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夫童话故事集》 商队 从前,有一支长长的商队在沙漠里行进。无边无际的平野上,只见一片黄沙和天空,远方传来清脆的驼铃声和马儿的银铃声。一片片尘土飞扬,表明商队越来越近。当一阵风吹散了尘雾时,明晃晃的武器,亮闪闪的服饰显露出来,使人眼花缭乱。这支商队就这样悠悠地出现在一个人的面前,他骑着马从斜刺里朝商队走去。这是一匹漂亮的阿拉伯骏马,马背上垫着一张虎皮,火红的鞍辔上挂着一串银铃,马头上飘动着一簇美丽的鹭鸶羽毛。骑士身材魁梧,他的服饰和威武的骏马很相配。一条洁白的头巾缠在头顶,头巾上绣满了金丝花纹,外衣和宽大的马裤像烧红的火炭,腰间挂着一把弯刀,刀柄的装饰富丽豪华。骑士把头巾低低地罩在脸上,脸上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配上长长的胡须,透露出一副凶狠野蛮的外貌。骑士的眼睛在浓密的眉毛下炯炯有神,胡子笔直地垂挂在鹰钩鼻子下面。当骑士离商队的先头部队大约五十步时,他突然纵马飞奔,不一会儿就赶上了商队的前锋。一个孤零零的人独自穿越沙漠,这可不是一件寻常的事,商队的警卫看到他来到面前,生怕遭到袭击,便一齐举起了手中的武器,对准他伸过去。 “你们想干什么?”骑士看到他们如临大敌的架势,便大声喊道,“难道你们以为我一个人会袭击你们的商队?” 警卫们感到羞愧,收回了武器,他们的卫队长拍马向前,走近陌生人,询问他的来意。 “谁是商队的主人?”骑士问。 “商队不止一个主人,”卫队长回答说,“它属于好几个商人,他们从圣地麦加回来,由我们护送他们穿过沙漠,因为旅途上常有强盗骚扰。” “领我去见那些商人吧!”陌生人说。 “现在还不行,”卫队长回答说,“我们不能停止前进。商人们都在后面,至少要过一刻钟才能赶到。不过,如果你愿意跟我们一起走,那么等到我们中午扎营休息的时候,我可以满足你的要求。” 陌生人没有再说什么,他一面取出系在马鞍上的长烟斗,点上以后大口大口地抽起烟来,一面拍马前进,紧紧跟在卫队长的身旁。卫队长不知道该怎样对待他,也不敢直截了当地问他的姓名,于是在谈话中转弯抹角地探听他的底细。可是,陌生人听了“你抽的可是好烟”,或者“你的黑马真会跑”这类的话,也只是简单地回答一两声“是,是的”。 最后,他们来到午间休息的地方。卫队长安排手下人站岗放哨,他自己和陌生人停了下来,等待商队过来。 三十头载着沉重货箱的骆驼,由全副武装的守卫带领着缓缓走过来。骆驼后面跟着五个商人,他们骑着漂亮的骏马,这个商队就是属于他们的。他们多半是上了年纪的男人,稳健而又严肃,只有一个人看上去比其他四个人年轻得多,也比较活跃、欢乐。商队末尾是一群骆驼和驮马。 大家架起了帐篷,把骆驼和马匹安顿在四周。中央一顶天蓝色的丝绸帐篷又大又气派。卫队长把陌生人领进去。他们穿过帐篷门帘时,看到五个商人端端正正地坐在金丝编织的坐垫上,几个黑奴端上了食物和饮料。 “你把什么人带到这里来了?”年轻的商人看着卫队长问道。 卫队长还没有来得及回答,陌生人开口说道:“我叫塞利姆·巴鲁赫,巴格达人,在前往麦加的路上被一群强盗抓去,三天前才偷偷地逃了出来。伟大的先知让我从遥远的地方就听见你们商队的驼铃声,让我找到了你们。请允许我跟你们搭伴一起旅行吧!你们庇护的不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等你们到了巴格达,我一定会好好地酬谢你们,因为我是宰相的侄儿。” 商人中年龄最大的一个连忙说:“塞利姆·巴鲁赫,欢迎你和我们做伴!我们很乐意帮助你,来吧,先请坐下,和我们一起进餐喝水吧!” 塞利姆·巴鲁赫在商人们的旁边坐下,和他们一起吃喝,十分高兴。吃完后,奴隶们拿走餐具,接着送来了长长的烟斗和土耳其的清凉饮料。商人们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嘴里喷出淡蓝色的烟雾,他们望着烟雾怎样形成一道道烟圈,然后逐渐消失,在空中飘散。后来,年轻的商人打破了沉默,说道:“三天来,我们都是在马背上和餐桌旁度过的,简直没有什么玩意儿可以用来消磨时光,实在无聊极了。平时我总要在饭后听听歌曲,看看舞蹈。朋友们,难道你们想不出一点办法来打发时间吗?” 四个年纪较大的人继续抽烟,似乎在认真地思索,这时陌生人说道:“恕我冒昧,我想向你们提个建议。我觉得到了任何一个休息的地方,我们都可以轮流讲故事,这样就可以消磨时间了。” “塞利姆·巴鲁赫,你说得很对,”年龄最大的商人阿赫迈德说,“就按你的建议办吧!” “如果我的建议能给你们带来快乐,我将感到非常高兴。”塞利姆说,“为了向你们表示我的建议合情合理,我愿意先讲。” 五个商人高兴地往前挪了挪,让陌生人坐在他们的中间。奴隶们又给他们的主人斟满了酒,装满了烟斗,拿来烧得通红的木炭点燃了烟。塞利姆喝了一大口清凉的饮料,润了润嗓子,然后撩开嘴边的长胡子,说道:“好吧,那就听我讲讲仙鹤哈里发的故事吧。” 鬼船 我的父亲在巴尔索拉开了一爿小店。他不穷也不富,跟许多人一样,因为害怕会失去已有的一点点财产,所以对什么事都不敢冒险。他安分守己,教育我成长,不久,我就能够给他帮忙办事了。我刚满十八岁那一年,他做了平生第一笔很大的投机买卖,也许由于把一千枚金币的货物交给大海支配,心里焦急忧虑,不久便死了。可是后来,我却要赞美他死得幸运,因为几个星期以后传来消息,装载我父亲货物的那艘船沉没了。不过这场事故并没有挫伤我年轻人的勇气。我把父亲留下的遗产全部卖掉,换成现金,准备去异国他乡试试自己的运气。只有父亲的一个老仆人和我做伴,他跟随我的时间长了,不愿意离开我,他愿意同我共命运。 我们在巴尔索拉港上了船,这时正好刮起了顺风。我租用的这艘船是驶往印度的。我们在海上平静地航行了十五天,突然船长向我们宣布暴风即将来临。他神色疑虑,似乎并不熟悉这里的水域,不知道怎样镇定地迎接风暴。他下令降下所有的船帆,让船慢慢地向前行驶。 夜幕降临,夜空清冷、明亮。船长以为自己看错了风暴来临的迹象。突然,一艘海船紧挨着我们的船漂了过去,在这之前我们还没有看见过它。从它的甲板上传来一阵狂乱的欢呼声和叫喊声。在这暴风将临的恐怖时刻,猛然听到嘈杂声,我感到十分奇怪。站在我一旁的船长好像见到了死神,吓得面如土色。“我的船完了,”他大叫一声,“死神已经在那里升起了船帆!” 我还没有来得及问他为什么这样惊叫时,水手们已经哭喊着拥了过来。“你们看见它了吗?”他们大声说,“我们这回完了!” 船长一面叫人念《可兰经》中的安慰词,一面亲自掌舵。可是没有用!风暴来临了,不到一小时,船喀嚓一声停住了。我们赶紧放下小划船。水手们刚刚爬上小划船,大船就在我们眼前沉没了。我像乞丐一样掉进了大海,可是苦难还没有结束,风暴狂野地咆哮着,小划船再也无法控制了。我紧紧地抱住老仆人,我们两人保证决不松手分开。天终于亮了。然而在曙光初露时,暴风掀翻了我们乘坐的小船。从此,我再也见不到同船的伙伴了。船翻以后,我失去了知觉,等我苏醒过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忠诚的老仆人的怀里。原来他爬上了被掀翻的小船,然后把我拖了上去,救了我。 风暴停歇了。我们的大船已经沉入海底不见踪影。突然我们高兴地看到不远处驶来另外一条船,波浪赶着我们慢慢地驶近它,等到我们靠近时,我认出了它就是夜里从我们旁边漂过去的那艘船,当时船长见了它吓得要死。我心里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恐惧感。船长的话可怕地得到了证实,船从外表看上去很凄凉,此外,我们已经靠近了船,尽管大声呼喊,仍不见一个人影,这些都使我惶恐不安。然而,它毕竟是我们唯一的救星,我们由衷地赞美先知,是他的神力救了我们的生命。 海船的前端垂下一根长长的缆绳。我们驾着小划船,手脚并用,拼命划过去,想抓住缆绳。最后,终于抓住了。我再一次喊了一声,可是船上仍然没有动静。于是,我们抓住缆绳爬了上去。我年纪轻,所以爬在前面。可是天哪,真可怕!我登上甲板,看到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景象啊!甲板上被血染红了;地上躺着二三十具尸体,身上穿着土耳其服装;船中央的桅杆旁站着一个衣着华丽的人,手上抓着一把弯刀,脸色苍白,露出一副扭歪了的嘴脸,一枚大铁钉穿过他的前额,把他牢牢地钉在桅杆上,他已经死了。我吓得停住了脚步,连大气也不敢喘。我的伙伴也上来了。甲板上可怕的景象也把他吓住了,那儿没有一样有生命的东西,只有许多死人。我们惊恐无比,连忙向先知祈祷,然后壮着胆,迈动脚步,向前走去。我们小心翼翼,每走一步都要朝四周看一下,生怕又会出现新的更加可怕的情况。可是没有什么新情况,前后左右除了我们和大海以外没有生命的迹象。我们不敢大声说话,生怕钉死在桅杆上的船长会转动眼珠对着我们,生怕躺在地上被杀死的人中会有人抬起头来。最后,我们来到通向船舱的扶梯口,又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相互看了看,谁也不敢说出自己的想法来。 “哦,主啊!”我那忠实的仆人终于说道,“这里发生了可怕的事情,可是,哪怕下面全是杀人凶手,我也愿意把自己交给他们处置,我实在不想停在这批死人中间了。” 我的想法跟他一样。我们壮着胆,充满期望地走了下去。这里也是死一般的寂静,楼梯上只有我们走动的脚步声。我们来到船舱的门口时停住了,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什么也没有听到。我推开门,房间里呈现出一片混乱的景象,衣服、武器和其它一些用具杂乱地放在一起。船员们,或者至少是船长,不久前一定在这里用过餐,因为桌上还杯盘狼藉。我们从一个船舱走到另一个船舱,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发现到处堆放着大量的货物,有丝绸、珍珠、蔗糖等。看到这些东西,我真是喜出望外,因为船上没有别的人,我相信,这一切都该归我所有。可是伊伯拉希姆提醒我,他说我们离陆地还很远,没有别人的帮助我们很难到达那里。 我们找来食品和饮料美美地享受了一顿,然后又回到甲板上,可是,见到那些可怕的尸体,我们总是起鸡皮疙瘩。我们决定把尸体抛进大海,免得看了不自在。可是,当我们搬动尸体时,发现没有一具尸体能够被移动位置,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他们牢牢地躺在甲板上。要想移动他们,除非把甲板卸开,可是我们又找不到工具。那个船长站在桅杆旁如生了根一般,无法搬动,我们想掰开他的手抽出他的弯刀也办不到。我们在悲伤地考虑自己的处境中挨过了白天。等到夜幕降临时,我让年迈的伊伯拉希姆躺下睡觉,我自己守卫在甲板上,寻找逃生的办法。月亮升上了天空,我看着星星,推测这时是夜里十一点钟的光景。由于瞌睡难熬,我不由自主地在甲板上的一只木桶后面躺了下来。我迷迷糊糊的,没有睡着,因为我清楚地听到了海浪拍击船舷、船帆在风中嘎嘎作响的声音。突然,我好像听到甲板上响起男人走动和讲话的声音。我想站起来看个明白,可是一种无形的力量却紧紧拴住了我的手脚,我连眼睛都睁不开。 声音越来越清晰。我觉得似乎有一群船员正在甲板上高兴地嬉戏追逐。我相信还听到了一位指挥员的强有力的命令声,听到缆绳和船帆升降的声音。我渐渐失去了感觉,陷入浓浓的睡意中,似乎仍听到阵阵武器撞击的声音。等我醒来时,太阳已经高高地挂在天空,晒得我脸上发烫。我惊奇地朝四面张望,暴风、海船、尸体,以及我在夜间听到响声的情景,都像梦境一样从眼前掠过。可是我再抬头细看时,看到的一切又跟昨天一样。死人躺在甲板上,一动也不动,船长站在桅杆旁,像钉住似的。我笑自己做了个梦,便站起身找我的老仆人去了。 老人沉思地坐在船舱里。“哦,主啊!”他见我走进房间,便大声叫道,“我宁愿躺在海底,也不愿在这条中了魔法的船上再过一夜了。” 我问他为什么如此苦恼,他回答说:“昨天夜里,我睡了几个小时就醒了,听到头顶上有人走动的声音。起先我以为是你,可是我觉得上面至少有二十个人在走动。我也听到喊声和叫声。最后,扶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我吓得几乎昏死过去,只是偶尔才有片刻时间的清醒。我看到那个钉死在桅杆上的汉子,坐在餐桌旁,一边饮酒,一边唱歌。还有,那具穿着鲜红长袍躺在甲板上的尸体也直起身来,坐在他的身旁,替他斟酒。” 我的老仆人原原本本地向我讲了这番话。 我的朋友,你们完全可以想象,我的勇气决不会倍增的,因为这不是幻觉,我自己也分明听到这些死人的声音。跟这样的伙伴一起乘船,真让人毛骨悚然。伊伯拉希姆又陷入沉思中,最后,他喊道:“现在我有办法了!” 原来他想起了一句咒语,那是他的祖父教给他的,可以防止任何妖魔的侵害。他的祖父是个见多识广、周游四海的人。他还认为,如果我们多念几遍《古兰经》中的警句,那么昨晚那种不自然的睡眠就会防止了。我十分赞同老人的建议。我们怀着恐惧的心情等待黑夜来临。 船舱的隔壁有一个小房间,我们决定躲到里面去。我们在门上挖了好几个洞,洞口的大小足够使我们看清整个船舱。等一切安排停当后,我们从里面关紧房门。伊伯拉希姆还在房间的四个角落上写上先知的名字。我们就这样等待着黑夜的来临。 大约在夜里十一点钟的光景,我又打起了瞌睡。我的伙伴劝我念几句《古兰经》的经文,我念了,果然有效。突然,上面有了动静,缆绳吱嘎作响,甲板上响起脚步声,讲话声也清晰可辨。我们坐了好几分钟,心情十分紧张,这时听见有人踏着扶梯、走下舱房的声音。老人一听到响声,连忙念起了他祖父教给他的镇压妖魔的咒语: 无论你们降自天空, 还是来自海洋深处; 无论你们安息岩洞, 还是生于火光烈焰; 安拉是你们的主宰, 妖魔鬼怪都得听命。 坦率地说,我对这种咒语其实一点儿也不相信。当房门打开时,我吓得毛发直竖。走进来的正是那个魁梧的汉子,就是我看到钉在桅杆上的人。现在,钉子还留在他的额上,可是那把弯刀已插进了刀鞘。在他后面还跟着一个人,这个人衣着没有他讲究。我也曾看见他躺在上面的甲板上。 那个大汉显然是船长,他脸色苍白,胡子又黑又浓,眼珠骨碌碌地转,凶狠地打量整个房间。当他从我们的门口走过时,我清楚地看到了他。他似乎对这扇门一点也没有在意,其实我们正藏在门后。他们两人在船舱中央的桌子旁坐下,用一种陌生的语言大声交谈,他们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热烈,最后,船长竟握紧拳头,狠狠地捶打桌子,把房间也震得隆隆作响。另外一个狂笑了一阵,跳起身来,示意船长跟他出去。汉子站起来,他从刀鞘里拔出弯刀,两个人一起离开了房间。他们走后,我们才松了一口气。可是,我们仍感到害怕,因为甲板上的声音越来越大。我们听到有人匆匆忙忙地走来走去,喊声、笑声和叫声响成一片。突然,一声巨响,像是从地狱里传来似的,我们以为甲板连同船帆都要朝我们落下来了,还传来武器的碰撞声,人的呐喊声——忽然间,又都寂静无声了。过了好几个小时,我们才壮着胆子走了出来,看到周围的一切都和原先一样,没有一具尸体不像先前那样躺着,全都像木头一样僵硬。 我们就这样在船上过了一天又一天。船一直往东航行,根据我的推测,那边一定有陆地。不过,船虽然在白天航行了许多里,可是到了夜里好像又退了回来,因为每天在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们又到了原来的地方。我们无法解释这个现象,以为是那些死人在夜里扬帆驶回来的。为了防止这类怪事继续发生,我们在天黑以前降下所有的船帆,而且还使用在船舱门上采用的老办法,在羊皮纸上写下先知的名字,还写下祖父教的那段咒语,然后把羊皮纸裹在收下的船帆里。我们提心吊胆地躲在小房间里,等待事情的结局。这一夜,那些鬼怪似乎闹得更凶。可是也怪,船帆在第二天早晨仍然卷着,跟我们离开它们时没有两样。白天,我们升起几张必需的船帆,让船缓缓地向前航行。这样,航行了五天,我们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 第六天早上,我们终于看到在前面不远处出现了陆地。我们感谢安拉和他的先知们,他用神力拯救了我们。这个白天和夜晚,我们朝着一座海岸驶去。到了第七天的早晨,我们相信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就是一座城市。我们费了很大的力气往大海里抛下了铁锚,铁锚很快地沉入海底。船稳住了,我们放下搁在甲板上的小划子,用力朝这座城市划去。半小时后,我们驶入一条流向大海的内河,然后下了船,登上岸去。在城门口,我们打听到这座城市的名字,原来它是印度的城市,离我们计划要去的地方不远。我们找了一家商队客店住下休息,从这趟冒险的旅行中慢慢地恢复了精神。我还想找一个聪明而有见识的人。于是,我告诉店主,说我希望找到一个懂得魔法的人。他带我来到一条偏僻的街道,走到一所极其平常的房子前,敲了敲门。有人开了门,让我进去,店主吩咐说,我只要打听一个名叫穆莱的人就行。 屋里走出一个矮小的白胡子老人,长长的鼻子,他询问我的来意。我告诉他,我要找聪明的穆莱,他回答说他就是。我向他请教如何对付那些死人,如何才能把他们从海船上搬走。他说,这些人也许犯下了罪恶而在海上中了魔法。他认为只要把他们送上陆地,魔法就会自然解除。要做到这一点,首先要把死人躺着的甲板拆开才行。他还说,无论是出于天意还是按照法律,这条船和船上的全部货物都应该归我所有,因为这一切是我发现的。当然,我应该为此保守秘密,并从我的财产中拿出一点作为小小的礼物送给他。他愿意带着他的奴隶帮我把死人全部运走。我答应事成以后重重地酬谢他。于是,我们带着五名奴隶动身走了,奴隶们带着锯子和斧子。在路上,魔法师穆莱对我们赞不绝口,说我们想出了好主意,把《古兰经》中的咒语写下来捆在船帆里。他还说,这是使我们得救的唯一办法。 我们来到船上的时候,天色还早。我们马上动手,干了一个小时,把四具尸体搬上了小船,并叫几个奴隶把尸体送到岸上埋掉。 奴隶们回来后对我们说,他们用不着花力气掩埋死人。这些死人一放到地上,就立即化成了尘土。我们继续把躺着尸体的木板锯下来,不到傍晚,死人全被运到岸上。最后,只剩下钉在桅杆上的那具尸体了。我们想把钉子从木头上拔出来,可是没有用,无论用多大的力气都拔不出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总不能把桅杆砍下来,连同他一起送上岸去。我正在为难,还是穆莱帮我想出了办法。他赶紧派了一个奴隶划到岸边,装了一罐泥土。他回来后,魔法师对着泥土念了一种神秘的咒语,然后把泥土撒在死人的头上。突然死人张开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额上钉钉子的伤口流下了鲜血。我们不费力地拔出了钉子,额上受伤的人倒在一个奴隶的怀里。 “是谁把我带到这里来的?”他有点清醒后开口问道。 穆莱指了指我,我往前走了一步。 “谢谢你,陌生的朋友,你将我从深深的苦难中拯救出来。五十年来,我的肉体一直饱受风浪之苦,而我的灵魂也受到魔法的折磨,只有在每天的深夜才能附上自己的肉体。可是,今天我的脑袋接触到泥士,我才受到了宽恕,可以回到我的祖先那里去了。” 我请他告诉我们,他是怎样落到这样可怕的境地的。他说:“五十年前,我是一个受到器重的有势力的人。那时我住在阿尔及尔。发财的欲望驱使着我,于是我装备了一艘海船,常常干些海盗的勾当。我干了一段时间,有一天,在山地岛,我遇到一个想免费旅行的苦行僧。我和我的伙伴都是一些粗鲁的人,不尊重这个有圣行的人。相反,我常常耻笑他。有一次,他以神圣的激情谴责我的罪恶生活,那天夜里,我和舵手一起喝了许多酒,忍不住大发雷霆。我恨苦行僧竟敢如此跟我说话,哪怕是苏丹也不敢对我如此无礼。我在愤怒中,猛地冲上甲板,拔出匕首刺进苦行僧的胸膛。苦行僧临死前诅咒我和我的水手,诅咒我们求生不得,求死不成,直到我们的脑袋重新接触到泥土为止。苦行僧死了,我们把他抛入大海,大家对他的威胁和诅咒一笑置之。可是,没想到他的话在当天夜里就应验了。有几个水手起来反对我,经过一场激战,支持我的人全都倒下了,我也被钉上了桅杆。当然,我的敌人也受了重伤,倒了下来,不久,我的船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场。我眼睛失明,连呼吸也停止了,我以为自己死了,然而,这只是使我无法动弹的僵化现象。第二天夜里,就在我们把苦行僧抛到海里的同一时刻,我和我的伙伴们都醒了,活了过来,然而我们说的无非是那天夜里说的话,做的也无非是那天夜里做的事。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们扬帆航行了五十年,生不能生,死不能死,因此我们怎么能够到达陆地呢?每次发生风暴时,我们总是扯满帆,迎着风浪疯狂地航行,真希望在礁石上撞得粉碎,让我们疲倦的脑袋躺在海底的泥地上,永远安息。可是我们未能如愿。现在我可以死了,不相识的救命恩人,请允许我再一次感谢你。如果能用钱财酬谢你的话,就请你接收我的海船,让它作为我感谢你的表示吧!” 船长说完,垂下头死了。他也跟他的伙伴一样,立即化成了灰土。我们把他的骨灰收集起来,放在一只小盒子里,埋在岸上。 我从城里请来几个工人,把我的船修好。然后,我把船上的货物变卖掉,换取别的货物,赚了一大笔。我重重地酬谢了我的朋友穆莱,又雇了水手,驾船回我的故乡去。我绕道而行,在许多岛屿和国家靠岸,把货物送到市场上卖掉。感谢先知的保佑,我的买卖很顺利。过了九个月,我回到巴尔索拉,这时我的财富比死去的船长送给我的还多了一倍。乡亲们见我发了财,交了好运,十分惊讶,他们以为我一定发现了著名的航海家辛巴德的钻石谷。我随便他们去猜想。从此,巴尔索拉的年轻人,一到了十八岁,就到外面去闯荡,希望像我一样去碰碰运气。我呢,生活得很平静,每隔五年到麦加去一次,在圣地感谢真主的保佑,还祈求真主开恩,把船长和水手带进天堂。 第二天,商队又顺利地向前走了一段路。他们在宿营地休息了一会儿,然后,陌生人塞利姆对最年轻的商人穆莱说:“你是我们中间最年轻的一个,总是乐呵呵的,我想,你一定知道许多有趣的笑话,给我们讲一讲吧,也好让我们在经受了一天的炎热以后轻松一阵!” “我很想给你们讲点笑话,”穆莱回答说,“好让你们乐一乐。可是年轻人在任何方面都该谦让。因此,还是请年纪大的旅伴先讲。察莱科斯又严肃又拘谨,他该给我们讲一讲,什么事使他如此严肃,好不好?如果他真有伤心事,我们也可以分担他的忧愁。我们愿意为我们的弟兄服务,即使他的信仰跟我们的不一样。” 被点名的是一个中年人,他是希腊商人,强健、漂亮,却很严肃。他不是穆斯林,而是一个不信教的人,但我们依然很喜欢他。他通过自己的言行举止赢得了大家的敬重和信任。此外,他只有一只手。有几个伙伴甚至认为,也许因为这个缺陷,他才这么严肃。 察莱科斯听了穆莱的亲切的话十分感动,他回答说:“我对你们的信任感到荣幸。我没有忧伤,至少没有你们愿意以最虔诚的心意帮助我排解的忧伤。穆莱的讲话似乎有谴责我过分严肃的意思,所以我可以对你们讲讲我为什么比别人显得更严肃,这也可以作为我的辩护词。你们看到,我少了一只左手。我并不是生下来就少掉的,而是在我一生中最可怕的日子里失去的。这件事是否该怪我自己不好呢,或者说,从那时以来,我太严肃,这是不是我的不对,请你们听了故事后,自己做出判断吧。现在,我来讲一讲砍断的手的故事吧。” 引子:穿年鉴外衣的童话姑娘 在遥远而美丽的天国,有一个四季常青的大花园,据说那儿的太阳永远不落。自古以来,这个国家由想象女王统治着。千百年过去了,女王给她的子民带来了说不尽的幸福,凡是认识她的人都由衷地爱戴和尊敬她。女王仁慈宽厚,她的善行不限于国内。一天,她穿着永葆青春的王家衣服,仪态万方地降临到尘世上,因为她听说那儿住着人类,他们干活辛苦,生活艰难。她从国内给他们带来了最美最珍贵的礼物。自从美丽的女王在尘世的大地上走过以后,人们才在劳动中找到了快乐,在艰难中尝到了生活的甜蜜。 为了造福人类,女王又把自己的孩子一个个派到尘世上。女王的孩子天真可爱,美丽善良,他们都不亚于慈爱的母亲。 一天,女王的大女儿童话姑娘从尘世上回来了。母亲发现她很悲伤,甚至觉得她的眼睛哭红了。 “亲爱的童话,你怎么啦?”女王对她说,“你旅行回来后,又悲伤,又气馁,难道你有什么心事不愿意告诉你的母亲吗?” “哦,亲爱的母亲,”童话回答说,“我知道,我的烦恼也就是你的烦恼,要不,我也不会一直沉默的。” “说出来吧,我的女儿,”美丽的女王央求着,“烦恼是块巨石,一个人会被它压垮,两个人却能轻易地把它从路上抬走。” “如果你真的要我说出来,母亲,”女儿回答说,“那你就听着吧:你知道,我多么愿意和人类来往,多么愿意无拘无束地坐在穷人的茅屋前,好在他们劳动回来后和他们闲聊一阵。从前,他们看到我的时候都会友好地伸出双手,欢迎我;当我离开的时候,他们会微笑着心满意足地目送我远去。可是,最近的情况却完全两样了!” “可怜的童话,”女王说着便伸出手来擦了擦女儿的面颊,女儿的面颊被泪水沾湿了,“这一切也许只是你自己的猜测吧?” “请相信我,母亲,我没有胡乱猜测,”童话回答说,“他们真的不喜欢我了。不管我走到哪儿,向我投来的都是冷冷的目光。谁都不欢迎我,就连我一向喜欢的孩子也在嘲笑我,一看到我便故意转过身去。” 女王用手撑着额头,默默地沉思起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女王问,“童话,你说世上的人为什么变了心呢?” “你看,他们布置了机警的看守。从你的王国里运去的所有的东西,唉,想象女王啊,他们都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审视着。要是来了一个不合他们心意的人,他们就会叫喊着把他打死,或者肆意诽谤他。人们都会相信他们的话,这样我就得不到任何人的爱戴和信任了。啊,我的几个兄弟,就是那些梦,他们多顺心啊。他们快快乐乐、轻轻松松地跳到尘世上,不用担心那些机警的看守,直接去找熟睡的人们,给他们编织和描绘赏心悦目的景象。” “你的兄弟都很轻浮,”女王说,“而你,我的宝贝女儿,根本用不着羡慕他们。我了解那些守卫边境的人,再说,在边境布置守卫也并非没有道理;可能有些不可信赖的家伙装得好像是从我们国家直接去的,可是他们至多只是站在一座山上朝我们仰望了几眼。” “他们为什么要为难我,为难你的亲生女儿呢?”童话哭着说,“唉,要是你知道他们怎样对待我,那就好了!他们嘲笑我是老处女,威胁说下一次根本不许我入境。” “怎么,不允许我的女儿入境?”女王惊叫起来,气得满脸通红,“我知道是谁在兴风作浪了,一定是那个恶毒的老妖婆在诽谤我们!” “你是说‘时髦’吗?不,不可能,”童话大声说,“她一直对我们很友好。” “哦,我了解她,她是个虚伪的人,”女王说,“可是,不管她怎样捣乱,我的女儿,你要努力去干。谁要做成一件好事,是不能半途而废的。” “可是,母亲,如果他们把我赶回来,或者诬蔑我,叫别人不理我,让我独自待在一旁受冷落,那我该怎么办?” “如果上了年纪的人受到‘时髦’的迷惑,看不起你,你就干脆去找孩子们,他们都是我的心肝宝贝。我曾让你的兄弟‘梦’给他们送去最美的图画,我也常常亲自走到他们中间,拥抱他们,亲吻他们,和他们一起玩有趣的游戏。他们虽然不知道我的名字,但他们认识我。我经常看到他们在夜深人静时仰望天空,朝着我的一颗颗星星微笑。到了早上,当我的洁白的卷云在天空中飘过时,他们就会高兴地鼓掌。他们长大后一定会更加喜欢我。我要帮助那些可爱的姑娘编织美丽的花环,我要在高高的山峰上,坐到顽童的面前,让巍峨的城堡和金碧辉煌的宫殿在远方迷蒙的山峦上出现。当我用美丽的晚霞造出勇敢的骑士和神奇的香客时,这些顽童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哦,他们都是好孩子!”童话激动地喊起来,“好哇,就这么办!我到他们那儿去试一下。” “是啊,我的好女儿,”女王说,“到他们那儿去吧!不过,我也要把你打扮一下,让孩子们喜欢你,让大人们不会轰你走。瞧,我要送给你一件年鉴外衣。” “一件年鉴外衣吗,母亲?啊,穿上这样的衣服在人间炫耀,我真感到害羞!” 女王做了个手势,女仆们立即拿来一件美丽的年鉴外衣。这件衣服色彩鲜艳,还有美丽的图案。 女仆们给漂亮的童话姑娘梳理长发,在她的脚上系上金凉鞋,然后把外衣披在她身上。 谦逊的姑娘羞得连目光都不敢抬起来。母亲满意地打量着女儿,把她搂在怀中。 “去吧,”女王温柔地说,“带上我的祝福。如果他们蔑视你,嘲笑你,你就回到我的身边来。也许,后代人比较忠厚,他们的心会重新向着你。” 想象女王说完话,童话姑娘又降临到尘世上。她惴惴不安地来到机警的守卫待着的地方。姑娘低着头,把美丽的外衣紧紧地裹在身上,跨着怯生生的步子走到城门前。 “站住!”一个沉闷、粗鲁的声音喝道,“守卫们快出来!又有一个年鉴来了!” 童话姑娘听到这声音,吓得浑身发抖。几个上了年纪而又神色阴沉的男子从城门里冲出来,手里握着尖尖的鹅毛笔,指着童话。其中有一个走近姑娘,伸出一只粗糙的手抓住姑娘的下巴。“把头抬起来,年鉴先生,”他大声说,“让我们看着你的眼睛,看看你是不是一个正派的人。” 童话姑娘涨红了脸,高高地昂起了头,瞪着一双乌黑的眼睛。 “原来是童话!”守卫们大声叫道,哈哈大笑起来,“是童话!我们还以为来了奇迹!童话,你怎么穿了这件外衣?” “那是我母亲给我穿的。”童话回答说。 “是吗?她想让你从我们这里混过去,是吗?不行,绝对不行!你走吧,赶快走开!”守卫们举起尖尖的鹅毛笔,乱哄哄地嚷道。 “我只想去找孩子们,”童话央求道,“这点要求你们总该答应吧?” “这样的混蛋不是在国内到处乱转吗?”一个守卫叫道,“他们只知道对孩子们胡说八道。” “让我们瞧瞧,她这一回要讲什么。”另一个人说。 “对,”守卫们叫喊起来,“你说说你知道些什么,不过请快一点,我们没有时间跟你泡蘑菇。” 童话姑娘听到这话伸出一只手,用食指在空中画了一连串的符号。这时,人们看到眼前涌现出一幅幅优美的图像:骑着骏马的商队,打扮漂亮的骑士,沙漠上的帐篷,掠过惊涛骇浪的飞鸟和船只,寂静的森林,喧闹的广场,熙熙攘攘的大街,充满刀光剑影的战斗,剽悍的牧人。所有的图像全都生龙活虎,五色斑斓,从看守们的眼前飘过。 童话姑娘正在起劲地变换符号,没有注意到守卫们一个个打起哈欠渐渐睡去。姑娘正想重新变换图像时,有一个男人友好地走近她,握着她的手。“看吧,善良的童话姑娘,”他一边说,一边指指呼呼入睡的守卫,“你的彩色图像对他们没有用。你赶快穿过城门溜进去吧,他们不知道你进入了国境。你可以悄悄地穿过大街,我领你到孩子们那里去。我在家里给你腾出一块清静、舒适的地方,你就住在那里,过你的日子。我的儿子和女儿在做完作业以后,会带着小伙伴到你那儿去,听你讲故事。你愿意吗?” “哦,我多么愿意跟你去找你的可爱的孩子,我要尽力让他们度过一个个欢乐的时刻!” 那个善良的男人朝她友好地点了点头,挽着她从熟睡的守卫们的脚边跨过去。过去以后,童话姑娘笑吟吟地回过头来瞧了瞧,然后,很快地穿过城门往城里走去。 砍断的手 我出生在君士坦丁堡,父亲是土耳其宫廷的翻译官,他顺便做一些有利可图的买卖,推销芬芳的香精和丝绸。他给了我良好的教育,有时是他亲自给我上课,有时是他请教士给我授课。起初,他指望我有一天来接管他的商店。可是,当我显示的才能超过他的期望时,他又听从朋友的劝告,让我去学医,因为一位医生在君士坦丁堡显然要比江湖郎中幸运得多。 当时,我们家来了许多法兰克人,其中有一个劝说我的父亲,让他把我带到他的国家去,带到巴黎去,他说,在那里可以免费学医,而且可以学得最好,等他回去时,他可以给我提供出国的路费。我的父亲年轻时也常常走南闯北,他立即同意了。法兰克人告诉我,三个月以后就动身。 听到能够去领略一下异国的风光,我真是喜出望外,巴不得立刻就上船。法兰克人终于做完了他的生意,准备动身了。出发的前夕,父亲带我走进他的小卧室。我看到桌子上堆放着许多漂亮的衣服和武器。此外,吸引我目光的还有一大堆金子,我还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多金子堆在一起。父亲在那里拥抱了我,说:“瞧吧,我的儿子,我给你准备了旅途上穿的衣服。这些武器也是给你的。它们还是从前我到外国去的时候,你祖父亲自给我佩在身上的。我知道你会使用它;如果你遭到了攻击,就用它们狠狠地打击敌人。我的财产并不多。你瞧,我把它分成三份,其中一份给你,另一份作为我的生活费用,第三份对我来说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财产,它可以在你艰难的时刻供你救急用。” 年迈的父亲说完这些话,眼眶里噙满了泪水。他也许预感到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我了。 旅途很顺利。我们很快就到了法兰克人的国土。又走了六天,我们到了大城市巴黎。我的法兰克朋友给我在城内租了一间房,劝我花钱要小心,我一共有两千银币。我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三年,学到了一个医生所应该掌握的知识。但是,要是说我喜欢呆在那里,那是在说谎,因为我并不喜欢这个民族的风俗习惯。再说,我在那里只有少数几个要好的朋友,不过,他们都是年轻而又高尚的人。 