好是不能让他出事,鬼知道这个泼皮会不会因为桐叶宗一事而对他出手。 宁远则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后几个纵身稳稳站在小船上。 “老前辈,可是有话要与我说?晚辈洗耳恭听。” 见宁远到来,中年舟子立马起身,收敛神色后,轻轻跺脚,一瞬间,汉子就以惊世骇俗的神通布置了一座小天地,囊括两人。 不仅于此,汉子手中竹篙猛然杵地,再开第二座小天地,覆盖整座桂花岛! 宁远眼睛一眯,看来眼前这个顾清崧,在陆沉那儿学到了不少本事啊,竟能随意就搭建两座小天地。 中年舟子,本名顾清崧,道号仙槎,白玉京三掌教陆沉的不记名大弟子,玉璞境修为,道法极高。 陆沉早年离开内陆,乘坐小舟游历海外,顾清崧就是给他撑船的老舟子,这船一划就划了数百年。 小天地隔绝,桂花岛那边,桂夫人也无法探查这叶扁舟的情况,仙槎已经换了一副神色,眼睛紧盯着宁远。 “从哪来的?为何要对桐叶宗那几人下手?还将祸事牵引给桂花岛?如实说来!” 说话间,仙槎还故意释放了境界气息,欲要压迫宁远,但宁远可不随他愿,剑意全数宣泄而出,硬生生阻隔了这玉璞境的威压。 宁远淡淡而笑,“前辈,仅靠威压,十一境还做不到让我弯腰。” “我既然做了此事,还敢独自登上你这小船,自然有我的用意。” “前辈,要是你打算以后一辈子上不了桂花岛,大可对我出手。” 少年脸上露出一丝邪气,语气不快不慢。 “但是我一死,后续之事可就无法预知了。” “不过有一点可以保证,你能为了桂花岛降罪于我,那剑气长城就会为了我剑落南海。” “我即刻身死,桂花岛即刻湮灭,世间也不会再有顾清崧。” 仙槎眯起眼,“你在威胁我?” 随后又猛然一惊,“你怎知我姓名!?” 宁远耸耸肩,两手一摊,“不是你先逼迫我的吗?白玉京之人,就喜欢干这种下作手段?” “前辈名讳响彻浩然天下,小子我知道也很正常。” 仙槎拍了拍手,境界威压瞬间收起,他看着宁远一字一句道,“那你说说看,是何用意?” 宁远微笑,“若是后续桐叶宗找上门来,这口大锅就扣在前辈身上。” 中年舟子嘴角一抽,宁远赶忙补了一句,“前辈背锅,晚辈就相助你再登桂花岛。” 追求桂夫人数百年、爱而不得的中年舟子顿时一瞪眼,“此话当真?” 少年点点头,“当真。” “你也看见了,桂姨对我极好,因为我是她的外甥。” “有我这个军师在,让你登上桂花岛算什么?就是让你天天住在桂姨的隔壁,都不是难事。” 这几句话一出口,直接就给中年舟子听懵了,挠了挠头道,“真能如此?” 但宁远开起了条件,“你给我、给桂姨背锅,我就想办法让你登上桂花岛。” “至于住在桂姨隔壁,还得再做商量。” 老舟子搓了搓手,喜笑颜开。 “一言为定!” 宁远扭头看向海面,明日就到蛟龙沟,再之后桂花岛就要进入浩然东海。 他突然觉着,自己是不是有点不太善了,一直都在忽悠人。 随后摇摇头,轻声念道:“管他呢,大不了到时候让齐先生多打我几板子。” 第53章 顾清崧 仙槎收了两座小天地,宁远正要回桂花岛,前者一把拉住了他,一脸猴急。 “小子,你这就走了?我呢?我跟着你上去吗?” 宁远不耐烦的摆摆手道,“难道我直接带你上岛?这样的话,我姨最多也只是骂我几句,可你不就完了?” 宁远一脸的神色鄙夷,“我总要想办法跟桂姨说道说道啊。” “你还真想一辈子上不了桂花岛啊?” 仙槎赶忙松开宁远,换作一副和蔼之色,“那我接下来就跟在桂花岛后面,等你的消息了。” “最好快些!莫要让我久等啊!” 宁远不再理会他,一个纵掠回到岛上。 桂姨一直站在原处等待,宁远一上岸马上又变作一副笑脸,再次挽住桂姨的一条胳膊,憨笑道,“姨!” 桂夫人扶额,轻轻摇了摇头,自己是根本看不透这个少年。 不久前才暴起杀人,一人一剑把那桐叶宗七人杀了个灰飞烟灭,当时这小子身上的杀意强烈的无以复加,任谁看了都会头皮发麻。 可就是这么一个少年,现在却跟个孩子一样一口一个姨,叫的比自己手下的桂花小娘都要甜。 桂夫人觉着,眼前这个十几岁的少年,会不会脑子有问题。 或者说…宁小子就是装出来的。 可桂姨又不太相信这个猜想,十三岁而已,哪来这么好的演技?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信,这小子现在算是半个范家的人了,还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两人一道往山上走去,渡口的中年舟子只能眼巴巴的望着,心里急得不行。 桂姨时不时偏过脑袋看一眼身旁的少年,欲言又止,宁远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抱紧了桂姨的胳膊,鼻子偶尔嗅一嗅。 宁远觉着,桂夫人好香…… 倒不是他有什么邪念,香就是香,仅此而已。 因为桂树本来就香,这种香气在山巅那棵祖宗桂树下也闻得到,有清静养神的功效。 想到此处,宁远朝身旁的桂姨问道,“姨,以后我练剑的时候,能不能去山巅那里?” 桂姨挑了挑眉,并未拒绝,“可以是可以,但你小子注意点你那剑气,别把我的桂枝给削了。” …… 回了桂脉小院,宁远没有修炼,让桂枝搬了张躺椅舒服的躺了上去,心头开始盘算起来。 关于顾清崧的一些事,也在盘算怎么忽悠他。 顾清崧虽说有玉璞境的修为,整整比桂夫人高了两个大境界,但却是不敢越雷池一步。 上次就被人怂恿,偷摸上岛抱了一棵桂树,结果桂夫人就差点跟他拼命,还不准他以后踏上桂花岛一步,数年时间过去,也只是时不时的来见一面。 宁远记得不错的话,这个顾清崧的实力可以比肩仙人境修士,他原本就是被人打的跌境回了玉璞,外加神通道法来自于掌教陆沉,真实战力绝对不止十一境。 顾清崧的名号响彻浩然天下,但并不是因为实力,而是因为嘴臭。 打架没有赢过,吵架没有输过,小嘴一张,那就是满嘴芬芳。 他有一套自悟出来的道理,能分清楚一个粗糙的是非,简单一点来说,那就是骂的对。 这老家伙招惹的人可不少,基本还都是那些山巅大修士,低的玉璞,高的十四境,能活到现在也是个奇迹了。 打架的本事不高,跑路的速度震古烁今,据说他曾不止一次在飞升境修士的追杀下脱身,命似万年老龟。 给陆沉撑了三百年的船,陆沉还是没找到心安之处,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浩然陆沉,最终选择在北海飞升。 这个青冥天下白玉京的三掌教,出身在浩然,拜师之后才去的青冥天下。 陆沉并未带上顾清崧,只拿他当一个不记名弟子,之后中年舟子就上了岸,回了三百年前的家乡,却发现当年的家乡早就变了模样,数百年光阴,家国山河再没有当初的一丝痕迹。 在这之后,老舟子就重新拿起了竹篙,再次出海寻访陆沉。年复一年在海上飘荡的老舟子,是真的想要去青冥天下,找那陆沉修一个大道。 这最后呢,也就是在海上遇到了桂夫人,老舟子可谓是一眼万年,即使他从没见过桂夫人的真正容貌。 只是这份喜欢,桂夫人从没有回应过。 人生苦闷,当不成陆沉的弟子,得不到桂夫人的喜欢。 宁远掐着眉心,思索该如何忽悠他,最简单的办法,自然是拿桂夫人说事,但他并不知道该怎么说动桂姨,倘若桂姨就是不肯,那就没法子了。 第二个自然是陆沉,如今是一月,不出所料的话,现在的陆沉已经到了骊珠洞天,当起了算命先生。 顾清崧既然没去,就说明不知晓此事,如若不然肯定会追随而去。 但这样有一个极不稳定的因素,宁远要是告知给了顾清崧他师父的下落,等他在骊珠洞天与陆沉见面之后,那陆沉肯定会找到自己头上。 陆沉这厮,宁远虽然不怎么讨厌,但还是不想被他盯上,这个整天懒懒散散的十四境大修士,最喜欢算计人了。 自己跟他比,不仅是修为上的差距,脑子肯定也不如他,宁远有自知之明。 但其实还有第三个,宁远什么都不用做,以顾清崧对桂姨的喜欢,在得知桂花岛得罪了桐叶宗之后,也会一直守着她的。 这老家伙就是个痴情的种,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这样的话,宁远就捞不到一点好处了。 这才是他头疼的,宁远不是陈平安,喜欢跟人讲道理。他也可以跟人讲道理,但不会时时刻刻讲道理。 宁远更喜欢拿剑架在别人脖子上,再跟人讲道理。 夜色来临时,少年再次出门,来到桂花岛渡口。 顾清崧依旧在此没有离去,这老家伙连坐都不坐,就杵在船上,手拿竹篙一动不动,见宁远一人赶来立即喜上眉梢。 “宁小子!可是与桂夫人说好了?” 中年舟子一脸猴急,“那我现在是不是可以登岛了?” 宁远没有去他船上,蹲在了岸边,双手笼袖看着他,直给顾清崧看的发毛。 中年舟子不知道出了啥事,不自觉的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宁小子,你说话啊,看你这神色,莫不是在桂夫人那边吃瘪了?” 第54章 算计 夜色如水,渡口这边光线灰暗,少年蹲在岸边笼着双袖,也不说话,跟个鬼一样。 顾清崧等的一阵着急,“宁远,你莫不是在耍我?” 沉默半晌,宁远伸出两根手指,方才缓缓开口,“顾铁头,想要登岛,我给你两个选择。” 这小鬼终于不当哑巴了,顾清崧松下一口气,赶忙道,“你说就是,别说什么选择,就是要我两个都答应也不是什么问题!” “听我说完再答应。”宁远摇摇头,以聚音成线传音给他,“第一个,你此行就跟着桂花岛一路去往老龙城,到时候你直接找上范家,索要一个供奉的位置。” “往后范家要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时间长了,自然有登岛的机会。” 顾清崧想打岔,宁远摆手示意他闭嘴,“这第一件我请示过桂姨了,这也是她给你的一次机会。” “第二个,是我单方面给你想的办法,不需要等多久,甚至只需一天时间,就能让桂姨对你的印象改观。” 顾清崧脱口而出,“我选第二个!” 宁远诡异的笑了笑,缓缓道,“确定?” 中年舟子斩钉截铁,“确定!” 宁远朝着海面屈指一弹,一道三寸剑气没入其中,水中明月被断为两半,“明日桂花岛进入蛟龙沟一带,会被数百上千的恶蛟包围,有性命之虞。” 少年拍了拍手,“顾铁头,没别的,你就负责保驾护航就行。” 但顾清崧却紧皱起了眉头,“你怎么知道明天蛟龙沟会拦阻桂花岛?” “莫不是……” 宁远点了点头,面色平静道,“我当然不知道,但可以做点什么。” 顾清崧瞳孔一缩,许是想到了什么,眼神紧盯着宁远,只等他接下来的话。 “顾铁头,你身上是不是有龙王篓,把这东西给我,我来引蛟出海,你负责杀,怎么样?” 少年指尖捻着一缕剑气,看似漫不经心说道。 顾清崧却是如遭雷击。 宁远笑着继续说道,“此法虽然不妥,但定然是最快让桂姨对你改观的办法了。” “你先别急着拒绝,你想啊,办法是我想的,引蛟龙出海是我干的,跟你没关系啊。” “你杀了蛟,保全了桂花岛,岂不美哉?” 顾清崧死皱眉头,沉思半晌后才开口,“但要是被桂夫人发现,此举是我们合谋,怕是我真要一辈子上不了桂花岛了。” “不行……绝对不行!” “老子我虽然没读过几本圣贤书,但这种鸟事我绝对不会干!宁远,你这是什么蛇蝎心肠!?” 说到此处,顾清崧看向宁远的神色竟是极为不善。眼前这个小子心肠如此歹毒,有他陪在桂夫人身边,往后指不定如何坑人。 中年舟子憨是憨,但有自己的一套辨是非的道理,眼下不仅没有被宁远说动,竟是反过来敌视宁远了。 “怎么,觉得我在桂姨身边是个祸害,想要把我做掉?”宁远冷笑。 但他既然敢出这种主意,自有他的一套说辞。 顾清崧只听得他缓缓道来。 “顾铁头,难怪陆沉不收你做弟子,你脑子能不能别这么笨?” 顾清崧一脸黑线,但还是忍住没有发作,继续听他往下说。 “主谋在我,引蛟在我,罪孽在我,你只负责除蛟,全部功德都在你身,你在担心什么?” “而且,蛟龙沟的数万只水蛟,因为缺乏规矩约束,每次去往临近大洲施云布雨,都会造成滔天洪水,一次便能带走数十万凡夫百姓的性命。” “你我都属人族,杀妖算不得罪孽。” “甚至是造福后世的大功!” 宁远循循善诱,这一点他倒不是乱编的,他心里还真就是这么想的。 登天之战前,远古天庭内各司其职,有雨师敕封手下四大龙王,勒令天下水裔,不管是真龙也好蛟龙也罢,都得领了法旨才能做那降雨之事。 如若违逆,必受天条惩戒,拘押金身至神台,受万雷焚躯之痛。 但自从人族登天之后,自然就没有了正统水部大神的管辖,没了规矩,世间的蛟龙之属那可就放飞自我了,因此每年都会造成无数大灾。 宁远依旧双手笼袖,笑眯眯道,“如此来看,是不是觉得此举甚妙?” “顾铁头,说你笨你还不乐意?” “你觉着我歹毒,是因为你只看到了第一层,而我一开始想的,就是除去这些恶蛟,老子在第五层!” “我宁远跟你一样,没读过圣贤书,但有一点我是知道的,我是个人,自然要为人族考虑。” “我还是剑气长城的人族剑修,那座抵御蛮荒天下一万年的绝境长城!” 少年口沫四溅,顾铁头脑瓜子都感觉要爆了,额头都渗出了冷汗出来。 “这件事里面唯一不算好的点,就是我算计了桂姨,但那又怎样?” 宁远五指探出,指发剑气簌簌作响,将海中明月绞烂,“有些事,注定无法做到圆满。” 宁远没再说话,顾清崧也坐在船上,低头苦思。 越想就觉得这小子说的有道理,极为有理。 他来自剑气长城,敌对天下妖族也正常,更别说那蛟龙沟的水蛟,虽说是出于本能去做,但确实是造成了许多大灾。 想到后来,顾清崧一咬牙,问出了最后一个担心的事,“宁远,要是桂夫人发现了怎么办?” “倘若那样的话,桂夫人就会知道是我们两个合谋算计她的,恐怕我真的要一辈子漂泊四海了。” 少年双手从袖中抽出,站起身,脸上笑意更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他耸了耸肩,随口来了一句,“顾铁头,你要知道,谎言不会伤人。” …… 宁远摘下腰间酒葫芦,小口小口的喝着黄粱酒,慢悠悠的朝桂脉小院走去。 此事已经大功告成,只等明日桂花岛进入蛟龙沟地界。 “到时候老子也乘舟渡海,体会一下斩龙人的快意,有蛟龙处斩蛟龙。” 宁远少说了半句给顾清崧听,算计了他一手,也在以后,伏线千里落在了别处。 真相才是快刀啊。 第55章 深夜畅饮 宁远走到半道换了个方向,去了桂花岛山巅处,有了桂姨的点头答应,他鬼鬼祟祟到了之后,竟是直接爬到了祖宗桂树的高枝上,举目远眺。 此处观天外星河,其实与桂脉小院屋顶上没什么区别,只是视线更远,整座桂花岛一览无遗。 听桂姨所说,因为此前桐叶宗一事,桂花岛加快了速度,预计能在临近二月的时候到达老龙城。 宁远对此喜闻乐见,早一点到,就早一点去见识见识骊珠洞天,若是太晚了,怕是难以见到那位先生一面。 对于这位齐先生,宁远不单单只是想见一面,凭心而论,他更想救下他。 这样的一位先生,不应该就这么早早死了。 宁远坐在枝杈上晃荡着双脚,时不时摘下葫芦来一口黄粱酒,略有醉意。 本来他是不怎么爱喝酒的,要怪就怪这黄粱酒滋味太好,只需一口就能让人食髓知味,到如今已经喝光了两坛,第三坛也过半了。 这酒是好东西,整整九坛足以让宁远到达元婴境,只是他暂时还不想那样做,一直都在压制破境,只等某日的心念一动,水到渠成。 十一境之前,修士突破是没有特别大的瓶颈的,也就没有心魔这一说,理论上来说,只要资源足够,外加资质不算太差,都能成就个元婴地仙。 但依靠宝物提升的境界都是徒有虚表,跟纸糊的差不太多,底子、根基太差,真实战力也高不到哪里去,况且这种宝物也不可多得。 宁远自然不会这么做,突破境界讲究的是个水到渠成,除非是在一些生死关头,才会强行临阵破境。 至于他的武夫境界,现在是五境,前五境的最强都与他无关,但是后面还是要争一争的,不说境境最强,也要拿一两个再说。 深夜时分,桂花岛上行走的乘客寥寥无几,上千盏琉璃灯悬挂在一株株桂树上,将整座桂花岛点亮,在漆黑一片的海上行走。 宁远跳下枝杈,坐在石椅上,从方寸物中取出一只鱼篓,细细端详。 鱼篓并不算大,模样更是普普通通,看起来像是用芦苇编织而成,跟寻常渔夫的鱼篓一般无二。 但这可是龙王篓,是此前顾清崧交给他的,明日用来抓捕蛟龙所用。 宁远拿着看了半天,颇为稀奇,虽然他知道这东西对付天下水裔极为厉害,但毕竟也是第一次见。 据顾清崧所说,手上的这只龙王篓,只需修士炼化之后,将其灌输真气投入大江之中,就能抓获蛟龙。 不仅仅是蛟龙,任何水裔都惧怕这东西,顾清崧给的这只龙王篓,元婴境蛟龙以下,一旦落入其中,根本无法挣脱。 而就算是元婴蛟龙,若是不慎被拘押其中,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极为厉害。 龙王篓是上古蜀国最强宗门耗费无数年的心血制作而成,一代代改良精进之下,威力可想而知,对付的就是水族,传说中有那龙王篓老祖宗,可拘杀飞升境真龙! 当然,宁远手上的这只做不到,不过也足够了。 宁远抬头看了看,却并不是看那满天星河,而是望着头顶的祖宗桂枝。 祖宗桂树就是桂姨,自己在桂树下的所作所为,其实都被桂姨看在了眼里。 不过宁远也没打算瞒着她,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跟顾清崧合起伙来骗桂姨。 相反,他要做的,是和桂姨一块忽悠顾清崧。 “姨,还要多久到蛟龙沟啊?” 宁远朝头顶的桂枝喊道。 身旁气流涌动,桂夫人现身在此。 宁远扭过头,瞳孔瞬间放大,“桂姨,你…你怎么不遮掩面容了啊?” 桂夫人没再遮掩自己容貌,大大方方的现身在宁远身旁,她着一袭云裳仙衣,衣领不高不低,除了一抹雪白之外,还露出精致的锁骨,脑后别簪,赤足。 少年感觉自己鼻尖有点热热的,这谁顶得住啊? 他两世为人都还是个雏儿,同龄的小姑娘还好,还能扛得住,似桂夫人这种成熟类型的,真有点遭不住了。 看来月宫桂树的身份坐实了,寻常美人,即使容貌再如何惊艳都不会似桂夫人这般,带着一种独有的、说不太上来的气质。 桂夫人现真身,体外竟是还荡漾着一圈清辉,桂树花香伴随而来,宁远连忙用手抹了把鼻子,定了定心神。 原以为自己对于美色其实抵抗力十足,但其实只是没有见到更美的。 但宁远并不会认为自己就是个色胚,世间诱惑又何止千万,圣人都不敢说能做到全数视而不见。 毕竟有那么句话,君子论迹不论心。 桂夫人坐在宁远身旁,一直都在看少年的表现,此时忍不住笑了笑道,“你都是我外甥了,难道我还要对你防备着?” 桂姨伸手搭在宁远脑袋上揉了揉,道,“不错啊,这么小的年纪,定力就这么好了。” “你桂姨我活了这么多年,遇到似你这般定力的,还不过两手之数,为此,我才遮掩了面容,免得横生枝节。” 倒不是桂夫人对自己过于自信,这其实是事实,就好像与她齐名的三位夫人一样,名声响彻浩然天下,试问有几个男修士不想一亲芳泽? 宁远看了身旁的美人一眼,又转头看向远方,没有说话。 桂夫人视线一点点往下,看见少年紧紧握住腰间的一块玉牌,顿时知晓了大半,但她没打算放过宁远,伸手一把将少年抱在怀里,笑道,“远儿,心里头可是住进了一位姑娘?” 宁远想要挣脱,但是桂姨不让,总不好动用真气,再说了,动用也打不过桂姨,索性只好轻轻点了点头。 桂姨笑得更开心了,“跟我说说,是哪位姑娘?来自哪个大洲?亦或是剑气长城那边的小姑娘?” 说完,桂姨打算去取宁远腰间的玉牌,但少年眼疾手快,先一步装进了方寸物中。 虽然被桂姨搂着很舒服,但宁远还是不想就这么给她搂着,脑袋拱了拱桂夫人前衫处,后者脸一红,立马松开,带着一丝嗔怪的瞪了他一眼。 宁远瞥了眼桂姨那前衫饱满处,貌似之前没有这种规模吧? 随后脸色回归平静,将脚边的龙王篓拿在手上,嘴里说道,“桂姨,还有多久抵达蛟龙沟?” 桂夫人理好了衣衫,也开始谈起了正事,“这几日都在加快速度,这条航线我走了无数回,极为熟悉,约莫在天亮时分就能抵达蛟龙沟。” “天亮一到,你就可以动手了。” 桂姨顿了顿,又意味深长的看向宁远道:“宁小子,桂姨可是跟着你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最后可莫要把我桂花岛都算进去啊。” “呵呵。”宁远笑了笑,手上一翻取出一坛未开封的黄粱酒,“桂姨,我要是跟你拍着胸脯保证,任谁来看都不会相信。” “走在路上,那就只管走在路上就好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用去管路的尽头是何种光景。” 少年抬手一招,桂脉小院上空闪过一抹流光,逆流飞剑回归本命窍穴。 宁远从方寸物中取出两只白瓷碗,这是在桂脉小院偷的,但其实也不算是偷的,因为桂脉小院现在本就是他的。 “桂姨,你卡在金丹境已经好些年了吧?” 少年举起酒碗,笑道,“桂夫人,与我一道,大道宽广矣。” “夫人破境之机,就在今日。” 胡诌完毕,少年一饮而下。 桂夫人紧随其后,黄粱是仙酿,亦是极烈之酒,一碗而已,桂姨双眼就略有朦胧,娇躯摇晃,更添风情。 两人都没用修为祛除酒意,待到后半夜,宁远还好,毕竟已经喝了很多次了,桂姨可就醉的快不省人事了,靠在少年肩头微眯着眼,吐气如兰。 少年任由她靠着,心头略有感悟,轻声开口。 “祝愿我们在抵达路的末端时,都不会后悔。” 话音落下,满树清辉,桂姨睁眼,元婴境成。 第56章 肩挑竹篙,饮酒剑仙 “桂姨,能否跟我说说,万年前的远古天庭,是个什么光景?” 桂枝下,桂夫人靠在他的肩头,因黄粱酒的缘故,宁远趁着桂姨醉眼朦胧之际,问出了一直想知道的事。 他只知道桂夫人是月宫桂树的转世之身,并不知道更多。 他想起前世那个世界的某个传说,两相结合去看,桂夫人就好比那月宫嫦娥。 嫦娥并不是一位仙女的名字,其实只是天庭的一种神仙职务,嫦娥也不止一位。 桂夫人在那个时候,是否也被称为嫦娥呢? 世间可还有其他的月宫桂树存活下来? 等不到回答,宁远轻轻扭头,桂夫人已经靠在自己肩头闭上美目,以这个角度,还能一观大半雪白。 少年哪里见过这等风光,体内一股热力升腾,连忙转过头不敢再看。 望着天边快要泛起的鱼肚白,他的思绪飘远。 事实上,类似桂夫人这种神灵的转世,四座天下都有不少,就拿宝瓶洲的骊珠洞天来说,有位铁匠的女儿,就是上古火神转世。 更是天庭五至高之一。 在那个时代,远古天庭是世间至高无上的权利中心,除去那个天庭共主之外,四位至高神当属最高。 这位火神就是其一,管辖着所有的万物星辰,无限的辖境中有着数不清的神座行宫。 其中一座行宫位于荧惑之上,荧惑有侍者精通锻造技艺,能以荧惑为熔炉,撷取火精作为炭屑,再以光阴长河走火,手攥万古星辰为巨锤锤炼锻剑。 或许这就是这位火神转世之后,为何是个铁匠之女的缘故? 当然,不止于她,骊珠洞天还有两位,同属至高神行列,一位水神转世,一位持剑至高神。 这位持剑者,也是陈平安获得的最大机缘,单论这把老剑条,就是世间杀力最强的一把神剑。 再论持剑者,是天上天下剑道之源泉,无数年前,也正是她传人间剑术,才有后来的剑修存在。 要说这个,后世所有剑修见了她,都得恭恭敬敬尊称一句祖师爷。 这样一想,陈平安虽然吃苦颇多,但起码在走出小镇之后,身后背景个个都是极为厉害的存在。 老剑条、文圣老爷子、几位师兄…… 宁远掐着手指,越数越心惊。 这跟浩然天下的太子爷有什么区别? 这背后哪一个,拎出来都是一方大佬。 他有点忧心忡忡,自己一个异类,到时候去了骊珠洞天,又会如何? 被算计估计没跑了,就是不知道下场会是怎样。 他自己所知道的,在他身后,最多最多,也就是一个老大剑仙,外加一个宁姚她哥的身份。 对比一下陈平安的背景,跟没有有什么区别? 老大剑仙注定会战死剑气长城,宁姚还没完全成长起来。 说明宁远没有吃软饭的资格,万事只能靠自己。 他有想过不去骊珠洞天,毕竟那里的老东西太多了,虽然自己能无视所有修士的掐算。 但恰恰就是这个隔绝天道的玩意,才会给他带来麻烦。 最后他还是打消了这个想法,既然来了这,那就要去,早去晚去,注定都会去,没必要故意避开。 没死,那就好好走一遭,挂了,就当一场千古大梦。 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缕天光穿破云层,倾泻南海。 肩头一松,桂夫人睁眼,身上的云裳仙衣轻轻一震,酒意全无。 “宁小子,该动手了。” 说完,桂夫人理了理略显凌乱的衣衫,翻手取出一截桂枝。 “这是我的本命物之一,算是一次性的玩意。” “将其置放于你的气府丹田,会给你一炷香的地仙修为,要是遇到打不过的就动用。” 宁远点点头,接过这截桂枝,“桂姨,你现在跻身元婴境,我使用这桂枝之后,是不是也是元婴修为?” 桂姨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我只是刚刚突破,实力在元婴境内并不高,但是比金丹境还是强上许多的。” 闻言,没有多余废话,宁远站起身,剑意轻微一震驱散酒气,独自往桂花岛渡口走去。 抬手一招,桂脉小院的远游剑飞还入手。 这就是大炼的好处了,只需在一定的范围内,宁远就能与远游剑心生感应,念头一动,宝剑入手。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独自一人‘悄悄的’泛舟出海,随后捕杀蛟龙,惹来蛟龙沟的异动。 按照之前商量好的,在桂花岛被蛟龙包围之际,顾清崧会赶到此地,出手镇杀恶蛟。 最后的最后,顾铁头会被允许上岛,随桂花岛一起前往老龙城,成为范家的供奉客卿。 桂花岛有了庇护,范家有了玉璞境的客卿,至于顾铁头登上桂花岛后,能不能在桂夫人身上一亲芳泽,那就不关宁远什么事了。 反正宁远该办的事都办了,他也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一件能捕杀金丹境蛟龙的龙王篓。 最好是能抓获一两头血脉尚可的年幼蛟龙。 到时候在落魄山附近买下一座山头,也找人盖一间竹楼,修建亭台楼阁、假山池塘,养一两头小蛟龙。 岂不美哉? 很快宁远来到山脚渡口,此处有不少的小舟,多是在桂花岛停留海上景点之时,让渡船乘客泛舟观景所用。 在桂夫人的授意下,桂花小娘桂枝早早等候在此,给他准备了一艘品秩最好的锁龙舟。 早年顾清崧担任桂花岛第一位老舟子的时候,就为桂花岛亲手制作了许多事物,这锁龙舟就是其中之一。 小舟船体纂刻有许多的符箓,其中有四个大字最为显眼,“做甚务甚”,这道符箓名为斩锁符,品秩不低。 顾清崧一身道法毕竟来自掌教陆沉,对于符箓一道也有大成之气象,其实也就是因为他,范家才能开辟出这条蛟龙沟的航道。 “蛟龙沟观景,宁少侠还是小心些,这些蛟龙不一定都老实。” “这些纸人纸马宁少侠收好,若是遇到蛟龙游曳而过,就抓起一把丢入水中,蛟龙很快就会散去。” 桂枝从口袋里抓出好几把‘薄纸’,提醒了一句。 “多谢桂枝姑娘。” 宁远接过,道谢之后,乘舟出海。 锁龙舟品秩极高,宁远手中竹篙轻轻一撑,就能远去数百丈。 不同于其他海域,蛟龙沟是一条海水清澈见底的沟壑,数千里的蛟龙沟海底,依稀可见盘踞着数不清的蛟龙之属。 色彩不一,大小不一,有的细如小蛇,有的粗如井口,据说在海底最深处,还蛰伏着真身长达千丈的上五境蛟龙。 但宁远可不管这些,锁龙舟远去数十里之后,头顶上空飞过十几头水蛟,气息萎靡,应该是刚从临近大洲施云布雨回来。 宁远没有第一时间出剑斩蛟,而是乘舟继续航行,那些疲龙也看见了宁远,不过却是视而不见,一一钻入蛟龙沟。 他图谋的,是抓获年幼的小蛟龙,现在出剑斩蛟,就会引来蛟龙沟异动,到时候还抓个屁。 每当有成年蛟龙游曳经过,宁远就会洒落一把桂枝给的纸人纸马,在远去桂花岛百里之后,宁远终于见到了一头在海面嬉戏的年幼蛟龙。 这幼蛟不过手臂粗细,索幸宁远目力极好,隔着千米远都瞧见了它,他像是一个出海捕鱼的渔夫,不发一丁点声息,待到距离不足百丈远近,袖口立即飞出一只龙王篓。 那龙王篓极速飞往幼蛟头顶,顷刻间扩大百倍,不过眨眼之间就将其收入其中,这龙王篓甚至还汲取了万吨海水! 随后龙王篓去而复还,这件捕蛟法宝缩小成袖珍模样,被宁远收入咫尺物中。 也就在此时,海底某处有头巨蛟苏醒睁眼。 宁远不再逗留,竹篙甩的飞起,锁龙舟如那离弦之箭直去桂花岛! “胆敢在我蛟龙沟行捕杀之事,好大的胆子!” 身后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这话一落下,宁远脚底的海面就在疯狂震动! 但宁远充耳不闻,摘下腰间葫芦喝上一口,竹篙轻点船底‘做甚务甚’四字敕令,锁龙舟一瞬远去千百丈。 一叶扁舟,急速前行。 肩挑竹篙,饮酒剑仙。 第57章 蛟龙异动 海面剧震,宁远不敢托大,竹篙连点船底‘做甚务甚’四字敕令,速度宛若虹光,眨眼间就要重回桂花岛。 他的头上戴着一顶斗笠,没有选择在来时的渡口登岛,反而在桂花岛的另一边,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一步上岛。 顺手将竹篙与锁龙舟收入了咫尺物中。 不要白不要。 桂姨已经在此处等待,宁远来到她身旁,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海面。 “桂姨,这头老蛟,什么道行?” 桂姨面色凝重道:“这头老蛟修炼千年,桂花岛来往蛟龙沟,我与它虽然没有任何交集,但都知对方的存在。” “是个元婴境,但……又好像不是,该不会让它跻身了玉璞境吧?” 宁远摇摇头道:“玉璞不够,桂姨,这蛟龙沟底下,有多少上五境蛟龙?可有飞升之境?” 现在一切都按照计划中进行,宁远唯一不清楚的是,这蛟龙沟内是否有十三境蛟龙。 不过这个可能性不大,十三之境,怎么都化龙了。 倘若只是仙人,顾清崧肯定能应付过来。 即使顾铁头只是玉璞,但论打架能力并不惧仙人。 虽说在浩然天下,都说他骂架没输过,打架没赢过,可要知道的一点是,这货惹的人里,基本最低都是飞升境修士,十四境都有不少。 唯一可能出现变故的,就是飞升蛟龙。 不过昨日顾清崧与他说明了一点,若是有飞升境现身,他也有八成把握带着桂花岛遁走。 桂姨双眼陡然射出精光,好似在与海底的那头老蛟对视,檀口轻开,与宁远说道:“偌大的蛟龙沟里,不缺玉璞境,连十二境蛟龙都有两三只,至于飞升,暂且不知。” 说到这,桂夫人屈起手指往身旁少年脑袋上敲了两下,“反正如今都是这样了,我很好奇的是,现在这个局面,是否在你当初登上桂花岛之时,就已经算好了的?” 宁远咧开嘴,露出雪白牙齿,破天荒有些不好意思道:“桂姨,这你就高看我了,我又不是什么棋坛国手,哪能算到这个地步。” 两人说话间,有人御空赶来,是那金丹境老舟子。 老舟子一脸焦急,看了一眼宁远之后,直接与桂夫人开口道:“桂夫人,有人私自捕杀蛟龙,欲要陷害我桂花岛!” 宁远没说话,把自己当成局外人,桂姨则换上了一副怒容道:“可有抓住此人?这人捕杀蛟龙之后,是否再登桂花岛?” 老舟子一脸苦涩,“据说有准备出海游玩的乘客瞥见了那人,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乘坐的还是我们桂花岛的锁龙舟。” “我也不清楚这贼人有没有回岛,要是回了桂花岛,我又没在渡口处见到那艘锁龙舟。” “桂夫人,这是明摆着的陷害桂花岛,你可知此人是谁?难道是桐叶宗?除了杜俨七人之外,岛上还有桐叶宗之人?” 桂姨摇头道:“暂时还不好说,那日桐叶宗之事,我遮蔽了桂花岛乘客的感知,除非元婴境以上的修士,不然难以知晓。” 而也就在这时,桂花岛方圆十里的海面猛然下沉上百丈,海底隐隐约约有着无数的蛟龙之属游曳,有的已经从海面御空而出! 桂姨神色一凛道,“那头老蛟已经现身,我去与它交涉,你通知渡船所有人,不可擅自御空离去,所有出海的小舟立即返回。” 话音落下,桂姨扭头看了宁远一眼,随后一步跨出,身形飘向渡口处的高空,在她面前不远,一位金袍老者悬空而立。 桂姨一走,老舟子立即放声大喊:“所有出海小舟立即靠岸,桂花岛禁止一切御空,否则就会被视为挑衅蛟龙沟!” 说完,老舟子还当场示范了一下,他随手取出一把寻常长剑,右臂一挥,长剑快若奔马直去桂花岛之外,只是不过三个呼吸之后,就被一只金色爪子拍成齑粉。 但总有傻蛋不信邪,有人御剑欲要逃离,有人取出一座小型飞舟,但最终下场都是被金色爪子当场捏爆。 从十里方圆的海面陡然下沉,渡船上千名乘客还没反应过来之际,潜藏在这条沟壑的成百上千条蛟龙就纷纷浮出海面,直接将整座桂花岛包围了起来。 这些大大小小的水蛟充斥桂花岛四周,几乎是围的水泄不通,无数杀意牢牢锁定桂花岛! 而不知为何,宁远身后背着的远游剑,却在这一刻开始颤鸣! 宁远意动,好似想到了什么。 远游虽说是一把半仙兵,但本不应该出现这种动静。 这是一把‘全新’的宝剑,宁远也未曾用它征战过剑气长城以南,认真来说,远游剑只杀过十一人。 倒悬山的许念大天君,三位道门高真,还有杜俨一行七人。 数量太少,这把剑也没有沾染什么煞气,更别说敌视蛟龙之属了。 宁远能想到的唯一原因,可能就是斩龙剑匣。 剑匣由斩龙台铸造,这斩龙台又是昔日远古天庭的行刑台,多是用来处决山泽精怪,连真龙都斩首了不知多少。 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远游剑在斩龙剑匣内温养久了,自然而然也会被影响? 那岂不是说,只要时间足够,远游剑能成为一把克制天下妖族的神兵? 没有多想,宁远神念一动,逆流出现在脚下,御剑赶赴桂花岛渡口。 “舟子前辈,大敌当前,小子我虽然境界不够,但只要桂花岛与蛟龙沟成了不死不休之局面,我的剑必会落在这片海面。” 老舟子看着宁远离去,神色莫名,这样一看,这个少年也不是那么的讨人厌。 要是他知道眼下的‘必死’局面就是他弄出来的,不知会作何感想。 宁远来到渡口,头上的斗笠早就摘下,黑衣负剑,直勾勾的看着那金袍老者。 桂姨此时正在与它交涉,似乎双方的交谈并不怎么顺利,桂姨压抑着胸口的怒气,让自己尽量保持着沉稳,与老蛟缓缓道: “所以以你的意思,这件事就没有任何的回旋余地?” “范家早年就与你们蛟龙沟商议了一系列规矩,这么多年来,仅是帮你们拖回没能返回的蛟龙尸体就多达数百条。” “更别说每当我桂花岛经过蛟龙沟之际,都会往海底撒落大量的香火折纸,作为礼敬行云布雨的贡品,上千年来从未出过一次错!” 金袍老者与其说是金袍,不如说是身披一件金甲鳞衣,一看就是品秩极高的本命之物,宁远看的一阵眼馋。 老蛟目前化作人身,也有一丈之高,形同巨人,一双眸子透着威严,周身散发不小的龙压,看向桂姨的神色冷漠至极。 “桂夫人,你自己也说了,规矩就是规矩,既然犯了规矩,那就要做好被惩处的准备。” “儒家圣人给我水蛟一族制定一系列规矩,我们不敢说数千年来一直遵守,但每次犯了规矩,无一例外都会被圣人降罪。” “怎么,到如今尔等犯了规矩,就想要我网开一面?” “凭什么?” 第58章 规矩、剑气 海面下沉,如同一只巨大的碧蓝大碗,桂花岛深陷其中,动弹不得。 又有上千只蛟龙游曳半空,只等金袍老者一声令下,就会群起而攻之,将所有乘客吞入腹中。 一条条水蛟眼神饥渴,因为圣人的规矩存在,大多数水蛟都没吃过人,行云布雨引发洪水淹死的倒是不少。 这将是一场久违的盛宴! 桂花岛上,形势极为不容乐观,早在之前桂姨就撑起了小天地,覆盖整座桂花岛,但她并未施加隔绝禁制,所有乘客都已知晓,桂花岛被蛟龙沟围杀在即。 桂夫人小天地一起,桂花岛大半修士的低语落入她的耳中,杂乱不堪。 有的已经开始埋怨桂花岛,说岛上管事没有好好筛选乘客里的贼人宵小,从而酿成这桩祸事。 有的茫然无措,惊惧的看着半空的一头头巨大蛟龙。 还有的则是打起了小算盘,想着以自己的实力和底牌,能否活到最后,并且捞取一笔神仙之物。 渡船千余乘客,哪怕仅有不到半数的练气士,随便摸几件都是一笔天大的财富了。 更别说要是足够幸运,说不定还能窃取桂花岛的库藏,那更是不下于一个小型家族的财物。 天降横祸,人心也在这一刻暴露本性。 金袍老者双手负后显得胸有成竹,冷笑道:“桂夫人,你说有人陷害你桂花岛,老夫也不是瞎子,自然能知晓。 可规矩就是规矩,是你桂夫人识人不明,才让人捕杀幼蛟坏了规矩,那就要承受带来的后果。” 老蛟说到此处,脸上又出现一抹玩味,它看向桂夫人的眼中带着诸多渴望。 这眼神,既像当初杜俨看桂姨的淫邪目光,又像是……看见了美食一般。 “这样吧,老夫可以放过渡船上的所有人,但桂夫人得留下,与我……” 后面的宁远没听见,这老畜生改为了传音。 不过他猜测是要桂夫人做它道侣。 自古有龙性本淫一说,并且还不挑剔,哪怕不是同族,只要是雌性都可。 桂夫人听完之后,依旧面色平静,最后问道:“真没有回旋余地了?” 老蛟大笑道:“桂夫人,方法我已经告诉你了,只要你留下,所有人都不会死,这是你、我还有桂花岛所有乘客最好的选择!” “桂夫人,你知道吗,这千年来,每当你桂花岛经过我蛟龙沟上空,我都要极力忍耐,眼睁睁看着你一次次往返,就为了守那狗屁规矩!” “你放心,只要你留下做我道侣,我绝对舍不得吃了你,老夫恪守规矩千年,定然遵守诺言。” 好嘛,刚刚还传音,现在直接不装了。 宁远之前御剑来到渡口,老蛟其实也发现了他,只是并不确定他是不是那个捕杀幼蛟之人。 以它元婴境的修为,看不透之前斗笠下的宁远,外加锁龙舟的斩锁符屏蔽,只是感觉有些熟悉。 而且就算是知道了,老蛟其实也不在意。 一头幼蛟而已,死了就死了。 所以老蛟直到现在,都没有问一句捕杀幼蛟之人的下落,对它来说没有必要。 宁远所求是一只龙王篓,一条幼蛟,目前他得到了。 桂花岛所求是一个上五境修士的庇护,外加靠上宁远身后的剑气长城,如今虽然两个都没达成,但好歹有望做成一半。 而老蛟呢?所求之物则是桂夫人,以它的阅历,岂会不知桂夫人的身份? 娶一位貌若天仙的神灵转世,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逆天机缘? 即使退一万步说,与桂夫人结为道侣之后没有预想的天大好处,老蛟也可以直接吃了她,神灵之身,怎么都是大补之物! 至于将渡船乘客全部吞食,对它来说没有什么意义,以它元婴巅峰的境界来说,吃这些修为低微的修士,弄不好还会闹肚子。 而渡船上的诸多乘客,则都是在求那一线生机。 众生皆有所求,没有任何例外。 谁会没有半点欲望呢?傻子都知道饿了要吃饭呢。 宁远想起一事,往后的某一段时间里,陈平安同样会途经这条蛟龙沟,桂花岛也被人算计,遭遇一头堪比玉璞境的老蛟阻拦。 就是不知,那头老蛟与眼前这头,是不是同一条。 不过有一点极为相似,宁远成了那个所谓的‘算计’之人。 他成了捕杀幼蛟的罪魁祸首。 如果是同一条,那在无形之中,宁远就已经篡改了某些事件轨迹。 不过他不以为意,早在自己以仙剑天真配合老大剑仙的绝世剑意劈开倒悬山开始,就已经更改了许多事。 而也是自那以后,宁远的心境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不再是一个界外之魂,一颗漂泊道心也终于落地。 在那一刻,少年好似真真正正、完完整整,第一次踏足此方世界。 少年叫宁远,是剑气长城宁家的长子,是宁姚的兄长,不再是什么异类。 不知不觉间,远游已经被其紧握在手,黑衣白发的少年轻弹剑身,剑意倾泻而出。 老蛟视线瞬间落在渡口处的宁远身上,那少年手中的长剑,竟是让它感到一丝忌惮! “桂姨,何须与这老畜生过多言语,它的规矩?狗屁不是!” 话音落下,宁远持剑横扫一处,剑气惊鸿而起,将半空中数头游曳蛟龙一分为二。 桂夫人眼皮子一颤,这臭小子的杀意如此炽烈,好像又成了当初那个剑杀七人的魔头。 “小子岂敢!” 老蛟当即坐不住了,对于手下蛟龙的死它倒是不在意,但宁远当着它的面杀,可就丢不起这个脸了。 金袍老者手掌探出作爪状,朝着宁远凌空一记落下,一道百丈长宽的爪子就迅猛而至,威势远超金丹,后者脊背发寒,死亡气息笼罩。 但桂姨不会放任不管,她如今也是元婴境,但毕竟是刚刚跻身,面对这老蛟也有极大的压力。 其双手结印,桂夫人身后凭空显化一株三丈桂树,桂树晶莹若琉璃,桂枝摇晃,清辉洒落,衬托的桂夫人更如天外神女。 一连三掌落下,才将老蛟这爪子打散,后者顿时大怒道:“桂夫人,此子杀我族类,你敢拦我?” 不等桂夫人回它,宁远先一步开了口:“呵呵,老畜生,待会老子再来斩你!” 随后脚下逆流剑尖调转,转瞬直去高空云层,不过数息之后,那云层上就有数道雪白剑光来去纵横,十几条蛟龙坠落,个个身首异处! “好似自从遇见了他,我桂花岛就被迫跟着他走上了另一条路,没有回头可言。” 桂夫人望着云层上的雪白剑光,喃喃自语。 她许多年前,远在那万年之前,就是安分守己,守着那些刻板规矩年复一年。 哪怕是天庭不复往昔,神道崩毁,自己转世流落人间之后,又开始守起了儒家的规矩。 生生世世都在守规矩,到头来依旧没有任何自由可言。 就像是当下出剑畅快的宁小子,就像那座屹立万年的剑气长城,都在守着规矩,只是规矩略有不同罢了。 哪怕是几座天下,山上山下,都有规矩,也确实是成就了难得的太平盛世。 但不可避免的,规矩是不可能没有半点疏漏的,世道人心,总在向下,令人失望了一次又一次。 她脑海闪过一句宁小子曾经对她说过的话,她觉得极为有意思。 “世界不黑不白,精致如灰,千年万年,亦是如此。” 于是,她手掌一摊,山巅的祖宗桂连根拔起,幻化成一株三尺桂树。 桂夫人瞳孔开合间,以桂树作剑,清辉荡漾下,又有心相生发,一剑而过。 璀璨剑气照耀上百里,威势无穷,老蛟也没有选择硬接,身形在原地消失不见。 下一刻,剑气穿透海水,落入蛟龙沟深处,这片海底也被映照的雪白一片。 一声声龙吟自海底深处传来! 紧接着,数道庞大的黑影自海底深处游曳而上,气息强大至极! 正自斩蛟的宁远也被吓了一跳,没想到平日里温和的桂夫人还有这么霸气的一面,直接不管不顾把最深处的蛟龙都引来了。 一剑当空又飞去,洞庭惊起老龙眠。 第59章 旧日神灵 “完……完了。” “居然把海底深处的老蛟也引上来了,这桂夫人到底在做什么?” “她自己寻死,居然还要带上我们,所谓最毒妇人心,不过如此!” 桂夫人一剑落入海底深处,除了金袍老者之外,如今又有三头老蛟浮出海面,渡船乘客眼见这一幕,心如死灰。 原先在得知金袍老者只是元婴境,这些人还有所希望,希冀着桂夫人本事通天击退来敌,甚至巴不得她是那上五境修士。 可现在又马上换了一副姿态,不少人觉得逃生无望,也不再选择避讳什么,直接指着半空的桂夫人大骂起来。 人心的转变就是如此之快。 桂夫人手持三尺桂树,背后有月宫虚影,绽放无尽清辉,坐镇桂花岛,并且是全盛姿态,让她的实力拔高到一定地步。 哪怕是刚刚跻身元婴境,她也初步具备了十一境的实力。 桂夫人眉头紧蹙,她自然是听见了这些人的恶毒言语,只是内心一叹,没有解释什么。 不过若是论道理,这所谓的‘必死’大劫,对于渡船乘客来说确实是无妄之灾,完全就是桂花岛与宁远的合谋导致。 侵入心湖的恶言越来越多,桂夫人的心境也产生了一丝瑕疵。 不过桂夫人可以视若无睹,可宁远就没这个好脾气了。 御剑凌空的他,随手一剑砍杀几头水蛟之后,逆流剑尖调转面向桂花岛,少年视线牢牢锁定其中一位对桂姨恶言相向之人。 远游剑被宁远当成了长矛,右臂爆发极强力道,他猛的掷出,剑刃无坚不摧,无物不破,留下一道恐怖的剑气轨迹。 “啊……” 一声惨叫,那位观海境直接被宁远钉杀! “杀……杀人了!” “桂花岛疯了!开始屠杀我等了!” 有人惊恐大叫,有人被这一幕震住,反应过来后想要御空逃离,却又被水蛟围杀,成了餐食。 “不……这是桂花岛与蛟龙沟商量好的,为的就是将我等赶尽杀绝,好狠毒的计谋!” 宁远眉毛一挑,他倒是有点惊讶,这些人居然能联想到这么多,不过仔细想想,要是真一口气杀个干净,这可是上千人的财富,肯定不少了。 哪怕一人一颗谷雨钱,也有一千枚了。 而且能坐的起桂花岛渡船,怎么都不可能只有这么点。 不过宁远只是顺着这些人的话去想想而已,真要这么干了,肯定会惹来南婆娑洲的圣人追查。 杀完不可能,但杀鸡儆猴还是可以的。 远游去而复还被他握在手中,依旧是以持矛姿态,少年左手负后,身体微微前倾,再猛然投掷而出。 “啊……” 白发黑衣,御剑凌空,俯瞰整座桂花岛,手中长剑接连掷出,钉杀一个个辱骂桂姨之人。 宛若一位高位神灵! 接连钉死十三人后,下方才没有了那些怒骂。 靠近山巅处的一座小院内此时走出一名背剑中年,其直接与宁远放声道:“不过是些许口中不敬,为何要直接出手斩杀?” 宁远一愣,这中年观其气息,比不得桂姨,应该是位金丹境,又是背剑,莫不是一位剑修,没想到渡船上还有这等高手。 宁远微微一笑道:“些许?对一位女子,说出有辱清白之言,只是些许不敬?” “你所谓的些许不敬,就是如此?” “老子要是现在说想恁你娘,是不是也只是些许不敬?” 少年放声大笑,肆意张狂,那金丹剑修一脸猪肝之色。 见这人没了言语,宁远依旧不放过他,“桂夫人是我长辈,我请问你,倘若你的家中长辈,被人当面口诛笔伐,你又该如何?” “你会觉得对方只是些许不敬吗?难道你会依旧背剑不出,任由家人被欺凌?” “要真是如此,我只能说一句好一个千年王八!” “修行得了个金丹,就丢了根本之物!” 话音刚落,一道剑气划破天际,这位金丹境剑修终是忍不住对宁远出剑了,后者瞳孔一缩,正打算动用桂姨给的本命之物,一根打龙篙截落了这道剑气。 老舟子出现在宁远身旁,这位一向对宁远抱有敌意的老舟子,却在这时候选择护着他。 “大敌当前,还要内耗?”老舟子手持一根打龙篙,朝下方的背剑中年道。 “哼!”中年人摆袖,返回小院内。 宁远朝老舟子致谢,“多谢前辈出手。” 老舟子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几个闪身后去往渡口处。 宁远周边的水蛟早之前就被他清空,不知是不是因为远游剑的原因,之后鲜少有水蛟敢来找他的麻烦。 围困桂花岛的上千头水蛟里,其实绝大多数都是血脉杂乱的蛇蛟之属,境界普遍很低,基本都是下五境,说白了就是杂毛。 宁远看向渡口那边,那里此时已经大战惊天。 金丹境老舟子已经赶到渡口处,不得不说,老舟子还是忠诚的,以正常人的视角去看,现在都是必死之局,他也依旧誓死护卫桂花岛。 桂姨一人大战三元婴、一玉璞! 手持三尺桂树,桂夫人尽显无匹姿态,随手一剑就能挥出数百丈长清辉剑气,就算是那玉璞境老蛟也不敢直接硬接。 宁远收剑而立,他没想到的是,桂姨居然会剑术。 或者是,桂夫人原本就是半个‘剑修’? 只是有一个玉璞境而已,既然没有仙人境老蛟前来,那宁远就不怎么担心桂姨的处境。 一位旧日神灵,定然有压箱底的本事,其真实战力绝对不低。 “桂夫人,莫要徒劳顽抗了,即使你使用浑身解数又能如何?” “桂花岛身处我蛟龙沟,早已是囊中之物!” 金袍老者大吼道。 它很是恼怒,就因为原先桂夫人那一剑,惹来了原本不打算出手的三位族人,等桂花岛沉入海底之时,它能分到的好处已经不多。 桂夫人不做理会,充耳不闻,无尽的清辉包裹住她曼妙的躯体,双瞳似有两轮明月,桂树作剑出剑不停,清辉剑气充斥天上地下。 宁远正看的出神,一道传音落入耳中。 “宁小子,我要等不及了,我现在可以出手了吧?” “不急,再等等。” “等什么啊等,你没看桂夫人都一人打四个了吗!” 宁远嘴角一抽,“顾铁头,你急个卵蛋。” “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的?” “你在桂夫人心中的分量,就看你接下来出场的时机对不对。” “好好好,你说得对,那我就先等着,可我告诉你,一旦桂夫人有危险,我会直接出手。” “这个自然。” 第60章 潜龙在渊 渡口大战正酣,桂夫人以一敌四,三尺桂树爆发朦胧神光,好似一把仙剑,竟是不落下风。 数百里开外,中年舟子施展掌中山河神通,观看这场大战,急的抓耳挠腮。 桂夫人手中桂树一记横扫,清辉剑气逼退四头老蛟,与老舟子传音道:“这里你帮不了我什么,速去打杀那些水蛟,不然我桂花岛的乘客恐怕会死伤惨重。” 老舟子一咬牙,只好听从。 这里的厮杀,他一个金丹境是帮不了什么忙的,留下来可能还会给桂夫人造成麻烦。 宁远望着这场惊天大战,思绪飘忽极远处。 关于神灵,他知晓些许隐秘。 据说武夫这条道路就是一条成神之路,摒弃繁杂的术法修行,转而深耕于一口纯粹真气,走打磨肉身的路子。 追求一力破万法,欲要勘破肉身的极限与潜能,期间所要遭受的痛苦常人难以想象。 遵循‘身强则法壮’的信条,一步一个脚印渐次登高,一遍又一遍锤炼肉身,打造出一具无瑕的圆满金身。 武夫十一境,十一即是武神,那个层次的肉身已经完全脱离凡身,是真正的神体! 亦可被称为神灵! 骊珠洞天有个看门的邋遢汉子,其前世就是一位守门神将。 宁远是五境武夫,底子其实也还不错,毕竟从小就跟白嬷嬷练拳,虽说没有争来一个最强之境,但到底是超过绝大多数人的。 只是目前他还没有修行武道的想法,贪多嚼不烂,等他哪天剑道之途有了不容易跨过去的关隘,再练武不迟。 而关于神灵所居住的远古天庭,宁远所知道的就十分有限了。 传说那座天庭是那个‘一’具象化的产物,也是天下的阵法起源,后世剑气长城大阵的远转之法就是出自于此。 远古天庭位于一处遥远星河之中,周围环绕无数神灵尸骸化作的星辰,还有一条大道显化的光阴长河。 类似于一处人间王朝,只是面积之广袤,超乎任何一位山巅修士的想象,任何一位高位神灵所管辖的疆域,都比四座天下相加还要来的大。 打个比方,哪怕是一位玉璞境修士,终其一生都难以从一座天门远游至另一处。 而就是这么一座无上天庭,万年前的登天一战中,人族修士前仆后继,妖族大能拼死搏杀,才造就了如今的四分天下。 天下各族不再被神灵当做牲畜,三教学问约束众生,也给了安稳世道,虽说人心依旧向下,但好歹有了繁衍之根本,也谈得上尊严二字。 虽说这场推翻天庭的大战中,根本原因在于无故消失的那个‘一’,还有持剑者偏向人族,水火大神相争的缘故,但这些前辈为人族拼杀出一个安稳大世,本就是功德无量。 那也是各族最团结的时代,共抗神灵。 在这一点上,宁远始终坚持自己的道理。 世界如灰,人心一样不黑不白,只是出身不同,族类不同,立场自然不同。 他出身在剑气长城,就得杀妖,无关儒家的善恶理念,就只是立场不同而已。 但凭心而论,有不少的妖族修士,都能让他升起一股敬意。 就比如那位妖族老祖,万年之前与人为善,在那登天之战里,同诸多道友拼杀神灵,有一句话他是如此说的: “依照老规矩,我若先死,你等就赶紧嚼碎我的真身修补道力,继续登天。” 难以想象,后世携半座蛮荒攻破剑气长城的妖族老祖,与万年前说出这句话的,是同一人。 轰! 一声巨响让宁远从思绪中抽离。 只见一只遮天蔽日的金色巨爪从云层处猛然落下,摧毁十几道清辉剑气之后,硬生生打破桂花岛小天地结界,渡口被一爪打烂! 桂花岛剧震,小天地一破,无数蛟龙迅猛而至,开始大肆攻杀渡船乘客! 桂夫人身形显现半空,到底是个元婴,即使身为昔日神灵,战力还是不如真正的玉璞境修士,况且还是刚刚突破。 如今桂夫人的气息已经萎靡了许多,背后的月宫虚影也暗淡了不少。 一个硕大的龙首从云层上探出,正是那位玉璞境老蛟,其张开巨口朝下方的桂夫人喝道:“桂夫人,犯了规矩就要被惩处,这不是我说的,而是那群手拿戒尺的读书人所说。” “今日我拿下你桂花岛,是按规矩办事,即使是后续儒家圣人追查,我蛟龙沟也有理可据。” “莫要顽抗,留在我蛟龙沟五百年我就放你离去。” “如若不然,我必嚼你真身,魂魄做成魂灯,在我蛟龙沟海底燃烧上千年!” 桂夫人没有回话,神色冰冷,宁远传音给顾铁头一句话后,御剑赶赴桂夫人身侧。 两人对视一眼,在桂姨不解的神色中,宁远瞬间祭出天外天小天地,神念一动,时光的伟力开始作用。 小天地很小,只是一丈方圆,流光碎片相较于以前更为璀璨,数量更多,这段时间的砥砺剑锋,逆流飞剑当然也不是原地止步。 桂夫人神色瞬间震惊无比,她的伤势在恢复,她的状态在回归巅峰! 不……不应该说是恢复,而是时光倒流! 这宁小子的飞剑神通,竟是能隔断大天地,自我显化光阴! 原先她只知道宁小子的本命飞剑杀力极强,具体神通一概不知,但现在却着实惊住了她。 她对光阴长河并不陌生,万年前的远古天庭里就有一条大道显化的光阴河水。 这条光阴长河,是天上地下最大的一条,也是源头所在,山巅修士动用术法截停的光阴,其实就是这条光阴河流的‘亿万分之一’。 但……宁小子神通显化的这光阴小天地,这奇异的力量波动……貌似不属于那条河流。 好像是本不应该存在于这片世界的光阴,与外界天地格格不入,自成时空。 就好像是,从某个未知的位面,搬来了一条光阴长河,不属于这部古史,被此方天地排斥。 这太过于惊人了,这宁远是何方神圣?难道是老妖怪转世之身? “桂姨,别想了,我自己都想不明白。” 数个呼吸过去,宁远收起神通,朝她咧嘴笑道。 “小子好手段,只是可惜,今日注定要遭劫!” 就在此时,海底深处窜出一头千丈蛟龙,扶摇直上叠云处,随意一爪,金色巨爪遮蔽天空。 仙人境蛟龙! 宁远仰头望去,笑了笑。 一根数里长短的打龙篙惊现,瞬间击碎金色巨爪,余势不减直去万里云层,不过一刹那,那里传来一声不甘的怒吼。 这根通天彻地的打龙篙最终没入云层消失不见,如彗星拖曳着极长的雪白虹光。 紧接着,一头千丈蛟龙坠落南海,淡金色的血液如雨落人间。 一叶扁舟极速而来,停在渡口外的海面处,中年舟子大袖一挥。 一道金色符箓升空,随后逐渐燃烧,爆发璀璨金光。 那汉子肩扛竹篙,右脚猛跺船底,暴喝一声。 “做甚务甚,陆沉敕令!” “圣人有云,潜龙在渊!” 十六字真言一出,落在数千里蛟龙沟中,简直就是晴天霹雳,如万雷轰杀。 除去身死的仙人境蛟龙,其他游曳高空的四头老蛟脑海如惊雷炸响,全数掉入海面! 上千条围困桂花岛的水蛟如同被人打了七寸一般,疲软坠地。 蛰伏在海底沟壑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老蛟,一个个睁开硕大的眸子,庞大的真身不住的颤抖。 “喏!” “谨遵法旨!” 百万里外,有个正在摆摊算命的中年道士,因为生意冷清,原本懒懒散散的打着瞌睡,冷不丁的惊醒,还打了个喷嚏。 “怪哉。” “容贫道算算。” 第61章 一念龙门 道士面相其实很年轻,说是年轻道人也不为过,冷不丁来了个喷嚏让他也很是纳闷。 上一次类似这种情况,还是青冥天下那边给他传递了一则救命消息。 说是倒悬山要沉了。 那时候自己也如同今日这般好好的摆着摊,收到消息之后心不甘情不愿的去了趟南海。 嘿,还真沉了。 被谁弄沉的不知道,就连他也没能算出来,不过依他猜测,定然是剑气长城那边的某个十三境剑仙。 至于那位老大剑仙,他要是打算对倒悬山动手,早在几千年前就出剑了,何必等到现在。 而且要是老大剑仙出手,倒悬山可就不是下沉这么简单了。 十四境纯粹剑修的一剑,这枚山字印恐怕会直接炸碎。 既然那会儿算不出来,年轻道士也就没有多待,一路北上返回骊珠洞天。 继续厚着脸皮做那昧良心之事。 这里有更重要的事,关乎他大师兄的大道。 年轻道士想要施展大神通看看这个‘喷嚏’的由来,他直接收起了算命摊子,一路推着板车拐了好几个弯,眼见四下无人,从袖中探出一指轻点半空。 空间荡漾,如水面波纹扩散,一幅场景逐渐清晰,碧蓝南海出现在眼前。 自己那位不记名弟子仙槎,桂花岛桂夫人,蛟龙沟…… 倒是一袭黑衣白发的少年没有被年轻道士关注到,在他看到仙槎之时,就已经是扶额长叹一声。 当做没看见,大袖一挥,画卷如镜破碎千百块。 …… 顾清崧的这道金色符箓,品秩极高,想要在这张符箓上画符,必须得是符箓一脉之大成者。 这样一看,顾清崧在陆沉那儿也算是学到了不少的真本事。 白玉京的几位掌教里,大掌教受道祖亲传术法,一直想要彻底解决化外天魔,多年前在白玉京一气化三清,去往儒释道三座天下。 欲要融合三教学问之根本,与己论道,人在世却与世无争,三教之争,在我一人。 二掌教余斗开辟道门剑术一脉,修道八千载,未尝一败,被阿良笑称‘最能打的老王八’。 以阿良的性子,他这话只有一半是真话,最能打肯定不是,那就只有老王八了。 至于这位三掌教陆沉…… 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嬉戏人间,虚舟蹈虚的陆沉不可谓不逍遥。 只羡鸳鸯不羡仙,书上有,山上没有,大道再长,可容不下儿女情长的陆沉,不可谓不逍遥。 人间无大事,每当这位掌教陆沉坐镇白玉京时,几乎从不管事,不可谓不逍遥。 陆沉一直都有一个想要解开的疑问,困扰他数千年之久,没人能给他答案。 这世间天上天下,所有的一切事物、众生,是否只是那个‘一’的一场梦? 也就是因为这个答案,五千年前,浩然陆沉飞升去往青冥天下,在那白玉京向大掌教寇名问道。 寇名一眼相中,在代师收徒之后,亲自为他推演出了三种结果,于是也就有了一气化三清,散道分化三位三教圣人,不仅为了自己的大道,也是为小师弟寻求这个答案。 都只不过是为了这个最终答案,陆沉再临浩然天下,来到了大师兄转世的骊珠洞天。 得见一位齐姓先生,陆沉惊讶的发现,这位齐先生融合三教学问,与自己大师兄有那大道之争,并且走的更远。 原本对他陆沉来说,齐先生与大师兄本应该在大道上互相砥砺,激起万丈浪花,可又因为他陆沉对那个答案的私心,‘逍遥’二字便再也不登门。 于是,一向嬉戏人间,逍遥天地的陆沉,支起了算命摊子,开始了布局推演。 这其中是为了大师兄的大道,还是为了心中的答案,亦或者两者皆有,外人无从知晓。 可他当真逍遥吗? 宁远此前剑开倒悬山,可以说是老大剑仙的授意,但现在蛟龙沟算计顾清崧,算计陆沉这一脉,其实就是他本心使然。 他棋力有限,不代表不能算计,不敢算计。 能不能,与敢不敢是两码事。 反正在这一点上,他宁远就比陆沉逍遥多了,随心而为。 小书童并非就不能拔出君子剑,他宁远也并非就不能算计十四境大修士。 至于能否成功算计,那就是未知数了。 论胆子,宁远敢在十四境头上拉屎。 当然,目前也就只有胆子了。 陆沉有五梦七心相,全数收回之日,就是步入十五之时。 我宁远只有一梦,梦浩然、梦青冥、梦蛮荒、梦千古、梦天上地下。 我睁眼,世界醒,我阖眸,即陆沉。 少年站在被打烂的渡口,岿然不动,心相生发,一念跨入龙门境。 …… 金色符箓一经出现,伴随着顾清崧的一声暴喝,圣人敕令落入蛟龙沟,这处海面猛然下沉数百丈。 高空蛟龙疲软坠地,潜藏在海底深处的老蛟一个个都化作人形,或老翁或老妪,青壮男女皆有。 一个个离开各自洞府巢穴,站在万丈海底,对着金色符箓作揖行礼,态度极其恭敬。 有的似乎被惩戒过,直接当场跪拜了起来,身躯颤抖不已,不敢抬头看那符箓一眼,发自灵魂的惧怕。 一些年岁较小的水蛟懵懵懂懂,在被长辈训斥之后,也依葫芦画瓢,对着那金色符箓行礼。 随后有位龙须长达三丈的老蛟现身渡口海面,口中严厉训斥四头曾对桂花岛动手的后辈,说的是远古水声,宁远听不懂。 但神色极为严厉,围困桂花岛的上千条坠地水蛟一个个成了犯错的孩子,朝着海水蜿蜒爬去。 宁远将一切看在眼中,本来没有打算说什么,但在看到那名金袍老者的时候,扭头看向桂夫人道:“桂姨,这条老泥鳅不能放过。” “我要他的龙骨龙筋,回头煲汤。” 桂夫人嘴角一抽,略微思量之后,打算动手找那金袍老者的麻烦,但宁远又一把拉住了她。 “无需桂姨动手,它已被法旨敕令,就像是蛇精被打了七寸,战力不足一二,实为待宰羔羊罢了。” “我去去就回。” 说完,宁远拔剑出鞘,御剑直去,为防止这老蛟钻入海底难觅其踪,他还朝顾铁头喊了一句,“顾铁头,速速祭出小天地,封锁这泥鳅的退路!” “哈哈哈,老子早就看它不爽了,宁小子,这王八羔子就交给你了!” 顾清崧手中竹篙重重的往船底一砸,如同缩地成寸一般直接来到那金袍老蛟所在,随手布置一座小天地。 宁远御剑直入其中,他看着这金袍老蛟,眼馋至极。 “老泥鳅,打劫!将你身上穿的这件鳞衣脱下来!” 老蛟呆呆站在海面,心如死灰。 这就是那个万一? 他的一身实力被真言敕令压胜,又被顾清崧的小天地挤压,早就是疲软不堪,而且这顾清崧倒好,怕宁远打不过,小天地撑起的时候,就给了老蛟一拳。 一拳打穿腹部,金丹直接被打烂了一半。 就算后续放了它,老蛟也会一点点流失所有修为。 “动手吧。”死灰已成定局,老蛟也没有再动手的打算,只是嘴角噙着冷笑。 “今日对我蛟龙沟不遵守规矩,来日也会有人不与尔等讲规矩。” “好的,多谢提醒。”宁远点头,持剑横扫。 为避免损坏金甲鳞衣,少年斩的是龙首。 第62章 山水游记第四页 水蛟散去的很快, 不一会儿,桂花岛四周就再无踪迹。 “这件金色法袍是这老蛟身上最值钱之物,防御极其强悍,金丹境修士才勉强能在上面留下痕迹,是一件重宝。” 顾清崧边说,手掌横抹而过,那金甲鳞衣就被剥落下来,并且顺手抹去了上面老蛟的烙印,鳞衣飘到宁远身前,后者连忙收起,嘴角都压不住了。 失去鳞衣的无头老蛟也恢复真身,长达数百丈,一点点沉入南海,宁远手起剑落,斩落两根金色龙须。 金甲与龙须都是蛟龙身上最值钱之物,金甲其实就是这老蛟的龙鳞,龙须则是一种珍贵的仙家材料,能制作许多法宝。 也不是老蛟身上就没有值钱的物件了,只是数百丈长,宁远的咫尺物可装不下。 “那头仙人境老蛟呢?那可是仙人境,身上材料珍贵至极,你不打算收入囊中?”宁远看向一处淡金色海面,与顾清崧说道。 顾清崧摇摇头,“我可不像你,做人总要留一线,这仙人境老蛟,就由它们带回去。” 宁远耸耸肩,不以为意。 他是眼馋那头仙人境蛟龙身上的值钱玩意的,只是没那个脸皮去要,更何况顾清崧都如此说了。 中年舟子瞥了眼桂花岛渡口那边,突然急切说道,“宁小子,此事如今已经做成,接下来我要如何登岛?” 宁远手上摩挲着金甲,爱不释手,随口道:“还能如何,跟我桂姨打个招呼就差不多了。” 话音刚落,一阵桂香飘来,桂夫人落入小舟,站在宁远身侧。 这么多年以来,桂夫人从没有踏上过这小舟半步,顾清崧直接惊的快要站立不稳,双手无处安放,索性朝着桂夫人行了一礼。 不是儒家的作揖行礼,也不是江湖侠客的拱手抱拳,却是朝桂夫人打了个道门稽首,模样滑稽。 桂夫人原本温和的神色立即又冷然几分,轻蹙眉头道:“你又不是那陆沉的正式弟子,又是出身浩然天下,怎的以道人自居?” 这番话,换作是这世间任何人来说,顾清崧都能与他理论个三天三夜,可巧了,他面前的是桂夫人。 也只有桂夫人说的话他不敢反驳,哪怕是桂夫人说错了,他也只会记在心上。 想起宁小子教的话,顾清崧又改为抱拳行礼,“桂夫人教训的是。” 桂夫人冷笑更甚,“呵,旁人说了一句,你就立马换了姿态,如此墙头草做派,难怪陆老三不收你。” 顾清崧满头大汗,眼神示意宁远,但后者没理会他,将金甲与龙须收入咫尺物后,一把挽住桂夫人胳膊,两人飘然回岛。 顾清崧独自一人站在小舟上,茫然无措,心里头把宁远骂了个遍,最后壮起胆子,怀着忐忑不安的心靠岸,一步上岛。 无人呵斥,中年舟子一时间百感交集。 …… 宁远与桂夫人一道前往桂花岛山巅住处,在桂脉小院门口,桂夫人犹豫了一下,与他说道:“这段时间,你还是尽量不要外出。” “此次蛟龙沟事变,你小子连斩十三人,恐怕会惹来不小的风波,应该也会有人前来找你,好事坏事都有。” “当然,若你原本就有这个想法,也无不可,桂姨我只是提醒你一句。” 宁远点头,笑道:“桂姨放心,我自有分寸。” 明面上桂姨只是让宁远谨慎些,但其实有另一层意思。 宁远现在是范家供奉,桂花岛管事之一,他与人交际来往,就相当于是代表桂花岛和范家,意义完全不同。 不过这个没什么好担心的,宁远本就没有这方面的打算,蛟龙沟之事大功告成,如今只剩下静等一个月的功夫,桂花岛就能抵达老龙城。 二月二,龙抬头。 宁远肯定是赶不上这个日子了,二月二,宁远也就是刚到老龙城而已,哪怕一刻不停御剑赶往骊珠洞天,怎么也要二月底了。 想到这,宁远问了桂姨一句,桂花岛速度能不能再次加快,尽量在二月之前到达老龙城。 得到的回复是肯定的。 桂夫人的真身就是桂树,根须遍布整座桂花岛,她的境界跻身元婴,在速度上自然也会更快。 至于中年舟子顾清崧,宁远想都没想,这事儿从头到尾,顾铁头都只是一个工具人罢了。 顾清崧对桂夫人的这份喜欢,是一见钟情,也是一眼万年。 宁远不信这个,一眼就能爱的死去活来的,都是假的,就算不是见色起意,也是某些欲望使然。 除非两人的命数就该如此,或者牵扯到前世的因果交集。 山巅大修士能给人生拉硬拽牵出一根红线,就比如妹妹宁姚,这一次去往骊珠洞天,其实就被陆老三暗地里拉了一根红线。 也是因为这个,宁姚才认识的陈平安。 可见大修士的手段极其厉害。 再比如今日蛟龙沟之事,一张金色符箓,外加十六字真言敕令,就能让蛟龙沟数千头水蛟颤栗。 哪怕掌教陆沉未曾亲自前来,就只是其一位不记名弟子书写的符箓,就能震慑群蛟,让蛟龙沟老祖出世,喝退水蛟一族。 离开倒悬山之时,宁远就曾想过,自己与姜芸,是否就被人牵了红线? 若是有,那这背后的鸟人,又是谁? 宁远想不出个所以然,夜幕垂落,伴随着天外星河而来,已经闭目打算梦周公的宁远突然睁开眼,走出屋子后,一跃上了屋顶,取出葫芦开始喝酒。 几口下肚,他又掏出笔墨,在自己的山水游记上书写第四页。 南海蛟龙沟。 刚写到精彩之处,少年突然转过头去,很快有道曼妙身姿飞掠而至,这位不速之客,直接就抢过宁远的酒葫芦,也不嫌弃,张嘴就是一大口。 宁远故作肉疼道:“桂姨,我这可是黄粱福地的忘忧酒,一口就价值一百颗谷雨钱的!” 桂夫人又以真容面世,睫毛微颤,双颊有淡红之色,开口笑道:“先不说这一口值不值一百颗谷雨钱,一位月宫仙女陪你深夜畅饮,难道还是委屈了你?” “月宫仙女?” 宁远嘀咕一句,实在没想到桂夫人也有这么不要脸的时候。 “一万岁的仙女,确定不是仙家姥姥?” 桂夫人没理会他的话,伸手拿过少年的山水游记,随意翻了翻。 看不懂。 “你这是什么文字?” “剑气长城的雅言虽然与浩然天下不同,但文字说到底还是一样的,你桂姨我活了这么多年,你这字我从没见过。” 说到此处,桂夫人心头猛然一惊。 宁小子以前从没有来过浩然天下,这字儿谁教他的? 再结合他那把‘不属于’此方世界的本命飞剑,桂夫人突然感觉毛骨悚然。 偏偏此时宁远还故意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 少年幽幽朝她开口道:“你说呢?老朋友。” 这一刻,桂夫人望着这个近在咫尺的少年,却好似被重重迷雾遮挡,隔着无数个时空。 ps:(快要去宝瓶洲了,大家想要弥补原书的遗憾吗?) (比如我与秀秀,诸位与兰花妹妹) 第63章 生而知之 桂夫人内心悚然,以前只是感觉看不太透这个少年,如今却好像从没与他认识一般。 宁小子那把自成光阴的本命飞剑,本就让她在白天震惊不已,这太过于非凡了。 四座天下,外加处于遥远星河中的远古天庭,其实修士能够窥见的光阴长河,都是同一条。 也就是天庭里那条被至高神灵管辖的时间长河。 修为再高,哪怕是十四十五的巅峰修士,所窥视与截停的时间,都来自于这条光阴,没有例外。 天上天下无数年来,自始至终都只有一条光阴河流而已。 但宁小子的飞剑神通却不属于此列,自成光阴小天地,被大天地所排斥,好像从界外而来,自我逆流。 再结合眼前这不认识的文字,桂夫人甚至认为,这小子不属于这个世界。 她能想到这方面,完全是因为其是神灵转世之身,对光阴不陌生,甚至是极为熟悉,活的岁月久远,见得也太多太多。 宁远没打算继续忽悠她,随口问了一句,“桂姨,你们神灵转世之后,不被人为斩杀的情况下,能否自然永生?” 桂夫人美目流转,沉吟一番后缓缓道:“非也,神灵的永生,只有身在远古天庭才行。” “天庭是所有神灵诞生之地,神灵一旦死亡,不管在任何地方,其神性碎片都会自主回归天庭内,一段时间过后,碎片融合,再塑金身。” “若是身处下界,失去天庭的供养,年复一年金身会开始出现瑕疵,神性也会一点点流失,不回天庭,迟早崩散。” “当然,哪怕不在天庭内,也可以修行,一直突破境界就可。” 宁远点点头,喝下一口黄粱酒。 “也就是说,认真来说,无论神灵死在任何地方,神性碎片最终都会回归天庭,然后再次复活?” 桂姨目光幽幽,说道:“确实如此,这也算是‘永生’,只要神性不被阻拦回归天庭,所有神灵都不会死,天庭内的神灵数量永远是固定的。” “那神灵死后又复生,还是原先的神吗?桂姨,你可还清楚的记得你的前世?” 宁远问出了一个关键点,所有神灵是否生而知之。 骊珠洞天的那几位,比如水火大神,就是生而知之,知晓前世今生所有事。 但这是两位至高神,对于其他许多地位没那么高的神灵,他们是否也能做到这个就不得而知了。 至于那位至高之一的持剑者,她可不是转世,也没死过,就谈不上什么生而知之了。 再比如眼前的桂夫人。 桂夫人沉默许久,这才笑道:“记得不多,些许模糊。” 她一口接一口的喝了许多宁远的黄粱酒,娇躯轻颤,模样秀色可餐。 “自人族登天,神道崩塌之后,一部分神灵选择留在天庭,一部分流落人间,我也是其中之一。” “那位小夫子,也就是礼圣制定规矩,还单独挨个找我们这种旧神谈了话,给了承诺,不犯规矩,文庙那边就不会怪罪下来。” “辗转浩然数千年,最后在老龙城与范家生了一些事,就成了这艘桂花岛渡船,至今往返大海。” 宁远真诚笑道:“桂姨放心,蛟龙沟一事犯规矩的是我,扯不到桂花岛身上。” “而且我想,儒家圣人那边,不会因为此事来追责。” 桂夫人突然转移了话题,视线落在桂脉小院那座小池塘,问道:“这头幼蛟,你打算养着?” 宁远脸上露出笑意,点点头道:“养着。” 桂姨美目中闪过一丝光亮,“这头幼蛟,其实血脉一点都不纯正,日后哪怕艰苦修行,至多中五境左右,更别说什么走江化龙了。” 宁远继续笑着,“所以啊,桂姨有没有什么对于蛟龙来说的大补之物?” “我既然打算养着,自然要好好养。” 桂夫人一愣,原来这小子是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了,但她只是摇摇头道:“暂无,不过我可以与范家知会一声,往后若是有这种宝物到手,就给你留着。” 宁远大喜,郑重其事道:“那就多谢桂夫人了。” 桂夫人反应过来,揉了揉少年的脑袋。 …… 宁远从屋顶醒过来的时候,跟上次一样,身上也盖了一件衣服,同样是那件,来自桂枝小姑娘。 桂夫人昨夜不知什么时候离去的,宁远折叠好衣服之后,交还给桂枝,并道了一句谢。 “公子这会儿要吃早餐吗?”桂枝脸上出现多日不见的娇羞笑意,问道。 宁远抬头看了看天色,都要临近中午了,摇摇头道:“不了,劳烦桂枝姑娘待会儿送来午餐就可。” 神念一动,逆流继续在斩龙剑匣上砥砺剑锋,宁远走到院子里那座小池塘,低头看去。 幼蛟很小,只有约莫四五尺长,宛若小蛇,浑身布满细小的白鳞,额头有两点凸起。 宁远一来,原本嬉戏水面的幼蛟就吓得缩在了池底,虽然它幼小,但也知道就是眼前这个人类抓了自己。 顾清崧给宁远的那只龙王篓,有‘拘’和‘杀’两种法门,也就是拘押和斩杀。 宁远施展的是拘押口诀,只是将幼蛟收入龙王篓内,倘若是斩杀敕令,它已经化为血水了。 少年蹲下身子,右手从衣袖中探出,运转真气将幼蛟拘押在手,后者颤抖不已,双瞳全是恐惧。 “以后就跟着我修行,来日我去了骊珠洞天,给你弄点大补之物,助你早日化形。” 随后宁远就将它重新放回水中,他想起一事,在那座骊珠洞天的龙须河底,有着数量庞大的蛇胆石。 这蛇胆石对于天下水裔都是至宝,甚至那真龙都对其垂涎三尺,比如宋集薪身边那位真龙侍女。 日后去了骊珠洞天,自己也去捞一点。 有小道童给的一袋子金精铜钱,宁远也有了骊珠洞天的进门费,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剩。 幼蛟似乎听懂了宁远的话,回到水中后没有蜷缩在池底,反而将脑袋露在水面,双瞳直勾勾的盯着他。 吃过桂枝送来的饭菜,宁远继续开始修行练剑。 听说顾清崧昨日上岛之后,就待在了渡口那边,他取出一些极好的材料修补了破烂渡口。 还给自己在桂宫大门处建了一间寒舍,因为桂姨只让他待在渡口附近。 他倒也毫不在意,每天乐呵呵的,嘴里的脏话都少了不知多少,听说还指点了好几位渡船舟子的修行。 期间委托好几位管事来请宁远过去一叙,但宁远都闭门不出,不鸟他。 第64章 临近老龙城 大半个月后,桂夫人亲自登门,与宁远说了桂花岛即将到达老龙城的消息。 明日午时之前。 宁远笑着应了一声,送走桂夫人后,他继续剑炉立桩,催动原始之气游曳十八座气府,温养剑意的同时,还在稳固刚刚跻身的龙门境。 按理来说,宁远这次一念龙门是水到渠成,但这个境界是修士的第二个大关隘。 沉浸在气府窍穴内的充沛灵气,凝聚为一股精华元气,一路逆流直上,如同鲤鱼跃龙门,成则化龙,败则遍体鳞伤。 若是冲关失败,修士会一路跌回洞府境,丹田气海干涸,跟重新修炼没区别。 龙门境一生只有三次机会,倘若三次都是功亏一篑,终生止步洞府境。 宁远是第二次步入龙门境了。 妹妹宁姚,当前也在这一境界。 不是小姚的修炼破境不够快,要是她想,能在数年时间成就剑仙,只是那样就误了大道。 老大剑仙曾经对宁姚有着极高的评价,说她只要时间足够,剑意、剑气、剑道都会抵达极高的程度,甚至是前无古人。 剑气长城的天才众多,但唯独没几个人说宁姚是天才,原因在何处? 真要说宁姚是天才,那其他的年轻天骄又算是什么? 垃圾吗? 天才只是仰望这位少女的门槛而已。 所以小姚是独一档的存在。 其他任何人都可以被称为天才,但没人说她是天才。 她就是她,宁姚就是宁姚。 在宁远剑炉立桩的两米开外,地上生根有一株梧桐树,一丈高,散发阵阵流光溢彩,修士在树下修炼打坐,有清静养神之功效。 这是一截梧桐树心,来自于杜俨的那件咫尺物。 原本宁远还需不少时间才能打开的咫尺物,在跻身龙门境后,也终于消磨完金丹修士的烙印。 整整八百多枚谷雨钱,一截来自梧桐洞天的梧桐树心,还有十几件仙家法宝。 不愧是桐叶宗,桐叶洲最强最有钱的势力,掌握一座梧桐洞天,就是财源滚滚来。 也就是杜俨在临死之前花了数量庞大的谷雨钱修补那艘剑舟,不然这咫尺物里的谷雨钱恐怕有数千。 不过谷雨钱倒是其次,这截梧桐树心就价值极高,不下于那艘攻伐剑舟,外加十几件山上法宝,总价值无法估量。 杀人越货,确实是来钱最快的途径。 只需杀人,就能将别人的一生所得收入囊中。 蛟龙沟事变中,宁远还斩杀了十三名修士,这些人的财富都留给了桂花岛,相对应的,桂花岛也接下了这些因果。 听说桂夫人最近都忙的焦头烂额,动用大量人力物力去安抚诸多乘客,被宁远斩杀的十三人的身份也要调查清楚,再处理后续事宜。 宁远可以到了老龙城后拍拍屁股就跑路,但范家和桂花岛可跑不了,作为信誉一直极好的范家,自然要花钱收拾这些烂摊子。 倒是桂姨没有埋怨过宁远,只是让他少出门,少惹事。 这个从剑气长城来的少年,不到两个月的老龙城之行,惹的事一件比一件大,桂花岛还只能跟着他走下去。 不过好歹是好处远大于坏处。 桐叶宗那边没有听说什么消息,桂夫人也暗自松了口气,虽说有顾清崧坐镇桂花岛,但依靠外人,总归无法彻底心安。 顾清崧上岛的几天里心情大好,只是快一个月过去,宁小子不来见他就算了,就连桂夫人都没出现过,又变回了成天愁眉苦脸的模样。 像是有人抢了他媳妇。 第二天,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可以远远看见那座老龙城的轮廓。 宁远早早的就来到了桂花岛山巅处,直接一跃踩上一截桂枝,使劲望去。 少年第一次来到此方世界的时候,就见识到了那座剑气长城,很高很长,没有半点富丽堂皇,只有破破烂烂,毕竟打了一万年,剑气长城又怎么会完好无损呢? 在跨入镜面抵达浩然天下时,少年见识了倒悬山,一睹世间最大的山字印,雄伟壮观,山岳倒悬天地之间,山峰棱角直指南海之水。 之后登上山岳渡船,从南海一路北上,过蛟龙沟,从雨龙宗两座持剑神像之中穿过,沿途经十景,将南海与东海尽数收入眼中,一饱眼福。 虽说见过的美景也有几个,还都是响彻数座天下,但如今一观宝瓶洲的南海之滨,少年心头也不乏大为震动。 老龙城没有剑气长城那么高,没有倒悬山那么气势磅礴,更没有南海蔚蓝之宽广,却是宁远目前见到的人气最足的地方。 挨着海边的老龙城巨大渡口处,停泊着上千艘大小船只,岸上行人繁多,多是毫无修为的凡人。 宁远想起一事,算不得秘闻,许多山上修士都知晓。 据说三千年前,世间最后一条真龙被大修士追杀,从中土神洲逃离之后,选择在宝瓶洲最南端的老龙城登岸。 期间身负重伤,撞入大地之下,硬生生靠着巨大真身蛮力开辟出一条走龙道,最后又被一位大修士以压山术法逼迫,不得不破土而出,一路北上。 直到抵达如今的骊珠洞天附近,这条真龙濒死在即,无力再逃,就此陨落。 最后被数位山巅修士以无上秘法打造出了那座骊珠洞天,成了一颗悬在宝瓶洲上空的明珠。 那里自从被真龙气运所影响,三千年来孕育了无数的宝物,吸引着山上修士前来夺取机缘。 离得越来越近,宁远看的就越发清楚,在那老龙城上空,有条云海仿若仙境,不时闪过朦胧神光。 这条高空云海,是一座“登龙台”。 只是目前还只是初具规模,只等日后时间一到,有条真龙在此入飞升。 桂花岛没有选择靠近老龙城渡口,听桂夫人所说,桂花岛太大,都是在离老龙城数里之外悬停海面,渡船乘客要么御风上岸,要么乘坐桂花岛小舟去往老龙城。 宁远先是回了桂脉小院,幼蛟装不进咫尺物里,他就托桂枝姑娘弄来了一个寻常鱼篓背在身后。 没打算御剑赶赴老龙城,宁远打算与桂姨一起乘坐小舟登岸。 在去往桂花岛渡口的路上,宁远迎面遇到了一位妇人。 妇人模样一般,穿着一袭布衣,衣物还是湿漉漉的,眼巴巴的看着他。 宁远只是扫了一眼,就心中有数,他没有多言,摘下背后鱼篓,将剧烈扭动的小蛟龙放出。 幼蛟一离开鱼篓,就被妇人着急的抱在了怀里,一脸慈爱。 它还不能化形,只是缠绕着妇人的脖子,口中咿咿呀呀,似乎在以水声与她说话。 看着这一幕,宁远突然觉得心中很有负罪感。 明明原先算计顾清崧,到算计蛟龙沟,他都没有这种负罪之感。 可怎么如今却有了。 少年不愿逗留,像是个窃贼被人发现,打算就此离去,在走出十几步路时,那妇人又急匆匆追了上来。 她将幼蛟放回了鱼篓里,递给宁远,幼蛟此时探出脑袋搁在鱼篓边缘,正两眼看着她,不时看看宁远。 似乎看出了宁远的不解和愧疚,妇人噙着泪水柔声道:“宁先生不必愧疚,我的孩儿能跟随公子修行是莫大的好事。” “不怕宁先生知道,这也是我的私心,希望先生能带她上岸,不说倾力栽培,等她长大之后,用来看大门也不错。” 宁远重新将鱼篓背在身后。 听完妇人的一番话后,宁远紧了紧鱼篓的细绳,转身登上去往老龙城的小舟。 幼蛟是雌性,出生血脉并不高贵,待她成年后,只会成为老蛟的禁脔,没有例外。 因为她的母亲就是如此。 说到底蛟龙也只是山泽精怪,习性与动物没什么区别,血脉不纯正的没有丝毫地位可言,雄性水蛟沦为同族吃食,雌性则只是负责生育之事。 本来以水蛟的天性,这些倒是没什么,世世代代都是如此。 只是这位妇人活的久了些,因为一些缘故认了字,读了些书上道理,自然心生别的念头。 她已经是这样了,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也是如此,不希望女儿的长大,只是为了取悦老蛟的淫性。 更不希望母女共侍一夫,最后血气干枯之际,被一口吃掉。 她一路跟随桂花岛,感应到女儿的气息安稳,便没有着急设法营救,直到桂花岛抵达老龙城。 直到刚刚女儿欢快的与自己诉说一路上所发生的事。 妇人当即换了念头,托付女儿给宁先生。 第65章 老龙城 东宝瓶洲数千年来,有这么一则说法,北边是流水的皇帝,南边是铁打的苻家。 苻家也是老龙城最强的势力,族内拥有数位元婴地仙,并且苻家极为有钱,光半仙兵层次的重宝就有数件。 不止于此,其实宁远之前远远瞥见的老龙城上空云海,就是一件品秩极好的半仙兵。 半仙兵之间也有差别,宁远的远游剑是主杀力的半仙兵,而那‘云海’则是类似于小天地的法宝。 因苻家数千年来砸了不少的神仙钱,这件半仙兵已经具备有一定的自我灵性,反正论妙用,远游剑拍马也赶不上。 苻家的元婴修士,坐镇这片云海,就相当于半个玉璞境,可见这件半仙兵的厉害之处。 在老龙城,苻家算得上皇室,老龙城城主一直以来也都是苻家之人。 小舟临近老龙城渡口,宁远发觉背后的小蛟龙有异动,连忙回想起来,将鱼篓摘下抱在身前。 他背后背着一件斩龙剑匣,剑匣克制天下山泽精怪,光凭气息就能让小蛟龙惊骇欲绝。 只是这就有点麻烦了,斩龙剑匣宁远无法做到炼化,就收不进咫尺物中,只能背在身上,小蛟龙也是。 这就成了,少年身后背剑匣,身前抱鱼篓。 桂枝见这滑稽景象,噗嗤一笑道:“公子,不如将鱼篓交给我,在你离开老龙城之前,我都是你的侍女。” “也好,多谢桂枝姑娘。” 小舟上一共四人,顾清崧许久未见桂夫人,正一个劲的在她耳边唠叨,说的话不说好听,也算不得难听。 总之,桂夫人不爱听。 世间女子,大多数还是喜欢会说话的。 顾清崧这木讷汉子,不讨人喜也是正常。 一行四人上岸,桂夫人忽然伸手搭在宁远脑袋上,说道:“不急的话,在老龙城待几天,今天等我将桂花岛上的事处理完,明日在范家大摆宴席。” “你的范家供奉客卿,说到底现在也只是桂姨开口答应的,还需要跟范家一些家老打个照面。” 宁远没有多想点了点头,顾清崧一张脸凑了上来,急切道:“我呢我呢?不是说我也是范家供奉客卿吗?桂夫人怎地不与我说道说道?” 桂夫人撩了撩额前发丝,“你只是客卿,不是供奉客卿,身份要低我外甥一个层次。” 宁远忍不住笑,挽住桂姨的胳膊去往老龙城,桂枝小姑娘背着鱼篓跟在身后,只剩顾清崧一脸的生无可恋。 宁远其实很好奇,桂夫人为何如此不待见顾铁头,他只是喜欢她而已,也没有做过什么坏事。 难道就真是,世间男女情爱,最是不讲道理。 宁远从蛮荒来到浩然,又将半个浩然天下从南走到了北,原本急切去往骊珠洞天的他,突然又不是那么着急了。 于是他在渡口一处驿站里雇了一辆马车,还是最好最贵的那种,八匹高头大马,拉着一辆古色古香的车厢。 八枚小暑钱,宁远给了一颗谷雨钱,还说不用找了,一副暴发户的模样。 这算是公子少爷出行的规模了,而令人惊奇的是,车夫不是什么男子壮丁,反而是一名妙龄少女,一袭白衣劲装,青丝盘起,十分干练。 桂夫人和桂枝上了马车,两位女子在里面,宁远也不好进去,而那少女则是建议雇主不妨坐在马背上,她会在去往老龙城的百里路上,给宁远介绍风土人情。 本来每当桂花岛返回老龙城之时,范家都会有人来迎接的,次次都是。 只是这一次桂夫人速度加快了许多,原本需要二月半到达的桂花岛,直接提前了近二十天,范家那边自然也就没人前来等候。 岛上有多名管事处理后续事宜,桂夫人也就陪着宁远一起去老龙城范家。 马车缓缓离开渡口,沿着一条主街道去往老龙城。 少女没有半点腼腆羞涩,大大咧咧的给宁远介绍沿街店铺,哪里的美食如何,哪里的仙家铺子最是物美价廉,甚至这少女还朝宁远挤眉弄眼,低声说了一家青楼的位置。 宁远一向是脸皮厚的那个,所以面无表情,只是很好奇,这车夫少女,年纪也不大,为何性子如此? “我自幼在老龙城渡口长大,祖上十几代都是做这拉车的生意,刚刚那家驿站,就是我爹开的。” 少女嘴上不带停的,说的累了还往嘴里灌一口水,马背上挂着装有大饼的袋子,时不时抓起来啃一口。 “都说家业只传男不传女,我有两个哥哥,我爹说是要分成两半交给他俩,要我满了十五之后就嫁人。” “我当然不肯,最后跟我爹大吵了一番,做了赌注,今年开春开始,一直到年尾,我与两个哥哥谁赚的神仙钱最多,谁就继承驿站掌柜!” 说到这,少女脸上笑嘻嘻的,又道:“我爹就是重男轻女,驿站里大多数生意都交给了我两位兄长去做,如今都要二月了,我才赚了几十颗雪花钱。” “还好今天遇到了公子你,嘿嘿,一下就来了一颗谷雨钱!” 宁远默不作声,他倒是很喜欢听这些琐事,只是细细想来,少女这样对外人掏家底,确实又‘不太会’做生意。 但路都是自己选择的,只管前行,无需考虑尽头是何模样。 顾清崧坐在离马车最近的位置,时不时‘骚扰’桂夫人一句,车厢内毫无动静。 马车离开熙攘的渡口后,少女突然快马加鞭,迅猛驶向老龙城南门方向,宁远坐在马背上,摘下腰间酒葫芦时不时来上一口。 少女很是机灵,她偷偷扭过头瞥了一眼身后,又迅速转头,将他喝酒的模样收进眼中。 少女突然笑出声,高声道:“公子,你长得还怪好看的哩。” “不像我爹给我找的那个男人,比我大十岁,大腹便便的,看着就犯恶心,我才不会嫁呢,要嫁也要嫁公子这样的!” 少女说话没有顾忌,宁远也只是当做玩笑听,小口小口的喝着酒,望着熙攘人群和街边店铺,想到极远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宁远就成了一个小酒鬼。 好像自从那日离开倒悬山,他就开始了喝酒。 自从在桂花岛山巅处使劲张望,都没有见到那位青衣女子之后,每当心思放空,宁远就总有一抹忧愁萦绕心扉。 久而久之,喝酒就成了唯一解闷的事儿。 而如今的黄粱酒,也只剩下了两坛。 黄粱酒又名忘忧酒,来自黄粱福地,并不是真的‘忘忧’之酒,这酒珍贵之处,在于洗净修士境界的‘污垢’。 就好比某些一路靠资源破境的修士,境界根基不稳,藏污纳垢,喝下此酒之后,就能洗去这些杂质。 据说,只要有幸能多喝几坛忘忧酒,哪怕只是下五境的修士,也能喝出一个无垢琉璃之躯。 少年如今就快要接触到这个层面,体内十八座气府稳如泰山,真气精纯如丝。 不仅在于内在实力,这种变化还体现在外表上,宁远本就长得俊俏,毕竟跟宁姚是一个妈生的,如今把他丢在人群中,更是惹人注目。 不过最让人侧目的,还是他那一头银发。 这是当初濒死之际剑开倒悬山之后出现的,少年白发。 原本宁远以为只要突破境界,这白发就能重新转为黑发,可事实却不然,龙门境后也没见有什么变化。 不到半个时辰,在少女的碎碎念中,马车即将进入老龙城外城。 只是宁远见过剑气长城,这老龙城虽说已经很高很高了,但相较于前者,就如同一座小茅屋。 马车在城门处被守城将士拦下,桂夫人掀开车厢帘子现出身形,那将士又立即放行不敢怠慢。 刚进入外城没一会儿,宁远突然出声让少女原地停留,他则独自下了马背走向街边一处。 马车上几人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桂夫人若有所思。 那少年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桂夫人见过,是那本山水游记,而他去的那间铺子,是一座飞剑传信阁。 第66章 飞剑传信,心安之处 宁远第一次见识飞剑传信阁,免不了又是一阵好奇。 山下有马车送信,山上修士也有专门的飞剑传信。 只是这种飞剑并非是剑修的那种本命飞剑,是种只依靠神仙钱温养,材质特殊的传信飞剑。 最早能追溯到八千年前,诸子百家之一的墨家有高人游览数座天下,开辟出一条条飞剑‘航道’,又以特殊材料打造出小巧的飞剑。 配以神仙钱搁置在剑房内温养,每把飞剑都有阵法烙印,拥有各自航道,两地来回,跨洲送信。 宁远先是从咫尺物中取出笔墨纸砚,找了个角落处席地而坐,摊开山水游记,从第一页开始抄,直到第四页。 剑气长城、倒悬山、跨洲远游、南海蛟龙沟,四页抄完之后,宁远又有些意动,写了第五页。 第五页并非是老龙城,而是一些想说的话。 宁远认真的写着,有些话写出来后,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就立马涂抹了去,重新再写。 又怕桂夫人等久了,匆匆几句话写完之后,宁远取出一只印章往末尾处一盖,最后来到剑房一处,这里是去往南婆娑洲的飞剑所在。 这里的管事看了宁远一眼,就觉眼前少年来历一定不凡,连说话的语气都客气许多。 “少侠这是要往南婆娑洲送信?” 宁远点点头道:“南婆娑洲碧藕书院。” 管事更是惊讶,在老龙城,一年到头都没有几人会给南婆娑洲那边飞剑传信,这可是极为稀少的事。 何况是碧藕书院,七十二书院之一。 管事取出一只袖珍模样的信筒递给宁远,后者将自己的书信卷好塞入其中,又交还给管事。 往信筒上记录下地点,宁远又说了姜芸的名字,管事一一记录在上,最后取出一柄两尺长短的飞剑,将袖珍信筒上的金线挂在上面。 宁远交了三颗谷雨钱,亲眼一睹管事掐诀,飞剑破空送信之后,离开飞剑传信阁。 依照管事所说,虽然南婆娑洲距离遥远,不下百万里,但飞剑传信能在半个月内到达,比许多元婴剑修的御剑速度都要快。 这就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了,当年墨家的大修士得到礼圣应允之后,亲自勘探浩然的万里云层,避开诸多云上险境,开辟出了纵横交错的飞剑‘航道’。 如此,飞剑送信依照这航道而去,速度之快骇人听闻,也只有一些上五境修士能超过这种速度。 这种航道也被视为山上一条严苛规矩,任何修士御空远游,都要绕开飞剑航道,要是暗中搞破坏,不等墨家的反应,文庙那边都会追责。 要是没这规矩,谁还敢使用这飞剑传信。 桂花岛上是没有传信剑房的,大多数山岳渡船都没有,毕竟一直往返各地,这传信的买卖也不好做。 宁远离开剑房,马车再次启程,期间没有别的事发生,穿过外城进入内城之后,不多时抵达一座高门府邸前,也就是范家。 “多谢公子今日照顾我的生意,以后要是还想逛逛老龙城,一定要来找我啊!” 少女扬起手臂笑着朝宁远挥了挥手,随后驾车掉头离去,抓紧去接下一笔生意。 门口的管家恭敬的迎接桂夫人,说是马上去通知家主大人,桂夫人则是领着宁远来到一处精致的院子。 “宁小子,你这几日就住在这里,等我处理完手上之事,再来找你。” 她转头又朝身旁少女吩咐道:“桂枝,这几日你依旧伺候宁小子。” 桂枝笑着点头,似乎还很是欣喜。 一路上桂枝抱着鱼篓,她未曾说过话,一直将手伸进去跟幼蛟嬉闹。 宁远摘下斩龙剑匣搁置在石桌上,看向正蹲在地上跟幼蛟嬉闹的桂枝,“桂枝,你给我说说这老龙城呗?” 桂枝脸上还挂着笑意,转过头看向宁远问道:“宁先生,你要听哪方面的?要是都想听,我们怕是要说到明天一早去了。” 不知何时开始,桂枝对宁远的称呼,也成了宁先生。 好像从离开剑气长城之后,遇到的不少人里,都对宁远称呼过先生二字。 明明他宁远就是一个糙汉,哪怕姜芸教过他浩然官话,他现在也是说的很是蹩脚,更别说是读书了。 他宁远这辈子从没有读过任何一本圣贤书,所以每当有人称他为先生的时候,他都有些汗颜。 宁远走到鱼篓前,看着探出脑袋的幼蛟,双手笼袖道:“我想在内城购买一间铺子,不知道价格如何?” “我也没想买什么很大的铺子,也没有什么地段要求,就要最偏僻的那种,需要多少谷雨钱?” 桂枝愣了愣,不明白宁远买铺子来做什么,如果是想赚神仙钱,为什么又看中偏僻的地方? 但她掐着指头想了想,还是认真回道:“老龙城虽然占地极大,但哪怕是外城也是寸土寸金,桂枝也不是很了解,但内城的话,普遍不会低于两百颗谷雨钱。” “这么便宜?”宁远忍不住出声道。 桂枝瞪大了眼,“这还便宜啊?” 随后想了想也释然,宁先生这样一位来自剑气长城的剑修,怎么会缺钱呢? 她不懂,剑气长城虽然是剑修圣地,但也是最缺钱的,不缺钱的是宁远而已。 对于刚到浩然天下的宁远来说,两百颗确实是天价,那会儿他身上只有二老给的二十多枚谷雨钱。 但如今已经是一个天一个地了,姜芸给的、杜俨贡献的,光手头上的谷雨钱就超过了一千枚,甚至比许多小家族都有钱。 不管是任何世界,贫富的差距都是极大的。 此前在渡口那边,宁远问了好几个摊子,一个拳头大的肉包子,香气四溢,一口下去汁水流满口腔,但这包子哪怕在老龙城地界,也只卖五文钱。 听那拉车少女所说,这辈子的梦想就是在外城买下一间铺子,看起来只需要宁远这样财大气粗的客人多来几十个,很快就能凑够。 但少女八岁坐上马背开始,直到现在都只接过宁远这么一个‘暴发户’而已。 多是一枚一枚的雪花钱,一天也没有几颗,凑够几十上百颗谷雨钱,猴年马月。 随便遭遇一场变故,可能就全没了。 宁远其实也没想用铺子做生意赚钱,只是想起一事,不久后会有一个原本看大门的汉子来到老龙城,也在内城某处开了一间铺子。 当然,这事只是其中之一。 少年漂泊四方,心安之处很少,剑气长城算是一个。 但剑气长城迟早会被攻破,所以宁远想要买下一间铺子,等于是有了一个落脚点。 哪怕买下之后就出门远游,数年不回来,但总是有了一个念想。 想起在这偌大的浩然天下,也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小小铺子,就会心安许多。 再比如当初,宁远每回想到骊珠洞天,第一件事就是想着,往后也在那里买下一座山头,打造竹楼修建仙家府邸。 包括那间桂脉小院,亦是如此。 还有不久前破空离去的送信飞剑,那把剑的终点处,也寄存有宁远的一丝心安。 少年就如同他那把本命飞剑一样,被大天地排斥,一路走来,虽然脚踏实地,但总会在那寂静无人的时分,茫然充斥心头。 只有在见到某些事、某些人的时候,才会觉得自己活生生的存在于世。 他所做的每一件事,在外人看来,意义都不大,甚至是脑残所为。 但对他来说,每一件都是意义重大,这些事零零散散,大小拼凑,支撑他一路前行。 仿似指路明灯。 ps:(来几个龙套角色,我取名就是一坨) 第67章 泥泞街 桂枝离开小院,说是要把宁远想买铺子的事告知给桂姨,匆匆的神色中带着点高兴的味道。 宁先生要在老龙城购买铺子,是不是就会留在这边了? 哪怕不会时常待在老龙城,但起码这里有宁先生的一间铺子,总会回来的吧? 天色距离黄昏还有不少时间,宁远正在桂脉小院剑炉立桩。 没错,这间小院,也叫‘桂脉’,其实范家的百座宅院,都是依照桂花岛上的亭台楼阁所建造。 桂夫人不止是范家的供奉客卿,远远不止,她在范家说话的分量,其实不亚于家主。 没过多久,桂枝就回来了,只是身后跟来的并不是桂夫人,一个小胖子在她身后,鬼鬼祟祟的在院门口探出个脑袋,使劲望着里面。 桂枝姑娘一路小跑到宁远跟前,正要给他介绍那少年身份,后者摆了摆手,笑容和煦道:“你们范家的那位公子?” 桂枝一愣,心想宁先生怎么什么都知道? 这也太神通广大了吧? 桂枝伺候宁远快两个月,可从没与他说过这些。 宁远不再剑炉立桩,走到石凳上坐下,伸手敲了敲桌面,看着刚走进院门的小胖子道:“范二是吧?来,坐。” 名为范二的小胖子有些羞赧,原先听桂枝说了这位宁先生的事,还以为是个年纪很大的老人家,居然能够救桂花岛于水火,术法通天,至少是个元婴境的老神仙。 他抱着一睹前辈风采的心思而来,结果见到的却是一个同龄人,单论面相来说,可能比自己还要小一两岁? 其实半点没错,宁远如今充其量也就十三岁,哪怕是如今的陈平安,也要比他大一岁。 宁远常年习武练剑,个子长得比同龄人高很多,只是面相带着些稚嫩,容易给人一眼看出是个少年郎。 但最违和的点,还是那一头银发。 范二挠着头走到石桌前,却没有坐下,挤出一张笑脸道:“宁先生,我叫范二,这不是我的小名儿,家中排行老二,所以我爹娘就给我取了这么一个名字。” 说到自己名字时,范二更是涨红了脸,他总觉得面对一位‘稚嫩’少年,自己这样说话,怪怪的。 宁远笑意更甚,“我知道,我还知道你是最小的一个,上面有一个姐姐,叫范峻茂。” “宁先生难道认识我姐姐?”范二小声惊呼。 宁远摇头,再次伸手示意他坐下,“不认识,只是听说过你姐姐的貌美无双罢了。” 桂枝站在宁远身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算是看出来了,宁先生估计又开始忽悠人了。 虽然范峻茂确实貌美,但平时的宁先生,是绝对不会直言女子外貌的。 范二不再扭捏,坐在宁远对面,听闻后,一张脸笑出了酒窝,“宁先生,要只是说容貌的话,我姐姐可是老龙城里一等一的美人!” 宁远嗯了一声,随口来了一句:“但是抛开容貌不谈,你姐姐的性子,又是生人勿近,对不对?” 范二急忙从腰间方寸物里取出一壶桂花小酿推给宁远,“宁先生是怎么知道这些的?难道你不是第一次来老龙城?” 宁远接过这壶酒,是最上等的桂花小酿,仅是这精美酒壶就价值五颗雪花钱,抿下一口后,摇了摇头,没继续这个话题。 “既然桂夫人没来,那说明我要买铺子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了?” 范二突然往自己胸口结结实实来了两下,“宁先生,桂姨亲自授意,说只要我帮先生把这笔买卖做好了,就让我跟随她下一次出海!” 说完之后,小胖子立马又掏出一张宣纸,往桌上摊平,上面密密麻麻画了许多建筑,宁远一眼看去,一共三条街道。 “宁先生,这三条街都是我们范家的,顺遂街最是热闹,来往行人富商最多,我推荐这里。” “月桂街稍逊一筹,是桂姨亲自差人修建的,但是近年来这条街的铺子生意越来越好,涨势凶猛。” 宁远视线从两条街道移开,落在最后那条街上,“我不喜热闹,就这条泥泞街好了。” “啊?”范二睁大了眼,有些不可思议。 难道是宁先生囊中羞涩,觉得顺遂街和月桂街地段繁华,怕买不起? 范二连忙摆手道:“宁先生,一间铺子而已,我还是可以做主的,只要你开口,不需要掏一颗雪花钱。” 范二还小声的说了一句,“先生如今是我们范家的供奉客卿,桂姨已经告诉我了,您还是一位剑修,我们范家可从没出过剑修呢。” 宁远没去理会他的话,用手指着泥泞街的一处角落道:“就这间了,我瞧着挺好。” 原先兴冲冲跑着来的范家小子,回去之时却耷拉着脑袋。 在他心里,已经开始认为宁先生是个修行数百上千年的老神仙了。 真要跟自己一般岁数,说话又怎么会那般无趣? 山上的那些老神仙,不乏有驻颜有术,或是返老还童的本领,这宁先生估计就是其中之一。 范二提着手上的一大袋子神仙钱,唉声叹气。 自己之前可是在桂姨面前夸下了海口的,如今不仅没能让宁远接受一间顺遂街或是月桂街的铺子,反倒将最冷清的泥泞街铺子卖了出去。 不管范二如何推脱,宁远还是交给他两百枚谷雨钱。 不够的话,就让范家在他的供奉里扣。 …… 桂脉小院。 桂枝很快送来了晚餐,听说还是小姑娘亲自烧的。 知道宁远在桂花岛吃惯了海味,小姑娘烧的都是山珍。 伺候宁远这么久,桂枝也知道先生的喜好,顿顿都有一碟辣椒酱。 “桂枝,坐下,一起吃。” 宁远忽然开口道。 小姑娘连忙道:“先生不可,我知道先生从没把我当下人,但这是范家的规矩,也是桂姨从小就教我的礼仪,桂枝不敢逾越。” 宁远再次开口,还加重了语气,“坐下。” 小姑娘哪里见过宁远这般模样,顿时不敢再多说一言,拢了拢裙摆后坐在他对面。 只是双手揪着裙角,低着头默不作声。 宁远喝下一口桂花小酿,笑道:“我有个不情之请,恳求桂枝姑娘考虑考虑。” 桂枝突然心脏剧烈跳动,红霞瞬间布满脸蛋,咬着嘴唇道:“先生请说,无论是什么,桂枝都会答应的。” “桂枝姑娘可还想继续做那桂花小娘?” “若是觉得厌倦,我想要给你赎身。” 第68章 糕点铺子 “啊?” 桂枝茫然的抬起头看向宁远,随后又慌张的低下头去,羞赧的快要把裙角揉碎。 原来……原来宁先生是有那么一点喜欢我的? 桂枝胸口剧烈起伏,但还是鼓足勇气重新抬起头,直视向宁远,“宁先生,全……全凭先生安排就好。” 宁远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轻声一叹,桂枝还不知道他叹气是因为什么,就听见宁远正色道: “桂花岛的这次跨洲之行,每当在下酒醉瘫倒,第二日醒来时,身上都有一件衣衫,没有例外,宁远也不曾忘记。” “认识姑娘久了,我也能看出一二,姑娘所求,应该是‘安稳’二字。” “这间铺子,我想做那糕点生意。” 说到此处,宁远站起身,正儿八经的给她行了一礼。 不是江湖侠士的抱拳,不是顾清崧的道门稽首,更不是佛家的什么两手合十。 宁远破天荒的,给桂枝小姑娘做了个儒家的作揖行礼。 他觉得,桂枝称自己为先生,那就要摆出个先生的风范,虽然是装模作样,但好歹也装了。 这还是宁远第一次作揖,显得有些蹩脚。 桂枝好似神游天外,也没回礼,只是愣愣的坐在原处,双眼迷蒙的看着他。 宁远坐了回去,轻声细语道:“桂花岛上的时候,每回天一亮,桂枝姑娘就给我送来一盒糕点,滋味甚好。” “我也曾去过桂花岛上的膳房,得知我那些糕点吃食,都是姑娘亲自所做,可谓是手巧心灵。” “不知桂枝姑娘,可否做这糕点铺子的掌柜?” 宁远淡淡而笑,“我对这种事一窍不通,所以这才把主意打到了姑娘身上。” “铺子大小事,全由桂枝姑娘安排,盈利你我作半,折本全数在我。” 宁远柔声说着这些无关修行的人间琐事,就是没提一句别的。 他也不是傻帽,自然看得出来眼前少女的心思,毕竟都这么明显了。 只是有些道理,讲究个顺序,这是那位文圣老爷子说的。 就算是男女情爱,其实也大差不差。 陈平安先是遇到了宁姚,所以只能将‘冷漠’背影留给秀秀。 虽然有些没道理,但这种事就是没道理。 倘若妹妹小姚没去骊珠洞天,在陈平安的世界里从没出现过她,也不会有后来的去剑气长城送剑。 那么对于对自己这么好的秀秀,陈平安又会如何? 难道草鞋少年会知道,在那远在百万里的剑气长城,有个眉如远山的女子,才是他的一生所爱? 那不是放屁吗? 所以哪怕是这种最不讲道理的男女之情,也有个顺序之说。 南婆娑洲的那位青衣少女好吗? 当然是好的,好的不能再好了。 可难道眼前的桂枝就不好了? 当然不是,没这个道理。 只是在宁远这边,别说是桂枝,就算是拿那位秀秀来作对比,也是姜芸更好。 非是秀秀不好、桂枝不好,论背景,秀秀身为至高火神,能吓死无数人。 论脾性,桂枝温婉如水,礼仪得体,巧笑盼兮…… 南婆娑洲的那位少女,其实真要拿这些去跟这两位做对比的话,以常人的眼光去看,其实都比不上。 姜芸的身段比不上秀秀,毕竟奶秀的名号不是乱说的。 虽然宁远没真的见过,但确实是这么说的。 姜芸的脾气也比不过桂枝,当初与宁远相识,少女的第一句就是那“挨千刀的”,可见一斑。 但就是这么一个女子,好似什么也没做,就往宁远心湖砸了一块巨石。 世间惊艳的人有很多,比如桂夫人的容貌身段,只要没隐疾,哪个男子见了不犯迷糊? 南婆娑洲那位,肯定不会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女子,但一定是宁远心里头最好看的,没有之一。 年少时第一回遇到惊艳自己的女子,往后哪怕遇到更加貌美的,也不会有那种惊艳了。 刚来到此方世界之时,宁远还真想过去那骊珠洞天认识阮秀来着,那可是个意难平啊。 但世事无常,不如意十之八九。 当真不如意? 那可未必,宁远每回想到那个一开口就停不下来的少女,就忍不住自己的嘴角笑意。 不知道下次见面,姜芸姑娘会不会还戴着那顶斗笠? 会不会还是那句‘挨千刀的’? 桂枝心神恍惚间,就见眼前的宁先生望向一处高空,脸上挂着温柔笑意。 她不止一次见过宁先生露出这种笑容,只是从没对自己有过。 宁先生对待他人,往往都是和煦如风,这种‘温柔’到底是落在了何处? 或许是白天宁先生寄出去的飞剑传信? 但不管如何,桂枝都已然心中有数,她镇定了心神,脸色如常道:“桂枝全听先生吩咐。” 宁远松下一口气。 相识两月,桂枝姑娘对他的好,他都知道,这种好超出了侍女的范围。 宁远也不知道能给她什么,她是三境修士,倒是可以直接赠送神仙钱,但他觉得这样不好。 送法宝?杜俨那件咫尺物有不少,品秩还不低,但跟送钱有什么区别? 又不好没有任何作为,所以才有了糕点铺子这件事。 但其实有没有桂枝,宁远都打算买一间铺子。 他知道许多大事件,所以看的很远,一路上除了算计,还有为往后铺路。 倒不是给自己铺路,宁远就没想过在剑气长城被攻破之后还能活下来,他也不打算在老大剑仙一剑举城飞升之后,去往五彩天下。 当然,更加不是留给陈平安的,要留也是留给妹妹宁姚。 陈平安背景大的吓死人,需要宁远这个大舅子来送好东西? 况且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很快范二就亲自送来了一封地契,宁远也在老龙城外城拥有了一间铺子。 为什么是外城呢?因为泥泞街一半内城,一半外城,宁远选的这间铺子,就在外城。 接过递来的笔墨,宁远在地契上写上名字,范二又取出家族印章在末尾处一按,这地契就算是生效了。 以往老龙城这处寸土寸金的地儿,买卖铺子其实都算不得是买卖,全都是租赁而已,短的十年百年,长的千年。 老龙城内的五大家族,是极少会直接出售铺子的,基本都是租出去。 但宁远这封地契却不一样,是买非租,这也是范家对他的诚意,对一位剑气长城剑修的诚意。 只要老龙城还在,范家还在,千年万年,这间铺子都是他所有。 虽说这件买卖办的不太好,但范二还是喜上眉梢,他年纪小,家族的生意一般都不让他掺和,能促成这笔买卖,自然高兴。 随后说了一句明晚请宁先生赴宴之后,范二兴奋的一路小跑,听说是要去找桂姨。 范二脑子不灵光,可桂枝在一旁却瞧得一清二楚,那封地契上,先生写的名字,压根不是宁远。 就像当初桂夫人亲自起草的桂脉小院那封地契,名字也不是宁远。 而是宁姚。 第69章 不太少年 买卖铺子一事已经落定尘埃,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 宁远突然想要现在就搬去糕点铺子里,虽然现在只是铺子,还没有糕点。 然后他就与桂枝说了此事,后者想要自己领着宁远去,他又拒绝了。 “劳烦桂枝姑娘去请一下桂夫人。” 宁先生的事,是头等大事,桂枝乖巧,吩咐什么做什么,她立即一路小跑出了门去。 宁远倒是想要自己去找桂姨,虽说老龙城禁止修士御空,但总比桂枝来的快。 不过想想就算了,他人在范家,这样横冲直撞容易造成误会。 一切都慢慢来,不急一时。 桂枝再回来的时候,老龙城已经点满了灯,小姑娘先是去了桂姨在范家的住处,没找到人,又跑了一趟渡口桂花岛那边。 然后就在桂枝惊异的神色中,宁先生亲自给她倒了杯茶,说了一句‘辛苦了’。 “宁小子,听桂枝说,你在泥泞街买了一间铺子?” 桂夫人走入院中,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位清冷少女,穿着桂花小娘的服饰,论美貌与桂枝不相上下,不同的是,其腰间佩剑。 宁远没有多想,开门见山道:“桂姨,确实如此,这会儿正想要去那铺子里看看,才找来桂姨的。” “那就走吧。”桂夫人拍了拍少年肩头,刚进入院子的她又转了身去。 宁远指定是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要么就是有事,不然这种带路的活儿,这小子绝对不会麻烦自己。 桂夫人深知这一点,宁小子的性子很古怪,既像少年又似中年,有些时候还感觉他死气沉沉的,像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头子。 但好歹做事有分寸,对敌手残忍至极,对自己人不说有多好,起码能在做事之前好好考量,设身处地的去想一想。 桂夫人忽然感觉,这种少年,一点都不少年。 毕竟有哪个十三岁少年,满头银发的? 宁远这一头白发,其实桂夫人与桂枝都曾问过,不过他也只是说与自己的剑道有关。 这个回答,桂夫人还真有七八分信。 这小子本就有一把逆流光阴的飞剑,谁知道有没有另外一把,去往未来的? 那位清冷少女则是微微欠身,给宁远施了一礼,喊了一声宁先生,后者抱拳回应。 随后宁远背上剑匣,与桂夫人并肩走在前头,桂枝与那位清冷少女跟在两人身后。 听桂夫人所说,这少女名为金粟,名字是她取的,有丰收之意,在古书上又有桂花之说。 是桂夫人唯一的嫡传弟子,洞府境修士。 也是一位桂花小娘,之前渡船出海,她正在老龙城闭关,所以没跟着。 桂枝许是知道宁先生去了铺子,这里就不会回来了,走之前还把鱼篓背在了身后。 金粟与她相熟,好奇鱼篓里是什么,瞥了一眼后,见只是一头幼蛟就没有多看,两位少女开始叽叽喳喳。 多是金粟在说,桂枝在听,前者时不时看一眼那白发少年,后者背着鱼篓,安安静静。 宁远有些头疼,桂枝性子柔弱,往后自己离开老龙城,她守着糕点铺子会不会被人欺负? 他就与桂夫人说了这事,结果桂夫人来了一句,“糕点铺子?” 宁远才想起自己还没跟她说这个,又连忙补充道:“这铺子我打算做那糕点生意,就让桂枝来当掌柜的。” “我吃了两个月她做的糕点,半点不腻。” 说到这,宁远挠着头道:“桂姨,我想要给桂枝姑娘赎身。” 桂夫人眼中惊讶更甚,上下打量了宁远一遍,宁远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连串说明了原因。 “桂枝这边,我也与她说好了,她同意当这铺子掌柜,只等桂姨松口。” “既然花了一大笔谷雨钱,总不好让这铺子空着,所以才临时起意。” 桂夫人笑道:“那既然你们两个都商量好了,我松不松口有什么意义吗?” 她突然伸手挽住宁远的一条胳膊,两人贴近之后,桂夫人小声笑道:“其实男人三妻四妾,桂姨我是不太反对的。” “就是不知道,你要让桂枝,做大房还是小房?” 桂夫人一下一下的轻掐少年手臂,自顾自说道:“依照那些狗屁规矩来说,桂枝的身份太低,应该是做小房。” “你那印有姜字的信物,后续我了解过,来自南婆娑洲的姜氏,是个仅次于醇儒陈氏的大家族,有仙人境坐镇……” 桂夫人声音不大不小,身后的两位少女都听见了,金粟打趣桂枝,桂枝只是低头看路。 金粟对这个少年很感兴趣,因为在师父的口中听说了他的故事。 龙门境剑修,越境杀人如吃饭喝水,真实战力可能无限逼近元婴地仙,来自剑气长城。 倒不是会因为这个就对他心生好感,少女金粟的心头已经装有另外一人。 师父要她跟着一起拜访宁远,只是走个过场混个脸熟。 金粟原先还有些不服气,但现在亲眼所见,立马又成了泄气。 以真气汇聚双眼去看这少年,如同在看一位被万千剑气围绕的剑仙,一眼而已,毛骨悚然。 论身份,这少年在范家已经跟师父齐平,论实力,龙门剑修,更是她要仰望的存在,更别说年纪比她还小上一岁。 老龙城确实很大,比倒悬山大多了,恐怕占地方圆数百里,不能御空的情况下,四人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到。 泥泞街倒也不是真的泥泞,只是这条青石街道多年没有修整,宁远要的这间铺子还在外城偏僻之处,行人罕至。 甚至一块块青石之间的缝隙处,还生长出了许多野草。 走入泥泞街后,宁远却突然笑了起来,视线落在一株缝隙间的野花上,少年感觉真是选对了地方。 桂夫人见这场景,若有所思。 金粟不明所以,少女撇撇嘴不以为意。 桂枝见自己老爷笑,虽然不知道什么意思,但小姑娘也跟着笑了起来。 宁远突然回过头,“桂枝啊,累不累?” 背着鱼篓的水仙裙少女愣了愣,随后轻声道:“回老爷,不累的。” 桂夫人已经答应了赎身之事,桂枝也就不再喊先生,而是老爷。 宁远指了指来时的路,又指向一间破落铺子,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那就赶紧再回去一趟,将东西全都收拾好了带过来。” 少女没有回话,着急忙慌的跑进铺子,将鱼篓摘下后,又一个箭步冲出门去。 然后一向温婉的桂枝,撒丫子狂奔,还在泥泞街拐角摔了一跤。 爬起来的时候,那株风中摇曳的野花就在眼前。 第70章 宁家铺子 三人走进铺子,原先这里是个药铺,只是有些年头没开了。 里头的大小物件都还在,这里的杂草比外面泥泞街的还多,不过只需稍加清洗一番,应该也还凑合。 铺子不大不小,后院除了四间房之外,还有一口水井,井口结了许多蜘蛛网。 桂夫人虽说不太明白宁远为何要买泥泞街的铺子,但也没有多问。 金粟自告奋勇,手心有真气汇聚,打算往铺子里来一招仙人术法,吹去灰尘,宁远则是出声阻止了她。 随后在金粟不解的目光中,宁远找来了抹布和木桶,在后院打了水之后,从柜台开始,一点点清洗。 确实难以让人理解,山下有山下的做法,山上自然也有仙家的本事,原本只需要挥一挥衣袖就能焕然一新的事儿,非要自讨苦吃。 但更令她惊掉下巴的是,师父居然也跟着忙活了起来,一身衣裙都沾满了灰尘。 师父都动手了,做徒弟的也不能干看着,少女金粟也跟着加入了这场‘大清洗’。 没过多久,桂枝也跑回了铺子,还不到半个时辰,估计是路上没停过,满脸的汗,背着个行囊。 四人一直忙活到深夜,终于是将铺子打扫的有模有样。 宁远看着已经破旧不堪的桌椅板凳,寻思着这几天要全部更换掉。 道谢之后,桂姨与金粟师徒俩也离开铺子回了范家,桂枝出了门去,说是要购买一些必须的物件,比如被褥什么的。 宁远坐在后院桌前,笔墨纸砚已经伺候着,提笔落字,最后列出一张清单。 都是需要置办的物件,除了桌椅板凳,那张柜台也要换,还要找人在后院修建一个小池子,一些墙壁破损之处还要找人修补,杂事颇多。 桂枝很快回来,先是给老爷那间房铺好了床,再回到自己那间收拾,最后在宁远的招呼下坐在他对面。 宁远将手上清单推给她,“桂枝,你看看还需要什么,一一列在上面,不要想着为我省钱。” 少年笑了笑,伸出大拇指指向自己道:“你老爷我,不差钱。” 桂枝甜甜的嗯了一声,接过单子看了起来,第一印象就是感觉老爷的字写的不太好看。 等桂枝又在单子上多添了几件东西之后,宁远起身对她说道:“好了,今日之事已经做完,赶紧回房休息,后续之事睡醒再说。” 桂枝回房,宁远则是坐在门槛处,小口喝着酒,喝的不是黄粱,而是桂花。 他的视线落在街巷那处空地,那株野花已经不在那里。 可能是被过路马车碾碎,也或许被行人采摘而去,谁知道呢。 …… 第二日晚上宁远去了范家赴宴。 这场宴席来的人都是范家自己人,连范二的爷爷,那位常年闭关的家主都来了,专门为宁远与顾清崧接风洗尘。 如此待遇,以前只有桂夫人有。 不怪他们如此兴师动众,目前的老龙城,五大家族加起来,都凑不出一个玉璞境。 宝瓶洲很大,几十万里山河,但相较于其他八洲,又显得毫不起眼,如同茅屋。 这最小的一个洲,拥有的本土大修士屈指可数,武运最少,剑运不多。 倒是因为最近几年北边大郦的强势崛起,宝瓶洲的武运开始有了蒸蒸日上的趋势。 大郦那群蛮夷里头,居然出了一个山巅境的武夫。 仅仅依靠二十年时间,这位藩王与国师崔瀺配合默契,就让大郦版图从原来的七十郡八百城,拓宽到了一百四十郡一千五百城。 整整翻了一番,而这位九境武夫宋长镜,也被誉为大郦的军神。 再说那剑道气运,在宝瓶洲的古蜀地界,是远古天庭斩龙台碎片坠落最多的地方,这块斩龙台,也是被一位远古剑修一剑斩碎。 得益于此,古蜀地界蛟龙繁衍,剑修也是极多,剑仙都出了不少,那个时候宝瓶洲剑修如云,绝对不会排在九大洲末尾。 一切都得从三千年前说起,有位自流霞洲跨洲而来的剑修抵达宝瓶洲,在古蜀地界的蝉蜕洞天闭关修行。 此人福缘深厚,获得了多位远古剑仙的蝉蜕与剑道传承,由此跻身飞升境。 但也惹恼了当时在此地修行的诸多剑修,于是双方签订了生死状,一场大战差点打碎了蝉蜕洞天。 这人剑道极高,剑挑十四人,全部被其斩杀,而这里面最低的都是元婴剑修,最高甚至有仙人境,全部精通围杀之术。 经此一役,宝瓶洲也断了十几条剑脉道统,剑道气运自然也是一蹶不振。 别看在剑气长城,上五境修士随处可见,但在宝瓶洲可是实打实的山巅修士。 就算是宁远这样的龙门境,范家也不多,范二的爷爷据说是元婴境,加上桂夫人这个刚刚跻身的元婴,也只有两位。 在宝瓶洲,一些穷乡僻壤之地,洞府境就被人称作老神仙了。 当然,骊珠洞天那群十三、十四境的大佬不能算在里面。 范家大喜,一天之内招揽两位供奉客卿,一个玉璞境修士,一个龙门境剑修。 而且背景一个比一个大,一位陆沉不记名弟子,一位来自剑气长城,别说是范家,就算是对于老龙城来说,都是那高坐云端的庞然大物。 顾清崧如愿以偿,又担任起了桂花岛老舟子的位置,虽说桂夫人依旧不搭理他,但总好过之前。 宁远不喜这种热闹,一一打了招呼混了个脸熟,之后就回了糕点铺子。 …… 一连数日过去,二月已至。 这日上午,宁远蹲在门槛上,手上拿着一壶桂花小酿,小口喝着,颇为惬意。 桂枝请来了几位工匠,这几天里,铺子的破损处都已经修补完,柜台换了新的,桌椅板凳也齐全,工匠正在后院修建池子,桂枝则是充当监工。 酒是范二送过来的,位列桂花小酿里的最上等,听说对外售价就要一颗小暑钱。 不要以为一颗小暑钱很便宜,要是拿着这颗小暑钱走进云姑的那家酒肆,能换二十壶。 想到云姑,少年的惬意神色当即消失,他连忙从那块由斩龙台铸造的方寸物里翻了翻,取出红色纸张包裹的牛肉。 纸张本来不是红色的,是当初被宁远的鲜血染红,少年低下脑袋闻了闻,倒是没坏,只是带着点血腥味。 有些下不去口,宁远倒不是嫌弃云姑的牛肉,他是嫌弃自己的血。 于是他就在后院打了桶水,将牛肉一块一块的洗了个遍,然后晒在了铺子门口。 范二经常会过来铺子这边,但来了就只是跟宁远一样蹲在门槛处,也不怎么说话,宁远问一句他答一句,桂枝每回进出都得要他挪挪屁股。 后来没几天,桂枝又请了一名木匠过来,当场给老爷打造了一张躺椅。 自此之后,蹲在门槛上的就只有范二了,老爷躺着。 宁远也不着急,看这小子能憋多久,后来实在是忍不住了,范二给他说了实情。 原来他爷爷,也就是范家家主,想要让自己孙子拜宁先生为师。 范二虽然脑子不好使,但也是要点脸的,拜一个比自己岁数还小的人为师,太难为情了。 所以就成了当下的光景,范二听爷爷的话,天天往宁家铺子这边跑,来了就是蹲在门口看蚂蚁搬家,时间一到又回去。 虽说修道之人,达者为师,但范二就是过不去这个坎,这都不是宁远收不收他的问题了。 宁远没有收他,但却与他说了一句:“你没有当剑修的命,但是能走上武夫的路。” 宁远停下嗑瓜子的手,扭头示意铺子后院,与范二说道:“看见那株梧桐了没?往后来了铺子,就在树下练拳。” 范二摸了摸后脑勺,点了点头。 宁远又笑眯眯道:“但是呢,你得给我去找几位姑娘来。” 范二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宁远当即瞪了他一眼。 “桂枝这几日快要筹备妥当,她一个人可忙不过来,给她找几个打下手的。” 正说完,宁远嗑瓜子的手突然顿住,心口绞痛。 妹妹小姚出事了。 第71章 道士,槐叶,少女,飞剑 算命道长今天照例收摊。 他总觉得今儿个后背发凉,感觉就跟被人算计了一样,于是刚过午时没多久,他就早早收了摊子。 年轻道士先是掂量了几下手中的钱袋子,仔仔细细的数了数,一共十四文钱。 道长摩挲着下巴,嘿嘿的笑出了声,十四文钱,那可是今年到现在收入最多的一天了。 以往一天最多也就有个七八文钱,但其实刚来小镇的时候,他的生意是极好的。 不仅福禄街那些富贵人家喜欢在他这里求上一卦,就连泥瓶巷那边的穷苦百姓,也会在逢年过节来讨个好签。 那时候骑龙巷那间酒肆,年轻道士三天两头都要去搓一顿,顿顿整一条龙须河的青鱼,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只是这几年的生意不太好了,一切的源头都得从那小鼻涕虫开始说起。 不就是多收了他两文钱吗?这臭小子就到处宣扬他是个坑蒙拐骗的,关键是,别人还真信。 今天给那脑子憨憨的陈姓少年写了两张平安符而已,就多了五文。 年轻道人嘴里哼着轻快的小曲儿,麻溜的收拾了算命摊子,推着板车一溜烟窜进了巷子里。 想着等回到了住处,就去一趟骑龙巷那间酒肆,咬咬牙点一盘牛肉,再来壶酒,这滋味美的呀,别提了。 虽然十四文不够,但他又不是只做了一天生意,以往的可都余着呢。 道人在小镇待了十几年,好似都有些融入了进去,哼的小曲儿也是小镇上流传多年的。 余着,余着好啊。 不管是山上还是山下,凡人期盼年年有余,神仙也是大差不差。 谁不想家里的米缸总有剩余,哪个仙人不希望方寸物里的法宝取之不尽? 道长心头想着美事,脚步逐渐加快,车轱辘声越来越响,那破旧板车怎么看都感觉快要散架了。 有位身材纤细的黑衣人,头戴帷帽面容看不清楚,突然就出现在巷子尽头,一手扶着墙壁,一手按着心口,黑衣上沾染猩红无数。 年轻道士心里咯噔一声,两眼瞬间瞪大,大袖一甩,板车不要了,直接甩到了一边。 道士连忙往旁边挪了一步,直接整个身体趴在了墙上,似一只壁虎,心头默念不停。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太上老君……不不,还是佛祖菩萨显灵更好一点……” “实在不行,圣人降世也可以啊……老夫子小夫子,什么夫子都行……” 年轻道士身为道门一脉,却在事到临头之际,不求三清祖师,反而去求佛祖菩萨、夫子圣人,真是有点不像话。 可能也就是因为这个,三清老祖、佛祖菩萨和夫子圣人都没有选择前来帮他。 那黑衣帷帽的少女使出最后一点力气,此时已经跌跌撞撞的走到了跟前,扑通一声跌倒在地,一只手搭在了板车车轱辘上。 道士把自己从墙壁上‘抠下来’,双手捂住脑门,神色一脸崩溃。 “干你娘的大隋,干你娘的高氏,还有那个吴老狗,你们都给老子等着,这笔账没有个几百年,都他娘的算不清楚……” 道士突然又是低声气愤道:“郎情妾意,才能成为眷属,你齐静春这位大先生倒好,瞎点鸳鸯谱,还不如我给陈平安牵的红线呢。” 随后年轻道士掐指算了半天,寻思着该送到哪户人家里去,结果因为因果太大,被挨家挨户骂了个狗血淋头。 最后无意中瞥了一眼那帷帽少女,浑身一个激灵,内心大震。 因为跌倒的缘故,一张娇俏的小脸从帷帽里现出,道士的目光落在少女眉间,那里有着一道极细的金线。 “仙……仙剑!?” “这么早就出世了?!” “那这因果我不接了!谁爱接谁接。” “原先只是一死九生,现在贫道估计,都成了九死一生了,不救不救,我就是个小道士,哪敢救啊……” 道士突然改变了想法,准备伸手拨开少女搭在板车上的手。 嗖的一下,一把飞剑凌空而立,剑尖有寒光闪过,直逼道人的眉心。 年轻道士当即松开手,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正色道:“虽说我道门有句话,叫做死道友不死贫道,但我一生光明磊落,更何况人非草木,我自然是要救你家主人的。” 飞剑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剑身一晃,悬停在少女一旁。 道士见状,赶忙小心翼翼的拨开板车上的手。 随后又朝那把飞剑耐心解释道:“想要救你家主人,还需要一些外力,你现在就去老槐树那边戳一片槐叶过来,我要给她续上那口元气。” 飞剑剑身颤抖,似在犹豫,年轻道士没好气道:“速速前去,早去一分,你家主人活下来的机会就更大,莫要耽误了救命大事!” 飞剑不再停留,直去小巷尽头,消失不见。 打发走了这把飞剑,年轻道士赶忙两手拉住板车,撒丫子狂奔。 “反正我不救,谁点的鸳鸯谱,谁就趟这趟浑水。” 可还没等他离开巷子,年轻道士就自己愣在了原地。 蛮荒天下,高悬的三轮明月之下,剑气长城某处城头,有个佝偻老人走出茅屋,背着双手望着北边,笑眯眯开口。 “陆小道长,三清老祖不帮你,佛祖菩萨不看你,连夫子圣人都懒得管你。” “那要不要我这个刑徒剑修,来助你一臂之力?” 小巷内,年轻道士打了个哈哈。 下一刻,有道金光浮现,一道古老身影无视洞天规矩,驾临此地。 好大的架子,竟是在陆沉面前,人前显圣! “陆小道长,算我一个。” “三教不搭理你,我与那万年的看门狗可都对你很是欣赏。” …… 年轻道士推着板车,板车上躺着一名帷帽少女,道士一副吃屎的表情。 陆沉觉得今天这个日子不吉利,一点都不吉利。 想到此处,他还弯腰仔细看了看鞋底。 也没踩到屎啊。 那怎么自己今天这么倒霉? 你齐静春真是好大的威风,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还有那两个老头,两个老王八加起来两万多岁,这不是欺负人吗? 有把雪白飞剑自远处而来,一闪之后横悬在道士身前,剑身上有整整十四片槐叶。 陆沉老眼一瞪,好家伙,这把飞剑胃口可真不小,一片就够,它直接戳了十四片回来。 只是道士忽然摸了摸腰间的钱袋子,总感觉十四这个数字寓意不太好。 伸手取下后,他连忙捻动槐叶,然后放在少女手心处的伤口上。 槐叶一经触碰到伤口,就如冰雪消融,转瞬消散。 随后他将剩下的十三片全部装入了自己袖中。 不要白不要。 道士一路走街串巷,推着板车的同时不忘掐算,看看哪户人家能接的下这份因果。 还真给他找到一个,爹娘早早离世,一个早年差点饿死的小可怜虫。 也是今天给他腰间钱袋子增添了五文钱的黝黑少年。 “不管如何,先过去看看,至于你答不答应,再另说。” 他下意识做了个双手合十,准备默念菩萨保佑,但又反应过来,菩萨不会管他。 最后道士打了通王八拳,滑稽的模样让路边酣睡的大黄狗都睁开了眼。 泥瓶巷最为破败的院子门口,陆沉一顿哐哐砸门。 “陈平安,你要老婆不要?” 第72章 桂花酥 宁家铺子,桂枝在柜台那儿埋头捣鼓着所需之物,小姑娘头一回当掌柜,生怕生意做不起来,这几日都忧心忡忡的。 每天不是待在铺子里准备东西,就是出门购买之前遗漏的事物,桂枝还去过好几次尚未出海的桂花岛。 听她说桂花岛那间糕点房,有位老嬷嬷的手艺极好,她当初就是跟这位老嬷嬷学的。 她做桂花小娘的时间不长,才一年出头,只学会了三种糕点的技艺,桂花酥、芝麻团子还有月饼。 所以这几日桂枝又在老嬷嬷那儿多学了几种,她觉得,一间糕点铺子只有三种糕点,太少了。 老龙城别的糕点铺子里面,那都是几十上百种,什么味儿都有,老爷给自己赎身,又把铺子交给她,怎么都不能把生意做黄了。 桂花酥是桂花岛卖的最好的糕点,其次是月饼。 这月饼是个统称,其中有几十种口味,桂花岛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年的八月十五,无论桂花岛在老龙城还是倒悬山,哪怕在海上,都会原地停留一夜。 整座桂花岛,桂树桂枝上挂上‘桂灯’,提前做好的月饼也会拿出来售卖,一旦过了中秋,没卖完的,全部都送给穷苦人家。 “宁先生,我一直有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铺子门口,范二蹲在门槛上,他没回头去看宁远,只是挠着头言语。 蹲着久了腿有点麻,小胖子干脆又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管这身金贵的衣服沾染灰尘。 “宁先生,你一定是活了很多年的老神仙吧?” “不是我怀疑先生啊,在老龙城里,我就没见过像你这么年轻的龙门境修士。” 身后没有动静,等不到回答,范二并无尴尬之色,反而觉得宁先生不理会他,说明是愿意听。 那范二的话匣子就打开了,以往在家族里,除了姐姐之外,从没人与他是朋友,要么是下人的卑躬屈膝,要么是长辈的督促教导。 小胖子开始与先生闲聊起来,只是都是他在说,在说到自己姐姐的时候,更是唾沫四溅,眉飞色舞。 范二与姐姐范峻茂是同父异母,范峻茂的亲生母亲还是父亲的正妻,这样说来,范二其实还不算是嫡子。 又因为他爹只有范二一个儿子,庶子也成了嫡子,而且有一点很重要,往后等范二开始接手家族生意的时候,第一个继承的就是桂花岛。 眼前这小胖子,亦是往后的范家家主。 虽说同父异母,但范二与自己那位大娘也很是亲近,亲娘走得早,读书识字,踏上修行等等,都是大娘教的。 姐姐范峻茂是个既清冷又热情的女子,对外人冷若寒霜,对弟弟范二又是宠溺过了头,天赋不算太好,但比范二要好。 听爷爷说,最近几天姐姐就要离开老龙城,动身前往北边的大郦。 范二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姐姐这次去北边,据说还不带一位随从,一个四境的修士,独自一人北上几十万里。 范二担心姐姐,愁的这几日都没有吃一块桂花酥,好像肚子上的肉都少了一点。 “宁先生,我……我有个不情之请……” 范二很喜欢挠头,看着地面上排着队的蚂蚁大军,轻声道:“先生,我听桂姨说了,你也要去北边,要是顺路的话,能不能带着我姐姐一起去?” “我还听说桂花岛上那间桂脉小院现在是先生的,只要先生答应,等我继承了桂花岛,我就再多送一套宅子给先生。” 但马上小胖子又连连摇头,往后伸出三根手指道:“不不不,三套,三套宅子!” “都是靠近山巅那里的,我范二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范二突然回过头,宁先生低垂眼眸,手心里的瓜子全数掉落地面。 小胖子忽然感觉,宁先生的一头银发,更白了。 …… 最近剑气长城那位羊角辫小姑娘,也就是隐官大人萧愻,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到处说陈清都这个老王八蛋,最近不止一次下了城头。 不止于此,从她嘴里还流传了好几个版本,说这陈清都不仅数次离开城头,一向剑尖朝南的他,还曾对青冥天下出剑,把人家一座仙阙砍了个对半。 又说陈清都经常趁夜色偷偷跑去南边,肯定是干了见不得人的事儿,说不定就是在那边养了几个狐媚子,白天守城头,夜晚摸大腿。 要说剑气长城谁的胆子最大,敢于向老大剑仙问剑的董三更都得靠边站,唯有这个萧愻,胆子一道,身前无人。 不过大家也只是当成乐子而已,这位隐官大人一向如此。 身为隐官,职责之事全都交由自己弟子去做,每天不是在城头撒泼,就是跑去南边城池偷东西。 萧愻一不偷神仙钱,二不偷法宝佩剑,只偷吃,剑气长城那些铺子,基本都遭过殃。 茅屋万年不变,就像脚下的这处城头,打了一万年,也还立在这。 两张小板凳上,坐着两个同样佝偻的老人。 一个眼瞎,但看的比谁都远,一个不瞎,却被眼瞎的那个说是真瞎。 老瞎子刚刚收了神通,脾气极为不好,劈头盖脸大骂陈清都:“最开始我就不建议让那小子离开,你这老东西倒好,非要死乞白赖的求我。” “宁丫头要是大道有损,老子我第一个找你麻烦!” 老大剑仙也是皱着老脸,手上拿着一壶酒,是那姜离孝敬的,一口下去,砸吧了几下嘴才道:“那可怨不得我,我当初是对你开了这个口,可你不是直接拒绝了嘛。” “自己犯贱非要看那小子的老底,结果反过来登我的门,你说说你,你不犯贱谁犯贱?” 但话锋一转,老大剑仙又是轻声一叹,“宁丫头之前强行动用仙剑,如今又在骊珠洞天生了事,怕是往后大道要多出些许弯路了。” 老瞎子冷笑道,“结果你看重的那个小子,现在搁老龙城开了间铺子,雇了一个美人,躺着享福呢。” 老大剑仙破天荒有些不好意思,一个劲的摩挲着下巴。 这事儿还真是因他而起,谁知道那臭小子这么能惹事。 但其实也怪不了宁小子,是自己手痒,借他的手递出了倒悬山那一剑。 这才让宁丫头暴走,强行祭出仙剑天真。 后续之事,就成了连锁反应。 很快两个老人就在城头破口大骂,最后一个回了十万大山,一个转身进了茅屋。 老瞎子指责陈清都好端端的,为什么就非要把人家山字印砍了。 陈清都大骂老瞎子陷害自己,用什么不好,非要用剑把白玉京的一座仙阙砍成两半,这不是栽赃是什么? …… 宁远回过神来,突然感觉身心俱疲。 妹妹小姚已经平安,他知道。 因为进了平安家门,所以平安。 范二与桂枝此时都在一旁,小姑娘泪眼婆娑,还在一个劲的摇晃老爷的手臂。 眼见老爷清醒,桂枝更是哭的梨花带雨。 宁远看了看铺子门外,临近落日,泥泞街一如往常,春意盎然的时节,杂草疯长。 少年伸手揉了揉桂枝的小脑袋,忽然来了一句,“桂枝,明天一早,跟老爷一起,把门外的杂草清理清理。” 桂枝似乎习惯了老爷这种没来由的话,破涕为笑,重重点头。 接着甜甜的说了一声。 “老爷,桂花酥做好了。” 第73章 老龙城五大姓 第二日范二来的时候,见宁先生正撸着袖子在铺子外除草。 范二有些傻眼,难以理解,一个龙门境剑修,在地上撅着腚用手一把一把的拔草。 