后来,我越来越思念家乡。我在离家的这段时间里从来没有听到父亲的消息,因此,有一天,我抓住一个好机会,动身回家了。 事情是这样的:法兰克人的国家向土耳其王朝派遣了一个使团,我应聘当了随团的外科医生,幸运地回到了君士坦丁堡。我发现父亲的房子已经上了锁,邻居们看到我回来了都很惊讶,并且告诉我,我的父亲已经在两个月前去世了。从前给我上课的教士把钥匙交给了我。我孤单单地独自走进这幢毫无生气的房屋,看到父亲留给我的一切都还在,只有父亲答应给我的那堆黄金不见了。我向教士问起这件事,他朝我鞠了一个躬,说道:“你的父亲去世了,他是一个圣洁的人,因为他把黄金赠给教堂了。” 我对此始终不能理解,可是,我能怎么办呢?我没有任何证据指控教士,只能庆幸他总算没有把房屋和财产都当做父亲的赠品统统拿走。这是我回家后遇到的第一件倒霉的事。从这时起,打击一个接着一个,我顿时陷入了困境。我作为医生的名声始终没有传开,因为我实在不好意思沿街去叫喊。另外,我又处处感到缺乏父亲的推荐,要是他还在,早就把我推荐给富贵人家了,可惜现在没有人再会想起可怜的察莱科斯了。唉,父亲的货物也难以推销出去,因为父亲一死,一些老主顾失掉了,要找新主顾,只能慢慢来。 有一天,我正在为我的处境担忧,突然想到我在法兰克的时候,常常遇到我的同胞周游这个国家,在许多城市的市场上摊开他们的货物。我记得大家都喜欢买他们的货物,因为它们是外国货,这样的买卖可以获得百倍的利润。想到这里,我很快做出了决定,卖掉了父亲的房子。我把得到的钱留下一部分,交给一位可靠的朋友保管。然后,我用其余的钱买了许多在法兰克很稀罕的货物,如方巾、丝织品、香膏和油料等。我在一只船上租了个舱位,于是第二次踏上了去法兰克的旅程。 船驶过达达尼尔海峡后,我的命运似乎又好转了。我们的航程很短,也很顺利。我在法兰克走遍大大小小的城市,到处都遇上乐意购买我的货物的顾客。我在君士坦丁堡的朋友不断向我提供新的货源,我又一天天地富了起来。终于我积攒了一大笔钱,认为可以从事一笔大买卖了,于是带着货物动身去意大利。当然,我还得承认,我的医药知识也帮了我的忙,使我赚了不少钱。我到了一个城市后,写了些告示到处张贴,说城里来了一个希腊医生,医术很高明,已经治好了很多人的病。的确,我的药膏和药品帮我赚了许多钱。后来,我又到了意大利的佛罗伦萨城。我打算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因为长期奔波,很劳累,想休息一阵,再说我也很喜欢这座城市。于是,我在城内圣克鲁策区租了一间店铺,又在不远的客店里租了几间漂亮的房间,房间外面有阳台。接着,我到处张贴告示,说我既是医生又是商人。我的店刚刚开张,顾客就像潮水般地一拥而入。虽然我的货物价格略微高了一点,可是卖得还是比别人的快,因为我对待顾客又体贴又友好。 我在佛罗伦萨愉快地度过了四天。这天傍晚,我正要关门打烊,像往常一样盘点香膏的存货时,突然在一只小香膏盒内发现一张纸条,我已经记不起来是什么时候把纸条放在里面的。我打开纸条一看,原来是一张请柬,邀我在深夜十二点到一座名叫古桥的桥上去。我思来想去,想了好久,也想不出邀请我到那里去的人是谁。我在佛罗伦萨没有一个朋友,我想,或许有人想私下请我去给病人看病,这类事情是经常发生的。我决定应邀前去。为预防万一,我带上了佩刀,这把刀是父亲以前送给我的礼物。 快到半夜时,我动身去了,没多久就来到桥上。我看到桥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于是决定等那个邀请我的人露面。这是一个寒冷的夜,月光皎洁。我低头看阿尔诺河,河水泛起的层层波浪在月光下闪烁,一直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城内教堂的钟敲了十二点,我站起身来,突然一个裹着红斗篷的大汉出现在我的面前,他用斗篷的一角遮住了脸。 起初,我的确有点惊慌,因为他是突然出现的。不过,我很快就镇静下来,说道:“你既然约了我来,那就请你说说,有什么吩咐?” 披红斗篷的人转过身去,慢慢地说:“跟我来!” 单独跟这个陌生人一起走,我心里真有点害怕。我没有动,说道:“不行,亲爱的先生!你能够先告诉我去哪里吗?另外,你也可以把脸露一下让我看看,你是不是对我怀有好意。” 披红斗篷的人似乎不理会我的话。“如果你不愿意,察莱科斯,那你就留下吧!”说完,他就走了。 我很生气。“你以为,”我大喊一声,“像我这样的人可以随便让一个傻瓜愚弄吗?在寒冷的夜晚,我该白白地等候吗?” 说完,我三步并作两步跳了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斗篷,叫得更响了,同时我的另一只手握住了佩刀。不料,我虽然抓住了斗篷,但陌生人却消失在下一个拐角处,不见人影了。我的怒气渐渐地平息下来,我想红斗篷在我手里,我就有了一把钥匙,它可以帮我解开今晚这次奇遇之谜。我披上斗篷,顺原路走回家去。我刚刚走了一百多步,只见一个人挨着我的身边过去,用法兰克语对我说:“伯爵先生,你要多加小心,今夜无法可想了。” 我还没有来得及转过头去看,那个人已经走掉了,我只看见他的身影从房屋旁边飘然而过。我知道,那句话不是对我说的,而是对穿斗篷的人说的。可是,我仍然弄不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第二天早晨我努力思考该怎么办。起先,我想让人拎着红斗篷去叫喊,说是我拣来的。可是,转而一想,那个陌生人可以通过第三者把斗篷领回去,这样的话我仍然不能搞清事情的原委。我一面思考,一面仔细地打量那件斗篷。它是用厚实的热那亚天鹅绒缝制的,颜色紫红,用阿斯特拉夏毛皮镶边,金线刺绣。华丽的斗篷使我有了新的主意,我决定把它送进我的店铺,高价出售,我知道这样高的价格是找不到买主的。我的目的就是对前来问起这件斗篷的人仔细看上几眼,从成千上万的人中把那个陌生人辨认出来。我相信,他丢失了斗篷,一定会来找的。这件红斗篷异常漂亮,吸引了每一个顾客,想买的人很多,但是没有一个人和那个陌生人相像,也没有人愿意出二百金币的高价购买它。让我感到惊奇的还有,每当我问起别人,在佛罗伦萨是否有过这样的斗篷时,所有的人都回答说没有,还肯定地说,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精巧、这样贵重的皮货。 傍晚,来了一个年轻人,他常来我的店里,今天他也一再地讨价还价,想买这件斗篷。他把一袋金币扔在桌上,叫道:“请上帝作证!察莱科斯,我就是成为乞丐,也要把你的斗篷买下来。” 说完,他就开始数钱币。这下我为难了,我出卖这件斗篷,只是为了吸引那个陌生人的注意,现在来了一个傻小子,竟肯出这么高的价钱买它。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只好卖给他,何况,我另外有个想法了,那天晚上我出去冒险,今天可以拿这笔钱作为补偿。 那个年轻人披上斗篷走了。可是,他刚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原来他发现衣服上挂着一张纸片,他顺手拿下,扔给我说道:“察菜科斯,这里挂的纸片大概不是斗篷上的吧?” 我不经意地拿起纸条,可是一瞧,上面写着一行字:“请在今夜同一时间把斗篷送到古桥上,四百金币正等着你!” 我站在那里像遭到五雷轰顶。我就这样白白丢了一笔钱财,我的目的完全落空了!不过,我很快回过神来,马上包起二百金币,朝买斗篷的人追了上去,说道:“好朋友,我把金币退给你,你把斗篷还给我,我不能把它卖给你!” 起初,这个人以为我在开玩笑。后来他看到我是当真的,不由得发起火来。他骂我是蠢货。最后,我们打了起来。我真幸运,在混战中我把斗篷从他手里夺了回来。我正想溜走,这个年轻人急忙喊来了警察,把我拖到了法院。法官听了控告,非常惊讶,于是把斗篷判给了对方。我只好跟年轻人商量,如果他把斗篷让给我,我除了退还二百金币外,再加二十枚、五十枚、八十枚,甚至一百枚金币。我靠请求办不到的事,靠金钱就办成了。他收下我的金币,我带着斗篷得意地走了。在佛罗伦萨,全城的人都把我当做一个白痴。可是,我对别人的议论是无所谓的,因为我比他们更清楚,在这笔买卖上我还能赚钱。 我焦急地等待着夜晚来临。大约和上一晚同一时刻,我把斗篷夹在腋下,朝古桥走去。随着最后一声钟响,一个黑影从夜幕里走出来。一点也不错,他正是昨夜的那个人。 “你把斗篷带来了吗?”他问我。 “先生,带来了,”我回答,“不过,它花掉我整整一百枚金币。” “我知道,”那个人回答说,“看吧,这里是四百。” 他和我一起来到宽阔的桥栏旁,数起了金币。正是四百。它们在月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看到钱币的光辉我心花怒放。唉!没有料到它竟成了我心中最后的一次欢乐。我把金币藏在口袋里,想看看这位好心的陌生人。陌生人脸上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可怕地盯着我。 “谢谢你,先生,谢谢你的好意!”我对他说,“你对我还有什么要求吗?不过,我得预先说明,违法的事我不干。” “不必担忧,”他一面回答,一面把斗篷披在肩上,“你是医生,我需要你的帮助,但不是治疗一个活人,而是处理一个死人。”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惊奇地叫起来。 “我和我的妹妹来自遥远的国度。”他说,同时示意我跟他一起走,“我和她住在我的一位朋友那里。昨天,我的妹妹得急病死了,亲戚们准备明天把她安葬。按照我们家族的旧风俗,每个人死后都必须安葬在祖先的墓地里。很多死在异国他乡的人,也要经过防腐处理以后运到那里安葬。现在我把妹妹的尸体交给亲戚去处理,不过我至少要把她的头颅带给我的父亲,让他能看她一眼。” 这种把亲人的头割下来的风俗真让我毛骨悚然,可是我也不敢表示反对,生怕冒犯了这位陌生人。于是,我对他说,我可以给死者进行防腐处理。说完,我请他带着去看死者的遗体。但我还是忍不住地问他,为什么要把事情做得如此神秘,而且安排在夜里处理。他回答说,他的亲戚认为他的想法太残酷,如果放在白天做,他们会阻止他这样做的。不过,一旦把头颅取了下来,他们也就不会再说什么了。本来,他可以把脑袋带来,交给我做防腐处理的,只是一种天然的感情阻止着他,使他难以下手亲自取下妹妹的头颅。 我们边说边走,来到一幢宽敞而又华丽的房子前。那个人指了指房子对我说,我们已经到了目的地。我们从房子的大门走进去,又进了一扇门,陌生人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在黑暗中,我们顺着狭窄的螺旋形楼梯走上去,来到一条灯光暗淡的走廊上,穿过走廊进入一个房间,房间的天花板上亮着一盏灯。 房间里有一张床,床上躺着那具尸体。陌生人转过脸去,似乎不想让我看到他眼里的泪水。他指指床,吩咐我妥善、利索地把事情办好,说完就走到门外去了。 作为医生我总是带着手术刀。我把刀取了出来,走到床边。尸体只露出个头,它是那么漂亮,我心里不由得感到怜悯。死者乌黑的头发编成长长的发辫,垂了下来,脸色苍白,眼睛紧闭着。我按照医生截肢的惯例,先用刀在皮肤上划了一下。然后,拿出最锋利的手术刀,一下子割断了喉管,啊呀,多可怕呀!死者忽然张开了眼睛,很快又闭上了,她发出了深深的叹息,似乎这时候才断气。我正看着,一股热血从伤口里冲着我喷出来。我深信,是我杀死了这个可怜的女人。现在她必死无疑了,因为这样的伤势是谁也救不了的。我面对这一切惊恐极了,呆呆地站了几分钟。难道是穿红斗篷的人欺骗了我?难道他的妹妹仅仅是假死?我觉得有可能是假死。可是我不能告诉死者的哥哥,要是慢一点动刀,也许她会醒来。现在只好把她的脑袋全割下来。忽然死者又呻吟一声,痛苦地挣扎了一阵,才真正死去。我害怕极了,惊恐地冲出了房间。 外面走廊里一片漆黑,原来灯火已经熄灭,陪我来的那个人也不见了。我只得沿着走廊的墙壁,摸索着向楼梯口移动。终于我找到了楼梯,跌跌撞撞下了楼。下面也没有人,门虚掩着。我走到街上,这才放心地吸了一口气,因为在那幢房子里我实在吓坏了。我一溜烟地奔回我的住所,把自己埋在床上的被褥里,想把我干过的可怕的事忘掉。可是,我怎么也睡不着,天亮时,我只得告诫自己,千万要镇定。我模模糊糊地认识到这是一种卑鄙的勾当,诱骗我干这件事的人也许不会告发我。我决定马上到我的店里做生意,而且要尽可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来。可是天哪!我突然想起了一个新的情况,这使我增加了苦恼。我的便帽、我的腰带和我的佩刀都不见了,我不知道是把它们忘在死人的屋里了,还是在匆忙逃跑时丢失了。我感到多半是第一种情况,如果是这样,人们会发现我就是凶手。 我按平常的时间开了店门。我的邻居又像每天早晨那样向我走来,他是一个喜欢谈天的人。 “喂,你对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有什么看法?”他问。 我装做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什么?全城都在议论纷纷,你竟然不知道?你不知道佛罗伦萨最美丽的市花,总督的女儿比安卡姑娘,昨天夜里被人杀掉了?啊!我昨天还看到她兴高采烈地跟未婚夫乘车在大街上驶过,今天他们本来要举行婚礼了。” 邻居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似的刺在我的心上。今天,这样的痛苦反复地折磨着我,因为我的每一个顾客都要讲述一遍,而且越讲越可怕。当然,谁也描述不了我亲眼见到的恐怖景象。快到中午时,法院的一名官员走进我的店铺,叫我把周围的人支开。 “察莱科斯先生,”他取出我丢失的全部东西,“这些是你的吗?” 我思考着是否应该彻底否认。可是,当我透过半掩的门看到房东和几个熟人时,我想他们一定会出来反驳我。因此,为了不至于把事情弄得更糟,我决定不说谎,承认东西是我的。法院的人要我跟他走一趟,他把我带进一幢大楼,我马上认出这是监狱。他把我关在一间牢房里。 我孤零零地关在里面。想起往事,我感到自己的处境十分可怕。我不断地想着我已经杀了人,虽然我不是故意的。当然,我也不能隐瞒,是金钱的光泽耀花了我的眼睛,否则,我也不会如此盲目地落入圈套。我被关押两小时后,又被带出了牢房,走下几级楼梯,来到一间大厅里。厅里有一张长方形桌子,桌上铺着黑布,周围坐着十二个人,大多是老人。大厅的两旁摆着几排长凳,坐满了佛罗伦萨的显赫人物。高处的楼厢里,拥挤地站满了观众。当我走到铺着黑布的桌子前面时,一个脸色阴沉忧伤的人站了起来,他就是总督。他对周围的人说,作为父亲,他不能亲自审理这件案子,这次他让年纪最大的议员审理。这位年纪最大的议员是一个老人,至少也有九十岁。他弯腰曲背地站着,两鬓斑白,但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他声音洪亮、清晰。他问我是否承认杀了人。我请求他听我的申辩,然后无所顾忌地大声谈起我所做的事和我所知道的一切。我看到,总督在听我说话时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我刚说完,他马上站了起来,愤怒地咆哮着。 “怎么?讨厌的家伙!”他对我大喊大叫,“你谋财害命,犯下了弥天大罪,现在又想嫁祸于人?” 议员叫他停止讲话,因为他已经主动把权力让给了他,而且,也根本没有证据证明我是谋财害命,因为正如总督自己所说,死者什么东西也没有被偷掉。是的,他还有话要说,他要求总督必须说明他女儿以前的生活情况,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判断我说的话是不是真的。接着,他宣布休庭,等总督交出死者的书信后再做出判决。 我又被送回监狱,在这里度过了悲惨的一天。我怀着热切的希望,但愿死者和披红斗篷的人之间的关系能显露出来。第二天,我满怀希望地走进法庭大厅。桌上摆着好几封信。老议员问,这些是不是我的笔迹。我仔细地看了一下信,发现信上的笔迹和我收到的两张纸条上的笔迹一样。我向议员们说明了这个情况,可是没有引起他们的重视。议员们说,这两样东西都是我写的,因为信上的签名是一个让人难以辨认的z字,这恰恰是我名字的起首字母。这些信里充满着对死者的威胁,对她即将举行的婚礼提出了警告。 总督关于我的人品的陈述似乎特别离奇,这一天,他们对我更加不信任,更加严厉了。我认为他们一定可以在我的房间里找到那些纸条,并要求他们拿出来,以便为自己辩护。可是他们说已经搜查过了,什么也没有找到。审讯结束时,我的希望完全落空了。第三天,我又被带进大厅,他们向我宣判,说我犯了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我的一切完了。我抛弃了人间那么珍贵的一切,远离家乡,然而在我风华正茂时却要无辜地死在刀斧之下! 这是个决定我命运的可怕的日子,晚上,我孤孤单单地坐在牢房里。我的一切希望都破灭了,我只想到死。忽然,我的牢门打开了,一个人走进来,他不声不响地打量我很久。 “察菜科斯,我又把你找到了,是吗?”他开口说。 牢房里灯光暗淡,我没有认出他来,可是,他的声音唤起了我对往日的记忆,他是瓦勒狄,是我在巴黎求学时认识的少数几个朋友中的一个。他告诉我,他是偶然来到佛罗伦萨的,他的父亲是这里的头面人物。他听说了我的事情,因此过来看看我,另外也想听我说说怎么会犯下这么严重的罪行的。我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他听了十分吃惊,于是要求我把一切都讲给他听,他对我说,他是我唯一的朋友,别让他从这里离开时带走一句谎话。我对他发了一个重誓,保证说的全是真话。我说,我只犯了一个错误,就是被金钱的光泽迷住了眼睛,没有能够识破陌生人的花言巧语。 “那么你根本就不认识比安卡?”那人问。 我向他保证,从来没有见过她。瓦勒狄告诉我,总督急于要法庭对我做出判决,这就意味着这件事里深藏着一个秘密。现在,城里谣传,我和比安卡早就认识,因为她要和另一个人结婚,我为了报复,就把她杀了。我说,这个罪名加在披红斗篷的人身上倒完全合适,可是我拿不出证据证明他参与了这桩杀人案。 瓦勒狄流着眼泪拥抱我,答应尽力为我奔波,至少也要设法救我的命,我已经不抱多大的希望,可是我知道,瓦勒狄是个聪明的人,又懂法律,他会想一切办法救我的。我在惶恐中度过了艰难的两天。最后,瓦勒狄又来了。 “我带来了安慰,虽然是一种痛苦的安慰。你的命保住了,并可获得自由,但必须砍掉一只手。” 我十分感动,连忙感谢他的救命之恩。他对我说,总督十分固执,他不答应重新审理这个案子。可是,为了显得公正,他终于同意,如果在佛罗伦萨的历史上找到一个类似的案件,那么,对我的判决就可以跟那个案件的判决一样。我的朋友和他的父亲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在古书堆里翻阅,终于找到了一个完全一样的案件。它的处分是“斩断犯人的右手,没收他的财产,把他永远赶出国门”。这也成了对我的处分,我必须挨过这一痛苦的时刻。我把手搁在市场的砧板上,被砍了一刀,一股热血喷涌而出,这种可怕的景象,我就不细细描述了! 瓦勒狄把我接到他的家里,我就住在那里,等我伤口愈合后,他又慷慨地送给我旅费,因为我辛苦赚来的钱都被法院没收了。我离开佛罗伦萨,来到西西里岛,再从那里搭乘我所找到的第一艘海船回到了君士坦丁堡。从前我交给朋友一笔钱,托他保管,现在我把希望全寄托在这笔钱上了,我还请求他让我在他那里住下。可是,他却问我,为什么不住在我自己的房子里。我一听,惊讶得目瞪口呆! 他告诉我,一个陌生人以我的名义在希腊人住宅区买了一幢房子。陌生人还对周围的邻居说,我不久就要回来了。我和我的朋友马上到那儿去,受到了熟人们的热情接待。一位老商人交给我一封信,那是替我买房子的陌生人留下的。 我打开信,念道:“察菜科斯!有两只手愿意不停地为你操劳,你就不会感到失去了一只手。你所看到的这幢房子里的一切财物都是你的。每年都会有人给你送上足够的钱财,你将成为那里的大富人。但愿你能原谅一个比你更加不幸的人!” 我能猜到这是谁写的信。那位商人在回答我的问题时也说,这是个陌生人,看上像法兰克人,身披一件红斗篷。我心里明白,那个陌生人并没有完全丧失良知。我看到房子里一切都布置得尽如人意,还有一间房间里堆满货物,它们比我以前的货物更漂亮。 从那时起,整整十年过去了。我多半是由于老习惯难改,并非由于需要,又踏上了经商的旅程。然而我永远不再踏上那个使我遭到不幸的国土。我每年都收到一千枚金币。我很高兴地知道,那个不幸的人很高尚,虽然如此,他还是难以买走我心灵上的苦恼,因为比安卡被杀害时的惨状始终浮现在我的眼前。 希腊商人察莱科斯讲完了故事。大家听了都很同情他,尤其是那个陌生人显得更激动,他深深地叹息了几声。穆莱似乎觉得自己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他们对这个故事还谈了很久。 “那个人使你失去了一只手,甚至使你的性命也有危险,难道你不恨他吗?”陌生人问。 “以前,有一段时间,”希腊人回答说,“我的心也向上帝控告,控告他给我带来了苦难,毒害了我的生命。可是我又在对天父的信仰中找到了安慰。这个信仰要我去爱我的敌人,也许他比我更加不幸。” “你是一个高尚的人!”陌生人大声说,他激动地跟希腊人握了握手。 卫队长突然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他神色忧虑地走进帐篷,告诉他们,不能在这里休息,因为这里常常是商队遭到袭击的地方。而且,据守卫反映,他们已看到远处有一些骑马的人在活动。 商人们听到消息后十分惊愕。陌生人塞利姆对他们的惊慌失措感到奇怪,说他们装备精良,足能对付一些阿拉伯的强盗,根本用不着害怕。 “是的,先生!”卫队长回答说,“如果真是这样一群草包,我们完全可以放心地睡觉。可是最近,可怕的奥尔巴桑又出现了。对他,可得要多加小心。” 陌生人问起奥尔巴桑是什么人,老商人阿赫迈德回答说:“对这个奇怪的人众说纷纭。有的说他是一个超人,可以一下子战胜五六个人;有的说他是个勇敢的法兰克人,因为遭到不幸才来到这里;不管怎么说,有一点是肯定的,他是个臭名远扬的强盗和小偷。” “你可不能这么说,”商人中有位名叫勒察的反驳道,“他虽然是个强盗,却是个高尚的人,我可以拿我弟弟的遭遇作为例子,说明他的确是这样的人。他把他的人马训练成一支守纪律的队伍,只要他在沙漠上走动,别的队伍就不敢出头露面。他不像其他人那样抢劫,只是向商队收取保护费。向他交过费的人,就不会受到伤害,因为奥尔巴桑是沙漠的主宰。” 旅客们正在帐篷里议论纷纷,可是布置在营房周围的警卫开始惊慌不安起来。远处,半个小时路程的地方,出现了一大群全副武装的骑手,他们好像径直朝营房奔来。有一个警卫走进帐篷,通告他们可能会遭到袭击。商人们商量该怎么办,是冲向他们还是严阵以待。阿赫迈德和另外两个年迈的商人主张防守,火爆性子的穆莱和察莱科斯主张迎战,他们要求陌生人赞同他们的意见。陌生人却若无其事地从腰带里抽出一块绣有红星的小蓝布,他把蓝布绑在一支长矛上,吩咐一个奴隶把长矛插在帐篷上。他说他敢用生命担保,那些骑手只要看到这个信号,就会平静地绕道而过。穆莱不相信,但一个奴隶还是把长矛插在帐篷上了。这时,帐篷里的人都拿起了武器,紧张地等待着,准备与那些骑手厮杀。那些人好像看到了帐篷上的信号,他们突然改变了方向,绕过营房,向远处奔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旅客们惊讶地站在那里,一会儿看着骑手的背影,一会儿看着陌生人。陌生人若无其事地站在营房前,眺望着远方。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穆莱终于打破了沉寂,大声说:“神通广大的陌生人,你究竟是谁?你只用一个信号,竟然制服了沙漠上野蛮的狂徒。” “你可是过高地评价了我的本领,”塞利姆·巴鲁赫说,“我是从监禁我的地方逃跑时带走这个信号的。我自己也不知道它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是我明白,谁在旅途上带上它,谁就会受到有力的保护。” 商人们都向陌生人道谢,称他为救命恩人。那些骑手确实是人数众多,商队是很难长时间抵挡他们的。现在,大家可以放心地休息了。当夕阳西下,晚风掠过沙漠时,他们又出发了。 第二天,他们走到离沙漠的尽头大约只有一天路程的地方安营休息。旅客们又聚在帐篷里,商人勒察说:“昨天我对你们说过,可怕的奥尔巴桑是个高尚的人。今天,请允许我用我弟弟的遭遇来证明这一点。我的父亲是阿卡拉的法官,他有三个孩子。我是老大,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我二十岁那年,被我的叔叔叫了去。他让我继承他的遗产,条件是必须留在他身边,直到他去世。可是他一直活了很久,直到两年前我才能回到家乡,所以根本不知道我的一家遭到何等可怕的命运,仁慈的真主又是怎样改变了这种命运。请听我讲一讲援救妹妹法特迈的故事吧。” 援救妹妹法特迈 我的弟弟莫斯塔法和我的妹妹法特迈几乎同龄。他最多大两岁。两个人和睦相处,同心协力地帮助父亲,尽量减轻他的负担,因为我的父亲年迈体衰,许多事情都无法亲自料理。为了庆祝法特迈的十六岁生日,我弟弟举行了一次宴会,他邀请了妹妹的女友一起赴宴,宴席就摆在父亲的花园里,桌上摆满了精美的食物。晚上,他租了一条三桅帆船,请她们一起出海游玩,三桅帆船装饰得十分漂亮。法特迈和她的女友们都高兴地答应了。那天晚上,天色晴朗,这个城市从海上看起来尤其显得美丽动人。上船后,姑娘们非常高兴,她们要我的弟弟一直往大海里驶去。莫斯塔法虽然答应了,但很不乐意,因为前几天海上曾出现一艘海盗船。离城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山岬,一直伸进大海。姑娘们还要他把船开到那里,去观赏夕阳落入大海的景色。 三桅帆船朝海呷驶去,刚到海岬转弯的地方,他们看到前面有一条船,船上的人全副武装。我弟弟感到情况不妙,急忙吩咐舵手掉转船头,朝陆地驶去。他的担心很有道理,因为那条船在弟弟的三桅帆船后面追了上来,由于船桨比较多,很快就超过了我弟弟的船,横在海岸和我弟弟的帆船之间,拦住了我弟弟的帆船的去路。 姑娘们看到大祸临头,都跳起身来,大叫大嚷,哭哭啼啼。莫斯塔法劝她们安静下来,别再前后奔跑,因为跑来跑去会把船颠翻。可是再劝也没有用。当那条船驶近时,她们吓得往后面跑,结果把船颠翻了。 当时,岸上早有人看到这艘陌生船的活动。由于最近海盗船活动频繁,大家都很注意,对那艘陌生船也就起了疑心,于是几条三桅帆船从岸边开了过来援救。可是他们只救起几个落水的人,而那艘海盗船在一片混乱中逃走了。被救上来的人都坐在两条船上,人们吃不准落水的人是不是全被救了上来。这时,大家凑到一起。哎呀!我妹妹和她的一个女友不见了,同时人们发现有一只船上多了一个谁也不认识的陌生人。在莫斯塔法的一再威胁下,陌生人承认他是海盗船上的人,那船本来停泊在往东两海里的地方,他的同伙们仓促逃跑,竟把他丢下了。当时他正忙着把落水姑娘救起来。另外,他还说亲眼看到海盗们把两个姑娘拖上了海盗船。 父亲听到这个消息,真是无比悲痛。莫斯塔法也痛不欲生,他认为自己对这件不幸的事负有责任,由于自己的过失,他不仅失去了妹妹,而且失去了自己的女友。那个被劫的姑娘是他的女友,她的父母早已答应把她嫁给他,可是,由于女友的父亲出身低贱,家境贫寒,所以他一直不敢向父亲说起这件事。 我的父亲是个严厉的人。当他的悲痛稍微减轻一些时,便把莫斯塔法叫到跟前,对他说:“你干了蠢事,使我晚年得不到安慰,眼前也没有欢乐。去吧,我再也不想见你了,我要诅咒你和你的后代。只有当你把法特迈找回来时,你的脑袋瓜里才不会有父亲的诅咒声。” 可怜的弟弟没有想到父亲会这样。他本来已下定决心,去找妹妹和她的女友,还想请求父亲为此祝福,不料父亲诅咒他,要把他赶出家门。他为失去妹妹一直悲痛得抬不起头来,现在又被父亲赶出家门,真是不幸极了,但这一来,他的意志反而坚强起来。 他去审讯被抓住的海盗,问他的船开到哪儿去了。结果,他得知海盗们是贩卖奴隶的,在巴尔索拉经常做贩卖人口的大宗生意。 他回到家中,准备外出旅行。父亲的怒气也好像稍微平息了一些,他送给我弟弟一袋金币做旅费。莫斯塔法含着眼泪告别了佐拉埃登的父母亲,佐拉埃登是他被抢走的未婚妻的名字,然后他动身去巴尔索拉。 我们的小城没有船能一直开到巴尔索拉,因此,莫斯塔法走的是陆路。一路上,他拼命赶路,生怕到巴尔索拉时,海盗们早已做完贩卖奴隶的生意。他骑的是一匹骏马,也没有带行李,所以估计用六天时间就能赶到目的地。不料在第四天晚上,他独个儿赶路时,突然遭到三个男人的袭击。他们手拿锐利的武器,看样子想夺他的钱财和骏马,并不想要他的命,这时他大声对他们说,愿意听凭他们处置。他们跳下马,把他的双脚捆在他的马肚皮下面,将他夹在他们中间,其中一个人牵着他的马缰,二话没说,带着他飞也似地跑了。 莫斯塔法完全绝望了。父亲的诅咒似乎在这个不幸的人身上应验了。如今,他还有什么希望救出妹妹和佐拉埃登呢?他现在身无分文,要是光凭一条可怜的生命去硬拼,怎能救出她们呢? 莫斯塔法和押送他的这个一言不发的强盗大约走了一小时,才走进一座小山谷。山谷里长着高大的树木,有一片碧绿的草地,一条小溪穿过山谷,小溪潺潺地流淌着。他们被吸引住了,停下来休息。他看到草地上搭上了十五顶至二十顶帐篷,帐篷的木桩上挂着骆驼和漂亮的骏马。从其中一顶帐篷里传出了悠扬的琴声和两个人粗犷的歌声。 我的弟弟在想,这些人选择这样幽雅的地方扎营,也许对他不会怀有恶意,于是他听从那些押送人的吩咐。押送人给他松了绑,示意他下马。他被带进一顶帐篷里,它比其它帐篷宽敞,里面装饰得很华丽,软垫是用金丝刺绣的,地毯上布满了花纹,香炉是镀金的,在别的地方这些是财富和舒适的象征,而在这里却是明目张胆抢来的赃物。一张软垫上坐着一个矮小的老头,他面目狰狞,棕黑的皮肤显得油光光的,眼梢和嘴角现出一股令人厌恶的狡诈神情。小老头儿虽然竭力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架势,但莫斯塔法还是很快就看出,这顶帐篷并不是为了他才装饰得那么豪华的。他从带路人的谈话中似乎又证实了他的看法。 “老大在哪里?”他们问矮个子。 “他出去打一会儿猎。”那人回答说,“不过他委托我代理他的职责。” “他这时去打猎真不是时候,”一个强盗说,“因为现在我们必须马上做出决定,是让这条野狗去死呢,还是留下他,叫他让人拿钱来赎回。这事要老大拿主意,他比你高明。” 矮个子神气活现地站了起来,伸直腰板,想用手打对方一记耳光,他很想借机报复一下。可是,他看到自己没有打到对方时,便骂了起来。其他人不买他的账,也骂他,因此帐篷里吵成一团。 这时,帐篷的门突然打开了,一个高大、结实的汉子走了进来,他年轻、英俊,像一个波斯王子。他的衣服都很平常,除了一把镶着珠宝的短剑和闪闪发光的弯刀外,武器也很平常。他威严的目光和神态,使人见了更加尊敬他,并不感到畏惧。 “是谁这么大胆,竟敢在我的帐篷里吵吵闹闹?”他厉声责问那些惊慌失措的强盗。帐篷里顿时鸦雀无声。最后,有一个把莫斯塔法带到这里来的强盗向他叙述了事情的经过。被他们称为“老大”的人听了以后,气得涨红了脸。 “哈桑,我什么时候叫你代理我的职责的?”他声色俱厉地对矮个子喝道。 矮个子吓得缩成一团,看起来比原来更加矮小,他悄悄地朝帐篷门摸过去。老大飞起一脚,把他踢出了门外。 矮老头儿走后,三名强盗把莫斯塔法带到帐篷的主人面前,这时他已端坐在软垫上。 “你命令我们去抓的人押来了。” 老大朝俘虏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道:“苏利艾卡总督!你的良心会告诉你,你今天为什么会站在奥尔巴桑的面前。” 我的弟弟听了这话,连忙跪在他的面前,回答说:“哦,主啊!你恐怕弄错了。我是个可怜的不幸人,不是你要找的总督。” 帐篷里的人听了这话都很惊讶,但是主人却说:“你可以不承认,但是没有用。我叫一个人来看看,她认识你。” 说完,他吩咐手下人把楚雷玛带来。一个老太婆走进帐篷。他指着我的弟弟问她,这个人是不是苏利艾卡总督,她说:“正是他!” 她还对着先知和陵墓起誓,说这人就是总督。 “你看,卑鄙的家伙,你赖也赖不掉。”老大怒气冲冲地说,“你的血还不配地污我的宝刀。等到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要把你绑在马尾巴上,拖着你穿过森林,直到太阳落在苏利艾卡的小山后面为止。” 可怜的弟弟吓得魂飞魄散。“父亲硬着心肠诅咒我,害我死得这么惨。”他大声哭着说,“可爱的妹妹,还有你,佐拉埃登,都完了!” “装模作样帮不了你的忙,”一个强盗反剪他的双手,对他说,“快滚出帐篷!瞧老大在咬嘴唇,想抽出他的短剑。要是你还想多活一夜,就赶快滚出去!” 这些强盗把我的弟弟带出帐篷,这时,他们看到其他三个强盗押着一个俘虏走过来。他们走进帐篷,把俘获的人一直押到老大坐着的软垫面前。 “遵照你的命令,我们把总督抓来了。”他们异口同声地说。 俘虏被押进来的时候,我的弟弟乘机看了他一眼,使他感到奇怪的是,那个人跟他十分相像,只是面孔的肤色略微深一点,胡须更加浓一点。