桂枝来回进出,挑来一桶又一桶水,范二不好干看着,就也跟着照做。 范二觉得自己猜对了,宁先生确实是活了很多年的老神仙。 山上有些老神仙,出身寒微,偶得机缘踏入修行,一步一步渐次登高之后,都难以忘本,经常做些‘凡间’小事。 宁先生一定是这样的人。 不然开这铺子做什么? 按正常来说,一个龙门境修士成了范家客卿,索要几间铺子是板上钉钉能成的事。 就算是要几位像桂枝这样的桂花小娘来当婢女,甚至纳妾,范家也会答应,一位供奉客卿,地位其实比家老都要来的大。 但宁先生不同,完全不同,花钱买铺子不说,这外城泥泞街的这间铺子,其实压根就不值两百颗谷雨钱。 谁往这儿开门做生意,注定是赔本买卖,没有万一。 范二虽然脑子不好使,但也知道自家三条街的大概情况,还有老龙城的基本势力架构。 老龙城五大姓,苻孙方侯丁。 苻家自不用多说,城主永远是他们的,并且在老龙城,除了外城和内城,其实最中心还有一个苻城。 由此可见苻家的地位和财力,只是不知为何,自苻家上一位玉璞境修士死后,一千多年来就没出过一个了。 为此,苻家为了稳固自己在老龙城的地位,千年来耗费巨资,除了在宝瓶洲几个宗字头仙家打点关系之外,还在中土神洲购买了好几件半仙兵。 那‘云海’就是其一,一件品秩极高,甚至能比肩真正仙兵的好东西,苻家的元婴修士坐镇其中,就是天然高半境。 再说孙家,其财力底蕴只比苻家略逊一筹,拥有一位元婴地仙坐镇祖宅,那祖宅内添置了数件山上重宝,既能镇宅,又有类似小天地的妙用。 方家没有元婴修士,但却有一位金丹境瓶颈剑修,杀力不比元婴境低,除此之外,还有两位七境武夫宗师。 侯家的顶尖修士,相比前面三个就显得有些寒酸了,无金丹无元婴,只有一大批的供奉清客,不占任何优势。 但有一点却很重要,侯家出过一位贤人,如今还在世,在那观湖书院教书。 贤人并不是代表实力,却是让老龙城诸多势力不敢对侯家出手,这玩意儿代表的是书院,更是代表儒家。 在浩然天下,儒家的是真正的‘权利中心’,中土文庙带头,修建九洲七十二书院,书院里头又有一系列职位。 书院山长、副山长、君子、贤人,这样一看贤人只是最低的,但有句话说的好,编制就是编制。 哪怕只是编制里头最低的,也是吃香啊。 就好比老龙城内这些‘街道管事’,受命于五大家,就能随意欺凌小摊小贩,无人敢惹。 最后的丁家,就没有什么说法了,头两年丁家的金丹境修士死在了别洲,如今逐渐没落,只等被底下虎视眈眈的某个家族所顶替,从五大姓除名。 有个小道消息说,原先丁家貌似搭上了一个姓杜的贵公子,那人来自桐叶洲最大的宗字头山门,身份极高。 双方生意往来颇多,每个月都有山岳渡船往返于两洲,还不止一艘。 只是听说最近两个月,那渡船再没有前来老龙城,丁家派了好几波人过去,都被那宗门拒之门外,连山门弟子对他们的态度都是极为不屑。 小胖子拔着草,他觉得这事儿有点多此一举,除非找人重新将泥泞街修整一遍,不然只要缝隙还在,野草总会有的。 但他也没敢说什么,不止是桂姨提醒过他,就连爷爷都让他在宁先生面前少说话,多做事。 宁先生远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可范二觉得,先生就连表面都不简单,反正他看不出个所以然。 就是不知道这龙门境是不是真的,范二心里甚至有些觉得,宁先生是隐藏了自身气息,真实境界绝对更高。 甚至是上五境的大修士,毕竟宁先生与顾先生相识,两人还一起成为了范家的供奉客卿,顾先生就是一位玉璞境啊。 “宁先生,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老龙城啊?” 范二手上忙活不停,一边与先生闲聊。 刚走出铺子的桂枝正巧听见这话,手上一顿,抿了抿唇。 桂枝当然知道老爷迟早会走。 只是她从不过问这些,不止这些,桂枝哪怕在闲暇之余,面对老爷也很少开口说话。 一日三餐,到点就给老爷做饭,老爷胃口还挺好的,顿顿都能把四菜一汤吃干抹净。 桂枝吃的少,每次扒两口饭就饱了,然后就坐在凳子上等着,直勾勾的盯着老爷吃饭,吃完了,就立马起身收拾碗筷。 “不急,铺子里最近还有些事儿没忙完,不过预计半个月内吧。”宁远直起身,拍了拍手道。 范二欲言又止,宁远瞥了他一眼:“是要说你姐姐的事,对不对?” 小胖子重重点头,原来昨天自己说的话,先生听见了啊。 在桂枝提来的水里洗了洗,宁远又往躺椅上一躺,朝范二勾了勾手。 范二会意,立即从方寸物中取出一壶上等的桂花小酿递过去,宁远一口下肚,舒坦。 “你那姐姐,远不止表面那么简单。” 范二一听,心头一想,再不简单也没有您老那么不简单啊。 宁远继续笑道:“此事我答应也没用,也得看你姐姐的意思。” “不过有一点,别看你这姐姐只是四境修为,但此去北边大郦的路上,平安无恙。” “这样吧,你回去之后找你姐说道说道,她要是有意,就前来铺子里找我。” 范二大喜,随即又掏出两壶桂花小酿,“小子多谢宁先生,我待会儿就回去找我姐说说。” “噢还有,先生昨日吩咐之事,我也如实照办,桂姨明日会挑选两位桂花小娘前来,以后就在铺子里打下手了。” 宁远颔首,这小胖子越看越让人欢喜,但他又是故作皱眉状,“还有一事,不管你姐姐愿不愿意随我一同北上,往后我这糕点铺子……” 少年摩挲了几下没有半根胡子的下巴,最后说道:“往后每个月让桂姨送点桂花小酿过来,铺子不能只做糕点生意。” 范二习惯性挠头,这事儿牵扯桂姨,他也不好做主,但宁远瞪了他一眼。 “先生放心!” …… 范二一溜烟出了铺子,宁远在躺椅上闭目沉思,桂枝则是在灶房生起了火。 今儿个吃蛟龙肉。 当然不是那头幼蛟,这是那头金袍老蛟的肉身。 当初宁远收了那件金甲和龙须之后,人形老蛟就化作了百丈真身,被桂花岛收入囊中,前几日桂姨命人送来了些许。 很快桂枝就跑了出来。 小姑娘估计被火熏了,脸蛋黑黑的。 “老爷,这蛟龙肉烧不烂。” 第74章 开业,喜钱 三日后,宁家铺子开业。 开业日子是宁远定下的,也没找什么道长算算,他觉得这一天就挺好。 刚好是春分。 春季平分,昼夜各半。 相比于老龙城其他,特别是大家族的高朋满座来说,宁家铺子的开业有些悄无声息。 宁远没有邀请一人。 他也没什么人可以邀请的。 老龙城内也就认识桂夫人和范家,而这个更加不需要他亲自去做。 桂枝提前两天就购买了空白请帖,小姑娘亲笔落字之后,范二临危受命,将请帖带去范家和桂花岛。 宁远这个真正的掌柜,反而在铺子这段时间的筹备里面,屁事没干。 真要说做了什么,除草算不算? 应该是算的,对了,宁远还负责掏钱。 自来到铺子的第一天夜里,宁远就将一个钱袋子交给了桂枝,用来修整铺子,还有购买一切所需。 一共是一百颗谷雨钱。 真不少了,其实说白了,宁家铺子也不是什么仙家铺子,出售的也只是寻常糕点,很多东西都只是需要银两购买。 哪怕老龙城物价很高,桂枝这段时日也只是花了五颗谷雨钱罢了,大头都在请人打造桌椅上。 宁远要她不要省着,可以用这神仙钱修行,没了就管老爷要。 老爷要是也没了,就管范家要,实在不行,老爷就出去打劫。 桂枝早早就开了门,今天开业,桂枝也不再穿那件桂花小娘的水仙裙,而是换了一身丝绫锦衣。 这是宁远给她挑的,他说不上什么道道,反正就是好看。 桂枝毕竟也是做生意的掌柜了,天天穿着个裙子也不太好。 丝绫贴身,并不裸露任何少女春光,甚至还能一眼看出前衫处的‘平平无奇’。 但以宁远的看法来说,女子之美,只论外在的话,不在于身段如何饱满,瞧着舒心就已是上上之姿。 当然了,世间大多男子,到底还是觉得饱满点来的好。 谁也不想一手覆盖其上,等于在给自己搓背不是。 铺子开业,自然是好日子,宁远也不再穿之前那件黑衣,而是从咫尺物中取出了一直没舍得穿的。 是那块姜芸所赠的咫尺物,也是她给宁远准备的两件青衫之一。 当然不是姜姑娘亲手制作,这青衫其实原本就是她的衣物。 不分男女,这是碧藕书院的学生服饰。 姜芸也是那书院的学子之一。 但姜芸貌似忘了一事,她的两件青衫,虽然本来就比较宽大,但那也是照她的尺寸去做的。 穿在宁远身上,虽然不至于穿不下,但就有些不太合身了。 但一向大大咧咧的姜姑娘,又怎么会在这种小事上记得那么清楚。 宁远起身的时候,桂枝正往柜台上摆放各式糕点,铺子里还有两位姑娘,一个年纪比桂枝还小,另一个据说嫁了人,还有两个孩子。 两人原先都是桂花岛的桂花小娘,被桂姨安排过来给铺子打下手。 小的那个叫楚晚渔,长得水灵水灵的,活泼好动,才来了不到两天,上蹿下跳的,最喜欢撅着个屁股趴在后院池塘边,跟那幼蛟嬉闹。 宁远管她叫渔丫头,父母都是老龙城外一座渔村的村民,有次在海边独自玩耍差点被大浪卷走,最后被桂夫人救下。 机缘一到,渔丫头登上桂花岛踏入修行,只是天赋一般,刚步入一境。 那位妇人自称江姨,姿色也不错,其实能被选为桂花小娘,姿色都不会低,年过四十,嫁给了范家一位管事,手脚勤快利索。 生了两个儿子,大的那个独自离开老龙城闯荡去了,数年来只有一封家书寄到老龙城,报了平安,听说在外从军。 小的刚学会走路,也是因为要时常照顾他,江姨才答应来铺子做事,离得近总是好些。 桂花小娘都是桂姨亲自挑选,多是出身穷苦人家,做事勤快的同时,性子也较为温婉。 大多的桂花小娘都有自己的姓氏,但有些则没有,比如桂枝。 桂枝与那位桂夫人亲传弟子金粟一样,都是孤儿,被桂姨带走之后,也只是赐了个名,无姓。 桂枝就叫桂枝。 见宁远走出后院,桂枝忙喊了句老爷,渔丫头连忙转过身子,也跟着喊了一句。 只是双手背在身后,小丫头紧张兮兮的。 “老爷。”江姨欠身施了一礼。 宁远微微点头,随后从袖口取出一沓红包,这是开业的喜钱,一一给了桂枝和江姨,然后就将剩下的塞回了袖中。 这给楚晚渔急了,三步并作两步窜到近前,一把拽住即将走出铺子的宁远裤腿。 “老爷,我……你怎么不给我红包啊?” “桂枝姐姐和江姨都有,为什么我没有啊。” 说完后,小丫头又松开裤腿,转而抱住了宁远大腿,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这架势,好像拿不到红包喜钱,就不撒手了。 宁远低头,板着个脸道:“谁说我没给你了?你的那份不是被你给吃了吗?” 桂枝噗嗤一笑,江姨则是走到小丫头身后,伸手给她撇去嘴边残留的事物。 小丫头死不松手,两眼貌似有晶莹闪过,快哭了。 “老爷,我就吃了两块而已,而且我吃之前问了桂枝姐姐,她同意我才吃的!” 桂枝笑着点头,“确实如此。” 宁远俯下身子,与她对视,嗓音温和道:“红包可以给你,我还可以给你一个最大的,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怎么样?” 宁远边说,边拿出一个大红包,楚晚渔两眼冒光,瞬间跳了起来,一把抓住。 “老爷请说,小的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随后宁远就取出一挂有井口那么大的鞭炮。 “待会儿你来点,知道了吗?” 渔丫头一张脸又皱了起来。 鞭炮声怪吓人的哩。 但大人有大人的想法,小孩有小孩的对策。 楚晚渔眼珠子一转,一溜烟窜出了门外,没多久又跑了回来,两手抱着一根能捅到屋檐的枝杈,直接进了灶房。 很快范家来了人,桂姨、顾清崧、老舟子、范二,甚至是范家家主都亲自登门,还有诸多家老。 宁远准备的喜钱红包足够,一一给了下去。 无一例外,喜钱都是一枚谷雨钱,一枚小暑钱还有一颗雪花钱。 随后宁远、桂夫人、桂枝,还有范家诸多宾客,所有人皆是站在门口,就看着渔丫头抱着一丈长的‘香’点燃了开业爆竹。 宁远蹲在地上,双手笼袖。 上一次听到爆竹声,是在倒悬山。 那时候正好是除夕,只有一位青衣少女陪在他身边,并无忧虑。 如今身边之人多了好些,好似忧愁又紧随而来,越增越多。 五天后,他会离开老龙城,沿着那条走龙道一路北上。 带着范二的姐姐,也就是那位四境修士,一起前往骊珠洞天。 范二的这个姐姐,大有来头。 远古天庭,持剑者麾下神灵之一。 多年之后,当大郦一统宝瓶洲,蛮荒战火波及宝瓶洲南岸之时,此人会以南岳山神身份阻击妖族。 手持一轮远古大月,弧月如弓,配合桂夫人引动天外月魄加持己身,射杀蛮荒大妖。 也是因为这个,宁远打起了小算盘。 …… 宾客一一离去,正是夕阳西下时分。 今日宁家铺子总共售出一份桂花酥,六个芝麻团子。 所购之人,楚晚渔。 也就是说,除了渔丫头之外,外面没进来一个客人。 倒是范二在走之前,亲自说了要订购三百份桂花酥,因为不久后是他爷爷寿诞。 宁远今日酒喝多了点,正在躺椅上眯着眼,昏昏欲睡,眼前是那泥泞街。 小胖子范二说的没错,杂草是除不完的,这才几天功夫,又生长了许多出来。 街上半天不见有行人经过,也难怪铺子生意不好。 其实也不是生意不好,更确切的说,是压根没有生意。 正是闲时无客过,小庭斜日倚阑干。 第75章 芝麻团子 又是两日后。 这日天一亮,后院就有些浓烟滚滚。 铺子灶房里头,桂枝那锅蛟龙肉还在焖着,都好几天了。 浓烟来自楚晚渔,小丫头馋那蛟龙肉许久,没事儿就爱掀开盖来看一眼,于是一大早又进了灶房,见还是吃不着,索性就抱了好几捆柴火。 结果就差点把房子点了,最后是池塘里那头幼蛟窜出个脑袋,嘴一张吐出一团水球浇灭了火势。 宁远自然将外面之事看了个一清二楚,正打算敲打敲打她,桂枝就先一步出了房门。 小姑娘好似不再那么柔弱,揪住渔丫头的耳朵训斥了好一会儿,后者撅着小嘴,委屈巴巴的,但是没哭。 桂枝越来越有掌柜的样子了。 其实也正常,很多时候,人的变化都在一个不经意的瞬间。 可能是见到了什么事物,或许是遇到了什么人,甚至一个念头而已,就能心相变幻。 对桂枝来说,老爷把铺子交给自己,那就要当好这个掌柜,自己的性子也要改改,不然等老爷走了,可就镇不住场子了。 而对于那蛟龙肉,宁远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去处理,但其实山上有很多的仙家术法,用法不一,可以说是千奇百怪。 凭空生火也很容易,而且修士祭出的火焰,要比寻常之火厉害的多。 甚至有些主修火法一道的大修士,神通一出,能顷刻间煮干一条江河,极为可怖。 都说剑修是世间杀力最强,但这里面有个关键点在于,剑修一道,是当年那位持剑者手中之碗摔落人间,传剑于天下。 所以学剑之人也多,何况有这么一位持剑至高走在最前面,后世之人的道路不仅长,还更宽广。 杀力不杀力的,只看一人境界如何,道法神通又如何。 大道无边,分化无数条道路,其实每一条都是没有尽头可言。 哪怕是魑魅魍魉鬼怪一道,一样无尽头,只要福源足够,都能走到极高处。 天地从不会偏袒某一道。 金袍老蛟是元婴境瓶颈,更别说蛟龙天生就是肉身强横,寻常百姓的柴火,是难以烧出个什么模样的。 修士一旦抵达金丹境之后,就会有一次洗筋伐髓的大机缘,体内凝金丹不说,肉身也会超脱凡体。 若是地仙修士自然死亡,其尸身不被外力干扰的情况下,都能保存个十几年不腐。 所以桂枝焖不烂这蛟龙肉,再正常不过。 宁远虽说是个龙门境修士,但也不是什么小术法都会用,相反,除了剑术和武道,他其他一窍不通。 这跟境界无关,该不会的还是不会。 就好比一位飞升境的大修士,你让他跟在桂枝后面搓那芝麻团子,照样是笨手笨脚,毕竟隔行如隔山。 所以今日范二过来铺子的时候,宁远给他安排了一件要紧事。 小胖子临危受命,即刻前往老龙城外的桂花岛,把那正在制作锁龙舟的顾先生请了过来。 范二管桂夫人也叫桂姨,顾清崧自然不会不鸟他,在得知是宁远找他之后,当场嘴角一抽。 这宁小魔头,又在打什么算盘? “顾先生,老爷在后院,要我去通报一声吗?” 今儿个宁远不在门口躺椅上,顾清崧走进铺子,桂枝与他打了个招呼。 微微点头,中年舟子只是对宁远没什么好印象,对他人还是平等相待的。 “不用,两脚的功夫而已。” 渔丫头从柜台上窜出个脑袋,她个子太矮,还得踮起脚来,甜甜的喊了一句顾先生。 顾铁头笑意连连,还是活泼的小孩子讨人喜欢。 “先生要不要买我们铺子的桂花酥?很好吃的,都是我跟桂枝姐姐亲手做的哩。” “还有还有,芝麻团子也很美味,但是我嘴巴小,一次只能吃一个。” 顾清崧一愣,咂吧了几下嘴。 正要开口谢绝,就见晚渔从柜台处一溜烟跑了过来,站在顾清崧跟前,手上递给他一个芝麻团子。 “先生,您尝尝。” 顾铁头原本想要伸手去接,但鬼使神差的,汉子低下头张开了嘴。 这一刻,乘舟泛海数百年的老舟子,突然有了点当年师父的某种心境了。 老舟子突然在想,如果当年师父走后,他重返昔日家乡,发现家国山河不复往昔之时。 那时候如果能像今日这样,也有个小丫头递给他一个芝麻团子,是不是自己就不会是现在这个光景了。 或许真说不定呢? 或许自己就会当场砸了舟子,在家乡安顿下来。 可能还会娶一位妻子,生养一双儿女。 最好是能跟眼前的丫头一样可爱。 吃完了芝麻团子,顾清崧弯下腰,揉了揉渔丫头的脑袋,汉子柔声道:“好吃,好吃的紧哩。” “顾叔很快就要出海,铺子里现在有多少糕点?都一并给叔打包起来,到时候在路上慢慢吃。” 晚渔丫头脸上笑开了花,一只小手背在身后,朝桂枝姐姐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 顾清崧走入后院之时,就见宁小子蹲在地上背对着他,不知在捣鼓什么玩意。 宁远在摆弄十几件山上法宝,来自杜俨的那件咫尺物。 一看见宁远,顾清崧就没了好脸色,见他摆弄这些破烂,开口问道:“宁小子,找我何事?” 他其实隐隐猜了出来,宁远应该是想要与自己请教布阵一道。 宁远笑眯眯道,“顾铁头,帮我一个忙,将我这些法宝,安置在铺子里各个关键风水之处。” “最好是能布置一座类似小天地的东西,有危险会自主防御,平时还能聚灵,供她们几个修行。” 顾清崧本想直接拒绝,但在听见要给那孩子修行之后,沉吟了一番道:“可以是可以,但要花费好几天时间。” 宁远问道:“具体多久?” 顾清崧摊开手掌。 “桂花岛三天后就要启程前往倒悬山,剩余时间可不够。” 顾铁头两手一摊,“而且我也听说你也会在这几日离开老龙城,那就没办法了。” 但宁远接下来的话,却惊掉他一地下巴。 “桂花岛行程推迟延后,我也不会在布阵结束之前离开。” 顾清崧一瞪眼,“你说啥是啥?” 宁远点头:“言出法随。” “稍后我会去一趟范家说明此事,而且不止这个,顾铁头你,还有别的事要做。” 顾清崧一脸阴沉,“凭啥?” 宁远微笑半晌,给顾清崧看的一阵发毛。 “如若不然,就把那芝麻团子吐出来。” …… 不一会儿,顾清崧就开始在铺子里晃荡,这里两脚一踩,那边手指轻敲。 他在寻找铺子的各个风水穴位。 除了从掌教陆沉那儿学来的本事,顾清崧活了这么多年,身上术法众多,对于布阵也有一点心得。 虽然远远谈不上大成,但在铺子里布置个类似小天地的玩意,不是难事。 只是老舟子一张脸就没有变过颜色,一直都是黑的。 他越想越不对劲,难道此前那渔丫头的行径,也是宁远指使的? 但小孩子又怎么会知道这些,渔丫头一天都高兴的不得了。 谈了一笔大买卖,哪怕见了老爷,也是昂首挺胸。 第76章 书信已至婆娑洲 宁家铺子。 因为顾清崧要了所有的糕点,桂枝和渔丫头正在忙着打包。 江姨在灶房忙活,之前人少,做饭一事都是桂枝动手,但现在不一样了,人气足了,江姨就负责烧火做饭。 顾清崧在后院忙活,布阵是细致活,容不得半点疏漏。 而宁远压根没去范家,他又在铺子门口,没错,躺着喝酒。 他倒是想要跟在顾铁头后面,趁机学点布阵一道的皮毛。 但这样又不太好,别人的道法神通,未经允许就去观摩学习,是大不敬。 午后时分,范二照旧来了铺子,他如今天天在后院的梧桐树下练拳,进展较之以往快了许多。 这截梧桐树心的珍贵程度,估计还在半仙兵之上。 修士打坐,武夫练拳,只要在它树下,都更容易进入状态,甚至是顿悟其中。 就连顾清崧见了这截树心,都是连连称奇,可见确实是个好宝贝。 但花的神仙钱也多的很,这玩意可不是种在那儿就能一劳永逸了。 只要祭出,树心幻化梧桐树扎根在地之后,宁远之前粗略计算了一下,一天大概需要消耗半颗谷雨钱。 除非是将它种在一些山水灵脉之上,方才能自主汇聚灵气,达到一劳永逸。 买铺子,修整院子,分发喜钱一系列之后,宁远的钱袋子又干扁了许多。 作为范家供奉客卿,每年会有五十颗谷雨钱进入宁远的口袋。 这其实已经很多了,山上修士经常闭个关就是十年几十年,岁月匆匆而过,十年可就是五百枚谷雨钱。 宁远思索着,该在何处谋求一条财路。 杀人越货确实来的快,但天底下可不是到处都是杜俨。 杜俨是身份高,家里有钱的主儿。 换成许多山泽野修,哪怕是金丹境地仙,可能身上都没有多少神仙钱,大都是拿来修行了。 “还是认识的人太少了啊。” 少年不禁感叹一句,自己目前就只认识范家之人,关系摆在那儿,不太好算计。 要是认识的人多一点,能走的路自然就会更多。 打个比方,一个人只有一个朋友,他要是想借钱,只有一个对象。 但要是他有十个朋友,不就有了十个借钱对象了吗? 话糙理不糙,反正宁远是这么认为的。 要不然那些个山上仙家,为什么喜欢四处交友,与别的山头种下香火情? 多一条道,总是好的。 毕竟谁也不知道,灾难会不会在某一天就落在自己头上。 晚霞落日时分,顾铁头离开铺子回了桂花岛。 也没跟门口的宁远打个招呼,一张脸倒是没有最开始那么黑了。 渔丫头塞给他几大包糕点,桂花酥、芝麻团子数量最多,顾铁头直接付了十颗谷雨钱。 桂枝说顾先生大气,这些糕点其实满打满算,还不到两颗小暑钱的。 但宁远却说顾铁头抠门得很,一个玉璞境大修士,居然好意思给这么点? 晚渔丫头听了桂枝姐姐的话,连连点头表示赞同,但对老爷说的也是表示认可,附和着说顾先生太抠门了。 没办法,两个她都惹不起啊。 在宁家铺子,楚晚渔的地位最小,掌柜桂枝能呵斥她,老爷宁远动不动就是往她脑门上来一个板栗。 只有江姨没凶过她,但渔丫头最不爱待在江姨身边,妇人的碎碎念,能把小孩子的烦恼放大到跟月亮一样大。 但她的地位又是最高的,掌握一屋子人每天的伙食。 没错,这是掌柜桂枝亲自给她的差事,小姑娘每天都要跑好几条街,去那菜场购买一天的吃食。 江姨只是做饭,具体吃什么,都得看小丫头的意思。 晚渔丫头乐在其中,为此还给自己安了个头衔。 老龙城泥泞街宁家铺子二掌柜。 范二练完了拳,与宁先生打了个招呼后准备离去,后者则是叫住了他。 随后吩咐他将桂花岛出行推迟之事转告给桂姨,范二不由多想,领命回了范家。 自从宁远答应带上他姐姐之后,范二俨然成了他的狗腿子,宁先生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从不过问具体缘由。 但其实在范二这边,虽然宁远不收他,但他却是把对方当做了半个师父。 允许他在后院树下修行,还时不时指点几句,外加答应照顾姐姐去往北边大郦。 对范二来说,这本就是很大的恩情了。 更别说更早之前,听说宁先生还救桂花岛于水火。 几番叠加之下,就成了天大的恩情。 至于这水火怎么来的,那就不知道了…… …… 翌日。 宁远要桂花岛推迟行程,桂夫人答应了。 但是礼尚往来,桂姨今日送了个人过来。 少女金粟,一大早敲响了宁家铺子的门。 桂枝为她开门,得知所为何事之后,让金粟原地等待,老爷还没醒。 金粟蹙着眉头,脸上不太好看。 客人登门,哪有主人卧床、酣睡不起的? 但桂枝仿佛变了个人,令行禁止金粟去后院打搅老爷,金粟无奈只好乖乖等着。 桂枝有个特点,对待别的事,她都可以宽容,好好说话,哪怕是每次渔丫头犯错,她也从没有真的揪疼过她的耳朵。 但是在有关于老爷的事情上,寸步不让。 就像那时候见老爷喜欢蹲在门口,她就找人打造了一把躺椅。 至于边上的范二,坐地上不就好了。 没多久顾清崧也来了铺子,昨日摸透了铺子的风水穴位,他今天带来了三种聚灵阵法,想着问问宁远的意思,看看铺子需要布置哪一种。 但宁远还在梦周公,昨夜喝的太多了。 而桂枝也跟之前一样,哪怕对方是玉璞境修士,也被她拦在了铺子里。 少女金粟看的眼皮子狂跳,这宁远可真是好大的威风,让自己等就算了,毕竟自己境界低。 可顾先生却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十一境大修士啊…… 就这么给一个三境小姑娘挡住了脚步? 顾铁头原先一张脸还有些拉不下来,不过正巧渔丫头买了早点回来,小丫头一进门就看见顾先生坐在一旁板着个脸。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渔丫头顺手就往顾铁头嘴里塞了一个包子。 “嘿嘿,顾先生,这可是我跑了三条街,从李家铺子那儿买来的肉包子,可香可香了!” 中年舟子板着的脸,当即就跟泄了气一样,连连夸赞晚渔勤快,伸手又要了第二个。 金粟有些风中凌乱。 宁先生,好像真的如范二说的那样,简直是深不可测。 有了第二个,就有第三第四个,范二今天来得早,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位绿衣女子。 姐姐范峻茂,那个四境修士。 无一例外,都在铺子里老实等着,后院在桂枝的护卫下成了禁地,闲杂人等不可涉足。 …… 浩然天下,北边有那俱芦洲,南端有个婆娑洲。 北边不北,南方正南。 碧藕书院,儒家七十二书院之一。 地处南婆娑洲南岸,往南四十余万里,是那倒悬山,书院以北十万里,与那醇儒陈氏遥遥相望。 醇儒陈氏所属亚圣一脉,出了个了不得的读书人,独占醇儒二字,肩挑日月,飞升境大修士,一洲的顶梁柱。 除去陈氏,当属南边的姜氏为最,姜氏历代都有多位读书种子,从学生开始,一路苦心钻研学问,贤人君子出的不比陈氏来的少。 如今的碧藕书院山长,就是姜氏族人。 碧藕书院的名字来源,并非是文庙敲定,也不是从书中寻找,而是因为一座洞天。 书院所在地,正是一座洞天。 碧藕洞天虽然不是诸多洞天福地里排名靠前的,但却是最为特殊的一个。 原因无他,其他洞天,都是自成空间,修士想要进入,得有足够机缘才能寻到入口。 可碧藕洞天则完全不同,它本身就坐落在大天地中,任何人都能随意进出其中。 若是有仙人御风经过洞天上空,就会惊奇的发现,一株株巨大的碧藕仙藤从地面拔地而起,延伸到天外,高耸入云。 碧藕仙藤,也只有南婆娑洲有,泥土之下的碧藕,食之能增补修为真气,半空中的仙藤,可炼化为仙家法宝,威力不俗。 据说,女子若是经常吃这碧藕,还有驻颜之功效。 这则说法流传了数千年,只要是碧藕洞天走出来之人,男的俊逸非凡,女子玉翼婵娟。 书院不在地面,被无数根碧藕仙藤托在云端,仙境无疑。 落日时分,名为铃兰的小姑娘靠坐在书院门口台阶上,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 “也不知道小姐去了一趟倒悬山,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儿。” 铃兰内心极为不解,自从小姐回来之后,就让她在门口等着,一等就是两个月。 说是留意从东宝瓶洲寄过来的飞剑传信。 可都这么久了,书院里就没有收到一封来自宝瓶洲的书信。 铃兰觉得小姐是被人给诓骗了。 书院里那几位君子哪个生的不俊俏?修为也高,可小姐为什么偏偏钟意一个宝瓶洲的小子? 那可是宝瓶洲诶,听名字就知道,是个最小最穷的地儿。 天色逐渐下沉,铃兰脸上出现一抹喜色,终于可以回去咯。 她起身之后跟旁边飞剑传信阁的管事招呼了一声,正要返回书院,也就在此时,天边一道流光一闪而过,一把小巧飞剑悬停在剑房门口。 那中年管事随意一瞥,却顿时精神了起来。 “小兰,你……你之前是不是说,让我留意从宝瓶洲寄来的书信?” 铃兰脚步一顿,随后转过身,愣愣道:“啊,对啊,怎么了?” 只见管事捻住那把飞剑,摘下信筒看了一眼上面的印章之后,笑道:“东宝瓶洲,确认无误。” 侍女铃兰顿时有些热泪盈眶。 等了这么久,终于来了吗? 她一把抢过信筒,仔细的看了上面的姜氏印章,随后马不停蹄的回了书院。 一路横冲直撞,直到在一座府邸前停下脚步,气喘吁吁。 “小……小姐,有你的书信。” 书信已至婆娑洲。 第77章 练拳学剑,老子愿意 宁远醒过来之时,已是日上三竿。 刚走入铺子,就见到了等候在此的四人。 今儿个还挺热闹。 桂枝第一个见到宁远,笑着喊了句老爷。 “宁先生。”金粟喊道。 原先对于等在这里,她还有点怨言,但见到十一境的顾先生都老实待着,那还能说什么。 只能说眼前的宁先生,远远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啊。 范二连忙起身打招呼,只是他旁边的姐姐无动于衷,面无表情。 顾清崧则是与晚渔在柜台上趴着,一大一小不知在聊些什么,脸上笑嘻嘻的。 宁远是脸皮厚的那个,当做无事发生。 他先是找上顾清崧,两人来到后院,商议着布置阵法一事。 “我给你找来了三种,分为聚灵、攻杀、防御,你要哪一种?” 顾铁头开门见山,既然答应要做,那就爽快点。 宁远笑眯眯道;“我想要三种都有。” 顾清崧皱眉道:“非是我不肯,我在阵法一道走的不远,甚至还比不上许多精研这一道的中五境修士。” “这还是我昨夜回去,翻看我师父留下来的书籍临时学的。” 宁远没再刁难他,点点头道:“那就要聚灵好了。” 虽说安全更重要,铺子里几个姑娘修为都很低,但就是因为这个,防御阵法倒显得没什么用了。 顾铁头也不是什么阵法大师,能布置的阵法品秩也就一般,真有什么危险,其实也防不住。 果然,顾清崧紧接着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以我的造诣,布置出的防御阵法,最多也就是抵挡金丹境修士的几下术法罢了。” “这还是因为你那十几件法宝品相还可以,不是我说,虽然对我来说是垃圾,但这些法宝一件最低都能卖个数百枚谷雨钱。” “真就全部拿来布置个聚灵阵,供那几个娃娃修行?” 顾清崧说这话的时候,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宁远。 这个答案对他很重要。 若是不让他满意,做完这件事之后,两人将不会有瓜葛。 他有自己的一套道理,还是死理。 宁远一挥衣袖,十三件宝物全数取出,他摆了摆手道:“身上之物,迟早也会成为身外之物,尽管拿去就是。” 顾清崧再次追问,“那为何是给她们几个?不是你的家中亲人,或是至交好友?” 少年反应过来,顾铁头有些不对劲啊。 他略作沉吟,然后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从剑气长城而来,过百万里抵达宝瓶洲,很快还会继续北上赶赴大郦。” “就是为了我的至亲。” “至于好友,算算日子,我的书信应该也快要到了南婆娑洲。” 顾铁头不说话,好像不满意这个回答,轻微摇头。 少年突然蹲在地上,作双手笼袖状,冷笑一声。 “老子愿意。” 顾铁头笑了,一张脸不再板着,甚至还挠了挠头,好像一瞬间又成了那个看起来‘腼腆’的汉子。 “修为略有进展?”宁远突然问道。 顾清崧也学他的模样,蹲在一旁,双手笼袖。 “嗯,昨日想通了一些事,略有提升,估计闭关个一年半载,也该仙人境了。” 宁远打起了算盘,他看向池子里那头浮在水面的幼蛟,缓缓道:“既然做了范家供奉,就应该办点供奉该做的事。” “说吧。” “丁家除名,范家上位。” “好,出海之前,我会去一趟丁家。” 但宁远不止要这个,又道:“明日与我走一遭苻家。” “到时候我动嘴,你动手。” 顾铁头咂巴了几下嘴,虽说有些不情愿,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宁小子这条贼船,桂夫人都上了,自己又怎么下得来呢。 何况此前的一问一答,顾清崧还是比较满意的。 宁远这人,虽说一肚子坏水,但不是没有人气儿。 或者说,这才算是活生生的人。 顾清崧一向是不爱与那些儒家圣人打交道的,道理太多了。 真正办事儿的又没有几个。 就好比那蛟龙沟,水蛟一族每年赶赴南婆娑洲沿岸施云布雨,引发的洪水滔天,死了不知道多少人。 每年积攒的那些尸体啊,都能盖一座中土穗山咯。 而这些被‘天灾’带走的生命,里面有多少个‘渔丫头’? 可那些圣人也没见有什么作为。 还说什么要给那些蛟龙一条活路。 顾清崧完全不理解,人族为什么要给妖族考虑,为此还让自己族人死伤众多。 宁远大概能猜到一点顾清崧的想法,但他没有多言出了后院,留后者准备布阵。 其实宁远结交的人里,都有一个共通点。 那就是所谓的‘人气儿’,山上修士,无论境界高低,只要具备这种东西,都可以适当结交。 这玩意越多,一个人的底线就越高。 就像是剑气长城那边,破烂灰暗的城池里,聚着一大堆这样的人。 哪怕是看了万年人间的老大剑仙,都不曾丢失这个东西。 少年又想起狗日的那句话,越琢磨越有味道,越想越有滋味。 真正的强者,一定是以弱者的自由为边界的。 …… 范二去了树下练拳,金粟凑上前来,说是在师父桂夫人的授意下,向宁先生请教剑术。 少女心里隐隐期待,剑气长城的剑术,岂是一般? 然后宁远就让她跟着范二去了后院,在梧桐树下剑炉立桩。 宁远神念一动,远游剑离开剑匣,直接悬在金粟头顶,剑尖直逼天灵盖。 远游剑身附着有少年的剑意,丝丝缕缕压迫少女娇躯,只一瞬,金粟就觉死亡在即,剑炉立桩歪歪扭扭。 金粟虽说是桂夫人亲传,但几乎没打过架,这种死亡阴影笼罩下,不过十几个呼吸就坚持不住,剑炉立桩当即告破。 看着跌倒在地的金粟,宁远摇摇头,确实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一旁的范二也试了试,在远游剑下摆出拳桩,稀奇的是,他的修为不如金粟,却坚持的更久,有近半炷香时间。 这下给金粟打击到了,咬着牙爬起身,继续剑炉立桩,承受宁先生的剑意碾压。 其实这种修炼方式,并不残酷。 因为剑气长城的孩子,都是如此。 剑气长城那边,每当孩子抵达三境开始,就会被带到城墙边,承受远古剑修遗留的剑意压迫。 日复一日,年岁上去了,境界也跟着上去,最后也会在城墙边一步一步登上城头。 等孩子们最后上了城头之后,不仅是第一次完整的接受海量剑意的倒灌气府,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蛮荒天下。 所有剑气长城的孩子,第一次的心神摇曳,基本都是在第一次登上城头开始。 他们也会在那一天知晓,祖祖辈辈守着的是什么,也为何剑尖朝南。 那一刻的孩子,肩头上也开始有了担子,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重。 直到某一年的某一次大战,死在南边。 第78章 老剑条 顾铁头、范二、金粟三人都有了事做,现在铺子里等候的,只有那位四境修士了。 “宁先生。”见宁远走出后院,范峻茂微笑道。 只是那微笑有些耐人寻味。 宁远注意到她的动作。 不曾起身,毫无动作。 他心里头当即就有了一丝明悟。 范二的这个姐姐,貌似已经觉醒了体内的神灵魂魄。 估计也就是因为这个,她才要动身前往骊珠洞天。 找那杨老头,补全神灵之身。 桂夫人应该也知道此事。 看来多年前桂夫人选择在范家落脚,也有这个因素在里面。 宁远笑着点头,先是来到柜台处拍了拍桂枝的脑袋,后者立即会意,拉上渔丫头去了后院。 江姨在灶房生火做饭,如今铺子里只剩下两人。 宁远落座掌柜那把交椅,笑道:“范姑娘,找我何事?” 两人之前并没有见过面,宁远答应范二之后,范二也只是回到家族向自己姐姐说明了此事。 原先范峻茂没当一回事,结果那天桂夫人也在,与她说了几句。 范峻茂就对这人好奇了起来,那就不妨与他结交结交。 绿衣女子身材高挑,都快要跟宁远一样高了,她端坐在椅子上,神色淡然,眉间天生有一股英气。 宁远见过的转世神灵里,只有两个,一个桂夫人一个近在眼前,以外在来说,都是身材高挑,气质非同常人。 眼前女子,万年之前在远古天庭里,估计神位比桂夫人都要高。 那座天庭里,共主唯一,其次是四位至高神,再有十二位高位神灵。 这范峻茂是持剑者麾下,想必就算不是高位神灵,也不是一般的天兵天将。 宁远用手指轻敲桌面,范峻茂没回他,他也不再说第二句,心里打着小算盘。 想来想去,也没有想出什么主意。 倒是范峻茂开了口,一开口就让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宁远是吧?以后听命于我,不得有二心。” 说话的同时,绿衣女子翘起了二郎腿,舒服的靠在椅子上,态度从容。 随后又双手做了个古怪动作,似在作拉弓状,朝着宁远心口处一收一放,轻笑道:“咻咻咻,死啦。” 差点给宁远笑出了声。 范峻茂一句话让气氛成冰,而少年接下来一句,却让她成了猪肝脸。 “你是个什么东西?” 在场一时落针可闻。 宁远脸上露出讥讽之色,语不惊人死不休。 “不过是个投了好几次胎的玩意,还让你得意上了?” “怎么,觉得去了骊珠洞天,找杨老头乞讨回魂魄,就很厉害了?” 范峻茂从之前的猪肝脸,一瞬间又是猛然抬头,双眼牢牢看向宁远,心头惊骇欲绝。 这人是谁? 为何知道这些? 自己的身份,杨老头,他都知晓? 范峻茂一时之间大汗淋漓,再没有此前的从容。 “你是谁?” 手指开始有节奏的敲击桌面,宁远淡淡道:“一介凡人。” 范峻茂冷笑,“呵,一介凡人?” “一介凡人能知晓这些?既然你知道我的身份,想必要么与我一样,要么是哪个老妖怪转世吧?” 宁远耸耸肩,点头道:“没错,共主转世。” 这一句差点给范峻茂干的道心崩溃。 宁远可不是被欺辱的主儿,言语震慑对方之后,他轻挥衣袖,天外天小天地瞬间笼罩两人。 屏蔽外界之后,少年身影一晃,直接闪身到了绿衣女子眼前,后者来不及反应,脸上就被扇了一巴掌。 直接给一巴掌打的从椅子上摔落在地。 范峻茂想要反抗,但如今四境的她,完全抵抗不了,宁远直接一脚踩在了她的脸上,羞辱至极。 少年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缓缓道:“你是我见过的神灵里,最蠢的一个,也是最不识好歹,最为自傲的一个。” 范峻茂斜眼死瞪着他,正要开口怒骂,宁远又狠狠踩了一脚,她一句话说不出来,只剩下牙齿磕碰的声响。 “老子不仅知道杨老头,我还知道你的主人是那远古持剑者,至高神之一,如今部分神性化作一把老剑条,悬在骊珠洞天的廊桥底下。”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如此这般,你觉得我是谁?我应该是谁?” 在宁远一脚踩碎范峻茂几颗牙齿的时候。 骊珠洞天。 古老的拱桥之下,如今的廊桥之中。 锈迹斑斑、悬挂万年纹丝不动的老剑条,轻微的晃了晃。 拱桥开始升起大雾,其中逐渐显化一道身影。 那人身材高大却不臃肿,满身雪白光亮看不清面容。 小镇一间学塾里,正在教书的一位先生突然皱了皱眉。 在让孩子们抄写功课之后,先生走出学塾,一步跨出,就已经站在拱桥河边。 这位名声极好,让无数人心生敬仰的先生,却对那高大女子作揖行礼。 “前辈,不知何事?” “可是对我那小师弟,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高大女子似乎沉睡许久,还打了个哈欠,她没有看那位先生一眼,只是视线落在南方。 “那倒没有,只是我的一位部下,惹了点事。” 那位先生听闻后,也不再说话,只是没有离去,依旧站在河边。 高大女子也任由他观看,她伸出一手扯下一根发丝,从发头捋过发尾,每过一寸,金光就更亮一分。 只是让她也没想到的是,发丝从中而断。 她轻咦一声,有些不可思议。 自己的神道推衍之术,居然无用。 要知道就算是飞升境修士,也难以逃脱自己的神道掐算。 除非是专精这一道的飞升境,或是十四境的大修士。 自己那个部下,惹到了哪个老东西? 没有多想,既然推算不出来,女子又施展另一门神道术法,其金色双瞳中有一缕神光激射而出,落在半空中后,像是击穿了时空。 空间破碎千百块,又瞬间拼凑在一起,一幅山海绘卷出现。 宁家铺子的画面落在眼中。 高大女子看了之后,没有什么反应,反而扭过头看向那位儒衫先生。 “齐静春,你觉得,我会怎么做?” 第79章 明虽灭尽 “齐静春,你觉得,我会怎么做?” 高大女子的身形陡然落下,站在了齐姓先生身旁,又问了一遍。 “或者说,我应该怎么做?” 说到这,女子又是朝半空伸手一指,第二幅山海绘卷显现。 是那泥瓶巷的破败院子。 “你屡次找我,不为自己,只为那个心心念念还没代师收徒的少年。” 两幅画卷,一左一右,左边是青衫剑修,欲要踩碎神灵金身。右边是那草鞋少年,长生桥被断,活命都难。 “她是我昔日部下之一,心性最差,但怎么也是我的部下,这少年对她动手,跟在打我的脸没什么区别。” 原以为齐静春会跟她讲讲道理,结果这位先生却是先问了一句,“前辈,你是要打杀了这少年?” 高大女子笑了笑,点了点头,但紧接着又摇了摇头。 “按照我曾经的想法,这少年早就死了。” “虽然我这部下,我自己都看不太顺眼,但好歹是我的人,放任不管给别人杀了去,我的脸上也挂不住。” “但是这些年来,你找了我无数次,那些大道理一个接一个,听得多了,我好像也有点变了性子。” 女子神瞳看向右边那幅画卷,黝黑少年平平无奇,正在灶房内生火煎药。 听说救了个姑娘,掏空了家底在杨家铺子买了许多药材,每天都守在灶上煎药。 齐静春突然满脸笑意,“前辈这话,羞赧我也。” “照前辈的意思,恐怕是不太想听我说点圣贤道理的,只是晚辈有一问,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是什么?” 高大女子摇头,“不知,我也不打算走一趟光阴长河去看看,但实话跟你说,八成是我这部下惹的祸。” 女子看向那位青衫剑修,突然笑道:“其实认真来说,真要让我选一个,我倒是更喜这个少年。” “天赋尚可,脾性也算是合我胃口,怎么看,都比那陈平安来的好啊。” “你说那陈平安有赤子之心,但天下拥有赤子之心的孩子,茫茫多也。” 女子撩了撩额前发丝,又看向那名草鞋少年,“陈平安过得苦,但大把人过得苦。” “他也不是天下最苦的孩子,冻死饿死何其之多,更别说,陈平安有你这个十四境的师兄。” “你估计又会说,陈平安的心境不一样,往后绝对会成长为希望的那种人,但这里面有个矛盾啊。” “陈平安往后的道路,是在你、你的几位师兄还有你家先生一路护道走出来的,啧啧啧,全是十几境的大修士。” “试问把陈平安换作任何一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以你那师兄崔瀺的棋力,算计人之心境再简单不过,那既然如此,杏花巷的马苦玄不也一样?” “一个魔头,都能被你那师兄算计成君子,这话我是信的。” 齐先生叹了口气,目光幽幽。 他正要开口,高大女子又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齐静春,你来坐镇这骊珠洞天,只有短短的六十年,在这之前,我却已经看了小镇三千年了。” “外界这些大修士,一个个都将这小镇当做宝物石窟,就像那本命瓷一样,烧的好的就带走,品相恶劣的直接打碎,与物品无异。” “我见过太多太多的天纵奇才了,但他们都无法让我多看几眼,包括眼前这个踩着我部下的白发少年,其实我也不太看的上。” “陈平安这种命苦的,也似这龙须河底的青石一样,数都数不清。” “陈平安五岁那年没有冻死饿死,但这三千年来,我在小镇上见过的冻死之骨,饿死之身,年龄小的,不过三岁。” “我现在都能记起,百年前,有个三岁的小女孩,估计是天生缺陷,才刚学会喊娘,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冻死在了我这廊桥不远。” “那个小女孩,也穿草鞋,从骑龙巷那边一步步走来,边哭边喊娘。” “那时候我沉睡了很多年,硬是被这一声声凄厉的哭叫喊醒。” 高大女子,这位天下剑道之祖师,猛然转过头看向齐静春,金色的眸子有神光荡漾。 “你猜怎么着?” “骑龙巷那边,有大修士无视洞天规矩,施展了一记仙家术法,原本六月的大暑天气,凭空来了一道寒风。” “我刚苏醒,那小女孩就成了一座冰雕。” “当然,这只是其中之一,而且等洞天破碎,小镇六千人也逃不了。” “好处落袋山上人,恶果全由凡人当。” 听完之后,双鬓霜白的先生,双手笼袖蹲在河边,意态萧索,神色怅然,久久没有言语。 齐先生突然想要喝点酒,自从阿良走后,就再没喝过了。 阿良曾经对他说,江湖没什么好的,只有酒还行。 齐静春那时候年岁也不算大,对这句话记得很清楚。 但是真的走在了江湖上,却没有喝过酒。 于是,齐先生又再次站起身,朝那高大女子作揖行礼。 “世道人心,确实在向下,一年又一年。” “前辈对这个世界失望,晚辈又何尝不是。” “但晚辈读了那么多年书,学的全是圣贤道理,哪怕再失望,也要做点什么。” 先生作揖姿态,未曾放下。 “而我就在陈平安这个孩子身上,看到了一丝希望,我坚信这个孩子,能成长为我们希望看见的样子。” “而我齐静春,既然来了骊珠洞天,就从未想过离开。” 话到此处,齐静春脸上露出笑意,双眼精神奕奕。 女子动容,看向眼前这个学塾先生,这个号称可以立教称祖的读书人。 “真要如此?”女子破天荒的,有些感伤。 老剑条万年岿然不动,唯一有点欣赏的,只有这个读书人。 齐静春点点头,眼神明亮,好似装下了日月。 “许多年前,在我读书读了点学问出来之后,就有许多人称我为圣人。” 齐静春笑了笑,“我倒是想只做个君子,因为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而那圣人,却要当仁不让。” “前辈,对于我那小师弟,您答不答应都无妨,晚辈不过是又一次大失所望罢了。” “但有句话,叫做明虽灭尽,灯炉犹存。” “更有那,千年暗室,一灯即明。” 第80章 大笑 没有得到点头答应,齐静春又一次大失所望的离开。 女子目送齐静春离开廊桥,扭头看向那两幅山海绘卷。 她的一双神瞳激射出两道金光,隔着数十万里凝视那个少年。 然后她收起神通之后,独自一人来到龙须河边,掬起一捧水,观看草鞋少年的一路过往。 最后的最后,女子赤足下了龙须河,从河底挑了一块青石,握在手心。 刚回到学塾继续教书的齐先生,突然放声大笑。 稚童学子们一个个面面相觑,都不知道一向温和的齐先生,怎么会如此失态。 有个红棉袄小姑娘,大眼睛瞪得老大,随后赶忙取出一张白纸,将先生大笑的模样画了下来。 她的同桌,是个鬼头鬼脑的小男孩,年纪比她还小,两人一直不对付。 小男孩瞥见了她的画,猛的站起身朝先生告状,“齐先生,李宝瓶在画您刚刚的大笑模样,她对您不敬!” 名为李宝瓶的小姑娘心头一紧,狠狠的瞪了李槐一眼,后者则是对她做了个鬼脸。 然后齐先生看了那幅画,又一次大笑出声,还夸赞小姑娘画的真不错。 对于告状的李槐,齐先生则表示晚上要去他家里一趟,说他最近的功课做得太过于马虎了一点。 李槐一张脸当即皱巴巴的。 …… 宁家铺子。 在宁远祭出小天地的时候,后院的顾清崧其实就察觉到了异样。 他走到后院门口看了一眼,饶是他,在不动用神通的情况下,也无法窥视里面的具体情况,除非一掌把宁远的小天地打破。 顾铁头想了想,就杵在门口没有声张,后院几人见他行事怪异,也想着去看看,却被前者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顾铁头其实并不知晓范峻茂的真实身份,对于范家,他也只是知道桂夫人而已。 对于铺子里的事儿,好奇是好奇,但宁远没有传音给自己,那应该就没事。 范二知道宁先生在跟姐姐谈事,以为两人有要事相商,也就没有过多关注,继续在远游剑下练拳。 小天地内,宁远一脚踢开范峻茂,重新坐回掌柜那把交椅。 他的双眼有剑意荡漾,带给这个四境神灵极大的压力。 “神灵而已,算得了什么?” 说完,宁远当即催动气府剑意,顷刻间笼罩范峻茂身躯,丝丝缕缕,杀意弥漫。 “信不信,我在此地打杀了你,你的神灵碎片也回不到天庭?” “我完全能让你神魂俱灭。” 范峻茂颤抖着双唇,发不出一言。 这个少年太恐怖了,不在于他的修为,不在于他的剑道境界。 如今面对这宁远,如同当年面对至高神灵。 神灵不死不灭,但这只是对于几座天下来说。 神灵之间,是可以斩杀神灵的。 宁远对她底细全数洞悉,而自己却对他一无所知。 就连自己的主人,持剑大神他都知晓。 这人到底是什么存在? 她紧咬着牙,不发一言,好像很硬气,但她的汗水和颤栗出卖了她。 宁远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是桂枝之前泡的,尚有余温。 他也不急,开始思索怎么收场。 把她打杀这事儿,不能做。 持剑者,那位存在的脾气可不怎么好。 而且宁远之前隐隐有种感觉,有人在窥视此地,虽然只是感觉。 他的天道隔绝,其实只能阻隔大修士的推衍掐算,那种类似于掌观山河的神通,是无法阻挡的。 而也就在某个不经意的时间点,皱眉沉思的少年猛然仰起头,看向一处半空。 他的感觉没错,之前确实有人在观看此地。 而现在,那人正在与他对视。 宁远看不到人影,甚至脸庞都瞧不见,只能看见一双狭长的金色瞳孔。 原本被剑意牢笼困住的范峻茂,也陡然看向宁远的视线所在,满脸的不可置信,随后更是热泪盈眶。 但那双金色眸子却没有看她一眼。 宁远心神大为震动,哪怕这双瞳孔没有流露任何杀机,也让他感到如芒在背。 这不是境界差距带来的压迫,倒好像是……生命层次的天然压胜。 就好比井底蛙天上月,又似那蚍蜉青天之遥远。 神灵之间,亦有差距。 对于这种天然的压胜,宁远不卑不亢。 倒不是他真的意志坚定,只是这种存在,要是对他出手,一千个一万个自己都无法抵抗。 那为何还要流露出弱者的胆怯? 如果真要一死,那还不如坦然一点,死之前留个无畏之名。 赴死而已,少年又不是第一次了。 有的时候,弱者并不一定弱。 就好比那头五境的蛟龙,为了女儿,离开蛟龙沟后,能一直跟随桂花岛七十万里之远。 正映衬那句,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这件事也是宁远心头最不忍回想之事。 再有剑气长城那边,多少剑修仗剑出城,一去不回? 云姑九岁登城头,年幼孩子的剑尖所向,是整座蛮荒天下。 世道人心一直向下,但天下也从不缺盖代人杰。 不是只有境界很高的仙人,才是英雄。 小书童拔得出君子剑,他宁远就未必不敢直面十五境至高神灵。 但原本在范峻茂说出那句话之后,宁远其实可以忍气吞声的。 这样一来,后续之事就不会发生。 但现在的宁远,不会作此想。 这其一,是关乎他的剑道与心境。 一名剑修,还是来自剑气长城的剑修,本就应该一往无前,要是忍气吞声,丢了心气,注定走不远。 要是给家乡那边的剑修知道了,指不定要怎么笑话他。 这其二,考虑就多了。 范峻茂这种神灵,天然就有一种傲气,是她与生俱来,除了同道中人,她不会对任何人怀有平等之心。 对她弟弟好? 只是如今神灵魂魄不全而已,等杨老头把剩余魂魄给她补全,此人神性将会牢牢压制人性。 至于范峻茂日后在宝瓶洲抵御妖族,也是因为杨老头与崔瀺,多年来对她心境反复打磨的成果。 如今的范峻茂,还没走到那时候。 以前的宁远,是不会考虑这么多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的牵挂多了起来,他不再是独自一人,需要顾虑的就更多。 范峻茂这种神,很危险,若她身后没有那位持剑者,宁远话都懒得多说,一剑砍杀就是。 他有一件底牌,能彻底斩杀神灵。 并且让其神灵碎片无法回归天庭。 少年与那至高神灵对视半晌,心湖落下一道声音。 “小家伙,我把她交给你,生死全由你处置。” 范峻茂当即单膝跪地,望着那金色双瞳,颤抖不已。 肩头一松,那股压胜之力消失,宁远收回视线。 与那人对视良久,少年的双眼已经淌下猩红。 他伸手捂住茶杯,稍稍感应了一番。 茶水还有最后一丝余温。 随后模样恐怖的宁远扭过头,看向还在跪拜不起的范峻茂。 “从今以后,听命于我。” “诺,属下遵命。” 第81章 忧愁 范峻茂先行回了范家。 半张脸被宁远踩的都肿了起来,给范二瞧见了不好。 小天地被撤去,宁远又一次身心俱疲。 跟那持剑大神对视,真不是开玩笑的。 哪怕不流露半点境界气息,单单是这种生命层次的压迫,就让他双眼受伤。 这也是宁远第一次正面对上这种远古大神,原先的桂夫人其实只能算是小神。 哪怕是范峻茂,这种持剑者的部下,如今神性魂魄不全,境界也不高,在他面前也没有半点优势,犹如待宰羔羊。 宁远突然想要尽快前往骊珠洞天了。 既然持剑大神没有因为这件事对自己动手,还将范峻茂交给自己处理,那就很能说明一些事了。 不过他倒不觉得,这位大神会认自己为主。 这是陈平安的机缘,也是注定的。 不是他看不上老剑条,这可是天上天下杀力最大的神剑。 而是因为有齐先生这个读书人在,这就足够了。 宁远记得不错的话,齐先生曾经行走过光阴长河,从里面截取了一捧河水。 这捧河水是陈平安从小到大走过的路,齐静春将其置放在廊桥下的龙须河,请那老剑条闲暇之余观看。 也是为自己的小师弟,谋求这份大机缘。 但其实那个时候,齐静春还没有将信物簪子送给陈平安,也就算不得小师弟。 剑灵确实看了,但并没有什么触动,苦孩子,看多了,也不稀奇。 后来老剑条到底是因为什么认主陈平安呢? 宁远喝了口茶,如今已经没有半点余温。 或许是因为陈平安袭杀蔡金简,看出了与之前不太一样的陈平安? 也或许是他与宁姚两人的大战搬山猿? 但宁远觉得都不是,其中答案,只在那位齐先生身上。 他记得没错的话,剑灵认主,是在骊珠洞天破碎坠地之后。 也就是说,老剑条亲眼目睹了齐先生力抗天劫,只以三个本命字对敌三教大修士,最后身死。 只为护住掌心骊珠,那里有小镇六千凡人。 六千人很多吗?很多很多了,一家十口,都有六百户。 但又很少,一个老龙城就有数百万人。 六千之数,没了就没了,一颗珠子而已,它的消失也不会惊起什么浪花。 可齐先生不愿啊。 谁让他是圣人呢。 读了那么多年书,学的全是圣贤道理,又被这么多人敬重。 这样的一个先生,又怎么可能不立危墙之下? 灾劫一到,当仁不让。 就是不知道等自己去了骊珠洞天,能不能赶在这之前。 宁远揉了揉脸,看向后院。 顾清崧嘴唇微动,与他传音道:“何事?” 宁远摇摇头,“无事。” 顾清崧就不再多问,回身继续在铺子的各个风水穴位上安置法宝。 他知道自己的脑子比不过宁远,问一次就够了,既然宁小子不想说,追问也没用。 何况顾铁头压根不想知道。 知道的多了,可能就有烦恼忧愁。 人这种玩意儿,很奇怪。 婴儿初到天地,是没有烦恼一说的。 但等爹娘教了走路说话,忧愁就开始萌芽。 孩子可能会寻思,村子之外是什么光景,大人说的妖怪是什么模样。 再长大一些,孩子成了少年,在学塾里读了几年书,可能会走出去,行万里路,见识到许许多多的风景。 而也就是这个时候,少年郎第一次感觉到,他不是天地的主角,很多事情无能为力。 因为人是有限的,太有限了,很多事都做不了。 不仅做不了,甚至有些事,往往可以做到,但只能选择袖手旁观。 少年成为青年,虽说忧愁袭来,但毕竟年岁还不老,可能还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有一天,或是山野,或是坊间,或是登高远眺,或是乘舟泛海,青年见一女子婀娜,一眼而已,萦绕心扉,再难忘记。 命数好的,得以与佳人厮守,回到当年那座小村子生儿育女。 运道差的,不得之物,郁郁寡欢,继续如孤魂野鬼行走世间。 青年之后又中年,直到白发上满头。 但不管是哪条道,走到末端时,又有几个不曾后悔的? 有几个还是当年小村子里无忧无虑的孩童模样? 消失久矣。 早年我们都是拯救世界的小小英雄,求学路上,拾枯枝作剑,削去那一片片金黄菜花。 …… 铺子又回到之前的光景。 桂枝坐在柜台前,手肘撑在桌面,好看的眉头微颤,少女有些忧愁。 铺子开业都好几天了,到现在为止,除去熟人购买,只有寥寥三五人进来过。 渔丫头吃的,都比卖的多。 桂枝身为掌柜,自然会因为生意不好而烦恼。 虽说也亏不了几个钱,老爷给自己的那一袋子神仙钱,能让糕点铺子亏几十年。 但话虽如此,桂枝还是想要把生意做起来,不然显得自己太没用了。 相较于桂枝,渔丫头这个年纪,是半点烦恼都没的,何况她本就睡醒就忘。 如今小丫头独自在铺子门外,趴在地上撅着个腚,看那蚂蚁搬家。 只有一窝蚂蚁,宁远百无聊赖的时候,也蹲在地上看过。 范二与金粟依旧在梧桐树下修炼,一个拳桩马步,一个剑炉立桩。 两人好像是较上了劲,都想要在宁先生剑意之下坚持的更久。 金粟有点难以接受,这个范家小子,境界不如自己,人还呆呆的,可为什么能比自己坚持的更久? 但其实这种修行,与境界的关系不大。 剑意算是一种意念的具现化,想要承受剑意的压迫,自身意志就要足够高。 洞府境的金粟是比范二强上许多,可她连生死大战都没有过,只是年复一年在桂夫人的教导下提升的境界。 虽说根基挺扎实的,但也仅限于此了,别的方面肯定差了不少。 范二走的是武夫的路子,这一道的前辈武夫们,基本个个意志极强,外在之力难以动摇他们的根本。 就好比宁远来说,他的意志就极其顽强。 倒不是说与生俱来,自小在剑气长城长大的他,南边的战事也去了许多次。 这是生死之间磨炼出来的胆子,足以让他在面对不可力敌的大修士时,毫无惧色。 况且宁远还是一个五境武夫。 白嬷嬷和蔼吗?当然和蔼了。 但这是平常时候的白嬷嬷,要是练拳的时候,白嬷嬷能把孩子们揍得鼻青脸肿。 一个个哭着跑回家之后,基本都说以后不跟白嬷嬷学拳了,但很快就被家中长辈训斥,第二天又老老实实的去练拳。 剑气长城剑修最多,但不止有剑修。 不是人人都能成为剑修的,哪怕是在剑气长城。 有的孩子天生缺陷,气府锁死不开,只能走武夫的路子,既能续命,也能强身。 修炼有成,更是能与那些同龄剑修一样,登城头杀妖。 指点了两人几句,宁远在井口处洗了把脸。 随后来到铺子门口,学那渔丫头的模样,撅着个腚,看蚂蚁搬家。 顾清崧瞥了一眼,嘴角一抽。 难以想象,这宁远是什么奇葩。 桂枝看见这一幕,少女笑开了花。 第82章 日月悬空 宁远刚趴在渔丫头身边,就听见她嘴里轻声念着一串数字。 许是在数有多少只蚂蚁。 小丫头目不转睛,看都没看宁远一眼。 这样的孩子最讨人喜了。 本来趴在地上的宁远,又改为蹲着的姿势,伸出右手轻揉渔丫头的脑袋。 这样的小脑袋揉起来也最舒服了。 宁远了解过晚渔丫头的身世,家在海边渔村,家中父母健在,上面有两位兄长。 祖祖辈辈都是打鱼为生,父母、兄长都是如此。 只是到了渔丫头这儿,就好像是世代积攒的福源汇聚一块,给小丫头碰到了桂花岛。 最后又成了宁家铺子的伙计。 噢不对,应该是二掌柜。 毕竟官职不小,掌管一铺子人的伙食呢。 小丫头数着蚂蚁,聚精会神,对于头上作乱的手,有些不耐烦的晃了晃脑袋。 宁远才不理会,继续揉。 都数到快一千之数了,小丫头又不愿放弃,上次数蚂蚁,就因为桂枝姐姐喊了自己一句,就前功尽弃,这次一定要数到一千。 但宁远充当了一次大魔头,笑着在她耳边问了一句,“数到哪了?” 渔丫头仰起脸,笑意盈盈道:“九百多了!” 这话听起来还带着点欣喜,结果话一说完,小丫头就反应了过来。 “我……我刚刚数到哪了?” 晚渔一张脸又皱巴巴起来,大喊道:“老爷欺负人!” 话音刚落,渔丫头就抱着宁远胳膊咬了一口。 咬的不重,只有一排牙印而已。 松开之后,渔丫头改为坐在地上,双臂环胸,撇过头去,一副生气模样。 宁远看了看天色,随后摸了一把被咬的地方。 倒不是疼,只是有些口水。 他又伸手搭在晚渔脑袋上,笑道:“你想啊,要是今天你数到了一千,明天不就没得数了?” “哼,以为我年纪小,就想忽悠我。”小丫头依旧噘着嘴,“我今天数到了一千,明天我就能数两千!” 很有道理,但宁远不是来说这个的,他又问道:“你有这种毅力,为什么不在后院好好修行?” “不想。”渔丫头回道。 “能跟老爷说说,为什么不想吗?” “你也在桂花岛待过一些时日,也见过那些修士腾云驾雾,御风远游,难道不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那样吗?” 小丫头迟疑了一下,低下头仔细的想了想。 “想。” “但是我现在更想阿爹阿娘。” 楚晚渔说到这,已经带着哭腔。 她抱住老爷的手臂,声音断断续续,两行清泪一发不可收拾,打湿他的衣袖。 “老爷,我……我自从上了桂花岛,就再也没有回过家了。” “老爷,我……我想回家。” 宁远再次看了看天色。 有些阴沉,蚂蚁搬家,自然也会大雨倾盆。 少年扭头看向站在铺子门口许久的顾清崧,轻声道,“顾先生,劳烦护道一程。” 宁远叫过仙槎,喊过顾清崧,但最多的,还是顾铁头。 如今还是第一次称呼他为顾先生。 但顾清崧破天荒的,颇为郑重,朝宁远点了点头,甚至是作揖行礼。 桂夫人教过他,对待先生,要行儒家礼仪。 虽说他学的是道法,但毕竟没有被陆沉真正收为弟子,身在浩然天下,就应该作揖而不是稽首。 随后这位十一境瓶颈修士,撸起袖子之后,一拳朝天而去。 一拳打破老龙城大阵,击散那片半仙兵云海,为两人开道。 少年抱住小丫头,伸手给她擦去泪珠,后者的两挂鼻涕也给他亲手拭去。 他也不嫌脏,顺手把手上鼻涕抹在了地上。 “我现在带你去见你阿爹阿娘,怎么样?” 渔丫头点点头,宁远起念,眉心大开。 一把袖珍飞剑离开窍穴,顷刻间扩大数十倍,成了一丈长的巨剑。 巨剑横悬在两人身前,剑身缭绕千百块细小的流光碎片。 仅看外在,当真是宛若一把仙剑。 “见过御剑飞行吗?怕不怕?” 小丫头瞪大了眼,她虽然知道老爷是那会飞的仙人,但近距离观看这种场面,还是令她心神大动。 她咽了口唾沫,轻声道:“我,我也可以上去吗?” “上去之后,会不会掉下来啊?” “老爷,我……我害怕。” 宁远松开她,伸手捋顺了她的头发,“不会的,有老爷在,你不会掉下来的。” “你不是说,想要回家吗?” 听说这是要回家,渔丫头终于鼓起勇气,一步一步走上了巨剑。 巨剑纹丝不动,给小丫头带去心安,随后刚上剑身的她,又跑了回来,一把抱住宁远一条胳膊。 “老爷,你陪我一起去。” 数息后,一道流光划破天际。 渔丫头在前,俏生生的站在剑尖,宁远在后负手而立。 小天地早已撑起,笼罩一丈巨剑,护道宁家铺子二掌柜,一路前行。 渔丫头眼睛睁得老大,这是她第一次御剑飞行,身处高空,一眼就能俯瞰整座老龙城。 以往每天一早去那李家铺子买包子,都要走三条街,花上大半个时辰。 而听说老龙城有上千条街,有的街道甚至有几百里长,老龙城太大太大了。 小丫头胆子很小的,原先有一次经不住好奇,在李家铺子买了包子之后,想着多走几条街看看。 结果只走了半条街,她就跑了回来。 万一迷路了怎么办,何况老爷、桂枝姐姐、还有江姨,都在等着吃她的包子呢。 她的心里这样安慰自己,她不是胆子小,只是身为铺子二掌柜,要操心的就多了,个个都等着她的投喂。 就像是阿爹阿娘养的那两头大黄牛一样,每天总要有人牵着去吃草。 现在站在老爷的飞剑上,就感觉老龙城也不是很大。 宁远在她身后笑道:“以后还要不要好好修行了?” “要的要的!”渔丫头点头如小鸡啄米。 以后等自己也能像老爷这样,也带上阿爹阿娘,还有两位兄长一起,嗖嗖嗖,御剑逍遥天地间。 “何人敢在我老龙城御空?”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如惊雷炸响,不过被宁远的小天地隔绝,渔丫头不受影响。 此前顾清崧拳开云海,苻家那边就有了动作。 有数位仙人前去探查那片被打散的云海,还没来得及修补,就见到有人御剑而过。 宁远忽然捂住小丫头的眼睛,“现在闭眼不许偷看,待会老爷给你看个更好看的。” 楚晚渔乖乖闭上眼睛,宁远手掌贴着她的双耳拂过,屏蔽了她的五感。 上一秒还是和煦神色的宁远,下一刻就朝那前方云海呵斥道:“剑仙过路,尔等还不速速让出道路?” 三人悬空云海,皆是身着同一服饰,来自苻家。 居中之人定睛一看,居然是个龙门境,还是剑修,眉头微皱。 这么年轻的龙门境,恐怕是来自某个山上宗门,不好直接出手打杀,但身为苻家之人,又不好露出恭敬之色。 于是他沉声道:“阁下来自何处?我老龙城禁止一切修士御空,如此做派,阁下是犯了规矩。” 下一刻,迎接他的是一道百丈剑气,汹汹而来! 剑气惊天,分化云海,还未临身,那剑压就让三人呼吸一滞。 无一例外,一剑之下,三人身上甲衣炸碎,全部重伤坠落。 这一剑,还只是宁远的五成力道,一龙门两观海,就直接重伤。 哪怕远游剑还在铺子里,少年只是以指作剑,杀力就冠绝龙门之境。 虽然有些不讲理,但宁远本来就没打算讲理。 因为之前就跟顾清崧商量好了,打算去一趟苻家。 去苻家总不能是奔着喝茶去的,早晚都一样。 “小子坏规矩不说,还重伤我苻家子弟,那今日就留下吧!” 就在此时,打了小的来了老的,苻家方向,有人几个跨步之间,直接踏上云海。 是个相貌威严的中年人,身后背着一件被布匹包裹的兵器,气息深邃,举手投足都有一种飘然之意境。 元婴境,还不是寻常元婴。 此人一上云海,整片云海都有了变化,全都在朝他聚拢,使他看起来更加仙风道骨,只觉天上仙人不过如此。 但这种‘仙风道骨’仅仅维持了不到几个呼吸,就有一道大如小山的金色拳印镇压而来。 一瞬之间,中年人连同整片云海,直接被打落人间。 宁家铺子。 顾清崧放下衣袖,仰头笑道:“恭送宁先生出城。” 老龙城的这片云海,存在了数千年,从来没有动静。 而就在今天,城内无数人都曾远远观望,有剑仙御剑而过,所过之处云海退散,留下一道绚烂的剑气流光。 …… 渔丫头再次睁开眼时,脚下巨剑正好离开老龙城云海。 原来老爷没有骗人,真的有更好看的。 身后的老龙城,风驱急雨洒高城。身前的宝瓶洲南岸,万两碎金落人间。 眼前之景象,恰好似,那拨开云雾见天明,御风得见日月悬空。 小姑娘立在剑尖,一双眼睛,一天之内,将这美景尽收眼底。 像是人之初见,哪怕多年以后,小姑娘成了剑仙,御剑过了五湖四海,穿过九洲大地,也再没有当年这种心境。 萦绕心扉,千百年再难忘记。 第83章 似那凡人访仙 小小渔村,与世无争,今日却有仙人莅临,好不热闹。 不过几十户人家,村东到村西,也不过两脚的功夫。 渔丫头站在剑尖,远远的就看见了家的轮廓。 据她所说,自从上了桂花岛之后,到如今已经一年多没回过家了。 渔丫头八岁,小孩子想家很正常,宁远摘下葫芦,小口小口的喝着桂花小酿。 仙人御剑穿破云层,凌空悬在渔村上方,渔丫头此时又变了模样,小姑娘双臂环胸,傲然的看着下方。 毕竟是孩子,老爷带着自己御剑凌空,不装一下都对不起老爷。 动静很大,下方的不少村民都看见了,惊呼声不绝于耳。 甚至有些人还跪在地上,朝着仙人行大礼,态度恭敬。 百里之外就是老龙城,城内修士众多,但那是宝瓶洲南海之滨,一洲对外的贸易所在,说老龙城是宝瓶洲最繁华的城池也不为过。 但即使如此,百里外的小渔村,也没有几个人去过老龙城,甚至绝大多数,都不知道有那山上仙人。 退一万步讲,就算去了,也进不了城,光进城费的雪花钱都交不上去。 书上有说那凡人访仙,多是一些脍炙人口的故事,什么老母患病,儿子背着母亲连夜进山,最后诚心已至,求得仙人赐下一粒仙丹。 什么书生负笈游学,连夜赶路,路过一座钟灵毓秀之神山,夜宿其中,得九天仙女之青睐,肆意品尝不说,还一步踏入仙班。 可故事到底是故事,不太现实。 现实点的是,老龙城需要一堆凡人来干活儿,需要有人当马夫,有人做厨子,有人看大门,有人在青楼做娼妓。 需要身强力壮的男子,需要年轻貌美的女子。 需要一堆,但不需要一大堆。 边界无处不在。 有一群人身在蛮荒天下,合力抵御妖族,以无数剑气构造人族最后一道壁垒。 九洲之地,有人对此嗤之以鼻,当那剑气长城是个天大笑话,浩然九洲亿万生灵,中土文庙强者林立,需要你剑气长城来抵御妖族? 剑气长城的剑修,为何绝大多数敌视浩然天下,看不起浩然这边?就在于此。 一群坐享其成者,嘲笑边境杀妖的剑修。 像是江山已在陷落前夕,一国之君,文武大臣不设法施救,还在宫中贪欢享乐。 宁远深知,这种‘边界’,难以修复,哪怕浩然文庙容得下剑气长城,剑气长城都不会去那浩然。 在那最后城破的一战中,老大剑仙一剑举城飞升,保留剑气长城的未来希望,送去五彩天下。 为何不在这之前就秘密护送这些孩子们去往浩然? 做不到? 一道镜面而已,怎么就做不到了? 换一种说法,也确实做不到。 仙人御剑凌空,渔丫头瞪大了眼看向下方,好似在人群里瞧见了谁,小姑娘扯开嗓子大喊。 “阿爹阿娘,我回来了!” …… 宁远独自回了老龙城。 让小姑娘聚聚,过几天再接回来。 她的阿爹阿娘百般挽留,宁远还是没在那儿吃上一顿。 少年看不得这种。 不是见不得别人一家子其乐融融,是见不得自己身处在别人的其乐融融里。 宁远刚回到铺子时候,门口正站着一名中年。 是那被顾清崧一拳打落的苻家之人,此刻他正站在门口,神色不怎么好看,但就是原地杵着。 宁远猜的不错的话,这人应该就是苻家当代家主,苻畦。 元婴瓶颈,要是动用家族那几件半仙兵,能跟玉璞境扳扳手腕。 但面对顾清崧就没什么胜算了,顾铁头这个玉璞瓶颈,战力直追仙人,能在飞升手里跑路,不是苻畦能比的。 宁远去时御剑,如入无人之境,归来依旧御剑,更是无人敢阻。 “这位想必就是宁小剑仙吧?” 苻畦见那少年御剑落地,连忙拱了拱手道。 身为城主,恭敬肯定没有,但起码算是客客气气的。 没办法,铺子门口站着一个顾铁头呢。 苻畦现在都能回想起那一拳的恐怖,金色拳印铺天盖地,虽然是在毫无防备情况下被打下来。 但他估计,哪怕动用数件半仙兵法宝,也难以安然无恙的接下那一拳。 但让这位老龙城城主尴尬的是,白发少年落地之后,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进了铺子。 顾铁头正蹲在铺子门口,手上有一把瓜子,宁远笑问道:“顾铁头,你之前一直都是这个做派?” 顾铁头点点头,手上的瓜子壳多了,他就放在脚下地面,归拢一处。 晚渔丫头教育过他,不能随意将瓜子壳乱丢。 那时候顾铁头没好气的说了一句,“你家老爷次次都吐的到处都是,怎么到我这儿就不行了?” 当时渔丫头只是摇摇头道,“你都说是我家老爷了,我虽然是个二掌柜,但是管不了老爷。” 给顾铁头气的啊,他有些想不通,自己修为比宁小子高,人又老实,怎么他的人缘就这么好? 得到肯定的回答,宁远都不由得有些侧目。 这顾铁头,好像也不再是那个木讷汉子了。 “在我回来之前,你俩就在门口一直大眼瞪小眼?”宁远瞥了一眼杵在门口街道上的中年人。 顾铁头努努嘴道,“不然呢?我还能放他进铺子里去?” “里面范家小子在练拳,桂夫人的弟子在学剑,掌柜的在打算盘,江姑娘在准备晚饭……” “我刚揍了他一拳,能给他放进去吗?” 宁远一拍他的肩头,笑眯眯道:“顾铁头,干得不错!” 随后少年又猛然收敛神色道:“多谢顾先生护道一程。” 顾铁头嗑瓜子的手一顿,撇撇嘴。 “我可没给你护道,我是给渔丫头开路。” 宁远又变为嬉皮笑脸,“我知道,多谢,多谢啊!” “我知道你喜这个丫头,也观察了好几天,不打算收为弟子吗?” 顾清崧想了想,幽幽道:“我正打算跟你说此事。” 一直站在门口的苻畦,见两人不搭理自己,胸中气愤难消,形势不如人,又不敢表露出来。 他只好朝两人抱了抱拳,朗声道:“此前小剑仙御剑离开老龙城之事,是我们苻家之人有眼无珠……” 话到一半,苻畦就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他说了也没用。 整座宁家铺子,已经被那中年汉子随手起了一座小天地。 那两人从始至终,都没把他、把老龙城城主当人看。 苻畦一时气极,但既然做城主这么多年,就不会轻易做出失态举动。 山上人,山上仙家,很多时候的失态,往往就会万劫不复。 于是,平复下心神之后,城主大人又一次站在铺子门口,一动不动。 似那凡人访仙,求见仙君,讲究的是一个诚意。 第84章 天真 小天地一起,直接将铺子笼罩其中,外界虽然能瞧见宁家铺子,但却只能看见一幅好似静止不动的画卷。 这就是‘小天地’,隔绝大天地,虽然依旧能在外界看见,但修士所见到的,是小天地构造之前的景象。 宁远顺手从顾铁头手上摸了一把瓜子。 顾清崧冷笑,两三颗都要抢。 桂枝在柜台那边打着算盘,看了一眼门口的老爷和顾先生后,少女轻盈的小跑过来,从兜里摸出一把瓜子。 “老爷,我这儿还有很多呢,不用抢顾先生的。” 宁远接过,笑道:“还是我家桂枝会心疼人。” 要是放在桂花岛那段时日,少年如果对桂枝说这话,能让少女双颊瞬间成那火烧云。 但时间在走,人也在变化。 少女听多了老爷的‘鬼话’,不信不信,实在是不信,也就不会有那女子娇羞了。 但是好听是真好听啊。 哪个女子不喜漂亮话的? 桂枝甜甜一笑,刚要回柜台那边,留两人商谈,顾铁头喊住了她。 “掌柜的,我的那份瓜子呢?” 少女头也没回,朝后摆摆手道:“没有了,回头让二掌柜给你上街买点儿。” 宁远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顾清崧吃了瘪,扭头看向宁远手里的一大把瓜子。 看了好几眼,也没伸手薅一点。 不屑。 只是他随意一瞥,就见柜台上放着一袋子瓜子,桂枝掌柜边打算盘边嗑。 小事已过,顾铁头开始与宁远说起了正事。 “宁远,关于渔丫头的修行,我觉得你的做法不妥。” 顾清崧说这话时,紧锁眉头。 宁远嗑瓜子的手一顿,“怎么说?” 顾清崧蹲在地上,汉子手上拨弄着一株野草。 “她要是不喜修行,就不修好了。” “没必要催促她,更不要督促她。” 那株野草被他握在手心,宁远头一次在听顾清崧说话的时候,一脸凝重。 顾清崧将他自己悟出来的道理,完完整整的说了出来。 “人这个玩意儿,一生有许多个难得。” “有的不算很难,比如久旱甘霖,老天爷再无情,也总会有下雨的时候。比如他乡故知,天地广阔,总有心念相通之人。” “更难的,还有洞房花烛,洞房不难,花烛更不难,难的是比翼双飞。又有金榜题名,寒窗苦读的学子何其之多,榜上有名之人却甚少。” 宁远没有再继续嗑瓜子,他将瓜子全数落袋,双手笼袖模样,蹲在一旁听的神色认真。 顾铁头挠挠头,好像这番话死了他好多的脑细胞。 沉默半晌,汉子看向手上野草,又道:“年幼时的天真,虽说人人都有年幼的时候,但并非人人都能有天真。” “这东西一样难得,有些穷苦人家的孩子,四五岁的年纪就开始烧火做饭,照料家里大小事。” “不能跟其他孩子一样,在那学塾听教书先生念书,不能上山摘野果,无法下河摸河蚌。” “几岁的年纪,就开始了辛苦劳作,日复一日,运气好的,或许成人之后能找个媳妇儿,女子能嫁个好人家。 但运道差的,年幼年少弹指间,劳作庸碌一辈子。” 宁远突然出声道,“所以这就是你要与我说的?” 顾铁头点点头,“这个世道,连孩子的天真都不一定有,渔丫头的这种无邪,就更加难能可贵。” “她不喜,就不做,这便是极好了。” 宁远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心头触动。 没想到顾铁头还能有这么一番话。 给他都说的有负罪感了。 他找不到任何理由去反驳,而且关键的一点是,听完之后,他都不想去反驳。 说的很对啊。 孩子不玩,谁玩呢? 他宁远两世都没有拥有过童年,没有这种天真,所以思想上缺乏这个东西,也不会想到这一块去。 少年开始审视自己,既然有了铺子,亲近之人多了好几个,就更要设身处地的去思虑。 宁远看向他手上的野草,沉默许久。 他想起那个草鞋少年,年幼之时也是在几岁的年纪,就上山挖草药,给娘亲治病。 爹爹走得早,孩子就照顾家里所有事,懂事很早,但是没用,阿娘还是走了。 这样的孩子,有天真一说吗? 宝瓶洲北方大战渐起,很快就要步入战争年代,似这样苦的孩子,又有多少? 世道动荡,人心向下,首先刻在了孩子的脸上。 渔丫头不想,那就不做就好了。 若是督促她修行,给予她大量宝物提升境界,她就会在一个很小的岁数里,就知晓许多的山上事。 人不能什么都不知道,但也不能知道太多,知道的多了,想的就多,烦恼也多。 一切循序渐进就好,拔苗助长,推着前行,最终往往都会在半道上画地为牢,停滞不前。 “说得有理,是我想的不够仔细。” 宁远看着地面,出神道。 顾清崧突然拍了拍他的肩头,大笑一声。 “我只是说说我的道理而已,你小子脑瓜子聪明的多,未必想不到两全之策。” “至于收渔丫头为徒,我是有这个想法,也喜这个丫头,但目前还是算了。” 顾铁头松开野草,“我观过这丫头的资质,她虽然修道平平,但是有望成为剑修。” “收徒不收徒那都不打紧,若是将来她正式开始修行,哪怕没有师徒名分,我也会传她些许道法。” 宁远哑然一笑,“要不早一点?那丫头天天惦记那一锅蛟龙肉,但就是吃不进嘴里,一天往灶房跑几十趟。” 顾铁头郑重其事,“好,等她回来,我传她一记三昧真火,烧那蛟龙肉不在话下。” 卧槽,三昧真火,宁远心头一动,还真有这种火道法术啊? 于是少年脸上露出谄媚笑容,往顾铁头那边挪了挪,“要不你先教给我?” 顾铁头一撅腚,“想都别想。” …… 小天地撤去,宁家铺子再次落入符畦眼中。 顾铁头已经不在门口,回身去了后院,据他所说,今天就能布置好聚灵大阵。 中年人神色古怪,那位宁小剑仙此时搁躺椅上躺着,朝他笑眯眯招了招手。 苻畦心里不是滋味,但还是走了过去。 “城主大人,坐啊。” 苻畦看了看四周,没找到能坐的位置,而宁远则指了指身旁的空地。 苻畦嘴角一抽,没拉的下脸。 少年嗑着瓜子,怡然自得。 “城主大人,非是我宁家铺子不会做人,听过入乡随俗这个道理吧?” “我这铺子,待客之礼数,就在这门槛上。” “城主大人若是不愿,就打道回府吧。” 想了想,苻畦最终还是妥协,倒是没一屁股坐下去,他蹲在了门槛上。 宁远突然拍了拍他的肩头,笑眯眯道:“苻城主,你要知道,刚刚在这蹲着的,是一位十一境圆满的道门高真。” 苻畦想了想,是这么个理儿,竟真的觉得好受多了。 城主大人正要开口说事,就听身旁那少年来了一句。 “苻城主,既然进了我这铺子,那就不说两家话。” “借点钱。” 第85章 贼船 “小剑仙说笑了。” 宁远一开口就是要借钱,苻畦差点愣住,只好打了个哈哈。 他并不了解这个少年,只是此前匆匆找人查了查记录,得知他的姓名,半个月前从倒悬山来到老龙城。 几座渡口的大小船只进出,都有专门的管事记录,苻家身为老龙城第一家族,自然能随意翻阅。 境界龙门,剑修,本命飞剑的神通未知,与桂花岛关系莫逆,范家首席供奉。 堪比普通的金丹境,随手一剑就能重伤一龙门两观海,实力极为恐怖。 年岁……未知。 一头银发,面容稚嫩,也不知是不是个老东西,施展了还童之术。 如果不是,这人就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那这种天赋就太过于可怕了。 苻畦身为城主,眼界自然不一般,宝瓶洲大半的有名仙家,他都有些许交情。 这样的天资,哪怕是放在宝瓶洲第一道家宗门神诰宗里头,都是一等一的天骄。 或许连神诰宗都没有。 虽说那神诰宗内最近几年有则消息传出,说那仙子贺小凉福缘深厚,冠绝一洲,是最有希望跻身上五境的年轻天骄。 但毕竟贺小凉年岁大了许多,眼前这少年,可是实打实的龙门境,还是剑修。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至于往后的大道上限高低,那就是另说了。 贺小凉仙缘伴身,其出生之时,就有一头仙鹿自主从神山走出,被她所吸引,追随于她。 这种人,只要不被扼杀于半道,成就绝对不低,甚至是超越神诰宗宗主,抵达仙人之上。 宁远躺在躺椅上,不知道这苻畦在想些什么,他也懒得去琢磨。 一个躺着,一个蹲着,如今优势在我。 少年心里打着小算盘。 本来最开始他是想要‘借’点钱,还不还看自己意思,苻家家大业大,一千颗谷雨钱,没问题吧? 但他如今仔细想了想,这样‘打劫’有些许不妥,随后笑道:“苻城主,我又怎么会是说笑。” “你苻家占据老龙城最中心,管辖所有家族,渡船生意都做到中土神洲去了。 你再看看我,守着这么一座糕点铺子,一天都收不到几颗铜钱。” 宁远取出一壶桂花小酿,抿了一口道:“我记得没错的话,苻城主之前,好像是说您是来赔罪的?” “说是你苻家子弟有眼无珠,拦了我的道。” 苻畦神色难看,这话还真是他说的。 毕竟一位十一境的大修士,苻家是万万惹不起的。 一境之差,仙凡之别。 虽然苻家与宝瓶洲许多山上仙家交好,但这里面最厉害的,也不过是神诰宗天君祁真而已。 一个十一境,与揍了自己一拳的那个汉子一样。 真要触怒了那中年汉子,有哪个仙家敢帮他? 中土神洲那边,苻家与三两仙家也有一些香火情,但都不牢靠。 若有大劫来临,靠别人是靠不住的。 所以苻畦来了,要登门赔罪。 他不清楚那汉子的脾气,山上的交情,一言一行的不恰当,就可能招来杀身之祸,灭顶之灾。 苻畦只好强压下怒气,与身旁少年言语,“小剑仙真要借?” 要真是借,那还真行。 谷雨钱嘛,苻家还是能拿出来一些的。 虽然前不久苻家花了数千颗谷雨钱,用来购买了一袋子的金精铜钱,但毕竟是做生意的大家族,一两千谷雨钱还是能拿的出来的。 不过是有些肉疼罢了。 关键的是,这小子说的是借,不是要。 若是要,苻家只好捏着鼻子掏钱,相当于买了心安。 但这借,不管后续宁远还不还,这都是一份香火情了。 一位剑仙胚子,一位十一境大修士,这种香火情可实在难得。 宁远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给后者看的一阵发毛。 “苻城主,既然如此,那我就开口了?” 苻畦犹豫一二,还是点了点头。 宁远摩挲着下巴,直接狮子大开口。 “这其一,我要一袋子金精铜钱,二十枚,全部都要金精铜钱里面的迎春钱。” 苻畦瞬间两眼瞪大,但宁远还没说完。 “其二,老龙城外的那座渡口,那个赵家驿站是在你苻家名下吧?我也要了。” “其三,你苻家派人敲打敲打丁家,让范家上位,接管原先丁家的部分生意。” 宁远喝着小酒,还真是狮子大开口,苻畦听的流汗不止。 苻畦心里隐隐觉得,自己就是在跟一个老妖怪谈话。 哪有十几岁的年纪,能说出这种话的? 自己那个儿子,在这个年纪还在读艳情本子呢。 苻畦思索再三,咬着牙道:“宁小剑仙,其二其三我都可以答应你,但是那二十枚迎春钱……苻家如今倾尽财力也不一定能弄来。” “金精铜钱原先就是从北边大郦传来,由数种珍贵材料配合山水神灵的金身碎片铸造,珍贵程度远胜谷雨钱。” “一百枚谷雨钱最多也就换一颗金精铜钱,还是有价无市……” 宁远摆了摆手,有些不耐烦道:“这我就不管了,不过我也不是不近人情之人,这样吧,十枚迎春钱,如何?” 二十枚确实太多了,宁远记得不错的话,苻畦的儿子苻南华,如今就在骊珠洞天。 他儿子的那袋子过路费,就已经让苻家大出血了一回,再来一袋子,恐怕就真要倾家荡产了。 他意味深长的看了苻畦一眼,“苻城主,对于北边的大郦,你有什么看法?” 闻言,苻畦琢磨道,“不可小觑,那国师算计一道极为厉害,藩王宋长镜有勇有谋,还是一位山巅境的武夫。 二十年间让原本的大郦蛮夷接连摧城伐地,一国面积已经超越大隋,军士勇猛善战……” 宁远伸了个懒腰,笑道:“苻畦,我还有五日就要离开老龙城,只要你在这之前把这三件事做成,我就给你、给你苻家指一条明路,怎么样?” “这条路,保证你苻家继续绵延上千年,还能让你有望在二十年内,跻身上五境。” “要不要信我?” 苻畦猛然抬起头,双眼皆是震惊之色。 他越发确信,身旁这人,不仅不是少年,更有可能是一位大修士的转世! 怎么办?要不要信他? 一条明路,是怎样的一条明路? 那可是跻身上五境啊,苻家已经上千年没出过上五境了…… 身为家主,自有考虑,所以苻畦还是多问了一句,“宁剑仙,这条‘明路’,是否凶险万分?” 话到了这个份上,苻畦对于宁远的称呼,也从一开始的小剑仙,成了剑仙。 宁远也不瞒着他,随口道:“生死难料,危险重重,如同在夹缝中行走,更似一人对敌蛮荒大妖。” 少年拍了拍他的肩头,又道:“但是呢,得救之道,就在其中。” 第86章 剑仙 “得救之道,就在其中。” 苻畦轻声念着这八个字,半晌后,他咬咬牙,点了点头。 “宁剑仙,那十枚迎春钱,短时间内难以获得,我会派人去往大郦购买,一来一回都要花费不少时日。” “不是我苻家诚意不够,实在是五日时间太短,无法做到。” 宁远吐出两瓣瓜子壳,“没事儿,到时候你到手了,就派人送到我这铺子里,交给掌柜就好。” 苻畦记下此事,只是依旧蹲在门槛上,似乎还有想问的。 宁远瞥了他一眼,丝毫不做作,笑道:“既然上了我这贼船,有些事我也不瞒你,你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就是。” “能告诉你的,我自然会一一说明。” 苻畦也不再矫情,正色道:“宁剑仙,你说的这条明路,现在可否告知?” 他身为元婴修士,还是老龙城城主,眼界很大,对于天下格局,虽然看不清任何轨迹,但总有一种感觉。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个大世即将摆开擂台,不止波及亿万凡人,在这种大世之下,哪怕千年世家宗门,也有可能被一朵浪花掀翻。 众生被迫走向光阴渡口,于生死间行走,走错路的,运道差的,没几步就摔了下去,粉身碎骨。 能走到路的尽头处,得见彼岸花开之人,是极少数。 实力不够的,就要用脑子,方才能与他人争渡,求那一线生机。 老龙城很大,但又很小,一个玉璞境都没有。 苻家在老龙城一手遮天,也仅仅是在老龙城罢了。 何况现在不就出现了一个中年汉子,还有眼前这个少年剑仙,直接就把苻家压的抬不起头来了。 宁远翘起二郎腿,双手负于脑后,带着一丝醉意望向上空云海。 “时机不到,再等等,等我下一次来老龙城,就与你说明此事。” “是不是觉得我在诓骗你?” 少年脸上出现一抹渗人微笑,给苻畦看的毛骨悚然。 “这样吧,为避免你觉得我空手套白狼,我给你儿子算一卦。” 随后,在苻畦的眼皮子底下,宁远有模有样的伸手掐算起来。 反正苻畦也看不懂。 反正都是忽悠,那不如忽悠的更真实一些。 “你那儿子苻南华,如今就在骊珠洞天内,是也不是?” 苻畦点头,“是。” “你那儿子此行路上,是否有人相伴?还是那云霞山的蔡仙子?” 苻畦有些不淡定了,依旧点头。 但宁远手上突然顿住,故作惊容咦了一声。 苻畦连忙问道:“剑仙,我那儿子,如今怎样了?” 少年看了看他,没说话,又掐了掐指,半晌后,在苻畦急切的神色中,宁远缓缓道:“你那儿子,表面心性尚可,但内在实在脆弱不堪。” “此行前往骊珠洞天寻求机缘,有杀身之祸。” 苻畦闻言,顿时急了,急忙道:“宁剑仙,这……可有补救之法?” 宁远叹了口气,“我只说有杀身之祸,你急什么,又不会真死。” “经此一劫,等你那儿子回来之后,好好培养他的心境,依靠一块能稳定心神的老龙布雨玉佩,是走不远的。” 苻畦甚至有给宁远五体投地的冲动了。 此人好像……什么都知道。 连南华身上的那块老龙布雨玉佩,都知晓。 那可是自己花费重金找墨家高人打造,平时南华都是藏在气府中温养,就连他的几个兄弟姐妹都不曾知晓。 看来眼前这位白发剑仙,真是高人无疑了。 宁远眯起眼,淡淡道,“你儿子不会死,但却给你苻家带来了一个大敌。” “这个大敌,无法匹敌,别说你苻家只有元婴,就算是那仙人、飞升的大修士,也保不住。” “关于这件事,后续一着不慎,苻家家破人亡。” 这位城主大人少见的脸色煞白,已经被惊的快要说不出话来。 玉璞境就是他的毕生夙愿,更何谈之上的仙人,飞升之境? 南华居然能惹到这种敌手? 宁远哑然一笑,他故意没说十四的合道之境,万一给城主大人吓死了就不太好了。 宁远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笑了笑,“别慌,这个大敌很讲道理的。” “到时候你儿子回了老龙城,千万劝诫他不要再思索那件事,大道心境受损,总好过身死道消、家族被灭来的好。” 苻畦抹了把额头的汗,点头沉声道,“剑仙前辈,苻畦记下了。” 从小剑仙,到剑仙,如今还成了剑仙前辈,再说下去,宁远都好奇他会不会改口喊老祖宗了。 “嗯。”宁远嗯了一声,回过头看向柜台处,喊道:“掌柜的,将所有现成的糕点打包,苻城主说咱家的糕点味道世间一等,全要了!” …… 铺子门口,苻畦将所有糕点收下,从咫尺物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宁远。 老龙布雨佩,老龙城最珍贵的身份象征。 由苻家送出,多是送给供奉客卿,或是与苻家交好的修士,数千年来,送出去的老龙布雨玉佩,也不过几百之数。 携带这玉佩,老龙城所有店铺一律七折,哪怕是其他家族的店面也一样。 并且还能任意在老龙城上空御风而行,除了中心的苻城。 宁远没有伸手去接,而是问了一句,“苻畦,就一块?” 他嫌少。 这老龙布雨佩,虽说比不上苻南华手里那块的品相,但怎么也价值上百枚谷雨钱,有一定的静心功效。 苻畦连忙拱手道:“此次出门急,苻畦身上就只带了这一块,稍后我会立即派人送来。” 宁远点点头,一挥衣袖。 “去吧。” 老龙城城主,今儿个回家族不是御空,不是乘坐马车,反而破天荒的一路两条腿走了回去。 中年人一路沉思,将那剑仙前辈所言一一回想,反复琢磨。 越想就越心惊。 一切都好似逃不过他的法眼,后续剑仙前辈还说了苻家的一些家中情况,连自己那位闭死关的老祖宗他都知道。 宁剑仙此人,真可谓是神人也。 这条贼船,苻家不仅要上,还要牢牢抓住船沿,死也不撒手。 不对,不是贼船,是一艘通往彼岸的救世方舟。 苻畦一路走走停停,甚至还走错了两条街,等到了府邸门口时,晚霞已经挂在天边。 他琢磨最多的话,是那位剑仙的随口一句。 “大世倾轧在即,力挽天倾之人,始于宝瓶以北。” “师兄师弟,运筹百年,铁蹄铮铮一路南下,不斩无名之辈,不为江山美人。” “只等那,时来天地皆同力,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第87章 桂宫金蟾 苻家很快来了人,是个穿戴贵气的女子,苻畦之女,苻春花。 这苻畦真会取名,儿子的有模有样,女儿的好似喝醉酒取的名儿,城主之女,唤作春花。 苻畦有十几个儿女,嫡子嫡女有三人,长子苻东海修为最高,苻春花次之,两人都早早参与了家族生意。 苻南华是幼子,但却最被苻畦看重,也因此,去往骊珠洞天的名额,苻畦留给了他。 父亲大人再三告诫过,宁家铺子卧龙藏虎,需小心对待,苻春花进入铺子时候,也是态度恭敬与那掌柜少女告知来意。 “掌柜的,我父亲派我来给剑仙前辈送上老龙布雨佩。” 桂枝闻言,点了点头,眼神示意柜台桌面。 意思让苻春花放在上面。 少女在柜台前一动不动,绷着个脸。 这是老爷教她的。 “我们宁家铺子不说多厉害,但在老龙城地界,无需看谁的脸色,你现在是掌柜了,就要有这份底气。” “你长得好看,是我们铺子的脸面,你的温婉,是我们铺子待人的方式,但不能只有温婉,还要有些许强硬。” 桂枝听进去了,只是目前装的有点不太像,少女绷着的脸,不仅难以让外人觉着生人勿近,还更增添几许娇俏。 苻春花一副古怪神色,但她没有多言,直接取出一件方寸物搁置在柜台前。 还挺有诚意,额外赠送了一件方寸物。 “掌柜的,里头有四块老龙布雨佩,五百枚谷雨钱,请转交给剑仙前辈。” “我父亲还说了,他已经派人前去南边渡口,那座赵家驿站已经换了主子,让剑仙前辈随时去接取。” “至于另外两件事,短时间内办不妥,劳烦剑仙前辈再等待些许日子。” 桂枝颔首,笑道:“此事我已记下,姑娘慢走不送。” 苻春花心底笑了笑,这少女的深沉,装的没鼻子没眼的。 她看了看铺子后院,没见到那位父亲大人所说的剑仙前辈,有点遗憾,随后告辞离去。 之前三位苻家子弟在云海上被人一剑重伤,早就传的沸沸扬扬了,父亲大人前去还被人一拳打了下来。 老龙城的剑仙,很少很少,她苻家里面也只有一位金丹境剑仙,但却是一位外姓的供奉客卿。 也不知道这位剑仙,是否是那上五境。 毕竟父亲大人可是元婴,能被他称为前辈的,最低也得是元婴剑仙吧? 在浩然天下,金丹、元婴两境的剑修,就被人尊称为剑仙了。 苻春花走后,没多久范二与金粟从后院走出,两人均是衣衫凌乱,一身气息遮掩不住,四处流散。 被宁先生的剑意砥砺一天时间,没累的瘫倒在地就不错了。 但进展却是极快的,范二只觉这一天的练拳之下,拳法没有增进多少,但境界底子却是更加牢靠。 同样的,少女金粟也有差不多的进步,一颗剑心的凝练程度较之昨天提高了不知多少。 不过这也就是两人头一回如此修炼,时间长了,次数多了,自然不会有第一回的那种修炼神速。 练拳也是练剑,同理,反过来也一样,一个出拳,一个递剑。 就像那大道尽头,殊途同归。 …… 宁远在后院跟在顾清崧后面,观看他布置阵法。 看不懂。 是真看不懂,宁远只是个剑仙胚子,仅此而已了。 或许还有不俗的武道天赋,但其他就不怎么样了。 这顾铁头手持一件山上法宝,在铺子里左晃右摆的,口中念念有词,说的全是宁远听不懂的话。 直到走到关键的风水穴位上时,顾铁头才会停住脚步,一手持法宝,一手伸出两指照着上面或横抹,或斜斩,像是在画符。 口中念的像是咒语,晦涩不堪,最后只见那法宝大放光明,自主飘入风水穴位,消失不见。 直到布置完毕,铺子瞬间起了一股变化,大雾弥漫其中,但又在几息之后消失不见,重归平静。 宁远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变化,铺子里的灵气浓郁了许多,相较于外界来说,约莫四五倍左右。 “多谢了。” 宁远朝他拱了拱手,诚心道。 顾清崧的布阵一道也不怎么样,这几日为了此事,翻遍了陆沉留给他的书籍,心力交瘁。 顾铁头摆了摆手,又取出一件法宝。 是头金蟾模样的宝物,也是那十三件法宝之一,宁远不知有什么作用。 关于金蟾,是凡间的一种镇宅的象征,但其主要功用,还是在于招财进宝。 但只是一个念想罢了,招不招财,天知道。 瞧见宁小子的询问目光,顾铁头正色道:“你那十三件宝物,我唯独将这金蟾留了下来。” “将这东西置放在你那柜台上,让掌柜桂枝炼化它之后,每日朝它嘴里丢进一颗雪花钱,第二日就能吐出来一颗小暑钱。” 宁远两眼一瞪,“什么!?” 他一把将金蟾抢了过来,细细端详。 顾清崧一脸看穷小子的眼神,撇撇嘴道:“你这小子一肚子坏水,可就是福缘深厚,这金蟾不止是凡间百姓喜爱的寓意象征物,连山上许多仙家都信这个。” “那桐叶宗确实有钱,一位少主手里,居然就有一只日月金蟾。” 宁远摩挲着金蟾,爱不释手,笑问道:“顾铁头,我要是放进去一颗小暑钱,第二天是不是就能吐出来一颗谷雨钱?” 顾清崧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想得美,这东西也就是品相极好,方才有转化神仙钱的妙用,但最多只能让雪花化小暑罢了。” “并且一天只能转化一颗,日月金蟾,白天是纹丝不动的,只有到了月上枝头时候,方才会温养雪花钱。” “又因为它只在夜间有变化,因此还有一个名字,叫做桂宫金蟾。” “桂夫人手里就有一只,她的那只品相更好,一天能温养出三枚小暑钱。” 金蟾折桂,宁远听过这个典故。 传说在那月宫中,除了神仙嫦娥和桂树之外,还有一只三足蟾蜍,所以月宫又被称为蟾宫。 不知真假,但金蟾折桂,多数用来比喻学子金榜题名,一鸣从此始,相望青云端。 随后宁远又问了顾清崧,山上的这些种类颇多的法宝里面,有没有招财猫。 顾铁头说他知道个屁,他又不是活了一万年的老王八,什么都见过。 能生财的好东西谁不喜欢?宁远嘴都合不拢了,将金蟾置放在柜台上,越看越欢喜。 想着日后行走江湖,看看有没有招财猫这种生财法宝,最好弄一件来,一左一右摆放,岂不美哉。 金蟾财猫,想不发财都难啊。 第88章 驿站 翌日一早。 吃过江姨做的早饭后,宁远与桂枝招呼了一声,离开铺子,离开老龙城,去往南边渡口处。 之后走进一座驿站。 兴许是来得早,驿站内还没什么人,只有几名伙计在打理。 似赵家驿站这种,介于凡间和山上,接待的客人两者都有,左手收银两,右手接雪花。 远远比不上飞剑传信,又高于凡俗的车马。 赵家驿站原本属于苻家名下,每月的利润都要上交七成,除了做去往老龙城的马车生意,还会替人在方圆数百里送信。 最便宜的自然是普通车马,只收银两,贵的就是灵马之类。 宁远当初雇的那辆马车,就是八匹灵马,收的是神仙钱。 看起来好像很亏,同样是马,也就是速度差了不少,价格却是一个天一个地。 但其实宁远那时候雇佣的马车,除了基本的之外,还会配备两名妩媚女子,只是他拒绝了。 说白了就是跟青楼差不多的路数,配两位美貌女子同乘马车,客人想干点啥都行。 车夫在马背驾车,车厢内香艳如画,坐着啃、抱着啃、躺着啃,都没问题。 山上人修道,修来做什么? 除了那一小撮道心坚定,只在乎登高的修士之外,有几个逃得过享乐的? 就像是凡夫俗子,一朝成了有钱人,有几个不想去那从未踏入过的风月场所,享受那些从未体验过的美事? 大差不差罢了。 宁远走进驿站,马上就有眼尖的伙计迎了上来,恭敬询问,“少侠,需要点什么?” “是否要去老龙城?或是其他地方,方圆三百里,我们驿站都能在一天之内送到。” 宁远想了想,他也不知道那少女车夫叫什么,只好说道:“你们那位三小姐,如今可在驿站内?让她出来见我。” 那时候听她说,她在家排行老三。 那伙计一听,施了一礼后去了后堂。 很快就带了人过来,哪怕每天接的客人有许多,但那少女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宁远。 “少侠怎么又来了,还想要去哪游玩吗?” “不对啊,北边就是老龙城,南边只有茫茫大海……” 宁远笑了笑,说出了此行目的,“我来接手驿站,想必苻家已经处理了此事。” 话音落下,那少女就张大了小嘴,满脸的不可思议。 昨日苻家那边,就有主子派人前来,找老爹说了此事。 赵家驿站换了主人,说是一位宁姓神仙。 原来就是这位少侠啊。 少女心思转的很快,连忙欠身施礼道:“原来是主子前来,玉娆这厢有礼了。” “我爹与两位兄长就在后堂,奴婢这就带您前去,我爹会把驿站的账目给您翻阅。” 赵玉娆,好名字,比那苻春花好听多了。 但宁远一愣,问了一句,“为何自称奴婢?” “你与我只是生意上的关联,最多不过叫做东家,又不是奴仆与主子的关系。” 赵玉娆轻笑道,“主子有所不知,我们赵家驿站之前所属苻家,身份是下人,自当以奴仆自处,不是奴婢是什么。” 一口一个主子,虽然听着很爽,但宁远总感觉不自在。 叫老爷可以,但主子不行,宁远遂摆手道:“现在我接手驿站,就没有这些规矩了,以后叫我东家就可,更不要自称什么奴婢。” “我也不去见你爹了,往后这驿站你来做主,我只跟你商量。” 赵玉娆抬起头,神色激动。 宁远落座掌柜交椅,赵玉娆连忙为其倒了杯茶。 “往后驿站的收成利润,半年交一次,驿站与我五五分账。” “要是我不在老龙城,你就去城内泥泞街那座宁家的糕点铺子,将钱财交付给掌柜就可。” 赵玉娆在一旁听的很认真,全数记下。 只是好像还没从天大喜悦中回过神,依旧是低头欠身,作奴婢模样。 宁远皱了皱眉,暗叹一声。 “东家,奴……玉娆记下了。” 赵玉娆说完,挠了挠头。 宁远点点头,随后又道:“我很快就会离开老龙城,往后驿站要是有什么处理不了的事,也去找那宁家铺子的掌柜。” “还有……算了,关于驿站的事儿就这么多。”宁远想到一事,但最后还是没说。 是关于那伺候客人的‘特殊’待遇,难听点就是娼妓。 他本来是想要废除这个,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顾清崧说的对,万事万物,都有它的反面。 宁远不喜这个,他身为东家自然可以直接废除,哪怕会减少驿站的盈利,但他也不缺这点钱。 可如果废除,那些做这行的女子,又该以什么谋生? 这些都是凡俗女子,因为相貌不错,被苻家带到老龙城,培养管教。 以姿色而论,最好看的,估计送到了苻家子弟的床上,次一等的,可能成了端茶送水的下人。 再次的,就是送到家族铺子里,做这等买卖了。 可怜是真可怜,但已经如此了,又能如何呢。 这些女子,基本都在很小的年纪就来了老龙城,大多数都是父母贱卖给了这些大家族。 毕竟重男轻女,在山下是十分常见的事。 还没学会谋生的本事,就被人管教成了奴婢,若是宁远废除这生意,这些女子拿什么过活? 这里面,大多数人,连小时候的家在哪,都不清楚了。 顾铁头的那些死理儿,确实有点道理。 以宁远的实力跟财力,完全能买下更多的铺子,让这些女子去里头打下手,有个正经差事。 可他不是圣人,不会去做这些。 不过恐怕即使是圣人,也不会这样去做。 教化之道,不是牵着世人去走,而应该是传教理念,让世人自己去走,自己去选择。 更别说,宁远就算帮了这些女子,可老龙城数十万类似之人,谁去帮? 宁远不会以圣人自居,更不会做那圣人之事。 他更喜欢阿良那种,身为山上仙家,却是一名江湖侠客。 路见不平,自然出剑,以自身立场与道德为底线,给予身边的弱者自由,好似画地为牢,却甚慰人心。 人心之事,最费思量。 宁远真去做了,去‘帮了’这些女子,这些人难道就会心存感激之心了? 那可未必,这‘娼妓’营生对她们来说,来财极快,去做那打杂的活儿,一月下来能有几个铜板? 好事容易成了坏事,所谓升米恩斗米仇,不过如此。 何况人心本就不可试探。 一杯茶下肚,宁远吩咐了一事。 “去准备一辆马车,跟上次一样。” 赵玉娆领命,遂亲自去挑选。 宁远没有过多逗留,在走出驿站时,迎面碰到了一位绿衣女子。 范峻茂。 昨日范二离开铺子之前,宁远嘱咐他带了句话给他姐姐。 范峻茂一见到宁远,当即单膝跪地,喊了一句主子。 上一次见面,两人差点生死相向,而这一次,却是天壤之别。 宁远对她没什么好脸色,板着脸道:“随我一道,接二掌柜回来。” “喏,属下领命。” 第89章 酿酒 南婆娑洲。 碧藕书院近日可是发生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连许多山上仙家都传的沸沸扬扬。 说是碧藕洞天某一处新开了一间酒铺,离着书院很近,也没人见过有匠人打造,好像就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那酒铺也如书院,被碧藕仙藤托在云端。 只是有点令人惊奇的是,碧藕洞天里,以往除了仙藤,是没有任何其他草木的,但这酒铺一来,门前就多了一棵老槐树。 有不少人慕名前往,但真正到了之后,眼中只有仙藤,不见槐树。 但总有一两个幸运儿,恍惚之间走到了老槐树下,进酒铺落座之后,得以喝上一坛黄粱仙酿。 去时龙门,归时金丹。 那些没去成的,就说这消息是假的,天底下哪有喝酒就能破境的好事? 真要是喝酒能破境,中土神洲那边,就不是什么文庙了,应该是酒庙。 酒铺依旧冷清,老掌柜在老槐树下半躺着,手拿蒲扇神色惬意,那只笼中雀被他搁置在一旁。 笼中雀就只是笼中雀,不是什么传说中的灵兽,只是跟着老掌柜久了,沾染了仙气,活得久罢了。 伙计许甲也没有打瞌睡,自从黄粱福地搬来碧藕洞天之后,老掌柜就允许他没事儿的时候离开铺子。 老掌柜本意,是要许甲没事儿去书院逛逛,听听夫子们的授课,学一学书里的学问。 结果许甲去是去了,却没有听过一次课,一个劲的往书院后山跑,那里是女学生的住所。 也不知到底勾搭上了没有,反正三天两头去一趟,仅有的几次半道回来,还是大师姐给他抓回来的。 老掌柜瞥了眼自家伙计,直接骂了一句:“老子让你去读书,你这蠢蛋倒好,天天往人家女学生院子里跑,酒铺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许甲对于老掌柜的谩骂习以为常,“读书有什么用?” “能认字儿就足够了,读再多书也装不进肚子里,那些个道理写的头头是道,可那些读书人,有几个又能做得到?” 许甲指了指那堵黄粱玉壁,没好气道:“掌柜的,你看看咱们酒铺这面墙,在上面留字的人里,剑仙最多,武夫其次,可那读书人,又有几个?” 少年突然握拳在胸,随后高高扬起,一脸的神采飞扬,“我不是不愿读书,不愿学那些道理,但能让我坐在学塾里听课的,只有那位山崖书院的齐先生。” 老掌柜咧嘴一笑,“哟,还知道齐先生?” “那当然!这天底下谁不知道?虽没有亲眼见过,但能被郑大先生亲自邀请对弈,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老掌柜嘴角咧开更甚,“呵,还知道白帝城郑居中?” 许甲觉得没意思,不愿再搭理自己师父,他开始擦起座椅板凳,寻思着做完之后就去一趟书院。 找那周姑娘花前月下,岂不美哉? 却听老掌柜幽幽道:“那面墙上的那个鬼画符,也就是你敬重的那个阿良,可不算是剑仙。” “他可是个根正苗红的读书人,虽说练剑,但读书人的身份生下来就有,一辈子摘不去。” “剑仙剑仙,阿良只有前面的剑字,还是犯贱的贱,喝酒不给钱,拉屎不擦腚,这种人又怎么会有仙气呢?” 老掌柜喃喃道,“我叫阿良,善良的良。” “剑仙本应无拘无束,可你那个敬重的阿良,半点不自由,一件山下的小事,就能困他百年之久。” 许甲愣住,呆问道:“阿良他……不会跟那宝瓶洲的魏晋一样,受困于情吧?” 岂料老掌柜直接笑骂道:“放他娘的屁,那狗日的一辈子都不会困在男女情爱里。” 老掌柜掏出一壶自己酿的黄粱酒,抿了一口,紧接着又叹了口气道:“不是男女情爱,也并非什么兄弟之情,甚至没有半点情分。” “就只是一件小事,小到不能再小的事儿而已。” “就像是,你对一块石子敞开心扉说了许多从没对外人说过的事,回个头的功夫,那石子就被人拉了泡屎上去。” 许甲将黑不溜秋的抹布挂在肩头,“那确实恶心。” “换作是我,谁拉的,我就拿剑给他腚开开眼。” 老掌柜看了一眼少年,摇了摇头,“我当初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不就在田地里头拉屎?” “还拉在老鼠洞里。” 许甲一张脸已经憋的通红,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正巧这时,一名青衣少女走进酒铺。 少女从进门开始就捂住了鼻子,另一只手掌还在作扇风状。 “什么味啊,师父,师弟拉铺子里了?” 老掌柜笑的眼泪都出来了,越看姜芸越顺眼,只有许甲牙都要咬碎了。 以前在倒悬山,能欺负他的,只有老掌柜而已,因为小姐已经走了好几年了。 但大师姐一来,少年就遭老罪了,要不是每天能去书院转转,许甲都觉得,自己哪天会不会被逼得在老槐树上吊。 老掌柜看着这个大弟子,双眼忽然精光一闪,忙问道,“小芸啊,你是快要温养出本命飞剑了?” 姜芸笑着点头:“应该快了,至多应该不超过两三个月。” 老掌柜啧啧称奇,捋着胡子笑眯起眼,“许甲,你看看你大师姐,再看看你,当初怎么好意思说要当师兄的?” 许甲撇撇嘴道:“我又不是剑修,我是武夫。” 老掌柜突然拍了拍手,“那就齐了,我黄粱福地,不需要太多,一剑一拳,就足够了。” 老掌柜再次看向姜芸,疑问道:“小芸,上次你从玉壁上取走的两缕剑仙剑意,这才几天的功夫,就炼化成功了?” 姜芸点点头,又摇摇头,“只是炼化,但里面的前辈剑道意境,难以琢磨透彻。” 青衣少女随后自顾自去了后院,搬来一坛黄粱酒,依次给两人倒了一碗,形态举止,就跟自己家一样。 姜芸突然正色道:“师父,你教我酿酒吧。” 老掌柜愣了愣,神色复杂的看着她。 “是因为那小子爱喝?” 姜芸既摇头又点头。 “有这个缘故,但不全是,因为那座城池里的剑修,都爱喝酒。” 第90章 草长莺飞 晌午时分,马车抵达海边渔村。 宁远与范峻茂都坐在马背上,两人这一道都没有进那车厢里。 马车只是停在村口处,少年小口喝着酒,看着村子方向。 范峻茂沉默寡言,一路上没说一个字,只是充当车夫,宁远说什么她做什么。 搞得宁远甚至觉得,要是自己让她拔剑自刎,范峻茂都会照做。 宁远心里头对于神灵之间的地位规矩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上位神灵对于下位神灵,都不是什么官大一级压死人了,就像是军令如山,不可忤逆。 而宁远的这个主子身份,还只是持剑大神口头说的,就让这么一位桀骜难驯的神灵,直接臣服。 等了没多久,一家三口出现在视线尽头。 一名妇人牵着小女孩的手,身后跟着一位中年男子,缓缓走来。 渔丫头的两个哥哥,出海多日,还未归来。 男子魁梧,妇人有些瘦小,两人均是偏黑肤色,打鱼的营生可不好干,风吹日晒的。 走到近前,妇人将怀中女孩放下,拉着她在一旁说了好一会儿,女孩哭哭啼啼的,抱着娘亲不肯松手。 中年男子将身后背着的行囊系在女孩身上,还有一挂咸鱼。 宁远看着这一幕,下了马背,范峻茂不明所以,但也跟着下马。 少年突然扭过头看向她,“好好看,好好学。” “以后你能不能被某些人认可,比如持剑大神和那杨老头,就在于此。” “到时候跟着我行万里路,之后如果都学不会,我会亲手给你料理后事。” “我可不太喜欢神。” 范峻茂听完,内心悚然一惊,于是一边看那一家三口,一边心里琢磨。 小姑娘不会骑马,又不肯进车厢,宁远就让她与自己同乘一匹马。 小丫头双眼红红的,最后分别的时候,硬是没哭,只是朝阿爹阿娘挥手告别。 宁远记得很清楚,小姑娘那次回来的时候,意气风发,双臂环胸高喊爹娘,这回走的时候,却是不哭不闹。 马车颠簸,沿着崎岖山路往老龙城方向而去。 一直到马车走了半数路程后,小姑娘才又成了当初那个渔丫头,叽叽喳喳。 “老爷,我跟你说,这次回家我做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马背上,楚晚渔坐在前头,宁远在后面攥着缰绳,前者脸上笑嘻嘻的,边说还边伸手比划。 “哦?什么大事?说来听听。” “村西头的那个恶霸张小六,偷了我婶子的一只鸡,我婶子找他理论,还被他打了一巴掌,我就去找他了。” “单枪匹马,把他打的落花流水!” 宁远笑问,“怎么个落花流水?” 小姑娘神秘兮兮道:“顾先生之前教了我一记神仙术法,我只要拔一根野草,念出口诀之后,就能草木成兵!” “老爷你可不知道,我拔了张小六家刚插的秧,仙术一出,那秧苗就凭空变成了一个大将军,还没对他动手呢,张小六就被吓得晕了过去!” “哼,不中用的东西,要不是我婶子的儿子从军去了,他敢去偷那只鸡吗?” 宁远一路听着小姑娘的碎碎念,都是一些琐事,他也不会不耐烦,不仅附和不停,还时不时追问后续。 范峻茂则是在一旁愁眉苦思。 没想到顾铁头早就已经传道于她了,一上来就是‘草木成兵’这等上品仙术,看来顾铁头确实喜爱这个丫头。 草木成兵虽是上品仙术,但哪怕是一境修士也能修炼,只是火候很低。 但对付凡俗已经绰绰有余,吓都能吓死。 渔丫头这火候,还只在野草成兵的阶段,据说在那青冥天下,有座道门就是主修这一脉的佼佼者。 那道门祖师的境界奇高,术法通神,双指捻动间,能让江河化天兵,山岳成神将,天地万物,皆是其驱使的天兵天将。 一直到回了老龙城,后面车厢都没进过人。 哪怕屁股都磕的生疼,渔丫头也不肯去里面躺着。 以往的她,可不是这个样子,差不多就是累了就睡。 哪怕身为铺子的伙计,白天开门做生意的时候,渔丫头只要觉着累了,也是倒头就睡。 宁远、桂枝和江姨都不知多少次见过这种场景了,有一回这丫头在门外数蚂蚁,数着数着就睡着了,还是宁远抱着她回房的。 宁家铺子,做生意从来不是头等大事。 马车直接驶进了老龙城,一直到了铺子门口,无人敢拦,苻家早已传令下去,任何内外城将士,遇到赵家车马都不得索要进城费。 渔丫头一脸兴奋的冲进铺子,找桂枝姐姐说着一路上的事儿。 而桂枝则跟老爷说了一事,白天范二来练拳的时候,告知了桂花岛已经再次出海。 宁远点点头,没有多说。 老龙城之行,暂且就是如此了。 少年决定明日就动身,不坐渡船,直接沿着走龙道御剑北上,赶赴骊珠洞天。 算算时日,洞天也快到了破碎在即的时候。 …… 夜幕中,姜芸入屋落座,皎洁月光透过窗纱落在桌面。 也落在那封自东宝瓶洲而来的书信上。 姜芸拿起书信,哪怕看了不下几十遍,她依旧津津有味的看着。 看完之后,少女双手托腮,手肘杵在桌面,仰头看向皎皎明月。 又是一月十五,圆月总比弯月好看,像个玉盘。 天上月也总比水中月好看,水中月可以伸手搅散,天外的可不行。 某个心神恍惚间,青衣少女又一次拿起书信,这次不仅看,还轻声念了出来。 前面几页,是少年的山水游记,记录了他的一路风景,她念的是最后一页,写的是心上人的话。 令人羞赧,却又欣喜万分。 “姜芸姑娘,倒悬山一别,如今已经过去两月有余,你还可好?” “我走了很远,也遇到了许多事,好坏都有,但总算平安。” “我一到老龙城就第一时间给你写信了,倒不是有很多想说的,只是想告诉你,我有想你,一直都在想你。” 念到这里时,姜芸脸上似火烧云,低声啐了一句,“真不要脸。” 但她依旧念了下去,少女睫毛轻颤,动人至极。 “姜芸姑娘,你留给我的那九坛黄粱酒,每当我想你的时候,就会忍不住喝上一小口。” “现在已经快要喝完,倒不是我真的那么爱喝酒,只是你太好了,让我不得不想,想的多了,自然就喝得多。” “我的那顶斗笠,你可还经常戴着?说实话,那是我小时候自己做的,很丑,你那么好看,戴着它不太好。” 少女歪过脑袋,看向桌面一旁,那里静静的搁置着一顶斗笠。 是不太好看,上面还有好几个破洞。 “我此行的目的地,是那宝瓶洲的骊珠洞天,我的亲妹宁姚现在就在那里。” “等我从骊珠洞天离开之后,若是没有别的大事,我会动身前往南婆娑洲。” 姜芸读到这,脸红更甚之前。 “其实去骊珠洞天也没有很大的事,唯一必须要做的,就是请那里的一位圣人,帮我打造三把剑而已。” “那三把剑你也见过,还是你替我画的,跟你一样好看。” “不,不对,你更好看。” 少女忽然趴在桌面,脑袋陷入其中。 寒意渐退,草长莺飞。 第91章 第五页 月明星稀。 铺子早就关了门,渔丫头在灶房忙活儿,听她说是顾清崧不止教了她仙术草木皆兵,还留了一本道法真解给她。 上面记载了数十种道法仙术,从下五境到上五境的法门,都有,可谓是珍贵至极。 最近她刚学了一种小术法,能化真气为真火,烧那蛟龙肉不在话下。 就这么一本真解,足以让许多仙家抢的头破血流,但顾清崧就这么送了出去。 顾铁头确实很喜这个孩子,一境而已,就传道法传承。 这丫头身上是有仙缘的,还很深厚,从她那年遇到桂夫人开始,就逐渐增多,遇宁远其实只是小福,见顾铁头才是命数。 本身气府完善,将来还能成为剑修,到时候学点老爷的剑术,习顾清崧的道法,那可就厉害了。 如今小丫头在灶房忙着烧那蛟龙肉。 馋了这么久,总算是快吃上了。 铺子关门早,江姨就先回去了,家中还有娃娃要照料。 桂枝出了门去,走之前还带上了一块老龙布雨佩,说是要买点东西,带着这个能打七折呢。 宁远则独自坐在后院井口处,他看向池子里那条小蛟龙,若有所思。 少年在想要不要带上它。 这幼蛟这段时间与晚渔相处最多,渔丫头每次给铺子里买来吃食,都会给它带点肉吃。 幼蛟出生就是一境修为,但也是要吃东西的,不然也会饿死。 与练气士没什么不同,不抵达金丹境脱离凡身的话,哪怕宁远这种龙门境,最多也只能做到辟谷半个月而已。 不过一般来说,绝大多数的修士,也只会在闭关期间辟谷,其他时候也是照旧该吃该喝。 凡间有那民以食为天,而山上仙人摆的宴席只多不少。 神话传说里那王母娘娘还定期开一次蟠桃大会呢。 见宁远在看它,幼蛟也不害怕,从池子爬了出来,一直到他脚下,宁远伸手,幼蛟就盘在他手上。 长大了许多啊,一个多月前的幼蛟,还能盘在宁远手心,如今体型增长,只好缠绕手臂了。 手上传来滑腻触感,宁远双眼看向它,轻声问道:“你是要随我一起行走江湖,还是留在铺子里?” 她应该是听得懂的,她的娘亲就会说浩然官话。 幼蛟用脑袋蹭了蹭宁远手臂,她确实听懂了,但不会说话,只会说水蛟一族的水语,而少年却听不懂。 随后幼蛟又回了池子,行动说明一切。 “老爷,蛟龙肉烧好了!”有个黑炭丫头窜出灶房,一脸兴奋大喊大叫,“老爷我跟你说,我这真火可厉害了!” 宁远笑着点头,“是厉害,差点就把铺子也烧了。” 小姑娘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一张脸熏的黑不溜秋的,“老爷,桂枝姐姐呢,准备吃饭了哩。” 后院饭桌,晚渔把一大锅蛟龙肉端了上来,两人相对而坐。 渔丫头食指大动,拾筷直接塞了一块进嘴,宁远正要呵斥,但猛然间想起了什么,闭口不言。 宁远不再打算督促她修行,也不会教她过多的规矩,只需要一些基本的东西就可。 饭桌礼仪什么的,没必要。 这世上到处都是规矩,没必要与亲近之人聊太多规矩,只管亲近就好。 “好吃吗?”宁远给自己倒了碗桂花小酿,笑眯眯道。 小姑娘烫的直哈气,嘴里模糊不清道:“好……好吃的紧哩。” 桂枝很快回来,手上拿着一个包裹,也不知买了什么。 招呼她坐下之后,一家人吃起了晚饭。 宁远吃的少,多是在喝酒,妖族血肉他以前在剑气长城吃的多了,元婴境妖族,对他是没有什么作用的。 桂枝小口小口吃着,哪怕成了掌柜,时间在走人也在变化,但好像温婉一词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她的秀眉。 只有晚渔丫头吃的热火朝天,满面通红,一方面是馋了好多天,另一方面,是元婴蛟龙的血肉富含许多妖力。 这还是放了许久,里面妖力流失了大半的情况,不然恐怕渔丫头一口下去,就得气府灌满膨胀,当场破境。 桂枝在旁也不说话,只是低头扒着饭菜,不知在想些什么。 …… 这日深夜,难以入睡的宁远上了屋顶。 他取出仅剩的一坛黄粱酒,小口慢饮。 上一次屋顶喝酒,还是在桂花岛的桂脉小院,那时候桂姨陪着他喝了许久。 如今桂花岛也已经出海,跨洲往返两地。 相逢只是意外,离别才是人间常态。 明日自己又要踏上旅途,离开老龙城去往骊珠洞天。 不知不觉间,少年就走了百万里了。 当然,其实走的不多,全是坐渡船来的遥远路程。 他没有像陈平安那样打了百万拳,也没有要去见心里的姑娘。 最开始的他漫无目的,硬要说一个,其实就是行走江湖。 但真正走进了江湖中,过了山下,去了山上,他认识的人多了起来,也开始有了一个接一个的目标。 去骊珠洞天,除了找妹妹小姚之外,还要去请那位圣人阮邛,为自己打造三把剑。 长离、茱萸、还有幽篁,一把是云姑所托,其他是自己父母的佩剑。 他的斩龙剑匣,能藏七把剑,到时候父母的两把,给宁姚一把,再完成云姑托付,送剑回剑气长城。 当然,前提是圣人阮邛愿意为自己开炉铸剑。 他记得没错的话,这位圣人对外人可不太好说话。 实在不行,就想办法跟阮秀结交,请她铸剑。 铁匠之女,应该也学会了这门手艺吧? 一位火神为自己亲自铸剑,啧啧,好大的面子。 宁远想的出神,自顾自笑了笑。 随后取出自己的山水游记,开始提笔落字。 这山水游记,其实也算是他的一个必须要做的事。 当初老大剑仙在城头一脚给他踹去浩然天下前,就亲口说了,要他记录下一路游历之事。 到时候回了剑气长城,就给他看看,看看万年过去,浩然天下如今是个什么世道。 为何每次宁远写的时候,明明没经历那么多事,却把一页都写的满满当当的? 原因就在于此,他不仅会写自己的游历之事,走到哪,也会将看见的风土人情记录下来。 又翻一页,又写一页。 第五页,东宝瓶洲老龙城。 第92章 桂枝,学塾,离开 桂枝那间房内,窗口摆放着一盆花。 从老爷带她来铺子的那天开始,这盆花就存在于此了。 不是什么名花,只是一朵野花,淡黄色,相较于其他,不太好看。 但房内只有这一朵花,无百花,也无争艳,那它就是最好看的。 少女坐在窗前,托腮看去,也不知是在看窗外的明月,还是在看那盆野花,亦或是两者都看。 少女想完了心事,又取出那件刚刚带回来的包裹,将里头的几件衣衫细细折叠摆放之后,出了门去。 屋顶。 宁远在忙活一件手艺活儿。 他手上拿着一截桂枝,是当初在桂花岛上的时候,趁四下无人从祖宗桂上削下来的。 并不是桂夫人送他的那截本命桂枝。 左手持桂枝,右手拿着飞剑逆流,少年神色认真,在上面小心雕刻,看模样,似乎是一根发簪。 祖宗桂就是桂夫人本体,是带有灵气的,晶莹若琉璃,哪怕宁远没有半点天赋,也雕刻的极为好看。 当然,不是他雕的好,是桂枝本身就好看。 就像是南婆娑洲的那个姑娘,哪怕戴了个极为丑陋的斗笠,依旧难掩惊世容颜。 很快有道瘦小身影上了屋顶,掌柜桂枝俏生生坐在老爷身旁,也不打扰他,只是看那截桂枝在他手里不停变幻。 簪子初具轮廓,宁远视线不移,笑道:“睡不着?” “是知道我明天要走,舍不得老爷?” 桂枝托着腮,点点头道:“对啊,桂枝舍不得老爷,你能不能不走?” 宁远手上一顿,惊诧的看向桂枝。 什么时候,这妮子的脸皮厚起来了? 照以往来说,宁远的这种话,桂枝就算不会满脸通红,也应该是闭口不语才对。 注意到老爷的视线,桂枝胸口略有起伏,但还是没有撇过头去,与前者对视。 半晌后,宁远回过神继续雕刻簪子。 但很快,少年又转过头,看向她。 “想不想有个姓氏?” 老爷偏过头,柔声说了这么一句,桂枝定定的看着这一幕。 总觉得,老爷的侧脸,好看极了,但转念一想,好像用词不对,应该是俊俏极了。 往后的许多年里,哪怕沧海桑田,日月轮换了无数次,少女桂枝,都经常会想起今夜。 有个人为她刻桂簪,有少年赐她姓氏。 有人给她带来了心安,让孤女桂枝也有了家。 少女觉着,今晚的月亮好看极了,比在桂花岛上,甚至比那海上生明月的景象,还要美。 十六的月儿圆的很哩。 一炷香后,宁远在簪子上刻下一字,宁。 宁桂枝,也是好听的紧。 管它有没有寓意,好听就可。 少年站起身,郑重其事的递给桂枝,少女双手接过。 她当即就将桂簪别在了头上。 桂枝低头,脸上那许久不见的红晕又再次升起。 女子低头不见脚尖,便已是人间绝色。 但宁远觉着,见不见脚尖,其实都是人间绝色。 世间男子,能让一位女子为他倾心,为他脸红胜过夕阳,哪怕在世俗眼中女子只是姿色平平,但在那男子眼里,就是一等一的美人。 只是有些事,做不得。 宁远赶忙喝了一口黄粱酒。 桂枝甜甜一笑,“老爷,我能不能也喝点酒?” “桂花小酿我喝过,我想喝你手里的黄粱酒。” 宁远没有多作考虑,将葫芦递了过去。 黄粱酒是姜芸给的,给了是坦然,不给才是心虚。 论喝酒的功夫,桂枝还要比姜芸来的厉害,一大口下去,哪怕是黄粱仙酿,也只是让她脸色酡红,没有被呛的上气不接下气。 于是,就在今晚,少女喝下黄粱酒,接连破境,直达中五洞府之境。 她本就处于三境的瓶颈,黄粱一口吞入腹,连破两境正常不过。 宁远喝了这么多,只是为了要增进境界底子,迟迟压境而已。 少年有傲气,要在紧随而来的大世里,争那世间最强。 不说像那齐先生与崔瀺一样力挽天倾,也要在那城破一战中,连斩大妖。 方才无愧剑仙之名。 桂枝迈着轻快的步子回了房。 宁远大醉一场,睡在了屋顶,只觉惬意至极。 …… 翌日一早。 宁远收拾了东西,但没有第一时间离开,反而将熟睡的晚渔丫头叫醒,牵着她出了铺子。 “老爷,我们这是要去哪啊?”渔丫头揉着惺忪的双眼,时不时打一口哈欠,“这也太早了,隔壁大婶养的两只鸡都还没叫唤呢。” “老实点,带你去读书。” 说完,宁远从方寸物里取出一件崭新的红棉袄,亲自给她套上。 渔丫头一个激灵,“啊?我……我不去,那些教书先生可怕极了,动不动就打人板子。” 但宁远死死攥住她的小手,低下脑袋瞪着她,严肃道:“你不想修行那就不修,但是这件事必须听老爷的。” “你这个年纪,本就应该读书认字。” “况且你身为铺子二掌柜,不会认字怎么行?要是你桂枝姐姐以后忙起来了,要你动笔写字,或是打算盘怎么办?” 这给晚渔说的一愣一愣的。 好像也是诶,字都不认识,很多忙想帮都帮不了。 那本顾先生给的道法真解,她其实也看不懂,一招草木皆兵,一道真火仙术,还是顾先生亲自教自己的。 但其实顾清崧走之前,亲口与宁远说了此事,也就是送渔丫头去学塾读书。 别的都可以依她,唯独这念书不行。 学字是人之根本,哪怕不学太多的书上道理,起码也要会念字才行。 不然往后怎么行万里路? 小姑娘还是有些抵触,但宁远不由分说,从拉着她变成了抱着她,一路沿着一条街道而去。 宁远也不知怎地了,跟个老父亲一样,抱着不想读书的闺女去学塾。 没多久,鸡鸣时分,宁远抱着她来到内城一间学塾。 这里有一位贤人,出自观湖书院,是个年纪很大的老先生。 宁远了解过,这人是个老古董,在这里教书五十多年,境界不高只是个观海境,在老龙城名声极好。 数十年间被各大家族轮番招揽,钱财,权力,美人,皆是不为所动,只管教书。 不管老先生教的学问如何,就凭这品行,足以让无数人折服。 学塾门口,宁远亲自给楚晚渔理了理衣衫,给她抚顺了头发,蹲在她身前碎碎念。 “往后天一亮,你就要来这儿念书,知道了吗?” “只要你听话,这里的老先生人很好的,不会打你板子。” “铺子里的事儿不用你操心,好好念书就可。” 宁远又突然板着脸道:“你也知道老爷是仙人,哪怕我不在老龙城,我也能在天上看着你。” “要是你不听话,不仅会挨先生的板子,老爷我也要罚你,听懂没有?” 渔丫头小脸皱巴巴的,没敢反驳,乖乖点了点头。 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宁远又柔声道,“去吧,记住,好好念书。” 小丫头一步三回头,最后还是走进了学塾里。 学塾门口,站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先生。 宁远当即朝他作揖行礼,后者坦然受之,也回了一礼。 少年又从袖口处取出半吊子铜钱,亲手交给了老先生。 这位老先生,五年送走一批学生,收钱半吊子,也就是二百五十文。 五年半吊子,在这老龙城,少得可怜,哪怕在一些偏僻城镇,都不算多。 …… 宁远再回到铺子时候,范峻茂已经等待在此。 给宁远送行的人里,不多,就桂枝与范二。 少年背上许久没背的剑匣,接过宁桂枝递过来的包裹,转身离去,一路离开泥泞街。 在街道拐角处,身后传来一声高喊。 “老爷,记得还要回来铺子!” “桂枝一直都会等待在此,还有渔丫头,老爷还要教她剑术呢!” “老爷,一路平安,顺遂无忧!” 宁远有些感伤,但转过头之后,却是满脸笑容,朝她挥手告别。 第93章 潜龙渡 宁远没有带那块苻家送的老龙布雨佩,全都留在了铺子里,对他而言没有什么意义。 除了请顾铁头布置聚灵阵,那根梧桐树心也留在了铺子后院,供她们几个修行。 因为有阵法聚灵的因素存在,梧桐树心每天消耗的神仙钱已经降到了一两枚小暑钱,在那里是最好的。 树心是个好宝贝,但也只是对于境界不高根基不稳的小修士来说,对宁远就没什么用处了。 宁远的剑道、武道心境,难以动摇,如果真有那种心境大劫,一截树心也保不了他。 桂枝、渔丫头、幼蛟,都需要这些修炼资源。 还有范二,宁远答应过他,往后还可以继续去铺子练拳。 宁远还教了他一套拳法,名为‘碎玉金身’,名字不怎么好听,但只要修炼至登峰造极,也是有武夫之大气象萦绕自身的。 这是白嬷嬷早年所创拳法,那会儿的白嬷嬷,还是个大姑娘呢。 拳法小巧,却有大气象,虽说应该比不上崔诚老爷子的武道拳法,但在那剑气长城里,也是一等一的功夫。 这拳法没有那么多讲究,在剑气长城,凡是在白嬷嬷手底下练过拳的,都会。 所以宁远传给范二,也不会不妥当。 宁远当然也会,他身为宁家长子,还是被白嬷嬷每天亲自教导,兄妹俩都早已将这一门拳法练至出神入化。 只是武道境界不高,与人对敌,宁远都是递剑,基本没出过拳。 说到白嬷嬷,也是个不怎么好的伤心事。 很早之前,剑气长城的武夫,没有现在这么少的。 那时候城头上的武夫拳意、武运数量,不比其他天下来的少。 只是被一位自青冥天下而来的武夫,全数收走了。 而就是这么一个武运匮乏之地,却出了一个白炼霜,以南边战场为自身道场,以杀妖跻身武道止境。 身上半点武运没有,只凭一双拳头,硬生生打了个止境出来。 白嬷嬷的拳法,有大气象,白嬷嬷这个人,也有大气运。 不索要天地半分武运,自己就是最好的璞玉。 只是后面兄妹俩的爹娘战死之后,年幼的两个孩子每逢去战场杀妖,白炼霜都要跟在暗中保护。 宁远还好,妖族那边不放在心上,但宁姚就不同了,每次大战,蛮荒那边都会设计暗杀她。 也就是因为如此,在一次关键的大战中,妖族秘密派出一名仙人境剑修,欲要暗杀剑气长城的天才少女。 白炼霜以止境武夫里的气盛境迎敌,境界不如那十二境妖族,却用双拳打碎了它的本命飞剑,只是自身也跌境回了山巅。 终其一生,武夫境界再无提升。 女子之拳,半点不弱。 后来白嬷嬷在剑气长城就开始了教拳,为那些注定成不了剑修的孩子授业传道。 …… 宁远与范峻茂两人来到老龙城北城门时候,早已有一位少女等候在此。 是那赵玉娆,如今赵家驿站的主人。 赵玉娆依旧是马夫的装扮,丸子头,一身清爽。 见宁远两人走来,赵玉娆勒住手上缰绳,高声笑道:“东家,是否要去三百里外的渡口乘坐渡船?” “昨日听桂枝掌柜说了,今日一早玉娆就在此侯着,还望东家莫要嫌弃。” “有心了。”宁远点点头,随后上了马背,范峻茂沉默,只是照做。 宁远不太喜欢躺在车厢里,但他又喜欢在铺子门口躺着。 一个矛盾的人,古怪至极。 马车渐渐驶离老龙城,老龙城以北,是一片广袤的丘陵地带,三百里开外,有座渡口。 但宁远没打算乘坐渡船,除非是墨家打造的品秩最高的剑舟,不然一般的渡船速度,是比不上自己御剑的。 妹妹宁姚能赶在二月初抵达骊珠洞天,肯定没有乘坐渡船,应该是一路御剑而去。 “东家,三百里外的渡口,名为潜龙渡,这名字与老龙城一样,都是来自于三千年前的那个传说。” “那条世间最后一条真龙,从老龙城登岸之后,一路向北逃离,就在这渡口附近一头扎入地下,也是二十万里走龙道的源头。” “所以后世之人,才称这渡口为潜龙渡。” 赵玉娆驱马疾奔,马车后卷起漫天尘土,她给宁远讲解的这会儿功夫,老龙城已经越来越远。 到底是灵马,速度比普通车马快了不少,约莫一个时辰后,潜龙渡口到了。 “东家,您下次来老龙城,会是什么时候?” “我跟您说,自从苻家免了我们驿站的进城费之后,我又给驿站招了十几人,现在不仅跑南边,这北城门之外的三百里,驿站也做起了生意!” 说这话的时候,赵玉娆一双眼却是盯着宁远身后的剑匣。 难怪能让苻家如此做派,原来东家是仙人啊。 赵玉娆常年混迹老龙城,做的还是马夫活儿,自然知晓山上神仙,甚至是有关境界她都知晓。 原来东家还是一位剑仙。 这就是书上说的仙缘吧? 自己就只是一如往常的拉了一个少年,就遇到了剑仙,对方说句话,喝口水的功夫,自己也就跟着鸡犬升天了。 老龙城北边的潜龙渡,不是什么山水形胜的宝地,上百艘各色渡船停靠在此,这些都是内陆渡船,体型基本不大。 不过也只是相对于桂花岛来说,毕竟一个内陆游走,一个跨洲远游,当然比不得。 里面既有百家匠人打造的死物渡船,比如云霄飞舟、小型浮空山。 还有类似苻家吞宝鲸的那种活物渡船,宁远视线落在一头长相如牛的庞然大物上,地牛之属,爬行于地面,也可在江河行走。 这地牛相较于其他,速度慢是慢,但胜在皮糙肉厚,吃苦耐劳,喂养一顿能来回几十万里,是运送货物的最佳渡船。 没有过多逗留,宁远下了马后,拍了拍赵玉娆的肩头,“往后驿站如何经营,你自己看着办就好。” “哪怕是因为什么缘故生意做不下去了,也不用自责,记住,保全自己为重。” 随后少年念头一起,飞剑逆流显化,扩大一丈长。 赵玉娆睁大了眼,但还是没怎么看清,眼前一花,仙人就御剑而去。 