老大似乎对出现第二个俘虏非常惊讶。 “你们两个人中谁是真的?”他一会儿看看我的弟弟,一会儿又看看那个人,问道。 “如果你指的是苏利艾卡总督,”那个俘虏以傲慢的口吻回答说,“我就是!” 老大用严厉而又可怕的目光看了他一阵,然后默默地示意把总督带下去。总督被带走了,老大朝我的弟弟走去,用短剑割断捆绑他的绳索,招呼他坐在一旁的软垫上。 “非常抱歉,陌生人,”他说,“我竟然把你错认为那歹徒了。正当恶人面临灭亡的时刻,你刚好落在我的弟兄们的手上,这正是老天的特意安排。” 我的弟弟恳请他答应一件事,那就是让他继续赶路,因为任何耽搁都会导致他的灾难。老大询问他急速赶路的原因。莫斯塔法把事情详详细细地告诉了他。老大听了劝他留宿一夜,说他和他的骏马都需要休息。老大还答应到第二天给他指一条路,走这条路只要一天半时间就能赶到巴尔索拉。我的弟弟欣然答应,他受到了盛情款待,然后在强盗的帐篷里舒舒服服地睡到第二天清晨。 他醒来的时候,看到在帐篷里只有他孤身一人。他听到帐篷外面有几个人讲话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是帐篷的主人和那个黑黑的矮个子。他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却十分可怕地听到,那个矮个子竟然强烈地要求杀掉他,说如果放他出去,他会泄露这里的一切。 莫斯塔法立刻明白了,矮个子十分恨他,把昨天受到的难堪都归咎于莫斯塔法了。老大似乎考虑了一阵,说:“不行,他是我的客人和朋友。热情待客是神圣的义务。再说,他也不像要出卖我们的样子。” 说完,他掀开帐篷的门帘,走了进来。 “祝你平安,莫斯塔法!”他说,“我们现在去饮早茶,然后你就准备动身吧!” 他给我的弟弟递上一杯饮料。两个人对饮后,一起备马上路。莫斯塔法比抓来时心情轻松多了,他飞身跃上马背。不一会,他们离开了帐篷,走上一条宽阔的道路,一直朝树林走去。一路上,老大对我的弟弟说,他们猎获的那个总督原先答应在自己的领地上决不伤害他们,可是在几个星期前,总督抓住了他手下最勇敢的一个强盗,在严刑拷打后,竟把这个强盗活活绞死了。后来他派人伏击他;今天非把他处死不可。莫斯塔法不敢说什么,他庆幸自己能够安然无恙地逃离虎口。 出了树林,老大勒住马,给我的弟弟指明去路,然后伸出手来告别,说: “莫斯塔法,你意外地当了奥尔巴桑的客人。我并不要求你把这里的所见所闻一点也不泄露出去。你无端地受到了惊吓,我应该为此做出补偿。收下这把短剑做纪念吧。你一旦需要帮助的时候,就把短剑带给我,我会赶来帮助你的。这一袋钱,你就留着,也许旅途上用得着。” 我的弟弟对他的慷慨表示感谢。他收下短剑,却坚决不肯收下钱袋。奥尔巴桑又跟他握了握手,把钱袋扔在地上,然后一阵风似地骑马奔进树林。我的弟弟眼见没法赶上他时,便跳下马,从地上拣起了钱袋。奥尔巴桑的热情大方让他吃了一惊,因为钱袋里装着满满的金币。他感谢真主的救命之恩,向真主称赞这位义盗的恩惠。接着,他兴高采烈地继续上路,朝巴尔索拉匆忙赶去。 勒察说到这里停下了,他用疑问的眼光看着老商人阿赫迈德。 “不,如果事情真是这样,”阿赫迈德说,“那么我愿意改变对奥尔巴桑的看法,因为他对你弟弟的行为的确令人称道。” “他的行为就像一位虔诚的伊斯兰教徒。”穆莱大声说,“不过我希望你的故事到这里还没有讲完。我们很想知道,你的弟弟后来怎么样了,他是不是救出了你的妹妹法特迈和美丽的姑娘佐拉埃登。” “如果我的故事不使你们感到无聊,那么我乐意继续讲下去。”勒察回答说,“因为我弟弟的故事实在惊险、奇妙。” 莫斯塔法在第七天中午进了巴尔索拉的城门。他一走进商队的客栈,便连忙打听每年在这里举行的奴隶交易何时开始。可是他得到的回答却使他大吃一惊,原来他来迟了两天。人们为他的迟到感到遗憾,说他的损失不小,因为在交易最后一天来了两名女奴,她们长得非常漂亮,吸引了无数顾客的目光。为了得到她们,顾客们你争我夺,并且厮打起来,他们纷纷出高价买她们,最后她们被出价最高的人买走了。 莫斯塔法详细地打听两名女奴的情况。毫无疑问,她们正是我弟弟要找的人。另外,他还听说,买下这两名女奴的人名叫提乌利·柯斯,他住的地方离巴尔索拉有四十个小时的路程。提乌利·柯斯是一位地位显赫、家境富裕的老人,从前当过卡普冬的总督,现在带着全部财产荣归故里。 开始时,莫斯塔法想立即催马去追赶刚刚走了一天的提乌利·柯斯,但继而一想,凭他孤身一人肯定斗不过这位有财有势的人,更不用说把他的女奴夺回来了。因此,他又动起别的念头,不一会儿,他想出了一个主意。 他跟苏利艾卡总督长得很像,由于这个缘故,他被强盗抓去了,几乎断送了性命。他决定利用这点,冒充苏利艾卡总督去找提乌利·柯斯,借机救出两个不幸的姑娘。奥尔巴桑给他的钱帮了他的大忙,他雇了几个仆人,买了几匹马,穿上华丽的衣服,朝提乌利的住地走去。 五天后,他来到提乌利的城堡附近。城堡耸立在美丽的平原上,周围都是高大的城墙,墙头上微微露出一些建筑物的屋顶。莫斯塔法到了那里,便把头发和胡须染黑,又把脸上涂黑,看上去跟那位总督没有两样。然后,他派一名仆人去见提乌利,说苏利艾卡总督要求借宿一夜。不一会,仆人带了四名衣着漂亮的奴隶回来。奴隶们牵着莫斯塔法的马,把他领进城堡,扶他下了马,另外四名奴隶领着他走上宽阔的大理石台阶,去见提乌利。 提乌利是一位饶有风趣的老人,他恭恭敬敬地接待我的弟弟,还叫厨子送上精美的食物。饭后,莫斯塔法把话题渐渐转到主人新买来的女奴身上。提乌利对她们的美貌赞不绝口,只是抱怨她们一直愁眉不展,不过,他相信她们很快就会变的。我的弟弟对他的接待十分满意,并怀着最美好的希望躺下睡了。 他大约睡了一个小时,被灯光照醒了。那灯光照在脸上十分刺眼。他坐起身来,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因为他看见奥尔巴桑帐篷里的那个矮个子站在面前,手上拿着一盏灯,一张大嘴的嘴角露出令人厌恶的奸笑。莫斯塔法捏捏自己的手臂,拉拉鼻子,看看自己是在做梦还是醒着。可是他有感觉,他不是在做梦。 “你站在我床前干什么?”莫斯塔法吃了一惊,大声问道。 “先生,别这么紧张!”矮个子说,“我也许猜到你为什么到这里来,何况你的那副样子我还清楚地记得。要不是我亲自吊死了总督,我也许认不出你来。现在,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先说说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吧。”莫斯塔法怒不可遏地说,因为他已经被认出来了。 “我可以告诉你。”那人回答说,“我跟老大长期不和,因此我就逃走了。可是你,莫斯塔法,却是我们不和的祸根,所以你必须把妹妹嫁给我。如果你同意,我就可以帮助你逃走。如果你不愿意,我就去找我的新主人,把你的真相告诉他。” 莫斯塔法又愤怒,又害怕。正当他快要成功时,却来了这么一个卑鄙的人,把一切都给毁了。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还能实现自己的计划:杀掉这个矮鬼。想到这里,他从床上猛地跳起来,朝矮个子扑去。那人似乎料到他会这么做,马上丢下灯,让灯熄了,趁着黑暗逃了出去,拼命地呼叫救命。 现在,他只好把救姑娘的事暂时搁在一边,先让自己脱离险境。于是他走到窗口,看看能不能出去。这里离地面相当高,人跳下去后还要翻过一座高墙。他站在窗前思考着,忽然听到门外人声嘈杂,一群人已经到门口了。他绝望之中急忙抓起短剑和衣服,从窗口跳了出去。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可是没有伤着筋骨。他爬了起来,朝围墙奔去。追赶的人惊讶地看到他爬上高墙,不一会儿便消失在野外的空地上。他一直逃到前面的小树林边,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他思量着该怎么办才好。他失去了仆人和马匹,可是腰带里的钱总算带了出来。 他善于思索,很快想出了一个解救的办法。他走进树林,最后来到一座村庄,花了很少的钱买了一匹马,他骑上马来到一座城市。他在城里,想找一位医生,有人向他推荐了一个有经验的老医生。他花了几枚金币,向医生买了一种妙药,谁服了这种药,就会昏睡过去,像死了一般,但服了解药后,就会立即苏醒过来。 他把妙药弄到手以后,又买了一条长长的假胡子、一件黑色的长袍,以及许多罐子和瓶子,把自己扮成一个江湖医生。他用一头驴子驮着他的全部家当,朝提乌利·柯斯的城堡走去。这一回他可难以辨认了,一条胡子使他变了样,连他自己也认不出自己了。他想,等见到提乌利时,就说自己是卡卡曼卡布狄巴巴大夫。事情正如他预料的那样,这个动听的名字使他在那个笨蛋面前顿时身价百倍,老人立即请他上席用餐。 餐后,卡卡曼卡布狄巴巴和提乌利谈了还不到一小时,老头儿便决定请这个高明的医生给家中所有的女奴都诊察一下。他掩饰不住心头的喜悦,因为他又可以看到亲爱的妹妹了。他跟着提乌利走进内厅,一颗心怦怦地跳着。他们走进一个房间,里面陈设豪华,可是一个人也没有。 “你是叫卡姆巴巴吧,说不定是我叫错了,亲爱的大夫,”提乌利·柯斯说,“你瞧,墙那边开了一个小洞!我的女奴将从洞里伸出一只手来。请你诊一诊她们的脉,看她们是否健康。” 莫斯塔法对他的做法提出异议,因为他无法看到她们的面容。提乌利答应把女奴们平时的生活情况都一一告诉他。说完,提乌利从腰带里抽出一张长长的纸条,大声呼叫女奴的名字。女奴们挨个儿从墙洞里伸出一只手来,大夫给她们号脉。六个名字点过了,诊断的结果都很健康。提乌利点到第七个名字“法特迈”,于是一只纤细而又洁白的手从墙洞里伸出来。 莫斯塔法抓住这只手,高兴得浑身发抖。接着,他神色严峻地说,这是一个得了重病的女奴。提乌利听了很担忧,他吩咐聪明的大夫卡卡曼卡布狄巴巴赶快给她开药方。医生走到房间外面,在一张小纸片上写道:“法特迈!如果你愿意服一剂药,使自己昏死两天,那我就可以救你出去。我还有解药,可以叫你起死回生。如果你同意,就说这帖药没有什么作用,这就是给了我一个信号,表示你愿意这么做。” 不一会儿,他回到房间,提乌利正在等他。他拿来一杯无害的药水,又为患病的法特迈诊了一次脉,顺便把纸条塞到她的手镯下面。他把药水从墙洞里递了进去。提乌利好像很担心法特迈的病,立即吩咐其余的女奴暂时停诊,到以后再说。他同莫斯塔法离开房间时,用悲哀的语调说:“卡狄巴巴,说不定是我叫错了,请如实告诉我,法特迈病情到底怎么样?” 卡卡曼卡布狄巴巴深深地叹了口气,回答说:“啊,老爷,但愿先知给你带来安慰!她得了一种潜热病,恐怕有生命危险。” 提乌利听了勃然大怒,说:“你说什么,你这该死的医生,我买她花了两千枚金币,难道她会像一条母牛那样突然死去?听着,如果你不能救活她,我就砍了你的脑袋!” 我的弟弟这时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便连忙说了一些安慰提乌利的话,让他放心。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一个黑奴从内厅走出来,对医生说,那帖药没有什么作用。 “把你全部的本领都使出来吧,卡卡姆达巴贝尔巴,哎呀,你是叫这个名字吧,你要多少钱,我付给你多少钱!”提乌利·柯斯大声叫起来,他担心法特迈一死,他那么多金币就白花了。 “我现在要给她服一种汤药,这种药可以消除她的一切苦难。”医生说。 “好!好!快给她服吧。”提乌利老人呜呜咽咽地说。 莫斯塔法高高兴兴地取来了迷魂药。他把药交给一个黑奴,告诉他用量和用法,然后又走到提乌利面前,对他说,还要去湖边采一些药草。说完,他急忙从门口走了出去。离城堡不远有一片湖水,莫斯塔法脱下那身用来乔装打扮的衣服,把它扔到水里,任它顺着湖水漂荡。然后,他躲进灌木丛里,静静地等待夜色降临。入夜,他又悄悄地溜到城堡附近的墓地里。 莫斯塔法离开城堡还不到一小时,有人给提乌利送去可怕的消息,说女奴法特迈快要死了。他急忙派人到湖边去请医生,可是派去的人不一会儿独自回来了,说可怜的医生不幸掉在水里淹死了。他的黑色长袍还在湖里漂荡,他那浓密的胡须也不时地冒出水面。提乌利眼看女奴没救了,就恶狠狠地诅咒自己和整个世界,还扯着胡子,把脑袋往墙上撞。可是这一切都无济于事,法特迈躺在几个女人的手上,咽了气。 提乌利听到法特迈死去的消息,立即吩咐仆人准备一口棺材,因为他不能把死人留在家中。他叫人把棺材抬到墓地。几个抬棺材的人到了墓地,听到其它棺材里有呻吟和叹息声,吓得把棺材一搁,便逃走了。 莫斯塔法躲在其它棺材的后面,把拾棺材的人吓跑了。这时,他走了出来,点起带来的一盏灯,接着,他取出一只装有醒药的瓶子,然后打开法特迈的棺材盖。他借着灯光,看到躺在棺材里的是一个陌生人,不由得吃了一惊。那个人既不是他的妹妹,也不是佐拉埃登。不幸的命运又一次捉弄了他,他用了很长时间,才恢复了镇静。最后,他不禁产生了一种同情心,把满腔的怒火压了下去。他打开瓶塞,把醒药灌到她的嘴里。 她呼吸起来,张开眼睛,好像费力地在思索,想弄清自己在哪里。终于,她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便连忙从棺材里爬出来,在莫斯塔法的脚前跪了下来。 “仁慈的恩人,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你才好,”她大声地说,“你救了我,我可以不再过那种可怕的囚禁生活了!” 莫斯塔法打断了她的话,问她这是怎么一回事,救出的人为什么不是他的妹妹法特迈?那女奴奇怪地看着他,说:“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你会救我。你要知道,在那座城堡里,人家叫我法特迈,你的纸条和救命药都交给了我。” 我弟弟要获救的女人讲讲他妹妹和佐拉埃登的消息,他听了才知道,两人都在城堡里,不过都按提乌利的习惯做法改了名字,现在一个叫弥儿察,另一个叫奴尔玛哈尔。 这个得救的女奴法特迈看到我弟弟因救错了人而垂头丧气,就鼓励他振作精神,并答应告诉他一个办法,可以营救两个姑娘。莫斯塔法听到这话,又燃起了希望之火。他请求女奴快把办法告诉他。她说:“我当提乌利的女奴已有五个月了,我从一开始就在想办法逃走。可是,单靠我一个人是很难逃出来的。你在城堡的内院里也许看到过一口井,水从十根管子里喷出来。这口井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想到以前在我父亲家也有类似的一口井,井里的水是从宽阔的下水道里引来的。为了弄清这口井的构造,有一天我故意在提乌利的面前称赞这口井造得多么好,并顺便问他这是谁造的。‘是我亲自造的。’他回答说,‘不过,你在这里看到的,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井水是从一千步以外的一条小溪里引来的,我造了一条拱形下水道,至少有一人高,把小溪和水井连了起来。这一切都是我亲自设计的。’听了这些话,我一直希望有一天我能像男子汉一样有力气,搬得动井边的大石头,要是这样,我就可以逃走了。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下水道在哪里。你一到夜里,就可以从下水道里摸进城堡,把她们救出来。可你至少还要带两个男人一起去,这样才能战胜夜间守卫的奴隶。” 她说的话就是这些。我的弟弟莫斯塔法虽然已经有两次未能如愿,可是仍未失去信心,他再次鼓起勇气,祈愿在真主的帮助下,能够实现女奴提出的计划。他说,如果她能帮助他进入城堡,那么事成以后,他一定送她回家。但是,有一点他很担心,那就是,他上哪里可以找到两三个忠实可靠的助手呢? 突然他想起奥尔巴桑的短剑,想起奥尔巴桑对他许下的诺言:只要他需要,就会帮助他。他带上法特迈离开墓地,去找强盗了。 他又回到了那个城里,他曾在这里化装成医生,现在他用最后一笔钱买了一匹马,又让法特迈住在郊外一个贫苦的妇人家里,然后他策马朝第一次遇见奥尔巴桑的山里驰去。三天以后,他终于到了那里,找到了那些帐篷,突然出现在奥尔巴桑的面前,受到了主人亲切的款待。他叙述了自己失败的经历,当他讲到自己扮演医生卡卡曼卡布狄巴巴时,严峻的奥尔巴桑听了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但是,矮个子的叛变行为却使奥尔巴桑怒不可遏,他发誓如果找到矮个子,就要亲手吊死他。 奥尔巴桑答应帮助我弟弟,不过要他先休息,消除旅途上的疲劳。当天夜里,莫斯塔法又睡在奥尔巴桑的帐篷里。第二大拂晓,他们迎着曙光出发了。奥尔巴桑带了三名最勇敢的汉子,他们手持武器,骑着骏马,两天后就来到那个小城市,那个被救出的女奴法特迈就住在城郊。他们带着女奴继续前进,来到离提乌利的城堡不远的小树林里。他们停下来休息,静候夜色降临。天一黑,他们在法特迈的带领下,悄悄来到溪水边,很快找到了下水道。法特迈和一个仆人留下看马,其他人准备摸进下水道。法特迈在他们爬进去之前,又详细地对他们讲了进去的路线:穿过水井就是城堡的内院,内院左右两角都有一座塔楼,从右面塔楼数起,第六扇门里面住的就是法特迈和佐拉埃登,门前有两名黑奴看守。 莫斯塔法、奥尔巴桑和另外两个大汉带着武器和工具爬进了下水道。尽管水一直浸到腰际,但他们毫不在乎,一直往前走去。半小时后,他们到了井边,马上用铁锹挖起来。墙又厚又实,但四个人用力挖,很快就挖出了一个大洞,足够一个人过去。 奥尔巴桑第一个钻了过去,然后帮助别人过了洞口。他们到了院子里,仔细察看前面的城堡,寻找女奴所说的那道门。可是,究竟是哪一道门,他们不能肯定。因为他们从右面塔楼往左数,发现有一道门已被堵起来了,他们不知道法特迈有没有把这道门算进去。奥尔巴桑考虑了一会儿,果断地说:“我的利剑将帮助我劈开任何一道门!” 说完,他朝第六道门走去,其余的人都跟在后面。他们打开了门,看到六名黑奴躺在地上睡觉。他们发觉走错了门,正想悄悄退出去,这时,角落里忽然闪出一个身影,连喊救命,声音很熟悉,原来这人是从奥尔巴桑营地里逃出来的矮个子。可是,黑奴们还没有来得及弄清是怎么一回事时,奥尔巴桑就扑到矮个子的身上,扯下他的腰带,塞住了他的嘴巴,把他的双手反绑起来。接着,他转过身来对付那些黑奴,莫斯塔法和另外两个汉子快要把他们捆住了,奥尔巴桑过来把他们完全制服了。他们用短剑抵住黑奴的胸脯,问他们,奴尔玛哈尔和弥儿察在哪里。黑奴们供认,她们就在隔壁房间里。 莫斯塔法冲进那个房间,找到了法特迈和佐拉埃登,这时她们已经被吵闹声惊醒了。两个人急忙收拾衣服和首饰,跟着莫斯塔法走出来。同来的两个强盗向奥尔巴桑建议,顺便抢些东西。奥尔巴桑没有同意,他说:“不要给别人留下话柄,说奥尔巴桑夜里闯到人家屋里去偷金银财宝!” 莫斯塔法和得救的两个少女很快就钻进下水道里,奥尔巴桑答应马上就过来。当他们离开城堡时,奥尔巴桑和另一个强盗抓住那个矮个子,把他带到院子里,用特地带来的一条绸带套住他的脖子,把他绞死在水井的顶端。他们惩罚了这个可耻的叛徒之后,也钻进下水道里,追上莫斯塔法。两个姑娘含着眼泪感谢她们的救命恩人奥尔巴桑,但他却劝她们赶快逃走,因为提乌利会派人来抓她们的。 第二天,莫斯塔法和两个被救出来的姑娘同奥尔巴桑依依惜别。是啊,他们一辈子也忘不了这位救命恩人。那个被救出来的女奴法特迈换了装前往巴尔索拉,准备从那里乘船回家。 不久,我弟弟带着妹妹愉快地回到了故乡。久别重逢,我年迈的父亲高兴极了。在他们到家的第二天,我父亲举办盛大的宴会,几乎全城的人都来参加。我弟弟向亲戚朋友讲起了他的故事,大家异口同声地称赞他和那个仗义的强盗。 我弟弟讲完故事后,我父亲站了起来,把佐拉埃登带到我弟弟面前。 “现在,我把加在你头上的诅咒解除了,”父亲庄重地说,“你为了营救这位姑娘不辞辛劳,现在我把她交给你,作为对你的报酬。请接受父亲的祝福吧,但愿我们的城里有更多的像你一样的人,既有智慧、热情,又有手足之情!” 这时商队已来到沙漠的尽头,旅客们看见绿草如茵的平原和枝繁叶茂的树林,纵情欢呼起来。这样美丽的自然风光他们已有好些日子没有见到了。在一座秀丽的山谷里,有一家供商队歇脚的客栈,他们就选定这里作为宿夜的地方。客栈虽然不怎么舒适和凉爽,可是大伙儿却比以前更加欢乐,更加亲密了。他们想起在穿过沙漠的这段旅程中曾遇到许多危险和困难,现在脱离了险境,他们都感到很开心。年轻愉快的商人穆莱一边唱歌,一边跳着滑稽的舞,连一向严肃古板的希腊人察莱科斯也忍不住微笑起来。虽然穆莱用唱歌和跳舞给同伴们带来了欢乐,但这还不够,他先前答应过给大家讲故事,他得履行他的诺言。于是,他在跳舞后休息了一会儿,就开始讲小矮子穆克的故事。 小矮子穆克 从前,在我亲爱的故乡尼克亚,有一个人,大家叫他小矮子穆克。虽然我那时年纪还小,可是直到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他,特别是因为有一次由于他的缘故,我被父亲狠狠地打了一顿,几乎打得半死。我认识小矮子穆克的时候,他已经是个老人了,但个头儿只有三四英尺高;样子长得很奇特:身体很瘦小,却扛着一颗又肥又大的脑袋,比其他人的要肥大得多,他孤身一人住在一所大房子里,连饭也得自己做。中午,一股浓烟从他的屋顶上升起,如果没有,城里人就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了,因为他每个月只出门一次。然而在傍晚,人们常常看见他在屋子的平顶上走来走去,从街上看去,还以为只是他的大脑袋在屋顶上来回移动呢。我和我的同伴都是些顽皮的孩子,喜欢捉弄别人,所以小矮子穆克出门时,我们就像碰上真正的节日了。在这一天,我们聚在他家的门口,等着他出来。门开了,首先是那颗大脑袋伸了出来,脑袋上缠着宽大的包头巾,随后整个细小的身体露了出来,身上穿着一件旧的小外套和一条肥大的扎脚裤,宽宽的腰带上佩着一把长长的剑,叫人搞不清是穆克挂在剑上呢,还是剑挂在穆克身上。他一走出大门,空中就回荡着我们的欢叫声。我们把帽子抛上天,发疯似地围着他又跳又闹。小矮子穆克却严肃地向我们点头打招呼,缓步朝街上走去,发出踢踢踏踏的声音,因为他穿着一双又大又宽的拖鞋,这样的鞋子我还从来没有看见过。我们这群孩子跟在他的后面,一边跑,一边不停地喊:“小矮子穆克,小矮子穆克!”我们还给他编了一首有趣的歌,到处唱着。歌词是: 小穆克,小穆克, 住着一所大房子, 每月出门只一次, 是个老实的矮个子 脑袋大得像山包子 快瞧四周的小孩子 跑来抓吧,小穆克。 我们常常这样拿他寻开心。说起来也真叫我难为情,我是闹得最凶的一个,因为我常常拉住他的小外套,有一次我还在背后踩住他的大拖鞋,害得他摔了一跤。当时我觉得这样做真好笑,可是,当我看见小矮子穆克朝我父亲的屋子走去时,我的笑意马上消失了。他一直走了进去,在里面待了好久。我躲在大门后面,看见穆克由我父亲陪着走了出来。我父亲很恭敬地扶着他,把他送到门口,不住地鞠躬,和他告别。我心里很害怕,躲在门后很长时间。最后我饿得实在难受,比挨打还要受不了,只得走了出来,低声下气地走到父亲面前,连头也不敢抬。“我听说,你侮辱了善良的穆克,是吗?”他声色俱厉地说,“我要把穆克的事迹讲给你听听,这样你就不会再嘲弄他了。不过首先你要照例挨一顿打。”这照例的一顿打,是指打二十五下,他总是一边数一边打,一下也不差。于是,他拿起他的长烟杆,拧下琥珀烟嘴,把我狠狠地打了一顿,打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厉害。 打完二十五下,他叫我仔细地听着,于是给我讲起了小矮子穆克的故事: 小矮子穆克原名叫穆克拉,他的父亲在尼克亚是个受人尊敬的人,但很贫穷。他几乎像他儿子现在这样过着隐居生活。对这个儿子,他实在不喜欢,因为儿子矮小的身材使他感到羞耻,所以他听凭儿子糊里糊涂地长大。小矮子穆克长到十六岁时,还是一个滑稽可笑的孩子。他父亲是个严厉的人,老是责骂他,说他早已不是一个孩子了,还是那么呆头呆脑的。 有一次,老人摔了一跤,摔得很厉害,竟然摔死了。小矮子穆克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又穷又蠢。他死去的父亲生前欠了亲戚一大笔债没有还清,因此这些狠心的人,要把可怜的穆克赶出家门,叫他到世上去游荡,寻找自己的幸福。小矮子穆克回答说,他马上就走,只要求把父亲的衣服送给他。这个要求他们答应了。他父亲是个魁梧的人,衣服当然不合身,但他很快就想出了办法,把衣服剪短了,然后穿在身上。但他好像忘了也得把衣服剪瘦一点,因此衣服看上去穿得怪模怪样的,就像他现在穿的这副样子:大头巾,宽腰带,肥裤子,蓝外套,这些全是他父亲的遗物,他一直穿着。他把父亲的那把长长的镂花剑插在腰带上,然后拿了一根小拐杖,出了大门,流浪去了。 他走了一整天,心里很高兴,因为他是出来寻找幸福的。如果他看到地上有块瓷片在阳光下闪烁,他一定要把它捡起来藏到身上,他相信这瓷片会变成最美丽的钻石。如果他看到远处清真寺的圆顶像火一样灿烂,如果他看到一片湖水像镜子一样闪亮,他就会满怀喜悦地奔过去,因为他以为来到了仙境。可是,唉!他一走近,幻象就消失了。他精疲力竭,饥肠辘辘,很快就清醒过来,自己仍然在尘世中。他就这样走了两天,又饿又伤心,也不想找到幸福了。野果是他唯一的食物,坚硬的大地是他过夜的床铺。第三天早晨,他从一座小山上看见一座大城市;半钩月挂在城垛上。亮晶晶地照耀着,城楼顶上飘着五彩缤纷的旗帜,仿佛在招呼他到那儿去。他惊喜地站住了,眺望着城市和近郊。“是的,小矮子穆克会在那儿找到他的幸福。”他喃喃自语地说,高兴得跳了起来,连疲劳也忘了。“就在那儿,其它什么地方也找不到。”他打起精神朝城里走去。这座城看上去很近,但他却走了整整一个上午才走到,因为他的两条短腿几乎不听他的使唤了,他不得不常常在棕榈树阴下歇歇脚。最后,他总算走到城门口。他整了整小外套,把头巾缠得更漂亮,把腰带拉得宽宽的,长长的佩剑插得斜斜的,然后掸掸鞋子上的尘土,提着小拐杖,壮起胆走进了城门。 他穿过了几条街,可是没有一个地方有人向他敞开大门,也没有一个地方像他想象的那样有人招呼他:“小矮子穆克,请进来吃点东西喝口水,让你的短腿歇一歇!” 这时,他来到一幢漂亮的大楼前,伸长脖子,满怀希望地打量起来。正好一扇窗子开了,一个老太婆探出身子,用唱歌的声调喊道: 快过来,快过来, 稀饭已经煮好, 餐具也已摆好, 让你们吃个饱, 邻居们,快过来, 稀饭已经煮好。 房子的大门打开了,穆克看见许多猫和狗跑了进去。他是不是也可以接受邀请呢?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鼓起勇气走进屋子。在他的前面,走着几只小猫,他决定跟它们走,因为通向厨房的道路,它们肯定比他知道得更清楚。 穆克上了楼梯,碰到刚才在窗口朝外张望的老太婆。她很不高兴地盯住他,问他来干什么。“你邀请大家来吃稀饭啊,”小矮子穆克回答说,“我正饿得要命,所以也来了。”老太婆大声笑了起来,说:“你是从哪儿来的,怪小子?全城人都知道,我煮东西不是招待别人的,只是让我那些可爱的猫儿吃,有时候,我也为它们邀请几个邻居做个伴,就像你刚才看见的那样。”小矮子穆克告诉老太婆,他父亲去世了,从此他过着困苦的生活,恳求她让他今天同她的猫儿做伴,一起吃点东西。他说得很诚恳,老太婆很可怜他,同意他做她的客人,让他大吃大喝了一顿。他吃饱喝足后,恢复了精力,老太婆对他打量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小矮子穆克,你留在我这儿干活吧!你不用干花力气的活儿,我不会亏待你的。”小矮子穆克很爱吃猫儿稀饭,于是答应留下来,当老太婆的仆人。他要干的活儿很轻松,但也很奇特。这个叫阿哈弗齐的老太婆有两只雄猫和四只雌猫。小矮子穆克每天早晨得给它们梳毛,擦上名贵的油膏。老太婆出门的时候,他得照看它们;它们进餐时,他得给它们摆好碗碟,夜里还得把它们抱到丝绸被褥上去睡觉,给它们盖上天鹅绒毯。老太婆家里还养了几条小狗,他也得侍候它们,不过,不像侍候猫那样有许多麻烦,因为阿哈弗齐太太喜欢这些小猫,就像喜欢自己亲生的孩子一样。但穆克在这儿仍像在父亲家里一样,觉得很寂寞,因为除了老太婆,他整天看到的只是猫和狗。起初一段时间,小矮子穆克觉得生活过得还不错,他总是吃得饱饱的,活儿也不多,老太婆好像对他也感到很满意。可是,那些猫渐渐地变得顽皮起来。只要老太婆一出门,它们就像发疯似地满屋子乱窜乱跑,把样样东西都搞得乱七八糟,还把许多漂亮的器具撞破了,因为这些器具挡了它们的路。但是,它们一听到老太婆上楼的脚步声,就立刻跳上褥子,乖乖地伏着,朝她摇着尾巴,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阿哈弗齐太太看见屋里一片狼藉,把罪过全推到穆克身上。不管他怎样辩白,她只相信自己的猫,不相信她的仆人,瞧那些猫的样子,是多么纯洁无邪啊! 小矮子穆克伤透了心,因为在这儿他也没有找到他的幸福。他暗暗下了决心要辞去这份工作,离开阿哈弗齐太太的家。但他在第一次漫游中,已经体会到没有钱日子是多么难过。他的女主人老是答应给他工钱,可是一直没有给他,因此他决定,无论如何要把工钱弄到手。老太婆的家里,有一间经常关着的小房间,里面摆着什么东西他从来没有看见过。但他老是听见老太婆在里面把东西弄得丁丁当当地响,他一直想知道她在房里到底藏了些什么。现在他为旅费动脑子,才突然想到里面可能藏着老太婆的金银财宝。但房门总是关得紧紧的,即使有财宝,他也无法弄到手。 有一天早晨,阿哈弗齐太太出门去了。老太婆的小狗中有一只咬住穆克宽大的扎脚裤,那神情好像要穆克跟它走。这只小狗经常受到老太婆的虐待,而穆克却无微不至地爱抚它,深得它的好感。平时穆克也很喜欢和这只小狗玩,这时他就跟着它走。小狗把他领到老太婆的卧室里,在一扇小门前停下了。他以前还从来没有发觉这儿有一扇小门。门虚掩着,小狗跑了进去,穆克也跟了进去。他来到一个小房间里,一看,顿时惊喜交加,原来这儿正是他很久以来就想进去的那个小房间。他四下张望,看能不能找到钱,但是连一分钱也没有发现。房里摆满了旧衣服和奇形怪状的器具,其中有一个雕着美丽花纹的水晶瓶子,特别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拿了起来,翻来覆去地细看。这是一个带盖子的瓶子,上面的盖子没盖紧,他一不小心,盖子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小矮子穆克吓坏了,呆呆地站在那儿好一会儿。现在他的命运注定了,他非逃走不可,不然的话,会被老太婆打死的。他决定马上逃走,但他还想看看老太婆的东西中有没有他在路上可以用得着的。他一眼看见一双大拖鞋,这双鞋虽然不好看,但他自己的那双鞋已经破破烂烂,没法穿着旅行了。他很喜欢这双鞋特别肥大,因为他觉得,脚上穿着这样的鞋,人家才会看出,他已经不是一个小孩了。于是,他连忙脱下脚上的破鞋,穿上这双大拖鞋。墙角还有一根精雕细刻的狮头拐杖。他想,这拐杖放在那儿反正没用,就顺手抓起拐杖,急匆匆地从小房间里跑出来。他很快跑进自己的房间,穿上小外套,缠上父亲的包头巾,把剑插在腰带上,飞快地跑出了大门,又拼命地朝城外奔去。到了城外,他担心老太婆追上来,仍然不停地跑啊,跑啊,累得几乎要垮了。他平生还从来没有跑得这样快过,他觉得,两条腿不由自主地在跑,没法停下来,好像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推着他向前。最后他才发现,准是这双拖鞋在作怪,因为它们一直像飞箭似的向前,带着他一起前进。他用了各种办法想停下来,但都办不到。他尴尬极了,像车夫吆喝马一样对自己喊道:“吁,吁,站住,吁!”拖鞋突然停住了,穆克精疲力竭,瘫倒在地上。 他弄到了这双拖鞋,高兴极了。他给老太婆干活总算没有白干,得到了一件宝贝,这可以帮助他在世上寻找幸福。他尽管心里喜滋滋的,但由于劳累,加上细小的身体托着一颗沉重的大脑袋,实在支持不住,不一会儿便不知不觉地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老太婆家里帮他找到拖鞋的那只小狗对他说:“亲爱的穆克,你还不知道这双拖鞋奇妙的用处呢。告诉你吧,只要你穿上这双鞋,在一只鞋跟上站着转三次,你想去哪儿,就能飞到哪儿。你用那根小拐杖,能够找到埋在地下的金银财宝,它会在埋藏金子的地方敲三下,在埋藏银子的地方敲两下。”小矮子穆克从梦里醒来后,觉得这个梦很奇怪,他决定马上试一下。他穿上拖鞋,微微抬起一只脚,另一只脚站在鞋跟上旋转起来。谁要是曾经做过这种试验:穿上一双特别肥大的拖鞋,连续做三次旋转动作,有过亲身体验,尤其是想到,小矮子穆克头重脚轻,一旋转,身子就会东倒西歪,那么他对穆克没有马上试验成功,就不会感到奇怪了。 可怜的穆克跌倒了好几次,鼻子重重地撞在地上。但他并没有打退堂鼓,仍然试了一次又一次,终于试验成功了。他站在鞋跟上,像只轮子似的旋转起来,他想,把我带到最近的大城市里去吧。忽然,拖鞋带着他一下子飞上天空,像阵风似的穿过云层。小矮子穆克还没有来得及明白过来,就已经来到一个大城市的市场上。这儿摆着许多售货摊,行人熙熙攘攘,数也数不清。他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但很快就觉得,与其在市场上,还不如到僻静的街上去,因为在这儿,一会儿他的拖鞋被人踩住,使他差一点绊倒,一会儿他那伸得很远的剑不是碰到了这个人,就是撞到了那个人,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引起斗殴。 