第94章 走龙道 渡口一阵骚动,不少人都看见了有人御剑而过,一瞬就钻入了走龙道中,惊艳无数人。 倒不是宁远装,御剑飞行而已,在剑气长城算个球。 只是这里是宝瓶洲,剑仙数量最少的地儿。 这还是在老龙城地界范围内,修士众多的情况下。 往北的走龙道二十万里,途径好几个国家,就像是一场下山之行,修士会越来越少,眼中凡人则是越来越多。 龙门境剑修,放在剑气长城就是路边的一泡屎,还是隔夜的。 放在老龙城,就是一块最好的璞玉,任谁看了都想收入囊中。 再然后,搁在走龙道途径的这些小国里,那就是大修士了,亦可称为大剑仙。 范峻茂立在逆流剑身,少年独自在剑尖,速度风驰电掣。 宁远身上有丝丝缕缕的剑意流转,将耳边的风声、迎面而来的紊乱气流隔绝,潇洒至极。 无论是凡人,还是山上,为何人人羡慕剑修? 就单单是这手御剑飞行,就能羡煞所有人了。 剑修之内心,潇洒不潇洒不知道,但这御剑飞行的姿态,确实是足够逍遥。 宁远忽然出声道:“范峻茂,你一个四境神灵,连御风远游都做不到,当初哪里来的胆子敢对我出言不逊的?” 这话一点不客气,身后的绿衣女子却不敢流露半点气愤,抿了抿唇后,说道:“有眼不识泰山,望主人恕罪。” 宁远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个回答,不仅没意思,还没有半点道理。” “什么叫有眼不识泰山?也就是说,你要是一双慧眼,能看出我的不好惹,就不会如此做,就缩在角落了?” “如果那位持剑大神,选择庇护你,把我给打杀了,是不是最符合你的心意?” 范峻茂满头大汗,咬着嘴唇默然不语。 少年摘下腰间酒壶来了一口,“你一口一个主人,从来只是嘴上说说,这一切都来自于那位大神。” “若不是她,恐怕你就算即刻身死,也不会对我臣服,是也不是?” “说老实话,我不太想听假话,你也别跟我说假话,虽然你转世了无数次,加起来万年有余的光阴。” 少年笑意更甚,“但你心里的小九九,我都看在眼里,倘若你跟我打马虎眼,老子现在就把你丢下走龙道。” “把你这个昔日神灵,喂养这走龙道河流的小鱼小虾。” 绿衣女子单膝跪在剑身,颤抖出声,“主人所言,句句属实,峻茂生死,只在主人一念间,主人若想,随时可取。” 宁远叹了口气,随后转过身,将她拉起。 “这才对嘛,我对你没有太多要求,往后之路,少看天上,多看眼前,好好做人。” 少年将‘做人’二字,咬的格外重。 “峻茂听令!” 之后宁远就没有继续说这个话题,他摘下身后的剑匣,把范峻茂扭了个身子,亲手给她系在了身上。 “昔年你是那持剑大神的部下,应该也算是一名剑侍,往后你在我身边,也当剑侍,如何?” “这玩意对你来说有点沉,但却是能砥砺你的肉身,好好背着,只要不是休息的时候,都不得摘下。” 这斩龙剑匣,最开始就被老大剑仙施展了禁制,装不进方寸物里,重量骇人,给宁远砥砺武夫肉身所用。 但一路走来,剑匣的功效已经近乎没用了,宁远跻身龙门,虽然武夫境界没有破境,可肉身底子也增进了许多。 提升最大的来源,是黄粱酒,洗去了少年的杂质,他的上限拔高了不知多少。 他现在的肉身,早已达到地仙修士的那种无垢之躯,一举一动,都有若有若无的‘仙气’缥缈。 肩头刚背上剑匣,范峻茂就双膝一软,差点跌坐在地。 不愧是神灵转世,总有自己的东西,居然还真的给她背了起来,只是不到一炷香时间,就不得不停下。 再继续坚持就是玩命了,脊梁骨都可能压碎。 宁远不去管她,留一丝心神操控御剑之后,一路看向这走龙道。 二十万里走龙道,十八万里都在地底深处,像是一条隧道,只是极为宽敞,有几十里宽,最宽处甚至有百里。 三千年来,走龙道附近的山上仙家,派出了无数拨匠人修士,将这走龙道沿途打造,岩壁每隔百丈,都悬挂有荧光熠熠的灯笼,将底下河道照亮。 其实要是把走龙道这条河流算上,它才是宝瓶洲最长的大江。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地下的原因,走龙道没有归为江河一流,这条地下河也从没有敕封过江水正神。 小国国君不敢,大国天子也没资格,况且宝瓶洲历史上,从没有听说过有哪头蛟龙能成功走江化龙。 想做走龙道的江水正神,怎么也要具备化龙资格的水蛟才行,别的蛟龙,哪怕所属的国境天子有这个胆子去敕封,蛟龙自己都不敢当。 化不了龙,却敢当这走龙道江水正神,那就是在挑衅龙威,不仅不会被真龙气运眷顾,还会厄运缠身,最后身死道消。 走龙河道两侧都各自分化了两条‘航道’,供南北渡船往来,这么多年过去,早就打造的极为美观。 就连那水中深处,都有隐隐的光亮透出,那是一颗颗夜明珠。 走龙道的美景与机缘,其实并不多,沿途的几个小国渡口算的上是景色宜人,其他的机缘来说,也就是这河里的鱼虾了。 真龙撞出的走龙道,地下水渗上来成了江河,因气运影响,这江河里的鱼虾往往都带有灵气。 底下刚好有一条渡船经过,渡船甲板有几十人垂钓,宁远好奇,想着去看两眼,遂御剑倾斜向下,最后稳稳悬停在渡船上方,速度与渡船保持一致。 可这就吓坏了那些垂钓之人,已经有大半之人收起钓竿,匆匆回了渡船房间。 剑修天地无拘束,传言还说每一位剑修都是脾气古怪,动辄杀人,这些小修士哪里敢逗留。 有个穿着贵气的小男孩不愿离去,原本蹲在甲板看人钓鱼的他,在宁远到来之后也是看向后者,一脸惊奇。 只是很快就有一名妇人将她抱走。 宁远注意到那男孩的穿着,小小年纪就是一袭蟒服,怕不是哪个国家的小皇子。 但最吸引宁远视线的,还是一个邋遢汉子。 那人盘坐在甲板角落,手上提溜着一副钓竿,与别人不一样,他只是看了宁远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也没有别的动作,只是双眼盯着水面,希冀着鱼虾上钩。 宁远本就是来看人钓鱼的,他也就盘坐剑尖,等着他上鱼。 这汉子胡子拉碴,身上有股怪味,隔着老远宁远都皱了皱鼻子,一丝剑意荡漾清扫开来。 没办法,属实是有点臭了。 他的钓竿也不似其他人,好像是自己做的,倒不如说是一根竹子上挂了一根鱼线。 身旁摆放一袋子饵料,许久不上钩,他就一把一把的往河里撒。 少年觉得他有病,渡船一直在航行,他打个劳什子的窝? 但他就是一直撒,袋子空了,他又一拍腰间的方寸物,又是一袋饵料。 继续撒。 当真是打窝仙人也。 第95章 养龙人 很快这艘渡船就有一名管事前来,是个华服老者,身后跟着数名披挂甲衣的将领。 那老者龙行虎步,却是照着宁远抱拳行礼,态度恭敬道:“见过剑仙前辈。” 一位疑似金丹境的剑仙,渡船是万万惹不起的。 哪怕这渡船所属梦梁皇室,照样惹不起。 山下王朝,依旧是山下,除非是像中土神洲那边的十大王朝一样,有那千年底蕴,不然一般的小国,只有江湖,没有神仙。 梦梁是小国,在东宝瓶洲属于垫底的那一类,就连更北边的几个小国也比不过。 比如承天国、山兰国等等,都要比梦梁国国力强盛。 “前辈若是要乘坐渡船,我等已经备好了最好的客房,美酒也伺候着。” “渡船所属梦梁国,会在梦梁北边一座渡口停靠,届时还会离开走龙道,途径云霞山之后返回国都。” 视线略微扫了那老者一眼,宁远面无表情,但双眼却有剑意荡漾,一缕缕流转,前者仅是与他对视一眼,就觉双眼刺痛不已。 宁远本来没打算鸟他的。 老头凑上来就凑上来了,但偏偏他还要故意把云霞山搬出来。 宁远又不是傻子,他介绍渡船就介绍,二话没说就把云霞山搬出来,目的只有一个。 我这渡船是有仙家背景的,剑仙虽然厉害,但那可是云霞山,做事之前,也应该想想后果。 宁远微笑道:“云霞山,有两三位元婴老祖,是很厉害,我还听说过那蔡仙子的名号,长得极为动人。” 少年的和煦微笑,落在那老者眼中却是犹如恶龙睁眼,让他内心大骇。 自己可是六境武夫,居然都没有资格与之对视? 真要如此,恐怕金丹境都是小觑了他,莫不是元婴剑仙? 但又不对啊,如此年轻的元婴境,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哪怕是那位号称最有希望跻身上五境的风雪庙魏晋,如今也还在元婴境。 宝瓶洲什么时候有这么妖孽的天才了? 老者面色煞白,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真要是元婴剑仙,云霞山都不敢招惹…… 他思索的功夫里,那独自垂钓的邋遢汉子却与宁远搭了话。 只是他依旧撒着饵料,抬头笑望向半空中御剑之人,缓缓道:“宝瓶洲的山上,能被称为仙子的人物,个个容貌都是超凡脱俗,让男子一眼过去,就萦绕万千。” “我所知道的就有十几位,但如果在仙子之前加上一个天骄之名,那就只剩下三个。” “这第一位,自然就是离这不远的云霞山蔡仙子,二是正阳山苏稼。” “最后一个,更是号称美艳冠绝一洲的贺小凉仙子,啧啧,据说在那山下市井里头的杂铺里,有关于这位贺仙子的艳情本子,最多。” 话音落下的功夫,邋遢汉子手上一扬,一只不过两三寸长的银虾浮出水面。 两三寸长,却引得周边不少乘客惊呼。 二十万里走龙道,这条地下江河最为珍稀的鱼种,就是这‘龙虾’。 龙虾十年才长一寸,邋遢汉子手上这条,已经有二十多年了,通体雪白,如神将披挂霜甲,又玲珑剔透。 龙虾攥取走龙道的水精元气,据说食之能增补大量的精纯真气,不亚于数颗小暑钱的灵气,价值不菲。 龙虾携带有些许的真龙气运,许多山上仙家,比如那老龙城城主苻畦,就修建有一方龙池,里头豢养有几十条购买而来的龙虾。 不吃不卖,只拿来镇宅,给家族增添气运。 当然,宁远是不信这个的。 苻家真有大气运,能碰上自己? 宁远忽然向身后传音,“范峻茂,你有没有办法,能钓上一尺长的龙虾?” “回主人,峻茂暂且做不到,但可以下河去捕杀一番。” 宁远哑然失笑,摆了摆手。 他沉吟半晌后,看向那汉子,“我若是朝这江河底下出剑,阁下会如何?” 汉子钓了一只龙虾,已经收起了鱼竿,听见这话,撇了撇嘴道:“我打不过你,只能看着你出剑,肆虐这些小虾米。” “但是我照样会出手,与你厮杀一番。” 那汉子说到这,又挠了挠头,“不过应该不算是厮杀,因为据我估计,我最多接你三剑,就得身死。” 宁远笑问道:“真武山?还是风雪庙?” 汉子顿时有了精气神,“风雪庙圣人门下,涣洪是也。” 少年脸上笑眯眯的,“就这么三两句的功夫,你就把出身说出来了?” “就不怕我得知之后,遮蔽天机杀人越货,再大肆捕杀江河龙虾?” 汉子摇摇头,“说出来才是保命。” “阁下若是顾忌风雪庙,我就有一命可活,若是不惧,我也难逃一死。” 宁远幽幽一叹,“你们养龙人,在这走龙道养了上千年,也没有养出一头真龙,有什么意义吗?” 汉子冷笑道:“你说得对,我也这么觉得,这劳什子的养龙一道,就是个天大笑话。” “连那北边的真龙陨落之地,都出不了一头真龙,何况这走龙道,不过是真龙当年游曳而过的道路罢了。” 养龙人,据说起始于一千年前,有位原本负笈求学的书生,乘舟远游走龙道,夜晚在船头读那圣贤书之际,引来一名龙女听书。 后续就是一段佳话了,也就是山下江湖本子里写的最多的桥段,两人互生情愫,私定终生。 书生留下誓言,拜别龙女之后,前往当时的一座国都考取功名。 最后功名没有考上,遗憾返回走龙道,而龙女已经被修士侮辱打杀,尸身作两半,一半吊在船头,一半悬挂船尾。 之后的故事就流传了许多个版本,有的说那书生一念入魔,万卷书烧毁,一步入地仙之境,将那拨山上修士杀了个干干净净。 有的说那书生在见到龙女尸身之后,原地顿悟儒家本命字,一朝勘破上五境,大仇得报之后,本命为龙,一生守在走龙道。 后世弟子门人,也就成了养龙人,修士经过,可以垂钓,但不得出手大肆捕杀,一经违逆,当场格杀。 只是不知道,如今这养龙人怎么跟风雪庙有了牵扯。 名为涣洪的汉子咂巴了几下嘴,“但祖上留下的东西,哪怕再厌恶,也总得做不是。” 宁远点点头,眼珠子一转,蹲在剑尖,双手笼袖状,“钓鱼,不管?” 汉子答,“不管,只要有本事,一天钓几十上百条都没关系。” “反正来这儿钓鱼的,十个里头有九个钓不上来,鱼儿越钓越多。” 少年又问,“动用术法,朝江里出剑,不行?” 涣洪与其对视,摇了摇头,“不行。” 宁远突然拍了拍手,说道:“我只用一种法宝,不动用自身真气和术法,捕捉个十几只,行是不行?” 涣洪犹豫再三,眉头都拧到一块去了。 这是什么意思? 这人莫不是个滚刀肉,或者在打趣自己? “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啊。” 涣洪点点头,还能说什么呢? 这些剑修,确实如传闻中那样,无拘无束,行事无忌。 随后宁远就取出了那只龙王篓,邋遢汉子看的眼皮子狂跳。 第96章 龙女渡口 龙王篓一经祭出,自主飞上半空,瞬间扩大数百倍,那口子散发无穷尽的光芒,好似那炼仙之法宝,照着下方就是一阵鲸吞海吸! “龙……龙王篓!”涣洪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渡船乘客无不是被这场景震住。 龙王篓对于这些人来说,是那传说中的宝物,就连涣洪这位养龙人,也只是听说过,从未亲眼见过。 这只能捕杀金丹境蛟龙的龙王篓,用在这走龙道,说实话有点大材小用了,无数鱼虾被收入其中,就连河水都吸取了不少。 因为河水短时间吸收过多,这片走龙道江河都在震动,水面下降了不少,那河底夜明珠都更亮几分。 邋遢汉子吞咽着口水,愣神之间那龙王篓就已经收了神通,重新化为袖珍模样飞回那少年。 宁远御剑落下渡船,一步站在涣洪身旁,笑道:“如此这般,应该不算是坏了你们养龙人的规矩吧?” 汉子耷拉着脑袋,无力道:“不算,不算。” 见他这副模样,宁远拍了拍他的肩头,随口道:“你那师父,是否是那位风雪庙兵家圣人,阮邛?” 汉子瞬间抬起头,两眼直视向他,眉头紧锁,“阁下是谁?” 宁远笑道:“我可不是你,我不会轻易将出身告知给外人。” “实不相瞒,我此行就是去那骊珠洞天,请阮师为我铸剑。” 涣洪冷笑,提到师父,他一点不客气,“想要我师父帮你铸剑,做梦!” “阮师不肯,我就找他女儿阮秀,不也一样?”宁远小口喝着酒,悠哉悠哉。 “实在不行,我就勾搭他的女儿,反正秀秀姑娘至今还没有嫁人,也没有心上人。” 说到这,少年还伸出双手贴住两侧额头,缓缓捋过头发,“凭我这俊俏模样,外加剑仙身份,天下哪个娘子见了不娇羞?” 涣洪神色一僵,又马上冷哼一声。 “真他娘不要脸。” 汉子看了一眼宁远身后的绿衣女子,心中冷笑更甚。 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师父他老人家最见不得这种登徒子,这人真去了骊珠洞天找自己师父,估计会被当场打死。 “养龙人……” “好了,有缘再会。” 宁远不知他在想什么,也没去管这些,飞剑逆流一直没有收进窍穴内,带着范峻茂一起,再度御剑而去。 飞剑快若奔雷,一闪而逝。 “范峻茂,养龙一道,有什么隐秘吗?” 飞剑上,宁远怀中抱着龙王篓,脑袋陷入其中,正在数里面有多少只龙虾。 “三百一十四,三百一十五……” 虽说龙王篓收了无穷河水,但毕竟走龙道被修士开采了三千年,里面的龙虾之属已经极为稀少,总共也只是抓获了三百多只而已。 范峻茂转世多次,见过的肯定更多,宁远遂向她询问道。 身后的绿衣女子刚把剑匣放下,累的大汗淋漓,琢磨一番后与他一一道来。 “关于养龙人这一脉,山上山下都流传有许多个版本,多是书生与龙女的传说。” “但据我所知,以练气士的视角去推算,书生未必是书生,龙女却可能是真龙女。” “那书生死没死不清楚,但若是真有龙女,一定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宁远伸手捞出一只龙虾,“说得好,赏你一条。” 范峻茂难掩尴尬,但不敢不从,只得收下。 …… 宁远的御剑速度很快,不比地仙剑修来的慢,五日之后,两人已经抵达走龙道中部。 宁远依旧盘坐剑尖,稳如泰山,身后的绿衣女子背着剑匣,脊梁被压弯,苦苦坚持。 少年手上拿着一幅走龙道堪舆图,正在上面指指点点,口中念念有词。 “此处是走龙道中部,左边是白霜王朝,右边是云霄王朝,往北再有七八万里,就要走完整个走龙道。” “走龙道的尽头在梳水国南部,那世间最后一条真龙也是在那里破土而出,之后一路逃到了如今的大郦地界。” 喃喃自语间,少年的视线就豁然开朗。 前方突然出现日光,此处有一座白霜王朝的渡口,一尊高达百丈的神像矗立在河道正中。 是那龙女。 神像不是龙之真身,而是一位人形女子模样。 不是什么貌若天仙的女子,竟是身披金甲,手持一杆通天长枪,金发披散,犹如天神。 渡口也叫龙女渡,传说那位龙女,在送走心上人之后,就是在此处等待。 这座渡口,也是书生上岸、两人分离的地方。 每当月上枝头,龙女就从河里上岸,痴痴的望向东北方,日复一日,等待书生回来迎娶自己。 更有传言说,书生走后,没多久龙女的腹部就有了变化,有了孩子。 头顶日光洒在这尊龙女神像上,那一身金甲鳞光熠熠,如此画面,吸引了后世无数文人墨客前来,诗词歌赋也出了不知多少。 宁远突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这感觉很不妙,像是有人在暗中盯着他。 但又跟当初在倒悬山的时候不一样,那时候是背后的几个老王八蛋算计他,只是感觉不对劲,但不会有惊悚之感。 他总感觉,这龙女神像,那双灿若琉璃的瞳孔,在看着自己。 “他娘的,什么鬼东西,总不会真是因为我捕捉了一点点龙虾的缘故吧?” 宁远笼着袖口,盯着那龙女,心里头一阵犯嘀咕。 他在想要不要把龙王篓里的鱼虾又放回去。 但是又有点舍不得,他没打算吃,是准备以后养起来的。 他又转过头看了眼范峻茂,她依旧吃力的背着剑匣。 随后宁远忽然问了一句,“范峻茂,你是神灵转世,能不能看出,这座神像,有没有一位神灵居住?” 范峻茂摘下剑匣,这才有功夫打量那神像,只是不过片刻,她就摇了摇头。 “在我所知晓的范围里,远古天庭并没有龙女这个神灵。” 但宁远摆了摆手,再次追问道:“我说的不是跟你一样的神,而是后世产生的神,比如一国君主敕封的山水神灵。” “就是吃百姓香火的那种,受正统敕封是正神,没有则是淫祠野神。” 范峻茂突然瞳孔一缩,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宁远背后。 “有,它现在就在这里。” 第97章 提头 “有,它现在就在这里。” 范峻茂瞳孔猛缩,也不知她看到了什么景象,这位四境神灵竟然还退后了两步,直接到了逆流剑柄处。 宁远吞了口唾沫,心头万千思绪一闪而过。 在自己的神念感知下,笼罩方圆五百丈,也将那神像大半覆盖,但除了脚底的船只,与渡口的行人之外,再无其他。 范峻茂说有,如果没错的话,自己身后的神像里,确实藏有一位山水神灵。 可就是因为这个,一头被敕封的神灵而已,凭什么让范峻茂露出这个表情? 她可是真正的神灵转世,来自于远古天庭! 那么以这个去思索,这神像里的神灵,就有些不寻常了。 难道是一位境界极高的山岳正神? 那也不对啊,走龙道千年以来,从没有出过一位山水神灵,这事儿宁远在堪舆图的标注上见过。 更何况离这儿最近的一座山脉,是那云霄王朝的且渡山,远在万里之外。 山岳正神的神像,不可能出现在走龙道。 至于江水正神,依照浩然天下的礼制来说,是要低于任何一位山岳正神的。 山高于水,也是浩然天下的常识。 东宝瓶洲,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一位上五境的山水神灵。 从北边的大郦开始,一直到最南端的梦梁国,其中大大小小十数个国家王朝,受封五岳的高山几十座,一个上五境都没有。 那就更别提水神了,无论是小到河婆,大到大渎公侯,至多也就元婴而已。 走龙道这二十万里,如今宁远的身后,是个什么存在? 自己之前感觉到的惊悚之感,就来源于它? 宁远的思绪如电光火石,一刹那就已经汗毛倒竖,体内十八座气府顷刻间真气流转,周身剑意森森。 严阵以待,好似大敌当前! 不得不说,宁远是个惜命的,他没有马上扭头去看,反而是念头一动,飞剑逆流倒着御剑,爆发极尽光芒,一瞬远去数百丈。 结果因为短时间爆发的速度太快,范峻茂一个不注意,给飞剑甩了下去,扑通一声摔落河中。 一个四境小修士,当然适应不了,何况飞剑是宁远的。 宁远也不去管她,瞬间转过身子,剑匣内的远游飞还入手,天外天小天地也在此刻扩散,庇护己身。 一眼而已,宁远又再次咽了口唾沫。 他露出了原先范峻茂的那种神情。 是一种难以描述的神色,类似震惊,却又不然,像是惧怕,又不太对。 宁远的视线所在,不是那龙女神像,而是自己的飞剑剑尖。 剑尖处此时正站着一个‘人’。 姑且还算是一个人吧,看她身上的淡红色破烂衣衫,应该也还是一位女子。 一个女子,也就是衣不蔽体而已,如何能让他露出那种难以言喻的表情? 因为这个女子,没有‘头’。 当然,宁远对于杀人,是不会皱眉的,之前蛟龙沟那头老蛟,就是被他一剑斩首。 更何况他当初剑斩杜俨之时,直接就把后者挫骨扬灰了,对他来说,杀人其实并不可怕,顺手的事。 可这女子脖子往上空空如也,右手却拿着自己的头。 “他娘的,怎么老子出趟远门,上来就遇到这种玩意?”宁远内心暗骂一声。 那女子浑身湿漉漉的,着一袭淡红色衣裙,泥巴一块一块的往下掉,落在自己的飞剑剑尖处。 她手上抓着的那颗头颅,也是模样骇人,无脸,有可怖的烧灼痕迹。 赤足,没有脚趾,手上十指还在,但只有一半,也就是全数少了半截,腹部中空,能从这边看到那边。 宁远没见过这么惨的人。 杜俨那种神魂俱灭都算不上,毕竟没有什么痛苦,一剑就死而已。 少年不怕鬼,不怕妖,不畏合道境大能,不惧远古至高大神,但如今见到这‘人’,也难免头皮发麻。 难怪范峻茂会有那种表情,这等惨状,饶是她活了万年光阴,也是头一回见。 山下王朝,通常会有那天牢,关押贼人宵小,设立诸多酷刑,用来惩治罪人。 山上仙家,其实也有类似的囚牢,甚至是耗费大量神仙钱打造的小天地牢笼,羁押死敌,同样会设置刑罚。 哪怕是家乡那边的剑气长城,也有一座妖族牢狱,大部分关押的,都是妖族奸细,由一位飞升境掌管, 宁远能联想到这点儿,完全是因为他觉得眼前之人,就好像是被几十种酷刑一一惩戒过一样。 能有个人形模样,都算不错了。 早在八千年前,那位文庙小夫子就给浩然天下定了一系列规矩,其中就有关于刑罚一类。 无论山下王朝,大到国都天牢,小到县衙监狱,全部废除包含凌迟在内的几十上百种极刑。 包括山上神仙,千年世家也好,豪阀宗门也罢,所有极刑一律废除。 那位小夫子可不单单只是嘴上定规矩,坐镇文庙十年,亲笔完善礼制之后,腰间别了一条戒尺,开始巡视九洲。 又花费百年走遍浩然,这位小夫子手拿戒尺清洗了无数人,既有高坐郡县衙门为百姓申冤,也有那显化万丈法相打杀山巅大修士。 只要哪里坏了规矩,小夫子的戒尺就落在哪处,凡人有,神仙也不少,该打就打,该杀就杀。 虽说如今这世道与人心,终究在向下,但总好过无数年前的天下大乱,那才是民不聊生,饿殍遍地。 至于后续这天下,有没有人暗中使坏,有,会不会滥用私刑,肯定也有,但毕竟明面上的规矩是这么定的。 规矩在,文庙在,背后之人想要作梗,就得想的更多。 小夫子的规矩,从来不是什么限制极多的牢笼,相反,规矩的边界已经很大了。 换一种说法,很多的规矩,已经是一个人的道德底线所在。 宁远来到浩然天下这段时日,其实就犯了一次规矩,也就是蛟龙沟之行。 文庙那边给水蛟一族定了规矩,允许它们的存在,但宁远却肆意斩杀。 而蛟龙沟被坐镇南海天幕的圣人掌管,少年此举,相当于在打他的脸。 只是不知为何,这位圣人没有找他的麻烦。 为何宁远能想到这么多? 无非就是这女子模样太渗人了点。 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她生前遭遇了多少酷刑。 不……不对,或许不止生前,还有死后。 这得多大的仇怨? 原来那句经常出现在志怪小说里的,‘你就算做鬼,我也不会放过你’,是真的。 那女子半晌没有动作,范峻茂此时也已经从河里爬了上来,只是她没有选择回飞剑,直接上了渡口岸边。 遥遥看向半空的宁远,似乎她也不想多看这女子一眼。 见她傻站着不说话,宁远紧皱眉头轻声问了一句,“你上我飞剑,所为何事?” 毫无动静,宁远这才想起,她手上那颗脑袋,没有五官,自然不会说话。 那你找我做什么? 少年心里都开始骂娘了。 这贼老天。 还好这会儿在渡口处,还是大白天,要是晚上的时候,自己优哉游哉的御剑途中,冷不丁的随意一瞥,就见这么一个提头女鬼站在自己飞剑上…… 他宁远可能就成了第一个被活活吓死的龙门境剑修了。 这女鬼说不了话,也没有别的动作,就只是站在剑尖处。 而且宁远猛然发现一点,哪怕近在眼前,自己的神念都无法感知到她…… 再看龙女渡口那边,一位剑仙御剑凌空,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但都是落在自己身上。 也就是说,除了范峻茂和自己,没人看得见她。 “这他娘的,还真是大白天闹鬼了……” 或许还算不上是鬼,因为宁远的神念,是可以窥视到鬼怪之流的。 这提头的女子,好像不在天地,不入阴阳,光阴长河也不接纳她一般。 少年忽然想到一句,出自哪里记不太清了。 不在五行中。 第98章 有形也无形 龙女渡口。 气氛一时间既紧张,又不太紧张。 说紧张是因为突然遭遇这么一档子事,宁远只是好好赶着路,就白日撞‘鬼’,不紧张才怪。 说不紧张,又因为这女鬼毫无动作,只是站在眼前,而且宁远没有在她身上感知到任何的境界波动,所以不出意外,没有修为。 没有得到任何反应,宁远尝试着御剑离开,结果又让他眼皮子一阵狂跳。 飞剑倾斜向下,一息之后就到了渡口岸上,结果这女鬼在剑尖稳如泰山,一同到了此处。 少年一咬牙,本命飞剑缩小返回窍穴。 然后这女鬼依旧没有变化,飞剑穿过了她的躯体,她也依旧站在原地。 不对,离地悬浮两三寸。 也就是说,这玩意儿之前,压根就没有站在飞剑上…… 她就好像定格在了宁远身前约莫一丈距离。 宁远到哪她到哪,并且静止不动。 像是他的影子,却不与他的动作同步。 每当宁远走到阴影处,她就融入阴影消失不见,来到墙角,她也隐匿墙中…… 而只要有光亮没有遮挡的地方,她又会显现出来,继续静止,像是被人施加了定身之术。 范峻茂跟在他身后,看了许久,也没了那种悚然之感,啧啧称奇。 宁远苦苦思索良久,想不出个所以然,又扭头朝她问道:“范峻茂,这东西有什么说法?” 范峻茂眨了眨眼,她也有些忍俊不禁,只是没敢脸上表露出来,想了想,开口道:“主人,这应该不是鬼。” 宁远一瞪眼,“老子当然知道她不是鬼,真要是什么鬼怪,早给我一剑削了,还轮得到它放肆?” 范峻茂到底是个神灵,双指并拢抹过瞳孔,一束神光闪过,绿衣女子宛若火眼金睛,仔细探查这不人不鬼的玩意。 许久后,范峻茂收起神通,无奈道:“主人,峻茂看不出它的底细。” “我有一门神道术法,名为‘观河’,最早是由火部大神创造,用来观察天庭内的那条光阴长河。” “也是神灵洞察人间之术,但哪怕如此,峻茂也依旧看不出它的来历。” 但范峻茂又紧接着道出一言,“我虽然看不出太多,但也瞧见了一点,这女鬼,无魂无魄,更是无形。” 宁远真想给她一巴掌,“无魂无魄我可以理解,不就是魂飞魄散吗?可这无形又是什么?” “她要是无形,那现在站在老子面前的,是谁?是你吗?” 不怪他脾气暴躁,任谁遭遇这等情况,不发疯都算好了。 宁远胆子大的很,但这种诡异东西,属实是太诡异了。 范峻茂神色凝重,摇摇头轻声道:“非也,主人,我说的无形,不是你想的那种。” “它的无形,只在于你之外,因为如今的我,也看不见它了。” 卧槽,范峻茂这句话一出口,宁远额头都冒冷汗了。 原先两人都能看见它,结果现在这会儿功夫,范峻茂也看不见了? 宁远看了看那提头女子,又将视线落在范峻茂身上,“你是说,你现在也看不见了?” 范峻茂凝重的点点头。 “主人,或许这么说你能理解,它的存在,因为某些因素,只有你能看见。” “而我跟你走了一路,沾染了你的些许气息,导致我之前也见了它的模样。” “对你而言,它是有形的,除此之外,隐匿天地。” 听完之后,宁远蹲在岸边,双手笼袖冷静思索。 抛开这女子的身份不去寻觅,只说这种存在,到底属于什么? 一条道路? 走龙道每日路过这么多人,凡人修士皆有,难道只有自己能看见它? 上五境大修士能看见它吗? 如果能,那为何没人来调查此事?儒家那边也没有动作? 难道自己的背后,又有老王八蛋在算计自己? 宁远还真觉得自己猜对了。 那狗屁的隔绝天道,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给自己带来一件又一件的麻烦事。 宁远猛然想起一个人来。 那人早年就在骊珠洞天内摆摊,给陈平安送了一串糖葫芦,只是后者没要。 邹子,阴阳家第一人。 十四境大修士,合道阴阳五行,洞悉乾坤八卦,一人就坐了阴阳家半边交椅。 浩然天下素有‘谈天邹’和那‘说地陆’的说法,前者说的就是邹子。 邹子精通术算一道,率先创建五行学说,他的十四境合道阴阳五行,极有含金量。 要知道,自从礼圣制定规矩之后,浩然天下的诸子百家,在其规矩的‘压制’之下,没有任何一位老祖能跻身十四境。 除了这个邹子。 此人自立门户,别开生面,飞升之境不过心魔孽障,合道破境不走光阴长河,凭借阴阳五行一道,跳出规矩之外,得以跻身十四境。 合道人和,此人资质之高,当的上是‘谈天邹’。 此人的算计一道,估计不低于那崔瀺,只是算计的方式、算计的所求大不相同而已。 邹子落子毫无定数,落子之后也从不会过多干涉,任由其生根发芽。 但往往棋子走到最后,都是他想看见的那样。 恐怖至极。 宁远能想到他,无非就是这阴阳五行。 在范峻茂神道术法的探查下,得知这不人不鬼的女子,无魂无魄,有形也无形,不入阴阳,不在五行。 不就正好对应这一脉的某些手段特征吗? 自己人还没到骊珠洞天,就给人把裤衩子都看光了? 倒不是宁远阴谋论,只是如今之景象,容不得他不多作思虑。 以这个方向去推算,倘若真是那邹子,他所求的,又是什么? 邹子多年以前,就推算出末法时代即将到来,大世倾轧人间,也会席卷天上。 此人就开始布局天地,在陈平安很小的时候,邹子就料定他将来一定会成为那十五境剑修,所以有了那串糖葫芦。 算计一个五岁的孩子,阴不阴险? 十分阴险。 但邹子就是这么一个老东西。 他不是要算计陈平安,他要算计的,他不允许的,是世间出现一位十五境的剑修。 可以是十五境,但不能是十五境剑修。 宁远想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摇了摇头。 真要是邹子,说明他认为自己有成为十五境剑修的可能? 那还真是受宠若惊了。 第99章 与水相依 渡口岸边,宁远揣着手想了许久,愣是没想到一个稍微准确的答案。 这头女鬼,姑且算作女鬼,这玩意的存在,属于哪一道? 若是抛开被人算计的话,自己一到这神像下,女鬼就紧随而来。 目标明确,就是找自己的。 宁远又想到一个可能,因果。 因果这东西,通俗点就是两个字的合并,先有了因,才结的果。 在山下,一般都是从算命骗子的嘴里说出来的,用来忽悠凡人。 “你这因果太大,得加钱”,诸如此类的骗术。 但放在山上,就不止是字面意思了。 世间的的确确有因果一道,也有这种特殊力量。 任何有灵之物,不管是人也好,妖也罢,甚至是魑魅魍魉,只要不是彻彻底底的‘死物’,身上都有因果之力,或多或少罢了。 这里的‘死物’,并不包含鬼怪之流。 鬼怪在山上,通常被叫做阴物,而非死物,至于这死物,随处可见。 打个比方,路边的一块石头,就是死物。 诸子百家,没有任何一脉主修因果一道。 哪怕是中土阴阳家陆氏,也只是主修阴阳五行,辅修因果轮回。 不是说这条道路是死路,恰恰相反,这一道一旦有所通达,一步就可通天,不比任何一条登天路来的窄。 其一是这因果一道,极难攀登,不比阴阳五行一脉来的容易,浩然天下这么多年,能在阴阳里走出通天路的,也只有一个邹子。 这其二,因果一门,其实不太适合人族修炼。 多是一些山水神灵的主修之道,那些受百姓香火供养的神灵,其庇护一方水土,得到的民间愿力,其实就夹杂着诸多‘因果’。 山水神灵的诞生,来自于人,死后成鬼,被一国敕封为神,为其塑造金身。 就比如那小小的土地公,最开始的时候,土地公也就只是一头阴物,金身塑成之后,香火足够多,道行也就往上涨。 法力上去了,山水神灵就能随手给虔诚上香的百姓满足心愿。 百姓心愿达成之后,就会再登祠庙,为神灵老爷祈福上香,世世代代。 但也不是言出法随,差的远了,不然任何人只要去那些山岳大神的祠庙许愿,不就都能发财了? 这里面就涉及因果了。 小愿的话,比如寻亲、治病等等,有个几百年道行的神灵基本都能满足。 但一些过分的心愿,就极为艰难了。 有那杀人魔头,向山神老爷许诺不再为祸人间,只要保佑自己一家老小平平安安。 这因果杀业极重,山神能答应吗?他敢答应吗? 自然不敢。 再有那境界极高的修士,去向地位很低的神灵许愿,那可不是去许愿,是去杀人去了。 比如宁远这个龙门境剑修,他要是随便找上一座土地庙,给那修为很低的土地公上香,那上的就不是香了。 那是在给人送终。 这可不是玩笑话,宁远上一炷香,香火刚插进炉内,那土地公的神像金身,估计就会直接炸碎。 这里面涉及的东西,就有因果之力。 不再是简简单单的开花结果,复杂至极。 这种力量,看不见,摸不着,但又充斥天下任何角落。 眼前这渗人的女鬼,是否与自己有那因果缠绕? 不然她为何偏偏找上了自己? 可老子第一次来浩然天下,跟她有个屁的因果啊。 范峻茂突然开口出声,“主人,会不会类似于衙门的那种鸣冤击鼓?” 宁远眉毛一挑,看向她,“怎么个说法?” 范峻茂斟酌一二,娓娓道来:“山下王朝,那些个郡县衙门,通常会在大门处设立‘登闻鼓’,百姓若有冤屈,就可擂鼓喊冤,求青天老爷做主。” “这女鬼找上主人,莫不是就类似于这种?来求你来了?” 宁远笼着袖口,瞥了一眼那恐怖女鬼,有些意动。 “她这凄惨模样,倒是有这个可能。” “但找我作甚,走龙道来来往往这么多修士,她就没碰见过比我境界高的?” 范峻茂轻笑道,“那就不得而知了。” 少年蹲坐许久,最后又看了一眼那女鬼之后,一咬牙站起身。 “他娘的,算了,那我就去查一查。”宁远大踏步走向渡口一处,那里有一座神灵祠庙。 “她要是真有冤,我又力所能及,就帮她了结。” “但要是无冤,或者我的道行不足以摆平,那就只能不好意思了。” 找不到答案,那就把问题抹除。 最后一句宁远没说,只是内心所想。 他一直都不是老好人,也不喜欢讲道理。 世间不平之事何其多,他宁远总不能件件都要去伸张正义。 只能说遇到了,酌情帮忙,但要是自身实力不够,那就只能冷眼旁观了。 不对,未免惹火上身,旁观都不行,最好是躲在家中用被子给自己捂严实了。 就算是这女鬼有天大冤屈,也跟宁远没关系。 她直接一副渗人模样找了上来,按照山上的说法,就是顶撞仙师,一般都是打杀完事。 其实要不是这女鬼如影随形,宁远早就御剑离开了。 他才不想管,如今这也是被逼的没办法。 谁也不想每天一睁眼,就看见一个提着自己脑袋的鬼吧? 但其实最让他忌惮的,不是这女鬼。 是此前宁远初见神像之时,那股惊悚之感。 他心里隐隐觉着,此处地界,十分危险。 …… 龙女渡口不算大,居中有一座祠庙,里面供奉的,自然也就是那龙女了。 两人一鬼,一同来到大门处。 宁远突然又是长叹一声。 好像浩然天下之行,到现在就没有遇到多少‘正经人’。 初登城头,见到了老大剑仙,那不是人,是一尊阴神。 上了桂花岛,碰到了桂夫人,也不是人,一位旧日神灵。 后面老龙城内,还因为持剑大神的一句话,收服了范峻茂这个剑侍神灵。 现在身旁又多了一个提头女鬼…… 难道自己是什么特殊体质,专门吸引这些‘非人’的玩意? 祠庙占地不大不小,进出之人颇多,可见香火之鼎盛。 大门口两侧立有两尊高大神像,一左一右,左边那位持枪,右手那位捧剑。 皆是女子神像,披挂宝甲,少了些许威武,增添不少英气。 这样一看,也没什么不对。 但宁远就总觉着不太对劲。 直到走入祠庙正殿后,他才发现了哪里不对劲。 这祠庙所在,是在走龙道中部,里面供奉的,也是那龙女。 可却不是水神金身,那居中的龙女神像,背后悬挂一幅山岳图。 宁远没有选择上香,反而取出前不久在一艘渡船上购买的走龙道堪舆图。 两相对比,他才得知,那龙女金身背后悬挂的山岳图,就是那云霄王朝的且渡山。 这哪里是什么水神祠庙,分明是一位五岳正神的金身府邸! 一国五岳正神,其金身祠庙不在那且渡山,反而修建在这条走龙道上,与水相依! 而也就在这一刻,少年又顿感毛骨悚然。 第100章 野神 龙女渡口。 宁远大汗淋漓,那阵惊悚之感迟迟不退,他索性直接退出了祠庙门外。 范峻茂见他这副模样,皱眉问道:“主人可是又看见了什么?” “峻茂也没有发现什么端倪,这水神祠,瞧着不大,香火倒是旺得很。” 惊悚逐渐平息,宁远缓了好一会儿,方才摆摆手道:“狗屁的水神祠,这是一位五岳正神的金身府邸。” “啊?”范峻茂一愣,随后立马回身进了祠庙,半晌后才一脸凝重的走了出来。 她再笨也发现了不寻常。 哪有水神祠,悬挂山岳图的? 她仔细看过那山岳图,一座神秀山峰占据大半,云雾缥缈,没有任何‘水’的影子。 正值晌午,头顶日光荣暖,临近三月,最后一丝寒气也被春风裹挟而去。 但就是这么一座香火旺盛的龙女祠,在宁远眼中,犹如地狱入口。 他没有与范峻茂说的是,刚刚走进龙女祠的时候,那提头女鬼就消失了。 龙女祠之外,提头女鬼只会消失在阴影和墙角处,而只要进了里面,哪怕站在光亮之地,那女鬼都不曾现身。 而此前在那股惊悚袭来的瞬间,宁远往那神像处瞥了一眼。 原先披挂金甲的龙女,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名提头女鬼。 …… 宁远总感觉身后冷风嗖嗖,他就远离了龙女祠,在渡口岸边处斜靠一棵柳树。 少年手上拿着一截枯枝,正在地面圈圈画画。 他心绪烦闷,看向一旁背着剑匣的范峻茂,“有的时候,我觉着你弟范二的脑子,比你好使。” “咱俩如今都这个境地了,你还背着剑匣做什么?真有大敌拦路的话,打之前就先把自己累个半死?” 闻言,绿衣女子咬着嘴唇,立马将剑匣摘下搁置在地。 “真要有大敌来袭,你要是都应付不了,我一个四境修为,也做不了什么啊。” 但这是她的内心嘀咕,在宁远面前,范峻茂还是不敢放肆的。 宁远对她设立了‘规矩’,范峻茂也不敢违逆,因为自从铺子第一次见面之后,她就知道宁远真不会对她‘怜香惜玉’。 他给自己的规矩,就是真正的底线所在,触之即死。 宁远忽然踹了范峻茂一脚,后者也就坐在了他对面。 “依你之见,能否猜测出什么东西来?” 范峻茂看了看地面,也就是宁远画的那些鬼画符。 看不懂,像是公鸡和母鸡在上面大战了三百回合一样。 她学着宁远的模样,捡起一根枯枝后,开始在两人之间的空地画了起来。 范峻茂许是小时候学过,画的有模有样,先是几笔成山,又是一笔作河。 “主人,你应该也知道浩然天下的神灵礼制。” 宁远微微点头,范峻茂又道:“山高于水,是常识,不只是眼中所见,还关乎山水神灵,更是文庙那边亲自敲定。” “除了中土那条天上而来的黄河,九洲所有江水水神,其金身品秩,都要低五岳正神一个层次。” “无关乎境界,哪怕是上五境水神,文庙给予的神位品秩,也比不得一个元婴境的五岳山神。” 说到这,范峻茂又将自己画的那条河流抹去,重新画了一条,挨着那座山。 “所以只有水依着山,从来没有山傍着水的说法。” “山岳正神的辖境内,只要有江河,其内小到河婆大到湖君,都由山君管辖,但水神辖境,无法管制任何山神,哪怕是小小的土地,也不能。” “这是那位礼圣定下的规矩,近万年来,九洲各地都没有哪座王朝敢忤逆,反正峻茂没听说过。” 宁远盯着地面,“嗯,这个我知晓,还有呢?” “你也看见了这龙女祠的山岳图,说道说道。” 范峻茂托着香腮,随后突然一挥衣袖,将地面所画的山水全数抹平。 宁远与她对视一眼,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道:“淫祠野神!” 少年搓了搓手,望向远处的龙女祠,喃喃道:“对了对了,所以眼中的龙女祠,压根就不是正统,乃是淫祠。” 浩然天下对于山水神灵的礼制,管理的极为严苛。 哪怕只是一个小国,都要派人勘探风水,敲定一国五岳选址山峰之后,再派人送信去往中土文庙。 山水神灵,是受当地国君的圣旨敕封,但仅仅如此,还算不得是正统。 只有等文庙那边点头答应,一番考察承认之后,给予其神位神号,才算是浩然正统。 这龙女祠,非同寻常,且渡山是云霄王朝的中岳,却将山神祠庙修建在走龙道河边,违反文庙规矩,其内必有隐情。 范峻茂蹙着眉,不解道:“按理来说,一国的五岳正神,是极为重要的,负责镇压气运,驱散民间邪祟。” “哪怕是去面见当代国君,五岳山神都可以不用跪着说话,甚至是平起平坐。” “这龙女是造了什么孽,被人将祠庙修建在了走龙道上。” “若我猜的不错,别看这祠庙香火鼎盛,但无论再多百姓前来上香,这龙女都增添不了一丝道行。” 宁远忽然扭头看向身后,“那就要问问她了。” 可这女鬼依旧无动于衷,静止不动。 少年掐了掐眉心,朝那女鬼开口,声音不紧不慢。 “你既然能在进入龙女祠之后有了变化,说明应该是有意识的,你的冒犯,我既往不咎,甚至可以帮你查查。” “但你总不能一直跟着我,也不透露任何东西,把我惹恼了,哪怕你无魂无魄,我也不是没有手段杀你。” 宁远直勾勾的盯着那提头女子,语气森严。 “你受的天大冤屈,也跟老子无关,这是我给你的最后机会,你要想好。” 范峻茂突然瞳孔猛缩,她又看见了那女鬼。 而且与之前所见不同的是,提头女子虽然没有任何的肢体动作,但其全身都开始了若隐若现。 龙女之念,忽明忽暗。 数息后,又突兀戛然而止。 紧接着,宁远忽感心悸,死死的看向两人之间的空地。 最开始,宁远首先在地面涂涂画画,后来范峻茂坐在他对面,手上枯枝几笔之下,有山有水。 而现在,上面不知何时已经显现出两个歪歪斜斜的大字。 “快跑!” 第101章 天地不自由 头顶日光依旧那么耀眼,映照着那金甲神像的巍峨。 少年御剑凌空,大汗淋漓。 远游在手,持剑而立,宁远紧张兮兮的盯着四周。 视线从龙女神像开始,一直掠到底部的巨大高台,那里有不少的仙家子弟,或是文人墨客驻足。 最后他又看向渡口那边,几十条渡船停靠,乘客陆续登岸,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前往那龙女祠上香。 无事发生,一切照旧。 少年此刻,当真是拔剑四顾心茫然。 范峻茂在其身后跨前一步,问道:“主人?” “主人刚刚所问,峻茂施展神通竭力看了看,这神像内,并无神灵居住。” 范峻茂也不知道怎么了,两人刚到这神像前,主人就突然问了一句,然后就沉默半晌,最后竟是这副姿态。 好像大敌当前。 宁远扭头看了她一眼,紧锁眉头道:“你不知?” 范峻茂更加茫然了,“啊?” 剑还入鞘,宁远摆了摆手,脚底逆流俯冲直下,一瞬落在渡口上。 “给这龙女上完香,我们就走。” 范峻茂也不多问,跟在宁远身后,低头沉思。 可等两人一路来到龙女祠门口,宁远却原地站定,好像又没了上香的想法。 “算了,走到门口就是诚意已至了,上不上香都不打紧。” 宁远深深的看了一眼,目光越过大门,直接落在正殿内。 如今的龙女神像背后,那幅山岳图已经消失不见。 或者本来就没有这东西。 宁远又带着范峻茂离开渡口,御剑来到百丈神像下。 剑修御剑赶来,不少观景之人都匆匆离开,人人都羡慕剑修,但人人也惧怕剑修。 其一,自然是因为剑修是公认的杀力第一,对付其他练气士,哪怕差上一境,也不是没有胜算,甚至以下伐上。 这其二,无非就是那句,剑修天地无拘束。 任何一位剑修,都有自身剑心,代表的是自身剑道,越纯粹,上限就越高。 这个纯粹,因人而异,最常见的,就是那无拘无束,天地唯我,想到哪处,剑落哪处,快意恩仇,坦途是也。 宁姚走的就是这一道,剑道宽广如登神阶。 也就是因为这个,外加天赋绝世,在她幼时,就从老大剑仙手里获得了仙剑天真的自行认主。 而那位传剑于天下的剑道祖师,万年之前,她的剑术分化四脉,雨落人间。 或隐或现,第一脉剑术,在那剑气长城,也就是陈清都这一脉,兄妹俩的剑术,也是得之于此。 仙剑天真,最早是在老大剑仙手上,万年前这把仙剑有损,剑灵一直都在沉睡,直到宁姚出世。 再有那龙虎山天师府,数千年隐世不出,这一脉在当年也是最鲜为人知的,只是数百年前,当代龙虎山大天师下了一次山之后,就名震千秋了。 原因无他,这位大天师手持仙剑,左手雷法,右手剑术,从中土神洲开始,几乎走了半个浩然,天师荡魔,杀的背后作梗的宵小噤若寒蝉。 第三脉,则是青冥天下的大玄都观,孙道长是这一脉的佼佼者,太白仙剑的所在。 只是听说,这位孙道长是个性情中人,早年的一次游历途中,随手把仙剑给借了出去。 但要论道门剑仙的数量,白玉京道老二那边,其实都比不上这大玄都观。 最后一脉剑术,则是去了莲花天下,西方佛国之地。 这第四脉,并非像其他三脉一样都有仙剑在手,浩然天下这边,也对西方佛国所知甚少。 而宁远所知道的,也只是一点点。 浩然天下百家争鸣,佛门势力也不算少,哪怕从莲花天下而来的佛子,也有一些。 但从没听说过,有哪个佛门修士是剑修。 就好像这第四脉剑术,早已失传了一样。 但其实,这一脉的佛门剑仙,不在人间。 全都枯坐在世界最低处,佛门剑修,类似于剑气长城,万年来只做一件事,那就是镇守那座不断上升的阴间冥府。 冥府所在,是那莲花,四座天下亡魂的归属之地。 而那因果一道,也是佛教走在最前。 这样一看,剑修的这种天地无拘束,也不太自由。 剑气长城不用多说,守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一万年,佛门剑修,也大差不差,剑尖所向,是那地府恶鬼。 龙虎山天师府,相对来说好上许多,最逍遥的,还得是大玄都观这一脉。 其实要是以后境界上去了,如果去其他天下游历,宁远第一个最想去的,就是大玄都观。 那位孙道长,可是个妙人。 但无论自由与否,剑心都必须纯粹,哪怕一丝裂隙,也会停滞不前。 就如同那风雪庙魏晋一般,明明是个顶好的修剑天才,却为情所困,剑不得出。 神像下,宁远仰头看去,金甲熠熠。 少年突然朝那神像开口,落在身后的范峻茂眼里,更像是自言自语,好似失心疯了一般。 “多谢龙女护道我返回人间。” “清扫此事,需要几境?” “玉璞境,够不够?亦或是仙人?” 范峻茂若有所思,看着这个自顾自言语的少年。 她再笨都看出了不寻常,宁远此前的种种反应,就像是被人抽了魂魄一样。 最后只见他朝着那神像抱拳行礼,神色认真且坚定,“那就飞升境,届时在下定然仗剑前来。” …… 离开渡口后,宁远没有继续选择在走龙道行走,转而御剑破空直入云层,一路向北。 剑去风过,宁远回身望向那座渡口,龙女的巨大神像也在视线内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 少年摘下葫芦,喝下最后一口黄粱酒。 范峻茂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瞳孔有金光闪过,“此处地界,风水极好,却隐隐透着一股无边阴气。” 宁远面无表情,点点头,“这里连通阴间冥府。” 范峻茂猛然看向他,神色骇然,但少年不再多说。 黄粱酒没了,他就喝着桂花小酿,小口小口的,滋味不太好。 这里通向幽冥,但最恶的,还是人心。 只是他做不了什么,能从那桃源洞天返回人间,还是被鬼推了一把,方才脱困。 送他进去的,是人,救他出来的,是鬼。 讽刺至极。 可一个龙门境,又做不了什么,在这一刻,真是映衬了阿良的那句话。 江湖没什么好的,也就酒还行。 宁远突然收起了酒葫芦,打算在抵达骊珠洞天之前,都不喝酒了。 留一点,到时候请齐先生喝酒,或者把阮师灌醉,让他答应为自己铸剑。 剑尖少年,得见日月悬空,却深感天地不自由。 但是呢,逍遥一刻是一刻。 恰晚风拂面,银蝶绕眉间。 第102章 龙泉县 五日后,宁远已经离开二十万里走龙道,脚底下是那梳水国。 这梳水国,他记得不错的话,有个剑水山庄。 不是什么山上仙家,只是江湖势力,里面有个老头儿,极为有意思。 是个足以让人敬重的前辈。 但宁远没有多做考虑,不打算前去结交。 陈平安有自己的路,他宁远也有自己的山间小道。 已经深感不自由的他,又怎么会做那违心之举。 但他也落地了一次,不过也不算落地,宁远御剑降低高度,一脚踹在范峻茂屁股上,直接给她踹下了地面。 他让范峻茂去镇子里给自己打酒。 剑侍不就是用来使唤的吗? 虽然此前说是在抵达骊珠洞天之前不再喝酒,但人就是下贱,宁远也不例外。 不喝桂花小酿不就是了,喝别的。 宁远真想给自己一巴掌,早知道自己这么能喝,当初桂枝说要把铺子里所有桂花小酿都给自己的时候,就应该全数收下。 反正都是桂花岛送的,不花一颗雪花钱。 范峻茂这几日做了个有意思的举动,她跻身了练气士第五境,却又强行背着剑匣,直到脊梁骨断裂,跌回四境。 这失心疯的举动,宁远只是旁观,没有制止。 而后续之事,更加深他对远古神灵的理解。 不死不灭真不是开玩笑的。 脊梁骨断裂,如果是寻常下五境练气士,基本都是必死之局面,可落在范峻茂身上,只是肉身重伤而已。 并且不吞丹药,不聚灵气修养,两天之后躯体自行修复。 当初宁远对她所说,自己有手段能彻底杀她,其实也是忽悠人的。 最多只能说是有几成把握,至于到底能不能,还得试过才知道。 范峻茂也不避讳他,将神灵诸多秘辛告知。 神灵不死不灭,是说那存在于远古天庭的神,像范峻茂这种转世流落人间的,最多是不灭,谈不上不死。 宁远随手就能杀她,但她的神灵碎片不会消失,不入地府,又会继续转世,即为不灭。 但最大的弊端,就是她无法返回天庭,死的多了,转世的次数多了,神灵碎片会逐渐磨灭,直到彻底消亡。 所以这样一看,只能是半个不灭而已。 而那古天庭遗址,天上最高处的神台,那里存在的神灵,才是真真正正的不死不灭。 天庭共主具现化的神台,五至高的诞生之地,有极强的腐蚀性,可以造神。 这个造神,甚至不需要什么苛刻的条件,哪怕往里头丢进去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也能立地成神。 只要待在天庭,哪怕被杀,神性碎片也会自主回到至高神台上,重塑神体。 这个重塑,是完整的,意识依旧是死之前的状态。 范峻茂这种就完全不同了,她要是死了,转世之后也记不清前世,除非境界上去了,才能一点点觉醒。 桂夫人记得大半前世,也是因为修为比她高很多的缘故。 不过还有一些神灵,地位极高,生而知之,但却故意不去回想前世,投胎到了哪户人家,就做哪户人家的儿女。 比如水火大神,这一世都是女子,一个是药铺伙计的女儿,一个是打铁汉子的闺女。 而哪怕是水火大神,也被一个杨老头管着。 浩然天下这边,绝大多数的转世神灵,背后都是这杨老头。 转世、修行、破境等等,大部分都被这位老人一手操办。 昔年他在远古天庭内,哪怕不属于至高神行列,其地位也差不了多少。 男子地仙之主,青童天君,掌管一座飞升台。 登天一役结束后,这位老人就在人间画地为牢一万年,暗中为神道延续香火。 不怎么好说话,宁远此行,其实除了那个邹子之外,最怕碰见他。 这位神君,能一眼看人前世,甚至是十几世。 祖上几十代,出过多少练气士,这老头都能瞧得清清楚楚。 不过令他稍稍安心的是,自己的底细,连持剑大神都没看出来,杨老头应该也做不到吧? …… 过了梳水国,左边是水符王朝,里面有个风雪庙,宝瓶洲兵家修士的圣地。 右边则是一片十几万里的广袤盆地样貌,古榆、彩衣、白山,三个小国又毗邻一座大王朝,朱荧王朝。 观湖书院的所在,就是这座大王朝,境内还有个野修最多的地儿,书简湖。 宁远一路走来,从蛮荒天下来到浩然天下,又从倒悬山乘坐山岳渡船,过百万余里赶赴老龙城。 逗留十几日后,御剑渡过千山万水,将二十万里走龙道甩在身后。 终究是快到了。 不到半个月,御剑少年已经越过大隋,抵达大郦境内。 也是宝瓶洲最北边的地方,此处地貌不同于其他,除了人气足的城镇之外,一眼望去,到处皆是群山。 别的王朝国家,哪怕只是那梦梁小国,山野之间也基本修建了条条官道,但如今的大郦则不同,穷山恶水,山路难走。 特别是龙泉县附近,洞天还未破碎,大郦也没有差人前来开辟道路,说是深山老林毫不为过。 苍翠碧绿铺阴石,古槐巨木成大林。 “范峻茂,杨老头要你来骊珠洞天,就没有说点别的?” “他娘的,老子都在这附近几千里地界转了整整三天了,那座洞天到底在哪?” 一座山顶,一男一女蹲坐在地,两人身前空地上摊开一张堪舆图,上面已经被宁远标注了几十处。 范峻茂也是略有心累,摇摇头道:“不知,按理说,神君大人应该会来接我的。” 宁远皱着眉头,这样找也不是办法,世间洞天福地,大多数入口都极为隐蔽,非有缘之人无法进入。 赶路近四十万里,又在龙泉县境内御剑寻找三日,真气消耗颇多,心神也劳累不少。 而最关键的是,现在这个时间点上,此处地界的堪舆图,很是模糊,古木参天,在里面找一颗洞天演化的珠子,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他坚信一点,骊珠洞天,就在眼前的山水之间。 因为他感应到了小妹宁姚。 只是不知道确切方位而已。 宁远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在山间休歇一晚之后,第二日,他开始寻觅方圆千里的河流。 大到江河,小到溪涧,少年开始御剑顺水而下。 法子虽笨,但总算不是无头苍蝇了。 找到那条铁符江,在众多分支岔流上,摸索到那条龙须河,就可能在末端得见廊桥。 …… 古老的拱桥之下,如今的廊桥之中。 儒衫先生立在岸边,与那廊桥上的高大女子对望。 女子问道:“洞天破碎在即,不打算开门迎接这最后一人?” 先生笑了笑,“这个少年,不太喜规矩,他此行所求,也不是什么大事,等洞天坠地之后,再让他进来也不无不可。” 高大女子却是低声笑了笑,掬起一捧水后,观看那顺水而下的少年。 “不爱规矩,那不是正合我胃口。” “他如此敬重你,结果你却让人家枯坐门外。” 齐静春轻声一叹。 女子随手一指,点碎镜花水月。 “我来接他叩门。” 第103章 小镇 少年御剑贴着水面飞行,一个恍惚之间,他就知道来对地方了。 脚底下不过七八丈宽的河流,就是那龙须河。 而且他隐约觉着,有人在洞天内接引自己。 不是他真的有那么厉害,能算得出这个,就只是因为那个‘恍惚之间’。 说白了,他已经有了数次这种‘恍惚’。 山上的大修士,总爱搞这些小把戏。 就比如那黄粱福地,当初在倒悬山时候,姜芸背着重伤的自己,原本是要去那仙家医馆的。 却在半道上一个恍惚,摔了一跤,再爬起时,老槐树近在眼前,槐树后面,正是那黄粱酒铺。 宁远看了身后女子一眼,语气平淡道:“范峻茂,后面进了骊珠洞天,你我就暂时分开。” “至于你是先去找杨老头,还是先去拜见那根老剑条,我也懒得多管。” 宁远喝下一口酒,是之前范峻茂在无名小镇给他打的,烧酒,很烈,但味道一般。 “洞天压制境界修为,境界越高,压制越狠,并且无法动用一切术法神通,就连运转真气都无比艰难……” 说到这,宁远望向前方隐约可见的一座廊桥,笑道:“所以我有一个小忙,需要你来帮我。” 绿衣女子没有多作考虑,当即点头,“主人直说就可,峻茂自然听命。” 宁远不免多看了她一眼。 貌似有些神灵,更看重规矩。 或许又不是规矩,是那‘边界’。 持剑者吩咐的一句话,就让范峻茂认主自己,并且绝无二心。 怎么个绝无二心法? 举个例子,两人这一路走来,二十万里走龙道毫不停歇,在抵达龙泉县境内后,曾在一座无名山头休整。 宁远那时候去山林里打了只野兔,回来就看见范峻茂在河里洗澡。 以为是宁远凑巧撞见? 那还真不是,因为范峻茂在见到他之后,面不改色依旧做着自己的事,女子衣物全在岸边,画面香艳无比。 当然,后续经过范峻茂解释,此事往后都不会有。 照她的说法,认主宁远之后,她这尊神灵就完全属于他,被看光算不了什么。 哪怕是宁远想要了她,随时随地都可。 早年范峻茂还只是寻常人时候,是有那女子娇羞的,但随着苏醒的神灵魂魄越多,她丢失的人性就越少。 人性少了,自然在乎的事物就不多了,对于自己的身子,都抱着没所谓的态度。 范峻茂甚至还很嫌弃她这副身子,之前破境又故意压断脊梁跌境的做法,除了砥砺修行之外,就在于此。 昔年她也是天上神将之一,肉身可称神体,持剑者部下,生性高傲,如今这柔柔弱弱的身子,嫌弃也是情有可原。 宁远是很羡慕这种‘神体’的,他娘的压断脊梁都死不了,还能自行修复。 要是放在天下武夫身上,世间不知会出多少止境武夫,哪怕是十一境武神,都有可能。 反正死不了,只需反复碾碎肉身,以此砥砺武道,何愁破境无望? 但想想就好,宁远可不敢给自己碾碎了,他碎了就真碎了。 宁远嘴唇微动,传音给她,“你现在身上,是不是有一道桂夫人赠送的月魄?” 范峻茂双眼睁大,点点头,“有,桂夫人出海前曾经找过我,将这月魄交到了我手上。” “主人要吗?” 宁远搓了搓手,他还真眼馋这东西。 来自远古桂宫的月魄,万年之前,原本就是范峻茂这位神将的兵器,一把名为‘真相’的神弓,杀力极大。 “进去之后再看情况,若是需要,我会去找你,借你这月魄一用。” 这会儿话的功夫,远处廊桥已经近在眼前。 但真的到了之后,前方突然又弥漫大雾,伸手不见五指,宁远从容淡定,当做无事发生,只是神念操控逆流笔直向前。 大雾消失,那座廊桥也不在眼中。 宁远一步上岸,范峻茂紧随其后,飞剑逆流一瞬回到本命窍穴。 “还是脚踏实地来的舒服啊。” 大半个月的御剑赶路,外人眼里是羡慕,对宁远来说就只有枯燥了。 任何事,做得多了,也就没了兴趣。 眼前不是那座廊桥,十几丈开外,是一排木头栅栏,歪歪扭扭,有些还腐烂了,散发着阵阵怪味。 小镇没有城墙,只是粗陋的围了一圈栅栏,里面甚至还有不少人家养着鸡鸭,离得近了,那味道简直了。 宁远与范峻茂一前一后,缓步走到栅栏大门前。 此时大门并未大开,而凑巧的是,里面有个女冠道姑带头走来,牵着一头白鹿,身后则跟着一位同样年轻的道人。 女子虽是一袭道袍,姿容却堪称绝色,在宁远见过的人里,也就桂夫人真容能稳压她一头。 她身后那道人虽然也是极为英俊,可偏偏与这仙子结伴而行,就显得毫不起眼了。 女冠道姑走到大门前,正巧对上门外的宁远,两人视线交汇。前者双目流转,后者目光直登山峦。 那道人原本想要去敲旁边茅屋的门,瞥见这一幕,当即带着怒气朝宁远开口,“哪里来的野修,敢如此冒犯仙子?” 宁远一愣,打量了他一眼。 外界传言神诰宗的金童玉女,玉女确实是仙子,金童就不咋地了,相貌这块儿就配不上。 “关你鸟事?”宁远轻笑道。 “只允许仙子以看相望气之术窥视我修行根本,不许我多瞄几眼仙子玉体?” 宁远笑意更甚,“又不是没穿衣服,出门不让人看?” 那道人更是勃然大怒,正要开口,一旁的仙子拦住了他,檀口轻开,“师弟,莫要多言,此次下山,师尊就要你注重修心。” “骊珠洞天早在半月前就关闭,不再对外开启,只能出不能进,这少年却从外面而来,你应该知晓利害。” 闻言,年轻道人瞬间反应过来,仔细打量门外的青衫少年。 高高瘦瘦,一头罕见的白发披散双肩,腰间悬着一个酒葫芦,也不知是不是那养剑葫。 他身后那个女子,姿色也是极好,背负一口漆黑剑匣,貌似有点气喘吁吁? 这女子的做派,倒像是这少年的跟班,也就是随从之流。 宁远微笑道:“可看够了?” 少年毫不掩饰自身气息,虽然有洞天压制,但两人均是看出了他龙门境的修为,内心不禁动容。 宝瓶洲的山上,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个妖孽天才? 先前以神诰宗望气之术看这少年,一片模糊,此刻贺小凉忍不住捻动袖中的两指,暗中再次掐算。 一无所获。 甚至还当场遭了反噬,掐算的那条手臂瞬间如坠冰窟,气血凝滞动弹不得。 而紧接着,身旁白鹿竟是脱离自己,小跑向前,将脑袋搭在了栅栏上,鼻子朝着那少年剑修嗅了嗅。 女冠道姑有些神色恍惚,如今自己身在门内,望向门外的剑修少年,就如…… 犹如不久前,那个草鞋少年,在小镇内看向自己。 山下注视山上。 第104章 大风 门内门外,注视良久。 那头白鹿对着宁远一阵猛嗅,好像把他当成了什么仙品佳肴,要不是栅栏阻挡,它恐怕都会直接冲出来。 遭到反噬的手臂逐渐恢复,女冠道姑见此一幕,竟是朝宁远打了个道门稽首,轻声道:“神诰宗,贺小凉。” 这是贺小凉下山之后,第一次心神摇曳。 不是因为眼前之人多俊俏,也不是修为有多高,有多天才,而是头一回遇到如此有福源之人。 此次代表神诰宗下山,一路北上骊珠洞天,所过之地,无论是沿途的各国帝王,还是那真君、陆地神仙,无一例外,都对自己毕恭毕敬。 身旁白鹿,每逢遇到福源深厚之人,都会有这般姿态,不在于修为境界,哪怕是如那草鞋少年一样的凡人,也是一样,只看仙缘。 可白鹿这般‘着急’,还是头一回。 贺小凉甚至觉得,要是没这栅栏,自己这伴生灵鹿会不会就跟着他跑了。 这样一看,身旁的师弟也就一般啊。 她那师弟没有自报名号,脸色铁青,想说什么却又忍了下来。 师尊要他多修心,师姐刚刚也提醒了自己。 关键是,真要动手,自己一定不是门外那家伙的对手。 观海对龙门,对方还是剑修,拿什么打? 宁远冷不丁伸手摸了摸那白鹿脑袋,后者还配合的低下了头,一副亲昵模样。 随后他看向那道姑,笑眯眯道:“剑气长城,宁远。” 在这骊珠洞天,真没必要藏着掖着。 何况小姚就在里头,诸多山巅修士也都知晓。 自己是被某位存在接引进来的,说明对方肯定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话音刚落,贺小凉内心一震。 她虽然没去过剑气长城,甚至连宝瓶洲都不曾走出去过,但那座绝境城墙,可听过不止一次了。 神诰宗这座千年宗门,虽说是道门一脉,但历史上也出过几位剑修,也曾远赴蛮荒,在那城头厮杀。 剑气长城,天下剑修的心之所向。 女冠道姑再次朝少年行礼,态度极好,宁远不为所动,坦然受之。 她还要开口,一旁的茅屋却被人一脚从里面踹了开来。 “大清早的,哪个王八蛋在我门口叫唤?鸡都没你们起得早,要是再早点,我还以为是谁家死人了,赶着抬去山上埋了。” 一个头发蓬乱的邋遢汉子出现在几人眼中。 那茅屋的破烂门板被他一脚踹飞,连带着他的一只鞋也飞了出去,刚好落在那年轻道人跟前。 道人皱眉没有多言,贺小凉更是云淡风轻,脸上挂着浅笑,没人把这汉子当回事。 一个看大门的而已。 但又不是完全不当回事,这汉子掌管的,不单单只是一道栅栏门。 任何进出小镇洞天之人,都得敲他的门,不然都属于犯了规矩。 汉子耷拉着双眼,许是还没睡醒,眼角余光瞥见一条白皙小腿,顿时精神不少。 视线往上,是一双堪称绝美风景的仙子玉腿,郑大风当即揉了揉脸,目不转睛。 “原来是仙子姐姐,大风这厢有礼了。”汉子拱了拱手,笑道。 “仙子才来一个月,怎地这就要走了?”郑大风脸上露出不舍,“往后可有见面的时候?若是仙子寂寞了,也可给我写信。” “若是仙子不嫌弃,可交给我一方神诰宗的印章,往后我也好寄信给你,探讨大道宽广。” 汉子毫不掩饰自己的猥琐神色,朝着贺小凉口若悬河,视线游离在一双玉腿上。 那年轻道人貌似是个怂货,原先宁远只是看了两眼她师姐的两座巍峨山峦,他就怒气横生,结果现在郑大风这般言语,他都视而不见。 贺小凉无视这些糙话,竟然真的从袖中取出一只碧绿印章,亲手递给了他。 郑大风小心接下,嘴角都压不住了,“仙子姐姐,你放心,今日你赠我信物,来日我绝不负你!” 宁远已经很不要脸了,如今见这大风兄,真是深感道路崎岖难走,有人却早早到了山巅处。 汉子收下印章后,伸手在裤裆处一阵摸索,最后掏出了一串钥匙,亲自给贺小凉开门。 这会儿功夫,郑大风也终于瞧见了门外的两人。 汉子皱眉,不解问道:“小镇关闭已经半月,你们是如何进来的?” 刚说完,他又瞳孔猛缩,“莫不是个愣头青,仗着有点修为,动用某种怪异术法钻了进来?” 宁远没有多作解释,朝他抛了一袋子神仙钱。 也就是当初小道童给他的那袋金精铜钱,整整二十枚。 也是小镇洞天的进门费。 嘴上是这么说,但汉子还是接过了钱袋子,随手塞进了裤裆里,看向宁远,“你这钱,刚好够你一人进入,你身边那位仙子,碍于规矩,只能留在门外。” 宁远看了范峻茂一眼,后者无动于衷。 “你什么情况?来骊珠洞天没有过路费?” 绿衣女子俏生生点了点头,“没有。” 随后她还凑上前,小声道:“我除了桂夫人送的月魄,身上什么都没有。” 这给宁远气笑了,合着是个穷光蛋。 “照你这么说,要是当初你搁那河边洗澡的时候,我把你衣物都给扔了,你岂不是要光着身子到处跑?” 范峻茂再次点头,没有半点女子羞赧。 郑大风平时都是大大咧咧,喜爱看那艳情本子,但唯独对于看大门这件事,寸步不让。 “没有过路费,就只能停留门外。” 就在此时,贺小凉原本出门身形又转过了身子,取出一只钱袋子交给了郑大风。 “先前冒犯了小剑仙,这过路费就当做赔罪之物好了。” 宁远皱着眉头,不太想接受这袋子金精铜钱。 山上这些弯弯绕绕,贼的很。 他今日收了贺小凉一袋子钱,暗中就有可能沾染因果,鬼知道往后会不会惹来麻烦事。 不怕麻烦,不代表就喜欢麻烦。 龙女渡口那次,自己就给人算计了,好端端的被拉进了桃源洞天。 甚至不知道是谁算计的自己。 要不是那女鬼推了自己一把,送自己出来。 就差一点,那龙女祠里供奉的就不是龙女,而是他宁远了。 生生世世,不人不鬼,镇守那处阴间冥府的裂缝。 这只是宁远所知晓的一小部分,关于那处渡口,定然还有诸多隐情。 “他妈的,山巅太危险了,回头就找陆沉算一卦,求个平安符。” 两袋子金精铜钱,两人的过路费。 有人收获满满,准备离开。 有人远游一百八十万里,一路荆棘,一路花开,终于抵达。 栅栏门很小,宁远与贺小凉擦肩而过。 少年终于进入了小镇,心绪万千,忍不住又喝了口酒。 背着剑匣的女子忽然凑了上来,小声道:“主人,那头白鹿,一直跟在后面。” 第105章 少年交错而过 宁远扭头一瞥,果然,一头白鹿正跟在自己后头,对着自己一阵猛嗅。 洞天压制境界,并且还有隔绝神念的效果,宁远才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它。 “白捡了一头灵兽?”宁远摩挲着下巴,嘀咕道。 “看来老子身上的福源,非同一般啊。” 宁远回身看向栅栏门外,白鹿弃她而去,贺小凉此时正神色复杂的看着自己。 不愧是名扬已久的仙子道姑,自己的伴生灵鹿都跟人跑了,也不见她动怒,心境不俗。 她师弟倒是脸色更难看了,三步并作两步想要将师姐的白鹿牵走,结果郑大风眼疾手快直接把门关了上去。 郑大风咧开嘴冲他笑道:“出了我这门,就等于自愿放弃了一次机会,想要再进去,那就再交一袋铜钱。” 那道士气极,他不敢对郑大风恶言相向,只好转过头看向那白发少年。 虽说境界不如宁远,但好歹是同龄人,更别说师姐在场不好丢了份儿,其直接朝宁远喊道:“阁下,劳烦将白鹿牵引出来。” 知道宁远不好惹,说完,他还抱了抱拳。 期间贺小凉都不曾开口,只是默默看在一旁。 宁远不为所动,伸手搭在白鹿脑袋上一阵抚摸,手感极佳,一人一鹿,十分亲昵。 少年之前跟他说的第一句,是那‘关你鸟事’,此时又笑眯眯道上第二句,“关我鸟事。” 老子又没有顺手牵羊,你自己没拴紧,我操什么心? 郑大风蹲在茅屋门口,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一幕,就这么三言两语的功夫,他倒是觉得这少年有点对自己胃口。 张嘴就是下三路,但是呢,话糙理不糙。 别看郑大风对那贺小凉一口一个仙女姐姐,但其实压根不放心上,规矩使然,他也没打算放两人再进来。 那道人又被宁远呛了一句,早就是一副猪肝脸,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后,扭过头朝郑大风说道:“我师姐这头仙鹿,当初可是交了一袋金精铜钱的。” “劳烦郑先生帮忙,将它牵出来,感激不尽。” 年轻道士尽力保持平静语气,朝他打着道门稽首。 实则心中憋屈至极,从神诰宗下山之后,一直到骊珠洞天这三十万里,山上之人谁见了他都得喊一句仙师道长。 可结果进了小镇,不过一个月的功夫,就吃了前半辈子所有的瘪。 这小镇里真可谓是卧虎藏龙,十个里面有五个打不过的,剩下的五个里面有四个惹不起的。 最后一个,才是凡人,比如那泥瓶巷的草鞋少年。 可估计以后也要成山上人了,那少年听说救了个外乡剑修,前几日不知因为何事,与那头正阳山的搬山猿打了起来。 从泥瓶巷开始,那黢黑少年就手持木弓,好似捕捉山中猛兽一般,与那头元婴境的搬山猿‘大战’。 期间被他所救的那名少女剑修,也与他并肩作战,一直打到小镇西边的老林里,最后那场大战就不了了之了,反正草鞋少年是活了下来。 道士并不看好陈平安,那几乎是必死的情况下,能活下来,必然有高人相助。 那么成为山上人,就是迟早的事了。 郑大风伸手进了裤裆,门外两人还以为他要破例开门,结果只是掏出来一把瓜子,蹲在门口嗑的津津有味。 饶是贺小凉脾性极好,这摸裤裆的举动也让她蹙起了眉头。 也不知道郑大风这裤裆底下,到底有没有鸟儿。 或者是把自己那物件,给炼成了方寸物? 郑大风吐出几许瓜子壳,嗤笑道:“那小子说的没错,关我鸟事,我只按规矩办事。” “你这仙鹿是额外交了过路费,但是它不愿出来,能有什么办法?” “再说了,凡是交了过路费的,都能在小镇里获得一份机缘,我看呐,这白鹿也是找到了自己的最终归宿。” 这话宁远爱听,点点头笑道:“大风兄说的没错,极有道理!” 门外年轻人还想说什么,女冠道姑摆手制止了他,仙子又换回云淡风轻的模样,朝宁远轻笑道:“宁小剑仙,不知要在洞天内待多久?” 宁远对她还是有些好感的,毕竟人家也没有对自己恶言相向,遂收起脸色回道:“暂时不知,不过我估计不会超过一个月。” 贺小凉低头沉思半晌,方才开口道:“那我就在门外等上一月。” 少年摆摆手,有点不耐烦的模样,“我可没偷你的仙鹿,你等我干屁。” “贺仙子在山上的追求者无数,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了,说仙子在那骊珠洞天苦等情郎一月,最后仍是一人返回神诰宗,我怎么办?” “不被砍死,也能被你那些众多追求者,一口一个唾沫给淹死。” 郑大风在一旁放声大笑,边笑还边拍打着自己的大腿,“说得好,我就是仙子姐姐的追求者之一,小子,莫要让仙子久等,不然我第一个找你麻烦。” 话虽如此,郑大风笑的却是前仰后合。 越看越觉得这小子顺眼,像是同道中人。 “贺仙子,我来担保此事,你就在门外等着,要是这小子一个月内不出来,我就替你收拾他!” 邋遢汉子又搓了搓手,一副贼眉鼠眼的样子,“虽说如今已经是三月初,但这小镇内的寒意还未全消,要是夜间觉得冷,在下愿意将茅屋搬出门外,与仙子姐姐相依取暖。” 贺小凉没再言语,深深地看了宁远一眼后,转头离去。 仙子远走,郑大风没了兴致,扭头朝宁远问道:“剑气长城,怎么来了两个人?” “那个宁姚,是你什么人?” 郑大风连严肃起来,都显得很不正经。 他瞅着宁远,觉得跟之前那位黑衣少女长得有些相似,再看他身后那绿衣女子,郑大风更是觉得似曾相识。 这种熟悉感,就像书上说的那一句‘他乡遇故知’,一般无二。 宁远摇摇头,表示无可奉告,不愿过多逗留的他,转身离去。 此时刚好天光大亮,阵阵鸡鸣开始在远处巷弄里传来,此起彼伏。 没走出几步路,迎面就碰到一名匆匆跑来的少年。 脸庞黝黑,穿着一双草鞋,身上衣衫缝缝补补,袖子卷起,模样也算不得多俊俏。 清瘦少年低着脑袋,健步如飞,目的很明确,就是郑大风的茅屋。 鸡鸣叫唤的更多,那草鞋少年经过之时,忽然抬起头来,两人对视了一眼。 一个模样黝黑,一个少年白发,倒是对比鲜明。 陈平安忽然有点犯嘀咕,这人的模样,怎么感觉有点熟悉? 而宁远觉着,这样朴素的少年,瞧着确实让人舒心。 不是说他知道眼前之人是那陈平安,就会有这种亲近感,事实上,只要是凡人,宁远都会如此。 类似晚渔丫头,跟宁远相处的时间不多,她也就是被桂夫人相中,招去铺子里当了伙计而已。 但宁远就独独钟意这个小女孩,铺子开业的第一挂鞭炮,都是让她点的。 之后小姑娘想家,宁远就随她心愿,托顾清崧出手护道,一个龙门境剑修,亲自御剑带她回家。 之后在走的当天,少年还跟个老父亲一样,抱着不想读书的闺女去求学。 都是琐事,都是小事,但宁远却看的很重。 什么人间无大事,都是狗屁。 对他来说,亲近之人的所思所想,都是大事,甚至有些,比那圣贤道理还要高。 就比如小妹宁姚,那就是他的逆鳞。 而那头重伤她的搬山猿畜生,该死。 宁远此行,最开始是要为云姑打造长离剑,后面又加了两把,爹娘的佩剑。 但现在,这些都排在了第二位。 斩杀搬山猿,才是重中之重。 宁远没有开口,只是站在原地,草鞋少年愣了愣,继续低头小跑,直接去了茅屋门口。 两人交错而过。 东边斜阳,将两个少年的影子拖曳的极长。 第106章 学塾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小镇来了一拨又一拨的外乡人,陈平安也遇到了许多事。 原来小时候爹娘说的,都是真的,世上真的有神仙。 但这些神仙,好像都不太友好。 从最早的苻南华与蔡金简开始,到那带走顾粲的老人,最后就是那头老猿。 不仅不友好,还一个比一个狠,一个比一个不讲道理。 听宁姑娘说,这些外乡人都是来小镇寻觅机缘的。 可陈平安想不通,求机缘就求机缘,为什么要欺负人? 那个苻南华,为什么要算计自己,那个长得极为好看的仙子蔡金简,为什么要随手断了自己的长生桥? 这些暂且不提,陈平安也算是报了仇,用一块小瓷片割开了蔡金简的喉咙,让苻南华的一颗道心破碎。 但那头搬山猿,为什么好端端的,就随手一拳打烂了刘羡阳的胸膛? 他想不通,但总归是平安的,刘羡阳最后也活了下来,自己报了仇,宁姑娘也没有被自己连累到身死。 再多送几天书信,多挣点钱,给宁姑娘多熬几天药,她的伤应该就能好了吧? 黝黑少年想到这,脚步加快,很快到了茅屋门口。 只是他有些好奇,这个时间,看门的郑大风一般都还在睡觉来着,怎么今天起得这么早? 郑大风则是开口笑骂一句,“小兔崽子,天天跑这么勤快,我兜里的铜钱全给你挣了去。” 自从督造窑务那边停工之后,陈平安就在郑大风这里找了个跑腿送信的差事,也算是能勉强对付日子。 只是郑大风是个不要脸的,说好了一封信一文钱,结果天天都克扣他好几文。 积攒下来,恐怕都有半吊子了。 不过陈平安也只是心里抱怨几句,他不是怕这邋遢汉子,只是需要这份差事,毕竟总要养活自己。 如今家里头还躺着一个姑娘,花钱的地方就更多了。 郑大风进了茅屋里头,很快又再次出来,手里已经多了一摞信件,约莫十几份,样式不一,递给陈平安。 “小兔崽子这回儿是真出名了,那头搬山猿,我现在都不一定是他对手,没想到在你手里栽了跟头。” 陈平安接过信件,没有回答他的这番话,眨了眨眼睛后,摊开手掌,“一封信一文钱,我们说好了的。” 生怕郑大风又抵赖,草鞋少年又补充了一句:“以前你欠我的,我都可以不用你还了,但是这几天的不行,送多少,你就得给我多少。” 说到后面,陈平安吐字越来越重。 郑大风看他这强硬态度,皱眉道:“真不能欠了?” 陈平安语气斩钉截铁,“不能。” 邋遢汉子挠了挠头,他原本已经掏出了五文钱,又再度伸手摸进了裤裆处。 几番捣鼓下,两掌合并,一共十四文钱交给了陈平安,后者一把接过。 郑大风忍不住出声道:“你说的啊,以前欠的,一笔勾销。” 少年眼中露出欣喜,忙点头道:“一笔勾销,我可不是你,半点诚信都没有。” “嘿,你小子!”郑大风刚抬起手掌,黝黑少年却身影一晃,撒丫子狂奔,送信去了。 陈平安也心疼钱啊,郑大风欠了自己这么多,这么三两句的功夫,这笔账就消了。 一向财迷的少年,以往每回见了郑大风,都要提醒他一句欠了自己多少颗铜钱,而就在今天,他却破天荒的‘大方’了一回。 原因无他,宁姑娘的伤还没好,而最近变故太多,自己的那点积蓄也已经见底,吃喝用度,买药所需,都得花钱。 家里的米缸已经见底,前不久买的药材也剩下不多,宁姑娘的伤,不能再拖了。 再任由郑大风欠着,两人都得挨饿,吃点亏就吃点亏吧。 陈平安心里想着事,沿着坑洼土路跑去,没跑几步,却被人喊停。 “陈平安。” 是那白发少年。 陈平安止住身形,不解的看向他。 宁远脸上挂着和煦笑意,问道:“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吧?” 陈平安没有说话,略带一丝提防。 这些外乡人,不防不行,除了宁姑娘。 陈平安视线突然看向这人身后,那不是那位仙子道姑的坐骑吗?怎么到了这人手上? 宁远指向他手中之物,“里面有没有齐先生的书信?” “不要紧张,我只是想帮你送信而已。” 陈平安依旧提防模样,摇了摇头。 宁远突然板着个脸,带着一丝冷意道:“还想不想救宁姑娘了?” “只要你把齐先生的那封信交给我去送,我就教你一剂良药,能在一天之内将宁姑娘的伤治好。” …… 天色尚早,小镇却已经有不少人起了身子,多是一些妇人,联袂去往铁锁井处挑水。 宁远手上攥着一封信,独自去往镇子东边,身后跟着一头白鹿。 范峻茂此前就与他分开,看她去的地方,应该是廊桥那边。 小镇东边有片竹林,三月初的时节,绿意葱葱。 据小镇的一些老人所说,这片竹林其实只有一甲子的光阴,更早之前,往上数几十代,东边都是一片荒地。 小镇民风淳朴,并没有那穷山恶水出刁民的说法,近乎是与世隔绝,所以也没有贼人草寇的骚扰。 镇上几百户人家,周边也都是肥沃的土地,每家每户基本都有不小的地盘,只要不游手好闲,养活儿自己是没问题的。 小镇仅有的水源,除了那条龙须河之外,就只有中心那口铁锁井,但这两个打水的地方,都离东边较远,不易挑水灌溉庄稼。 久而久之,也就导致东边没有百姓劳作,成了荒地。 倒也不是不勤快的问题,只是其他三个方向的良田都耕不过来,哪有更多的功夫照看全部。 直到后来有位先生来了镇子,在那边开了一间学塾。 镇子里头一回有了学塾,以往孩子们想要认字儿,都是去督造衙署,那边每三年都会从朝廷下来一两位文人。 大户人家塞钱,贫苦人家就求爷爷告奶奶,希望衙署的大人能给自己的孩子在那边安置一条板凳,也好读一读书上的学问。 齐姓先生一来,不仅开设学堂,一季还只收五文铜钱,基本上再贫苦的人家,也能送自己娃儿去读书。 最关键的是,这位先生的学问大得不得了,教出来的学生一个比一个厉害。 志向高的,学问大了之后都陆续走出了镇子,听说不少都在那京城当了大官,举家搬迁离开了小镇。 志向一般的,也基本在那督造衙门谋了个职位,每月俸禄足以赡养家人,甚至小有盈余。 为此,这位先生颇为受人尊敬,也是因为这个,镇上的大户人家就商量着一起出钱,修建了一条青石路,直通向小镇东边的学塾。 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就出力,小镇上近半数人家,合力给先生造了个学塾。 当然,其实也不算是为了先生,而是为了孩子们,能有个僻静的地方好好读书。 那片竹林,也是众人合力栽种,听老人说,快要一甲子了。 许多老人劳作一辈子,年轻时候积劳成疾,早早撒手人寰,还没自己种的竹子活得长久。 去的路上,宁远陆续碰见了十几个孩子,岁数不一,大的有八九,小的约莫只有四五岁。 有的小小年纪穿金戴银,从福禄街那边而来,身旁还有下人伺候着,一路护送。 有的一看就是穷苦人家,粗布麻衣,跟陈平安那身破烂衣衫差不太多,三月初还是有点冷的,爹娘就给他们穿的严严实实。 没有一件奢华温暖的大衣,就给孩子多裹上几件粗布,不会挨冻就好。 当然,对宁远来说,孩子都是孩子,无关乎穷苦和富贵,一视同仁。 他在半道买了点包子,自己吃了两个,路过几个稚童,询问之后,也没人要他的包子。 最近外乡人横行无忌,大多数人家都早已教导过自家孩子,上学路上不得跟外乡人攀谈,更不要伸手接他们的东西。 宁远没觉得这样不好,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没人吃他的包子,更是好事。 倒是有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天不怕地不怕,伸手管他要了尚有余温的包子。 小男孩吭哧吭哧的吃着,胃口大的很,把宁远手上六个包子吃干抹净。 吃完之后,他还有模有样的朝宁远作揖行礼,告谢之后,背着小书袋狂奔。 再晚点就要误了时辰,到时候哪怕齐先生不打他板子,娘知道了也会教训他。 娘亲怪吓人的,小镇上就没人能骂赢她,他可不敢再惹娘生气。 上次齐先生到他家里喝了杯茶,当天晚上娘亲就给他屁股开了花。 宁远走着,他走的很慢,等他真的来到一片竹林前时,所有的孩子已经上起了课,里头传来一阵清脆齐整的稚嫩嗓音。 来这儿,第一个自然是因为敬重这位教书先生。 这第二呢,宁远也有一些问题想请教于他。 他没有直接进去,就站在学塾外的竹林之间,听着里头的稚童一遍遍读书。 旭日东升,越来越高,驱散早晨的最后一丝寒冷。 春日暖阳倾斜向下,平铺在竹林内,又被参差交错的竹叶剪碎,稀稀疏疏的落在他的身上,好似时光的剪影。 少年怔怔出神。 直到有个温和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走了那么远,累不累?” 宁远回过神,看向这位双鬓微霜的中年儒士。 少年笑了笑,扬了扬手上攥着的信件。 “齐先生,有你的书信。” 第107章 对弈 与那白发少年分别之后,陈平安首先去了福禄街。 陈平安送信也有两三年了,但是每一回的路线都是固定的,从郑大风那里接过信之后,第一个去的,一定是大户人家最多的福禄街。 倒不是他觉得富贵人家的信更重要,只是福禄街那边的青石板街很干净,第一个去,脚底也干净,不会被自己弄脏。 卢、李、宋、赵,四个姓氏,在小镇这边是大姓,祖上出了不少名人,当初齐先生的学堂,他们出钱最多。 四个大户人家有三个都在福禄街上,这儿的青石板街,也就比通往学塾的那条窄一点,离着铁锁井也最近。 但其实手上的信件,每回最多的也是福禄街,其次是那桃叶巷,小镇与世隔绝,书信来回一趟需要花的钱可不少。 穷苦人家可舍不得花这个钱。 陈平安照旧送了信,又去了一趟杨家药铺,这次没见到杨老头,因为来得早的缘故,那个伙计李二也还没来。 杨家药铺的杨老头,是个极为古怪之人,陈平安五岁的时候娘亲重病,因为买药,他第一次知道镇子里有这么一号人。 好像杨老头就没有离开过药铺,反正陈平安没见过。 以往来抓药,杨老头都是坐在铺子后院的一条长凳上,抽着旱烟吞云吐雾。 陈平安走进药铺的时候,里头三个长工正在忙活儿,他匆匆抓了药之后,没打算逗留,直接出了门去。 却在门口迎面碰到一个姑娘,是早之前那位白发少年的下人。 为什么说是下人呢?因为陈平安亲耳听见,这姑娘管那人喊‘主人’。 范峻茂看了泥腿子少年一眼,没说什么就进了铺子,后者离开之前留了个心眼,往后瞥了一眼。 那姑娘没抓药,直接去了后院。 齐先生的那封信,陈平安原本是不愿意交给那白发少年的。 这些外乡人,一个比一个奇怪。 除了宁姑娘,一个比一个凶狠,但后来陈平安还是交出去了。 没办法,不交给他的话,要是那少年跟那头搬山猿一个性子,一拳打死自己怎么办? 最近发生的事儿,超乎想象,陈平安也知道了齐先生是这里的圣人,那些外乡人能欺负自己,欺负刘羡阳,但是到了齐先生那儿,都得缩着。 所以陈平安把信交出去了。 他不怕死,不代表就非得去死。 很快陈平安回了泥瓶巷,里面还有个姑娘需要他的照顾。 顾粲走了,刘羡阳前几天也被人带走了,同龄人里,与陈平安关系莫逆的两个都离开了小镇。 只剩下里头的宁姑娘。 倒是可以算上隔壁院子的宋集薪,不过两人只是邻居的关系,谈不上朋友,甚至早年两人还大打出手过一回。 陈平安刚走进屋子的时候,宁姑娘正背靠墙壁,盘腿而坐,她那把雪白长剑横剑在膝,绿鞘狭刀搁在一旁。 自从与搬山猿大战之后,只要不是闭目休息,宁姑娘都是这个姿态,她那眉头就没有松开过,好像在脑子里天人交战。 泥腿子少年也不懂啊,唯一能做的就是煎药了,看了一眼后,他就去了灶房,熟练的生火煎药,最后回到屋子,站在门口看向宁姑娘。 “宁姑娘,药很快就能熬好,这回我往里头放了一块糖,应该没那么苦了。” 宁姚睁开双眼,点点头,“嗯。” 陈平安总觉得,宁姑娘的那双瞳孔,颜色一直在变化,自己看的久了,还会感觉刺痛。 “我问了药铺的掌柜,药里放糖并不会有其他副作用,要是这回你还是觉得苦,下次我就多放两块。” 陈平安蹲下身,笑道:“我今天送信,挣了十四文钱。” 宁姑娘默然不语,自从大战之后她就这样了,不过她倒不会呵斥自己的碎碎念。 “宁姑娘,我跟你说,我今天去郑大风那边,遇到了个有意思的人。” 说到这,陈平安忽然仔细的看着床榻盘坐的少女。 “那人……那人好像跟宁姑娘长的,有点像?” 少女猛然睁开双眼,瞳孔颜色又恢复到正常,“你说什么?” 没想到宁姑娘反应这么大,陈平安呆呆道:“我说……我遇到的那个人,跟宁姑娘你,长的有点像。” “特别是眉毛,感觉一模一样。” “但是那人却是一头白发,你之前跟我说过,外面有神仙,所以我就觉得少年白发也很正常。” 宁姚蹙着眉头,没有回陈平安的话,反而伸出手掌按在心口处,略微低头闭目。 一瞬间,心房犹如擂鼓。 小镇东边,学塾竹林。 正与先生对弈的宁远,落子之手忽然一抖,不仅没有下到心想之处,那颗黑子竟是滚落棋盘。 齐先生眼中精光一闪。 宁远反应过来,给了对面先生一个歉意眼神后,手掌同样按在心口。 “哥,真的是你。” 兄妹之间,身在洞天,以念交流。 “还能有谁,当然是我。” “老大剑仙还真的让你离开了。” “上次不是跟你说了,那老头儿要是不答应,我就在他茅屋外拉屎。” 横剑在膝的少女突然噗呲一笑,但下一刻又皱起了小脸。 “哥,你怎么这个样子了,倒悬山那次,是谁要害你?” 宁姚心中有气,哥哥这一头白发,可不单单只是‘白’而已,这种银发,真的跟腐朽老人的发丝差不多了。 少女很生气,不仅来源于当初对哥哥动手之人,她还在心里骂了一句老瞎子。 那个时候,那位前辈不是说过,会亲自去一趟倒悬山吗,那哥哥怎么还是这副样子? 少女心湖响起话语,“我这不是好好的,白发就白发,又不是缺胳膊断腿,我跟你说,就因为这白发,一路上不知多少仙子为我倾心。” “你不也好不到哪去,为我强行催动仙剑,刚来小镇就被人打成重伤,前几天听说还跟那搬山猿打了一架。” “放心,我既然来了,这些事我都会一一处理,那几个鸟人,一个都跑不了。” 宁姚忽然拍了拍心口,“哥,那头老猿,我要亲自杀它。” 但宁远摇了摇头,“此事我说了算。” “有人欺负你,身为兄长如果都毫无作为,别说外人耻笑,爹娘都会对我失望。” 宁姚忽然开心一笑,“那好,欺负我的人交给哥哥,那当初对哥哥动手的,以后就让我来!” 少年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说了一句待会找你之后,他重拍心口,切断联系。 宁远抬起头,“齐先生,我输了。” 他本就不是下棋的料,何况上来就是跟先生对弈,要不是他心境好,早就满头大汗了。 中年儒士轻声一叹,他的目光看向那枚落地的黑子。 “你我棋力功底本就不在一处,谈不上谁输谁赢。” 少年起身作揖行礼,先生坦然受之。 …… 那白发少年走后,齐静春依旧坐在原处,书童赵繇正在收拾棋盘。 齐先生忽然开口道:“赵繇,你自幼就十分聪慧,可看出了什么东西?” 赵繇忙活儿的手一顿,扭头看向那人离去的地方,不解道:“先生,这个人,好像对我有敌意。” 齐先生笑了笑,“嗯,确实有一点,所以明日一早,你就离开小镇吧。” 先生边说,边从袖口取出一方印章。 “这印章没有多少玄机,只是我亲手篆刻,往后不管去了哪,都切忌浮躁。” “一言一行,斟酌再三。” 学生拜别先生,齐静春捡起那颗落地的黑子后,亲手落在了棋盘之上。 “原以为只是不太爱规矩,现在倒好,直接跳出了棋盘。” “不过还好,人性极多,少年还是少年。” 第108章 螃蟹坊 兄长切断了联系,宁姚也回归心神。 当初宁远刚抵达大郦境内,就感应到了妹妹的存在,但宁姚其实并没有察觉到哥哥。 强行祭出仙剑,麻烦已经逐渐开始,何况少女两次重伤,自然没有更多心力。 宁姚心情很好,朝门口少年喊道:“陈平安,你不是说,你今天挣了十四文钱吗?” 陈平安看向床榻上的少女,咧嘴一笑,“那郑大风今天没有克扣我的工钱,刚好信件多,一共十四文呢。” 少女双臂环胸,笑道:“待会儿你去骑龙巷买条青鱼回来,中午有客人要款待。” 陈平安不知道是谁要来做客,但还是应下此事。 宁姑娘开心,已经是很好了。 哪怕没有客人到访,都是值得庆祝的事儿。 只是陈平安摸了摸口袋,买完药之后,只剩下三文钱了。 等灶房里头药煎好后,他才出了门去。 三文钱可买不了青鱼,所以他没去骑龙巷,少年直奔廊桥龙须河。 贫苦人家的孩子,虽说吃苦极多,但也不是没学会点本事在身,徒手抓鱼不在话下。 …… 宁远离开东边学塾,身后背着剑匣,最后面还跟着那头贺小凉的白鹿。 与齐先生对弈,一番交谈之后,很多事都有了答案,但又增加了不少想不太明白的事儿。 但好在求了一个心安回来。 宁远是个糙人,所以说的话很直白,他直接向齐先生问了一句,能不能问剑搬山猿。 这个‘问剑’,可不是什么切磋,是生死大战,不死不休那种。 宁远在面对齐先生的时候,几乎是没有保留,反正在对方眼里,自己也差不多是无所遁形,还不如真实一点。 想什么说什么,不玩那些弯弯绕绕。 齐先生给他的回复,就一个字‘可’。 宁远又问了问那吴姓老狗,也就是小妹刚进入小镇时候,重伤她的那个大隋御马监掌印太监。 得到的答案也是一样。 只是齐先生提醒了他一句,搬山猿是元婴境,搬山之属,天生力大无穷,兼具八境武夫。 那吴老狗,也是一位九境武夫。 意思是如今的宁远,要是去问剑,十死无生。 不过宁远有自己的考虑,自身底牌齐出,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一成赢面,很低很低。 但他还留有后手,一成能拔高到五成。 一半一半,生死自负。 可他又是惜命的,所以还有最后一手算计,只是目前还没有做成。 一旦做成,五成能再度拔高,直达八成。 后续宁远还说了自己的一番疑问,希望齐先生解答。 先生当时是说,少年就应该有少年的生机勃勃,既然觉得对的事,就应该去做。 书上说的再好,也比不上实践一番。 道理摆在那儿,就在书上,千百年下来,积攒了何止数百条。 那些道理都对,但是也都不对。 有些道理,如果揉在一块,还会有冲突。 所以齐先生又耐心的说了一番,关于那顺序学说。 先生当时说这些的时候,神采飞扬。 宁远知道,这门学说,来自于先生的先生。 搬山猿打伤了宁姚,那么宁远身为兄长,就应该替她出头,天王老子来了,也是这个道理。 别说那老猿该死,就算把老猿换成一位夫子圣人,一位功德佛子,欺负了自己亲近之人,也得问剑一场。 齐先生说,有些时候的有些事,是不用太过于讲道理的。 先生又说,如果讲道理有用,你练剑做什么? 宁远茅塞顿开,是啊,讲道理要是有用,眼前的齐先生,就不会是十四境大修士了。 他记得没错的话,这位齐先生,六十年前的脾气可不算太好。 真要是当年的齐先生,恐怕正阳山早就被他一脚踏平了。 …… 离开青石路,在前往泥瓶巷的路上,宁远迎面看见了一座牌坊楼。 此处已经属于是小镇的中心地带,过了牌坊楼,就是铁锁井,之后不过百丈远,就是那株祖宗槐。 牌坊楼修建有十二根石柱,所以小镇人又喜欢称它为螃蟹坊,四块匾额,十六个大字。 当仁不让、莫向外求、希言自然、气冲斗牛。 三教一家,儒家的当仁不让,佛教的莫向外求,道门的希言自然,最后的气冲斗牛,来自兵家。 宁远绕着牌坊楼转了一圈,他在四块匾额下都驻足良久。 看不出个所以然。 不是他没有一点慧根,只是如今的十六个大字,已经没了半点‘韵味’。 除了气冲斗牛,其他三座匾额都有明显的涂抹篡改痕迹,里面的神韵早就消失了很多年。 而‘气冲斗牛’这块兵家匾额,里头的真意也被齐先生剥离,赠送给了小妹宁姚。 所以牌坊楼就只是牌坊楼了。 虽然它还有另一个名字,远古飞升台。 没错,眼前的十二石柱牌坊楼,就是昔年远古天庭的两座飞升台之一。 也是青童天君的真正道场,负责接引男子地仙飞升成神。 飞升台之外,这牌坊楼还有第三个名字,天下九座雄镇楼之一,镇剑楼。 宁远在儒家那块匾额下停留最久,当他还在沉思之际,身后一辆板车路过。 年轻道长今日照例出摊,推着他那破板车走街串巷,拐到老街街口,第一时间就瞥见了那名背剑匣的少年。 “难怪贫道一大早就眼皮子狂跳,左右轮着来,好坏不分,原来如此。” “这小祖宗,因果比那宁姚来的都大,今天这摊是出还是不出?” 道长一边小声念叨,一边伸手掐算。 陆沉算的不是那少年,他知道算了也是白算,所以他算的是自己。 最后道士一咬牙,好像经过了一番天人交战,推着板车从那少年身后经过,心头不停默念。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无论是宽敞大道,还是山野小径,总不能因为前方的一泡屎,就选择绕道而行。 大不了捏着鼻子跨过去。 毕竟书上还说,柳暗花明又一村。 说不准跨过了这泡屎,前面就是百花齐放,仙子起舞呢? 陆沉想的很好,蹑手蹑脚的推着板车,那破烂板车好像‘心有灵犀’似的,居然也没有发出什么太大响动。 真给他从少年身后溜了过去。 年轻道士喜笑颜开,一路越过了铁锁井,在老地方支起了算命摊子。 他是避开了那泡屎,可不妨碍人家来找他啊。 宁远确实没察觉到他,可他来这儿的目的,除了见识牌坊楼之外,就是找他陆沉。 陆沉刚摆好摊子,还给自己泡了壶茶,优哉游哉,只等客人光临。 不到一炷香时间,还真来了生意,有人一屁股坐在摊子前的长凳上。 一袭青衫落座,少年微笑道:“道长,帮我算一卦。” 第109章 士卒 小镇有很多巷弄街道,但最宽敞的,还是中心的老街。 老街南边是那座牌坊楼,北边是那老瓷山,中间部分,除锁龙井之外,就是那棵祖宗槐了。 祖宗槐枝繁叶茂,岁数无法考究,哪怕镇上的老人也说不上来,不过大多数都说,这老槐树比四大姓家里的族谱,还要久远。 老槐树底,有一根横放的巨大树干,充当了长凳,每年大暑时节,镇上的老人都爱来这乘凉。 还有离老槐树不远的锁龙井,天气炎热的时候,小镇百姓就会把采摘来的瓜果沉入进去,不消一会儿,捞上来之后就十分冰镇可口。 那锁龙井很奇异,里面的井水,夏季酷暑,井水却清凉无比。冬日大雪,也不见里头结冰。 陆沉的算命摊子,就在老槐树与锁龙井之间的街道上。 刚好被老槐树末端延伸出来的枝叶所覆盖,遮大半阴,留些许阳。 宁远成了陆沉今天第一个客人,他也没含糊,直接往摊子放上了十二文钱。 他身上本来是没有铜钱的,这十二文钱还是之前去学塾路上买包子换的散碎。 “道长,你给我算一卦。” 陆沉一身陈旧道服,头戴一顶莲花冠,看起来精神抖擞,只是他一见到宁远,顿时又愁眉苦脸。 只是客人登门,陆沉也不好赶人走,咂吧了几下嘴后,方才开口道:“你小子,去见了齐静春,又马上到了我这儿,是何居心?” 宁远笼着袖口,双腿已经盘在了长凳上,嬉皮笑脸道;“小子我哪有什么坏心思,无非就是保命罢了。” “我要是不先去见齐先生,哪里敢来找道长您啊。” “我这番话说的可是实实在在的,没有半点诓骗, 进了小镇之后,我要是没有第一个去找齐先生,指不定就莫名其妙死在了哪个犄角旮旯里。” 年轻道士身体前倾,与宁远拉近了些许距离,小声问道:“明人不说暗话?” 少年点头,也配合着小声开口,“明人不说暗话。” 陆沉摇头道:“贫道这里,没有你要的答案。” 道士又故作怒容,“你小子都把倒悬山那么大一座山字印砍沉了,还有脸来找我?” 两人之间,虽然第一次见面,但其实心知肚明。 都是好鸟,也都不是什么好鸟。 宁远忽然一拍桌面,大声喊道:“那倒悬山是陈清都劈的,关我屁事!” “你看看我这一身修为,他娘的,一百个一千个我也做不到啊。” 陆沉烦琐的摆了摆手,“要算什么?” 他往宁远推过来一个签筒,“你也别指望贫道给你推算什么,自己往里面抽一支,我可以给你解签。” 说完,他已经将桌面上的十二文钱收入袖中。 踩到屎了也没办法,索性还有钱收。 宁远也不犹豫,随手就取了一支出来,“不算姻缘,算我生死。” “道长给我看看,我能否活着离开小镇。” 他也不去看手里的签是好是坏,直接递给了身前的陆沉,后者神色复杂的看了他一眼,接过之后随意一瞥。 陆沉一会儿看看签,一会儿看看宁远,半晌没说话。 那眼神,就跟在看一个快要病死的人一样。 宁远也沉得住气,就等他开口,他觉得,陆沉不会算计他。 起码在当下不会。 他为何进入小镇之后,就直接要去找齐先生? 没别的,就是保命而已。 也只有这位齐先生,才能在小镇保得住自己。 也只有齐静春,才有可能愿意保自己。 小师弟的大舅子,总不好袖手旁观吧? 坐镇骊珠洞天,齐先生只要是想知道的,基本无所遁形,修为高达十四境,身藏三个本命字。 眼前的陆沉,来自青冥天下,他到了浩然之后,受儒家规矩约束,是要降一境的。 而目前的三掌教,五梦七心相里,只收回了‘两梦’和一个心相。 梦栎树活,梦灵龟死,心相呆若木鸡。 对于这个陆沉,宁远其实并不厌恶,也谈不上有什么敬重,与其往后给他算计,不如先行一步,在他门前拉屎。 宁远知道没人能掐算自己,所以才有这登门算卦一事。 算不算,怎么算,都不打紧。 也就是那邹子此时已经不在骊珠洞天,不然宁远还得去找他一趟。 与其往后被这些大修士轮番算计,当做观道之物,不如砸了棋盘,挨个点名。 历来沙场,都是将帅点兵,哪里会有士卒点将一说。 但宁远就这么干了,不等他们找上自己,自己就先挨个登门,好话坏话,胡说一通。 鱼儿上钩,是脑子蠢,着了钓鱼翁的道儿,但青鱼上岸,就成了一跃龙门,两相比较,差距甚远。 至于后续如何,天晓得。 沉吟半晌,陆沉终是开口,“往后可以多去龙须河畔走走,跟那阮师傅打打交道。” “你这样的,虽然不怎么讨喜,但对那铁匠来说,总比陈平安瞧着舒心。” “小子多谢道长。” 宁远起身,收起嬉皮笑脸,道谢之后,还朝陆沉行了一礼。 陆沉当即嘴角一抽,这混账玩意,居然对自己作揖。 道士猛拍桌面,“滚蛋!” 他娘的,这兄妹俩,都是祸害。 …… 小镇学塾。 快要午时,学童都陆续回家吃饭,书童赵繇也回了福禄街,齐静春依旧坐在原处,视线落在眼前的棋盘上。 此前赵繇收拾好的棋盘,又被他恢复了原样。 自己执白,少年执黑,下了一盘‘好棋’。 若是落在那些精通棋艺的行家眼中,这盘棋已经是烂的不能再烂。 那少年都算不上是什么臭棋篓子,他貌似只知道基本的棋盘规矩,其他一窍不通。 一盘烂棋,齐静春却觉得极有意思。 当然不是那少年有什么妙招藏在里面,只是齐静春从没见过,有人会这样下棋。 一开始,因为两人棋艺功底差距甚远,所以白子都是循规蹈矩,只守不攻。 看似一张棋盘铺满大半,实则黑子早就丢盔弃甲,如败军之将,垂头丧气。 每当黑子几乎退无可退的时候,白子又马上按兵不动,也就是因为如此,这盘棋才能下了大半才分胜负。 那少年走的每一步,都不按常理来,像是学那书上的一句话‘乱拳打死老师傅’。 但如今再看,又别有一番东西在里头。 齐先生忽然笑了,抚着须啧啧称奇。 这宁家小子,好大的气魄。 压根不是什么乱拳打死老师傅,那少年自始至终,都只是与他自己对弈。 必输的局,宁远就没有纠结过多,想到哪处落哪处,他下棋,根本就不管对方怎么下。 输就输了,或早或晚。 赢的人有很多,但迟早都会输,没有例外。 齐静春捻着手中黑子,视线落在远处,看见了那个坐在长凳,要陆沉给他算卦的少年。 小小年纪,为什么就能将生死置之度外? 心境枯木遍地,也难怪一头白发。 当初廊桥一事之后,齐静春其实就注意到了这个少年,动用术法掐算之后,自然是没能算出什么。 以为是城头那位老大剑仙给他遮掩了天机,但后来齐静春在一次行走光阴长河之后,发现没那么简单。 光阴长河,没有这个少年。 第110章 压裙刀 晌午时分,宁远离开老街后,拐了两个弯,终于进入泥瓶巷。 他手上提着一条青鱼,在骑龙巷那边买的,那人叫做李二,一个看起来木讷老实的汉子。 青鱼很肥,有十几斤重,想来烧好之后,味道指定差不到哪里去。 骑龙巷,相当于小镇的市集,那边有唯一的一家酒楼,镇子百姓买卖东西,也都是在那边。 宁远刚走进泥瓶巷的时候,刚好有一对主仆与他一同进入。 宋集薪和他的婢女稚圭。 一个是大郦的皇子,一个是真龙骊珠所化。 都挺了不起的。 宋集薪模样清秀,只是眉间的高傲流露些许,一身贵气的服饰,手拿一把折扇。 稚圭在他身后一步,少女一双杏眼,看起来怯怯弱弱,却提着一大桶水。 令人觉着好笑的是,原本远处的少女稚圭是单臂提水,到了近前看见宁远之后,又马上换成了双手,露出一副吃力的模样。 真他娘能装。 宁远看了两人一眼,没打算说什么,在两人之前走入泥瓶巷。 倒是宋集薪觉得这个外乡人有趣,三步并作两步凑到宁远身后,手上折扇对着那剑匣指指点点。 宋集薪一脸好奇,眼珠子一转,说道:“这位兄台,到这泥瓶巷,是来找谁的?” “可是要以物换物,寻觅机缘?” 宁远脚步一顿,扭头看向他,笑道:“主要是寻亲,不过要是真有看得上眼的宝物,也可以琢磨琢磨。” 宋集薪双眼一亮,凑上前来低声道:“兄台与我有缘,我家中还真有一点值钱物件,不妨与我一道去看看?” 宋集薪一副见钱眼开的模样,并且丝毫不怕宁远是个杀人越货的,折扇归拢,兴奋无比。 宁远心下一想,其实也对,如今的宋集薪,应该已经知道了自己皇子的身份。 洞天还未破碎下沉,他的叔叔宋长镜也就还在小镇内,给了他无穷的底气。 换作是陈平安,肯定对外乡人抱着提防,但宋集薪不会,没办法,身份高,背景厉害。 要是爆发冲突,哪怕是宁远,想杀他都得考虑再三。 这小子背后的叔叔宋长镜,其实不算什么,哪怕是那大郦,也不算什么,但那位国师崔瀺,可不好惹。 宋集薪是崔瀺手里的重要棋子之一,倘若半道死了,崔瀺的目光肯定会落在宁远身上。 被这人盯上,可不是好事。 宁远缓步行走,说道:“你家中有何宝物,且说说看。” 宋集薪咧嘴一笑,“稚圭,为这位兄弟讲解一番。” 身后的柔弱少女‘吃力’的提着水桶,眼睛眨了眨,开口道:“我家公子屋内,有一条怎么都赶不走的四脚蛇。” “没了?我有这么穷!?”宋集薪一愣,手上折扇打开又闭合,“那四脚蛇算什么。” 他前后鬼祟的看了看,巷子里此时只有自己这边三人,这才低声说道:“兄台,你知道那位坐镇此地的圣人齐先生吗?” “我有三本书,都是那位圣人给我的,兄台有没有兴趣?” 宁远这回直接站立不动了,身后的宋集薪一个不注意,脑袋磕在了剑匣上,龇牙咧嘴。 宁远问,“你自己不读读看?” 宋集薪捂着脑袋,“我随意翻了翻,也就是那些书上道理,我也不是没在学堂读过书,都看过,没甚意思。” 宁远看他,如同在看一坨屎。 他没来由的说了一句,“哪怕是夫子圣人,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那句‘朽木不可雕’,说的半点没错,我觉得这句话,应该更换一下书上的出处,就写你宋集薪。” 说完,宁远就继续向前行走,不再理会主仆二人。 宋集薪眼色阴沉,宽大衣袖里的十指紧攥,毫不掩饰自己对那人的凶狠恶意。 他自小就聪慧,与他同龄之人,在那学塾的课业里都比不过他,就连齐先生对他都十分看好。 齐先生那个书童赵繇,从小到大与自己对弈不知多少回,从来都是杀的他溃不成军,那赵繇一次都没赢过。 但他最后还是忍耐了下来,这些外乡人大部分都不爱讲道理,陈平安和刘羡阳的遭遇就是例子。 自己身为皇子,身份是高,但难保没有不长眼的人,一巴掌给自己打杀了。 他可不想成为第二个刘羡阳,被人一拳打烂胸膛。 稚圭紧盯着前方那人渐行渐远,不自主的吞咽了一口唾沫。 太香了,好好吃的样子。 …… 陈平安的家,确实家徒四壁。 甚至于压根不算四壁,那低矮且破烂的院墙,哪怕是个六岁稚童也能轻松翻过去。 但哪怕如此,陈平安出门之后,也给大门关的严严实实的。 咚咚咚…… 宁远站在门口,敲响了贴着彩绘门神的院子大门。 很快里面传来小跑声,门开的一瞬间,一道身影猛然扑了上来。 兄妹之间,都走了很远,也有各自的际遇,好坏参半。 宁远愣在原地,他不是没想过与宁姚见面的场景,估计也就是相视一笑,兄妹两个再谈谈一路走来遇到的事儿。 可一向寡言的小妹,怎么会有这般举动? 上次宁姚这种姿态,还是娘亲在世的时候。 之后的她就变了模样,基本不会流露出女子的那份心思,哪怕是对待哥哥宁远,也只是没有对旁人的那份清冷而已。 “受了很多委屈?”宁远轻拥小妹,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埋在他胸膛的脑袋摇了摇头,“哥,我好得很。” 宁远微笑道:“压裙刀都借出去了,确实好的很。” 宁姚立马松开怀抱,此事被兄长发现,连她也俏脸微红。 “没……没有的事,只是遇到了一些必须要做的事,所以借出去了。” “等陈平安回来,我就管他要回压裙刀。” 宁远不置可否的点点头,“嗯,我又没说不好,你紧张个什么劲儿?那是你的压裙刀,你交给谁,都由你做主。” “至于你找了什么样的男子,身为兄长,我当然要好好给你把把关。” 压裙刀,每个剑气长城的女子,都会有。 蛮荒天下与剑气长城互为死敌,那群畜生在战场上斩杀女子剑修之后,可不会怜香惜玉,什么恶心之事都做的出来。 因此就有了这压裙刀,这把刀也是绝大多数女子,人生中炼化的第一件本命物。 材质一般,对敌杀力很弱,但斩我杀力极高。 压裙刀的存在,就只是为了保留女子清白而已。 不为杀敌,只为斩我。 这压裙刀的炼化口诀,传承了近万年,哪怕是被妖族斩首,无需法力催动,只要身死,本命压裙刀都会自主凌迟己身。 而在剑气长城,久而久之也就有了一则说法,女子若是心仪某个男子,就用压裙刀来充当定情之物。 等于就是把清白交给了对方,女子清白,不容亵渎。 当然,若是男子不喜,就原封不动的还回去。 所以这压裙刀,也不是什么绑架道德之物,不是说女子送上了压裙刀,那个男子就一定要收下。 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两方互换,也是同理,不是交出了自己最重要的物件,对方就一定要喜欢你的。 而也就是因此,一般来说,都是等到成亲之日,女子才会将压裙刀交给心爱之人。 像宁姚这种,可不多见。 屋子内,兄妹俩坐在床边,宁远看着自己小妹,不时叹气。 虽说知道那小子是个顶好的人,但真的见到宁姚倾心于他,还是怅然若失。 像是一件心爱珍宝送了出去。 这种感觉,类似于老父亲,哪个为人父的男子,在第一次见到拐走自己闺女的那头猪时候,也会作此想吧? 白菜到底还是会被猪拱的。 第111章 宁姚宁远 泥瓶巷一处宅子,陈平安久久没有回来,宁远就提着那条青鱼去了灶房。 这小子最近还真是要揭不开锅了,那米缸里已经要见底,不过今天这一顿还是够的。 宁远撸起袖子将那青鱼去鳞、清洗之后,又生火烧水,他打算直接蒸。 没办法,他不会烧菜,只会最简单的蒸鱼,反正往里头放点葱姜之类去腥就好了。 陈平安虽然家中贫苦,但总算有些基本的调料罐子,院子里还晒了些咸鱼,据说是草鞋少年在去年冬天之前,搁龙须河里抓来的。 五岁时候爹娘就走了,那一年的冬天没有冻死他,往后的道路陈平安只会越走越平稳。 自力更生,对于成年人,只要不是天生缺陷类似残疾那种,其实很简单。 可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里头的艰辛,常人难以想象。 贺小凉那头白鹿一直跟着,此前进了宅子后,宁远就把它拴在了院墙那边。 也不知道那贺小凉是不是真的守在小镇外,宁远对于这天地灵兽,所知甚少。 但好像这白鹿真的有点用处,因为宁远之前在来的路上,就莫名其妙捡了一文钱。 但他没有收入囊中,一直攥在手心,等到了陈平安家里,又把这枚铜钱丢进了灶神爷的那只香炉里。 要是背后有人捣鬼,有那草灰蛇线的伏线千里,那这些所有因果算计,就让灶神爷来背。 不知何时开始,宁远就变得越来越鸡贼起来了。 有句话说得好,是自己的,哪怕经过九曲十八弯也还是自己的,不是自己的,攥的再紧也没用。 那白鹿很是温顺,但不是个好鹿,见到宁远这个‘福缘’更深厚的,它就直接抛弃了原主子。 所以少年在灶房暂时忙完之后,就提着一把菜刀走了出来。 不巧的是,他一转身,就见小姚倚靠在门口,狭长双眼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哥,你这是要上哪去?” 宁姚眼睛瞪得溜圆,毕竟哥哥手持菜刀,腰系围裙的模样看起来有点凶神恶煞。 更别说他脸上还沾了点那青鱼血。 宁远连忙将菜刀别在身后,讪讪一笑,结果这姿态就更加耐人寻味了。 好像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一样。 两兄妹忽然相视而笑。 宁姚捂着嘴,强忍着笑意,但总有些许透过指缝传出,宁远则没那么讲究了,单手叉着腰大笑不止。 笑过了头,兄长就蹲在地上低下脑袋,再抬起时候,满脸泪痕。 小妹笑的肩膀颤抖,好似要站立不住,索性也蹲了下来,双手抱着大腿,脑袋陷入其中。 两人都走了同样远的路,各自有各自的际遇,其中凶险难以言喻,但好在,如今一切都好。 宁远再起身时,轻咳了几下,方才说道:“你身子未愈,我去把那头白鹿宰了,给你补补身子。” 管他娘的贺小凉,反正她此时在外面,不知道洞天里是个什么情况,宰了吃了她也不知道。 哪怕后续给她知道了,就说这白鹿天天跟在屁股后头,老子拉屎它都要跟着,一时不爽就杀了,你贺小凉能如何? 我没偷没抢的,你自己没拴紧让它出来祸害人,怪我? 没有道理,就制造道理,很简单的。 一句话说完,他就提着菜刀打算出门,结果小妹一把拉住了他,“哥,那仙鹿杀不得。” 宁远拉了拉衣袖,没拉动,不解道:“一头灵兽罢了,怎么就杀不得了?你哥我还怕沾染它的因果?” “小时候咱爹杀的那头大妖,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躲在我身后,都不敢看那畜生一眼。 可你哥我呢?我直接站它头上撒尿!” 宁姚扶额叹息一声,抿了几下唇道:“这仙鹿是好东西,杀了它,会折损你的福缘,况且就算吃了它,其实功效也一般。” “也就比陈平安在龙须河抓的鱼好上一点,不值当。” 宁远只好作罢,将那把被陈平安磨的发亮的菜刀放了回去,“那小子人呢?出去抓个鱼要这么久?” “等吃过了午饭,我还有要事需要处理,磨磨唧唧的。” “我既然来了,难道还要吃他的米不成?” 宁姚小声嘀咕了一句,“是我让他去买鱼的。” “不过他说兜里只有三文钱了,只好去了龙须河那边,说是要亲自下河抓鱼。” 宁远看向自家小妹,“你没拦着他?” 宁姚不假思索道:“没啊。” 三月初的龙须河水,依旧寒冷彻骨。 不过宁远对此事闭口不谈,男女之情他也不甚了解,有些事,点破不好。 而说到陈平安,小妹一改往常,直接开启了话匣子。 “只是去抓个鱼而已,陈平安跟我说过,他以前经常下河抓鱼的,还说都是刘羡阳教他的。” “刘羡阳你可能不知道,那是陈平安最好的朋友,小时候经常带着他上山下河的。” “噢还有那个顾粲,住在离泥瓶巷最近的二郎巷,只不过这两人前不久都离开了小镇。” 小妹说这些的时候,神采奕奕,好像陈平安年少时的种种有趣之事,她也参与了一样。 宁远突然觉着,自己心里的那股子积郁,也消散了大半。 上次宁姚眉飞色舞的说一件事的时候,还是好几年前了,他记得不错的话,是她第一次举起了娘亲的茱萸剑。 那时候少女还是丫头,兴奋的拉着哥哥的手大呼小叫,说自己拿起了剑,就已经是一位剑修了。 也就是在那天,宁家丫头举起剑的那天,城头飞来一把仙剑,名天真。 而等陈平安回来,吃过饭之后,宁远第一个要处理的,就是这把天真仙剑。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一道叫喊,还伴随一连串的脚步声,宁远扭头看去,草鞋少年小跑进了院子,嘴里还在一阵嚷嚷。 “宁姑娘,这回鱼抓的少了,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好像龙须河里的青鱼都一溜烟跑光了一样,我只抓了两条小的,还有一些小虾。” “宁姑娘,你说的那位客人来了没有,我会不会耽误了时辰啊?” 陈平安背着一个鱼篓,话音刚落,猛然止住身形,看向灶房门口站着的两人。 宁姑娘自不必多说,一袭墨绿长袍,眉如远山的女子。 她身旁那位,青衫白发,系着自己的围裙,倒是看起来古怪极了。 宁远本来打算开口介绍自己,只是忽然不想那么做了,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小妹的肩膀。 宁姚心领神会,双臂环胸朝着陈平安高声笑道:“你好,我爹姓宁,他爹也姓宁,我娘姓姚,他娘也姓姚……” “所以,我叫宁姚,他叫宁远!” 第112章 喝酒 泥瓶巷中。 陈平安尴尬挠头,与那宁姚的兄长介绍了自己之后,就提着鱼篓进了灶房。 陈平安突然感觉胸口有些慌乱,好像心中窃贼被人逮了个正着,甚至于他都不太敢直视那人的双眼。 如今的陈平安,其实知道自己的喜欢,但碍于差距甚远,没敢表露出丝毫。 但他总感觉,自己好像在宁姚兄长的眼中,无所遁形。 进了灶房一看,才发现宁远已经做好了午饭,陈平安又急匆匆去了一趟二郎巷,从顾粲家搬来了一张桌子。 其实陈平安自己家里也有一张,但是四个角少了三个,不太好看。 顾粲跟他娘离开了小镇,两家的关系很好,借桌子一用不是什么大事,之后还回去就好。 宁远见他这么兴师动众,紧跟着也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候手上已经拿着一大包佐酒花生。 搁骑龙巷一间铺子买的。 他没买酒,因为身上还有十几壶桂花小酿,况且陈平安如今还不会喝,小妹宁姚更是点滴不沾。 陈平安搬来了三把椅子,饭菜上桌之后,又忙前忙后打好了饭,最后拉开居中那把。 少年腼腆笑道:“宁大哥,请坐。” 对陈平安来说,既是宁姑娘的兄长,也就是长辈,自然居中而坐。 他虽然没读过书,也认不得几个字,但这些小规矩还是知晓的。 宁远也没有半点扭捏,大大方方的坐了下来。 这一日的老宅子,宁姚在左,平安在右。 宁远这个同龄人,倒是成了长辈,好像有些格格不入。 不过他那一头枯槁白发,这‘长辈’看起来也有点像那么一回事。 宁远吃菜极少,不是胃口不好,是他知道自己厨艺很烂,所以不怎么动筷。 宁姚小口小口的吃着,原先在兄长面前夸夸其谈的她,在陈平安回来之后,突然就没了动静。 陈平安更是低着脑袋,只顾埋头吃饭。 宁远喝着桂花小酿,想着这饭不能就这么冷着吃,所以随口问道:“陈平安,往后有什么打算?” 黝黑少年抬起头,“齐先生要我勤加练拳,不瞒宁大哥,我要是懈怠了此事,恐怕活不了多久了。” 小妹忽然也开口道:“陈平安的长生桥被人打断了,想要活命,就得刻苦练拳。” 宁远没理会小姚,又漫不经心说道:“除了这个呢?” “等你将来不再为生死烦忧的时候,你打算做点什么?” 陈平安低下头,往嘴里扒了口饭,也看不清什么表情,含糊不清道:“估计还是跟以前差不多吧。” “阮师傅答应让我去铁匠铺里做事,要是我勤快一点,兴许能学成这门手艺,混个温饱肯定没问题。” “要是没有意外,我会当个铁匠,日子应该也会越来越好,然后估计就跟我爹娘一样……” “在小镇落地生根,娶个媳妇儿,能安安稳稳的过下去就知足了。” 陈平安这个回答,十分用心。 如今的草鞋少年,还没见识到外面的广阔天地,所以有这个想法再正常不过。 这种未来期盼,小不小? 很小很小,山下百姓里头,绝大多数都是这种想法。 但其实也很难,恰逢宝瓶洲乱世将起,等大郦铁蹄一路向南之际,山上山下没人跑得了,全都要被大势裹挟,汇入洪流之中。 光阴渡口上,儿女情长都容不下,更何况是娶妻生子,安稳一生了。 宁远不会因为他志向小,就看不起他,也不会因为知道他将来能站在极高处,就高看于他。 其实认真说来,宁远也憧憬这个。 寻一心爱女子喜结连理,养一双儿女,无大病大灾,平稳直到死去。 再好不过了。 但说到底,哪怕是山上仙人,也难以达成这个。 如那剑修魏晋,似那风雷园刘灞桥,都是宝瓶洲的剑仙胚子,还不是困在情之一字,昼夜都似鬼打墙。 这还只是男女之情,远不到娶妻生子、平安一世的地步。 宁远瞥了小妹一眼。 少女有些心不在焉,只顾着对付碗里的米饭,愣是没有别的反应。 宁远忽然给陈平安倒了一杯酒,认真说道:“陈平安,小妹宁姚之事,多谢了。” 不待陈平安反应,他就自顾自端起酒碗,满满一杯下肚。 陈平安有些受宠若惊,连忙端起碗,紧跟着一口饮下,只是草鞋少年头一回喝酒,给呛的半天接不上气。 “宁大哥,没有的事,不是我救了宁姑娘,其实是那位陆道长,是他将宁姑娘送到我这儿的。” “那疗伤的药方,也是陆道长开的,我只是抓了几次药而已。” “况且那头搬山猿……要不是宁姑娘帮我,我早就死了。” 宁远嗯了一声,摆了摆手道:“具体缘由,不用你说我都知晓,陆道长那边,今儿个我也去见了他。” “但一码归一码,该道谢就道谢,不过只是道谢的话还不够,你若是有需要的,只要我有,但说无妨。” 陈平安看了一眼对面之人,宁姚有感,也抬头与他对视一眼。 像两个窃贼,做贼心虚一般。 宁远觉着好笑,要是手里有那照影之类的宝物,定然要将这幅画面记录下来,只等来日方长,在将来的某一天取出翻看,就成了经年留影。 “我暂时也不会离开小镇,既然如此,此事就先搁置。” 随后宁远开始给陈平安灌酒。 小妹在一旁劝了几句,但他不为所动,还瞪了自己妹妹一眼,后者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陈平安已经喝下四碗桂花小酿,连连摇头说再也喝不下了,不巧此时,突然响起一声刺耳的讥讽笑声。 宁远略微抬头,看向隔壁墙头上,那个宋集薪正蹲在上面,咧着嘴,毫不掩饰那份鄙夷。 “陈平安,你居然会喝酒?你居然敢喝酒?!” “你知不知道,前阵子我路过老槐树底下时候,那些毒舌妇是怎么说的?” “那杏花巷的马婆婆,说你爹死的那天晚上,就是喝多了酒,结果在回家路上,也就是廊桥到骑龙巷的这么点距离。” 宋集薪说到这,还模仿了一下,他两眼一翻,好似‘昏厥’一般,直接朝他那院子摔了下去,很快又再度爬上墙头,蹲在上面露出玩味神色。 “啪的一声,你爹就失足掉进了龙须河,还是最深的那一处,再也没能爬上来。” 到底是喝醉了,宋集薪话还没说完,陈平安就倒在了桌子上。 宁姚脸色难看,宁远则拍了拍她的手,“把陈平安弄屋里去。” 然后他几步走到那院墙下,抬头看去,“宋集薪。” 宋集薪咧嘴一笑,“兄台可在陈平安家里寻到宝物?” “不是我说,你还是来我这一趟看看,这段时间来了许多的外乡人,带走了一大半宝物,已经剩不下多少了。” “陈平安家里,你就别指望有什么好东西,那些外乡人里,就没人进过他的家门。” 宁远视线落在他手里的折扇上,问道:“你这折扇,卖不卖?” 宋集薪愣了愣,看向自己手里之物,难不成这把从骑龙巷随意淘来的破扇子,还是一件仙家法器不成? 他顿时猛拍大腿处,差点给自己拍下墙头,大笑道:“卖!怎么不卖!” 紧跟着他又伸出一指,“猜猜我开了多少价,猜对了,我就白送你!” 宁远摇了摇头,“你先给我看看,让我过过目。” 宋集薪当即递给了他,后者接过之后,也没怎么端详,甚至不曾将扇子打开。 然后宁远就突然给了他一巴掌,力道并不大,使用的是巧劲,既不让宋集薪摔落墙头,又让他原地转了半圈。 宁远随手就把折扇插进了他的屁股缝里。 第113章 剑气天门 宋集薪猝不及防,硬生生挨了一巴掌,只觉天旋地转,随后屁股后头就多了个长条状的物件。 他脑子转的很快,一瞬就知道那物件是什么,可没等他有所行动,那人又出手了。 宁远看着蹲在墙头,背对自己的宋集薪,因为高度问题,想踹他一脚做不到。 他就随手抄起墙边的一根竹条,直接一鞭子抽了上去。 当场皮开肉绽,锦衣少年惨叫一声后,直接摔落墙头。 宁远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神色,往地面吐了口唾沫,“有娘生没娘养的小畜生,齐先生教书六十年,居然被你坏了名声。” “少爷!”隔壁院子的屋门打开,稚圭小跑过来,将宋集薪扶起。 只是她瞥了眼一墙之隔的宁远之后,也没有说什么。 宋集薪五官扭曲,早已暴怒,想要开口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那外乡人封了他的嘴。 宁远可不打算跟他互骂一场。 青衫白发又将视线落在稚圭身上,“真龙之流?不过是蛇虫之属罢了!” 少年又屈指一弹,一缕劲气打入宋集薪的眉心,后者顿时失去意识,昏厥过去。 在此期间,小妹宁姚已经站在兄长背后,她没有开口言语,只是默默听着。 而在宁远那句‘不过是蛇虫之属’说出口后,稚圭才变了脸色。 她主子宋集薪被人揍了欺负了,她都不曾流露任何怒意,现在却因为一句话而雷霆震怒,死死盯着宁远,咬牙切齿道:“你说什么?” “敢不敢再说一遍?!” 话音落下,少女周身已经荡漾起了一层朦胧神光,似乎随时都会朝宁远动手。 洞天禁止一切术法神通,确实如此,但这只是一条规矩,私下动用,只要不被坐镇此地的圣人知晓,那就没问题。 只是此处受天道压制,练气士在里面境界会被压低,若是动用术法,不仅极为艰难,损耗的真气也极多。 宁远这个龙门境,哪怕底子极好,在外界能随心所欲全力出剑千百次,但在骊珠洞天内,估摸着也就十几剑过后,就会力竭。 他此前已经坏了两次规矩,封住宋集薪的嘴,又一指将他点昏。 不过没关系,那位齐先生,不会找他麻烦。 宋集薪背后的那个叔叔,也就是如今担任小镇窑务督造官的宋长镜,一个九境武夫而已,还没那个本事施展神通观看此地。 至于镇子里的其他山巅修士,哪怕知道了也不会贸然插手,连齐静春都没有说什么,他们自然不会多管。 因为宁远之前与先生对弈时候,就询问过这些,也得到了肯定答复。 只要不是杀人放火,齐静春给了他一个‘很大的’界限。 在这个界限内,宁远基本可以随心所欲,所以他也没有什么后顾之忧。 不过总不能只得好处不干活,齐先生指派了他去做一件事,宁远点头答应,不过那件事对于当下的他来说,还太早了点。 宁远左手负后,右手持一根竹条,面无表情道:“怎么,很不服气?” “小镇三千年下来,每六十年更换一位圣人,三教一家皆有,加上齐先生,近五十位圣人都没有将你教化。” 少年一步踏上墙头,俯视于她,轻笑道:“我记得没错的话,每当一位圣人新上任,第一个要去的,就是那口锁龙井,施展神通镇压底下的‘邪祟’。” “圣人出身门庭不同,术法也不一样,既有儒家的浩然正气,也有那道门符箓、佛门梵音,甚至于中土兵家的一座祖庭,都曾有数位圣人坐镇过此地。” “如今龙须河畔那位即将上任的阮师傅,就是一位兵家修士,只是你运气好,骊珠洞天即将破碎,你也就能获得自由,同时免去最后一位圣人的兵家剑气。” 手中竹条有精粹剑意流转,一袭青衫在墙头闲庭信步。 “你在隔壁听了这么久,肯定知道我的来历,那么……” “想不想在真正的自由到来之前,领教一下剑气长城的斩妖剑气?” 少女稚圭目露凶狠,死死盯着宁远,不怒反笑道:“呵,若是那齐静春驾临此地,我还真不敢放肆,你一个八境剑修,又算得了什么?” 此话一出,少女全身顷刻间显化一件金身宝甲,耀如日月。 外来的修士,会被天道压制,可她稚圭不会,压制她的,从来都是三教一家。 “你既不是三教圣人,也不是什么大修士,况且是你先出口重伤于我,还打伤了我家少爷,哪怕齐静春知道了,道理也在我这!” 少女稚圭一身杀气腾腾,蓄势待发。 可尽管如此,她说的有理有据,但就是没有先行出手。 宁远看着这个嗓门大,实则底气不足的稚圭,摇了摇头,“倘若道理在你那,为何迟迟不对我动手?” “你如今与我一样,都是龙门境,我还被天道压制跌了一境,你的胜算很大啊。” 稚圭大汗淋漓,掌心已经凝聚一道可怖金光,她看着眼前之人,银牙都要咬碎了。 少年忽然又道:“莫不是……做贼心虚?” 随后他猛然暴喝一声,“王朱!给我吐出来!” 一瞬间,一座小天地笼罩此地,不过两丈方圆,隔绝外界。 一柄流光飞剑显化在身侧,虚实不定。 宁远顶着洞天碾压,强行催动飞剑,困住真龙王朱。 倒是他刻意避开了小妹,宁姚此时在外界,无法得知里面的情况。 稚圭肩膀一沉,近乎于咆哮道:“是……我是吞了陈平安的福缘气数,可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凭什么代替他来找我的麻烦?” 但宁远摇了摇头,“我可不是为陈平安出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是还不从实招来,我就要出剑了。” “我的剑术虽然不高,但也算是杀过不少妖族,如今有机会斩龙,啧啧,天大幸事。” “当然了,要是你还觉得道理在你那,或者认为我不是你的对手,大可与我厮杀一番。” 少女眼中有金色光芒一闪而过,笑道:“饿了,就要找东西吃,这难道不够天经地义吗?” “就像是陈平安,她娘死后,为了填饱肚子,他不是也去山上捕捉野物? 一样的道理,我吸食他的气数,也只是为了填饱肚子而已,哪里来的过错?” “想要我吐出来,不可能!” 话音落下,她就瞬间瞳孔猛缩,一身金色战甲宛若实质,双臂死死封挡胸前。 青衫白发,大袖飘摇,竹条作剑,一身精粹剑意流转,二话不说一剑横扫。 “冥顽不灵!” 璀璨剑光转瞬即至,霸道无匹,那剑意杀气森森,荡魔斩妖,压胜天下妖族。 一剑破开少女那一身金色战甲,残留剑意肆虐其双臂,不过眨眼间,白骨裸露。 体内气府大开,宁远左手并拢双指,高高举起,指尖的剑意好似扭曲了时空。 一刹那,上百道细小剑气凭空产生,汇聚一股,高悬在少女头顶。 如开一座天门,只等他意念一动,就会剑气倾落人间。 “你吸食陈平安的气运,吞吃宋集薪的龙气,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但你趁我家小妹重伤之际,趁她与体内仙剑争斗之时,居然窃取她的那一份气数……” “我给过你机会的,看在齐先生的份上,只要乖乖认错,把宁姚的那份吐出来,我可以既往不咎。” 宁远一步落下墙头,缓步走到已经被镇压在地的王朱身前,‘天门剑气’将她震慑的瑟瑟发抖,但依旧死咬着嘴唇,看仇人一般盯着宁远。 “当真是冥顽不灵。” 少年冷漠的注视着她,随后并拢的双指毫不犹豫自上而下。 天门剑气倾泻如注,少女也在同一时刻闭上了双眼。 “没有死在三教圣人手里,最后却被一个无名小卒斩了。” 真龙有真龙的傲气,打不过就死,凭本事获得的气运,为什么要还回去? 下一刻,一只宽厚手掌按在了少年肩膀处。 随后这座小天地就瞬间静止不动,连那坐‘剑气天门’也凝滞半空,一道温和嗓音落入宁远耳中。 “宁远,可否手下留情。” 第114章 槐叶 “宁远,可否手下留情。” 宁远都不用回头去看,身后之人,肯定是那位齐先生。 他没有半点犹豫,当即开口,“先生出面,晚辈自然答应。” 中年儒士叹了口气,看了一眼依旧趴在地上的王朱后,袖口一招,山水颠倒。 天地骤然一变,眼前场景成了大雪天,鹅毛银花纷纷扬扬,脚底的破败小院更显残破。 齐先生带着他,走了一趟光阴长河。 两人依旧站在宋集薪这座院子里,齐先生没有开口,宁远也就闭口不言。 这种天气,应该是不久之前的二月,也就是小妹初到骊珠洞天的时候。 很快隔壁的院门被敲响,一个年轻道士扯开了嗓子叫唤,“陈平安,你要老婆不要?” 宁远嘴角一抽,这遭瘟的陆沉。 随后他又忽然扭过头,看向身侧的齐先生。 瞧见宁远的疑惑目光,先生笑了笑,说道:“陆沉道法,确实挺厉害,但在浩然天下,还是略逊我一筹。” “更别说在这骊珠洞天了,在光阴里找他的踪迹,也不是什么难事。” 宁远大受触动,原来温和儒雅的齐先生,也有这样盛气凌人的一面。 但好像……曾经的文圣小师弟,也确实脾气不太好。 别说文圣一脉,就算是那位礼圣小夫子,至圣老夫子,某些时候的脾气都不算太好。 读书人能读书,能教化世人,能坐的板正与人讲道理,可撸起袖子后,照样能打架。 身边这位先生,可是有三个本命字啊。 儒家的练气士境界,在于修行浩然正气,万卷书嚼烂了之后,就可能在胸中温养出一点浩然气。 有句话说得好,胸中一点浩然气,天地千里快哉风。 这可不是随便说说的,一位正儿八经的儒家圣人,可能在同境界里,杀力比不过剑修。 但论某些方面,却又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儒家的浩然气,最是克制邪祟鬼怪之流。 这还只是一缕浩然气,一旦修成本命字,那就更不得了了,整座天下之人,只要有人用到这个字,都能给他增添一丝修为。 宁远再回过头,看向当时发生的一切。 陈平安听见响动后,出了门去,陈宁两人的第一次见面,也就在今天。 只不过小妹此时还处于重伤昏迷的状态。 宁远站在墙头,静静的看着这一幕。 从进了陈平安家门,将小姚安置之后,陆沉写了一剂药方,草鞋少年就匆匆出了门去。 宁远注意到一事,陈平安走之前,去了灶房一趟,在灶神爷香炉底下,把积攒已久的铜钱拿出来了大半。 他瞧陈平安的目光,又多了些认可。 没办法,身为宁姚兄长,即使知道草鞋少年品行很好,但总要亲眼所见才能心安。 之后少年很快回来,生火煎药,又跑了一趟二郎巷,喊来了一位大娘。 大娘亲手帮小姚脱下染血衣衫,擦拭身上血污之后,换上了一件墨绿长袍。 当然,换衣服的场景被齐先生刻意抹去了。 最后的最后,小妹苏醒,与陈平安正式的相识。 而此时还没有别的事发生,齐先生忽然手掌置于胸前,轻轻往下按压,天地再次一变。 春风袭来,三月临近。 刘羡阳被人打的濒死,陈平安削枝作弓,与宁姚并肩作战大战搬山猿,差点第二次祭出仙剑天真…… 也就是这次事件,小妹眉心处的金线更加显眼。 当天宁姚回了屋子后,就开始盘坐在床,以自身剑道压制体内暴动的仙剑。 某天夜里,隔壁的稚圭趁着月黑风高,偷偷摸进了陈平安家,少女如那窃贼趴在窗口,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床榻上的宁姚。 重伤未愈、仙剑抢夺主身,导致宁姚状态极度萎靡,甚至无法察觉到门外的那双贪婪眼睛。 这把仙剑,自主有灵,事实上,天下四把仙剑,其内都藏有剑灵。 天真的剑灵是个小女孩模样,但最为桀骜不驯,宁姚想要完整动用它,起码要抵达上五境。 强行催动,就会提前唤醒剑灵,如今宁姚境界低,哪怕与她在体内斗个旗鼓相当,可时间一长,心境也会被逐渐磨损。 直到主仆互换,宁姚成为仙剑的剑侍。 齐先生说道:“我虽然可以帮忙,但仙剑从小就认主于她,到现在已经合为一体,要是强行镇压这剑灵,也就相当于坏了宁姚的大道根本。” 说到这,先生苦笑了一声,“也怪我疏忽,这王朱吸食宁姚气数的时候,我去一趟莲花洞天,方才给她得逞。” 宁远看着那个趴在窗口的王朱,平静道:“可先生与我说过,有些时候的有些事,是不用讲太多道理的。” “何况我本就占着理,王朱残害我的至亲之人,当诛。” 