现在,小矮子穆克认真地考虑怎样才能挣点钱。虽然他有一根小拐杖,能给他指出埋藏的财宝,但是他到哪儿去找埋藏金银的地方呢?万不得已时,他倒可以展览自己来讨一点钱,但这种事太丢脸,他不愿干。最后他突然想起自己跑得飞快的脚来。“或许我能靠这双拖鞋来挣钱。”他想。于是他决定当一名飞毛腿来维持生活。他寻思,国王一定会出最高价雇他干这差使,因此他向人打听去王宫的路。很快他到了宫门口,卫兵问他来干什么。他回答说,是来找差使的。卫兵指点他去找管奴仆的宫监。他对宫监说明自己的来意,请求收下他给国王当差,做个普通的飞毛腿。宫监瞪大眼睛,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说:“你的脚还不到一拃长,你怎么能当国王的飞毛腿?给我滚开吧!我可没有闲功夫跟哪个傻瓜开玩笑。”小矮子穆克向他保证,他完全是一本正经向他提出请求的,他愿意打个赌,和跑得最快的飞毛腿比赛一下。宫监觉得这件事十分可笑,吩咐他做好准备,在天晚前进行比赛,并把他领进了厨房,叫人给他食品和饮料,让他大吃大喝了一顿。宫监自己跑去见国王,把这个小矮子的情况和他的请求讲给他听。国王是个喜欢寻开心的人,听说官监把小矮子穆克留下来取乐,心里很高兴。他吩咐宫监,在王宫后面的大草地上把看台准备好,让宫里所有的人都能舒舒服服地观看比赛,还吩咐他要好好照料这个小矮子。国王对王子和公主们说,今晚他们将看到一场有趣的好戏。他们又把这件事告诉了自己的仆人。天刚晚,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拥到搭好看台的草地上,等着看这个吹大牛的小矮人怎样赛跑。 当国王和王子公主们在看台上坐下后,小矮子穆克走到草地上,向这些高贵的人物优雅地鞠了一躬。小矮子一亮相,顿时哈哈的笑声和叫嚷声响成了一片,他们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小矮人:小小的身材,大大的脑袋,窄窄的外套,肥肥的裤子,宽宽的腰带上插着长长的剑,细小的脚上套着宽大的拖鞋,这副样子实在太滑稽了,叫人见了忍不住哄堂大笑。可是小矮子穆克不管人家怎么嘲笑,一点也不发慌。他骄傲地站在那儿,一手扶着自己的小拐杖,等着对手出场。宫监按照穆克的要求,挑了一名最出色的飞毛腿和他比赛。现在,这名飞毛腿也出场了,站在小矮子的旁边,两人等待着比赛的信号。按照规定,公主阿玛查把面纱一挥,下了起跑令,两个人像两支离弦的箭一样,飞过草地,朝终点奔去。 起初,穆克的对手遥遥领先,但穆克驾着他的飞鞋急起直追,很快就追了上去,并超过了对手。当穆克早已到达终点时,他的对手还在气喘吁吁地跑呢。观众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过了一会儿,国王第一个拍起手来,大家也齐声喝彩:“赛跑的优胜者小矮子穆克万岁!” 这时,小矮子穆克被领到国王面前。他朝国王跪下,说道:“最伟大的陛下,刚才我只是向您小试了一下我的本领,现在我请求收下我,给我干个飞毛腿的差使吧。”国王回答说:“不,亲爱的穆克,我任命你为御用贴身信使,让你随时都留在我的身边。每年我给你一百金币的俸禄,并允许你同我的一品内侍同桌用餐。” 穆克兴高采烈,他以为终于找到了寻找已久的幸福。同样使他感到高兴的是,国王特别宠爱他,凡是最机密的急件,总是派他去传送,而他每次都办得又好又快,而且快得叫人难以想象。 可是国王的其他侍从却对他没有好感,因为他们看到这个小矮子比谁都受到主子的宠爱,心里很不是滋味,他除了跑得快,其他什么也不会。于是他们常常在国王面前说他的坏话,想把他搞掉。但他们的阴谋没有得逞,国王非常信任他,在很短的时间内已把他提升为御用机密信使长,这是一个显要的职务。 穆克已经觉察到这些人的阴谋活动,但他心地太善良了,他不想报复,反而想办法使他的敌人也需要他,喜欢他。突然,他想起了自己的小拐杖,他走了运,几乎把它完全忘了。他想,要是他找到了财宝,这些老爷就会讨好他了。他常常听人说,当今国王的父亲在敌人入侵时,曾把许多财宝埋藏起来。据说,他还没有来得及把藏宝的地方告诉他的儿子就死了。从此,穆克总是带着他的小拐杖,希望有朝一日会走过老国王埋藏金子的地方。御花园里有一个偏僻的角落,他很少去过。一天傍晚,他偶然走到这儿,突然他感到手里的小拐杖颤动起来,并朝地上敲了三下。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于是他抽出剑,在周围的树上做了记号,然后又悄悄地回到了王宫。他在宫里找到一把铁锹,等天黑后去挖财宝。 挖财宝这件事,对小矮子穆克来说,干起来比他想象的要费事得多。他的手臂软弱无力,铁锹却又大又重。他大概挖了两个小时,才挖了两三尺深。他挖啊挖啊,铁锹碰到了什么硬东西,听声音好像碰到了铁。这下他挖得更起劲了,很快就挖出一个大铁盖。他跳下坑,看看盖着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他发现了一个装满金币的大罐子。他想把罐子搬上来,可是力气不够,怎么也搬不动。于是他把金币尽量塞在裤兜和腰带里,连小外套里也装得鼓鼓的,包了一大包,又把剩下来的小心地再盖好,然后把钱扛在背上。金币沉甸甸的,压得他直不起腰来,说实在的,幸亏他脚上穿着那双拖鞋,否则就寸步难移了。他又偷偷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金币藏在床铺的褥子底下。 小矮子穆克看到自己有了许多钱,自以为一切都会变样了,他可以在宫中的敌人中收买许多人,使他们成为自己的保护人和热心的支持者。由此可以看出,善良的穆克一定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否则他也许不会妄想用金钱来赢得真诚的朋友了。唉!当时他要是穿上拖鞋,带着装满金币的小外套逃之夭夭,那就好了! 从这时起,他慷慨地把金币大把大把地送给别人,可是其他的侍从却更加妒忌他了。厨师长阿乌利说:“他肯定是在造假币。”宫监阿赫默特说:“这些钱准是他用花言巧语从国王那儿骗来的。”司库阿夏兹是小矮子穆克最凶恶的敌人,他总想偷国王的钱,这时他直截了当地说:“他一定偷了国库里的钱。”为了弄清这件事,他们商定了一个办法。有一天,司酒总管科尔舒兹愁眉紧锁,沮丧地来到国王面前。他那副忧郁的样子装得很逼真,国王马上看出来了,忍不住问他,什么事使他难过。“唉,”他回答说,“我很难过,是因为失去了王上对我的宠爱。”“你在瞎说些什么啊,我的爱卿科尔舒兹?”国王对他说,“我什么时候没有让你享受我的恩惠呢?”司酒总管回答说,自从机密信使长到了国王身边后,国王赐给他许多钱,而其他忠实的奴仆很可怜,一文也得不到。 国王听到这个消息,大吃一惊,找那几个人查问小矮子穆克分送金币的事。这几个搞阴谋的人没费什么劲,说得国王对穆克起了疑心,以为他用某种方法偷了国库里的钱。情况这样一变,司库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因为他本来就没法呈报国库的账目。于是国王下令,暗中监视小矮子穆克的一切行动,尽可能把他当场抓住。不幸得很,正好在这一天,小矮子穆克因为出手大方,快把金币送光了,他决定再到他的秘密宝藏中取一些备用。夜里,他拿了铁锹,溜进花园里。厨师长阿乌利和司库阿夏兹带着警卫远远地跟在他后面。他从罐子里取出金币,正要往小外套里放的时候,他们朝他猛扑过去,把他捆绑起来,立即带去见国王。国王从睡梦中被叫醒,心里很恼火,对他可怜的机密信使长毫不客气,马上审问起来。从地里挖出来的罐子,还有铁锹和装满金币的小外套,都已放在国王的脚下。司库作证说,穆克正要把这罐金币埋进地里时,他带着警卫出其不意地把穆克当场抓住了。 于是国王问被告,这是不是事实,还问,他埋的金币是从哪儿弄来的。 小矮子穆克自以为没做亏心事,供认说,这罐金币是他在花园里发现的,他是要把它挖出来,而不是把它埋进去。 在场的人听了他的辩白,都哈哈大笑起来。国王认为小矮子穆克还在无耻地撒谎,不禁勃然大怒,高声吼道:“混蛋!你偷了你的国王的钱,还想用这种愚蠢卑鄙的谎话欺骗他吗?司库阿夏兹!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认得出来,这些就是国库里丢失的金币?” 司库回答说,近来国库里确实少了不少钱,比这些还要多,他敢发誓,这些金币正是被偷掉了的钱。 于是国王当即下令,把小矮子穆克带上紧紧的镣铐,关进牢里;金币交给司库,送回国库。司库看到事情有了称心如意的结局,高高兴兴地走了。回到家里,他数着光灿灿的金币,发现罐底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敌人像潮水一样席卷我的国土,我只好把我的一部分财宝埋在这里。如果谁发现了它,不马上交给我的儿子,那他就要遭到他的国王的诅咒。 国王萨迪 可是这个坏蛋却闭口不提这件事。 小矮子穆克蹲在牢里,悲伤地思忖起来。他知道,偷国库的钱是要判处死刑的,但是他不愿意把小拐杖的秘密告诉国王,因为他怕说出了真情,拐杖和拖鞋就会被没收。可惜他的拖鞋现在也起不了作用,因为他被镣铐紧紧地锁在墙上,即使使出浑身的力气,也无法站在鞋跟上旋转了。第二天,他的死刑宣布后,他想,与其留着拐杖掉脑袋,还不如交出拐杖留条命。于是,他请求国王私下听他供述,并且吐露了他的秘密。起初,国王不相信他的供词;于是小矮子穆克说,如果国王宽恕他,免他一死,他就当面试给国王看。国王答应了他的要求,并且派人把一些金币偷偷地埋在地里,然后命令穆克拿着他的小拐杖去寻找。没多久,他就找到了,因为小拐杖毫不含糊地在地上连敲了三下。国王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司库欺骗了他,于是他采用东方国家普遍使用的方法,赐给司库一条丝巾,命他自缢。国王又对小矮子穆克说:“我虽然答应免你一死,但是我觉得,你只说出了小拐杖的秘密,好像还有其他的秘密没有说出来。如果你不供出跑得飞快的原因,你就永远蹲在牢里。”小矮子穆克坐了一夜牢,已经尝够了苦头,他不想再尝铁窗的滋味了。于是他供认,他跑得飞快的奥秘全在那双拖鞋上,但是他没有把站在鞋跟上转三次的秘诀教给国王。国王决定亲自试一试,把拖鞋穿上,在花园里像发疯似地到处跑起来。他好几次想要停下来,可是他不知道怎样才能使拖鞋站住。小矮子穆克想略微报复他一下,就让他不停地跑下去,直到他累得精疲力竭,栽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国王苏醒过来,对小矮子穆克大发雷霆,责怪他让他跑得一点也喘不过气来。“我已答应饶你一命,给你自由,但是你必须在十二小时内离开我的国士,否则我就下令把你吊死!”当然,拖鞋和拐杖都被他留了下来,他派人将这两样东西送进了国库。 小矮子穆克又像以前一样,可怜地从这个国家出去流浪了。他责怪自己太愚蠢,竟然异想天开,以为能在宫廷中扮演一个重要的角色。现在他被赶了出来,失去了那双穿惯了的魔鞋,走起路来很吃力。幸亏这个国家不大,走了八个小时,他就到了边境。 他越过边境后,离开了通常走的大路,想到密林里最荒僻的地方隐居起来,因为他怨恨所有的人。在一座茂密的森林里,他找到一块地方,觉得这儿完全符合他的要求。一条清澈的溪流,两岸长满枝繁叶茂的高大的无花果树,还有一片柔软的草地,他被吸引住了。他躺了下去,决定不再吃什么东西,在这儿等死。他怀着凄惨的死的念头睡着了。当他醒来的时候,觉得饥肠辘辘,实在难熬。他想,饿死可是一件难受的事,于是他东张西望,看看能不能在什么地方找到东西吃。 他刚才是在一棵树下睡了一觉,在他的头顶上,熟透了的无花果挂满枝头,令人馋涎欲滴。他站起来摘了几颗,津津有味地吃掉了。后来,为了解渴,他走到下面的溪水边。他往水里一照,不禁大吃一惊,头上竟然长着两只直挺挺的大耳朵和一个粗粗的长鼻子。他慌忙用双手去摸耳朵,说真的,那耳朵竟有一尺多长。 “我长了一对驴耳朵,真是活该!”他喊道,“因为我像蠢驴一样糟蹋了自己的幸福。”他在树下走来走去,当人又感到饥饿时,只得再去摘无花果充饥,因为除了无花果,再也找不到可以吃的东西了。他第二次吃了无花果,这时突然想到,他的耳朵可以用大头巾包住,免得露在外面,样子太难看,但不知能不能包得住。想到这儿,他忽然感到驴耳朵消失了。他马上跑到溪水边,往水里照了照,果然,他的耳朵恢复了原状。那个难看的长鼻子也不见了,变成了原来的样子。他顿时明白了这是什么缘故:他吃了第一棵树上的无花果,就长出了长鼻子和驴耳朵,可是第二棵树上的无花果,又把他治好了,使他恢复了原状。他非常高兴,知道仁慈的命运之神又一次照顾他,把一种使他幸福的办法送到他手里。于是,他从每棵树上摘下许多无花果,能带走多少,就摘多少,然后朝他刚离开的王国走回去。在就近的一座小城市里,他换了装,让人完全认不出来了。他继续朝国王住的那座城市走去,不久就到了那儿。 当时正是熟果还很稀少的季节。小矮子穆克在宫门口坐了下来,因为他早就知道,厨师长为了做御膳,总是在这儿采购这类珍稀的食品。穆克坐了没多久,就看见厨师长从宫里走了出来。宫门口坐着许多小贩,他一个个打量着他们的东西,最后目光落在穆克的小篮子上。“啊,这真是一样稀罕的果品,”他说,“国王一定喜欢吃。这一篮要多少钱?”小矮子穆克要价很公道,他们很快就成交了。厨师长把一篮无花果交给一个奴仆,自己住别处去了。小矮子穆克马上逃走了,因为他怕宫里的贵人们头上长出驴耳朵时,他这个小贩会受到追究和惩处。 国王进餐时非常高兴,一再夸奖他的厨师长,不但菜烧得可口,而且总是尽心尽力地为他物色最稀罕的食品。厨师长心里清楚,好吃的东西还没有端上来呢,他卖着关子,笑嘻嘻地说:“不要言之过早。”又说:“结局好,才算好。”公主们变得好奇起来,猜不透他还有什么好吃的东西送上来。当他叫人把鲜艳诱人的无花果端上时,大家异口同声地“啊”了一下。“多熟啊,多鲜美!”国王喊道,“厨师长,你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值得我们特别宠爱你!”国王一面说,一面亲手分配桌上的无花果,他一向是舍不得把这类美味食品多给别人的。每个王子和公主各得两个,嫔妃、大臣和贵人各得一个,剩下的他全放到自己面前,痛痛快快地大嚼起来。 “哎呀,天哪!父王,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怪模样?”公主阿玛查突然叫起来。大家都大吃一惊,呆呆地看着国王:他的耳朵变得像驴耳朵一样长,一个长鼻子一直拖到下巴底下。他们一个个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又惊又怕,因为每个人的头上都或多或少地出现了这种奇怪的装饰品。 可以想象,宫中的景象是多么恐怖啊!国王马上派人去找全城的医生。医生来了一大群,开了各种各样的药丸和合剂,可是这些药根本治不了驴耳朵和长鼻子。有一个王子甚至动了手术,可是耳朵割掉了,又重新长了出来。 穆克一直躲在一个隐蔽的地方,他听说了事情的全部情况,认为现在是采取行动的时候了。他事先用卖无花果得来的钱买了一套衣服,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学者的样子,又用羊毛做成长胡子粘在下巴上,叫人一点也认不出来。他带了一袋从第二棵树上摘下的无花果,走进王宫,自称是外国医生,能给国王治病。起初,谁都不相信。后来,小矮子穆克给一个王子吃了一只无花果,他的耳朵和鼻子恢复了原状,这时大家都抢着要这位外国医生治疗。可是国王却默默地拉住他的手,把他领进了自己的寝宫。他打开一扇宝库的门,招呼穆克跟他进去。“我的财宝都在这儿,”国王说,“只要你给我医好这种见不得人的病,你要什么,自己挑吧,我都可以给你。”这些话小矮子穆克听起来就像美妙的音乐。他一走进宝库,马上看见他的拖鞋摆在地上,挨着拖鞋放着他的小拐杖。他在宝库里走来走去,好像在欣赏国王的珍宝。他一走到拖鞋跟前,赶紧把脚套进鞋子里,抓起小拐杖,扯下假胡子,国王顿时惊呆了,因为他看到了一张熟面孔,原来这是被他赶走了的穆克。“忘恩负义的国王,”穆克说,“我忠诚地为你服务,你却以怨报德,你就留着这副丑相吧,这是你应受的惩罚。我让你永远长着这对驴耳朵,好叫你每天想起小矮子穆克。”说完话,他站在鞋跟上飞快地旋转起来,希望飞得远远的。国王还没来得及呼救,小矮子穆克已经飞走了。从此以后,小矮子穆克就住在我们这座城市里,过着富裕的生活,但他从不与人往来,因为他看不起世人。他从世事中学到了不少东西,变得聪明起来。虽然他的外表有些古怪,但是他是值得你尊敬的,你不该嘲弄他。 这就是父亲对我讲的故事。我听了真心地向他表示悔过,不该这样粗暴地对待这个善良的小矮人。我父亲宽恕了我,没有给我另外的惩罚。我对我的同伴们讲了这个小矮人的奇异的遭遇,从此我们都很喜欢他,没有人再侮辱他了。相反,我们非常尊敬他,每次见到他,总是向他深深地鞠躬,如同见到法官和法典说明官一样。 旅客们决定在这个客店里休息一天,好让自己和牲口有充沛的体力继续旅行。昨天那种欢快的气氛又在今天出现了,他们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嬉戏娱乐。饭后,他们叫第五位商人阿里·西扎也像其他人一样讲个故事,这是理所当然的。他说,他的生活太贫乏,没法向他们讲什么异乎寻常的事,所以他想讲讲别的故事,题目是:《假王子的故事》。 假王子的故事 从前有一个诚实的裁缝,名叫拉巴康,在亚历山德里亚的一位名师那儿学艺。没有人说拉巴康的针线活不行,他的手艺确实不错。如果有人说他人很懒惰,那也不公平。不过,这个小裁缝确实有些地方不对头,他干起活来常常一连坐上几小时,缝得针都发烫,线也冒出烟来。可是他一空下,就陷入沉思之中,眼睛凝视前方,神态很古怪。他的师傅和别的学徒看到他这副模样,总是说:“拉巴康又摆起架势来了。” 星期五,其他人做完祷告安安静静地回家干活去了,拉巴康却穿起漂亮的衣服,这套衣服是他用辛辛苦苦省下来的钱买来的,他跨着骄傲的步伐,慢悠悠地穿过城里的广场和街道。他的朋友见了他,跟他打个招呼,说一声:“祝你平安!”或者“拉巴康,你好吧?”这时,他总是友好地挥一下手,或者傲慢地点一下头,有时,他的师傅开玩笑地对他说:“拉巴康,你是一个没人承认的王子。” 拉巴康听了很高兴,回答说:“你们也看出来了?”或者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长期以来诚实的裁缝拉巴康一直保持这样的生活作风、他的师傅对他的蠢劲也能容忍,因为除了这个毛病,他生性还算善良,干活也很利索。 有一天,苏丹国王的弟弟塞利姆旅行经过亚历山德里亚,他把一件节日的礼服送到裁缝那儿,要他改一改。师傅把衣服交给拉巴康,因为他的针线活做得最好。晚上,师傅和其他徒弟劳累了一天都回家休息了。拉巴康忍不住回到作坊,国王弟弟的衣服正挂在那儿。他在衣服前站了很久,思潮澎湃,他时而赞赏刺绣的光泽,时而赞赏丝绸绚丽的色彩。他忍不住了,把衣服穿在身上。瞧,衣服很合身,就好像为他定做的一样。 “我的样子不是同那个王子一样吗?”他一面说,一边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师傅不是说我生来就是一位王子吗?” 穿了这件衣服,拉巴康好像真的成了王室成员,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被人遗忘的王子。于是,他决定像王子一样出去见见世面,离开这个蠢货成堆的地方,这些人只从外表上看他,以为他出身低微,却不知道他生来是一个高贵的人物。他觉得,这件华丽的衣服好像是善良的仙女送给他的,因此他不敢小看这样贵重的礼物。拉巴康想到这里,带着少得可怜的一点钱,趁着一片幽暗的夜色,走出亚历山德里亚的城门。 一路上,新王子到处引起人们的惊讶,因为他穿着华丽的宫服,气度雍容华贵却徒步旅行,这同他的身份无论如何也不相称。如果有人问起这一点,他总是神秘莫测地回答说,其中自有道理。后来他发现步行会惹人讥笑,于是他花了一点钱,买了一匹老马,这匹马对他倒很合适,它温驯文静,从不给主人添麻烦。他不需要表现自己是个马术高超的骑士,当然,他也没有这套本领。 拉巴康给马取了个名字,叫马儿娃。有一天,他骑着马在街上慢慢地走着,突然一个骑马的人来到他的身旁,要求跟他同行,因为两个人在路上说说话,就不会觉得路途远。骑马的人是个快乐的年轻人,长得英俊,善于交际。不一会儿,他跟拉巴康聊起来,问他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说来真巧,原来他也像裁缝一样,是出来漫游世界的。他告诉拉巴康,他叫奥玛耳,是不幸的开罗总督埃耳菲·巴埃的侄儿,他现在到处奔波,是为了办理叔父临终前托付的一件事。拉巴康没有把他的身世全说出来,他只说他是名门出身,现在出来逛逛,只是为了找点乐趣而已。 两个年轻人很谈得来,他们一路向前走去。第二天,拉巴康问他的伙伴奥玛耳,他这次出来究竟要办什么事。奥玛耳告诉了他,他听了很惊奇。原来奥玛耳从小就由开罗总督埃耳菲·巴埃收养,他不认识自己的生身父母。后来,埃耳菲。巴埃遭到敌人的袭击,一连打了三个败仗,身受重伤,不得不仓皇逃走。这时,他才把真情告诉了养子,原来奥玛耳不是他的侄子,而是一个权势显赫的君主的儿子。君主听了星相家的预言,害怕年轻的王子会冲犯自己的命运,便把王子送出宫去,发誓要等他满二十二岁时才能重新见他。埃耳菲·巴埃没有说出奥玛耳父亲的名字,只是对他说,下一个斋戒日的第五天,他正好满二十二岁,在这一天他要赶到有名的埃耳·塞鲁雅石柱前,石柱在亚历山德里亚东面,到那儿有四天路程。他交给奥玛耳一把短剑,要他把短剑交给站在石柱下的人,并且说一句:“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如果他们回答:“赞美先知,他保佑你!”就跟他们走,他们会带他去见他的父亲。 裁缝拉巴康听了奥玛耳的话十分惊奇。他以嫉妒的目光打量着奥玛耳王子,一想到他自己的命运,心里就忿忿不平。奥玛耳已经是总督的侄儿,命运还要赐给他王子的荣誉。再看看自己呢,虽说也具备王子的天赋,但命运仿佛在捉弄他,让他出身贫寒,经历也很平凡。他不得不承认,王子的相貌确实不凡,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鼻梁挺直,举止文雅,总之,在外表上具有种种令人称道的优点。不过,尽管这位王子有许多优点,但他依然认为自己比起那个真正的王子来,更能赢得国王的赏识。 拉巴康整整想了一天,在下一个客栈过夜的时候,他还在想着。第二天一醒来,他的目光落在身旁的奥玛耳身上。奥玛耳睡得很香,也许正在做梦,梦见自己过着幸福的生活。拉巴康看着看着,顿时起了坏念头,想用诡计或暴力把命运没有赐给他的东西弄到手。他看见王子的腰带上挂着那把短剑,这是王子回去认父的信物。拉巴康把它轻轻地抽了出来,想刺进王子的胸膛。可是裁缝的心地毕竟是善良的,他一想到杀人就害怕起来。结果,把短剑挂在腰带上,牵出王子的骏马,骑上就走。奥玛耳醒过来时,看到自己的希望已经成了泡影,他那不讲信义的旅伴早已走远了。 拉巴康夺走了王子的短剑和骏马的那一天,正是斋戒圣日的第一天,离到埃耳·塞鲁雅石柱约会的日期还有四天。虽然到石柱所在的地方只有两天的路程了,但拉巴康还是快马加鞭,希望尽快赶到那里,因为他担心真王子会追上来。 第二天傍晚,埃耳·塞鲁雅石柱已经遥遥在望,那里有一片宽广的平地,平地上有一座小山丘,石柱就耸立在山道上。看来还有两三个小时就可以到那儿。拉巴康看见了石柱,心怦怦地跳得更厉害。虽然两天来他有足够的时间考虑怎样扮演那个角色,可是他良心不安,未免感到害怕。可是,一想到自己生来就是王子的料,他胆子又大了起来,于是心安理得地朝目的地走去。 埃耳·塞鲁雅石柱周围荒无人烟,如果他没有带上几天的口粮,恐怕在这里就很难过下去!他在几棵棕榈树下找了个地方,挨着马坐下休息,静静地等待未来的命运。 第二天中午,他看到一大群马和骆驼越过平原朝埃耳·塞鲁雅石柱走来,后来,停在石柱所在的山脚下。人们搭起了漂亮的帐篷,他们看起来像是陪一个富裕的总督或者酋长旅行的随从。拉巴康猜想,他见到的这些人定是为他而来的,他真想今天就和他们见面,告诉他们,他就是王子,但是,他还是竭力忍住了,因为他那大胆的愿望只有到第二天早晨才能完全实现。 清早的阳光洒在喜气洋洋的裁缝的身上,他意识到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即将到来,他将要从一个地位低下的人一下子成为一位王子。他备好马,正要朝石柱走去时,猛然想到,他的行为不是光明正大的,他想到真王子在希望破灭后一定痛苦万分,可是,他已经走到这一步,只得继续走下去。同时,他的自尊心告诉他,他仪表堂堂,也配得上做一个权势显赫的国王的工子。想到这里,他心安理得地骑上马,壮着胆朝前走去,不到一刻钟,就到了山脚下。山上灌木丛生。他跳下马,把马拴在一棵小树上。 拉巴康抽出王子奥玛耳的短剑,走上小山坡。石柱前站着六个大汉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老人仪态威严,有帝王气度,身穿华丽的锦袍,围着一条洁白的羊毛披肩,雪白的头巾上点缀着灿烂夺目的宝石,这一切表明他是一个有钱有势的人。 拉巴康走到他面前,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呈上短剑,说道:“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赞美先知,他保佑你!”老人含着热泪回答说,“我亲爱的儿子奥玛耳,拥抱你年迈的父亲吧!”善良的裁缝听了这些庄严的话深受感动,他又喜又愧地扑倒在老国王的怀里。 可是,这个新的地位只给他带来片刻的欢乐。他刚离开老国王的怀抱站起来时,突然看到一个骑马的人越过宽广的平原,朝小山急急忙忙地走来。马好像很执拗,又好像累得精疲力竭,不想往前迈步,它摇摇晃晃,既不像跑,又不像走;骑马的人用脚蹬,用手打,赶着马往前奔。拉巴康一眼就看出那是他的马和真王子奥玛耳。可是说谎这个恶魔又缠住了他,使他迷了心窍,他准备硬着头皮骗下去,不管结果如何,也要保住他渴望享有的权利。 大家看到骑马的人在远处招手示意。那匹老马跑得摇摇晃晃,但王子还是赶到了山脚下。他下了马,朝山上奔去。 “等一下!”他大声喊道,“不管你们是什么人,请等一等,千万别上那个骗子的当!我才是奥玛耳,那个混蛋盗用了我的名字!” 事情突然起了变化,周围站着的人都惊呆了。老人更加震惊,他时而看看这个,时而看看那个,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这时拉巴康好不容易才镇静下来,说道:“尊敬的国王和父亲,你别上那个家伙的当!据我所知,他是亚历山德里亚的裁缝,名叫拉巴康,是个疯子。我们用不着生气,应该同情他。” 王子听到这话,气得暴跳如雷。他怒气冲冲地朝拉巴康扑过去。周围的人急忙把他拦住,紧紧抓住他。国王说道:“是的,亲爱的孩子,这个可怜的人真是疯了!把他捆起来,放在骆驼背上!也许我们能给这个不幸的人提供一点帮助。” 王子的怒气平息下来,他哭着对国王说:“我的心对我说,你就是我的父亲!我凭着对母亲的孝心向你发誓,我说的是真话,相信我说的话吧!” “哎,愿真主保佑我们!”国王说,“他又开始说疯话了。一个人,怎么会有这种念头!”说完,国王让拉巴康挽住自己的胳膊朝山下走去。 他们两人跨上马鞍十分漂亮的骏马,走在大队人马的前面,穿过平原回国去了。不幸的王子被捆住双手,拴在骆驼背上,两名骑士守在他的身旁,严密地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个老人就是魏哈别登的国王萨奥德。他好长时间没有孩子,后来才有了一个梦寐以求的王子。他请许多星相家给孩子算命,他们说:“孩子在二十二岁以前有难,他会受到一个仇人的排挤。” 为了确保孩子安全,国王把王子交给他的好朋友埃耳菲·巴埃抚养。二十二年来,国王一直思念孩子,盼望和他团聚。 一路上,国王把这些情况讲给他的假儿子听,对他的相貌和文雅的举止非常满意。 他们进入国境后,受到臣民热烈的欢迎。王子回国的消息像蔓延的火一样,传遍了每一个城市和村庄。在他们经过的街道上,臣民们用鲜花和树枝搭起了彩色的拱门,每座房屋上都披上了五颜六色的壁毯。臣民们高声赞美真主和先知,赐给他们如此英俊的王子。裁缝看到这些情景,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感到说不出的快乐。可是奥玛耳却难受极了,他仍被紧紧绑着,绝望地跟在大队人马的后面。在一片欢呼声中,他被人遗忘了,谁也不来关心他的命运,本来受到热烈欢迎的人应该是他。成千上万的人高呼着奥玛耳的名字,可是真正叫这个名字的人却无人理会。只有一两个人问起那个被绑着跟在后面的人是谁,身旁的随从回答说:这是一个疯裁缝。 这队人马终于到了京城,这里的欢迎场面比其他城市更热烈更隆重。王后是个可敬的妇人,已经上了年纪,她亲自带领宫中的全体人员在华丽的宫殿大厅里迎候国王和王子。大厅的地上铺着大地毯,墙上装饰着淡蓝色的壁毯,壁毯挂在精致的银钩上,上面有金色的流苏和丝带。 队伍到宫里时,天已经黑了。大厅里点起许多彩色的圆灯,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昼一样明亮。后厅里更加五彩缤纷,鲜艳夺目。王后坐在大厅的宝座上,宝座下面的四级台阶上镶着黄金和一颗颗紫水晶。在宝座上方,四名显赫的贵人撑起一顶红绸华盖,麦地那的教长扇着一把白孔雀羽毛扇,给她送风吹凉。 王后就这样等着国王和儿子。她生下儿子后,还从来没有见过他。她曾做过许多梦,梦见她的儿子,即使他混在成千上万的人中,她也能把他认出来。现在,她听见人马走近的声音,喇叭声、鼓声和人群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宫殿的大院里传来马蹄的嘚嘚声,来人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大厅的门打开了,一排排奴仆跪在地上。国王拉着儿子的手,急急地走到王后面前。 “我把你一直想念的儿子带回来了。”国王说。 可是,王后打断了他的话。“这不是我的儿子,”她大声地喊了起来,“先知在梦中向我显示的儿子的容貌可不是这样的!” 国王正要责备王后迷信时,大厅的门突然开了,奥玛耳冲了进来,押解的看守在后面追着,原来他刚才用力挣脱出来了。王子扑倒在宝座前,气喘吁吁地说:“残忍的父亲,把我杀了吧,我受不了这种耻辱!” 大家听了他的话,大吃一惊,纷纷朝这个不幸的人走过来。看守跑来抓他,想把他重新捆起来,这时默默注视他的王后从宝座上跳起来,大声喝道:“住手!这才是我的儿子,一点也不错,是他,我的眼睛虽然没有见过他,可是我的心却认识他!” 看守不由自主地朝后退去,可是国王听了王后的话却勃然大怒,命令看守把那个疯子捆起来。 “这里由我做主!”他威严地说,“谁也不能听信女人的梦,最有说服力的是可靠的证据。”他又指着拉巴康说,“他才是我的儿子,因为他给我带来了我朋友埃耳菲的信物,也就是那把短剑。” “那是他偷的!”奥玛耳大叫起来,“我把实情告诉了他,他却背叛了我!” 国王听不进儿子的话。他一向做事专横,一个人说了算,因此,他命令看守把不幸的奥玛耳拖出大厅,自己却带着拉巴康回房间里去了。他和王后生活了二十五年,可现在却对王后很恼火。 王后对今天的事情很忧虑,她确信那个骗子已经取得了国王的欢心。她做了许多意味深长的梦,在梦里她看到的儿子都跟那个不幸的人长得一模一样。 王后等内心的痛苦稍稍减轻一些后,开始动起了脑筋,她要想一个办法让丈夫看到自己认错了儿子。不过,要做到这点是十分困难的,因为那个冒名顶替的儿子有那把短剑作为信物,同时,她知道,那个骗子听奥玛耳讲过从前的生活情况,因此扮演王子的角色不会露出破绽。 王后把护送国王去埃耳·塞鲁雅石柱的仆人都叫来,让他们把当时的情况详细讲了一遍。然后她又把几个最贴心的女仆找来一起商量。她们想来想去,最后,一个名叫梅勒茜萨拉的聪明的女管家想出了一个好办法。她说:“尊敬的王后,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那个送上短剑的人说你认做儿子的人叫拉巴康,他是一个疯裁缝,是吗?” “是的,他是这么说的,”王后回答说,“你又能把他怎么样呢?” 管家婆继续说:“这个骗子会不会把自己的名字套在你儿子的头上?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有一个妙计可以把骗子抓住。我想悄悄地告诉你。” 王后把耳朵凑近女管家,听她悄悄说了几句。王后听了很高兴,马上去找国王。 王后是个聪明的女人,对国王的弱点很了解,而且也懂得怎样利用他的弱点。她装做顺从的样子,表示愿意认下这个儿子,不过要他答应一个要求。国王正在后悔对王后大发脾气,听了王后的话后,马上表示同意。于是王后说:“我很想试试他们两个的本领,看看谁更聪明,更灵巧。要是换了另外一个女人,也许会叫他们赛马、投枪。格斗。