齐先生点点头,“自然如此,所以我没有直接要你放她一马,而是请求。” “也是希望给她一个机会,她吞食的气数,后续全数归还,并且……” 齐静春忽然打住言语,轻轻拍了拍手后,日月变幻,两人离开光阴天地。 “且随我走一趟。” 齐先生说完,大踏步前行,宁远稍后两个身位。 两人一路离开泥瓶巷,又来到十二脚牌坊楼,再过锁龙井,最后来到祖宗槐树下。 齐先生站定后,面色变得凝重,朝着祖宗槐作揖行礼,高声道:“齐静春今日前来,是要为身旁少年求上三片槐叶,用来救人水火。” 老槐树矗立数千年,纹丝不动。 齐静春没有放下作揖双手,又道:“此事关乎那王朱,诸位先贤,难道就没人愿意赐下几片救命槐叶,当真要如此吝啬?” 老槐依旧没有回响。 甚至于原本被风吹得摇曳的枝叶,也在某一时刻静止下来。 一旁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双臂环胸模样,他越看这老槐越不顺眼,真想一剑把它砍了。 而先生接下来的举动,真是让他开了眼界。 只见齐先生忽然收起了行礼姿态,转而左右撸起了袖子,语气极为不客气,高声喝道: “我齐静春坐镇此地近六十年,哪怕没有功劳,也应该有那么点苦劳,难道还求不来一片槐叶?” “事关重大,关乎王朱的生死,我身旁这位少年,可不会在乎什么真龙,若是今天四姓十族里无人愿意站出来,我更加不会阻拦他斩龙。” “道理全在他的身上,别说我不会阻拦,就算是有旁人出手,我也会帮他拦下来,到时候你们就眼睁睁看着,真龙是如何被他所杀的。” 老槐树突然有了反应,从那最高处,有片苍翠欲滴的叶子飘落。 齐先生伸出手掌,那叶片就落在手心,上面有个金色文字,一闪而过。 先生当即递给宁远,喜笑颜开,“原本想要给你求来三片的,只是这些老家伙过于吝啬了点。” “此字为李,来自于小镇李家,但有一点我要说的是,你收下之后,也无需对李家有什么感恩之心。” “真龙气运振兴了四姓十族,所以骊珠所化的稚圭也算是有恩于这些家族,稚圭窃取你妹妹的气数,做错了事,这片槐叶属于是赔罪之物。” 宁远接过槐叶,一时没有说话。 齐先生叹了口气,“只是一片槐叶还不足够,我坐镇此地,也有疏忽之过,等你处理完宁姚那边的事后,可以来一趟学塾找我。” 宁远连忙开口道:“多谢齐先生,非是我不敬重先生,只是……” “一片槐叶,太少太少。” 少年想要给妹妹谋求更多。 他看了看左右,四下无人。 齐先生应该动用大神通隔绝了外界,那宁远就不再担心什么。 一袭青衫白发,猛然一步上前,全身剑意悉数炸起,直面老槐。 在那少年头顶,顷刻又开一座剑气天门,一把流光飞剑坐镇其中,光芒照耀天地十方。 “一片不够,吾妹宁姚二字,有天大分量,这般因果,尔等更加负担不起!” “宁有五笔,姚有九画,今得一叶,还差十三。” “要是不给,王朱即刻身死,我妹宁姚剑心破碎之日,洞天难辞其咎,浩然自坏规矩,剑气长城,也不再会剑尖朝南!” “拿来!!” 少年句句如惊雷,宛若至高神灵敕令天地众生。 老槐震颤,一片片槐叶如雨落人间。 第115章 剑在浩然 老槐枝叶簌簌作响,片片槐叶飘落,方圆百丈的地面都在震动,似那地牛翻身之景象。 少年立在槐树前,意气风发。 齐静春怔怔无言。 一片、两片、三片…… 苍翠欲滴的槐叶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在半空相连,随后急转直下,围绕一袭青衫盘旋。 宁远摊开手掌,树叶便自行落在他的手心。 大功告成。 每片树叶都有一道金光闪过,四姓十族皆有,并且远多于原先少年索要的十四之数,整整三十六片。 “哈哈哈哈!”齐静春大笑一声,一个读书人,笑的肆意张狂。 他看向那槐树最高处,面露讥讽。 “非要剑尖抵近了咽喉,才晓得知错。” 齐静春想起一事,也是在前不久,自己带着陈平安来到槐树下,想着给自己这个小师弟求上几片。 结果任他百般诉求,最后的最后,四姓十族里面,也没有任何一位看好陈平安。 要不是那姚师傅钟意陈平安,赐下了一片,真就要无功而返了。 如今少年郎没有卑躬屈膝,不仅不求,反而剑指老槐,以一座剑气长城的大势威压洞天福地。 骊珠洞天大吗?大的很,三千年岁月无数修士慕名前来,只为寻觅机缘宝物。 其内出现的本土天才也极多,剑仙胚子,武道天骄,几千年来似那天上繁星,多不胜数。 不说死了的,就现在那些个四姓十族里,也有不少老祖在世,祖宅留在洞天,己身在那浩然九洲开枝散叶。 但说到底,也还只是一座洞天罢了。 自己眼前的这个少年,包括泥瓶巷那位少女,都是剑气长城走出来的孩子,根正苗红。 洞天每六十年换一位圣人坐镇,也会六十年对外开启一次,这是三教一家订立的规矩。 而关于这个名额,就要复杂的多,一般来说,只要能付得起过路费,都能进入洞天寻觅机缘。 但剑气长城又不同,极为特殊。 里面的人出不来,想要来浩然天下,必须得到文庙的允许。 宁姚的名额,来自于老大剑仙,也是花了许多的香火情的。 而这个宁远…… 齐静春双手负后,看那少年背影,视线略有模糊。 他那一身剑意,锋芒刺眼,但境界太低,相比于自己见过的剑修来说,差的很远。 齐静春想到了两个人,一个是阿良,一个是左右。 前者是好友,浩然天下剑意最强者,后者是师兄,九洲剑术最高之人。 当然,拿这两位与这少年做对比,就有点太欺负人了。 但某一个瞬间,许是先生恍惚了一下,少年身影又像是镜花水月,荡漾开来。 齐静春看到了一个佝偻老人,也看到了一座城头。 当前四座天下,人间剑道最高者,剑气长城陈清都。 “原来如此。” …… 老槐树外,距离铁锁井不过百丈。 自从早先宁远登门算卦之后,陆沉今天就没有做成一笔生意。 他觉得自己猜对了,那小子就是一泡屎。 就是因为他第一个登门,那股子屎味就留在了自己摊子上,导致没人愿意前来。 年轻道士百无聊赖,老槐树那边的动静他也察觉到了,只是碍于某些缘故,没有选择去窥探一番。 结果好好打着盹的陆沉,没来由的眼皮子一跳。 跳的还是右眼。 陆沉一个鲤鱼打挺,嘴里一个劲的默念,“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不管有没有用,反正心意到了,佛祖他老人家应该也会看自己一眼吧? 若说这位白玉京三掌教最服谁,最怕谁,都不是自己那位师尊道祖,反而是莲花天下那个佛陀。 没办法,昔年陆沉游历莲花天下之时,曾经找上佛祖,与之论道一场。 结果佛祖随手布置的一个心相天地,就将陆沉围困数千年之久。 很快他又感觉脚底发烫,立马将靴子脱下,从里面取出来一小把槐叶。 一共十三片,片片泛金光。 陆沉两眼一瞪,“还,还,我还回去还不行嘛。” 这因果啊,真是比天还大哩。 …… 杨家铺子,一个老头正在吞云吐雾,每次吸上一口,都要往桌面轻轻磕上一下。 又一口之后,老头习惯性的将烟杆子轻敲桌面,结果手上一顿,磕歪了。 杨老头立即眯起眼,望向后院上方的一口天井。 屋子角落站着个绿衣女子,正是范峻茂。 一物降一物,虽说认主宁远,但她面对主子也只是寻常下人对待老爷,可在杨老头身边,却是大气也不敢喘的模样。 杨老头收回视线,再一次敲了敲桌子,“往后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只是那小子如果要差你办事,也照做就可。” “既然那位开了口,我就再补上一份契约,往后你的生死就全看那小子了。” 话音刚落,杨老头忽然伸出烟杆,朝着范峻茂那边轻轻一勾,后者魂魄直接被强行剥离出来。 老头一指点向她的魂魄,一声惨叫之后,范峻茂的神魂崩碎千百块,又不过眨眼间,也不知杨老头施展了什么术法,其魂魄又在瞬间重塑。 惨叫声不绝于耳,杨老头手上不停,冷笑道:“认主一个凡人,不要觉得委屈,往后跟着他,多学多看,要是还像以前那般行事,我就继续送你投胎。” “刚好李二家养的那头母猪怀了种,你要还是学不会做人,下一世就让你去那畜生道。” 十几次的遭劫之后,女子魂魄回归肉身,范峻茂吸着冷气跪倒在地。 “谨遵神君法旨。” …… 三月初,蛮荒天下又一次集结妖族大军,剑气长城中五境剑修以上,悉数出城杀妖。 对于万年来的无数次大战,其实绝大多数蛮荒的攻城,都只是练兵。 下五境以上的妖族数量最多,一支十万妖族大军,往往由一位玉璞境妖族带领,集结一处城下,朝着剑气长城攻杀。 真要是为了攻破剑气长城,主力永远是王座大妖,上五境之下,只是炮灰罢了。 蛮荒天下数量极多,所以哪怕只是一境妖族,也会被征召攻城,但剑气长城这边,人口却极少,为了保护年幼孩子,就定了个规矩。 不成中五境,不许登城头。 但也有个例外,一心求死的,不拦着。 南边的蛮荒大地,剑气冲天,撕裂一道道可怖沟壑,城头茅屋,佝偻老人却只是双手负后,眼睁睁看着。 妖族拿剑气长城练兵,剑气长城又何尝不是。 儒家以读书破境,道教以道法证道,佛门以梵音救世。 而剑修,以纯粹剑心养剑,若是在剑修之前加上一个剑气长城,则是以杀问天。 世人传言,每次妖族举兵来犯,老大剑仙也不会离开剑气长城,只会斩杀登上城头的大妖。 哪怕出城杀妖的剑修晚辈死绝,陈清都都不会出手。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练兵嘛,死伤在所难免。 这个要救,那个要医,还打什么仗? 老大剑仙每次出手,从不拔剑,以指作剑,飞升境随手可杀。 城池里就流传有一则说法,剑道的最高处,是不需要手中有剑的。 而世人不曾知晓的是,这位老大剑仙,其实早已出剑。 那把剑,没去蛮荒天下,远在浩然。 老大剑仙忽然看向南边极远处,似乎在跟一位老友对视,笑道:“你不是说那小子是屎吗?如今再看,觉得如何?” 老瞎子咂吧了几下嘴,“行,你赢了。” 第116章 春风萦绕 “走吧。”齐静春拍了拍宁远肩膀。 宁远随即跟在先生后头,落后两个身位,只是走着走着,少年忽然发现自己开始与先生并行。 不与齐先生并行,是敬重,先生故意放慢脚步,是认可。 所以宁远也没有多想,与先生一道离开老街。 走过一条巷弄,周遭景象有了变化,宁远视线里突然变得不一样,远处空地上有几个孩童正在嬉闹。 齐先生收了神通,宁远再次脚踏大地。 十四境的术法,果然非同寻常。 先生先是带着自己走了一趟光阴,回归人间之后,又悄然改天换地,让整个小镇化为止境。 这个‘止境’很好理解,就是让空间静止。 之前小镇里头,在齐先生衣袖摆动之间,就凝滞了时空,所有人皆是不得‘轻举妄动’。 恐怕也只有那寥寥几位大修士才能不受影响。 重返泥瓶巷,齐静春对宁远说道:“虽说你得了数量颇多的祖荫槐叶,但一码归一码,我这边还是要对你有所补偿的。” “若是你现在已经想好,可直接与我说,规矩之内,能力所在,都可。” “你不是要找那阮师铸剑吗?不得不说,他那脾气可不算很好,将你赶出门的概率极大,我可以代你前去说说。” 说到这,齐静春抚了抚须,笑道:“老槐树不给我面子,这位阮师,应该会答应我的。” 宁远摇了摇头道:“齐先生不必如此,关于铸剑,我自会去求阮师,真要是不答应,那就暂且搁置。” “反正我也不急,短时间内也不会回剑气长城,天底下也不是只有他是铁匠,更何况我也不是要铸造一把仙剑。” “实在不行,我就寻一位还凑合的铸剑师,打造品相一般的,再日夜炼化温养,慢慢提升品秩就好。” 齐先生忽然站定,又拍了拍少年肩膀,“说得好,少年郎本就应该自强不息。” 宁远尴尬的笑了笑,摸了摸鼻子,“我哪算得上什么自强不息,相比于陈平安,我的背后可是一座剑气长城。” 齐静春开怀大笑,宁远却突然神色黯然,“齐先生,洞天破碎,还要多久?” “先生真要一心赴死?” 宁远语速极快,又问:“那老槐树我也看见了,什么四姓十族,都不过是利益使然,他们只会庇护福缘深厚之人。” “先生就当我多嘴,小镇三千年积累的天道反扑,极为凶险,洞天一碎,小镇六千人也会身死道消。” “但里面的这些大家族却不会,槐叶庇护的这些富贵人家,都能逃脱天道的碾压制裁。” “这些人夺取了最大的利益,那恶果却全部落在了其他凡人身上,不公平。” 宁远看向巷子尽头,皱眉道:“我知道世间不可能有绝对的公平,哪怕是礼圣制定的规矩,也总会有漏洞,总有不平。” “可这是六千人的神魂俱灭啊,这个不公平,也太不公平了点。” 少年忽然大骂了一句,“他妈的,我想回去把老槐砍了!” 一股无名火缭绕心头,宁远摸了摸腰间,想要喝上一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喝。 “先生,你不该死在这。” “那些道理我都懂,但不认可,您的学问比天高,本该有一番大作为,救六千凡人而死,就少教化亿万生灵。” “什么圣人当仁不让,都是狗屁,真要是如此,天下圣人这么多,文庙那边能拎出来一大把。” “一个书院山长就是一位圣人,九洲更有七十二书院,再加上那些坐镇天幕的圣人,往你那学塾一放,屁股都不够坐的。” “怎么不见他们去赴死?” “圣人……就这?” “为什么是齐先生你?凭什么就非得是你?!” 宁远心境顷刻间紊乱,破口大骂道:“那不都是狗屁吗?还他娘的是圣人呢,还不如我!” “我当初跨洲远游,就算计过蛟龙沟一回,我的一个举动,后续就让整座蛟龙沟无法离开南海。” “水蛟不得离开,就无法去往大陆施云布雨,也就不会有洪水滔天,这般功德,我岂不是也能做那圣人了?” 此事还确实是真的,当初在老龙城之时,桂枝就经常给老爷购买山水邸报,其中有一次,他就在上面看见了一则消息。 文庙降罪蛟龙沟,所有水蛟百年内不得离开南海海域。 少年突然蹲下身,咬牙切齿,几息后又变作双眼通红,“更有一群所谓的读书人,声称文庙此事做的不妥,蛟龙沟既然存在,就应该给他们活路。” “那也是放屁,也是利益而已,水蛟一族离不开南海,那拨练气士就无法打杀蛟龙获取龙须龙骨,断了财路。” “没人愿意去关心凡人的死活,就好比这小镇的那些个大家族,自家各扫门前雪。” “当利益摆在眼前,他们如同饿虎扑食,当灾难来临,他们就会把凡人推上断头台。” “我是人,自然以人族为立场,妖族的死活,存在与否,与我何干?!” 齐静春一直在旁默默听着,也有些许动容,这种少年的肩头,哪里有什么草长莺飞。 这个少年,浑身上下,都是人性,嘴里没有多少道理,做的事却全是道理。 齐静春身为儒家圣人,其实早年也有想过走一趟剑气长城,只是自从三四之争之后,就没有那个机会了。 他对于宁远的一系列疑问,其实有很多的话能去解释,但他觉得宁远不会接受,斟酌一二后,方才开口。 “你说的虽然过于偏激,但也不是没有道理,槐叶只庇护大族,就像是财富都进了不缺钱的人家。” “哪怕是那燕子衔泥筑巢,也会优先选择富贵人家,毕竟那有钱人家的屋檐,也更结实。” 齐先生忽然开始缓步行走,“世间不如意十之八九,世间不平之事,也是茫茫多矣。” “你既然知晓洞天即将破碎,想必也知道人族登天?” 宁远点点头,在这位先生面前,没有必要隐瞒什么。 “略有耳闻。” 泥瓶巷很是逼仄,双手分开轻易就能摸到两边院墙,从地面望去,真就好似那一线天。 齐静春抬起头,“人心杂乱,欲望无边无际,既不能直接依仗境界打杀,又无法做到彻底教化。” “所以肮脏龌龊潜藏其中,不平之事比比皆是。” “但总有那么一小撮人,愿意为弱者让出道路,以自身立场为底线,劈开荆棘,为后世开创太平盛世。” “所以就有了人族登天,这些人,背着整个世界在行走。” 齐静春猛然暴喝一声,“醒来!” 一缕春风落入少年紊乱脑海,扫荡心湖天地,宁远猛然惊醒,大汗淋漓。 就差一点,少年就要心魔滋生,神魂被自我束缚。 齐静春笑道:“少年到底还是少年,不要过多去思虑这些,等你往后年岁上去了,剑术拔高到一定地步,再想不迟。” “你已经做了很多了。” 快要回到陈平安家,齐先生止步,说道:“宁远,你要知道,你不是读书人,也不是出身浩然天下,更不是什么圣人君子。” “所以不要去想这些,这些蝇营狗苟,轮不到你来背,你身后的那座剑气长城,背负的已经够多了。” 一大一小,站立良久。 “小小年纪,就是一头白发,这样不好,实在不好。” 话音刚落,齐先生忽然一指点向少年眉心。 逼仄的泥瓶巷里,一时间春风萦绕。 第117章 心相天地 宁远再回到屋子时,小妹就坐在桌前的长椅上。 桌面搁放着宁远的剑匣,宁姚手肘抵在上面,单手托腮。 “哥,事情办完了?” 少女刚说完,又立马回过神,起身之后三步并作两步凑到兄长面前,目不转睛。 宁姚一脸惊喜,“哥,你的白发?!” 宁远点点头,“那位齐先生的手笔。” 看着眼前的小妹,宁远神色恍惚,随后不等宁姚说话,他就一把拉住她,一同坐在长椅上。 他将手掌贴住小妹的额头,一番心神感应后,方才问道:“小姚,暂时压制住它了?” 宁远说这话的时候,心口些许疼痛。 做哥哥的,遇到了事,居然要妹妹帮忙。 太不应该了。 也就是小姚的剑心足够纯粹,不然借剑远赴倒悬山的那天,估计就会被天真剑灵攻占神魂,成为仙剑剑侍。 哪怕哥哥脸上平静,但宁姚还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那一丝愧疚,她仰起脸,竭力摆出一副开心的神色。 “哥,我没事的。” “我可是宁姚啊!剑气长城最厉害的年轻剑修!” 说完,她又双臂环胸,笑道:“哪怕是老哥,也在我之下!” 贴住额头的手掌转而向上,宁远搭在小妹脑袋上揉了揉。 他忽然严肃开口,“心神放松,将心相天地完全打开,此事不能再拖了。” 宁姚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照做。 因为眼前之人,是天底下最能让她信任之人。 眼见小妹闭目,宁远当即神念一动,眉心开合之间,飞剑逆流扶摇直上,稳稳悬停院子上空。 小天地起,隔绝外界。 与此同时,快要离开泥瓶巷的齐静春,忽然原地站立,扭头看向身后。 少女稚圭怯生生的站在一旁,不作言语。 如今挨了打,她貌似也学乖了点。 齐静春忽然大袖一招,手掌平摊,掌心中显现一个极小的文字,金光一闪,落入那座小天地。 院内,宁远心有所感,抬头望天。 一方静字印,庇护小天地。 没有多作犹豫,宁远紧跟着也是闭目,兄妹两人相对而坐,心神相通。 只一瞬,宁远的心神化为芥子,进入小妹的心相天地。 “心相天地”,也可以说是体内小洞天,是一位修士的道化之所。 当练气士跻身上五境开始,就初步接触到这个层面,体内演化出一座心相空间,心境如何,心相天地就是何种场景。 而一旦跻身飞升境巅峰,体内的心相空间将会拔高疯涨到极限,妙用无穷,最基本的用处,就是这座人身小天地,能源源不断的为修士输送真气。 若是还想更进一步,抵达那失传二境的合道境,就必须激流勇进,以自身小天地炼化外界大天地,从而合道自身,破境在即。 合道分化三条登天路,天时、地利还有人和。 其一的天时,类似于那位阴阳家邹子,合道阴阳五行,就是走的这个路子,避开礼圣的规矩法度,别开生面跻身十四境。 其二的地利,这就很好理解了,顾名思义,就是直接炼化山川河流,合道一洲之地。 类似那位文庙至高老夫子,还有道祖佛祖,都是合道所处的整座天下。 最后的人和,则是剑修最喜的合道方式,以自身纯粹剑心合道,完美契合己身,杀力相对来说也是三条道路里最高的。 中土神洲就有一位读书人,手持太白仙剑,合道心中诗篇,虽然他不是剑修,但杀力依旧极大,随手一剑就能破开黄河洞天。 当然,这些还太遥远,对宁远是,对宁姚也是。 这心相天地,宁远如今是没有的,小姚能早早开辟出来,也是因为仙剑的缘故。 只是她的心相还很小,宁远的心神芥子进入其中后,抬眼望去,不过方圆百丈。 而这百丈空间,却是两人最熟悉的地方。 宁府。 几间屋子,一片空地,一座斩龙崖壁。 一如昔年,兄妹俩在此处练剑。 宁远心神化作人形,一步步走去。 早年兄妹俩刚开始练剑的时候,其实他的实力增长速度,并不比小姚慢。 妹妹第一次抱起娘亲那把茱萸剑的那天,仙剑认主。 那时候自己作为哥哥,其实很不服气,所以拼了命的练剑练剑,甚至让爹娘见了都心疼的地步。 小孩子嘛,都有不服输的心气,哪怕对方是自己的亲妹妹,也是一样,正常不过。 但哪怕如此,依旧最多在跟小姚切磋的时候,打个平手罢了。 只要稍稍懈怠,就会被小妹甩下。 但这种打成平手的日子,也没有持续几个月,宁姚的天资太恐怖了。 他曾经一度气馁,甚至是怨天尤人。 为什么都是爹娘的孩子,差距却如此巨大? 毕竟自己是个男孩,小妹是女孩,实力远不如自己妹妹,不少同龄人都会笑话他。 有一回,宁远又一次被妹妹打趴下,心中郁结的他,头一次没有继续练剑,反而离开家,去了最近的一座酒肆。 云姑的酒肆。 记忆里的那个时候,好像云姑脸上的剑伤,还没有那么多吧? 貌似就连缺失的那只左耳,都还在。 那天的六岁小男孩,第一次从兜里掏钱买酒,就坐在路边,一口接一口。 小男孩头一回觉得酒水的滋味不错,越喝越停不下来,哪怕都去街角处尿了好几次,走路都摇摇晃晃的,还是一个劲的喝酒。 云姑还劝过他,抱着他问他是不是有心事,男孩不语,挣脱云姑怀抱,拎着最后一壶酒跌跌撞撞离去。 又找了个没人的巷弄喝了起来。 直到有个邋遢汉子出现在他身旁,抢了他的酒壶,一巴掌按在他脑袋上,笑骂一句。 “毛都没长齐,就学人喝酒?” 当时的小男孩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狗日的阿良,我喝不喝酒关你屁事啊!” “我的酒是我自己掏钱买的,我可不像你,你进了咱们剑气长城的酒肆,路边的一条狗看见了,都知道你肯定不会掏钱。” 原来在那个时候,阿良就已经欠了一屁股酒钱了。 原来那个时候,他就有了个‘狗日的阿良’这个称号了。 阿良听完之后,不仅不生气,还哈哈大笑,好像宁远不是在骂他,反而是在夸他一样。 也就是在那天,阿良抢了男孩的酒,照例没有给酒钱,却跟他说了半天的话,教会了他第一个道理。 强者之所以是强者,是因为他的身后,站着一群弱者。 而弱者,也不一定就是弱者,天地广阔且有限,但人却是无限的。 阿良告诉他,“那可是你的妹妹,剑术不如她,又怎样?” “难道她见了你,就不用管你叫哥了?” “哪怕她以后成了剑仙、大剑仙,甚至比那老大剑仙还要厉害,不还是你妹妹吗?” “你妹妹练剑极快,是好事,你身为兄长,更应该护着她,哪怕你的实力,还比不过她。” 那天的傍晚,是阿良背着醉倒的男孩回家的。 喝的太多,宁远还吐了阿良一身,这件事也成了剑气长城里的一个笑谈。 说那狗日的阿良,辜负那么多痴情仙子,终于有人能治他了。 结果这事儿传的多了,版本就多了,甚至有的老剑修喝高了,非说那宁家小子,不仅吐了阿良一身,还尿他身上了。 在之后,小宁远就继续日复一日的练剑,每天都要与妹妹切磋一场,每次都被打趴下。 也就是因此,白嬷嬷给自家少爷缝的衣裳,最多。 没办法,都在切磋中被小姚戳烂了。 宁远走在妹妹的心相天地,却好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小时候的自己。 在那之后,同年年底,十三之争开始了。 那时候兄妹俩还没到中五境,没资格去往城头,两兄妹那天练完了剑,还在讨论爹娘会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剑斩大妖。 结果等白嬷嬷回来之后。 宁府的天,塌了。 小姚大哭一场,之后性子急转直下,变得沉默不语,宁远开始拿钱天天喝酒,白嬷嬷不让,他就偷偷喝。 兄妹俩每天练剑切磋,也是照旧,好像什么都没变。 只是小姚出剑更凶,甚至有几次仅凭木剑就划破了哥哥的胸膛。 宁远也无所谓,他也不愿和妹妹说话。 两个孩子,好像一瞬间就成为了大人。 一直到爹娘走后的第三年,宁姚率先跻身中五境,第一次出城杀妖。 相较于小妹,宁远这个天赋就显得破破烂烂了,刚到下五境最后一个关隘罢了,去不了城头。 结果小妹的第一次出城,就被纳兰爷爷背回了家。 听说宁姚在战场上凶性大发,甚至不管不顾深入妖族大军,不过半个时辰,真气就已经枯竭。 还好纳兰爷爷在一旁暗中护道,拼死将小姐带了回来。 那天的小男孩坐在床前,看着沉睡的妹妹,握紧她的小手,说了许多的话。 小男孩发誓,如果要战死,一定要死在妹妹前头。 不然去了阴间冥府,不敢见爹娘。 也是那一天开始,小宁远练剑更狠,不到一个月,成功跻身中五境,得以登城头杀妖。 他也很少再喝酒,要时刻保持清醒,守着自己的小妹。 虽然他还打不过自己妹妹。 之后的几年里,兄妹俩也认识了几个朋友,几人一起练剑,甚至还组合了一座剑阵,一起出城杀妖。 宁姚坐镇中央,主杀力,陈三秋、叠嶂、董画符、晏琢分散四方,负责以剑气大肆斩妖。 陈三秋读的书最多,也是他给剑阵取了个名字,四象天门剑阵。 有点中二,但那时候刚成为少年少女的几人,都觉得很不错。 宁远充当开路先锋,持剑站在小妹身前,扫荡一切近身妖族。 因此受伤最多,也就是因为如此,他更加注重武道练拳,甚至白嬷嬷的碎玉拳法,他比宁姚都先一步抵达圆满境界。 没别的,就是为了能更抗揍一点。 小宁远抗的越多,小宁姚出剑就越快,杀得就越多。 心相天地,宁远走着,视线模糊之间,走过宁府各个屋子。 最后他走到斩龙崖壁前,这里有两人相对盘坐。 妹妹宁姚,天真剑灵。 主仆之间,神魂厮杀。 宁姚胜,则天真彻底成为其佩剑,剑灵胜,反仆为主,小妹永远成为其剑侍。 但兄长岂会让此事发生? 一袭青衫弯下腰,两手轻拥自家小妹,将其抱离。 随后兄长落座,直面仙剑剑灵。 少年朝那剑灵轻笑一声。 “来,与我问剑一场。” 第118章 三场问剑 心相天地,话音刚落,那剑灵就忽然开口,“宁远?” 剑灵没有面目,全身泛着清光,那脸部一阵荡漾,好似在笑。 “宁姚的兄长嘛,我当然知道你。” “头几年你俩切磋,我可都看在眼里,你一次都没赢。” “如今……你怎么敢来找我?敢替宁姚问剑于我?” 宁远淡然笑道:“就凭我是她兄长。” “还有,我突然换了想法,不想找你问剑了。” 剑灵哈哈大笑,“先前落座,我还高看你一分,可这还没三两句,你就萎了?” “我想要镇压于你。” 笑声戛然而止。 整座心相天地,顿时突兀刮起大风,吹得宁远衣衫猎猎。 心相天地是剑灵在宁姚体内的道场,相当于它的‘小天地’,坐镇其中,有着天然优势。 “你连自己妹妹都打不过,也配镇压我?” “更别说如今你的妹妹,也就是我的主人,连她都奈我不何,你?!” 少年岿然不动,“对,就凭我。” 剑灵躯体忽然一阵颤动,“谁给你的底气?” “我倒是很想知道,你要如何镇压我?” 宁远双手笼袖,没作任何思索,开口道:“有三计,其一,与你坐而论道,将你重新封在仙剑中。” “前者若是走不通,就将问道改为问剑,以神念与你厮杀一番,将你镇压回去。” 剑灵追问,“你只说了两个,第三个呢?” 少年神色平静,脱口而出,“手段齐出,以命换命,拼死打烂你这座心相道场,天真剑灵就此死去,仙剑降为寻常仙兵。” 宁远还真没开玩笑。 他宁可换命,也不会让小妹宁姚成为天真剑侍。 在他的心头,小妹才是重中之重。 至于仙剑天真,又不是小妹与生俱来的,认主于她而已。 剑灵这回没笑了,半晌没动静,好像在思索什么。 上次宁姚祭出仙剑,也是万年来天真的首次现世,剑灵也还没恢复完全。 它在思索,眼前之人,能否做到,能否跟自己以命换命。 要是全盛时期,它根本不做考虑,但现在就不一样了。 剑灵问道:“先不说你能不能做到,就算你真能跟我换命,有想过后果吗?” “宁姚一旦失去我,未来能成就几境?” 少年面不改色,“打底十五境纯粹剑修。” 随后他又讥讽道:“仙剑?你太高看自己了。” “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是你,选择认主我家小妹的?” “还不是看小姚天资绝世,不然你会认主?” “是你依附于她,但其实……我家小妹有没有你,都能成就最高处。” 宁远笑意更甚,最后还大笑出声,“不可否认,有你这把仙剑,宁姚成就剑仙的时间会更短。” “可即使没你,她也迟早都能做到。” 剑灵忽然开口大骂,“宁远!你别忘了,当初你那剑开倒悬山的一剑,拿的是什么!” 少年点头,“拿的是剑,一把我妹妹递给我的剑。” “我感激自家小妹,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只是一把剑而已。” 剑灵灵体一阵颤抖,宁远咧嘴一笑,“问剑第一场,我赢了。” “还要继续?你赢不了的。” “你了解宁姚,了解她的纯粹剑心,更知道她的软肋,所以打造的心相天地,也是我家宁府。” “可现在坐在你面前的,是我,我的心境……” “杂乱不堪,你可敢来我心湖走上一遭?” 少年胸有成竹,芥子心神稳如泰山。 “只要你敢来,我就让你尝尝什么叫做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与此同时,他的眉间光芒大盛,毫无防范,只等剑灵对他一探究竟。 剑灵颤抖更甚,迟迟不敢动手。 但它又有些不甘,只差三两步而已,再有个几次,自己就能成功攻破宁姚心房,取代于她,互换身份。 可偏偏这时候来了一个宁远。 一个早年剑灵都看不起的人,在这一刻,却让她心生一丝惧意。 宁远沉默半晌,忽然开口:“问剑第二场,我又赢了。” “可还要继续?” “或者不再与我比拼心境,直接以神念厮杀,看我能不能跟你换命?” 同一时间,剑灵灵体不再颤动,朝宁远开口道:“最后一场,接剑。” 少年作答:“宁远接剑。” 下一刻,心相天地狂风大作,时空扭曲。 眼中景象,如遭心魔。 虚虚实实,真假难辨。 有道千丈剑气撕毁天幕,惊鸿过隙,笔直一线落在宁府,一瞬断开少年躯体。 心神芥子转瞬合而为一,宁远微笑,“雕虫小技,不过尔尔。” 再有第二剑,自剑灵心房处杀来,不偏不倚正中少年眉心,没入其中,扫荡心湖。 芥子心神崩碎千百块,可在下一刻,又似那佛陀的琉璃金身,一刹重组。 “这般能耐,也称仙剑?” 最后一剑,天地震动,剑灵消散原地,亿万星光剑气遍布天上地下,所向纵横。 宁远周身开始浮现一道道人影,逐渐清晰,视线一扫,宛若走马观花。 有位粗布麻衣的中年妇人,一如往常的在酒肆给客人打酒,忽然城头传来一声擂鼓。 妇人当即丢下酒壶,解下围裙,一步出门,御剑赶赴南边城头,一去不回。 山水荡漾,一头大妖显化千丈真身,五指摊开,掌心万千恶鬼齐出,啃食妇人躯体。 剥血肉、剔筋骨、炼神魂,最后大妖摘下妇人的一颗璀璨金丹,一口吞入腹中。 心神芥子遭劫,躯体出现一道剑痕。 一位灰衣老者,悬空剑气长城,显化万丈法相,接天引地,猛然一跺,城头炸碎。 第二道剑痕紧随而至,自眉心开始,渐次蔓延。 一个面容清秀的姑娘,正在柜台前打着算盘,铺子门口,有个小丫头撅着屁股,聚精会神的数蚂蚁。 晴空万里,岁月静好。 只在一瞬,天色大变,有头大妖真身高坐云端,俯视整座城池,张口吐出一记水法神通,千丈大浪席卷,水淹老龙城。 城墙倾倒,洪水滔天,山上仙家慌不择路,个个施展术法遁逃,城中只剩下凡人的绝望嘶吼,此起彼伏。 又是一道剑痕,划破芥子心神的胸膛,深可及骨。 三剑齐聚,宁远心境摇摇欲坠,芥子心神忽明忽暗。 剑灵消散又聚拢,大笑不已,“宁姚兄长,不过如此!” 但很快,她的笑声戛然而止。 一枚静字印落在心相天地,高悬少年头顶。 先生站在他的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少年就只是少年,莫要去想未来之事,你应该背着的,是一缕春风,是草长莺飞,而不是世道人心。” 先生身形破碎消失,最终出现了一位青衣少女。 小小的一只,头戴斗笠,仰起脑袋,人面桃花。 她背着双手走到少年身前,微微弯下腰,与心上人对视。 少女脸上笑嘻嘻的,“宁剑仙,好久不见啊。” 终于来了。 光阴渡口上,徘徊不定的少年,终于被接引回家。 三道剑痕消散又凝聚,合并一道日月剑气。 宁远闭上双眼,手握日月,大袖飘摇。 回赠一剑,斩破此方心相虚妄。 剑灵无所遁形,被一剑拦腰而过。 心相破碎,一个身穿雪白衣裳的小女孩从高空笔直坠落,直接在地上砸了一个大坑,脑袋陷入地面。 宁远弯下腰,一把给她揪了出来。 “三场全输,你要如何?” 却不料小女孩奋力挣脱,盘坐在地双臂环胸,两边腮帮鼓起,气呼呼的大喊大叫。 “娘!有人欺负我!” 第119章 稚圭 泥瓶巷内。 宁远退出小妹的心相天地,此事终于摆平。 剑灵三场全输,她给宁姚打造的心相空间也被打了个破破烂烂,往后都无法再‘兴风作浪’。 其实不止是天真,天下四把仙剑都有剑灵,剑灵的模样根据主人的心境大道而定。 那个身穿雪白衣裳的小女孩,与小时候的宁姚长得极为相似。 所以从这点来看,小妹也是有心魔的。 只是她天资太好,这所谓的心魔一直被她轻易压制而已。 剑灵想要攻破她的心房,就得从心魔入手,宁姚很小的时候就被天真认主,与她一同成长,自然知道她的内心深处是个什么光景。 爹娘的战死城头,从没有被她忘记,她好像永远的困在了那一天。 这才有了一座‘宁府’心相。 只是她的剑心极为坚韧,平常时候从不会表露出来罢了。 但关于这个心魔,宁远也无法帮到她什么,只能靠她自己。 宁远睁开双眼,眼前的小妹已经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 此前已经得知,她与陈平安大战搬山猿的日子,是在七天前,第二次催动仙剑,哪怕没有真正召唤出来,也让她的状况更加危险。 剑灵几乎完整的离开仙剑,一直在她心相里作祟,小妹这七天几乎都没怎么好好睡上一觉。 索性最后大功告成,剑灵被打压回了最初的状态,宁姚往后只需跟以前一样修炼破境就可,只等跻身上五境,就能随意操控仙剑。 宁远从袖口取出一摞祖荫槐叶,从中抽出三片,轻轻贴住宁姚额头,眨眼间如冰雪消融,转瞬消散。 随后他又翻了翻自己的方寸物,最后拿出一件大衣给小妹披上。 大衣是娘亲亲手所做,照着宁远十岁的个子衡量的尺寸,只是如今的他个子长得很快,有点不合身了。 不过宁姚穿着就刚刚好。 …… 小镇老街。 齐先生离开泥瓶巷后,就一路带着稚圭到了锁龙井处,一大一小,一前一后。 少女脸色苍白,哪怕只是站立不动,双臂都在隐隐颤抖,若是掀开一观,就能发现她那双手白骨裸露,极为恐怖。 那是之前宁远一剑下的杰作,哪怕她是真龙骊珠所化,短时间内也难以恢复。 宁远的杀力盖压同境,他那剑意里面,还藏着一道刻字剑意,那就更加非比寻常了,稚圭被镇压三千年,早就不是往昔的超绝实力。 没多少境界的真龙,也不过是蝼蚁罢了。 更别说,早年稚圭挣脱束缚,从锁龙井爬出来的时候,要不是陈平安给她开了家门,差点就被冻死在漫天风雪中。 齐先生半天没说话,少女终于忍不住开口,“齐静春,我不需要你的假仁假义,自我从井里爬出来之后,我就没想过靠谁的庇护,我王朱,自当生死自负!” “就算我被那人一剑斩了,也是我自己的事,大不了我再回一次锁龙井,再花费三千年休养生息。” 儒衫先生轻声一叹,道:“王朱,三千年了,你究竟何时才能想通,为什么你会被镇压三千年之久?” “数千年前,那四位圣人联袂来到此地,亲自演化洞天,开凿锁龙井,制定一系列规矩,就只是为了折磨你?” 少女皱了皱眉,“齐静春,你们这些所谓的读书人,就爱说这些让人捉摸不透的,这洞天的规矩,哪一条不是在限制我?” 说到这,王朱顿时面目狰狞,两只白骨裸露的手掌高高扬起,恨声道: “六十年浩然正气,遮天蔽日,无处躲藏。六十年佛门梵音,如耳畔丧钟,一刻不歇。六十年道门敕令,荆棘扎根,百虫撕咬。六十年兵家剑气,飞剑无数,形销骨立……” “一个甲子就是一个轮回,整整三千年了!根本永无宁日!” “你告诉我,这不是在折磨我?!” “三教一家,你们这么多的学问,这么多的道理,可你们的道理,都放在了自己人身上!” “呵,齐先生,你上次给我的那本书,我王朱可是一字不漏的看完了,里面有句话,是怎么说来着?” 王朱猛然抬头,瞳孔有着汹汹恨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你们三教一家,要的从来都只是我的真龙气运罢了,每当我在井底恢复三分气力,就有所谓的圣人前来敲打!” 她的声音忽然又急转直下,“我想知道的是,你们所谓的道理,所谓的规矩,到底在何处?” “为何只有我受罚三千年?先生在学塾教书的时候,我也去听过几次,那些微言大义,我听得到,但也只是听得到而已。” 少女突然又笑了起来,好似疯癫做派,“齐先生,您何以教我?” “让我一个被镇压、被折磨了三千年之久的小小真龙,与人为善?” “就凭你被万人敬仰?就凭你十四境的通天修为?所以我就要乖乖坐在你的学堂里,抄书写字?” “你们儒家那位至圣先师,说过‘有教无类’,那为什么书上还会有那句非我族类?齐先生的先生,还说过那劳什子的顺序学说。” “顺序……就是要我先被鞭挞三千年?” “够了!”齐先生终于开口,冷声道。 “王朱,跟你讲一万遍,也没用。” 齐静春摇摇头,“你知不知道,四位圣人打造这座洞天,从来都不是为了困住你,没有这骊珠洞天,你早已经身死道消!” “六十年一次大考,三千年来整整五十次,你一次都没有过关,还妄谈什么自由?!” “但凡你真正有了向善之心,还会被困如此之久?” 读书人呵斥道:“此前种种,是非对错,计较起来都没有意义,但我要告诉你的是,最早的四位圣人打造洞天,为的就是护着你,护着世间最后一条真龙。” “之后的无数岁月,肯定夹杂了诸多对你的算计,你有这种愤怒、怨恨,也是正常不过。”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做那忘恩负义之举!” “三千年来,你一直被压在井底,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在几年前,你就突然爬出了井口?” “是规矩松懈了?还是圣人的法力减退了?” “我苦心为你走了一趟三教一家,为你争取了一线生机,可你又做了什么?” 稚圭猛然抬头,望向身前背对自己的中年儒士。 “你快被冻死的时候,是谁为你开了大门?而你又是如何做的?” “你不认陈平安为主,也就罢了,还要吸食他的气数,此行此举,难道不是忘恩负义?” “王朱,你所谓的洞天牢笼,才是你最大的护身符。” 齐先生忽然双手撑在井口处,神色疲惫,“往后离开洞天,莫要再如此肆无忌惮,此言定要谨记。” 先生喃喃低语,“浩然正气、道家符箓、佛门梵音、兵家剑气。” “今日你还领教了那少年的斩妖剑气,觉得滋味如何?” “我告诉你,历代圣人对你的镇压,除了镇压更是教诲,但那个宁姓少年,他的剑气才是真的要斩你。” “他日脱离樊笼,若是依旧行事无忌,可没人会护着你了。” 先生不再说话,起身之后缓步离去,意态萧索。 等那中年儒士离开老街,少女目露凶光,狠狠朝井里吐了一口。 “呸!” 第120章 龙须河畔 翌日,小镇突然传出一则消息,所有还在小镇的外乡人,十天内都得全数离开。 听说是那位坐镇此地的圣人发了话,虽然私底下藏着怨气,但明面上倒是没人敢质疑什么。 不过如今逗留小镇的外乡人也已经不多,基本都是还没寻觅到机缘的可怜虫。 骊珠洞天六十年开启一次,规矩是以金精铜钱换取宝物。这里面的水分很大,无论是何种宝物,一件都是一袋子金精铜钱。 也就是说,能不能赚的盆满钵满,全看眼力和运气。 运气好的,能用一袋子钱换来一件价值连城的山上宝物,运气不好或是眼力不够的,就可能亏得裤衩子都剩不下。 宁远是捞不到好处的。 他只有一袋过路费,现在在郑大风手里。 强行夺取宝物,就是坏洞天规矩,齐先生给他的界限,不包含这些。 反正他也没打算捞什么好处。 再说了,等洞天破碎,骊珠洞天不复存在的时候,规矩也就随着消失,到时候再去找找剩下的好东西,也不无不可。 宁姚还在熟睡,昨日傍晚宁远就给她抱进屋里头去了,他直接把陈平安弄醒,让自家小妹躺着。 陈平安自然没有异议,傻小子一大早就出门去送信,送完信还要去龙须河畔的打铁铺做帮工。 听他说昨天积攒了好些事儿,晚上才会回来。 宁远没出门,他正坐在院子门口,拎着酒壶小口喝着,心里盘算诸多事。 他打算等小妹醒来之后,再与她一起去见阮邛。 自己一个人去,八成会吃闭门羹。 宁姚就不同了,女孩子嘛,讨人喜。 何况是这么一个妖孽天资的剑仙胚子,哪怕是天天把腚眼子挂在嘴边的老大剑仙,在见到宁姚的时候都是慈眉善目的。 还有一件事也要多费思量,关于如何斩杀搬山猿。 搬山猿,真名袁真页,正阳山护山供奉,元婴修士,因其搬山之属,兼具八境体魄。 修行千年,实打实的老元婴,比宁远在蛟龙沟遇到的那头老蛟只强不弱。 外加八境武夫体魄,肉身更是扎实。 如今龙门境的宁远,至多越境杀金丹,普通金丹三两剑搞定,但要是厉害的老金丹,得费些许功夫。 宁远最先的计策,是选择直接硬碰硬,手段齐出,动用桂夫人给自己的本命桂枝,短时间内获得元婴道行,问剑老猿。 他还有一件老蛟的金甲鳞衣,防御还行,应该不至于被老猿一拳打烂。 但还是很勉强,桂夫人那会儿也只是刚刚突破,道行也不稳,跟搬山猿这种修行千年的老东西比起来,一个天一个地。 所以还有第二手准备,范峻茂手里的桂宫月魄,那把名为‘真相’的远古大弓。 但少年觉着,还是不够保险,小命可只有一条,没了就真没了。 最后他心头定下一事,若是如此都难以奈何老猿,就临阵突破,强行跻身金丹境。 这个他有十成把握做到,九坛黄粱酒,不是白喝的。 两个月的桂花岛,他也不是在无所事事,磨砺飞剑,温养气府、练拳又练剑。 没想出个所以然,宁远刚要起身回屋,隔壁的院门就被推开。 宋集薪带着稚圭走了出来。 宁远好整以暇,手上一招,将桌面那碟子佐酒花生弄了过来,边看边吃。 宋集薪第一时间就瞥见了那个外乡人,眼底有仇恨之色一闪而过,但很快就恢复正常,带着稚圭一前一后缓步离去。 看起来貌似学乖了。 对于这个宋集薪,宁远其实没有多少厌恶,他昨日给他那巴掌,也不是因为宋集薪言语上羞辱了陈平安父母。 齐先生亲手撰写的书籍,亲手送到了宋集薪手上,结果后者转头遇到一个外乡人,就打算直接卖掉。 宁远记得没错的话,齐先生在洞天破碎之前,曾经挨个给自己看好的孩子,赠予了不同的机缘。 这些机缘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山上修士梦寐以求之物,只是能否真正受益,还得看所得之人有没有那个悟性。 陈平安自不必多说,老剑条认主,齐静春代师收徒,走之前留给他一整副山水印。 书童赵繇,一缕春风伴随,一枚蕴含真意的春字印。 宋集薪收获的三本书,分别名为《小学》《观止》《礼乐》,其内潜藏一脉文运,珍贵程度半点不比一枚印章来的低。 最后有个李宝瓶,没有得到什么物件,却是齐静春真正的嫡传弟子。 除此之外,那间学塾上课的所有孩子,或多或少都有齐先生所赠的东西,但能不能发现,发现了之后能不能领会,就又是一回事了。 两人路过陈平安家门时候,宁远忽然开口道:“宋集薪,今日你要是一言不发走了过去,往后这心气,可就一辈子都捡不起来了。” 锦衣少年脚步一顿,低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少女稚圭冷漠的看了宁远一眼。 这个蹲在门口喝酒的人,该死,或早或晚,只不过一瞬,稚圭脑子里就有了千百种将他折磨致死的办法。 但现在不行,不仅做不到,这人的斩妖剑气,自己可不想领教第二次。 片刻后,宋集薪抬起头,一言不发的离开了巷子。 少年看了看天色,随后进了灶房,生火做饭。 他取出那只龙王篓,往里抓了二十几条有小手腕粗细的龙虾,拿着陈平安那把菜刀舞得风生水起,一一清洗后,继续蒸。 这龙虾来自于走龙道,蕴含些许水精元气,也算是寻常仙家比较难得的好东西了。 原本宁远是打算到时候养着的,但现在就算了,该吃该喝喝,先让小姚的身子恢复完全再说。 很快宁姚也醒了过来,少女起身后静悄悄的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老哥在里头忙活儿,好半晌没动静。 少女突然轻声道:“哥,我梦到爹娘了。” 宁远手上一顿,回过头看向小妹。 “这是好事,我给你一样东西,以后就放在你那,好好保管。” 边说,少年边从方寸物中取出一幅画轴,递给小妹宁姚。 宁姚打开之后,只是看了一眼,就已经泪眼婆娑,兄长连忙揉了揉她的脑袋,“哭什么,回头给那小子看见了,还以为我在欺负你。” 少女止住泪水,抿了抿唇,“老哥,这是谁画的?” 却不料宁远在她耳边低声笑道:“一个极为好看的姑娘,跟你一样。” 这给宁姚惊住了,吵着要他给自己说说,但宁远就是闭口不谈。 陈平安中午没回来,兄妹俩吃完了午饭,就打算前去龙须河畔,找那阮师商量铸剑一事。 …… 小镇南边溪畔。 龙须河是铁符江众多岔道分流之一,到小镇南边这一段其实都算不上河了,最宽处只有三四丈,窄处一个冲刺就能跳过去,所以大多数人都喊作龙须溪。 宁远还没来过小镇南边,他之前顺着龙须河进入骊珠洞天的时候,是在东边上岸,直接到了郑大风的茅屋外。 小妹宁姚的话,没什么问题,阮师应该会答应为她铸剑,自己就不好说了。 所以要是此行不顺利,宁远还有一件事要做。 那就是下龙须河,捞取那独有的蛇胆石,天下水裔的至宝。 虽然对自己没用,但好东西谁都不嫌多。 要是等洞天破碎,此处地界也会丧失气运,那时候再去捞就迟了。 南边的龙须河畔,错落着几间土坯屋子,一眼就能看出是刚打造没有多久。 几个少年模样的伙计正在开凿一口深井,不时进进出出,陈平安也在其中。 其中一间最大的铸剑室,里头正传来一阵金石交击之声,寻常人离得近了,都会被震的耳膜发聩。 有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浓眉大眼,模样看起来凶神恶煞,赤膊上身,手持大锤正在打铁。 随意一锤下去,就能溅起火星万千。 铸剑室内波纹阵阵,那是隔音阵法,要是没有这个,恐怕这位十一境的兵家圣人,一锤子造成的响动,就能将毗邻的龙须溪里的鱼虾,生生震死。 一次捶打之后,阮邛突然停下了手。 “爹?” 汉子身后站着一位少女,一根清爽的马尾辫很是扎眼,身材娇小,眼见老爹这番动作,不解的喊了一声。 只是她的手上依旧没停,提着一个袋子,不时伸手进去拿出一块糕点,直往嘴里塞。 汉子将大锤放下,扭头看了自己闺女一眼,半晌没动静,那眼神耐人寻味。 青衣少女自顾自吃着东西,再一次不解道:“老爹,嘛呢嘛呢,我可没犯错啊,不许训我。” “有人登门,你就待在这锤炼剑胚,不许乱走。” 少女俏皮的眨了眨眼睛,乖乖点头,“嗯嗯,我不走,但是老爹,你待会要去骑龙巷给我带吃的。” 少女腮帮鼓鼓的,也不知塞了多少糕点进去,但即便如此,她还是一个劲的往嘴里送。 关键她还不会被噎住。 视线从少女腮帮往下,是一幅极其壮观的画面,哪怕是一些生养过孩子的妇人,估计都没有这种规模。 原来娇小和饱满,是可以共存的。 第121章 阮邛 龙须河畔。 一口深井里忽然窜出个脑袋,陈平安满脸泥污,看起来更像泥腿子了。 草鞋少年眼尖,他其实在离得很远的时候就瞧见了两兄妹,只是碍于自己现在的模样不太好看,内心一直天人交战,寻思着要不要跟宁姑娘打招呼。 两人离得近了,他终于露出脑袋,傻里傻气的喊了一声宁姑娘,宁大哥。 宁姚扭过头看了兄长一眼,随后就提着手上的一个食盒走了过去。 少女并不嫌弃脏兮兮的陈平安,走到深井前,微微弯下腰,一把就将他拉了出来。 两人走到最近的一把长凳上,相对而坐。 “陈平安,阮师傅不喜欢你,你不会中午都没吃饭吧?” “我给你带了吃的,喏,这里面可都是我老哥亲手做的。”宁姚递过去食盒,顺带着揭开了盖,脑袋又凑近些许,悄声道:“我跟你说,我挑的都是大个的龙虾。” 陈平安在一旁的水池子洗了把手,方才接过,“宁姑娘,劳烦你费心了。” 宁姚双臂环胸,语气淡淡却又眉飞色舞,“可不是我费心啊,你小子别想太多,这是我哥做的,他故意多做了这么多,什么意思还不明显吗?” 少女说这话的时候,调整了一下坐姿,往左偏移了一点,刚好背对身后不远的老哥,也将陈平安挡住。 少年少女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 陈平安礼貌的跟宁远打了个招呼,只是后者没搭理他,任由两人在那闲聊,他自己则是绕着铁匠铺转了起来。 陈平安有些不明所以,昨日饭桌上的宁大哥如此的平易近人,还与自己道谢,今儿个怎么就好像换了一副样子。 宁远缓步走着,打量四周。说是铁匠铺子,但其实如今也只是打造了几间粗陋的屋舍而已,挨着龙须河很近。 有点类似于小镇当年的龙窑,只是一个烧瓷,一个打铁。 阮邛对外宣称,自己脱离风雪庙,愿意跑来骊珠洞天担任最后一位圣人,只是为了能有个僻静之处,开炉铸剑。 宁远对这些稍有了解,这话一半真一半假,其实最主要的,还是阮邛想要给闺女遮蔽天机。 他这个闺女,可太不简单了。 不过开炉铸剑倒也不是假的,这位宝瓶洲第一铸剑师,出身风雪庙,论辈分其实不高,但却开辟出了蜚声南北的长距剑炉,名声大噪。 半辈子都在打铁铸剑,他所真正追求的,一直都是铸剑,铸造一把好剑。 最好是打造一把拥有自我灵性的活剑,也就是仙剑。 口气很大,想要在人间铸造仙剑,何其之难。 不过再一想,以他闺女的真实身份来说,好像仙剑也就那么一回事。 天下四大仙剑,从何而来? 为何万年时间过去,再没有谁能打造出第五把仙剑? 因为人间大地,是打造不出真正的仙剑的。 山上修士,哪怕是一位精通锻造技艺的飞升境大修士,天时地利辅佐,人和傍身,再配上神铁,也打造不了仙剑。 至多就是造一把仙兵品秩的好剑而已了。 而关于兵器的品秩,天下公认的划分,从低到高,分别是匠器、法宝、重宝、灵兵、仙器,神物。 匠器很好理解,也就是山下江湖里那些所谓的‘神兵利器’,制作精良,削铁如泥。 法宝与重宝其实可以归为一类,宁远当初在杜俨那儿收获的十几件,都是法宝,但能称得上是重宝的,也就是那截梧桐树心。 再往后,上升到灵兵这一档次,在山上的市价最低都是数百颗谷雨钱,高的数千,极为稀有,轻易是买不到的。 他的远游剑就是这个层面,但其实一开始这把剑只是半仙兵里头最差的那一档,价值并不算高。 只是被剑匣温养,诞生了一缕斩妖剑气,又被宁远大炼,品秩已经到了极为不俗的程度。 就像是练气士,同境之间的差距也能做到极其的大,兵器也大差不差。 老龙城那片半仙兵云海,品秩就比远游剑好上不知多少,竟是能庇护数百里老龙城,离真正的仙器只差毫厘。 之后的仙器,才是真正的凤毛麟角。 据说任何一座洞天福地,其内都有一件仙器孕育而生,与洞天里的山河息息相关。 四大仙剑其实也在这一等,只是仙剑主杀力,而其他洞天福地的仙器则是妙用繁多,所以杀力高的,自然被世人归为独一档。 而关于最后的神物,宁远所知道的并不多,廊桥底下的老剑条肯定是其一,三教联手打造的剑气长城,也属于神物。 青冥天下的白玉京,儒家文庙的功德林,莲花天下那座佛国,应该都算。 神物往往大于仙器,但并非一定大于仙器,作用不同罢了,就像是山下的各行各业,太平盛世,遍地开花。 也似那世间无数条登山道,既有宽敞大道,也有羊肠小径,但不管如何,都没有尽头。 有高低,无贵贱。 …… 宁远绕着铁匠铺走了一圈,耳畔的打铁声忽然消失,迎面的一座铸剑室门口,正站着一名赤裸上身的中年汉子。 汉子虽然五大三粗,但并不跟郑大风一样邋遢,一身精壮的肌肉,面相看起来却十分和蔼。 只是他看宁远的眼神,算不得多好。 少年当即朝他拱了拱手,“宁远见过阮师。” 汉子没有第一时间回他,转而反手把身后的门给关了上去,坐到屋外的一条长椅上。 阮邛指了指一旁,“坐吧。” 宁远没有半点扭捏,一屁股坐了上去。 结果两人大眼瞪小眼。 阮邛忽然开口,“我知道你来的目的,也可以给你铸剑,但短时间内拿不出来。” 宁远点点头,“阮师答应为我小妹铸剑,就已经是一份天大人情了,我又岂敢索求更多?” 汉子冷笑一声,“你不敢?你要是不敢……一直往屋里张望什么?” 宁远神色尴尬,讪讪一笑挠了挠头。 他是往里面看了好几眼,没办法,阮秀的名号太大了。 倒不是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是想瞅瞅而已,不过落在阮邛眼中,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妈的,又一个惦记自己闺女的。 “一个朝着老槐拔剑的人,还有什么不敢的?” 第122章 龙须蛇胆 宁远忽然摘下腰间咫尺物,接连取出一个大号钱袋子,一个小号钱袋子。 前者是杀人越货得来的神仙钱,后者是姜芸给他的,如今里面全部零零散散加起来,一共七百余颗谷雨钱。 “阮师,我身上并无金石材料,只有些许钱财,若是不够,往后我再给你找补回来。” 这是宁远身上全部的神仙钱了,用来打造宁姚那把剑,至于云姑给的那袋子,不能动。 阮邛没有伸手去接,反而盯着少年看了半晌,最后才缓缓道:“收起来。” 宁远也就收了回去。 阮邛不说话,宁远也闭口沉默。 汉子有些无语的看着这个少年,撇了撇嘴。 也不知道齐先生,为什么会为了这样的一个榆木小子亲自来找自己。 他也不好直接明说,要宁远来铁匠铺做事。 要是这小子不答应,自己岂不是很丢脸? 坐了好一会儿,宁远轻声开口,“阮师?” 汉子烦闷的摆了摆手,最后还是选择听齐先生的,开口道:“要不要来我这做事?” 好像怕这小子不答应,他又紧接着说了一句,“不是跟那泥腿子一样在那挖井,来我铁匠铺,就是跟我学铸剑。” 少年没有第一时间答应,转而问道:“是齐先生找您说的?” 阮邛没有隐瞒什么,点了点头。 齐静春昨夜来了一趟龙须河畔,指名道姓给自己说了这个宁远。 “最好的情况,是直接收宁远为嫡传。” 阮邛当时也是难以理解,就问了其中缘由,结果先生还真的耐心跟他解释了一番。 “宁远此人,所走大道宽敞无比,只要是与他同行之人,他最后的下场可能不好,但他身边人不会。” 阮邛还以为齐先生要给自家闺女牵红线,结果先生只是摇了摇头。 “你要为阮秀遮掩天机,就将这小子留在身边,最好不过。” “宁远的福缘极其深厚,但又不是真正的那种‘福缘’,并不体现在他自身。” 汉子忽然又朝宁远说道:“想好没有?” 少年双手笼袖,随口道:“我压根没想。” 阮邛气的差点跳脚骂娘,宁远只好开口解释,“非是我不愿,而是我已有师门在身。” “更何况阮师应该知道我来自哪里,我迟早都得回去的。” 少年忽然贱兮兮的笑了笑,“其实我想的是,既能从阮师这里学铸剑,又不想当徒弟。” 阮邛一脸黑线,嘴角哆嗦了一下。 “滚蛋!” 见那小子离去,阮邛扭头看向身后,闺女刚好开了门,站在门口一眼不眨的盯着那少年。 阮邛疑惑,“秀秀?” 青衣少女咀嚼完嘴里的糕点,打了个饱嗝后,还摸了摸肚子。 “老爹,这个人看起来……” 少女歪着脑袋,寻思该用什么词形容,阮邛也将视线落在渐行渐远的青衫剑修身上,等闺女开口。 “老爹,这个人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 汉子摸了摸下巴,“糕点吃完了?” “爹现在就去一趟骑龙巷,再给你弄点。” 少女摇摇头,“没呢,老爹上次给我带的还有很多,明天一天都吃不完。” “但是我一看见他,就感觉前面吃的糕点都白吃了。” 阮邛皱了皱眉头,问道:“秀秀,你可是看到了什么?” 他的闺女,能观人心。 阮秀不假思索道:“我没看啊,爹不是说过,要我不要随便观看别人的心境吗?不然容易影响自己。” “但就是感觉他好好吃,一看见他我就觉得饿了。” …… 离开铁匠铺,宁远也没去找小妹,少年晃晃悠悠去了附近的龙须河。 被赶出来是意料之中,毕竟他的话放在山上来说,就是大不敬。 既想要学本事,又不愿做人徒弟,这不是无赖是什么? 但是不打紧,宁远一开始也没想过跟着阮邛学点东西。 陈平安是需要这份差事养活自己,但宁远又不需要。 只是这样一来,铸剑之事估计就没戏了。 不过好在阮邛还是会帮宁姚铸剑的,而自己方寸物里的三幅画,只能看以后了。 反正宁远短时间内也不会回剑气长城,往后离开小镇后,能游历的是整座浩然天下。 总有机缘等着他,万般之事也莫要着急。 只是可惜,那汉子把门关的严实,无论他怎么往里瞧,都没能见到那阮秀。 在这一点上,宁远是有点无法理解的。 第一次认识,怎么就把自己当贼了? 何况既然把他宁远当贼,又为何要自己跟着他学铸剑? “什么尿性。” 少年来到一片石崖,嘀咕一句后,撸起袖子一头扎了进去。 三月初的河水依旧寒冷,但对宁远来说却是视若无物,一身细微剑意环绕,隔开河水的同时,还熠熠生辉,将底下河床照亮。 龙须河清澈见底,桃花瓣漂浮其上。 虽然以往没见过,但宁远还是一眼就从中认出了那蛇胆石。 他第一次从水里探出脑袋,手上就多出了一块色泽艳丽的石头,半个拳头大小,主色为白,内里却隐隐透着鲜红。 像是里面被包裹了一片桃花,单论模样来说,就极为好看了。 听说小镇里最值得观赏的风景,就是那桃叶巷。 巷子其实很是逼仄,不怎么好看,但那巷子里有个富户李家,李家先祖当年亲手栽种了上百棵桃树,每年花开之际,一朵朵桃花就从大户人家的院墙翻了出来,供外人欣赏。 想到这个,宁远还打算挑个时间走一趟桃叶巷,拜访李家。 昨日齐先生带自己去求那老槐,在自己以剑气长城大势压迫老槐之前,只有李家愿意飘落一片。 虽然先生说即使如此,也不必对李家抱着感恩,所得槐叶都只是赔罪之物。 但宁远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去一趟。 宁远在河底摸了快两个时辰,一共捞出来近二十颗蛇胆石,小的指甲盖,大的有小孩脑袋那般大。 估计是洞天快要破碎的缘故,气运一直都在流失,导致水里的蛇胆石也在逐渐失去色泽,还能找到这么多,已经算是不错了。 就是不知道,放久了会不会也会变成普通石头。 上岸之前,少年眼见四下无人,脚底踩着一片桃花,悬停一处深潭之上,忽然右臂捏拳,朝着那水面砸去。 一身拳意隐隐有着大气象,这是白嬷嬷传授的拳法,如今给宁远用来抓鱼了。 河水震动,很快水面就浮现七八条青鱼,宁远用一根长芦苇全部串在一起,喜滋滋的打算上岸回去。 要是天天有这种日子,真不晓得该用什么词去形容有多滋润。 剑意一震,湿气全无,宁远几个跨步回到石崖,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少年开口问道:“阮秀?” 一位青衣少女站在石崖上,两手擦拭着衣角,直愣愣的看着自己。 她忽然咽了口唾沫,好像看到了什么仙品佳肴,凑上前来怯生生开口。 “我能咬你一口吗?” 第123章 挺好的 青衣少女这突然的一句话,让宁远都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少女没有任何杀意流露,那副神色,完全就是在看一盘美味佳肴的眼神,耐人寻味。 宁远虽然知道阮秀的真实身份,是那远古五至高之一的火神转世,也预想过两人见面的场景。 要么就是萍水相逢,寥寥几句没了下文,要么就是更进一步,结交一番做个朋友。 但这么开门见山的一句‘我能咬你一口吗’,实在是匪夷所思。 听起来好像是女子跟心仪之人撒娇,可宁远看她那模样,却完全不同,相差甚远。 这阮秀,是真想吃了自己的。 万年前的至高火神,擅锻造、喜焚江煮海,更钟情于天上天下所有大道亲水的事物。 这个‘钟情’可不是什么表面意思,换成水火不容方才贴切,凡是亲水事物,无论是修炼水法的修士,还是一地江河的水神,她都爱吃。 对她来说都是大补之物。 陈平安大道亲水,也是因为这个,阮秀当初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也是觉得有些馋嘴。 只是她如今年龄小,境界不高,火神神性还很少,方才能压制这种与生俱来的念头。 可宁远就是纳闷在这一点。 我又不是大道亲水,为什么阮秀会觉得自己‘很好吃’? 早年爹娘还在的时候,给他测根骨的同时,也算过五行命数,没有哪个突出,也没有哪个很是薄弱,中规中矩。 见宁远没说话,青衣少女也才反应过来,自己这话说的太不应该了,怎地又管不住嘴了? 她本来只是想来石崖这边偷摸着吃上几块糕点的,以往老爹去指点那些学徒的时候,她就会偷偷溜出来,来这边‘饱餐一顿’。 只是刚巧碰到了来这边捞石头的宁远。 这个宁远,她之前没见过,但昨晚齐先生找上门来,跟老爹的交谈她可是一字不漏的听见了。 在见到少年的时候,她又觉着肚子饿了,匆忙打开糕点袋子之后,又忽然不想吃了。 随后少女就站在石崖上,直勾勾的看着那个在河里上蹿下跳的宁远,好像就只是这样看着,都能把肚子看饱。 知道自己的失态,少女一张脸憋得通红,双手无处安放,只好用力揪住自己衣角,低头看向地面。 宁远忽然提了提手上的一串青鱼,问道:“是要吃这个?” 少女下意识的摇了摇头,但又马上点点头。 宁远笑了笑,伸出空着的那只手,竖起一根大拇指,缓缓朝向自己。 “要吃我?” 这回少女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紧咬着嘴唇,脑袋依旧低着,但会偶尔偷瞄他一眼,然后又迅速低头。 宁远看向她脚边的一大包糕点,得有小山那么高了,又问,“是你的糕点不好吃?” 阮秀赶忙摇头,那副怯生生的样子,有点像泥瓶巷的稚圭。 “糕点是我爹给我买的,好吃的紧呢。” 少年将一串青鱼挂在身后,神色认真道:“为什么想要吃我,你说说看,要是说的好了,我就让你咬一口。” 不等阮秀开口,宁远又往前一步,低声问了一句,“你爹在不在旁边看着?” 少女摇摇头,“没呢,但是我估计快了,每次我在这边待不上半个时辰,老爹就会来找我。” 少年点点头,瞥了一眼那傲人曲线后,竟是聚音成线,面对面传音给她,“你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 阮秀能看心境,观人心黑白。 宁远也想知道,这姑娘在自己身上看见了什么。 齐先生曾经与他说过,他的心境里,枯木遍地。 像是早先他那头白发,唯有死气沉沉。 阮秀想吃的,肯定不是他的肉身,也不会是他的一身修为,那就只剩下这个了。 但自己这种心境,放在山上仙家来说,就是朽木不可雕也,天生的破烂道场,又怎么会被阮秀‘青睐’? 甚至是管不住嘴,直接把想吃了他的想法都说了出来。 或许在火神的眼中,所见之物又略有不同呢? 岂料少女鼻子抽了抽,开口道:“什么什么啊,我没看见什么啊。” 见她打马虎眼,宁远反手紧了紧肩膀芦苇,作势要走。 “诶诶诶!”见此情景,阮秀赶忙一个箭步冲到他身前,双臂摊开,拦住他的去路。 “你真的会给我咬一口吗?” 少女睁大双眼,那眼神比龙须河水来的还要清澈。 …… 宁远离开南边的龙须河畔时,右肩挂着一串青鱼,左手小臂已经包了一块白布。 阮秀真的咬了他一口。 他也真给她咬了一口。 白布隐隐透着鲜红,但其实并不算什么伤势,一排比较深的牙印而已。 阮秀一开始是真想撕咬下一块肉来的,抱着他手臂看了半天,寻思着要找准角度,挑块瘦的吃。 反正两人说好了的,跟做买卖一样,一个掏钱,一个拿货。 少女可真没含糊,最后狠狠的咬了下去,宁远答应了人家,也不好反悔,只能忍着剧痛,想着千万别跟野兽那样把筋骨都撕扯下来。 只是剧痛之后,忽然痛感减弱,低头一看,阮秀依旧咬着那块手臂,但却没有再发力。 随后少女松开嘴,擦了擦嘴角道:“好了,吃完了。” 阮秀说这话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赶忙转过身坐在地上,对付自己的那包糕点,期间不再开口说话。 …… 龙须河石崖,阮秀盘坐在地,还在专心致志的对付身前堆成小山模样的糕点。 糕点数目众多,种类也不少,约莫有十几种。 全都是从骑龙巷那间铺子买来,少女像是饿死鬼投胎,往往前面一块还在嘴里没怎么嚼动,下一块又送了进去。 但换一种说法,更像是山上所说的大道之争,少女每回拿起一块,都像是在对付一位生死大敌。 吃相也难看,塞的太多,不时有残渣从嘴角掉落,从嘴角到肩膀,又从肩膀处以一个夸张的弧线滑落,像是碎石滚落山崖,砸到一块突兀的棱角。 少女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一个汉子,五大三粗,一身粗布麻衣,给人敦实憨厚的感觉。 相较于阮秀那一身瞧着就金贵的青色衣衫,这一大一小仅看装扮来说,根本不会让旁人觉得是父女。 汉子一出现,阮秀顿时身体僵硬,只感觉大事不妙,但并没有选择站起身逃跑,反而更加卖力的往嘴里送糕点。 几乎是硬塞,几个眨眼的功夫就往嘴里塞进去四块,瞧她那模样,感觉也就是嘴太小,要是足够大,她都想把眼前的‘小山’给一口吃个干净。 少女腮帮鼓动,很快就吞了下去,摸了摸肚子,终于感觉有点饱意,随后拍了拍手,坐以待毙。 身后的男人一脸的无可奈何,想着开口教训几句,但话到嘴边又迟迟说不出口,好似一字千钧。 哪次没教训了?闺女不还是如此。 汉子突然想起女儿的娘亲,走了好些年了,他的神色从无可奈何,又变作意态萧索。 自己不是这个性格,女儿她娘也不是啊,怎么到了秀秀这,就成了这个样子? 不过还好,只是吃的多而已,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爱好。 男人走到女儿身旁席地而坐,少女装模作样的抬起头,眼神狡黠,笑意盈盈的喊道:“爹!” 结果原本故意摆出一副‘凶神恶煞’模样的汉子,当场就破了功,咂巴了几下嘴。 每回女儿这么一喊,再大的火气都没有了。 阮邛每次对闺女‘纵容’之后,都懊悔不已,想着下次一定要狠下心,好好教育一番。 但每个‘下次’的到来,自个儿还是不中用,女儿随口的一句‘爹’,自己就泄了气。 世间父女,闺女对上老爹,就好像是天然压胜一般。 什么兵家圣人,什么十一境剑修,什么两把本命飞剑,什么名扬四海的铸剑师。 在自家闺女面前,也就是个不中用的小老头罢了。 