不过,这些事儿谁都能干,而我却要叫他们做一些动脑筋的事,让他们两人各做一件长袍和一条裤子。到那时,我们就可以看出,谁干得最出色。” 国王听了大笑起来,他说:“嘿,你居然想出了这种办法,要我的儿子跟那个疯裁缝比手艺,看谁的长袍更漂亮,是吗?不行,这不行!” 可是,王后说,他事先已经答应了她的请求。国王是个信守诺言的人,他终于让步了,尽管他发誓说,无论疯裁缝把长袍缝得多漂亮,他也不会认他做儿子。 国王亲自来到儿子面前,对他说,王后异想天开,要他亲手做一件长袍,希望儿子能够顺从王后的意思。拉巴康听了心里暗暗高兴。他想,做这件事我最拿手了,王后很快就会喜欢我的。 于是,两个房间准备好了,一间给王子,另一间给裁缝。他们要在那里比手艺。仆人们给他们两人各送来一段绸布,还有剪刀和针线。 国王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会做出什么样的长袍来。王后心里也忐忑不安,不知道自己的计策会不会成功。他们给这两人两天的时间。第三天,国王派人把王后请来,接着又派人到两个房间里把两件长袍取来,并要做长袍的人也一起过来。拉巴康得意洋洋地走进来,在国王面前把长袍展开给国王看。 “请看吧,父亲,”他说,“请看吧,尊敬的母亲,这不是做工一流的长袍吗?我敢跟宫里最好的裁缝比一比,说不定他也做不出这样的衣服来。” 王后微微一笑,转身问奥玛耳:“我的儿子,你的长袍做得怎么样?” 奥玛耳不服气地把布和剪刀扔在地上,说:“我学的是骑马舞剑,我的长矛可以投中六十步以外的目标,可是,针线活我不会!开罗总督埃耳菲·巴埃的养子哪会做这玩意儿。” “哦,你才是我主的真正的儿子,”王后大声说,“啊,让我拥抱你,我要叫你一声儿子!请原谅,我的夫君,”她又转过身对国王说,“原谅我对你用了这个计策。难道你现在还没有看出谁是王子,谁是裁缝吗?的确,你的‘儿子’做了一件精美的长袍。可是我倒要问问他,他的手艺是跟哪个师傅学的?” 国王坐在那里难住了,不知怎么办才好,他时而看看王后,时而看看拉巴康。拉巴康露了马脚,大吃一惊,羞得满面通红,但还是竭力为自己辩解。 国王想了一会说:“光凭这个证据还不够,不过,感谢真主,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们知道我究竟有没有受骗上当。” 他派人牵来他的追风马,一跃而上,朝离城不远的树林急驰而去。根据古老的传说,那里住着一个善良的仙女,名叫阿杜察特。她经常帮助急难中的国王,给他们宝贵的启示。现在,国王去找她。 树林中央有一块空地,周围长着茂密的雪松。据说仙女就住在那里。这块地方平时很少有人来,因为从古时候起,人们一提起那个地方,就感到害怕。 国王到了那儿,跳下马来,把马拴在一棵树上,然后走到空地中央,大声说:“如果在我祖先有难的时候你真的帮助过他们,给过他们宝贵的启示,那么请你不要拒绝他们的子孙的请求,因为我的智力实在有限,请给我一些启示吧!” 他的话还没有讲完,一棵雪松就裂了开来,里面走出一个头戴面纱、身穿白袍的女人。 “萨奥德国王,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你的要求合情合理,我应该帮助你。把这里的两只小盒子带走吧!叫两个愿意做你儿子的人各选一只。我知道,真王子一定不会选错。” 戴面纱的仙女说完话递给她两只小盒子,盒子上镶着象牙。黄金和珍珠。国王想打开盒盖子看看,但是打不开,他看到盒盖上用金刚钻缀着一行字。 国王骑马回宫,一路上反复思考,怎么也想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盖子上的字也没有给他什么启示,因为一只盒子上写着“光荣和名誉”,另一只盒子上写着“幸福和财富”。国王想,这两只盒子同样叫人喜爱,同样富有诱惑力,就是叫他选,他也不知道选哪一只好。 国王回到宫里,派人找来王后,把仙女的话告诉她。王后心里充满希望,相信自己的儿子一定会选中那只能够证明他王族身份的小盒子。 在国王的御座前摆着两张桌子。国王亲手把两只小盒子放在桌上,然后坐到御座上,挥了一下手,叫他的仆人打开大厅的门,一群王公贵族身着华服,走了进来,坐在墙边的丝绸软垫上。 等他们坐下后,国王又挥了一下手,仆人们把拉巴康带了进来,他迈着骄傲的步伐走过大厅,来到御座前,跪了下来,说:“父王有什么吩咐?” 国王从御座上站起来说:“我的儿子!你自称王子,有人表示怀疑。这儿有两只小盒子,其中有一只能够证明你的身份!你挑选吧!我相信你一定会选中!” 拉巴康站起来,走到小盒子面前。他考虑了许久,不知道选哪一只好。最后,他做出了决定,说:“尊敬的父亲!世上还有什么比当你的儿子更幸福呢?有什么财富能比得上你的恩德呢?我选择上面有‘幸福和财富’字样的小盒子。” “过一会儿我们就会知道你选得对不对。现在你暂时在麦地那总督旁边的软垫上坐下吧!” 国王说完又朝他的仆人挥了一下手。 奥玛耳被带了进来。他两眼无神,神色悲哀,在场的人都很同情他。他跪在御座前,问国王有什么吩咐。 国王要他从两只盒子中选一只,奥玛耳站起来,走到桌子面前,仔细地读了两只盒子上的文字,然后说:“最近的经历,使我得到一个教训:幸福不可贪图,财富不可长存!同时,我还体会到勇者心内储存着一种不朽的财富,那就是光荣,而名誉像闪闪发光的星星,不会随幸福一起消亡。不管我能不能得到王位,我已拿定主意,选择‘光荣和名誉’!” 他把手放在选定的小盒子上。国王命令他暂时不要打开。他向拉巴康挥了一下手,叫他走到桌子前面来,把手放在他选定的盒子上。 国王叫人端来一盆麦加“泽姆泽姆”圣泉的泉水,把手洗了洗,然后面向东方跪了下来祈祷,他说:“祖先的神灵啊!几百年来,你一直保佑我们,使我们的血统纯洁无瑕。千万别让一个不肖之徒玷污了阿巴西登这个名字,在这面临考验的艰难时刻,请保佑我真正的儿子吧!” 接着,国王站起来,重新登上御座。在场的人心里十分紧张,都默默地等待着。大厅里一片寂静,静得连一只小老鼠跑过的声音都能听得见。坐在后排的人伸长了脖子,想要越过前面的人看到桌上的小盒子。这时,只听见国王说:“把盒盖打开!” 说来奇怪,以前用力都打不开的盒盖现在自动跳开了。在奥玛耳选择的小盒子里,一块天鹅绒衬垫上,放着一顶小小的金王冠和一根权杖;而在拉巴康的小盒子里,却是一根大针和一小卷线。 国王命令两人把盒子拿给他看。他从衬垫上拿出小王冠,放在手里,说来奇怪,王冠在他的手里越变越大,最后变得跟真王冠一样大。他把王冠戴在跪在地上的儿子奥玛耳的头上,吻了吻他的额头,叫他在自己的右边坐下。然后,他又对拉巴康说:“有一句古老的谚语:鞋匠不离楦!看起来你还是应该干针线活。虽然我不该饶恕你,可是有人向我求过情,因此我不能拒绝。今天,我饶你一条命。但是我要对你说,赶快滚出我的国家!” 拉巴康彻底失败了,他羞愧万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他跪在王子面前,掉着眼泪说:“王子,你能原谅我吗?” “对朋友忠诚,对敌人宽厚,这是阿巴西登王族引以自豪的格言。”王子一面说,一面把拉巴康扶起来。“你放心走吧!” “哦,你是我真正的儿子!”老国王非常感动,扑倒在儿子怀里,这时,王公贵族和所有的显要人物都从坐位上站起来,齐声欢呼:“新王子万岁!” 在一片欢腾声中,拉巴康把小盒挟在腋下,溜出了大厅。 他走下台阶,来到国王的马厩里,给自己的那匹“马儿娃”上了鞍辔,然后骑上马出了城门,向自己的故乡亚历山德里亚走去。整个王子生涯对他来说犹如一场梦。可是,一看到那只缀着珍珠和金刚钻的漂亮的小盒子,他才知道这不是做梦。 他终于又回到亚历山德里亚,来到师傅的屋前。他下了马,把马拴在屋旁,然后走进作坊。师傅第一眼没有认出他来,便恭恭敬敬地问他有什么事;他又仔细地看了看客人,才认出这个人是拉巴康,于是喊来了他的伙计和学徒。这些人一见到拉巴康,便怒气冲冲地向他扑了过去,用烙铁打,用木尺抽,用针刺,用锋利的剪刀戳,打得他死去活来,瘫倒在一堆旧衣服上。可怜的拉巴康从前还没有被人如此奚落过。 他躺在那里,只听见师傅在责备他,说他不该偷那件衣服。拉巴康再三说,他回来,就是为了补偿损失的,他愿意赔三倍的钱,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师傅和他的伙计们又向他补了过来,狠狠地打了他一顿,把他撵了出去。拉巴康被打得遍体鳞伤,衣服也被撕碎,只好骑着老马,朝一家商队客栈走去。他进了客栈,耷拉着伤痕累累的脑袋,疲惫地靠在床上。他想起了人世间的种种苦难,想起了常常碰到的恩将仇报的事情,想起了一切财富是靠不住的东西。他决心不再贪图虚荣,做一个平平常常的老实人,想到这里他睡着了。 第二天,他仍然抱着这样的决心,并不觉得后悔,看来师傅和伙计们的一顿痛打已把他的傲气都打光了。 他把小盒子高价卖给了珠宝商,用这笔钱买了一幢房子,开了一家裁缝铺。他把铺子收拾好了,在窗外挂了一块招牌,上面写着:拉巴康裁缝铺。他坐下来,用原来在小盒子里的针和线,缝补被师傅撕破的上衣。他多时不干针线活了,如今刚一干活,眼前出现了一种多么奇怪的现象啊!针不用人动手,就一股劲儿地缝个不停。针脚又细又齐,就连拉巴康在手艺最好的时候也做了出这样的活来。 的确,善良的仙女赠送的礼物虽然微不足道,但是既有用,又有价值!这件礼物还有一个好处,就是那团线永远也用不完。 顾客纷纷找上门来,拉巴康很快成了远近闻名的裁缝。他把衣服裁好后只消缝上第一针,针儿就不停地自己缝起来,直到衣服做完为止。不久,全城的人都来找拉巴康,因为他不但活儿做得好,价格也便宜。只有一件事使亚历山德里亚的居民感到惊异,那就是他从来不用伙计,而且总是一个人关门干活。 小盒子上写的“幸福和财富”,现在都实现了。这种幸福和财富虽然来得不多,也来得不快,却永远伴随着这个善良的裁缝。有时候,他也听到人们盛赞年轻的国王奥玛耳,说他是人民的骄傲,敌人的克星。这位曾经冒充过王子的裁缝不禁想道:我还是当裁缝的好,因为伴随着光荣和名誉的是危险。 拉巴康过着安乐的生活,深受乡亲们的爱戴。如果那根针还没有丧失神力,那么直到今天,它还在用仙女阿杜察特那绵绵不断的线,为人们缝着衣服呢! 旭日东升,商队又出发了,不久就来到埃耳·哈德湖,也就是朝圣泉,这里离开罗只有三小时路程。这时,人们已在等候商队来临了。不久,商人们高兴地看到开罗的朋友们迎着他们走了过来。他们一起从贝贝尔·法耳赫门进了城;人们认为,从麦加来的人从这座城门进城是一个吉兆,因为先知以前就是从这里进来的。 四位土耳其商人到了市场以后,就跟陌生人和希腊商人察菜科斯告别,随着各人的朋友回家去了。察菜科斯给陌生人介绍了一家叫人可以放心的商队客栈,并请他一起用午餐。陌生人欣然答应了,说换好了衣服就来。 希腊人把一切都准备得很周到,以便好好款待这位在旅途上就让他喜欢的陌生人。他把酒菜摆得整整齐齐,然后坐下来等待他的客人。 这时,通往他房间的过道上传来了缓慢而又沉重的脚步声。他站了起来,准备到门口欢迎客人。不料,他把门打开,看到迎面而来的是那个身穿可怕红长袍的人,吓得急忙把身子缩了回去。他又向他看了一眼,确实是他。他那高大的身材和盛气凌人的架势,那副假面具后露出的一双黑溜溜的眼睛,还有那件绣金红长袍,这些他太熟悉了,因为这些和他生活中最可怕的时刻息息相关。 察莱科斯的心里涌起了一股十分矛盾的感觉。他早就跟这个记忆中的形象和解了,而且宽恕了他;可是一看到他,心里的旧伤口又重新裂开了。那些恐惧的时刻,那些摧残自己青春的悲愤情绪,刹那间一一掠过他的心头。 “可怕的人,你来干什么?”希腊人看到那个幽灵一直站在门槛边一动不动时,便大声喝道,“趁我还没有诅咒你的时候,赶快离开这儿!” “察莱科斯!”假面具后面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察菜科斯!难道你用这样的态度接待你的客人和朋友吗?”说着,他把假面具摘了下来,脱下长袍,原来他是陌生人塞利姆·巴鲁赫。 察莱科斯还有些惴惴不安,他害怕这个陌生人,因为他已经非常清楚地看到,这个人就是他在古桥遇见的陌生人。但热情待客的传统习惯终于占了上风,他默默地示意陌生人跟他一起坐下来用餐。 “你在想什么,我全猜得出,”等他们坐下后,陌生人开口说,“你的目光疑虑地看着我;我本可以悄悄地走开,再也不出现在你的眼前。可是我有责任把事情给你说清楚,因此,我敢于冒着被你诅咒的风险,打扮成以前的模样出现在你的面前。有一回,你对我说:‘对天父的信仰命令我去爱我的敌人,也许他比我更加不幸。’我的朋友,请相信这句话,听听我的表白吧!” “为了让你彻底了解我,我得把一切从头说起。我出生在亚历山大城,父母都是基督教徒。我的父亲是法国一个古老望族的小儿子,担任过法国驻亚历山大的领事。我从十岁起就住在法国,由舅舅抚养成人。后来革命爆发了。又过了几年,我随舅舅离开了祖国,漂洋过海,想到我父母那里落脚谋生,因为舅舅在他祖先的那片国土上再也不能安稳地生活了。愤怒的法国暴民剥夺了我们生活中的平静和安宁,我们希望在父母亲的家中重新找回它们。可是,天哪!我发现父亲家里的种种情况,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好。动荡年代的暴风骤雨虽然没有波及这儿,可是不幸却在全家人的内心里投下了巨大的阴影。” “我哥哥是个很有前途的年轻人,担任我父亲的主任秘书。不久前他跟附近的一个年轻姑娘结了婚,她父亲是佛罗伦萨的一位贵族。我们到达那里的前两天,新娘子突然不见了,无论是我们家还是她的父亲,都找不到她的任何踪影。后来我们猜想,她一定在散步时走得太远,落到强盗手里了。这个想法对我的可怜的哥哥多少还有一点安慰,可是我们不久就明白了事情的真相。新娘子原来是个不忠诚的女人,她从前在父亲的家里认识了一个年轻的那不勒斯小伙子,现在她跟他一起坐船私奔了。我的哥哥知道这件事后气愤极了,他不惜一切代价要把那个坏女人抓回来加以惩罚,可是他的希望落空了。他的意图在那不勒斯和佛罗伦萨传得沸沸扬扬,结果反而给我们家招来了更大的不幸。” “佛罗伦萨的那位贵族回到他的国家后,虽然口称要替我的哥哥主持公道,实际上却想让我们倒霉。我哥哥在佛罗伦萨对他的丑事做过许多调查,然而这一切全被贵族破坏掉了。他千方百计地利用他的势力,使我的父亲和哥哥受到法国政府的怀疑,结果政府用卑鄙的手段逮捕了他们,把他们押回法国,最后他们死在刽子手的斧下。我可怜的母亲气得精神失常,经过长长的十个月的折磨,死神才最终让她摆脱了这种可怕的境况。不过,临终前几天,她的头脑非常清醒。现在,我孤零零地活在这个世界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而且只有这个念头才使我忘却了悲哀,那就是母亲临终前在我心中煽起的一股烈火。” “我刚才说过,母亲在临终前神智又清醒了。她把我叫到床前,平心静气地对我讲述了我家的遭遇和下场。后来,她叫别人都退出房间,神情庄重地从那张简陋的床上支起身子。她说,如果我发誓完成她交给我的任务,那么我就可以得到她的祝福。母亲临死前的一番话使我十分激动,我发誓一定要照她的嘱咐去办。于是,她悲愤地诅咒那个佛罗伦萨贵族和他的女儿,并且声色俱厉地告诫我,一定要为我们不幸的家庭复仇。说完,她就死在我的怀里。” “我的心里早就怀着复仇的念头,如今这个念头更加强烈。我把父亲剩余的财产收敛在一起,发誓要竭尽全力进行报复,哪怕和敌人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不久,我来到佛罗伦萨,尽量不让人知道我的行踪。由于我的敌人实力强大,要实现我的计划分外困难。这个佛罗伦萨的老家伙已经当上了总督,手中有权,一旦他知道了我的动静,一定会把我干掉的。” “一件偶然的事帮了我的忙。一天晚上,我看到一个人穿着我所熟悉的号服从街上走过。他步履蹒跚,两眼无神,嘴里嘟哝着‘该死的’和‘该死的魔鬼’之类的骂人话。我马上认出他就是彼特罗,那个佛罗伦萨老家伙的奴仆。我早在亚历山大就认识他了,我一点也不怀疑他正在生主人的气,因此我决定利用他的这种情绪。” “他见到我,似乎非常吃惊,接着就向我诉起苦来,说他的主人当上总督后更加难以侍候了。我见他对主人恨之入骨,就花了一些钱,很快就收买了他。现在,最困难的一点总算克服了。我已经找到了一个人,他可以为我随时打开敌人家的大门。我的复仇计划很快就成熟了。” “不过,眼见我家已经家破人亡,我觉得,单单干掉这个佛罗伦萨总督的一条老命还不能消除我的心头之恨。我要他亲眼看到他最亲爱的人被杀掉,那就是他的女儿比安卡。她不仅无耻地背叛了我的哥哥,而且还是我家遭到一切不幸的罪魁祸首。正在我复仇心切的时候,我听到一个消息,说比安卡要重新嫁人,这真是我干掉她的大好时机。但我不敢亲自动手,也不相信彼特罗干得了这件事。因此,我到处留心,想找一个能够胜任的人。” “在佛罗伦萨人里面,我连一个人也不敢雇用,因为他们谁也不敢动总督的一根毫毛。彼特罗却想出了一个办法,后来我就照他说的去做了。他主张请你帮助,说你既是外国人,又是医生,是最合适的人选了。事情的经过情况你都清楚了。由于你过分小心和老实,我担心计划遭到失败,便想起了穿长袍的主意。” “彼特罗给我们打开了总督府的小门。门打开以后,我看到里面一派可怕的景象,吓得拔腿就逃。本来,彼特罗会偷偷带我离开的。我又害怕又后悔,一口气逃了二百多米,最后瘫倒在一家教堂的石阶上。我到了那里才镇定下来,首先想到的是你,想到你要是在府里被人发现,那你的命运就惨了。” “我后来又悄悄地潜入总督府,可是在那里既没有看到你,也没有看到彼特罗,但边门仍开着,因此我还存有一丝希望,说不定你已经乘机逃掉了。” “第二天一早,我因为担心会被人发现,同时也因为有些懊悔,所以再也不敢逗留在佛罗伦萨,便急忙赶回罗马去了。可是几天以后,罗马城里到处有人在谈论这件事,说凶手是个希腊医生,已经被抓住了。我听到这个消息多么慌张,你是不难想象的。我胆战心惊地回到佛罗伦萨。我感到自己以前的报复心太强烈了,现在我对这种做法感到痛恨,因为这是用你的生命换来的,代价太大了。” “在你被砍掉一只手的那一天,我赶到佛罗伦萨。当我看到你走上刑台,看到你大无畏地挨上一刀时,我的心情如何,那是不用说的。当我看到你的鲜血飞溅时,我暗暗地下定决心,要让你今后过上甜蜜、幸福的生活。至于后来发生的事,你都知道了。只有一点我该向你说清楚,那就是,为什么我陪着你旅行。” “我有一个顾虑如同千斤重担似的一直压在我心头,我担心你始终不能原谅我。因此,我决定跟你一起生活好几天,把我对你所做的一切向你彻底解释清楚。” 希腊人一直默默地倾听客人的谈话。客人说完后,他向他伸出右手,并且温和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也许比我更加不幸,因为那个残酷的行为如同一朵乌云,它会永远笼罩着你的生活,使它黯然无光。我打心里原谅了你。可是,请允许我提个问题:你怎么会打扮成这副样子到沙漠来的?你在君士坦丁堡给我买下房子以后,又干什么去了呢?” “我又回到亚历山大,”陌生人回答说,“我的心里燃烧起一股憎恨一切人的无名怒火,而且尤其憎恨那些所谓的‘文明’民族。请相信我,我更加热爱我们的穆斯林人!我回到亚历山大后没过几个月,我们的军队就登陆了。” “法国人在我眼里只是杀害我父亲和哥哥的剑子手,因此我在熟人中聚集了一些志同道合的年轻人,加入了英勇的麦默洛克军团,我们的军团让法国人闻风丧胆。征战结束后,我决定不再过虚假的和平生活。现在,我跟一群侠义的朋友在一起,过着行踪不定的生活,又打仗又狩猎。跟他们在一起,我很满意,他们尊敬我,把我看成是他们的国王。我们亚洲人虽然没有你们欧洲人那么有教养,可是我们也不像你们那样妒嫉别人,诽谤别人,当然也谈不上有什么私心和野心。” 陌生人详细地介绍了自己的情况,察莱科斯对此表示十分感谢。可是他又毫不掩饰地说,如果陌生人能在基督教盛行的欧洲生活和工作,那就更好,这样才同他的地位和教养相配。他握住他的手,邀请他一起走,并和他一起共生死。 客人看着他,十分感动。 “从你的话里我看出,”他说,“你已经完全原谅了我,而且还很喜欢我。请接受我最衷心的感谢吧!” 说完,他一骨碌跳起来,雄赳赳地站在希腊人面前。希腊人看到他威风凛凛,两只乌黑的眼睛炯炯有神,听到他的嗓音低沉而又神秘莫测,不禁感到心惊胆战。 “你的建议很好,”他又接着说,“它对任何人都是很有吸引力的。可是我却无法接受。我的马已经上了鞍,我的部下也在日夜盼我回去。再见了,察莱科斯!” 命运奇妙地使两人结成朋友,现在他们拥抱在一起,相互道别。 “我该怎么称呼你?我永远忘不了的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希腊人在分手时问道。 陌生人看了他许久,又握了握他的手,说:“大家都叫我沙漠之王,我就是强盗奥尔巴桑。” 亚历山大酋长和他的奴隶们 亚历山大酋长阿里·巴奴是个奇特的人。每天清晨,他总是走在城内的大街上。巴奴头上扎着贵重的山羊毛头巾,身上穿着节日的礼服,束一根华美的腰带,这根腰带至少价值五十头骆驼。他神态威严,双眉紧锁,两眼低垂,额上布满了忧郁的皱纹,慢慢地踱着方步,而每走五步又总是停下来摸一模又长又密的大胡须,好像在沉思什么。他朝清真寺一路走去。按照他的职务要求,他要在寺内给教徒们讲解《古兰经》。这时,人们都在街上停下脚步,望着他的背影,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他真是一个英俊魁梧的男子汉!” “他也是一个非常富有的人,”有人补充说,“他在伊斯坦布尔港不是有幢大宅子吗?他不是广有财富和田地,还有几千头牲口和许多奴隶吗?” “对,”第三个人接下去说,“先知保佑,不久前,伊斯坦布尔的大苏丹亲自派来了一个鞑靼人,他告诉我们说,我们的酋长是个很有威望的人,酋长不仅受到上流社会和军人的敬重,而且受到全体人民以及苏丹本人的敬重。” “是的,”第四个人大声说,“他的一生都很幸运。他是一个富有而又高尚的贵人。不过,不过——你们已经知道我想说什么了!” “对,对!”其余的人一起嘟哝着说,“的确,他也有自己的烦恼,我们可不愿意处在他的位置上。他又有钱又高尚,可是,可是——” 阿里·巴奴在最漂亮的亚历山大广场上有一幢华丽的住房。住房前有一方宽敞的平台,四周是大理石的围墙,全都掩映在棕榈树的树阴中。傍晚时分,他常常坐在那里,抽着水烟。在一旁站着十二名衣着鲜艳的奴隶,他们毕恭毕敬地站着,等候他的吩咐。其中一人捧着槟榔,另一人替他撑着遮阳伞,第三个人捧着金酒杯,杯内斟满了名贵的酒,第四个人执着一把孔雀羽毛扇,不时替酋长驱赶飞来飞去的苍蝇;还有一些歌手,他们带着琵琶和吹奏乐器,只要主人吩咐,他们就弹琴奏乐,让他尽情享受;他们中间最有学问的那个奴隶,手头上有不少书卷,随时准备为他朗读。 可是,这些奴隶都白白地侍候在一旁。他不想听乐曲,不想听唱歌,不想听前人的格言和诗歌,也不想喝杯酒,更不想尝一口槟榔。是啊,甚至连手执孔雀羽毛扇的奴隶也白白地为他忙碌,因为他根本不在意在一旁嗡嗡飞舞的苍蝇。 这时过路的行人总爱停下脚步,惊讶地望着这座豪华的府第,惊叹奴隶的衣着鲜艳,以及这一切陈设的舒适。可是,当他们看到酋长这样严肃而又神态黯然地坐在棕榈树下,目光专注地看着水烟筒里冒出的缕缕青烟时,他们只得摇摇头,说:“天晓得,这个富翁真可怜。他拥有一切财富,却比一文不名的人还要可怜,因为先知并没有赋予他及时享乐的智慧。” 过路人说着,嘲笑他一番,然后走了。 一天傍晚,酋长又坐在门前的棕榈树下,虽说他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是他却悲伤而又寂寞地抽着水烟筒。站在不远处的几个年轻人,打量着他,哧哧发笑。 “的确,”有人开口说,“酋长阿里·巴奴是个笨蛋。我要是有这么多财产,那就采用另外一种享受方式了。我将天天过纸醉金迷的快活日子,让朋友们在这些大客厅里大吃大喝,让凄凉的厅堂里充满欢声笑语。” “是啊,”另一个人接着说,“如果真是这样,情况倒也不坏。不过,如果朋友来得太多的话,即使像受到先知赐福的大苏丹,拥有巨大的财产,也会坐吃山空的。如果我来到这美丽的广场上,坐在棕榈树下,那么那里的奴隶必须为我唱歌助乐,而且还要有人翩翩起舞,表演各种各样的精彩节目。我在一旁高贵地吸着水烟筒,让人递上名贵的饮料。这一切都使我赏心悦目,我俨然是巴格达的国王。” “这位酋长,”第三个能写会算的书生说,“听说是个聪明而又博学的人。他对《古兰经》的讲解,足以证明他曾经阅读过名家的诗文和智者的论着。可是,他对生活的种种安排,能够说明他是一个理智的人吗?那里站着一个奴隶,手里捧着一大堆书卷。我真愿意脱下节日的盛装,跟他换一本书来阅读。这些书肯定都是稀世珍宝。可是他呀!他坐在那里,吸着烟,而让书束之高阁。我如果是酋长阿里·巴奴,我就让奴隶给我读书,直读得他上气不接下气,或者读到夜幕降临。依着我的性子,即使我睡着了,他也应该继续给我读下去。” “哈哈!你们都对我很了解,我喜欢过一种美好的生活,”第四个人笑着说,“难道我光知道吃吃喝喝,唱歌跳舞,念念格言,听听那些可怜文人的诗文吗?不,我另有打算。他的骏马骆驼成群,金银财宝成堆。我如果是他,就要去旅游,一直走到世界的尽头,甚至走到莫斯科,走到法兰克。为了看看繁华的世界,不管哪条路,我都愿意去走。我要是他,我就这样去生活。” “青春是美好的,人在青年时代是很愉快的。”一位相貌平常的老人站在他们身旁,这时听到他们的议论,凑趣着说,“可是请允许我多说一句:人在青年时代也是愚蠢的,喜欢海阔天空地瞎扯,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老人家,你这是什么意思?”年轻人诧异地问道,“你是指我们而言吗?我们批评酋长的生活方式,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一个人比别人聪明,他就会修正对方的错误,先知是这样教诲我们的。”老人回答说,“是啊,酋长有的是珠宝,他想要的一切都能弄到手。可是他还是有理由显得悲伤和严肃。你们以为他一直都是这副样子吗?不,十五年前我看到他时,他精力充沛,欢乐得像头羚羊,生活过得很愉快。那时他有一个儿子,儿子是他生活的乐趣,长得很漂亮,又有教养。看到他、听到他讲话的人都会妒嫉酋长能有这么好的一个儿子。孩子当时只有十岁,可是学问比十八岁的男子还要多。” “难道他的儿子死了吗?这个可怜的酋长!”年轻的书生喊着说。 “如果他事先能知道自己回到先知居住的老家比待在这儿亚历山大要愉快得多,那对他来说倒是一个很大的安慰。可是,他所经历的一切却要糟得多。当时,法兰克人像一群饿狼侵入我们的国家,要跟我们打仗。他们占领了亚历山大,然后从那里继续往前,一直往前,打败了麦默洛克雇佣军。酋长是个聪明人,知道怎样跟他们周旋。可是,到底是他们贪图酋长的财宝,还是他窝藏了自己的教友,我知道得不太确切,总之,有一天,他们闯进了他的家,指责他暗中用武器、马匹和粮食支持麦默洛克雇佣军。他竭力辩解,说自己无罪,可是这一切都无济于事,因为法兰克人又粗鲁又残暴,见到有钱财可敲诈时,他们是不择手段的。于是,他们把酋长的小儿子带回营房做人质,小儿子名叫卡埃拉姆。酋长拿出许多钱,希望赎回儿子,可是他们不但不放他儿子,反而利用人质索取更多的钱财。有一天,他们的总督,或者其他什么人,下了一道命令,让他们火速驾船回国。亚历山大城里的人都不知道他们撤离的消息,法兰克人突然启锚,驾船驶入茫茫的大海。他们带走了阿里·巴奴的小儿子卡埃拉姆。后来,人们再也没有听到关于孩子的音信。” “啊,可怜的人,真主怎么给他这样的打击!”年轻人齐声喊道,他们朝酋长投去同情的目光。酋长虽然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是这时他却悲伤而又孤独地坐在棕榈树下。 “他心爱的妻子思念儿子,终日悲伤,最后丢下他离开了人世。他自己买下一艘海船,把船上的用具装备齐全,又说服了住在山下井边的法兰克医生,陪他到法兰克寻找他丢失的儿子。他们上了船,在大海上航行了很久,最后来到曾入侵过亚历山大的那个异教徒的国家。可是那里刚刚发生了一件可怕的大事。不久前,他们杀掉了国王和总督,富人和穷人在互相厮杀,举国上下一片混乱。他们在各个城市里寻找小卡埃拉姆,可是都没有找到;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消息。最后,法兰克医生只好劝酋长登船回去,否则,恐怕连他们自己的命也保不住了。 “于是,他们又回来了。从此以后,酋长每天就像现在这样过日子,他为自己的儿子而悲哀痛心。他这样做,是合情合理的。他在吃饭喝水时,就不禁想到:我那可怜的卡埃拉姆也许在忍受饥渴的煎熬?他穿上节日的盛装,围上厚实的围巾时,就不禁想到:我的儿子也许正赤身裸体吧?他周围的奴隶有的在唱歌跳舞,有的在朗读,这时他就不禁想到:我那可怜的儿子也许正在为法兰克君主跳舞唱歌,给他助兴吧?然而,他的最大的痛苦是:他相信,他的小卡埃拉姆生活在远离祖先的异教徒当中,他们嘲笑他,让他背离祖先的信仰,使他们父子俩最后来到天堂的花园里时,恐怕连拥抱一下也不行! “因此,他对待奴隶很和气,经常接济穷人。他想,真主会有报应的,真主会打动法兰克君主的良心,让法兰克人也能和气地对待自己的儿子。每逢他儿子被抓去的那个日子,他总要释放十二名奴隶。” “关于他的善举,我也听到过。”能写会算的书生说,“不过,其中也有不少奇谈怪论。有关他儿子的消息却偏偏没有人提到过。人们喜欢说他是个古怪的人,特别喜欢听人讲故事。他每年都让奴隶们进行比赛,谁故事讲得最动听,谁就能够获得自由。” “你们千万别听信这些人的话,”老人说,“事情正如我说的那样,我知道得最清楚。他在那些苦闷的日子里很有可能想让自己轻松一下,才叫人来讲故事。不过,他释放奴隶,这完全是为了儿子的缘故。可是,夜已经很凉了,我还得继续赶路。但愿你们太平无事,年轻人,今后你们应该想到,酋长毕竟是个好人!” 年轻人很感谢老人,感谢他送来了这些消息,随即又看了一眼悲哀不已的酋长,然后转身沿街道走去,一面走,一面还在说:“我可不想做阿里·巴奴酋长。” 自从这些年轻人同那位老人对首长阿里·巴奴议论后不久,在一天晨祷时,他们又不期而然地在大街上相遇了。他们想起了老人和他讲过的故事,大家都很想念酋长,就朝他的住宅望去。让他们大吃一惊的是,那里装饰一新,显得非常富丽堂皇!衣着鲜艳的女奴们在平台上散步,平台上旌旗飘扬,大厅里铺着贵重的地毯,美丽的丝绸与地毯相连,一直铺到宽阔的台阶下面,甚至连街道上也铺着漂亮的布料。有些人恐怕做梦也想不到用这种精细的布做件节日的盛装或者做一双舒适的鞋垫。 “哎呀,刚刚过了几天,酋长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啊!”年轻的书生说,“他要举办庆典吗?他要让歌手和舞蹈家表演一番吗?你们瞧瞧这些地毯!恐怕在整个亚历山大也找不到这样漂亮的地毯!这种细布铺在平地上,说真的,这是多么可惜啊!” “你们可知道我在想什么?”另一个说,“他肯定要接待一位贵宾,因为他做这样的准备工作往往是为了迎接大国的君主或大臣。今天来的人会是谁呢!” “你们看,上回我们遇到的老人,不是正从下面走过来吗?对,他什么都知道,也一定知道今天的盛况是为了什么。喂,老先生,你不想到我们这里来聊聊吗?” 他们大声喊他。老人看到他们在打招呼,便走了过去。他也认出他们是几天前跟自己聊过的年轻人。他们把酋长家的各种装饰指给老人看,问他可知道今天有什么贵客光临。 “你们真的以为,”老人说,“阿里·巴奴要举行隆重的庆典,或者有贵客光临吗?他并没有这个意思。不过,今天是斋戒月的第十二天。你们知道,他的儿子就是在这同一天被劫到敌人的军营中去的。” “凭着先知的胡须作证!”有一个年轻人大声嚷道,“这里看上去像要举办婚礼和庆典,而今天又是他特别悲痛的日子,你怎么能把这两者扯在一起?你得承认,酋长现在有点精神失常了。” “年轻的朋友,你总是喜欢草率地做出结论,是吗?”老人微笑着说,“这一回,你把箭镞磨得又尖又锋利,把弓弦也绷得紧紧的,可是你射出去的箭还是远远地偏离了目标。你要知道,酋长今天是在等待他的儿子回来!” “什么,他已经被找到了?”年轻人齐声大喊,他们很高兴。 “不,长久以来酋长一直不知道他的消息。可是,你们得明白:就在八年或者十年前,酋长同样怀着悲痛的心情纪念这个日子,他释放奴隶,给穷人施舍食物和饮料,还让人给一位疲惫不堪的行脚僧送去吃的和喝的,行脚僧就躺在那幢房子的阴影里。行脚僧是个圣人,精通占卜和算命。由于酋长向他伸出了同情的手,他在吃饱喝足,恢复精力后,便朝酋长走去,对他说:‘我知道你悲痛的原因。今天是斋戒月的第十二天,你的儿子不是在这一天被劫走的吗?可是,请放心吧,这个悲痛的日子将会变成你欢庆的节日。你要知道:你的儿子将在这一天回到你的身边!’行脚僧一字一顿地说。” “任何一个穆斯林,如果对这样一个人的讲话表示怀疑,显然是有罪的。听了行脚僧的一席话,阿里的悲痛心情虽然没有减轻,但是从此以后,每逢这个日子,他总是盼着儿子回来。他装饰房屋,铺设地毯,修理大厅,似乎儿子随时都会回来似的。” “妙极了!”书生接着说,“不过,我倒想看一下,这些装饰是如何富丽堂皇,看一下酋长是如何悲不自胜。不过,我主要还是想听听他的奴隶们是怎样讲故事的。” “没有比这更容易的事了,”老人回答说,“我有一位朋友,几年来他已经当了那幢大院的奴隶总管。他总爱在那一天给我一个进大院的机会,酋长的仆人和朋友成堆,所以别人也不会发现我。我愿意跟他说一声,让他答应放你们进去。你们一共只有四个人,进去是不会有问题的。你们在九点钟时再回到这里来,到时我将给你们一个回音。” 老人这样说道。年轻人一一地谢过了他,然后分手走了。他们都十分好奇,很想看一下奴隶们讲故事是怎么回事。 一到约好的时刻,他们都来到酋长宅前的广场上。他们碰到了老人,老人说,奴隶总管已经同意带他们进去。说罢,他走在头里,不过没有从漂亮的地毯上走,也没有走大门,而是小心翼翼地穿过小门,然后又把小门关上。他领着大家走过不少通道,最后来到大厅。 这里人头攒动,这些人都是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其中有衣着漂亮的绅士,还有城里的富豪和酋长的朋友。他们都赶了过来,想解除酋长内心的痛苦。这里还有各个民族的奴隶。他们看上去都很悲伤,因为他们都爱戴他们的主人,愿意一起分担主人的忧愁。 在大厅的尽头,有一张精致的沙发,沙发上坐着阿里最高贵的朋友,奴隶们正在四下侍候。酋长坐在他们身旁的地板上,因为他在悲伤地思念儿子,所以不愿坐在漂亮的地毯上。他用手撑着脑袋,朋友们凑着他的耳朵悄悄地安慰他,他却像什么也没有听见似的。他的对面坐着一群奴隶,年龄有大有小,都穿着漂亮的衣服。 老人告诉年轻的朋友们,说这些就是阿里·巴奴今天准备释放的奴隶,其中还有几个法兰克人。老人特别提醒他们注意一个年轻的奴隶,他长得十分魁梧。据说酋长在几天前刚从一个突尼斯商人的手里用重金把他买下来。尽管如此,酋长今天还是准备释放他,因为酋长相信,他释放的法兰克人越多,先知让他的儿子获得自由的时间就越早。 等到来宾面前都斟满了饮料以后,酋长给奴隶总管递了一个眼色。总管马上站起来,厅堂里顿时一片寂静。他走到即将被释放的奴隶面前,用大家都能听到的声音说:“你们这批人,由于你们的主人,亚历山大酋长阿里·巴奴的恩典,今天就将获得自由。现在,你们必须按照他家在这一天的习俗,开始讲故事吧!” 奴隶们听了,交头接耳起来。接着,一个老奴隶开口说话了,他讲了一个长鼻子矮人的故事。 长鼻子矮人 老爷!如果有人认为,只是在哈隆·阿尔·拉希德统治巴格达的时代才有女妖和魔法师,甚至认为,我们在城里市场上听说书人讲的妖魔鬼怪的故事,都是虚构的,那就完全错了。就是在今天仍有女妖存在,不久前我亲眼见过一件事,显然是妖魔在作怪。现在让我讲给你们听听吧。 许多年以前,在我可爱的祖国德国,有一座著名的城市,城里住着一个鞋匠同他的妻子,他们过着俭朴的安分守己的生活。白天,鞋匠坐在街道的拐角上修补鞋子和拖鞋,如果有人想托他做新鞋,他也愿意做,不过这时他得先买皮子,因为他很穷,家里没有存货。他妻子卖些蔬菜和水果,这些都是她自己在门口的小菜园里种出来的。因为她的衣服穿得很干净,而且很会把蔬菜摆得又整齐又好看,所以许多人都喜欢买她的。 这两口子有一个漂亮的儿子,他长得眉清目秀,身材端正,虽说才十二岁,个子却长得相当高。平常在菜市上,他总是坐在母亲的身边,要是那些女佣或厨师在鞋匠婆那儿买的东西多了,他就帮他们把一部分东西送到家里去。他这么跑一趟,多半不会空手回来,不是带着一枝美丽的花朵,就是一枚钱币或一块点心,因为这些厨师的主人看到这个俊秀的孩子被领到家里,心里很高兴,总要送些东西给他。 有一天,鞋匠婆又和平时一样坐在市场上卖菜。她的面前摆着几只筐子,里面放着白菜、各种卷心菜,以及别的蔬菜和种子。在一只小筐里,还放着新鲜的梨子、苹果和杏子。小雅各——这是孩子的名字,坐在母亲身旁,用清脆的声音喊道:“到这儿来啊,先生们!瞧啊,多嫩的白菜,多香的卷心菜!太太们,这儿还有新鲜的梨子、苹果和杏子!谁要买?我妈妈要价很公道!”孩子这样吆喝着。这时,一个老太婆朝市场这儿走来。她穿着一身破衣服;一张脸又瘦又尖,老得皱纹纵横;一双眼睛红红的,一个钩鼻子尖尖的,一直垂到了下巴。她走路拄着一根长拐杖,但谁也说不出她是怎样走路的,因为她一瘸一拐,一颠一滑,摇摇晃晃,好像腿上装了轮子似的,随时都会栽倒,把她的尖鼻子撞到地上。 鞋匠婆专注地看着这个老太婆。她每天坐在市场上,至今已经十六年了,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人。当老太婆一瘸一拐走近她,在她的菜筐前站住了时,她不禁吓了一大跳。 “您就是卖菜婆汉娜吗?”老太婆一边用嘶哑刺耳的声音问道,一边不停地摇晃着脑袋。 “是的,就是我,”鞋匠婆回答说,“您想买点什么吗?” “要看看,要看看!看看卷心菜,看看卷心菜;我要买的,你这儿有没有?”老太婆一边说,一边弯下腰看着菜筐,把一双又黑又丑的手伸进菜筐里,用蜘蛛般的长手指去抓那些摆得又整齐又好看的卷心菜,一棵棵地送到长鼻子底下闻来闻去。鞋匠婆看见老太婆这样翻弄她珍惜的卷心菜,心里很不好受,但是她不敢说什么,因为挑拣蔬菜是顾客的权利,再说,她还觉得这个老太婆特别可怕。老太婆把菜筐里的菜全翻遍了,然后嘟嘟哝哝地说:“破烂货,烂菜,没有一棵是我想要的,五十年前的比这要好得多!破烂货,烂菜!” 这些话惹恼了小雅各。“喂,你这个不要脸的老太婆,”他气愤地喊道,“你先把讨厌的黑手指伸进可爱的卷心菜里,乱捏乱翻,又把菜放到长鼻子底下去闻,弄得这些菜谁见了都不想买。现在你还骂这些菜是破烂货,然而,连公爵的厨师也经常在我们这儿买菜呢!” 老太婆斜着眼睛瞅了瞅这个大胆的孩子,令人厌恶地大笑起来,然后用嘶哑的嗓音说道:“小孩子,小孩子!你不喜欢我的鼻子,我的漂亮的长鼻子?这个长鼻子,让你的脸上也长一个,一直垂到下巴吧。”她一边说,一边踉踉跄跄地拐到另一只菜筐跟前。她拿起几棵最可爱最白净的菜头,狠狠地捏着,捏得菜头吱吱作响,然后又胡乱地扔进筐里,嘴里叽叽咕咕地说:“破烂货,烂菜!” “你别那么摇头晃脑,叫人讨厌啦!”小孩怒冲冲地嚷道,“你的脖子细得像根白菜茎,一碰就断,你的脑袋要是掉在菜筐里,这些菜还有谁愿意买呢?” “我这细脖子,你不喜欢吗?”老太婆笑嘻嘻地嘟哝道,“那就让你一点脖子也没有,让你的脑袋缩在肩膀里,省得从你的小身体上掉下来!” “别跟小孩胡扯啦。”鞋匠婆忍不住地说道,她对老太婆老是翻着挑拣,闻来闻去,真的恼火了。“如果你要买,就快点。你把我的别的顾客都吓走了。” “好吧,就照你说的办吧,”老太婆凶狠地扫了她一眼说道,“我买你这六棵白菜头,不过,你瞧,我手里拄着拐杖,一棵也拿不了。让你的儿子替我把这些东西送到家吧,我会好好奖赏他的。” 小雅各害怕这个丑老婆子,不愿意跟他去,他哭了起来。但是他母亲严肃地吩咐他去,因为她认为,让这个身体衰弱的老太婆独自拎这么重的东西是一种罪过。小孩眼里挂着泪花,听从了母亲的吩咐,把那些白菜头拾在一块布里包好,然后跟着老太婆从市场上走去了。 她走得很慢,差不多走了三刻钟才来到城里一个最偏僻的地方,最后在一座快要倒塌的小房子前站住了。她从衣袋里掏出一把生了锈的旧钥匙,灵巧地把它插进门上的一个小锁孔里,突然,咔嚓一声,门打开了。小雅各走进门去,马上惊呆了!房子里面装饰得富丽堂皇,天花板和墙壁都是用大理石砌成的,家具是用最美丽的黑檀木做的,上面镶着黄金和磨光的宝石,地板是用玻璃铺成的,光滑极了,以致小雅各滑倒了好几次。这时老太婆从衣袋里掏出一枝小银笛,吹起一首曲子,一种刺耳的声音在整个屋子里轰鸣。马上有几只豚鼠从楼梯上跑下来。雅各感到很奇怪,它们是用双腿直立行走的,脚上穿的不是鞋,而是核桃壳;身上穿着人的衣服,头上戴着最时髦的帽子。“你们这些混蛋,把我的拖鞋放到哪儿去了?”老太婆吼道,举起拐杖朝它们打去,打得它们吱吱直叫,乱蹦乱跳。“你们还要我在这儿站多久啊?” 豚鼠连忙跳上楼梯,拿来一双衬着皮里子的椰子壳,熟练地套到老太婆的脚上。 现在她一点也不跛了。她把拐杖扔掉,一手拉住小雅各,带着他从玻璃地板上飞快地滑了过去。终于她在一个小房间里站住了。这儿摆着各种各样的用具,看样子像个厨房,房里有红木桌子和铺着华丽毛毯的沙发,虽然这些东西更适合摆在一间豪华的客厅里。“坐下吧。”老太婆十分亲切地说,同时把小雅各按在一张沙发的角落里,又拖来一张桌子摆到他面前,使他无法出来。“坐坐吧,你拎的东西一定很沉,人头嘛,可不轻呀,可不轻呀。” “太太,您说的话怎么这样怪呀?”小孩喊道,“说累,我确实很累,可我拎的是白菜头,是您在我母亲那儿买来的。” “哎呀,你弄错了,”老太婆笑嘻嘻地说。她打开筐盖,一把抓住一络头发,从里面拖出一颗人头来。小雅各吓得魂不附体;他搞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但他不能不为自己的母亲着想。“要是这些人头的事让人知道了,”他心里想道,“人家一定会控告我母亲的。” “你这样乖,我该赏你一点东西了,”老太婆嘟嘟哝哝地说,“请稍微等一会儿,我去煮一碗汤给你喝,你喝了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种滋味的。”她说完,又吹起笛子来。首先跑来了许多豚鼠,它们穿着人的衣服,系着围裙,腰带里插着搅拌勺和切肉刀。接着跳进来一群松鼠,它们穿着宽松的土耳其扎脚裤,用双腿直立行走,头上戴着绿色的天鹅绒帽子,看样子像是小厨工。它们手脚麻利地在墙上爬上爬下,把锅、碗、鸡蛋、黄油、白菜和面粉取下来搬到灶上。老太婆滑动穿在脚上的那双椰子壳拖鞋,忽前忽后地在灶边忙个不停。小雅各在一旁看了,觉得她真的在尽心尽力地给他煮什么好吃的东西。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现在,锅里冒出了雾气,沸腾起来,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老太婆一会儿跑过来,一会儿跑过去,松鼠和豚鼠跟在她后面。每次她从灶边经过时,总要看看汤是不是煮好了,长鼻子一直伸进了锅里。终于,汤翻滚起来,发出嘶嘶的声音。蒸气从锅里冒出来,泡沫直溢,淌到了火上。于是,她把锅子端开,把汤倒进一只银碗里,送到小雅各的面前。 “喝吧,小孩子,喝吧,”她说,“只要喝了这碗汤,我这副讨你喜欢的模样儿,你就会有了。你还会成为一个出色的厨师,这样你总算有了一门手艺,可是那种菜呢?啊,那种菜你再也找不到啦。为什么你母亲没有把那种菜放在筐里呢?”小雅各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只是埋头在喝那碗可口的汤。他母亲给他做过各种各样好吃的东西,但是没有一样像这碗汤这样好吃。香味从精美的白菜和调料里散发出来,汤甜丝丝的,带点酸味,又很浓郁。当他刚把这美味可口的汤喝完时,豚鼠点起了阿拉伯神香,整个房间里飘起一片淡蓝色的烟云。这片烟云越来越浓,渐渐向下沉落,神香的气味熏得小雅各头脑晕乎乎的;他不时地提醒自己,该回去看母亲了。但他挣扎着刚站起来,又总是迷迷糊糊倒了下去,最后他真的在老太婆的沙发上睡着了。 他做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梦。他觉得在恍惚中老太婆脱掉他的衣服,给他裹上了一张松鼠皮。现在他像只松鼠那样又会跳,又会爬了。他跟别的松鼠和豚鼠交上了朋友,其实他们都是些彬彬有礼的人,他同他们一起给老太婆干活儿。起初,派他干的只是一个擦鞋匠的活儿,就是说,他得把那双椰子壳涂上油,然后擦亮,这双椰子壳是老太婆当鞋穿的。他在父亲家里常常干这样的活儿,所以干起来得心应手。大约过了一年,他又做了一个梦。他被调去干比较细致的活儿,就是同另外几只松鼠一起,捞取太阳光线里的飞尘,捞够了就用最细密的筛子筛,因为老太婆认为这种飞尘是最精细的食物。她嘴里牙齿都掉光了,嚼不动别的东西,因此她叫他们用这种飞尘做面包给她吃。 又过了一年,他被调到另一群仆人那儿,他们专给老太婆收集饮用水。别以为他们只要挖个池子,或者在院子里摆只桶,用来接取雨水就行了。其实这事儿干起来要细致得多。小松鼠和雅各得用榛子壳把露珠从玫瑰花上一滴滴收集起来,这就是老太婆的饮用水。由于她喝得非常多,挑水夫们的活儿也就重得要命。一年后,他被调去干室内工作,他的差事就是把地板擦干净。这也是一件不容易干的事情,要知道,地板是玻璃做的,在上面呵一口气都看得见痕迹。他们擦的就是这种玻璃地板,要把地板擦干净,得在脚上缠些旧布,然后踩着布费力地在房间里滑动。到了第四年,他终于调到厨房里工作。这是一件光荣的工作,只有经过长期考验的人才能得到这份工作。雅各在厨房里从厨工当起,一直升到一级点心师,有关烹调方面的技术他样样精通,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这使他自己也常常感到惊异。即使是最难做的事,即用两百种食料制成点心,用世上所有的蔬菜熬成羹汤,他也学会了,而且做得又快又好吃。 就这样,他在老太婆手下当差,大约过了七年。有一天,老太婆脱掉椰子壳鞋,拿着篮子和拐杖准备出门去。她吩咐雅各,在她回来之前,要把一只小母鸡的毛拔干净,在鸡肚里填满蔬菜,把鸡烤得黄黄的。他按照要领动手干起来。他扭断鸡脖子,放在开水里烫了烫,很灵巧地拔掉鸡毛,把鸡皮刮得又光又滑,又把鸡的内脏扒出来。接着,他去找蔬菜填鸡肚。他走进蔬菜储藏室,可是这一次却在里面发现了一个小壁橱,橱门半开着。这壁橱,他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他怀着好奇心走到跟前,想看看里面究竟藏着什么东西。他一看,哎呀,里面摆着许多小篮子,篮子里发出一股浓郁扑鼻的香味。他打开一只篮子,看见里面有一种蔬菜,形状和颜色都很奇特。它的茎和叶子都是淡绿色的,上面开着一朵鲜红的小花,还缀着黄色的花边。他若有所思地观赏着这朵花,闻了一下,一股浓郁的香味沁人肺腑。以前老太婆给他煮的汤里也有一股香味,和这香味一模一样。这股香味是那么强烈,使他忍不住打起喷嚏来,而且越打越厉害,最后他打着喷嚏醒过来了。 他惊异地向四面张望,原来他还是躺在老太婆的沙发上。“不,这个梦活灵活现的,一个人怎么会做这样的梦!”他喃喃自语地说。“我现在完全可以发誓,我确实变过一只可怜的松鼠,同豚鼠和其他的小动物一块儿干过活儿,而且还成了一个大厨师。如果我把这一切都告诉母亲,她准会发笑的!可是,我不在集市上帮她的忙,竟在别人家里睡着了,她不会怪我吧?”他想到这儿,跳起来要走。可是,他的四肢已经睡得麻木了,尤其是他的脖子完全僵硬了,头也不能自如地转动。他的鼻子老是突然碰到橱柜或者墙壁上;当他迅速转身时,鼻子就撞到门柱上,他不得不取笑自己竟然睡得这样懵里懵懂的。那些小松鼠和小豚鼠围着他,一边跑,一边叫,好像要送他回家似的。当他走到门槛边时,他也真的邀请他们跟他去,因为他们都是可爱的小动物,可是他们却滑着核桃壳,很快跑回屋里去了,他只听见他们还在远处啼哭。 老太婆带他来的这个地方,原是城里相当偏僻的一个角落,他穿过几条狭窄的街道,好容易才找到回去的路。街上聚着一大群人,他以为附近一定在展览小矮人,因为他听见到处有人在叫喊:“嗨,瞧那个丑矮人!这个小矮人是从哪儿来的呢?嗨,他的鼻子多长啊,他的脑袋一直缩到肩膀里,一双手又黑又难看!”要是在别的时候,他一定会跟着去看热闹了,因为他很想看着巨人或者小矮人,或者古怪的外国服装,可是眼下他得马上赶到母亲身边去。 他来到市场上,这时心里很不安。母亲仍旧坐在那儿,筐子里仍然摆着许多水果,这样看来,他睡的时间并不长,可是,他从远处就感到她好像很悲伤,因为她并不招呼过路人买东西,而是用手支着头,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当他走近母亲时,他也觉得她的脸色显得比往常苍白多了。他犹豫起来,不知怎么办才好。最后他鼓起勇气,悄悄地走到她的背后,亲切地把手放在她的胳膊上,一边说:“妈妈,你怎么啦?你在生我的气吗?” 汉娜转过身来,看见他,吓得大叫一声,朝后缩去。 “你要对我干什么,丑矮人?”她喊道,“滚开,快滚开!我讨厌开这样的玩笑。” “妈妈,你怎么啦?”雅各吃惊地问道,“你肯定有哪儿不舒服,为什么你要赶走你的儿子呢?” “我已经对你说过,给我滚开!”汉娜太太怒气冲冲地回答说,“你耍这种把戏在我这儿是骗不到钱的,丑八怪。” “糟了!她疯了!”小雅各悲伤地自言自语,“现在,我该怎样把她送回家呢?亲爱的妈妈,你理智点吧,好好看看我,我确实是你的儿子,你的雅各。” “不,现在还和我开这种玩笑,太不像话了。”汉娜大声对她旁边的一个女人说,“瞧这个可恶的小矮人,他站在这儿准会把我的顾客全吓走的,他竟敢拿我的不幸开玩笑。他对我说:‘我确实是你的儿子,你的雅各。’真是个无耻的东西!” 汉娜邻座的女人们站起身来,破口大骂雅各。要知道,市场上的女商贩们都清楚内情,她们责备他不该嘲笑可怜的汉娜的不幸遭遇,她那漂亮的孩子,七年前就被人拐走了。她们威胁他说,如果他不马上滚开,就要狠狠揍他,把他揍个稀巴烂。 可怜的雅各怎么也弄不清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心里想,今天早晨他像往常一样跟着母亲来到市场上,帮她摆好水果,然后跟老太婆到她家里去,喝了一碗汤,睡了一个觉,现在又回来了。可是,母亲和女商贩们却说七年了!她们还叫他可恶的小矮人!他到底出了什么事?他见母亲不愿听他再说一句时,泪如泉涌,伤心地离开了,朝他父亲白天补鞋的铺子走去。“我去看看,”他心里想,“父亲是不是也不认识我。我要站在门口和他谈谈。”他来到鞋匠铺,站在门口朝里张望。鞋匠在埋头干活,压根儿没有看见他。可是,他偶然一抬头,朝门口望了一眼,不禁吓了一跳,连手里的鞋子、捻线和锥子都掉在地上,大喊:“天哪,这是什么东西,这是什么东西!” “晚安,师傅!”雅各打了个招呼,走进铺子。“您好吗?” “不好,不好,小先生!”父亲回答说,雅各十分惊异,因为父亲好像也不认识他了。“我干起活来已经不那么顺手了。我现在已经老了,就我一个人干活,想雇个伙计,又付不起工钱。” “难道你没有儿子?他能帮你干活的。”雅各继续问道。 “我原来有个儿子,名叫雅各,要是还在,该是个二十岁的、高大能干的小伙子了,就能帮我干活儿了。唉,我命苦啊。他十二岁时,人就很乖巧,能干许多活儿,长得也很漂亮可爱。要是他还在,就能给我招徕许多顾客,我也用不着再修补旧鞋,可以专做新鞋了。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啊!” “你的儿子究竟到哪儿去了呢?”雅各声音颤抖着问他的父亲。 “天知道,”他回答说,“七年前,是的,至今已经七年了,他被人从市场上拐走了。” “七年前!”雅各吃了一惊,重复了一句。 “是的,小先生,是七年前。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当时我老婆哭哭啼啼地跑回家,说天已经黑了,孩子还没有回来,她到处打听,找遍了每一个地方,也没有找到。我常常想,常常说,这种事早晚要发生。雅各确实是一个漂亮的孩子,大家都这样认为。我老婆为他感到自豪,很高兴听到别人夸奖他,常常派他送蔬菜之类的东西到高贵的人家去。这样做当然是可以的,每次他都得到人家送给的好多东西。可是,我对她说:‘汉娜,当心哪!城市大,坏人多,要小心照看雅各啊!’事情果然像我说的那样发生了。有一天,一个丑老婆子来到市场上,把水果和蔬菜挑来挑去,讨价还价,最后买了好多,自己没法拿走。我老婆心肠好,派孩子跟着老太婆送去了。从此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到他。” “你是说,至今已经七年了?” “到今年春天就七年了。我们到处张贴寻人启事,挨家挨户打听他;许多人都认识这个英俊的小伙子,都很喜欢他,最近还和我们一起寻找过,可是都白费力气。那个买菜的老太婆也没有人认识。一个已经活了九十岁的老婆婆说,那个老太婆也许是凶恶的老妖婆克罗特维斯,她每隔五十年才到城里来一次,买各种各样的东西。” 雅各的父亲一边说,一边使劲地敲着鞋子,并用双手把捻线往两边拉出来,拉得很长很长。雅各渐渐明白他出了什么事,他并不是在做梦,而是在老妖婆那儿变成了松鼠,侍候了她七年。他顿时悲愤交集,简直要气炸了。老太婆骗走了他七年青春,可是他得到了什么补偿呢?他能把椰子壳拖鞋擦得亮亮的,把玻璃地板抹得干干净净的!他从豚鼠那儿学到了掌勺的一切诀窍!他站在那儿好一会儿,心里在思忖他的命运。最后他父亲问他:“小先生,也许您看中了我做的鞋子吧?您不想买一双新拖鞋,或者至少买一个……”他扑哧一声笑了,加上了一句,“买一个鼻套子?” “请问,我的鼻子怎么啦?”雅各问道,“为什么要我买个鼻套子呢?” “呶,买不买随您的便!”鞋匠回答说,“不过我得告诉您:假如我有这样一个吓人的鼻子,我一定要做个玫瑰色的皮套把它套上。请看,我这儿有一块现成的皮子,很漂亮。说真的,您的鼻子至少需要一码皮子。不过,有了套子你的鼻子会得到很好的保护,小先生。我知道,您一定经常把鼻子碰到门柱上或车辆上,您当然不想这样啦。” 雅各吓得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鼻子又粗又大,大约有两只手长!这么说来,老太婆也把他的容貌改变了,怪不得母亲不认识他了,怪不得人家骂他丑矮人!“师傅!”他几乎哭着对鞋匠说,“您这儿有没有镜子?我要照一照。” “小先生,”父亲认真地说,“您那副相貌,天生就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您不必老是照镜子。抛掉这种习惯吧,特别对于您,这是一种可笑的习惯。” “啊,给个镜子让我照照吧,”雅各叫道,“说真的,这不是为了炫耀!” “你别打搅我啦,我的财产中没有这玩意儿,我老婆有一面小镜子,可我不知道她把它藏在哪儿了。如果您一定要照的话,就到街对面去,那儿是理发师乌尔邦的店,他有一面镜于,有你脑袋的双倍大。到那儿去照吧,祝您早安!” 父亲一边说,一边轻轻地把他推出门,然后关上门,坐下来重新干起活来。雅各沮丧地穿过大街,走进理发店,去见他早就认识的理发师乌尔邦。“早上好,乌尔邦,”他对理发师说,“我来是求您帮个忙,请让我照一照您的镜子。” “照吧,镜子就在那儿,”理发师一面喊,一面大笑起来。那些来刮胡子的顾客也跟着哈哈大笑。“您真是一个漂亮的小伙子,身材苗条,端正,天鹅脖子,皇后手,狮子鼻,再漂亮也没有了。您有点自豪吧,准是那样。不过,您还是照照自己吧!免得让人家说闲话,说我妒忌您,不让您照我的镜子。” 理发师这么一说,店里的顾客一起哄堂大笑。雅各走到镜子前面一照,顿时泪水夺眶而出。“是啊,亲爱的妈妈,我这副样子,你当然认不出你的雅各了。”他自言自语地说,“你在愉快的日子里,喜欢逢人就夸耀的儿子,已经不是以前的样子了!”他的眼睛变得像猪眼睛那样小,鼻子大得吓人,一直垂到嘴边伸到下巴下面,脖子好像一点也没有了,因为他的头深深地缩进肩膀里,只有忍着极大的痛苦才能左右转动。他的个子非常矮小,还像七年前他十二岁时那样高。其他的小孩从十二岁到二十岁是往高处长,而他却往宽处长,弓背突胸,看起来像个装得鼓鼓的小口袋。一双细腿,软弱无力,似乎承受不住粗笨上身的压力。可是手臂却粗得很,垂在身边像成年人的手臂一样。双手粗糙,发黄;手指又细又长,像蜘蛛腿一样,要是双手完全伸出来,不用弯腰就能碰到地面。小雅各现在就是这副模样,他变成了一个畸形的矮人。 这时,他又想起那天早晨,老太婆走到他母亲菜摊前买菜的情景。当时,他嘲弄过她的长相:长鼻子,丑手指,现在她把这些都加在他的身上了,只有那个颤动的长脖子她整个儿免掉了。 “喂,您现在照够了吧,我的王子?”理发师一边说,一边走到他跟前,看着他直发笑。“真是做梦也见不到这样可笑的人。我想向您提个建议,小矮人。我的理发店虽然顾客不少,但近来不像我希望的那样多了。原因是:我的邻居,理发师邵姆,不知在哪儿弄到一个巨人,给他招徕顾客。呶,变成一个巨人,并不稀奇,但要变成像您这样的小矮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到我这儿来干吧,小矮人,衣食住行我全包了,工作只是每天早晨站在我的店门口招引顾客,打肥皂沫,给顾客递手巾。肯定这样一来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我的顾客将会比那个理发师和巨人的顾客多,而您也会从每个顾客那儿得到小费。” 雅各听了心里非常恼火,竟有人向他建议,让他给理发师当诱人的广告。可是,这种侮辱他只好忍受,他有什么办法呢?因此他冷静地对理发师说,他没有时间干这类工作,说着就走了。 虽然可恶的老太婆摧残了他的身体,却无法损害他的灵魂,这一点他清楚地感觉到了。因为他的思想和情感不再像七年前那样了,不,他相信在这段时间里,他变得更加聪明,更加明智。他感到伤心,不是因为他失去了漂亮的容貌,不是因为他变成了一个畸形儿,而是因为他像条狗似的被父亲撵出了门,于是他决定再到母亲那儿去试一试。 他又向市场走去,来到母亲面前,恳求她冷静地听他把话说完。他向她提起那天他跟老太婆一起去的情景,向她提起他童年时经历的每一件事,然后告诉她,怎样在老妖婆那儿当了七年松鼠,老妖婆怎样把他变成了小矮人,因为那时他嘲弄过她。鞋匠婆不知道对这件事该怎么看才好。他讲他童年的事,讲得一点儿也不错,可是他说当了七年松鼠,她却不能相信。她说:“这不可能,而且没有女妖存在。”何况,她一看见他,就对这个丑矮人感到厌恶,不相信这会是她的儿子。最后她认为最好还是和丈夫商量一下。于是她收拾了莱筐,叫他跟她一起去。他们到了鞋铺里。 “你瞧,”她对鞋匠说,“这人说他是我们丢失的儿子雅各。他对我讲,七年前有一个老妖婆把他从我们手里拐走了,并使他着了魔。” “是吗?”鞋匠怒气冲冲地打断她的话。“这都是他对你讲的吗?好哇,这个小棍蛋!我一小时前才对他讲了这些话,他竟马上拿去戏弄你!喂,我的小儿子,你着了魔吗?好吧,我来给你除掉。”说着,他抓起一捆刚剪好的皮带,冲到小矮人面前,朝他高高隆起的背上和长长的手臂上抽去,小矮人疼得哇哇直喊,哭哭啼啼地逃走了。 这座城市里像各地一样,很少有人动恻隐之心,去帮助一个不幸的、同时样子有些可笑的人。因此,可怜的小矮人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也没有喝水,晚上不得不睡在教堂又硬又冷的台阶上。 第二天早晨,初升的太阳把他照醒,他严肃地思考起来,既然父母把他赶走了,今后他将怎样生活呢?他感到给一个理发师当招牌太失尊严了,他可不愿意为了几个钱,让人把自己雇去当小丑,或者当展览品。那么,他该怎么办呢?这时他突然想起,他当松鼠时学到了一手精湛的烹调技术,他完全有理由相信许多厨师会雇用他。于是,他决定要好好地利用这门手艺。 不久,天色大亮,街上行人多了起来,他首先走进教堂,做了晨祷,然后上路了。当地的领主是一位公爵,他是一个出了名的讲究吃喝的人,喜欢吃美味佳肴,在世界各地为自己寻找名厨。小矮人向公爵的宫廷走去。当他走到宫门口时,门卫问他来干什么,并拿他的相貌来取笑。他说想求见厨师长。他们听了哈哈大笑,然后领着他穿过前院,每到一处,仆人们都停住脚步瞧着他,一个个捧腹大笑,并跟上去瞧个没完,渐渐地后面跟了一长串各色各样的仆人,他们朝宫廷的台阶前拥去。马夫扔掉了马刷子,听差拼命地奔过来,铺地毯的忘了扑打地毯上的灰尘,大家前拥后挤,乱成一团,好像敌人冲到门口似的,叫嚷声响成一片;“小矮人,小矮人,你们看到那个小矮人没有?” 这时,宫监怒容满面,手握一条大鞭子,跑到门口。“该死,你们这帮狗崽子,干吗这样吵吵闹闹?你们不知道爵爷还在睡觉吗?”说着他挥起鞭子,朝几个马夫和门卫的背上狠狠地抽去。“啊呀,老爷!”他们叫道,“您难道没有看见吗?我们带来了一个小矮人,像这样的小矮人,您恐怕还从来没有见过呢。”宫监一看见小矮人,好容易才憋住,没有笑出声来,因为他怕一笑会有损他的尊严。于是,他用鞭子驱散了其他的人,把小矮人领进宫里,问他来干什么。当他听说小矮人想求见厨师长时,就回答说:“你找错了人,小孩子,你应当来找我,找宫监。你想在公爵身边当个贴身小厮,是不是?” “不,老爷!”小矮人回答说,“我是一个能干的厨师,会做各种各样的名菜佳肴;请带我去见厨师长吧,也许他用得着我的手艺。” “那就随你的便吧,小矮子;看来你还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到厨房里去吧!要是你当了贴身小厮,那就什么事也不用干,随你吃,随你喝,还有漂亮衣服穿。不过,我们还是走着瞧吧,你的手艺恐怕还够不上一个公爵厨师的水平。叫你当个小厨工吧,又未免可惜了。”说着,宫监牵着他的手,领他走进厨师长的房间。 “老爷!”小矮人一边对厨师长说,一边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鼻子都碰到了地毯。“你不需要一个高明的厨师吗?” 厨师长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放声大笑起来,说:“怎么?你是一个厨师?你以为我们的炉灶很低,你只要踮起脚尖,拼命把头伸出肩膀,就能看见上面的东西吗?啊,亲爱的小人儿!送你到我这儿来当厨师的人,把你当傻瓜愚弄了。”厨师长说完又纵声大笑起来,宫监和房里所有的仆人都跟着他哈哈大笑。 可是小矮人并没有慌乱。“你大概不会舍不得一两个鸡蛋,一点点糖浆和酒,一点点面粉和香料吧?这些东西你们够多的。”他说,“让我做一两样好吃的菜吧,只要给我做菜所需要的东西,我可以在您面前很快把菜做好,您一定会说,他是一个真正的厨师。”小矮人说着这类话,两只小眼睛闪闪发光,长鼻子来回晃动,蜘蛛腿般的细手指连连比划,那样子看上去挺古怪。“好吧!”厨师长一面说,一面挽起宫监的胳臂。“好吧,为了开个玩笑,让我们一起到厨房里去吧!”他们穿过一些厅堂和廊道,最后来到了厨房里。厨房是一间高大而宽敞的房子,收拾得很好看;二十个炉灶上日夜不熄地燃着火焰,厨房中间流过一道清澈的溪水,同时用来养鱼;橱柜是用大理石和珍贵木料做的,里面摆着各种必不可少的常备食物;左右两边有十个库房,储藏着各种食品,在法兰克斯坦各地,甚至在东方被认为是美味可口的东西,都应有尽有。各种厨工正在走来走去地忙着,弄得锅盘叉匙丁当作响。可是厨师长一走进厨房,大家就静静地站住了,只听见炉火燃烧的劈啪声和溪水流动的潺潺声。 “爵爷今天吩咐做什么早点?”厨师长问一级早点师,那是一个年老的厨师。 “老爷!他说给他做丹麦汤和汉堡红丸子。” “好,”厨师长继续说,“小矮人,爵爷要吃什么,你听见没有?这两道难做的菜,你敢做吗?这种丸子你绝对做不出来,这有秘诀呢。” “这两道菜太容易做了,”小矮人回答说,大家听了,说不出的惊讶,其实他当松鼠时常做这些菜,“没有比这更容易做的菜啦!做汤,请给我几种蔬菜、几种香料,还有野猪油、根菜和鸡蛋;做丸子嘛,”他低声说,只有厨师长和早点师才能听到,“做丸子,我需要四种肉、一点料酒、鸭油、生姜和一种叫‘开胃菜’的东西。” “啊!我发誓,他说的分毫不差。”早点师惊讶地说道,“你在哪个魔法师那儿学来的?你说的这种开胃菜连我们也不知道;不用说,用它做出来的丸子一定更好吃。啊,你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厨师!” “这样做我联想也没有想到,”厨师长说,“不过我们还得让他试一试。他要的东西都给他,再加上炊具和一切物品,让他马上做早点。” 按照厨师长的吩咐,厨工把每一样东西都送到炉灶上。可是小矮人太矮,连长鼻子都够不到炉灶上。因此他们只好把两张椅子并在一起,又在上面放了一块大理石板,请这个奇怪的小矮人爬上去动手做早点。这时,厨师、厨工、仆人和其他人都围住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手艺是那么灵巧熟练,一举一动是那么干净利落,大家看了都惊讶不已。他把食料配好后,便叫人把两口锅放到火上煮,等他对“好”时再端下来。接着他开始数一,二,三……数到五百时,他叫道:“好!”锅子端下后,他请厨师长尝尝味道。 品尝厨师叫一个厨工拿来一把金勺子,在溪水里洗了洗,然后递给厨师长。厨师长郑重其事地走到灶边,舀了一勺尝了尝,不由得闭起双眼,快活地咂了咂舌头,说道:“味道好极了,我以爵爷的生命发誓,味道好极了!宫监,你想尝一尝吗?”宫监鞠了一躬,拿起勺子尝了一口,高兴得不得了。“亲爱的早点师,你的手艺有口皆碑,”他说,“你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厨师,不过,像这样鲜美的汤和汉堡丸子,你还从来没有做过!”这时,早点师也尝了一口,顿时对小矮人的手艺佩服得五体投地,马上拉住他的手晃动着说:“小子!你真是一位烹调大师,这种开胃菜一加,就特别有滋味!” 这时,公爵的侍从走进了厨房,对大家说,公爵老爷要早餐。于是,他们把这两种食物放在银盘上,给爵爷送去了。那个厨师长把小矮人领进自己的房间里,同他交谈起来。他们在房间里待了还不到念半篇《圣父经》的时间(噢,老爷,《圣父经》是法兰克人的祈祷文,还不到信徒祈祷文的一半长),这时公爵派来一个使者,叫厨师长去见他。厨师长赶忙穿上礼服,跟着使者走了。 公爵一副喜形于色的样子。厨师长走到他面前时,他已把银盘里的食物吃得精光,正在抹胡子。“听着,厨师长,”他说,“我对你的厨师一直都很满意,不过,告诉我,今天的早餐是谁做的?自从我继承祖先的王位以来,还从来没有尝过这样美味的早点。告诉我,这个厨师叫什么名字,我要赏他几个金币!” “爵爷!说起来这真是一件奇事。”厨师长回答说,接着他原原本本地讲了起来:今天早上有人领了一个小矮人来见他,小矮人一心要当个厨师,后来他试着做了早餐。公爵听了非常惊奇,马上派人把小矮人叫来,问他是谁,从哪儿来的。