阮邛看着闺女那一堆‘小山’,却是问起了宁远,“秀儿,见过那小子了?” “你瞧着怎么样?” “齐先生说这小子不错,虽然我也对先生很敬重,但毕竟是件大事,哪怕不收为嫡传,也应该花心思考较一番。” 阮秀低着脑袋认真思考了一番,“爹,挺好的。” 少女说完,又马上补了一句,“嗯,是挺好的。” 一句还好,这重复一句又是几个意思? 阮邛当即不淡定了,摸了摸她的脑袋,“秀儿,怎么个事儿?” 汉子这才注意到,闺女嘴边除了几块糕点残渣之外,居然还有一点鲜红。 “秀秀,你怎么个事,你不会真把他给吃了吧?!” “你说的挺好的,是说他挺好吃的?!” 第124章 廊桥 宁远肩头挂着一串青鱼,最小的一尺,最大的有大腿粗细,他没有顺着来时的路回去,反而去了小镇东南。 顺着龙须河往上游而去,约莫四五里开外,就是那座廊桥。 小镇四个方向都有栅栏大门,主门在东,也就是郑大风看管的那处,而离廊桥最近的,也是郑大风那儿。 廊桥才是骊珠洞天的入口,所有进入小镇的外乡人,都是先从廊桥过了龙须河,再从东边大门进去。 这里有个很有意思的点,这个东门的意义很不寻常,外乡人从此门进入小镇后,可以随意在其他三座大门进出,无人会管。 但要是进去后又从东门出来,就算是离开了洞天,失去了一次机会。 想要再进来,就必须再交上一袋子过路费。 规矩很古怪,但没人敢有异议。 而且只有东门有郑大风这么一个看门人,其他三座栅栏门都是无人看管。 廊桥很快近在眼前,此处也是小镇这条龙须河最宽处,桥底的深潭也是最深。 小镇百姓对廊桥底很是敬畏,都说那柄锈迹斑斑的剑条下,通往一座海底龙宫,所以靠近小镇这边的廊桥边,摆着一座‘水神庙’。 这水神庙很小,类似于土地庙那种,还不到一个成年人的高度,里面还有不少香烛,毕竟年关刚过不久。 廊桥奇异,那底下的深潭也不遑多让,凡是上游经过廊桥抵达下游的所有鱼虾,从没有一只能回到上游的。 小镇历史上流传的那些神仙志怪的传闻,也并不都是空穴来风。 其中一则就来自于廊桥,说是百年前这里就有一条青鱼化蛟。 那天暴雨倾盆,有人站在廊桥躲雨,亲眼见到下游里有条青鱼逆流直上,不走深潭,鱼尾大摆,直接从廊桥上一跃而过。 像是老剑条悬挂了无数年,真的生锈了,没了威慑。也像是深潭底下的老龙王正在打鼾,没留意到这条犯规矩的青鱼。 宁远想起一事,当时自己进入小镇,可没有过廊桥,直接到了东门那边。 他认为是那位持剑者接引自己的。 少年身上没带香,他就弯下腰伸长了脖子往‘水神庙’里瞅了几眼,然后挑了一根只烧了一半不到的香烛。 重新摆正之后,施展一记小术法点燃。 这凭空生火的小术法,宁远还是跟着一个小姑娘学的。 做完这一切,他才登上廊桥,站在一侧眺望整座小镇。 少年没察觉到的是,在他点燃那炷香的一瞬间,整条龙须河的水位,都在缓慢下降。 肉眼很难看出什么,好像那炷香烧了多少,水位就跟着下降多少。 随后在他的视线中,远处就有一大一小两人往廊桥这边走来。 小的那个跟着后头,泥瓶巷宋集薪,婢女稚圭不在身边。前面那个,一袭威严蟒服,白袍玉带,不用说,肯定是他那个亲叔叔。 大郦藩王宋长镜。 白袍玉带宁远在小镇上见过几次,那些个督造署里走出来的人,腰间都会挂着一条,只是官职大小不同,玉带颜色也不同。 两人径直朝廊桥走来,也瞧见了廊桥上的少年,宋长镜不认识宁远,只是一眼就没有再看。 可宋集薪就不一样了,脸色顿时略有变幻,一丝狠厉闪过。 宁远朝着他微微一笑,双手搭在廊桥边,看架势是要看看这对叔侄来廊桥所为何事。 宋长镜领着宋集薪越过‘水神庙’,直接到了河边一处,正对着廊桥底下的老剑条,也对着那块廊桥匾额。 风生水起。 宁远这才瞧见,宋集薪手里捧着三炷香,藩王宋长镜从他手里接过之后,双指在三炷香顶部轻轻捻过,香便已点燃。 “面朝剑条与匾额,将香火往地上一插,磕三个响头之后,就完事了。” 宋长镜说完,就退后一步,等着自己侄子按部就班。 宋集薪深呼吸一口气,没有多问,对于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叔叔,他的内心虽有诸多不解,但还是依他所言照做。 趁着这个空档,宋长镜忽然开口道:“往后只要这座廊桥还存在,无论你走到哪,每当你遭受极大挫折,或是巨大变故之际,都可以再回来,磕头上香。” “这里也是你以后的……龙兴之地。” 宋集薪一张脸有些发青,也不知是不是给倒春寒冻的,锦衣少年磕完了头,看着廊桥方向,开口问道:“我拜的,是廊桥,还是那条锈剑条?” 男人用手抚摸着腰间玉带,摇了摇头,“三个响头,廊桥、剑条、匾额,都有。” 宋长镜看着那处深潭,似乎不愿多说这个,指着那根老剑条道:“外面的广阔天地里,其实也有在桥下悬挂剑条的习俗。” “多是铜钱剑、桃木剑等等,一般出自江湖术士之手,除了一些骗子,大多数还是有些道行的。” “制作的桃木、铜钱剑,一般来说都能挡得住一次山野大蟒的入江,制作之人道行越高,剑条法力自然更强。” “但以铜钱和桃木作为载体,毕竟略有不足,山蟒还好,要是蛟龙走江,至多一次之后就挡不住了。” 宋集薪忽然打断叔叔的话,“这个我听老槐树下的老人说过,小镇数千年来发过的所有洪水,其水位最高处,都没有到过老剑条的剑尖。” “所有就有传言,说深潭里住着一位龙王老爷,那水神庙也是因此而来。” 宋长镜嗤笑一声,“山下百姓,到底还是有眼无珠的。” “说这深潭里住着一头老龙,这说法也不是不对,但小镇里发过的洪水,可不是这老龙帮忙镇压的。” 男人伸手搭在宋集薪身上,“不仅如此,那些洪水的源头,估计就是这老龙打了个喷嚏而已。” 宋集薪内心震动,直直看向那根老剑条。 也就是这一眼,宋集薪再一次看见了那个少年,那个扇了自己一巴掌的宁远。 那人此时正站在廊桥中部,两手搭在桥边,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而他的正下方,就是那块廊桥匾额,风生水起。 宋集薪骤然间脸色铁青,胸中一股火气几乎无法抑制。 自己之前的三个响头,难道是磕在了他的身上? 一旁的宋长镜察觉到侄子的异样,也顺着看了过去。 男人白袍一震,厉声道:“放肆!” 第125章 藩王 古老的拱桥,如今的廊桥。 其实廊桥的存在并不算久,只有数年而已,是上一任小镇窑务督造官大人离去之前,自掏腰包差人修建。 这位宋大人,往上数几十位历任督造官,也只有他最为深得民心。 这人任职期间,半点没有官家风范,既不躲在官署里头修身养性,也没有一心研究书上学问,反而一头扎进官窑,日日如此。 十余年间,官窑消磨完了宋大人最后一点读书人的模样,皮肤黝黑。若是事先不知,一眼过去跟庄稼汉无疑。 只是估计天生不是烧瓷的料,宋大人兢兢业业这么多年,那龙窑产出的瓷器却不尽人意,相比以往,水准更差。 他亦是宋集薪的‘便宜老爹’。 这位宋大人来接任督造官的时候,也带过来了一个孩子,原以为是个少爷,结果在身边没养多久,就把孩子送去了泥瓶巷。 后来小镇上那些个长舌妇,就说宋集薪是个私生子,金银不愁,就是没名没分。 宁远知晓许多大事件,但对于一些细微之处,其实记得不多,他一边走在廊桥上,一边心下思索。 只是还没走完廊桥,自己在中部停留没一会儿,底下就传来一声暴喝。 少年望向龙须河边的叔侄二人,轻笑一声,“宋大人,何故发怒啊?” 他倒不怕这宋长镜,一个九境武夫巅峰,放在洞天之外,就是一个无限逼近玉璞境的大修士。 但在骊珠洞天内,哪怕是他,也被压了一境。 虽然两人如今还是较为悬殊,但真要打起来,自己还不至于被一拳打死。 宋长镜皱了皱眉,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反而看向身旁的宋集薪,“你跟他,有过节?” 锦衣少年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满腔杀意,点了点头,“有。” 男人又问,“生死大敌?” 宋集薪大袖里的拳头紧握,阴沉道:“不死不休。” 锦衣少年胸膛剧烈起伏了数下,最后强行压下,低声朝身旁男人开口,“等我出去之后,将来有了你的辅佐,能不能靠我自己的本事,杀他这个山上人?” 宋长镜眼露异色,“生死大仇…类似于你之前说的那个陈平安,还有那刘羡阳?” 宋集薪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自己屁股缝被宁远塞了一把折扇的事儿。 实在是说不出口,太掉价了。 真要跟叔叔说了,就像是小孩子打架没打赢,跑回家告诉父母一般。 男人见他这模样,当即转身,“往后气量莫要再这么小,跟陈平安之流做这种小打小闹,还起杀心,你如今也知道自己的身份了,就不嫌掉价?” 宋长镜忽然拍了拍他的肩头,“那人是个练气士,境界不高,老子一拳就能捶杀他。” “上次你说要刘羡阳死,因为诸多原因本王没有亲自动手,而是设计让那头搬山猿畜生打烂了那少年的胸膛。” “不过这次你要是开口,本王可以答应,就当做我这个做叔叔的,送你的见面礼。” 宋集薪迟疑了一下,看向廊桥上的那人。 “可是……如此这般,学塾齐先生会眼睁睁看着?” “呵。”宋长镜嗤笑一声,不屑一顾道:“一个落魄圣人的弟子、纸糊似的三教神仙罢了。” 宋集薪侧过头看向身旁,男人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意气风发,双手按在腰间玉带上,脸上挂着微笑。 “站在你面前的,是大郦王朝武道第一人,仅凭双拳,二十年间催城伐寨,将我大郦国土扩充三倍有余。” “这些个练气士,本王打杀过不知多少,能接我一拳不死的,少之又少,这个齐静春算得上一个,但也仅限于此了。” “要不是为了大郦的百年谋划,本王会来这鸟不拉屎的狗屁洞天?” 宋长镜言语之间,藐视天地。 “要不是身处此方天地,你说的那个齐静春,老子一拳就能打烂他的一颗金丹!” 男人的这番话语,说的就如同廊桥那块匾额一样,风生水起。 宋集薪内心巨震,满脸通红,嗓音嘶哑道:“无需你帮我,此子将来,定要死在我的手里!” 男人看向自己这个侄子,破天荒的有了点赞赏,“这才配当我宋氏男儿,天下山河就在那里,只管去取就好。” 洞天除了有圣人规矩,还会限制修士术法,况且隔得远,宁远也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鸟语。 既然打不起来,少年在走到廊桥另一端之后,原路返回。 上次教训宋集薪,宁远其实没什么说法,就是看他不爽。 从他想要卖齐先生给他的那三本书开始,宁远就极其厌恶此人,也就是碍于这鸟人的背景,没有选择一剑砍了他。 他不是怕宋集薪背后的藩王宋长镜,也不是那整座大郦王朝,一个王朝的最强者,只是一个九境武夫,说实话,跟垃圾一样。 这还真不是他宁远自大,真要论背景,天底下没几个能比得过他的。 他身后的,可是一座剑气长城。 里面随便拎出来一个剑仙,都能把如今的大郦高手挨个斩了,没有半点夸张。 除了那头绣虎,当下的大郦国师,当年的文圣首徒。 对于山巅处的大修士,比如小镇内那些个大佬,摆摊子的陆沉、药铺的杨老头、三山九侯先生…… 这些人里,少年只是敬畏他们的修为,但对于这国师崔瀺,他还真有点犯怵。 不在于他仙人境的修为,在于他伏线千里的算计。 算天时,勘地利,知人和。 这种人最是可怕,哪怕修为高于他的,只要被他盯上,也难保不会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着了他的道。 …… 少年提着一串青鱼,再次路过那片石崖,阮秀已经不在此处。 此时天色渐晚,铁匠铺也已经没了动静,学徒都早已各自回家。 宁远在铁匠铺转了一圈,没找到小妹宁姚,估计是跟陈平安先回去了。 虽然事先跟宁姚招呼了一声,不用等自己,但小妹真的没等,兄长还是有些不是滋味的。 少年意态萧索,摘下葫芦闷声喝着,最后晃晃悠悠的往小镇走去。 天地寂寥,一人独行。 第126章 兄妹之间 宁远走在路上,越想越气。 寻思着等回了泥瓶巷,要不要以兄长的身份摆谱,好好的管教管教小妹。 你离嫁人还远得很呢,就一门心思放在了泥腿子陈平安身上? 我让你不等我,你就真不等我啊? 人生下来就自带点犯贱属性,几乎没有例外。 别说他宁远,这点哪怕是那位兵家圣人阮邛,也有。 天天抱怨闺女吃的多,但女儿天天吃的糕点,全都是汉子给她买的。 宁远喝着小酒,越想越不是个滋味。 他忽然觉着,亚圣的人性本善,有道理但不全是道理。文圣的那句人性本恶,有说法但不全是说法。 宁远觉着都有道理,都有极大的学问,都是圣人嘛,主旨都在于教化世人,只要是劝人向善,都是好事。 也不应该非要论成败,谈高低。 毕竟有句话说得好,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那些个学问道理,只要能落在对的地方,就都是好道理。 就像自己琢磨出的,人性本贱,也是极为有理。 为什么有理?因为自己贱啊,当然觉得自己的话有天大道理。 就像那狗日的阿良,走到哪,缺德事儿都没少干,有人说,将来阿良要是跻身十四境,一定是合道脸皮。 那样就天下无敌了,十五境也是指日可待。 因为凡人也好,神仙也罢,没几个是真有脸的,也没几个是真不贱的。 众生都贱,没有例外。 这个‘贱’,不能算作贬义,也不能全当褒义,中规中矩,既有下贱,也有命贱。 上到山巅,下至凡人,世间一切事物,对于广袤天地来说,都是一样,都是命贱。 只是细微处有差异罢了。 凡人一生,百年就已是路的末端,可证生老病死。 神仙一世,得见王朝更替,千年沧桑也终归化为尘土。 哪怕是那远古神灵,万万年岁月,照看诸天星辰,窥见斗转星移,一样会有崩塌消磨的时候。 所以那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当真是说的半点不假。 …… 日落山头,泥瓶巷漆黑一片,原本没几步路的巷子里,倒是有点深邃的味道。 宁远晃晃悠悠走着,虽说心里有点不满自家小妹,但还是觉着,如果两人以后真成亲了,一定不能住在泥瓶巷。 黑灯瞎火的,半点不合适。 一个踉跄之间,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身上。 “哥,什么时候开始,你成酒鬼了?” 宁远抬起眼,一张英气的小脸近在眼前。 宁姚皱了皱鼻子,她从不喝酒,定然觉着味道不太好闻。 少年反手掐了一把她的脸颊,没好气道:“长兄为父,你还教训起我来了。” 宁姚眉头紧蹙,沉默些许后,扶着老哥一步步往前走着。 然后没几步路,少女又忽然开口道:“哥,我很快就要回剑气长城了。” 宁远一愣,扭头看向她,“是老大剑仙说的?” 按照正常来说,宁姚不会这么早走的,应该是等洞天破碎之后。 所以宁远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老大剑仙。 宁姚此行,老瞎子护道,老大剑仙在背后盯着,听说除此之外,还有一位上五境剑仙在远远跟着。 小妹颔首,抿了抿唇道:“家乡那边,又开战了。” 两人回了宅子,陈平安在灶头忙活晚饭,兄妹俩就一左一右,蹲在门口。 宁远将一身酒意震散,沉默许久后,问道:“小姚,我不选择跟你一块回去杀妖,你会不会觉得……老哥有点孬?” 说这话的时候,少年挠了挠头。 剑气长城之人,不守城头,不斩妖族,传出去终归是要被人笑话的。 放在一些尖酸刻薄的人嘴里,甚至能上升到叛徒的地步。 要是让当初在背后议论爹娘的人来说,就是他宁远身为宁府后人,爹娘已经如此不济,被妖族阵斩。 你宁远还不奋发图强,以手中之剑洗刷家族耻辱? 这样的刻薄言语,真有,还不单单来自浩然这边,就连家乡那座城池里头,都有不少。 那座绝境城墙,剑修是多,不畏生死之人更多,但并非没有半点蝇营狗苟。 毕竟天底下再好的地儿,也总有人拉屎,这话半点不错。 宁姚突然一手摘下兄长的酒葫芦,破天荒的喝了一口,说道:“不会啊,不在城头杀妖,跟孬不孬有什么关联吗?” “浩然天下这边,这么大一帮子人,一万年来,又有几个去城头杀过妖的?难道这边就全是孬种了?” “没这个道理嘛,你说对不对,老哥。” 小姚眼神幽幽,又轻声道:“老大剑仙与我说过,在剑气长城,没人可以不死,但没说,谁就一定要死。” “我也不例外,如果能活,谁不想活下去呢。” “不是一定要战死,才算对得起剑气长城的。” 少女声音越来越低,“老哥,我们生下来,总不能只是为了长大之后,战死城头吧?” 宁姚双手紧握,横放在膝,眼眶微红。 “其实如果非要让我们宁府死一个,就应该让小妹来。” “兄长先别急着教训我,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我是女儿身,要是让老哥战死,宁府可就真的没了血脉传承。” 兄妹之间,两人年岁加起来还不到三十,却在论谁生谁死。 宁远愣在当场,好半晌后揉了揉小妹的脑袋,疑惑道:“这些话,谁教你的?” 他可不信宁姚能有这么一番见解。 眼前的姑娘,自己的妹妹,说句难听的,小时候喝的都是同一口奶,知根知底的。 少女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撩了撩额前发丝,“陈平安啊,还能有谁。” “我跟你说啊老哥,别看陈平安这人憨憨的,甚至都不识字,可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很多都挺有嚼劲。” 少年一脸心疼,双手捧起小妹的脸颊,四目相对。 “放心,小时候老哥说,要死在你前面,依然作数。” “不过你说的那些,关于给我们宁家留后这件事,我也有考虑。” 宁远哪怕眼眶泛红,还是摆出一副笑容道,“所以这几年的在外游历,我争取给你找个大嫂。” “要是一切顺利,等我下次回了剑气长城,你就有个侄女了。” 少女笑容灿烂,“真的?!” 少年双臂环胸,望向漫天星辰,意气风发。 第127章 送礼 翌日。 宁远打算再去一趟龙须河畔的打铁铺。 他觉得阮师应该会留下他,就当个铁匠学徒就可。 至于拜师,宁远还没这个打算,倒不是他看不起这位兵家圣人,虽说境界方面确实不算高,只是个玉璞境,但好歹也是火神的爹啊。 这里面少年是有自己的考虑的,不可否认,他有一层小小的算计在其中。 他去当学徒,往小了说是给自己找个落脚点,往大了说,就是奔着火神的名头去的。 就像是之前宁远刚进入小镇之时,第一个去找的,就是齐先生。 他确实敬重先生,但未必没有别的考虑在里面。大佬云集的骊珠洞天,能对他不算计的,也只有齐静春了。 也只有先生,才会以温和神色看他一眼,先生一日还坐镇洞天,就无人能左右他宁远。 再有一个,让他天天住在陈平安这儿,他也是有些不太乐意的。 住一日两日还好,那是客人,住个一年半载,别说客人了,不成仇人都算好了。 他知道陈平安不会作此想,但恰恰就是如此,才不能多住。 小妹可以,兄长不行。 陈平安不会有刻薄想法,不代表他以后的身边人不会,别到时候给人在背后碎碎念了。 说那宁姚兄长,早年极为落魄,误打误撞进了骊珠洞天后,风雪夜里差点冻死,是陈平安好心给他开了门。 道听途说,即使是山上仙家,也会有。 传的多了,版本自然就多了。 例如早年的阿良,其实除了在剑气长城喜欢赊酒钱,爱跟人吹牛打屁之外,他也没干什么别的缺德事儿。 可自从他走后,赊酒钱就不止是赊酒钱了,有几个对他芳心暗许的姑娘,貌似是爱而不得,就开始因爱生恨。 说那阿良仗着姑娘们的喜欢,骗了好些人的身子,离开剑气长城的那天,他屁股底下嵌了十几把秀气的压裙刀。 有不少姑娘喜欢阿良,对于这个宁远是深信不疑的。 那可是阿良诶,飞升境巅峰剑修,浩然天下剑意最强之人,杀力高出天外。 这个‘高出天外’可不是乱说的,阿良的那把本命飞剑,还真就给他放养在了天外。 当初那场十三之争,宁远年龄小,境界低,所以没有亲眼见过,但剑气长城不少人都见识过阿良的这把本命飞剑。 那十三之争的最后一战,蛮荒天下派出的,是一位隐世数千年不出的十三境巅峰剑修大妖,在蛮荒那边的飞升境里,是公认的杀力前三。 也就是因为隐世数千年,才逃过了阴阳家陆氏高人的掐算推演。 可就是这么一头飞升境巅峰的剑修大妖,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在所有人都近乎绝望的情况下,阿良站了出来。 那汉子头戴斗笠,腰悬一把竹刀,甚至一开始并无长剑在手,以一把短竹刀,跟那头大妖打的有来有回。 并且牢牢占据上风,将那大妖畜生打的节节败退,甚至后来还逼的它燃烧妖族精血,显化数千丈的庞大真身。 那一刻的阿良,意气风发,原本在剑气长城里头自称读书人的他,身形高坐云端,单手虚握,自那天外牵引来一把无鞘长剑。 仅仅一剑,璀璨剑气纵横上千里,无穷剑意洞穿天地十方,硬生生将那妖族的千丈真身给打了个稀烂。 那一剑的杀力,甚至在斩杀大妖之后,还一路催城伐寨,直接落在了最后方的妖族大军里。 剑气所到之处,所有妖族皆死尽。 阿良的名号,是实打实打出来的,当然,他‘狗日的’头衔,也是自己不花一文钱挣的。 自从十三之争后,剑气长城里头,对于浩然天下这边来的人,都看得顺眼了许多。 许多与阿良喝过酒的剑修,也突然发现,其实浩然那边,那窝子读书人里头,也有几个值得敬佩的。 只是不知道,那边喝酒,是不是都不要钱? 宁远蹲在门口喝着酒,想着这些早年琐事。 按照正常轨迹来说,阿良很快就会来骊珠洞天了。 齐先生早之前寄过一封信给他,要他来小镇试试,看能不能获得那把老剑条的认主,阿良就缺一把像样的好剑。 半仙兵他看不上,真正的仙兵他也用不惯,依旧差了档次,至于仙剑,天底下一共就四把,上哪去偷。 最好的,还得是老剑条,世间杀力第一等,哪怕是四大仙剑,也只是老剑条的仿品罢了。 宁远那天代替陈平安送的那封信,信封上留的印章,来自竹海洞天。 少年觉着那就是阿良的信。 阿良一直都对竹海洞天念念不忘,哪怕是在剑气长城的时候,也经常在酒桌上,谈论那青神山夫人的大长腿。 要么就是大剑仙陆芝的腿,阿良好像就喜欢腿长的。 因为汉子腿短。 宁远已经好久没见过阿良了。 等下回见了他,自己也有一些游历故事可以跟他唠唠了。 …… 今日小雨,一大早陈平安去了铁匠铺后,很快又再次回来,说是今天不动工。 回来时候他带了早饭,三人吃过之后,宁远依旧在旁喝酒,陈平安在院子里打着撼山拳,小妹在边上指点他。 如今的泥腿子确实没有什么慧根,那拳打的歪歪扭扭,别说什么拳意了,简直是不堪入目。 也难怪最后练出一身拳意的时候,陈平安已经打了百万拳了。 坚持不一定成功,但坚持总会有收获,或多或少罢了。 昨日宁远带回七八条大青鱼,自然不需要再去骑龙巷那边购买吃食,临近中午,宁远震散酒意,打算出门去。 这次他带上了剑匣,宁姚从屋内探出脑袋,“老哥,你不在家吃饭啊?” 宁远嘴角一抽,没好气道,“家?” “等我在铁匠铺安顿下来,在你离开洞天之前,都随我一起住。” “他娘的,姑娘家家的,总不好一直住在别人家,没脸没皮的,也不害臊。” 兄长摇了摇头,径直出了门去,小妹在身后笑意盈盈。 …… 宁远离开泥瓶巷,离开老街,一路向南边的铁匠铺走去。 速度不快不慢,快要临近之时,他顺手掏出龙王篓,取出十几只稍大的龙虾后,折下一根芦苇串连在一起。 龙须河畔,阮家打铁铺。 一袭青衫站在门口,手上提着一大串龙虾,极有礼貌的轻轻敲了敲门。 “阮师,瞅我给您送来了什么!?” 屋内,一锤子差点砸到手的阮邛,皱了皱眉。 第128章 一双筷子 屋门打开,汉子一张脸面无表情。 宁远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瞅了瞅,没见到阮秀。 他提了提手上的芦苇,笑道:“阮师,小子我没事儿下河捉了点虾,鲜的很哩。” 少年满脸微笑,一本正经的模样,但阮邛怎么看,都觉得对方不怀好意。 这架势,怎么看都像是来上门提亲的。 阮邛其实也并非古板,他只是不太看好陈平安而已,先前那个刘羡阳,他就比较欣赏。 现在面前这个宁远,其实认真来说,还是阮邛遇到的天资最好的少年。 这个年纪的龙门境,东宝瓶洲罕见,论这个,风雪庙的魏晋与那神诰宗的贺小凉,都比不上。 汉子其实挺想收这小子为嫡传的。 最大的好处,就是宁远来自剑气长城,还是那个宁姚的兄长,背景方面就不俗了,要是收为弟子,说不定还能跟那座城头结下一点香火情。 可也就是因为这个出身,让阮邛又有点犯难。 昨日这小子就说了,他往后注定是要回剑气长城的。 阮邛没去过那里,但活了一把年纪,听也听过不少了。 剑气长城的人,老死极少,战死极多。 真要收为嫡传,花费心血将毕生所学教出去,然后一转眼的功夫,人就死在了蛮荒天下。 对阮邛这么个没有儿子的人来说,那可就真算得上是白发送黑发了。 不过想的再好,也要对方答应才是,总不能自己一厢情愿。 汉子在门外长凳上坐下,一如昨日,他伸手指了指旁边。 宁远落座,一大一小,一左一右。 阮邛也没伸手去接他的那一串龙虾,闷着脸道:“我就不请你进去坐了,怕你放的屁太浓,里头不怎么通风,散不掉。” 宁远差点笑出声,有些想不通,阮师这种糙人,是怎么养出一个傻白甜的闺女的? 阮邛开门见山道:“说吧,直接敞开天窗说亮话,那些弯弯绕绕我听得懂,但不爱听。” “你小子要是跟我扯皮算计,因为齐先生的缘故,我不会拿你怎么样,但往后这铁匠铺子,就别来了。” 这话说的半点不客气,但认真想想,阮邛这样的,也更好结交。 宁远瞥了一眼身旁汉子,“阮师,那我就直说了?” 阮邛点点头。 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牙齿,“我想学铸剑之道。” 没等阮邛回话,宁远稍稍侧过身子。 “我那家乡,有很多剑修,除了一些个家族剑修之外,更多的老剑修因为常年在战场厮杀,佩剑碎了一把又一把。” “而我的家乡又很穷,都在一场又一场的大战中打没了,近千里的南北城池里,睁开大眼找十年,都不一定能找出一颗雪花钱出来。” “所以我想学铸剑,真正的铸剑一道,来日回了家乡之后,就给那些个囊中羞涩的老剑修,挨个打造一把好剑。” 汉子听完之后,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半晌后,忽然一把夺过宁远腰间的葫芦,闷声喝了一口。 “小子挺会说话的。”阮邛晃了晃酒壶,又补了一句,“小子的酒,也挺不错的。” 宁远认真道:“若是阮师爱喝,过些时日我可以让人从老龙城送来一点。” “老龙城?”阮师挑了挑眉,“看来你此行也不是一味赶路啊。” 宁远也不藏着掖着,点点头道:“既是远游,也是谋划,为现在,更为将来。” 阮邛连连喝酒,内心越发欣赏这小子了,倘若他不是生在剑气长城,该多好。 他扭过头看向宁远,看了半天,方才缓缓道:“铸剑一道,可以教你,甚至你想学的话,我还可以传你我的剑术,虽然不高,但比起你当下的剑道来说,还是好上一些的。” “不过你得拜师,行拜师礼。” 少年挠挠头,“能不能不拜师?” 阮邛看着这个不要脸的东西,气不打一处来。 他娘的,要学老子的铸剑一道,又不肯喊一句师父,这不是无赖是什么? 哪怕我同意了,你宁远真这么恬不知耻,就不怕老天都看不下去,给你劈上一道雷? 宁远则眼珠子一转,开始了他的忽悠之术,“阮师,你想啊,拜师的意义在哪?” “这不就是个俗套规矩吗?师父教不教弟子,与弟子认不认真学,有没有敬重师父,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啊。” 少年双腿缩在长凳上,自顾自言语。 阮邛冷笑一声,“把不要脸描写的淋漓尽致,我甚至都开始怀疑,齐先生那天来找我的时候,路上的风是不是太大了。” 宁远狐疑道:“怎么个说法?” 汉子仰头喝下一口酒,撇撇嘴,“风大,给沙子撇进先生眼睛里了,导致看不清你的丑陋嘴脸。” 宁远忽然觉着,一般山上的神仙,活的久的,骂人都更加厉害点。 要么不屑于骂,要么当场骂了之后,对方可能都没反应过来,得等以后的某个后知后觉,才发现当初那人的那句话,到底藏着多少把飞剑。 两人沉默许久,阮邛拿着他的葫芦闷声喝着,宁远就又取出一壶桂花小酿。 干坐着,干喝着。 前方不远的一间屋子里,开始升起阵阵炊烟,随后听见一些碗筷声响,再有一股肉香味传来。 辣椒青鱼,香得很,肯定比昨晚陈平安做的炸酥鱼来的好。 阮邛视线看着那袅袅炊烟,忽然开口,“学我的本事可以,不拜师也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往后学有所成,回到你家乡开设铁匠铺之后,得告诉那里的所有人,你的铸剑之术来自何处。” “至于怎么说、怎么做,那我不管。” 小老头还挺喜欢名声。 机不可失,宁远赶忙答应,起身作揖。 “阮师所托之事,晚辈宁远谨记。” 看着眼前少年,打铁汉子内心唏嘘,曾几何时,年少时的他还只是一个农家少年,也有一位仙人说要教自己本事。 那时候的自己怎么说的来着? 阮邛正襟危坐,坦然受之。 随后还伸手接过少年那一根芦苇,汉子撇撇嘴道:“这么一点,秀秀一个人都吃不饱。” 随后他站起身,“走吧,吃饭去。”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那座升起炊烟的屋子门口。 青衣少女刚要走到门口,就看见了两人,少女眨了眨眼,“爹,吃饭了。” 阮邛看了看身后,又看了看自家闺女。 “秀秀,多添一双筷子。” 第129章 骑龙巷 第二天,铁匠铺子照常开工。 宁远住在离那座铸剑室最近的一间屋子,比那些学徒刚刚搭建的土坯好上不少。 隔壁是阮邛,再隔壁,就是秀秀。 铺子开工很早,鸡鸣过了不久,学徒们就三三两两来了,约莫有七八个,陈平安来的最早。 来的最早,却最不受待见,别的学徒管饭的同时,还有工钱,可陈平安没有。 阮邛一直可怜泥腿子,知道他是个好孩子,但不会因为这个,就对他多加照料。 而因为上次,秀秀想要帮陈平安对付搬山猿,阮邛不但阻止了闺女,还开始对草鞋少年抱着些许不满。 打铁汉子看起来五大三粗,但毕竟是自己养大的闺女,自然能看出来秀秀心里的一两分味道。 如今秀秀谈不上喜欢陈平安,但肯定有了一丝好感在心头,要不然就不会总替他说话了。 阮邛不希望看见这一幕,他不是不允许秀秀有喜欢的同龄人,甚至汉子的想法很简单,秀秀总有一天也要嫁人的。 像她母亲嫁给自己一样,秀秀也会有一天嫁给别人。 但这个人一定不能是陈平安。 内心深处,阮邛也同情这个五岁没了爹娘的孩子,但也只是这方面的同情了。 一旦涉及秀秀,阮邛就是一步不让,半步不退。 宁远睡得正酣,直到晌午时分,秀秀来敲他的门才醒。 铁匠铺招了个大妈,负责给学徒们做饭,阮邛这边,则单独分开。 饭桌上,阮邛坐在主位,宁远与阮秀一左一右,相对而坐。 宁远吃的飞起,对面的阮秀也不遑多让,甚至比他吃的还快,两人腮帮子就没扁下来过。 汉子就没动过筷子,阮秀还好,自家闺女嘛,从小吃的就多,见怪不怪。 可这小子是个什么情况? 阮邛看向宁远,阴沉着脸道:“你就这么学的?” 宁远动作一顿,“啊?不然呢?” “总不能不让人吃饭吧?” 说这话的时候,少年视线落在对面的秀秀身上,后者动作一滞,喉咙滚动了一下。 “对啊对啊,爹,总不能不让人吃饭吧?” 阮邛大怒,吹胡子瞪眼,“我说的是这个吗?难道我还怕他给我吃穷了?!” “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还学个劳什子的打铁铸剑。” 一气之下,汉子直接拂袖离去。 老爹动怒,阮秀就乖乖的没有继续说话,只顾着低头扒饭。 宁远压根没想这些,填饱了五脏庙,又取出一壶桂花小酿,小口小口的喝着,不时看看对面的阮秀。 “宁哥儿,你老瞧我做什么?” 宁远一只脚搭在凳子上,随口道:“因为好看。” 他是老油条了,反正好话说出去,总不会遭人打脸。 少女腼腆的笑了笑,自从那一口之后,她再看眼前少年,就没了那种食欲大振的念头。 看着阮秀,宁远其实在想另一件事。 眼前的火神转世,应该不是生而知之。 但凡属于生而知之,拥有前面几十个轮回的记忆,就不可能是这么一个少女心境。 但又有些说不通,小镇李家那个李柳,水神转世,她就是货真价实的生而知之,知晓所有往昔事迹。 范峻茂是小神,还达不到十二高位神的地步,自然做不到这个。 但火神可是五至高之一,怎么可能做不到? 或许所有的关键,都在于很清晰的一点。 阮秀不希望自己生而知之,换个说法,至高火神,在一次次的轮回里,都自我斩断了每个前世的记忆。 只是他想不通,如此这般,所为何事。 寻求一个答案? 为何只有五至高里的披甲者留在了远古天庭?而持剑、火神、水神,反而留在人间? 早在万年之前,那位持剑者为何要偏向人族? 宁远所知道的,归结在一起来看,昔年的远古天庭里,至高无上的权力中心,可没有任何一位人族。 哪怕是杨老头,也是后面以人族身份登天成神。 除去天庭共主,四位至高神坐镇各自辖境,持剑者主宰天地万物的生杀大权,传剑于人间,又帮助人族登天。 披甲者洞察世间,也是唯一一个为神族而战的至高神,战至最后一刻。 火神掌管无尽的万物星辰,水神看守天庭唯一的那条光阴长河。 最后持剑者倒戈,水火不容,披甲者死守天庭…… 宁远喝着小酒,目光看向小镇方向。 三位至高神齐聚骊珠洞天,这处小镇可太不寻常了。 忽然间有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一掠而过。 小镇的布局,莫非就来自于远古天庭? 东西南北,四座大门,只有东门有个看门人郑大风。 而那场登天之战里,三位守门神将不战而降,也只有郑大风一人死守…… 一向懒散的郑大风,却在天庭岌岌可危的时候,拼死守在天门前。 最后被持剑者一剑钉杀在天柱上。 “他娘的,越想越迷糊。” 宁远嘀咕一句,随后看向对面终于吃饱的阮秀。 “秀秀,下午别打铁了,跟我走一趟骑龙巷。” 少女眨了眨眼,“我不去,爹会骂我的。” 宁远循循善诱,“不会,阮师不会骂你的,最多就说我两句罢了。” “你陪我去骑龙巷,到时候进了那家糕点铺子,我就让你自己挑,爱吃哪个挑哪个。” 阮秀一双眼睛顿时明亮几分,小嘴微张,“真的?” 要是这样的话,被说几句也没什么,反正老爹也从来没揍过自己。 大不了自己就装一装,露出个可怜模样,老爹最吃这一套了。 宁远一拍大腿,“真真的!” 隔壁铸剑室,开始传来打铁声,一声又一声,震耳欲聋。 溪水翻滚,浪花阵阵。 …… 很快,两人一路到了小镇,过老街,又进了骑龙巷。 宁远本来只是随口一说,要阮秀陪着自己,他以为阮邛会开口阻拦。 结果还真的让他带着阮秀离开了铁匠铺子,只不过那铸剑室里头的打铁声,越来越大而已。 “秀秀,你平时,用不用胭脂水粉?” 走到一处店面,宁远忽然开口问道。 结果没等阮秀回话,就见他抬腿进了铺子里。 少女两眼一瞪,这宁哥儿,还真不是正常人。 他进去的,是一家售卖女子脂粉的铺子,但不只是卖脂粉。 老板是个腚大腰圆的妇人,门口处还堂而皇之的挂着几件女子亵裤。 阮秀脸色通红,稍作一番考虑后,还是跟了进去。 那妇人看看宁远,又看看阮秀,脸上不知是何笑意。 第130章 儒家圣人 学塾内早已下课,书童赵繇也在头两日乘坐马车离开小镇,齐静春独自一人坐在棋桌前,竹林也显得冷冷清清。 与那少年的对弈之局早就撤走,齐静春也没有对弈之人。 他只是坐在那儿,好像在等什么人来。 很快,一个汉子来到竹林外,先是在外面擦了擦鞋底,阮邛这才走进竹林。 打铁汉子朝着先生抱拳,“齐先生。” “阮师,坐。”齐静春微微起身,指了指对面。 汉子有些无所适从,挠了挠头道:“齐先生,我这人一辈子都在打铁,对于下棋,一窍不通,你就别难为我了。” 先生爽朗一笑,指了指棋盘,“黑白两子,都不在棋盘上,谁说要你跟我下棋了?” “又不是只有会下棋,才能上棋桌。那些赢棋之人,也并非都是棋坛国手,甚至有些,连臭棋篓子都算不上。” 汉子不再扭捏,一屁股坐下,正襟危坐道:“先生,我听不懂。” “您说些我听得懂的。” 阮邛咧嘴一笑,“也不是真听不懂,只是有些话,以我的脑子,在当时只能听个五分,剩下一半,只能靠时间去熬才能体会了。” 他话锋一转,直接开门见山,问起了闺女之事,“齐先生,您学问高,我还知道您的境界其实远在我之上。” “既然你能算那宁家小子,也帮我算算我家秀秀,看看她往后,是个什么光景。” “不用多详细,只要透露一丝就好,还望先生出手。” “当然,我知道天机不可泄露,若是有难处,先生闭口不言也是合乎常理。” 说完,阮邛刚坐下还没捂热的屁股就又抬了起来,朝着齐静春行礼。 阮邛并不知道眼前之人,境界是那十四境,但他深知,实力层面上,绝对比自己高的多。 甚至差距之大,犹如井底蛙见天上月。 汉子早年曾经游历过一趟北俱芦洲,那时候女儿还没出生,想要寻求材料,打造一座剑炉。 那时候的他,铸剑之术就已经不俗,给不少仙家之人打造过兵器,法宝重宝都有不少。 他是铸剑师,但不是只会铸剑。 其中有一位,是个书院山长,找上门来求他打造一把半仙兵品秩的好剑。 这个读书人既是儒家圣人,还是一位剑修,最后阮邛耗时两年有余,给他锻造了一把戒尺模样的宝剑。 那时候的阮邛能打造出半仙兵,但经验并不算多,所以那把剑出炉后的品秩,只是半仙兵里面的最下等。 但很快,这位读书人取走戒尺长剑后,不到三个月,就名扬天下。 这人去了一趟剑气长城,不巧的是,他在城头杀了两天的妖,那场战事就结束了。 意犹未尽的读书人,选择独往蛮荒,一人一剑,杀了不知多少妖族。 手中戒尺宝剑,好似天克那些妖族畜生,但仅是杀一些小妖,还不足以让他名扬天下九洲。 最后的最后,读书人一把戒尺,从城头一路杀到蛮荒天下的曳落河,遭遇一头跻身飞升境多年的水裔大妖。 那读书人只是仙人境,却没有选择遁走,反而提剑与那飞升境大妖战至一处,越境伐上,丝毫不落下风! 随手一剑,就是一道纵横天地的浩然剑气,手中戒尺恍若有灵,他的剑气落在何处,一身学问规矩就在何处。 大战数日,那飞升境大妖都开始力不从心,气血枯萎,可读书人却越战越勇,不见任何疲态。 只是可惜,终究是杀力欠缺几分,这名读书人没能斩杀那头大妖,给它逃了去。 可即便如此,此事一经传出,也是震动天下。 仙人败飞升! 四座天下的老黄历翻个底朝天,都找不到多少这样的事迹。 那读书人再回到剑气长城的时候,满脸遗憾。 说是没能杀了那大妖,没资格留字也就罢了,还感觉特别丢脸。 那人说,要是自己能再勘破一个本命字就好了,奈何自己学问太低,规矩规矩,只有一半,成不了真的规矩。 阮邛看向对面的齐先生,想起这事后,他对于先生更加敬重。 自己早年打造的戒尺,也就是最低等的半仙兵而已,可被那读书人的本命字加持,就成了一等一的好剑。 这个齐静春,可是有两个本命字啊。 哪怕在那圣人颇多的中土文庙,一人拥有两个本命字的读书人,也是极少极少。 真要给阮邛知道,齐静春拥有三个本命字,又会作何想? 中年儒士笑道:“此事,确实算得上是天机不可泄露,但对于如今的我来说,泄露一点也无关紧要了。” 阮邛忽然皱眉打断道:“先生,为何非要如此?” “洞天规矩,是由三教一家联手制定,三千年的天道反扑,本就应该落在此方地界内。” 齐静春想要赴死,阮邛不可能不知晓。 他不是读书人,也不是君子,他被称作兵家圣人,但不是儒家圣人,所以无法理解。 双鬓霜白的儒士摇了摇头,似乎不愿多说这个,“总之,那宁远与你阮家交好,只有好事没有坏处。” “但是切忌,不要过多干涉那个少年,大道之行,渐次登高就好。” “至于你那闺女,更加不用怎么操心,有人已经在暗中给她铺路了。” …… 阮邛走后,天色渐晚,暮色笼罩学塾竹林。 齐静春依旧坐在原处,其实很多时候,除了上课教书,先生都经常坐在这里,不知想些什么。 有些时候,甚至能枯坐到天明。 一个忽然之间,中年儒士的身形,如镜中花水中月一般荡漾,眨眼消失。 下一刻,齐静春离开小镇,直接来到一片石崖前。 儒家圣人,凡是勘破玉璞境的大修士,都拥有一个本命字。 天下无论是谁,凡人亦或是仙人,只要用到、想到、念出此字,都能够为这位圣人增添一丝修为,没有例外。 中年人缓步行走,最后一步跨出,悬空石崖上方。 读书人并拢双指,闭上双眼,默念‘春’字第一笔,随后自上而下轻轻一划。 本是倾盆大雨的外界天地,刹那之间,寂静无声。 紧接着,那片矗立万年的巨大石崖,远古天庭斩龙台遗留世间的两块碎片之一,无声无息中,一分为二。 齐静春挥袖之间,一块去往泥瓶巷破败宅子,另一块,则是落在了龙须河畔。 做完这一切,读书人看向外界的山川河流,皱了皱眉。 骊珠洞天,真龙陨落之地,诞生无数天材地宝,也吸引了众多鬼怪之流。 许是很久没出手,也可能是手痒,齐先生伸出右手平摊胸前,掌心朝下,轻轻往下一压。 一瞬间,以原先石崖为中心,方圆千里地界,黑云散去,天光落地。 山水颠倒,所有邪祟灰飞烟灭。 第131章 白衣老猿 小镇福禄街。 自从洞天大开,外乡人进来一茬又一茬之后,小镇四姓十族里也开始了鸡飞狗跳。 这些大户人家,在小镇算得上是有钱,可真要拿来跟外面的仙家门派去对比,就成了小巫见大巫。 虽说不少老人曾经说过,自家那什么什么老祖早年有多厉害,走出小镇之后做了什么大官,但也就是因为这个,才让人诟病。 小镇历来走出去的‘名人’,几乎是没有返回过家乡的。 就说那泥瓶巷的一间曹家院子,在小镇都快成了老生常谈的事儿了。 可能是五十年前,也或许是百多年前,那曹家不得了,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神仙人物,曹曦。 传的神乎其神,说那曹曦一身本事通天,捉星拿月压根不在话下,离开家乡小镇后,就去了京城做大官。 可传的久了,就没有几个老人愿意提起了,因为家乡走出去的人,没几个会在富贵发达之后,还回来看一眼的。 李家大宅,魁梧老人牵着一名小女童步入,左右家丁皆是大气也不敢出,迎面走来一位老人,当代李家家主李虹。 李家属于四大姓,在小镇里是名副其实的大户人家,可这位李家家主在见到魁梧老人后,却是抱拳行礼。 “李虹见过猿前辈,猿前辈的伤势,恢复的如何?” 老猿一头银白长发,身材异于常人,竟是有着近一丈高,要不是面前的李家大门足够高大,他都要低下身子才能进去。 这位正阳山的搬山猿,对李虹随意点了点头,脸色不太好看道:“些许小伤,就跟被蚊虫叮了一口似的。” 随后他松开小女孩的手,低声道:“小姐,你先在这边待上几天,等老奴再把几件事做成,就来接你回正阳山。” 小女孩气鼓鼓的坐在门槛上,两手托腮不说话。 李虹轻声开口,“猿前辈放心,陶小姐在我李家,定然安全无虞。” 白发老猿颔首,“此次我正阳山的谋划虽然没有全部做成,但你李家的一些帮衬,我都记着。” “所以也算是我正阳山欠你们一个人情了。李虹,我再跟小姐说几句。” 李虹当即离开,并且吩咐家族下人全数散去,所有人不得靠近大门处。 老人叹了口气,也坐在小姐身旁,想了想道:“小姐,那部剑经没有给你弄到手,是老奴的过错,也是我实力不济,甚至差点着了那小畜生的道儿。” “但以大局来看,那部剑经虽然没有得到,但我们正阳山的宿敌风雷园,一样毫无所获,那就算得上是好事。” 小女孩伸手在地上画着圈圈,依旧气鼓鼓的模样。 白发老猿的语气更冷几分,“小姐,你知不知道,这部剑经本就属于我们正阳山!” “剑经的第一任主人,也就是撰写的那人,最开始就是正阳山弟子,只不过此子最后欺师灭祖,叛逃离开了正阳山而已。” “这人走投无路之下,就投靠了我们的宿敌风雷园,在里面当了大半辈子的缩头乌龟,后来为了印证自己的这部剑经,才悄然出走。” 老猿神色时而变幻,不再只是一味的皱眉,“他曾经找上多位大剑仙,例如那谢家老祖谢实,虽然他人品不敢恭维,但对于这剑经,的确是赞不绝口。” “曾有大剑仙赞叹过,这剑经融合风雷园与正阳山两脉剑术,取其精髓去其糟粕,是一本直指大道的绝世法门。” 说到这,小女孩已经被故事吸引,睁着大眼看向老猿,“还有呢还有呢,猿爷爷你快说。” 老人笑了笑,摸了摸她的脑袋,“后续就没什么了,只是这回我没能拿到,不然这剑经交由小姐修炼,那是最好不过了。” “但好在,此行还是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是做成了的。” “下山之前,山主大人,也就是小姐的父亲,曾经找我密谈过一次,不管此次骊珠洞天之行,我正阳山能收获多少,也不能让风雷园那群狗崽子多占便宜。” 小女童名为陶紫,如今的正阳山山主之女,剑仙胚子。 她不解道:“猿爷爷,我们正阳山跟风雷园,为什么是死敌啊?以前我年纪小,爹娘都不会跟我细说的。” 老猿忽然面色铁青,沉声道:“既然小姐都走出了正阳山,那这些事说了也不无不可。” “小姐,莫要忘记,当年我们正阳山的一位老祖,也是你这一脉的祖先,同样姓陶,在我正阳山良莠不齐,最为孱弱的时候,毅然问剑那一代的风雷园主。” “不敌,是实力不济,没什么好说的,结果堂堂正正战死后,那位老祖的尸首,不但没有被礼送回来,反而……” 魁梧老人一时间激动莫名,眼眶欲裂。 “反而扒光她的衣衫,绑缚在风雷园论剑台上!任其尸身被烈日暴晒,老祖头颅之中,更是插着一把木剑!” “那风雷园的意思,再显眼不过,也就是说我们正阳山的剑术,是垃圾,风雷园斩杀正阳山修士,只需一把木剑就已足够。” “那位老祖,是个女子。” 陶紫听的认真,并没有老猿那样的大怒,反而一脸兴奋之色,实在是太精彩了。 “此事过去三百余年,老祖头上的那把木剑,就插了三百余年,这么多年来,无论我正阳山如何鼎盛,始终被风雷园压着一头……” “也就是如此,那刘羡阳手里的剑经就更为重要,哪怕我正阳山拿不到,他风雷园一样别想得手。” 小女童稚声稚气道:“既然是这样,猿爷爷,当初你为什么不干脆一拳打死那个少年?” “我听你说过,那剑经藏在他体内,无法言传,那刘姓少年要是没死,被人救了怎么办?” “我爹跟我说过,山上修道,不怕魑魅,不怕心魔,就怕万一,猿爷爷,万一呢?” 搬山猿哈哈大笑,“我倒是想一巴掌打死那小崽子,可真这么干了,会被洞天圣人直接驱赶出去,到时候小姐怎么办?” “此方天地术法禁绝,修士想要施展神通,哪怕是元婴境地仙,恐怕也会在一炷香内耗尽法力,但对我的压制却不大。” 老猿站起身,虎背熊腰,嗤笑不已。 “那阮师身为兵家剑修,我自认远远不是敌手,但那齐静春嘛……” “一个十一境的练气士罢了,要不是拥有洞天信物,得以坐镇此地,老奴会弱于他?” “小姐,等我出去一趟处理完那几个风雷园的杂碎之后,就回来接你离开。” 小女孩眼前一亮,双手胡乱挥舞道:“猿爷爷,上次说好了的!” 白发老猿笑眯眯点点头,“老奴都记在心上,等离开的那天,我会为小姐搬起那座披云山。” “如此,我正阳山也就多开一峰,作为小姐往后的主峰道场。” 第132章 乡间小道 目送小姐进了李家之后,白发老人龙行虎步,径直离开福禄街。 过老街街口之时,在与骑龙巷的交叉口处,老人忽然驻足原地,皱了皱眉。 视线所在,是一家脂粉铺子,门口站着两个年轻人。 一男一女,那个女娃,老猿见过,龙须河畔铁匠铺的圣人千金,一个修道天才。 走的火道路子,据说一身火法神通极为不俗,只是如今的境界不高而已。 阮秀旁边那个少年,却是第一次见。 老猿紧蹙眉头,那少年的目光,十分耐人寻味。 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流露,但就是感觉有一股熟悉的味道。 像是一种宿命的对视,让他有些惴惴不安,可就是想不出个所以然。 匆匆对视一眼后,白衣老猿摇了摇头,大步离去。 此次小镇外跟风雷园的约战,至关重要,没功夫理会这些。 正阳山与风雷园的恩怨,不死一方是无法罢休的。 早年观湖书院有位君子,曾经亲自出面约谈两家的掌律祖师,希冀着能劝说风雷园拔出那把木剑,将那正阳山女子祖师的尸骨送回去。 两家不说握手言和,哪怕是老死不相往来都好过生死相向。 结果这位君子非但没能劝说成功,两家掌律祖师当场就打了起来,飞剑齐出,上来就是杀招对轰。 要不是书院山长匆匆赶了回来,亲自镇压两人,这两位元婴剑修的生死大战,能把无人坐镇的观湖书院打个稀烂。 之后就是两家掏钱赔书院的损失,至于恩怨,一切照旧。 两个宗门的弟子下山之后,要是碰见了面,最好的情况都是视而不见,更多的还是打生打死。 一袭青衫站立良久,直到那老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宁远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这老人就是那头正阳山的搬山猿,一头修行千年的妖族畜生。 倒不是他的眼力有这么好,还能看出搬山猿的本体,只是一丈之躯,太过于显眼。 哪个人族能长这么高? 也只有妖族,才能做到在化形之后还拥有这么魁梧高大的身躯了。 按照山上流传的那本《搜山录》的说法,世间妖族,一般来说,都会在跻身中五境之时,得以化形为人。 相由心生,化形之前是什么心境,所变化的人类就是什么模样。 但也不是说非要中五境才能化形,毕竟天下何其之大,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机缘足够,有的山间精魅只是误食一颗野果,也能立地成仙。 有的血脉纯正,传承至祖先的蛮荒巨兽血裔,下五境就有本命术法傍身,化形轻轻松松。 妖族成功化形之后,也会与寻常人类有着明显的差别,体魄越强,身材就越发高大。 这老猿的八境体魄,确实非同寻常。 宁远不止一次自我计算过,与老猿的生死问剑,在洞天内和洞天之外,胜算几何。 最后得出结论,底牌齐出、算计皆在的情况下,外界问剑,高达八成,洞天厮杀,九死一生。 骊珠洞天的规矩,天然压胜练气士,宁远能在外界全力出剑千百次,但在小镇里,恐怕十几剑就要真气枯竭。 早之前对真龙稚圭的出剑,其实就消耗了他大半真气。 而对于武夫来说,洞天压制却并不算大,只是稍稍凝滞武夫的一口纯粹真气而已。 虽说出拳更慢,但相对于练气士来说,好上不知多少。 这老猿身为元婴境,又兼具八境武夫体魄,在洞天内,宁远这个龙门境剑修,实在难以做到破开他的一身鬃毛。 他跟陈平安的那场‘大战’,其实说白了,老猿是忌惮洞天圣人,有自己的考虑在里面,外加轻视之心而已。 真让他毫无顾忌的无视规矩全力出手,一拳就能把草鞋少年打个胸膛对穿。 至于宁远的五境武夫,那根本上不了台面,不提也罢。 剑修的越境伐上,几乎都是体现在杀力上,只要杀力足够,别说一境,就是两境都有可能做到。 举个很浅显的道理,拿一名稚童来说,赤手空拳对敌一位精壮男子,自然是没有任何悬念可言。 但要是给稚童一把削铁如泥的长剑,只要他举的起来,运气再好上一些,一剑下去,往对方脖子上来那么一下,也是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宁远收回视线,似是随意道:“秀秀,你要是如今跟这搬山猿对敌,胜算几何?” 青衣少女认真想了想,随后抬起头,“十成。” 宁远诧异的看了她一眼。 阮秀白了他一眼。 “我都跟搬山猿厮杀了,我爹能不管我?” “我老爹护住我,还不是轻轻松松嘛,一头搬山的苦力猿而已,能吃得下几次飞剑的攻杀?” 苦力猿,是个好名字。 少年一时无语,抬腿前行。 之前在那脂粉铺子,他购买了一大堆女子之物。 只是并非山上仙家女子所用,都只是寻常凡俗而已。 宁远没有食言,带着阮秀去了糕点铺,少女一进门,就饿死鬼投胎,让那店伙计打包了数个袋子。 几乎是将铺子里所有口味的糕点都挨个拿了一份,有些她最喜爱的,直接就清空了。 宁远付过钱,只见少女一招手,手腕上一只手镯泛起红光,那些糕点就被收了进去。 这火龙手镯,也是阮秀来骊珠洞天的一道机缘。 一件咫尺物,其上刻有火道术法,最是适合少女的修行道路,佩戴在手上,日夜都会为她汲取天地间的火精元气。 又不单单是件咫尺物,还能驱使一头火龙御敌,较之许多的半仙兵,都不遑多让,珍贵至极。 两人回到老街,宁远打算去一趟泥瓶巷找小妹,告知一声后,少女点点头没说话,转身朝龙须河畔走去。 但宁远没走几步,又鬼使神差的转身,快步跟上青衣少女,两人步伐一致。 阮秀扭过头,略带不解,“宁哥儿?” 宁远目视前方,嗓音温和道:“送你回去。” 少女点点头,神色看不出个所以然,只是自顾自行走。 “宁哥儿,那天我不是真想吃了你的。” “我知道,你是想吸干我的精魄。” 马尾辫少女脚步顿住,歪着脑袋看向身旁少年,抿着嘴一言不发。 青衫少年笼了笼袖口,轻咳一声。 阮秀又开始缓步行走,虽说没有像小女孩那样蹦蹦跳跳,但也是脚步轻快。 宁远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双手搭在脑后,微微仰头看天。 三月初春,乡间小道,偶有微风拂过。 如此时节,寒意所剩不多,暑意尚且未至。 两人肩并肩,马尾辫上的草长莺飞,好像在一个蹦跳之间,就分给了少年一半。 黑暗落寂,月华满天,明月皎皎,清辉夜凝。 第133章 六步走桩 送阮秀回了龙须河畔后,宁远将骑龙巷顺手购买来的几壶烧酒给了阮师。 至于桂花小酿,他如今身上只剩下三壶,舍不得。 连他自己都没继续喝了,很早之前宁远就想过,等来了骊珠洞天,就请齐先生喝一回酒。 真能请先生喝酒,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只是两人两次见面,都没那个机会,第一次先生邀请他对弈,第二次则是剑斩王朱。 阮邛自从见了齐静春之后,就不太怎么管宁远了,之前想管管不住,现在是话都懒得说了。 他信任齐先生,所以不对宁远有什么要求。 何况这小子还给自己买酒,自己就一张嘴,也被他堵上了。 那还说个屁。 两人回来的时候,汉子就在铸剑室外干坐着。 女儿没有回家,父亲就不会熄灯。 但等见了闺女,又见了她身旁的少年之后,阮邛心头忽然有了点不一样的味道。 如果把宁远换成陈平安,阮邛绝对会大发雷霆,老子的闺女,什么时候需要你一个泥腿子送回家了? 但宁远就是宁远,不是其他任何人。 汉子虽然每回嘴上对他都抱着不满,但见有人送女儿回家,还是同龄人,甚好。 秀秀从小到大,就没有几个同龄人朋友。 阮邛五大三粗,但是能看得出女儿的一两分小心思。 女儿对于陋巷少年陈平安,有些许好感,还是男女之情的好感,所以阮邛很生气。 哪怕闺女掩饰的很好,汉子还是看得出来的,能干铸剑这种细致活儿,又怎么会蠢笨呢。 秀秀对于这个宁哥儿,也有好感,更是欢喜,当然不是那种男女之情爱。 世间喜欢,又不是只有男女之间那点破烂事。 有人喜欢花,所以亲手种植了一片花海,不求行人欣赏,但求莫要折枝。 有人喜欢读书,所以走了数万里路,看遍山川河流,走过村镇城池,将眼中之景象化为胸中藏书。 有人喜练剑,有人爱习武,有学子彻夜挑灯夜读,都不外乎如是罢了。 喜欢二字,不应该只有男女情爱。 可人们却常常把喜欢,强行按在了男女之间。 当然了,这玩意儿,古往今来,都不是什么说出来就会难堪的事。 招呼了一声后,少年踩着月色,一路朝小镇而去。 …… 泥瓶巷中。 “武道前三境,泥胚、木胎、水银,你如今已经刚刚步入门槛,也就是泥胚境,得益于你小时候的艰辛。” “不得不说,陈平安,你说的那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虽然我嗤之以鼻,但好像在某些地方,还是有点道理的” 破败院子内,少女盘坐长凳上,一袭墨绿长袍,双臂环剑,看着那一遍遍打拳的少年开口道。 宁姚这两日都在指点陈平安修行,不是修练气士境界,而是那本撼山拳拳谱。 拳谱来自鼻涕虫顾粲,名字虽然不太好听,但却是货真价实的一本上乘拳法。 陈平安打着拳,听的懵懵懂懂,一头雾水,但宁姑娘与自己认真说话的样子,动人极了。 少女瞪了他一眼,陈平安赶忙回过心神,继续六步走桩。 宁姚打了个哈欠,“陈平安,其实我之前想过,要不要把白嬷嬷的碎玉拳教给你,但是怕你摸索个十年八年,还是练不出半分拳意出来,所以只好作罢。” 少女叉着腰,狭长双眉微微凝起,“如今有了撼山拳,自然更好,这门拳法上限不低,并且最关键在于,哪怕是尚未踏入武道之人,也能修行。” “我的碎玉拳,不比撼山拳弱,但走的路子不同,入门更难,所以你更要好好练,哪怕不在于登高,也为保命。” “这六步走桩,一遍走不出味道,那就十遍百遍,如果还是没有,那就千遍万遍,一百万遍!” 陈平安重重点头,这些话是要记在心上的,就像是齐先生对自己说的那些一样。 长袍少女紧接着又是叹息一声,“唉,但是你的悟性也太差了,如今也练了十几天了吧?瞅着还是没有一丝进展,我该怎么教你呢?” 草鞋少年内心黯然,但他依旧持续出拳,只是无形更无意,宁姑娘说的那份拳意,到底是什么啊? 少女揉了揉眉间,摆摆手道:“好了好了,在阮师那边挖了一天的井,回来还练了这么久的拳,明天再说吧,再练就会过犹不及了。” 宁姚有一件事没说,陈平安回来之后,不仅练拳,还给她做了饭,连带着把剩下的那副药煎了。 陈平安嗯了一声,“好,那我就去河边摸石子去了,明天铺子忙完之后,我再来找宁姑娘。” 宁姑娘的兄长来了之后,草鞋少年怕误会,就去了刘羡阳家暂住,反正刘羡阳短时间内也不会回来。 少年刚走出门,好似想起了什么,忙回过头喊道:“宁姑娘,灶房那副药应该快要煎好了,你留意着点。” “宁姑娘别嫌我唠叨,到时候睡之前,熄灭烛火,也记得关好门。” 月光微弱,院子只有一支蜡烛,陈平安看不太清宁姑娘的神情。 “好,我知道了,我会喝完的。”宁姚双手平放在桌面,看着那本撼山拳谱,耳边传来门外少年健步如飞的声响。 等那人离开泥瓶巷,周围静悄悄的时候,少女好像才反应过来,低头小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陈平安,路上小心啊。” 少年已经走远,也不知道她在跟谁说的这么一句。 宁姚没察觉到的是,院墙上,正蹲着一个听墙根的。 看着这个托腮沉思的小妹,宁远忽然开口。 “别想了,再想灶房就要烧着了。” 宁姚猛然抬头,见是自己老哥后,脸颊瞬间微红。 宁远一步到了近前,坐在小妹身旁,揉了揉她的脑袋,嗓音温和道:“我想起当初你离开剑气长城的那天,老哥我都没有送你。” 他掏出一壶烧酒,一口饮下,“这句路上小心,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小妹摇摇头,“可我离开的那一刻,兄长不就已经知道了吗?” 一阵焦味飘入院子,宁姚一句大事不妙后,赶忙起身进了灶房。 陈平安煎的那副药,已经有点糊了。 宁远鼻子抽了抽,确实苦,光闻着就令人难受了。 也不知道那陆沉开的都是什么药,更加不知道,一个道士,为什么知道写药方。 宁姚在灶房一阵摸索,最后取一个罐子,里面是陈平安买来的糖,自己老说苦,少年就特意置办了此物。 宁姚开始往里面添糖,宁远就在一旁看着。 少年忽然问了一句,“你加多少?” 小姚随口道:“两勺啊,不然太苦。要是三勺的话,喝起来就有点犯恶心了。” 宁远深以为意,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三勺听着就不太吉利。” 第134章 黑云压境 宁姚捏着鼻子喝完了药,一张脸苦哈哈的。 见她喝完,宁远忽然取出一件干净衣衫递了过去,“把你身上这件换下来。” 宁姚伸手接过,有些不明所以。 宁远板着脸道:“还没嫁人,在我这就不允许你穿别人家衣服,这是规矩。” 少女不满的皱了皱眉头,道:“哥,我怎么没听过咱们家有这个规矩?” 宁远一手拿着酒壶,晃了晃,“我定的,怎么着,你要忤逆兄长?” 宁姚差点被气笑,一张脸憋了半天,最后还是拿着衣服去了屋内。 等她换好之后,少女更是让人眼前一亮。 宁姚一身黑衣,那衣衫各处,都有一道道金丝隐现,可见质地不俗,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的英气逼人。 小妹的容貌,其实算不上倾国之姿,她是那种极为耐看的模样。 狭长的双眉之下,细眼朱唇。 从不佩戴任何头饰,清水出芙蓉,但又不能如此概括,宁姚之气质,如远山大岳,与柔弱可半点不沾边。 宁远绕着小妹走了一圈,理了理她的衣衫,两手又将她鬓边发丝别在耳后,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不错不错,我的眼光属实不错,这件黑衣,也确实好看。” 宁姚双臂环胸,傲然道:“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少年颔首,“远看是剑仙,近看之下,原来是宁远之妹。” 兄妹两人相视一笑。 大门台阶上,兄妹俩一起抬头望天。 不知为何,总感觉,月色更暗了。 不,不是更暗,月亮已经消失,天幕好像被一张无边无际的巨大黑布所笼罩。 更像是黑云压境,日月无光。 寻常人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哪怕是宁远,汇聚真气至双目,也只能看见身前约莫三丈的光景。 小镇就像是遇到了百年一遇的天狗食日,世人低头劳作的间隙,冷不丁一抬头,就已是黑夜降临。 宁姚也察觉到了不寻常,虽然不知道里面的门道儿,但老大剑仙要她最近离开,应该也与此事有关。 小妹不清楚,但宁远可是知晓个七七八八。 眼前的一片漆黑,是洞天破碎前的征兆。 他猜的不错的话,三教一家已经各自派了一位圣人前来,将四件洞天的压胜之物取走。 那四件宝物,也是每位坐镇骊珠洞天的圣人所炼化之物,六十年一轮换,已经镇压了三千年了。 其实按正常来说,阮师这位十一境兵家修士,是没资格来坐镇骊珠洞天的。 最起码都得是仙人境,才能够被三教一家认可,谨慎细致的筛选之后,方才敲定。 仙人境修士,炼化四件压胜至宝,受洞天加持,能直接增长为飞升境,也更好管制小镇里头的龙蛇之属。 但洞天破碎在即,真龙气运十不存一,也就没必要派一位仙人境之上的大修士前来了。 阮邛这位十一境兵家圣人,其实压根就不是来坐镇洞天的。 毕竟这座洞天福地马上就会破碎,洞天都没了,还谈什么坐镇。 他真正被三教一家授予的事务,其实是看管小镇六千人。 洞天很快就会破碎,但三千年的天道反扑并不会马上降临,短则数年,长则几十年,才会到来。 小镇的六千凡人,被当做了牺牲品,像是当年龙窑烧制的瓷器一般,用来承受天道的降罪。 按正常流程,等阮邛接管之后,会立马催动四件压胜至宝,将小镇四周的山水封禁,严禁任何凡人出入。 只等天道碾压人间,小镇六千人也会在那一天形销骨立,神魄俱碎。 天道碾杀之下,无一人能留个全尸。 就像小镇北边那座老瓷山,筋骨成了碎瓷片,一片又一片,铮铮发亮。 前世踪迹无处寻,地府的生死簿上,也会抹去这些人的名字。 既无前世,也无来生。 所以之前与齐先生在泥瓶巷里,宁远只是不甘心的问了一句,为什么圣人那么多,偏偏只有先生要去赴死。 但他也只是问了这么一句,少年知道,先生是真正的圣人,此事只有他才会做,也只有他,才愿意做。 无人可以救先生。 哪怕是三教祖师亲至,也不一定能救得下齐先生。 三千年的天道反扑,必须要有人承受,不可能落在空处。 想救先生,要么就一棍子把他敲晕,一切按原计划进行,六千人灰飞烟灭。 要么,就代替齐先生承受天道碾杀,换一个人死。 三千年的天道恶果,总要有人背的,凡人不背,就仙人来,仙人不愿,就再换一个。 总要有人死,必须有人死。 此为死局,不可解。 至于小镇上其他大修士对于齐静春的算计,那可真是笑话中的笑话。 齐静春若是不想死,无人能阻止他离去。 哪怕是那算命摊子的道士,白玉京三掌教陆沉,别说他被礼圣规矩压制,跌境回了飞升,就算给他恢复十四合道境,又能如何? 齐先生对这些算计视而不见,小丑罢了。先生只管自己手中之事,眼中之人,再无其他。 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宁远忽然开口道:“小姚,明日就走?” 少女神色一暗,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老大剑仙给我定的日子,明日我就要动身赶路。” 宁远深呼吸一口气,才相聚没几天,又要分别了。 不舍是不舍,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过好在,修士寿命极为悠远,只要不会半道身死,重逢应该不是难事。 宁远取出那块方寸物,也就是老大剑仙所赠,由斩龙台制作而成,他直接交到了小妹手上。 宁姚运气往里面看了一眼,挑了挑眉。 “哥,你怎么有这么多女子脂粉?” “我一向不用这些的。” 宁远一瞪眼,轻咳一声道:“谁说给你了,这是托你转交给云姑的。” “云姑……”宁姚歪着脑袋想了想,“是那云家酒肆的姑姑?” 少年点点头,喝了口酒后,方才开口。 “这是我答应云姑的事,你替我交给她,还有一句话,到时候一并说与她听。” 宁远开始正襟危坐,一本正经道:“云姑,小子我离开剑气长城,已经数月,期间大小之事,就不与你多说了。” “答应帮你锻造的长离剑,还要些许时日,云姑放心,我都记在心上。” “这些女子脂粉,是我拉下脸亲自挑选购买,云姑莫要嫌弃,往脸上抹一抹,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好看就成。” “等我以后寻来真正的仙家驻颜宝物,再给云姑送去,你给我的那个葫芦,我一直都带在身上,迟早给它炼成一等一的养剑葫……” 话到最后,少年低垂着头,已经略带颤音。 “宁小子我,一切无虞,也请云姑在城头出剑之时,多想想身后事,眼前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