可怜的小雅各当然不能说他中了魔法,变成了松鼠,侍候过老太婆。不过,他也不喜欢撒谎,所以他老老实实地说,他现在既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他的烹调技术是从一个老太婆那儿学来的。公爵没有继续问下去,他看到小矮人这副奇怪的相貌,觉得很有趣。 “如果你愿意待在我这儿,”他说,“我每年给你五十个金币,一套礼服,另外再给你两条裤子。但是,你得每天亲自给我做早点,指点别人中餐该怎样做,总之,我的伙食主要由你来总管。此外,宫里的每一个人都由我起了一个名字,今后我就叫你‘长鼻子’吧,并且封你为二级厨师。” 长鼻子矮人连忙跪倒在法兰克大公爵的面前,吻了吻他的脚,并保证要忠心耿耿地为他效劳。 现在,小矮人的生活第一次有了保障,他干这份差事也干得很出色。自从长鼻子矮人到了宫廷后,可以说公爵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以前,他对厨师们做的菜不满意,就常常把盘子碟子扔到他们的头上。有一次,烤牛蹄不够烂,他大发雷霆,把烤牛蹄狠狠地摔在厨师长的前额上,厨师长跌倒在地,躺在床上三天起不来。虽然公爵拿出几把金币补偿了生气时干的事,但是厨师们给他送菜时,没有一个不提心吊胆,怕得瑟瑟发抖。可是小矮人进宫后,一切像魔术似的全变了样。现在,公爵不是一天吃三顿,而是吃五顿,尽情地享用他的小仆人做的拿手菜,从来没有变过脸色发过火。他觉得样样食物都鲜美可口,人也变得随和亲切了,而且一天天地胖起来。 他在进餐时,常常派人把厨师长和小矮人叫来,让他们一个坐在他的右边,另一个坐在他的左边,亲自把一些精美的食物送到他们嘴里。这样的恩典,他俩当然非常珍视。 这位小矮人惊动了全城。大家都恳求厨师长允许他们看看小矮人怎样烹调。有几个最显要的贵人甚至得到公爵的许可,派他们的厨师到宫廷厨房里来,跟小矮人学习烹调手艺。每人每天付给他半个金币,这使小矮人有了不少的收入。为了保持和其他厨师的友好关系,免得他们产生妒意,长鼻子小矮人把那些贵人为他们的厨师付的学艺费都拿了出来,分给他们。 长鼻子就这样在宫里住了将近两年,生活很富裕,声望也很高,只是一想起父母,心里就很忧郁。他过着这样的生活,一直没有碰到什么特别的事,可是,后来发生了下面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长鼻子矮人买东西特别在行,也特别走运,因此,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他总是亲自到市场上买家禽和蔬菜。有一天早晨,他又到鹅市上去选购公爵喜欢的又肥又大的鹅。他来回走了好几趟,留心地在搜寻。现在,在市场上,大家见了他,不再嘲笑和讥讽他的相貌了,相反,一见他,便肃然起敬,因为谁都知道他是公爵的著名厨师。如果他把他的长鼻子转向哪个卖鹅的女贩,那么她就认为自己要交好运了。 突然,他发现街角上有一排小贩,尽头坐着一个妇女。她也在卖鹅,但她不像其他小贩那样大声吆喝,夸耀自己的鹅好,招徕顾客。于是,他走到这个女贩面前,打量了一下她的鹅,然后拿在手里掂掂分量。这些鹅正合他的要求,于是,他把三只鹅连同笼子一起买下了,扛在宽阔的肩膀上,向宫里走去。他忽然发现,三只鹅中只有两只嘎嘎地叫,像是真正的鹅,而第三只却静静地坐在笼子里,只是轻声叹气,像是人在呻吟,他感到很奇怪。“这只鹅大概有病,”他自言自语地说,“我得赶快回去,把它宰了做成菜。”可是,这只鹅却用清晰而洪亮的声音回答说: 你要宰我, 我就咬你, 你要拧我的脖子, 我就叫你活不长。 长鼻子矮人吓了一大跳,连忙把鹅笼放到地上。这只鹅用美丽而聪慧的眼睛望着他,叹了一口气。“天哪!”长鼻子喊道,“你会说话,鹅小姐?我简直没有想到。哦,你不必害怕!我很懂得生命的意义,像你这样一只奇异的鹅,我是不会杀害的。不过,我敢打赌,你不是生来就披着这层鹅毛的。我自己也曾变过一只可怜的小松鼠。” “你说对了,”鹅回答说,“我并不是生来就披着这层可耻的鹅毛。唉,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伟大的韦特博克的女儿咪咪,会在一个公爵的厨房里送命!” “请放心,亲爱的咪咪小姐,”小矮人安慰她说,“我是一个诚实的人,是公爵殿下的二级厨师,我保证不让任何人把你宰掉。我准备在自己的房间里搭一个棚子给你住,每天给你提供足够的饲料,只要我有空,就来和你聊聊天。我会对其他的厨师说,我在用各种特殊的菜叶,给公爵喂养一只鹅。等到有了合适的机会,我就把你放掉。” 鹅含着眼泪向他表示感谢。小矮人履行了自己的诺言,他杀了另外两只鹅,而为咪咪搭了一个棚子,借口说这只鹅是特地为公爵饲养的。他给她吃的不是一般的鹅食,而是面饼和甜食。他一有空,就去和她聊天,还好言安慰她。他们彼此讲了自己的身世,长鼻子这才知道她是哥特兰岛魔法师韦特博克的女儿。她父亲和一个老妖婆发生了争执,老妖婆用阴谋诡计战胜了她父亲,并对她报复,把她变成了一只鹅,带到遥远的地方,一直带到了这座城市。长鼻子也对她讲了自己的遭遇,她听了对他说:“我多少也懂一些魔法,我父亲曾在许可的范围内,向我和我的妹妹传授过一些基本的魔法。你刚才告诉我,在菜筐旁发生过争吵,你闻过菜后突然变了模样,老太婆还对你说了几句话,根据这些,我猜想,你是被一种菜魔住了,就是说,老妖婆用一种菜让你中魔了;如果找到这种菜,你中的魔就可以解除啦。”当然,这番话并不能使小矮人得到多大的安慰,因为这种菜他到哪儿去找呢?不过,他还是谢了她,心里怀着一线希望。 不久,有一位附近的侯爵到公爵这儿来做客,他是公爵要好的朋友。公爵马上派人把长鼻子矮人叫来,对他说:“现在是时候了,我要你证明是不是忠心耿耿地为我效劳,是不是手艺高超的烹调大师。到我这儿来做客的这位侯爵,是除我而外最有名的美食家,也是精美菜肴的大鉴定家,他是一位有见识的人。你要注意把每天的菜搞好,要让他每次进餐都感到惊喜。在他做客期间,每样菜都不许重复,否则我就要你的命。只要你做到这一点,无论你需要什么东西,都可以向我的司库员要,哪怕你要油煎黄金和钻石也行。我宁愿变成一个穷光蛋,也不愿在他的面前难堪。” 公爵说了这番话,小矮人听了毕恭毕敬地鞠了一个躬,回答说:“您的吩咐我照办,爵爷!上帝保佑,但愿我做的菜每一样都能使这位美食家侯爵感到满意。” 于是,小矮人使出了浑身的本领。他毫不吝惜主人的钱财,更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只见他整天笼罩在烟雾中,守候在炉火旁。他成了厨子的统帅,不停地向厨工和下级厨师发号施令,喊叫的声音几乎震破了厨房的圆房顶。老爷!我本可以像阿雷波1的驼夫那样做,他们给旅客讲故事,讲到他们大宴宾客时,总要把端上的菜一样样列举出来,列举了足足一小时,引得听众嘴发馋,肚子却饿得更厉害,最后,不由自主地取出干粮用起餐来,驼夫也跟着大享口福,饱餐一顿;不过,我可不愿意这样做。 那个外来做客的侯爵,在公爵的宫中待了十四天,每天大吃大喝,过得又舒服又快活。他们一天至少吃五顿,公爵很满意小矮人的烹调手艺,因为他看到客人的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神情。第十五天,公爵派人把小矮人叫到餐桌前,给他的客人侯爵做了介绍,并问侯爵是否对他的厨师感到满意。 “你真是一个高明的厨师,”外来做客的侯爵对小矮人说,“也懂得什么叫好味道。我在这儿住了这些日子,每一样菜你都没有重复过,而且样样菜味道都好极了。不过,请告诉我,为什么这些天来你还没有献上皇后馅饼呢?这是食品之王啊。” 小矮人吓了一大跳,因为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皇后馅饼,但他仍然从容地回答说:“啊,老爷,我以为你还要在宫中住很久呢,所以一直没有献上这种食品。要知道,在分别的那天,除了皇后馅饼,一个厨师还能拿出什么为你饯行呢!” “是吗?”公爵说道,不禁哈哈大笑。“这种皇后馅饼,你还从来没有做过孝敬我呢。难道你想在我临终时才献给我吗?饯行的食品,你就另外想一种吧,我要你明天就把皇后馅饼端到桌上来。”  “遵命,老爷!”小矮人说完就走了。但是,他心事重重,因为他丢脸和倒霉的日子终于到了。这种馅饼他根本不知道该怎样做。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自叹命苦,痛哭起来。在他房间里可以自由走动的鹅儿咪咪,这时走到他身边,问他为什么哭泣。她听说是皇后馅饼的事后,就对他说:“你别哭了,这种食品在我父亲的餐桌上是常见的,我还大致记得要用哪些配料。这种那种原料你各用一些,即使必要的原料配不齐,老爷们也不一定能吃得出来。”咪咪这么一说,小矮人高兴得跳了起来,庆幸自己那天买了这只鹅。他马上动手做起皇后馅饼来。他先做了一个小的试了试,味道好极了。他给厨师长尝了一口,厨师长再次夸奖他手艺高明,样样精通。 第二天,他烤了一个较大的馅饼,上面用花环点缀起来,看上去热烘烘的,像刚出炉的一般,然后派人送到餐桌上去。他自己穿上最好的礼服,也到餐厅里去。他走进去的时候,大切饼师正把饼切成几块,放在小银勺里,递给公爵和他的客人。公爵往嘴里塞了一大块,瞪大双眼望着天花板,把饼咽了下去,然后说:“啊,啊,啊!怪不得这种饼叫做皇后馅饼,我的小矮人也称得上厨师之王啊。您说是不是,亲爱的朋友?” 侯爵拿了几块小的放在嘴里,细细品尝着,脸上显出讥讽的、诡秘的微笑。“这饼做得确实不错,”他一边说,一边推开了盘子。“但是并不完全像皇后馅饼,我认为是这样。” 公爵听了生气地皱起了眉头,羞得满脸通红。“小矮人,你这狗东西!”他喊道,“你大胆包天,竟然拿这种东西来骗你的主人?你做的东西这样糟糕,我难道不该把你的大脑袋砍掉以示惩罚吗?” “啊,老爷!天哪,这块饼我确实是按照烹调规则来做的,决不会缺少什么东西!”小矮人哆哆嗦嗦地说。 “撒谎,你这混蛋!”公爵吼道,抬起腿一脚把他踢开。“我的客人决不会瞎说饼里还缺少点东西。我恨不得叫人把你剁碎,烤成一块馅饼!” “可怜可怜我吧!”小矮人喊道,跪倒在客人面前,抱住他的双腿。“求求你告诉我,这饼不合你的胃口,到底缺少了什么?请不要为了一小块肉或一把面粉叫我丢掉性命。” “我就是说出来,也帮不了你多大的忙,亲爱的长鼻子,”客人怪笑着回答说,“我昨天就料到,这种馅饼只有我家的厨师会做,你是绝对做不出来的。告诉你吧,饼里缺少一种菜,这一带没人识得这种菜,它叫做‘喷嚏菜’。没有这种菜,馅饼就没有香味,你家老爷永远也不会像我一样能尝到这种馅饼了。” 法兰克地区的公爵大发雷霆。“不,我一定要吃到这种饼,”他嚷了起来,两眼直冒怒火,“我以君主的荣誉起誓:我明天要是拿不出你要的这种馅饼,就把这混蛋的脑袋挂在宫门口示众。狗东西,你滚吧,我再给你二十四小时的期限。” 公爵这样吼道,小矮人又回到自己的房间,痛哭流涕,向鹅诉说他的灾祸降临了,这次肯定要被处死了,因为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菜。“如果只是找这种菜,”她说,“我还能帮你的忙,因为我的父亲教我认过各种各样的菜。如果在别的时候,恐怕你的性命难保了,幸好现在是月初,这种菜正好在这时候开花。告诉我,在宫廷附近有没有老栗树?” “有!”长鼻子回答说,心里觉得轻松了一些。“就在湖边,离这所房子二百步远的地方,长着一片栗子树,可是,你问这种树干什么?” “只有在老栗树的树底下才长这种菜,”咪咪说,“我们别耽误时间了,快去找你需要的这种菜吧。你把我抱在怀里,到了外面再把我放下来,我帮你找。” 他照她说的那样做了,抱着她走到宫门口,想要出去。可是门卫举起枪拦住了他,说道:“我亲爱的长鼻子,你完蛋了,我接到最严厉的命令,不许放你出宫。” “我到花园里去总可以吧?”小矮人说,“行行好吧,你派个人去问问宫监,我是不是可以到花园里去寻找几样香菜。”门卫请示后,得到了许可,因为花园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园里的人休想从哪儿逃出去。长鼻子抱着咪咪来到花园里,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下,她赶在他前面,朝长着栗子树的湖边飞快地跑去。他紧跟在她的后面,心里怦怦直跳,因为这是他最后的一线希望了。他拿定了主意,如果咪咪找不到这种菜,他宁可投湖自尽,也不愿叫人砍掉脑袋。这时,鹅儿四处寻找,一会儿奔到这棵树下,一会儿奔到那棵树下,用嘴翻弄每一棵小草,可是白费力气,连“喷嚏菜”的影子也没有发现。她感到又懊丧又着急,不由得哭了起来;因为已到晚上,天渐渐黑了,周围的东西更难辨认了。 这时,小矮人偶尔向湖的对岸望了一眼,突然叫了起来:“你瞧,你瞧,湖对岸还有一棵高大的老栗树。让我们到那儿去找找吧,说不定在那儿会碰到好运气。”鹅儿连忙蹦起来,扑打着翅膀朝前奔去,小矮人迈开两条短腿,跟在后面拼命地追去。老栗树枝繁叶茂,投下一大片阴影,四周黑乎乎的,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可是到了树底下,鹅儿突然停下来,高兴地扑着翅膀,把头迅速地伸进茂密的草丛里,摘下一样东西,含在嘴里,小心翼翼地递给惊异的长鼻子,说道:“这就是那种菜,这儿长着一大片,足够你用啦。” 小矮人若有所思地看着这种菜;一股扑鼻的清香,使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他当初改变模样时的情景。这棵菜的茎和叶子也是淡绿色的,开着一朵鲜红的花,花上缀着一道黄色的边儿。 “谢天谢地!”他终于叫起来,“真是奇迹啊!你听我说,我相信,把我从松鼠变成丑陋的小矮人的东西,就是这种菜。我现在可以闻一下试试吗?” “等一等,”鹅儿请求说。“你先摘下一把菜,我们回到你的房里去,你把你的钱和其他东西都收拾好,然后我们再试试这种菜的威力!” 他们就这样定了,回到小矮人的房间里,他紧张得连心跳的声音都听到了。他把平时省下来的五六十个金币、几件衣服和几双鞋子打成一个包裹,然后说道:“上天保佑,让我解脱精神上的这副重担吧。”说完,他把长鼻子伸进花心,使劲地吸了一口香气。 突然,他浑身震动起来,各个关节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他觉得他的头伸出了肩膀,他又瞟了一下鼻子,发现鼻子越变越短,他的背和胸脯开始变平,腿也变长了。 鹅儿看到这些变化,说不出的惊异。“哈!你多么高大,多么英俊啊!”她喊道,“谢天谢地,你根本不是原先那副样子了!”雅各听了非常高兴,合拢双手祈祷起来,但是,心中的欢乐并没有使他忘记该怎样感谢鹅儿咪咪。虽然他急切地想去见父母,但出于感激之情,他克制了这种愿望,对鹅儿说:“我能重新得救,不感谢你还能感谢谁呢?没有你,我绝对找不到这种菜,只好永远保持那副丑样子,说不定还会死在刽子手的屠刀之下呢。我一定要好好地报答你的恩情。我一定要把你带到你的父亲那儿,他精通各种魔法,很容易解除你身上的魔法,使你恢复原形。”鹅儿高兴得流下了眼泪,接受了他的建议。雅各抱着鹅,顺利地走出了宫门,因为没有人能够认出他来。他上路了,朝海滨走去,那儿是咪咪的家乡。 我还得讲一讲后来的情况:他们一路平安,到了咪咪的家乡。韦特博克解除了女儿身上的魔法,赠给雅各许多礼物,送他走了。他回到了家乡,他的父亲认出这个漂亮的小伙子就是他们丢失的儿子,真是喜出望外。雅各变卖了韦特博克送给他的礼物,用这些钱买了一家店铺,渐渐地富裕起来,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我还想交代一个情况:在雅各离开公爵的王宫后,那里发生了一场大动乱。第二天,公爵正要兑现他的誓言:如果小矮人找不到那种菜,就要叫人砍下他的脑袋;可是小矮人已经无影无踪了。侯爵硬说,公爵怕失掉自己最好的厨子,暗中把他放走了;还指责公爵言而无信。因此,两位爵爷之间爆发了一场大战,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蔬菜战争”。他们打了好几仗,不过最后还是讲和了。为了庆祝和约的签订,侯爵命令自己的厨师做了皇后馅饼,公爵美美地享了一次口福,因此,这个和约就叫做“馅饼和约”。 微不足道的小事往往会掀起轩然大波。啊,老爷,这就是长鼻子矮人的故事。 法兰克的奴隶讲完故事后,阿里·巴奴酋长叫人把水果递给他和其他奴隶,让他恢复精神。他一边吃,一边和朋友们交谈起来。可是,那几个由老人带进来的年轻人,满口称赞酋长以及他的房子和室内的陈设。“说真的,”年轻的文书说,“听故事消磨时间是最舒服不过的事了。我恨不得整天坐在这儿听故事,你瞧,盘着双腿,一只手撑在坐垫上,另一只手托在额头上,要是可以的话,手里拿着酋长的大水烟筒,那多美啊,我看,就是在穆罕默德的花园里过的日子也不过如此。” “你年纪轻轻,还能干活儿,说出这种没出息的话,不会是当真的。”老人说道,“不过,我承认,一定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吸引人去听故事。我岁数这么大,快满七十七岁了,虽然一辈子听了这么多故事,可是,只要街头坐着一个说书人,四周围了一大群人,我见了也要挤上去听一会儿,并不感到难为情。是啊,这些故事往往会使人着迷,在梦境中和这些人,和这些神奇的精灵、女妖,以及不是我们每天能碰到的诸如此类的人生活在一起;以后,每当寂寞的时候,就有了充足的素材,可以拿出来反复地讲,就像沙漠中的旅客带足了粮食那样。” “这类故事原来有这种魅力,我还从来没有想到过。”另一个年轻人说,“不过,我像你一样也有同样的感受。在我童年时代,每当我使性子的时候,一听故事,就能安静下来。起初,不管讲什么故事,我都无所谓,只要有人讲,只要有听的,我就心满意足了。就是那些寓言,我也常常听得很起劲,何况这些寓言都是有头脑的人编出来的,是他们智慧的结晶。寓言中有狐狸和蠢乌鸦的故事,有狐狸和狼的故事,还有许多狮子和其它动物的故事。我长大后,同别人的交往越来越多,那些短故事已经不能满足我的需要,我想听长一点的故事,内容要涉及到形形色色的人和他们离奇的命运。” “是啊,那时的情景我也想起来了,”他的一个朋友打断了他的话,“是你使我们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愿望,想听各种各样的故事。你的一个奴隶,好像一个从麦加到麦地那去的驼夫,会讲许许多多的故事;每当他干完活儿,我们就把他叫到屋前的草地上坐在我们身边,一个劲儿地缠着他讲故事,他讲了一个又一个,直到夜里为止。” “他给我们讲了一个神奇的故事,”文书接着说,“有一个古老而陌生的王国,在那儿住着神灵和女妖,遍地是奇花异草,富丽堂皇的宫殿镶着红绿宝石,那些奴隶像巨人一般高大,只要来回转动一只戒指,或者擦一下神灯,念上几句所罗门咒语,他们马上就会出现,送来盛在金碗里的美味佳肴。我们听了,仿佛身不由己地到了那个王国,同辛巴德2一起在海上历险,晚上同聪明而笃信宗教的哈隆·阿尔·拉希德去散步,我们看到他的宰相张尔蕃,彼此好像很熟悉。总之,我们生活在故事王国里,一切是那样活灵活现,就像夜里在梦中一样。我们觉得,夜晚是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刻了,因为夜里我们可以聚在草地上,听那个老奴隶给我们讲故事。可是,老年人,请告诉我们,当时我们那样喜欢听故事,直到现在,我们还觉得没有比这更好的娱乐,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这时房间里起了一阵骚动,奴隶总管要大家注意听讲,因此老人未能回答他的问题。年轻人又可以听一个新的故事了,但他们同老人有趣的谈话被打断了,他们不知道是该感到高兴呢,还是感到恼怒,然而,第二个奴隶已经站了起来,开始讲犹太人阿布纳的故事。----------------------------------  1叙利亚地名。  2《一千零一夜》中的人物。 犹太人阿布纳 老爷!我是摩加多人,摩加多位于大海边。我讲的故事发生在强大的穆莱·伊斯玛埃尔统治菲茨和摩洛哥时,你也许很愿意听吧。这就是那个什么也没有看见的犹太人阿布纳的故事。 正如你所知道的,犹太人遍布全世界,他们到处都一样:狡猾,机灵,生就一双不放过任何利益的鹰眼,遭受歧视,而且越受歧视越狡猾,他们明白自己的处境,并且为此感到自豪。可是,犹太人有时也会吃狡猾的亏。阿布纳在一天晚上走出摩洛哥城门散步时,便证实了这一点。 他头戴一顶尖尖的便帽,身穿一件寒酸而又不十分干净的大衣,不时地从一只不愿让人看到的金罐内悄悄地撮出一些鼻烟嗅嗅,然后捋捋翘起的胡须,眨巴着一双眼睛,眼神里充满着恐惧和担忧,流露出贪婪的神情;那双眼睛总想侦察一番,看看是否能够发财,于是他内心一刻也得不到安宁,尽管如此,那神情中又显得十分心满意足。这一天,他有几笔好生意要做,实际上也是如此。他是医生,也是商人,只要能赚钱的,什么都干。今天,他卖掉了一个犯有小错误的奴隶,买下了一驮子橡胶。此外,他又给一位富有的病人制了一剂汤药,不过不是在病人痊愈前,而是在他快要病逝的时候。 刚才他散步走出一片棕榈和枣树林时,突然听到背后有一群奔跑着的人在大声叫喊。他们都是国王的马倌,跑在最前面的是马倌领头,他们不安的目光朝四面搜寻着,像是在焦急地寻找失落的东西。 “老乡,”马倌领头气喘吁吁地问他,“你有没有看到国王那匹带着鞍辔的马跑过去?” 阿布纳回答说:“那可是世上最好的一匹马,长着小小的马蹄,马蹄铁是用十四罗特的银子打成的,鬃毛闪烁着金子般的光泽,就像学校里安息日使用的灯架,它有十五掌高,尾巴足有三英尺半长,马嚼子是用二十三开黄金做的。” “正是它!”马格领头大声说。“正是它!”马倌们也异口同声地说。“它就是埃米尔,”一位老驯马师说,“我给阿布达拉王子说过多少遍了,他骑埃米尔时必须给它戴上轻勒。我知道埃米尔,我也早说过,它会把他摔下去的。可不,他这下摔痛了背,我说不定要赔上脑袋了,我早就说过的——可是,快告诉我,它往哪儿跑了?” “我压根儿就没有看到马,”阿布纳微微一笑,回答说,“我怎么说得出国王的马跑到哪儿去了呢?” 马倌们听了他前后矛盾的话惊讶不已,他们正要逼问阿布纳时,不料又发生了另外一件事。 天底下巧事也真多,正在这时,王后的小猎狗跑丢了。一群黑奴奔跑过来,打老远就大声嚷道:“你们看见王后的猎狗没有?” “先生们,你们找的可不是一条公狗,”阿布纳说,“它是一条母狗。” “反正都一样!”跑在最前面的宫廷侍官高兴地说,“阿丽纳,你在哪儿呀?” “一条小小的长毛垂耳狗,”阿布纳继续说,“前不久下了小狗,长耳朵,卷尾巴,前面的右腿是瘸的。” “正是它,一点儿不错,正是它!”黑奴们齐声叫了起来,“是阿丽纳。王后发现爱犬丢失了,十分懊丧,几乎痉挛起来。阿丽纳,你在哪儿?如果不能把你带回后宫,我们回去可怎么交待呀?喂,你快说,你看见它往什么方向跑了?” “其实我连一条狗也没有看见,而且,我根本不知道真主保佑的王后陛下还喂养着一条长毛垂耳狗呢!” 马倌们和侍官勃然大怒,他们骂阿布纳不知羞耻,竟敢拿国王的财产寻开心。虽说事实并非如此,可是他们却怀疑是阿布纳偷了狗和马。当其他人继续寻找时,马倌领头和侍官一把抓住犹太人,把这个面带微笑、内心狡猾又恐惧的人押到国王面前。 国王穆莱·伊斯玛埃尔听说事情的经过后勃然大怒,立即召开宫廷常务会议。由于事关重大,他亲自主持会议。开始审理时,被告先被痛打了五十下脚掌。阿布纳大声呼叫,哭泣,发誓自己是清白的,答应把事情的原由说清楚。他寻章摘句,援引经典或者法典上的箴言:“国王的冷酷如同年轻狮子的吼叫,而他的恩典却是浇灌青草的甘露。”他还大声说:“只要你的耳朵不聋,眼睛不瞎,你就应该停止对我的鞭打!”可是,这一切都无济于事。 穆莱·伊斯玛埃尔终于做了个手势,他以先知和自己的胡须发誓:如果跑失的马和狗找不回来的话,就拿这个家伙的脑袋去抵偿阿布达拉王子的痛苦和王后的不安。 摩洛哥王宫里还响着阿布纳痛苦的叫喊声时,马和狗被找到的消息传来了。阿丽纳是被人在一群狮子狗中偶然发现的。这群狮子狗非常驯服,可是跟阿丽纳,这只如同宫女一般的爱犬待在一起显然是极不相称的。埃米尔则是跑累了后,在塔拉河边的草地上,把鲜嫩的青草当做宫廷里的燕麦吃得津津有味时被发现的。埃米尔活像疲惫不堪的宫廷猎手,在狩猎时迷了路,只好在农民家里吃黑面包和黄油充饥,忘记了宫廷餐桌上的那些美味佳肴。 穆莱·伊斯玛埃尔让阿布纳对自己的举动做出解释。阿布纳看到虽然为时已晚,但还有可能为自己辩白一番,于是他在神圣的王座面前磕了三个响头,做了如下的说明: “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你是王国的国王,西方的主宰,是公正之星,真理之镜,是智慧的根源,你像灿烂的黄金,像闪光的钻石和坚硬的钢铁,你的容貌光彩照人,请听我说吧,因为你恩赐你的奴隶在你面前说话,我向祖祖辈辈尊敬的神发誓,向摩西和先知发誓,我的确没有亲眼看到你的圣马和仁慈的王后陛下的爱犬。不过,请听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天劳累下来,我出去散步解乏,不知不觉地走进一个小灌木林,我在那里遇到了陛下的马倌领班和宫廷内院的黑人总管。后来,我又发现棕榈树之间稀松的泥地上有一道动物的脚印。我呢,对动物脚印是非常熟悉的,因此很快就认出这是一条小狗的足迹。尽管泥地高低不平,但在足迹之间却有几道持续不断的小沟。‘这是一条母狗,’我自言自语,‘它有下垂的乳房,不久前刚下了小狗。’此外,前爪旁边的泥地上还有两道轻轻拖过去的痕迹,这告诉我,那头动物有一对漂亮、宽大而又下垂的耳朵。我还看到,稀松的泥地上每隔一段距离总是明显地被掘了一个大洞。我想,这小狗一定有一条毛茸茸的长尾巴,它有时喜欢用尾巴拍打泥地。还有一点也没能逃脱我的眼睛,它的一只爪子在泥地上留下的痕迹不很深。为此,我不能不说那是王后陛下的狗啊,请恕我的冒昧,那狗有点瘸。 “至于陛下的骏马,是这么回事:我走在灌木丛中的小道上,突然发现有骏马奔过的痕迹。我一看到那种高贵而又娇小的马蹄印,那种整洁而又坚实的马蹄印,心里顿时明白:这一定是匹契尔纳种良马,它是所有马中最名贵的马。三个月前,尊敬的国王向法兰克君主出售了一批契尔纳骏马。生意成交的时候,我的弟弟鲁本正在一旁,仁慈的国王为此赚取了一大笔钱。当我看到马蹄印跨度又大又均匀,有条不紊地往前延伸时,我想:它奔跑起来姿势优美、高雅,只有我们的国王才有这样的马。我想起了《旧约全书·约伯记》中对战马的描述:它踩地有力,欢快奔腾,向披金挂甲的对手冲锋陷阵;它嘲笑胆小鬼,从不受惊,从不躲避挥舞的宝剑,即使箭筒总是当啷有声,投枪和长矛寒光闪闪,它也不会退让。我发现地上有闪光的东西,便像平时那样,弯下腰去,仔细察看,原来是块大理石,疾驰的快马的马蹄在上面划下了一道印痕。我认出马蹄铁是用十四罗特白银打制的,我从蹄印上能够辨别出马蹄铁是用哪种金属做的。我散步的那条林间小道约有七尺宽,我看到棕榈树上的灰尘不时有被掸落的痕迹。‘那是马用尾巴扫的,’我对自己说,‘这尾巴有三尺半长。’另外,这里的树从地面到树冠大约有五尺距离,我看到地面上有许多新落下的树叶。这一定是它疾驰而过时用马背碰下来的;那么,这匹马该有十五掌高;你看,树下灌木丛中有一绺金光闪亮的马鬃,瞧吧,那一定是匹栗色马!我刚刚跨出小树丛,在一块岩石上有一道金色的痕迹立即映入我的眼帘;‘这道痕迹你应该熟悉的。’我自言自语地说。可是,这究竟是什么呢?显然是一块试金石划在岩石上留下的一道细如发丝的金色痕迹,即使是荷兰七省联邦金币上小人儿手中的箭束,也无法刻得这样精细。这道印痕肯定是逃跑的骏马在跳跃时用马嚼子碰出来的。尊敬的万君之王,我早就知道你那高贵而又阔绰的气派,当然我也知道,即使是王宫里最差的马,戴上除黄金以外的马嚼子,都会显得不体面。事情就是这样,如果……” “好吧,向麦加和麦地那起誓,”穆莱·伊斯玛埃尔大声地说,“我认为这才是有眼力。这样的眼睛对你很有好处,狩猎总管,它们可以帮助你,你不用喂养一大批猎犬了。而你,警察大臣,有了这样的眼睛,你就比你手下的那班差役和侦探具有更加敏锐的观察力了。好吧,老乡,鉴于你有非凡的观察力,我很满意,我愿意宽待你。你刚才被结结实实地打了五十下脚掌,这些值五十枚金币。现在,我要罚你一百枚金币,给你免了五十枚,你还得付五十枚。行了,掏出你的钱袋吧,将来可不允许再肆意嘲笑宫廷的财产了!我对你可是宽大处理的。” 宫廷上下的人看到阿布纳具有如此敏锐的观察力,都佩服得五体投地,因为国王言之凿凿地说,他是个聪明的家伙。可是,这种说法却不能抵偿他的痛苦,也没法弥补他失去的那么多的金币。阿布纳一面呻吟,一面叹息着,从口袋里一枚一枚地往外掏着金币,他还把每个金币放在指尖掂一掂,算是对它们一一告别。给国王逗笑取乐的施奴里站在一旁耻笑他,问他这些金币是否都在栗色马用马嚼子划过的那块石头上验证过。“今天,你用智慧换取了荣誉。”他说,“不过,我不相信你从此以后会吸取教训,保持沉默。我愿意为此再以五十枚金币打赌。先知是怎么说的呢?‘驾御车辆的四匹快马,也追不上一句脱口而出的话。’阿布纳先生,如果它不是跛脚的话,恐怕连追风狗也追不上。” 碰到这件令人痛心的事后不久,阿布纳又一次来到阿特拉斯山间绿树成阴的山谷里散步。突然,又跟上一次一样,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追上来,领头的人冲着他大声喝问:“嘿,好朋友,你看到国王的贴身警卫黑人戈洛了吗?他逃走了,一定是从这条路进入山区的。” “将军先生,无可奉告。”阿布纳回答。 “什么,你不是那个狡猾的犹太人,那个既没看见马也没看见狗的人吗?别拐弯抹角了。这个奴才一定是从这儿走的。你也许嗅到了他在风中散发的汗味?你看到他在草地上急速逃跑时留下的脚印了?说啊,那个奴才一定是从这儿走过的。他是唯一能用吹箭筒打麻雀的人,国王非常喜欢以此消磨时光。你快老实说,否则,我就让人把你结结实实捆起来!” “我总不能把我根本没有看到的东西,说成我亲眼看到了。” “犹太人,我再问最后一遍:这个奴才往哪儿跑了?还是想想你的脚掌,想想你的金币吧!” “哦,天哪!嗯,如果你们硬说我看到了那个打麻雀的家伙,那么,你们就奔那边去吧!他要是不在那儿,就一定在别的什么地方。” “这么说,你看到他了,是吗?”士兵们大声吼道。 “是的,军官先生,是你们要我这样说的。” 士兵们一阵风似地朝着他所指的方向奔了过去。阿布纳朝家走去,心里为自己的计策而感到洋洋得意。 事情过去还不到一天时间,从宫里突然奔来一群士兵,他们闯进阿布纳的家,也不忌讳冲撞了安息日的圣洁,就把他拖到了摩洛哥国王的面前。 “你这条犹太狗,”国王气呼呼地申斥他,“竟敢给正在追捕逃犯的国王使者,任意地指一条错误的进山道路。我们耽误了时间,而逃犯却朝着海边急奔过去,差一点登上一艘西班牙海轮。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士兵们,把他抓起来!打一百记脚掌!罚他一百枚金币!把他的脚掌打肿,把他的钱袋掏空!” 哦,老爷,你是知道的,在菲茨和摩洛哥王国,人们执法是很快的。因此,可怜的阿布纳既遭痛打,又被罚款,而且用不着事先征得他的同意。他诅咒把自己弄到捉襟见肘地步的命运;只要国王丢失了一些东西,他的脚掌和钱袋就得倒霉。当他嘟哝着叹息着,从宫廷上下的一片耻笑声中跛着腿离开大厅时,给国王逗乐的施奴里对他说:“阿布纳,你是个忘恩负义的家伙,知足一点吧!上帝保佑,我们仁慈的国王每次少了东西,都能给你明显地带来痛苦,这难道不是你的风光和荣誉吗?如果你答应给我一笔可观的小费,那么,只要我们的西方老爷丢失货物时,我每次都提前一个小时走进犹太人的胡同,到你的店铺前,说:‘阿布纳,你今天别离开屋子,原因你自己明白。把自己反锁在小房间内,直到太阳落山,铺门和房门都要加锁加闩。’” 哦,老爷,这就是那个什么也没有看见的犹太人阿布纳的故事。 这个奴隶讲完了故事,大厅里又是一片寂静。年轻的书生提醒老人说,刚才他们的话题被打断了,现在请他给人家解释一下,童话的巨大魅力究竟在哪里。 “关于这一点,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们。”老人口答说,“人的精神比水还轻,比水还灵活。水能变成各种各样的形状,最后穿透最坚硬的物质。精神像空气一样又轻又自由,它又像空气一样,离地面越高,就越轻,越纯洁。因此,每个人都有一种强烈的欲望,要求摆脱习俗,升华到更高的空间,让自己活动得更轻松,更自由,即使是在梦中也无所谓。我的年轻的朋友,你亲自说过:‘我们就生活在那些故事里,我们跟那些人共同思想,共同感觉。’这就是故事给你带来魅力的源泉。你听了这个奴隶讲的故事,这故事只是由另外一个人虚构出来的,而你现在也进入故事中去了。你没有停留在故事的外面,没有拘泥自己既有的思想,不,没有。你也进入了故事之中,经历了这样或那样奇特的事件,因此,你就和故事中的人物共命运了。随着故事情节的发展,你的精神就超越了让你感到并不美好、并不精彩的现实世界。这种精神进入了一个陌生的、更高的空间,变得越来越自由,越来越无拘无束。童话成了你的现实,或者说,如果你愿意听的话,现实变成了童话,因为在童话中有你们的理想和现实。” “我还没有完全弄明白,”年轻的商人回答说,“不过你说,我们生活在童话中,或童话就在我们中间,这是有道理的。那种美好的日子还栩栩如生地保留在我的记忆里。如果我们有闲暇的话,我们可以睁着眼睛做梦。想象一下吧,我们被发配到荒芜的海岛上,在那里商量着该如何着手来维持我们的生命。我们常在茂密的柳树丛中搭建小房子,采摘少得可怜的果实来充饥,尽管在百步以外的家中可能就有最好吃的东西。是啊,有时,我们期待一位善良的仙女或者神奇的小精灵朝我们走来,并说:‘大地马上就要裂开;只要你们光临我的水晶宫,留在那里,我的长尾猴仆人就会给你们端上美味佳肴!’” 一群年轻人听了放声大笑,称赞他们的朋友说得有道理。“直到今天,”另外一个人接着说,“我还不时地受着这种魔影的袭击。譬如说吧,我的弟弟突然闯进门来,给我编造一则愚蠢的寓言,说:‘你知道我们邻居不幸的事吗?就是那个胖胖的面包师,他跟魔法师进行了一笔交易,魔法师为了报复,把他变成一头熊。现在他正关在他的房间里,发出可怕的嚎叫声。’我听了就会生气,骂他是个说谎的家伙。可是,换一种说法,那就两样了。如果有人说,我的胖邻居去旅行,来到一个遥远而又陌生的国度,落入一个魔法师的圈套,魔法师把他变成了一头熊。这样讲,我听了会慢慢地进入故事的情节,会随着胖邻居一道旅行,经历那些奇遇。这时候,如果他真的披上皮毛,四足行走,我也不会感到吃惊。” 一群年轻人争着说起来。酋长使了个眼色,大家又坐了下来。奴隶总管朝准备释放的奴隶走去,请他们继续讲故事。有一名奴隶表示愿意,他站起身,清了清嗓子,讲了个《可怜的斯特凡》的故事。等他讲完后,酋长和朋友们都热烈鼓掌。可是,这个故事也未能拨开笼罩在酋长脸上的愁云。他仍然神色严峻,跟先前一样。年轻人都很同情他。 “可是,”年轻的商人说,“我还是不能理解,酋长为什么喜欢在这一天让人讲故事,而且专门让他的奴隶讲。要是换了我,如果我有这种烦恼,就情愿骑马出去,走进大树林里,找个真正清静、阴暗的地方坐下,绝对不会让那些熟人或陌生人的声音打扰自己。” “先知,”老人回答说,“先知从来没有被他的烦恼搞得焦头烂额,彻底崩溃。他会变得严肃、深沉,但是,他不会大声抱怨,或绝望。当你感到内心阴暗和悲伤时,你为什么偏要寻找林中昏暗的阴影呢?阴影通过你的眼睛进入内心,使得内心更加阴暗。你应该向着太阳,向着温暖而又明亮的白天走去。白天的明亮和阳光的温暖一定会驱走你的悲伤,给你新的希望。真主的爱沐浴着你,犹如太阳那样温暖、永恒。” “你们说得对,”书生补充说,“在这样的一天,让周围的人提供帮助,共同驱逐苦恼的阴影,这难道不正是一位主宰命运的智者的使命吗?难道为了忘却痛苦,他该借酒浇愁,或者吸上几筒鸦片吗?我赞成这种讲故事的方法,彼此悲欢与共,这才是最高尚的娱乐。酋长做得对。” “是的,”年轻的商人回答说,“可是,他不是有足够的人给他讲故事吗?他不是有足够的朋友吗?为什么偏偏让那些奴隶讲故事呢?” “可爱的先生,这些奴隶,”老人说,“也许是由于各种不幸而降身为奴的,他们可不是你们寻常所看到的那种未曾受过教育的人,也根本不是什么也不会讲的人。此外,他们来自各种不同的国家和民族。可以相信,他们在家乡时一定听到或者看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事。现在,他们可以讲给大家听。酋长的朋友还给我讲过一个更加有趣的理由,我可以告诉你们:这些人迄今为止都在酋长家当奴隶,他们并没有重活要干。奴隶可是要被迫干活儿的,这是奴隶和自由人之间的根本区别。按规定,他们在酋长面前必须卑躬屈膝。他们不能主动地与他讲话,除非他问他们,而且他们的讲话必须简短。今天,他们获得了自由,作为自由人,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大家凑在一起,当着至今还是他们的主人的面,长时间地讲故事。他们为此感到荣耀,他们通过讲故事获得了梦寐以求的自由,这种自由显得更有价值。” “看吧,”书生打断了他的话,“第四个奴隶在那里站了起来,总管大概示意他讲了,我们不妨坐下来听吧。” “老爷,”第四个奴隶开始讲了,“我住在伊斯坦布尔的时候,那儿发生了一件奇特的事。”他娓娓动听地讲了《烤焦的脑袋》的故事。 酋长听完故事热烈地鼓起掌来。他还微微地笑了笑,这可是多年未曾有过的事了,朋友们都认为这是一个好预兆。自然,那些年轻人和老人也是如此认为的。他们为酋长至少在半个小时内不思念儿子而感到高兴,因为他们都关心酋长,愿意为他排解苦闷和悲伤。每逢他们看到酋长因不幸而愁眉苦脸时,他们便觉得心头郁闷;看到愁云在他的额间被扫除片刻时,他们自然感到高兴。 “我完全可以想象,”书生说,“这个故事肯定给他留下了美好的印象。故事里一定有许多奇妙而又滑稽的情节,使黎巴嫩高山上的苦行僧听了也会放声大笑,他可是终生都还没有笑过一回的圣人。” “不过,”老人微微笑着说,“故事里既没有仙女也没有魔法师,没有水晶宫,也没有送上美味佳肴的地神,没有精灵鸟,也没有魔马……” “我们真是惭愧,”年轻的商人大声说,“我们如此起劲地讲述童年时期的故事,而这些故事直到今天还异常奇妙地吸引着我们;我们如数家珍地回忆起那些时刻,让童话故事吸引着我们,而我们还以为就生活在童话王国里;我们如此钦佩地评价童话,你一定会耻笑我们,会用一种细腻的方法批评我们,对吗?” “绝对不会,我不会指责你们对童话的爱好。它证实了你们能如此愉快地置身于童话之中,你们不像其他人那样把童话看成儿童游戏,你们并不为此感到无聊,并不想骑上一匹马一走了之,或是坐在沙发上舒舒服服地打盹,甚至迷迷糊糊地抽着水烟,相反,你们愿意洗耳恭听,这是一笔永远也不会失去的财富。我不会因此而申斥你们。可是,我感到高兴的是,还有一种故事能够吸引你们,使你们感到欢娱,这种故事与人们通常所说的童话不一样。” “你指的是什么?请详细给我们解释一下吧!什么故事与童话不一样?”年轻人十分好奇,一起问道。 “我想,人们应该把‘童话’和‘短篇小说’区分开来,它们在公众生活中都被称做‘故事’。如果我告诉你们,说我愿意给你们讲个‘童话’,那么,你们首先就会认为,这一定是远离生活的故事,它只是活跃在完全脱离人间的另一世界上的故事。或者,说得更加清楚点,你们在听童话时一定会指望出现不同于平常人的仙人。童话中出现的仙女、魔法师、神祇和精灵等等,都决定了故事中人物的命运。整个故事具有一种神奇的魅力,它清晰可见,如同织造的地毯和名家的绘画,即法兰克人称之为阿拉贝斯克的装饰画一样。穆斯林是不许用颜色或绘画来塑造人的,那是一种罪恶,因为人是真主的造物。人们在那些织品上看到人头与树木神奇地交织在一起,看到鱼人或灌木人。总之,这些形象使人们想起了平常的生活,而它们又是异乎寻常的。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想,我已经能够猜出你的意思了,”书生回答说,“不过,请继续往下讲吧!” “从这个角度讲,童话是异乎寻常、令人惊讶而又充满神话色彩的。它不同于平常人的生活,所以故事常常移到陌生的国度和久远的年代。每个国家,每个民族都有这样的童话,土耳其人、波斯人、中国人、蒙古人都一样。甚至在法兰克也有许多童话,至少我就听到一位博学的异教徒讲过类似的故事。可是,比起我们的童话来,他们的故事显得十分逊色。我们有美貌的仙女,她们住在天堂一般的宫殿里,而法兰克人的故事中则有一批玩弄妖术的女人,她们被称做妖精,那是奸诈、丑恶的人,居住在简陋的草棚内。她们不是乘坐贝壳、马车,遨游蔚蓝的天空,而是骑着扫帚,穿过层层浓雾。法兰克童话里还有侏儒和地下精灵,他们为非作歹,是一批长得奇形怪状的家伙。而人们讲述的所谓的故事则完全两样了。它们讲的通常是人间的事,与平常的生活相适应。这里令人称奇的却是关于个人命运的系列描述,故事中的人物不是通过在童话里常见的咒语或魔法来改变命运的,而是通过自身奇异地适应环境来改变命运的,有的变富,有的变穷,有的幸福,有的落魄。” “说得对!”有一位年轻人连连叫绝,“这样美妙的故事在山鲁佐德讲的故事中也屡屡可见,这些故事被称为《一千零一夜》。国王哈隆·阿尔·拉希德以及他的大臣的故事就属于这一类。他们化装出去,看到各种各样奇怪的事情,后来,这些事情又完全自然而然地迎刃而解了。” “可是,你们必须承认,”老人又接着说,“那些故事还不是《一千零一夜》中最差的部分。这里有王子的童话,有三只眼睛的苦行僧的童话,有渔夫的童话。渔夫从海底拉上一只箱子,箱子上贴着萨洛摩的封条,啊,这些童话与故事的起因、情节是多么不同啊!可是最后却只有一个基本原因,它赋予两者各具自身的魅力,那就是我们共同经历的一些令人注目而又异乎寻常的地方。‘童话’中的异乎寻常就在于让一位神秘的魔法师介入平常人的生活,而‘故事’虽然按照自然法则发展情节,而发展的方式却是出乎意料、不同寻常的。” “好极了!”书生大声喊叫起来,“真是好极了,就让事情的自然进程也像童话中超自然的发展一样吸引我们吧!可是这种吸引力在什么地方呢?” “它存在于对具体个人的描述之中,”老人回答说,“在童话里,奇迹接二连三地出现,人的活动很少出于自身的力量,故事中的人物及其性格只是草草地描述几笔。这跟通常讲述的故事是不一样的,那里的每个人都依据其性格而行动或讲话,这样的方式成了主要的事情,成了吸引人的艺术。 “例如我们刚才听到的《烤焦的脑袋》的故事。故事的情节从总体上来说并不引人注目,也不让人感到突然,有关人物的性格反而搞乱了故事的情节。而裁缝这个形象却让人感到很完美。人们相信,他们几乎看到了一位年老而又弯腰曲背补衣服的人。他或许是平生第一回勤劳地剪裁,他和他妻子的心里都不禁笑了起来,还面对面地饮了一杯浓咖啡。与这种平静相对的却是另外一幕,那是在他们贪婪地打开包裹,看见里面一颗血淋淋的脑袋的时候。后来,人们几乎不相信听到或看到他悄悄地登上教堂的塔楼,喃喃地呼唤信徒前来祈祷,并且在看到奴隶时好像被雷击中似的说不出话来。那是怎样的一幕啊?再说理发师吧!你们不可以想象一下吗,一个老罪人,当他弹动琴弦时,便禁不住地唱起来,还私自偷喝了许多不该喝的美酒?你们不是看到他给奇特的顾客端上理发时用的脸盆,还抚摸着冰冷的头顶吗?这是面包师的儿子,是一个调皮的小捣蛋,即使这样暗示一下,也是不好的!难道这一切不就是连续的滑稽剧吗?故事的发展虽然很不平常,可是它在整体上不是凑合得非常自然吗?为什么呢?因为具体的角色塑造得非常完美,从他们的气质中表现出来的一切活动如同来自真实的生活一样。” “的确如此,你说得对!”年轻的商人回答说,“我还从来没有花如此多的时间认真思考过,只是看一眼了事,有时感到很好看,有时感到很无聊,却又不知道为什么。你给我们送来了一把解开秘密的钥匙,这又是一块试金石,我们可以进行试尝,做出正确的判断。” “那就这样做下去吧,”老人说,“你们会越来越感到满意的,只要你们学会思考你们究竟该得到什么,就会感到满意的。可是,你们瞧,又有一个人站了起来,准备讲故事了。” 这时,第五个奴隶开始讲起了故事。 年轻的英国人 老爷!我生来就是一个德国人,在贵国呆的时间还很短,所以不会讲波斯童话,也不会讲国王和大臣的有趣的故事。请允许我讲一个发生在我们国家的故事,或许还能给你们带来一点乐趣。可惜我们的故事不如你们的优美动听。也就是说,不涉及苏丹或我们的国王,不涉及大臣或总督,即我们的司法部长、财政部长或枢密大臣等等,这些故事除非谈到士兵,通常都是平淡无奇的,只在民间流传。 我生长在德国南部的一座小城,名叫格林威塞尔。这是一座平常的小城,城中心有个小广场和一口井,旁边是古老的小市政厅,广场周围是名誉法官和体面商人的住宅,其余的居民住在几条狭窄的街道上。大家都互相认识,人人都知道这儿或者那儿发生了什么事。如果牧师长、市长或者医生家里在桌子上多烧了一道菜,全城的人在吃中午饭时就已经知道了。下午,妇女们就会进行所谓的拜访,她们一面喝着浓浓的咖啡,吃着甜甜的点心,一面谈论这一重大事件。结论是牧师长也许中了彩票,赢得了基督徒不该得到的横财;市长一定受了“贿赂”;药剂师给了医生几枚金币,叫他开了贵重的药。 老爷,你完全可以想象到,当有个人迁入这座秩序井然的城市时,那儿的居民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来的,来干什么,靠什么生活,这是多么不愉快的事。市长固然看过他的护照,但这只是一种文书,我们这儿每人都有一张…… 市长在医生家的咖啡会上说,他的护照上写着从柏林到格林威塞尔,但总有点儿不对头,因为此人行迹很可疑。市长在城里是个德高望重的人,难怪那个陌生人从此就被当做一个形迹可疑的人。 陌生人的生活方式并没有能够改变乡亲们的看法。他花了几枚金币,租了一幢一直空着的房子,搬来整整一车的家具,如炉子、灶具、平底锅之类,从此独自住在里面。是啊,甚至连饭也自己烧,除了城里一个老人替他买面包、肉和蔬菜以外,没有一个人到他家里去过。这个老人也只能走到房子的走廊边,在这儿陌生人接过他买来的东西。 他迁入我们的城里时,我才十岁。直到今天,我还记得他在城里引起的不安,仿佛是昨天发生的事情一样。在下午,他不像别人那样去玩九柱戏,晚上也不去酒馆,像别人那样抽烟斗,谈论时事。市长、法官、医生和牧师长轮流请他吃饭、喝咖啡,都被他谢绝了。有些人认为他是疯子,有些人认为他是犹太人,还有一些人坚持说他是魔法师,男巫。我满了十八岁,二十岁,这个人在城里还是被称为“陌生人”。 有一天,有人带着一些稀奇的动物来到城里。这些人是跑江湖的,他们有一匹会鞠躬的骆驼,一只会跳舞的狗熊,几条狗,几只穿着人的衣服、样子滑稽、会耍各种把戏的猴子。他们照例穿街走巷,停在十字路口和广场边上,用一面小鼓和笛子奏起嘈杂的音乐,叫他们的演员跳舞,然后挨家挨户地讨钱。这次来格林威塞尔表演的动物是与众不同的,因为有一只大猩猩,大得像人一样,用两条腿走路,会玩各种各样的把戏。这些要狗戏和猴戏的人也来到了陌生人的屋前。鼓声和笛声响了起来,他在发黑的旧窗子前露了面。他起初很不高兴,但很快变得和蔼了一些,令人惊奇的是,他甚至从窗口探出头来观赏,被猩猩的表演逗得哈哈大笑。是的,他给了耍把戏的人一大块银子,全城的人都对这件事议论纷纷。 第二天,耍把戏的人动身走了。骆驼驮着许多筐子,狗和猴子舒舒服服地坐在筐里,驯兽的人和大猩猩走在骆驼的后面。他们出城不到几小时,陌生人就赶到邮局,租了一辆特快邮车,这使邮局局长感到十分惊讶。陌生人尾随马戏团,穿过城门,沿着同一条道路追了上去,全城的人都很焦急,他们不知道陌生人究竟到哪儿去了。 陌生人坐着邮车回到城门口时,已经是深夜了。车里还坐着一个人,他的帽子遮住了前额,嘴和耳朵上用绢帕包着。守门人拦住了车子,他认为自己有责任盘问另一个陌生人,并检查他的护照。那人回答时很粗暴,哇啦哇啦地直吼,说的话根本听不懂。 “哦,这是我的侄子。”陌生人友好地说,同时塞给守门人几枚银币。“这是我的侄子,至今还不大会讲德语。刚才他用方言骂了几句,因为我们在这里被拦住了。” “哦,他是你的侄子,”守门人说,“如果是这样,那么不要护照就可以进去。看来,他是跟你住在一起吧?” “那当然,”陌生人连忙说,“也许在这里会住很长一段时间呢。” 守门人没什么可问了,于是陌生人和他的侄子就乘车进了城。然而,市长和全城的人都对守门人不大满意。他至少应当听出陌生人的侄子说的是哪国话,这样就可以推测叔侄两人是哪国人。守门人再三强调那人说的不是法语,也不是意大利语,但发音洪亮,说不定是英语。假如他没有听错,那个年轻人好像用英语骂了一句“该死”。守门人就这样从困境中摆脱出来,并使这个年轻人得了一个名字,从此城里的人都叫他“年轻的英国人”。 然而,年轻的英国人也没有露面,既没有去九柱戏的场地,也没有去酒馆。但他以别的方式给人带来很多麻烦。陌生人家里本来十分安静,但现在常常传出喧闹声和可怕的叫喊声,引得一群群人站在房子前面朝上望。只见年轻的英国人身穿燕尾服和绿色裤子,头发蓬乱,神情可怕,从这个窗口奔到另一个窗口,从这个房间奔到另一个房间,快得令人不敢相信。他的叔叔穿着红色的睡袍,手里拿了一根鞭子,在后面紧紧追赶,但总是追不上。有几次,马路上的观众觉得他好像已经追上了侄儿,因为他们听到一片恐怖的呼叫声和鞭子的抽打声。这个年轻人的遭遇引起了城里妇女们的同情,她们竟说动市长去干预这件事。市长给陌生人写了一张便条,严厉地谴责他虐待侄子的粗暴行为,并且警告他,如果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他将给年轻人特别的保护。 可是,当陌生人十年来第一次去见市长时,没有人比市长更感到惊奇!这老头儿再三为自己开脱,他说,是年轻人的父母托他教育孩子的。他还说,这孩子倒很聪明伶俐,只是学语言感到很吃力。他迫切希望教会侄子说流利的德语,以后好让他进入格林威塞尔的社交场合,可是,侄儿对这种语言偏偏学不会,他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狠狠地鞭打他。市长对这种解释非常满意,劝老头儿不要太严厉。晚上,他在酒馆里对人说,他还很少见过像陌生人这样有教养有礼貌的人。“可惜的是,”他补充说,“他很少与人来往。不过,我想,只要他的侄子能说一点德语,他就会常和我们圈子里的人来往了。” 由于这件事,城里的人完全改变了他们的看法。他们把陌生人看做一个有礼貌的人,希望跟他有更多的交往。有时,他们听到空房子里传来可怕的叫喊声,也觉得这是很正常的。“他正在给侄子上德语课呢!”格林威塞尔人说,他们再也不停下来看了。 大约过了三个月,德语课也好像结束了,因为老头子改变了课程。城里住着一个身体虚弱的法国老人,他教年轻人跳舞。陌生人把他请来,要他教自己的侄子跳舞。他对法国人说,他的侄子非常好学,可是跳起舞来有点怪。他以前跟另一位舞蹈家学过跳舞,学了一些花样奇特的舞步,所以很难和别人的舞步合拍。侄子自以为自己是个伟大的舞蹈家,不过他的舞步跟华尔兹和国内流行的快步舞一点也不像,也不像爱克塞舞和法兰西舞。最后,陌生人答应每小时付一块银币的酬金。于是,跳舞先生高兴地答应教这个奇特的学生跳舞。 法国人私下里表示,世界上没有比陌生人的侄子学跳舞更奇怪的事情了。陌生人的侄子是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只是两条腿过短,他总是穿红燕尾服和绿裤子,戴一双光亮的羊皮手套,脸刮得干干净净。他很少说话,话里带着外国的口音。开始时他非常规矩有礼,但后来忽然滑稽可笑地蹦跳起来,跳最奇特的花样舞,还往上蹦跳,弄得跳舞先生昏头昏脑,不知怎么办才好。跳舞先生指正他,他就从脚下脱下美丽的舞鞋,朝法国人头上扔过去,然后用四肢在屋里到处爬来爬去。老先生听到喧闹声时会突然从房间里奔出来。他穿着宽大的红睡袍,头上戴着便帽,手上挥着马鞭,不客气地朝侄子的背上抽打。侄子发出可怕的叫声,跳到桌子上和五斗橱上,甚至爬上窗子,说着一种奇怪的外国话。穿红睡袍的老头子不让他撒野,抓住他的腿,将他拖下来,痛打一顿,然后把他的领带抽紧,用环扣住。年轻人重新变得规矩而有礼貌了,舞蹈课又顺利地继续上下去。 跳舞先生把他的学生训练得差不多了,在课堂上可以用音乐伴舞,这时,陌生人的侄子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他们从城里请来一位乐师,叫他坐在大厅里的桌子上。老头子叫跳舞先生穿上裙子,披上丝绸头巾,装扮成女士模样。侄子走上前来请他跳舞,然后,他们旋转着跳起来。侄子用两只长胳膊搂住跳舞先生,狂热而不知疲倦地跳着。 跳舞先生呻吟着,叫着,可是不得不跳下去,直到疲惫不堪地倒在地上,或者等乐师拉提琴拉得胳膊麻木了为止。几个小时下来,跳舞先生几乎被折磨死了,虽然他每次都发誓再也不进这幢房子了,可是,因为他每次都得到了银币,受到了好酒款待,所以他仍然准时来上课。 格林威塞尔人对这件事的看法跟法国人的完全不同,他们觉得这个年轻人一定有交际的天才。城里的妇女们特别感到高兴,由于男伴少,她们至少在下一个冬天将有这样活泼的舞伴了。 有一天早上,女佣们从市场上回来,向她们的主人报告一件奇特的事。陌生人住的房子前面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一个穿着华贵号衣的仆人打开车门。这时,房子的门打开了,里面走出两位衣冠楚楚的绅士,其中一个是年老的陌生人,另一个大概是德语学得那么吃力、舞却跳得那么灵活的年轻人。他们两人上了马车,仆人跳上车板,马车一直朝市长家驶去。 女人们听到她们的女佣的报告,急忙解下围裙,脱下不大干净的女帽,换上整洁的服装。“事情很清楚,”她们对家里人说,这时家里人正在跑来跑去,收拾有时兼做它用的客厅。“事情很清楚,陌生人现在带着他的侄子和人交往了。虽然那个老傻瓜十年来还从来没有来过我们家,但看在他侄子的分上,我们原谅他,因为据说他侄子是一个具有魅力的年轻人。”她们说了这些话,还提醒她们的儿子和女儿,等陌生人到来时应该注意礼貌,规规矩矩,音要发得准些。城里的那些聪明的女人没有猜错,老先生果然领着侄子挨家挨户地拜访,博得了大家的好感。 人们到处称赞这两个外来人,并为未能更早地认识他们而感到遗憾。年老的陌生人是个威严而又明智的人,虽然在说话时总是露出一丝微笑,弄得人搞不清他是说真心话,还是开玩笑。但是他谈到天气、环境和夏天山上酒馆里的快乐,都是那么微妙、确切,几乎人人都被迷住了。还有那个侄子呢!他也迷住了所有的人,赢得了大家的欢心。不错,他的外表,没有人敢恭维:脸的下部,特别是下巴,显得太突出,皮肤也太黑,有时他还扮出各种鬼脸,眯眯眼睛,龇牙咧嘴,然而人们还是觉得他的面部表情非常有趣。他的身子极为灵活。衣服像挂在身上似的有点怪模怪样,但这一切对他完全合适。他极利索地在屋子里奔来奔去,一会儿在沙发上坐坐,一会儿在靠椅上摊开四肢躺躺。换了别的年轻人,人们准说他轻浮和没有礼貌,而对这位侄子来说,他却被当做天才。“他是英国人,”人们说,“英国人都是这样的。一个英国人可以躺在长沙发上睡觉,即使有十位太太没有地方坐,她们也得围着他站着。对一个英国人来说,这是不足为怪的。”侄子对他的叔叔,那个老先生,是十分顺从的。如果他在房间里乱蹦乱跳,或者像他喜欢的那样把腿搁在沙发上,那么,只要叔叔严厉地瞪他一眼,他就会立即规矩起来。再说,人们怎能责怪他呢,因为他叔叔已经每家每户地关照过女主人,对她们说:“我的侄子还有一点粗鲁,缺乏教养,但我深信社交活动会把他教育好的。请你们对他多加关照。” 侄子就这样进入了社交界。格林威塞尔人一连几天都在谈论这件事。不过,年老的陌生人还没有就此为止。他好像彻底改变了自己的思维方式和生活方式。下午,他带着侄子来到山上的酒店里,那儿是格林威塞尔的富人喝啤酒玩九柱戏的地方。侄子马上显示出自己是玩九柱戏的能手,他每次至少打倒五六根柱子,有时,他灵机一动,箭一般地跟着木球冲进柱子中间,发狂似的闹起来。如果他击中花冠或国王,他就忽然把梳得漂漂亮亮的头竖在地上,举起双腿做倒立。如果有一辆马车从旁边驶过去,他就会情不自禁地跳上车顶,做出种种鬼脸,乘了一段路后,再跳下来,走回来。 看到侄子的粗野行为,老先生总是请求市长和别人原谅,但他们笑着说,这是因为他年轻才这样淘气,还说他们年轻时也是这样好动的。他们都称他为快活的小伙子,而且非常喜欢他。 有时,他们也生他的气,可是却不敢说,因为大家都把他当做榜样,认为他是才学出众的英国人。晚上,老先生常常领侄子来到金鹿酒家。侄子虽然年轻,却装出老年人的模样,把酒杯放在面前,戴上一副大眼镜,拿出大烟斗,点上烟叶,喷出的烟雾比谁都多。在谈论时事、战争与和平的时候,医生和市长常常发表见解,大家对他们深刻的政治见解表示钦佩,而侄子却会突然说出不同的见解来。这时,他用老是戴着手套的手敲打桌子,提醒市长和医生,他听到的消息完全两样,而且更加可靠。他用一种断断续续的德语发表自己的见解,因为他是英国人,当然对一切知道得更清楚,所以大家都认为他的看法正确,而市长却很生气。 市长和医生自然不便发怒,只好坐下来下棋消遣。侄子也凑过来,他戴着大眼镜,从市长的肩膀上往下看,批评他这一着走得不对,那一着走得不好,还指点医生该怎样下棋,使得他们两个都暗自生气。市长怒气冲冲地邀请他下一盘棋,打算狠狠地将他一军,因为市长总是认为自己是下棋高手。这时,老先生连忙把侄子的领带扣紧些,于是侄子变得规规矩矩,和市长认真下起棋来,把市长将死了。 以前,格林威塞尔人几乎每天晚上都打牌、赌钱,每局的输赢很少。侄子觉得不过瘾,便押上金币和银币,还坚持说没人打牌像他这么好。受到侮辱的先生们仍然跟他保持友好的关系,因为他们赢了他一大笔钱。他们赢了他许多钱,并不受良心谴责,因为“他是个英国人,所以家中一定很有钱”,人们一边说这样的话,一边把金币放到口袋里。 不久,陌生人的侄子在城内城外很有名气了。有史以来,还没有人在格林威塞尔见过这样的年轻人,他是人们从未见过的怪人。人们几乎说不出侄子除了会跳舞以外,还会什么。根据一般的说法,他对拉丁文和希腊文一窍不通。有一次,大家在市长家里聚会,有人请他写了几个字,结果大家发现他几乎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他的地理知识也等于零,他把德国的城市说成是法国的,把丹麦的说成波兰的。他什么也没有读过,什么也没有研究过。牧师长常常因这个年轻人的粗鲁和无知而摇头。然而,他的一言一行总让人觉得自以为了不起,因为他总是恬不知耻,总是认为自己是对的,每次讲话结束时总爱说:“我比你知道得更清楚!” 冬天来临,侄子更加显赫、荣耀了。每次聚会,如果他没有出席,大家一定觉得无聊透顶。如果听一位有学问的人讲话,大家都会打哈欠;如果侄子用蹩脚的德语说一些蠢话,大家却听得津津有味。这时,人们才发现,原来这位了不起的年轻人还是个诗人呢。他每天晚上都要从口袋里掏出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给大家朗诵几首十四行诗。不过,也有人认为这些诗有的很差劲,毫无内容,有的好像在什么地方见到过。可是侄子却不在乎,他念了又念,极力夸他的诗美妙,每一次都赢得热烈的掌声。 在格林威塞尔的舞会上,他大出风头。没有人比他跳得更久,更迅速,没有人比他跳得更奔放,更优美。他的叔叔总是把他打扮得又时髦又华丽。虽说他的衣服总有点不合身,但人们还是觉得他穿得很好看。自从他来了以后,男人们在跳舞时都感到像是受了羞辱。以前,都由市长开始跳舞,然后其他的年轻绅士才有权进入舞池。自从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出现后,一切都变了样。他也不问一声,便抓住旁边一位小姐的手,带她站到最前面,想怎么跳就怎么跳,简直成了舞会的主人、大师和国王。但女人们都赞赏他的举止,因此,男人们也不便反对,侄子也就一如既往,随心所欲。 这样的舞会似乎给年老的陌生人带来最大的乐趣。他目不转睛地望着侄子,向他微笑。当大家拥上前来,夸他有礼貌、有教养时,他高兴得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了。他兴高采烈地放声大笑,像发了疯似的。格林威塞尔人认为他这样怪笑,是出于对侄子的宠爱,不足为怪。不过,有时他会对侄于摆出叔父的威严架势,因为这个年轻人在优美地跳舞时会突然一跳,跳到乐师的演奏台上,从乐师手上夺走大提琴,胡乱地拉起来;有时,他突然改变姿势,用手支在地上倒立跳舞,把两条腿高高举起。这时,他叔叔总是把他领到一旁,严厉地责备他,把他的领带拉紧,于是他又变得规矩起来。 侄子在舞会和社交场合中总是这副样子。生活中经常有这样的事:坏习惯往往容易流传,一种新奇的时尚,尽管十分可笑,然而对年轻人却有巨大的吸引力,因为他们毕竟对自己和世界缺乏认识。在格林威塞尔,侄子和他的古怪的举止也是如此。年轻人看到他的笨拙的动作,粗野的谈话,放肆的大笑,以及对老年人生硬的回话,不但没有受到谴责,反而受人赞赏,认为是风流,便暗自思忖:“我也可以像他这样风流不羁吧。”他们原来都是勤劳、聪明的年轻人,现在却想:“如果愚昧无知更吃香,那么学问又有什么用呢?”从此他们把书束之高阁,整天游手好闲,在广场和街道上东游西转;他们本来都是有礼貌、有修养的人,等别人问到自己时才开口,回答时也很谦恭。现在,他们站在男人的行列中高谈阔论,批评别人的看法,甚至在市长讲话时也当面耻笑他,说什么他们什么都知道。 以前,格林威塞尔的年轻人都厌恶粗俗和下流的举止。现在他们唱着下流小调,用大烟斗抽烟,在下流酒吧里厮混。虽然他们的眼睛很好,却戴起了大眼镜,自以为很神气,因为这样就和那个鼎鼎大名的侄子一模一样了。他们在家或外出做客的时候,也穿着带马刺的靴子,横躺在沙发上;在社交场合,他们坐在椅子上摇来摇去,或者把胳膊支在桌上,用两只拳头支着面颊,觉得这种姿势很时髦。他们的母亲和朋友告诉他们这样做很蠢,很不礼貌,但也没有用,年轻人都以陌生人的侄子为榜样。大家告诉他们,侄子是一个年轻的英国人,他的粗鲁可以原谅;年轻人却认为,他们也应该像英国人一样,有权尽情地嬉闹。总之,这个侄子成了年轻人的恶劣榜样,格林威塞尔的良好习俗和风尚完全败坏了,这真是一件不幸的事。 可是,年轻人放荡不羁的生活没有持续很久,因为后来发生的事情忽然改变了整个情况。冬季娱乐结束的时候,将要举办一场大型音乐会。音乐会上有城里的乐师演出,也有格林威塞尔的音乐爱好者演出。市长会拉大提琴,医生会吹低音笛,药剂师虽然没有音乐天才,但也能吹笛子。格林威塞尔的几个姑娘练了几支歌,一切都准备得很周到。不过,年老的陌生人却表示,照这样举行的音乐会虽然会成功,但毕竟还缺一个二重唱,而正式的音乐会是不能缺少这个节目的。大家听了这番话感到很为难。市长的女儿虽然唱得像夜莺一样动听,但到哪儿去找一个男高音与她组成二重唱呢?最后,大家选择了年老的风琴师,他以前曾是出色的男低音歌唱家。可是陌生人却自告奋勇地说,不必叫他唱,他的侄子就唱得很出色。大家听说这位年轻人有这种出色的才能都很吃惊。于是叫他唱一唱试试。除了一些奇特的表情带有英国味外,他唱得像天使一样。于是,他们匆匆地进行排练。最后举办音乐会的晚上到来了,格林威塞尔人要倾听一场美妙的音乐了。 很遗憾,年老的陌生人却不能亲眼看到侄子的成功。他病了,在演出前一小时,市长还去拜访过他。他吩咐市长管教自己的侄子。“我的侄子人倒是不错,”他说,“但是他常常会产生奇怪的念头,因此会胡闹起来。我很遗憾,今晚不能参加音乐会,如果我在场,他不敢乱来,他知道为什么!不过,我得替他说一句公道话,这不是由于他心理上的缘故,而是生理上的缘故,完全出于他的天性。市长先生,一旦他胡闹,爬上了乐谱架,或者硬要拉大提琴等等,你只要松一松他的领带就行了。如果他还不规矩,你就把他的领带全解下来,然后你就会发现,他会变得多么懂礼貌,多么有规矩。” 市长感谢陌生人对他的信任,答应在必要时一定照他说的去做。 音乐厅里挤满了人,格林威塞尔和附近的人都来了。方圆几十里内的每一个猎人、牧师、官员、农民等都扶老携幼赶来了,想和格林威塞尔人一起欣赏这奇妙的音乐会。城里的乐师演奏得非常好,接着市长登台拉大提琴,药剂师吹笛子伴奏。风琴师唱了一首低音歌曲,博得全场热烈的掌声。医生吹的低音笛,也赢得了大家的喝彩。 音乐会的第一部分表演完了,每个人都紧张地等待着:第二部分由年轻的陌生人和市长女儿表演二重唱。侄子穿着一身漂亮的服装,早就到场了,吸引了每一个观众的注意力。他毫不客气地在一张华贵的靠背椅上坐下来,这把椅子原来是为附近的一位伯爵夫人准备的。他大大咧咧地伸开双腿,戴上大眼镜,还用大望远镜把每个人打量了一番。虽然社交场合禁止带狗,但他还是牵了一条大猎犬,逗着狗玩。伯爵夫人到了,靠背椅原来是为她准备的,可是侄子不动声色,不站起来,不为她让坐。相反,他更放肆地坐在椅子里,谁也不敢责备他。这位贵夫人只得和其他的女人一起坐在普通的椅子上,心里很恼火。 当市长演奏优美的提琴时,当风琴师用低音唱着美丽的歌曲时,甚至当医生吹起笛子,大家屏息倾听时,侄子不是把手帕扔出去,让狗将它叼回来,就是跟周围的人大声讲话。凡是不认识他的人,对这位年轻绅士没有礼貌的举止都感到很惊讶。 不用说,大家都想看看他怎样表演二重唱。第二部分开始了。城市音乐师奏了一支乐曲,市长领着他的女儿来到年轻人的面前,递给他一张乐谱,说:“先生,请你现在就演出二重唱,好吗?”年轻人哈哈大笑,露出两排牙齿,跳起身来,市长和他的女儿跟着他走到乐谱架前。全场的人都热切地等待着。风琴师试了试音,向侄子挥了一下手,表示他可以开始了。侄子从大眼镜里看着乐谱,发出可怕而难听的声音。风琴师向他喊道:“降低两个音,先生,你应该唱c调,c调!” 侄子不但不唱c调,反而脱下一只鞋子,朝风琴师的头上扔去,弄得他头发上的香粉飞扬起来。市长看到这情形,心里想道:“嘿!他生理上的毛病又发作了。”于是他跳上前去,一把抓住他的脖子,把他的领带松开了一点。不料年轻人却更加胡闹起来。他不再说德语,却说出一种谁也听不懂的奇怪语言,而且放肆地跳跃。这种令人不愉快的胡闹使市长完全绝望了,他觉得要好好教训这个年轻人,于是把他的领带解掉了。他刚刚解下,就惊得目瞪口呆,因为年轻人脖子上的皮肤和颜色与常人不同,还长着深褐色的毛。这时年轻人跳得更高,更奇怪了,他用戴着羊皮手套的手扯下自己的头发,扔到市长的脸上。呵,天哪!这美丽的头发原来是假的。现在他的头露了出来,头上也长着同样的褐色的毛。 他跳上桌子,跳上板凳,推倒乐谱架,踩坏小提琴和笛子,好像发了疯似的。市长急得团团转,大声叫着:“抓住他,抓住他,他疯了,抓住他!”但很难,因为他已经脱下手套,露出指甲,用指甲狠狠地抓人的脸。最后,一个勇敢的猎人终于把他抓住了。猎人紧紧地抓住他的两条长臂,弄得他只能用两条腿乱踢,嘴里发出嘶哑的狂笑声和叫喊声。人们逐渐围了上来,看着现在已经不像人样的年轻绅士。一个住在邻近的、有许多动植物标本的学者走了过来,仔细地把他观察了一番,然后非常惊奇地叫道:“天哪,尊敬的先生们、女士们,你们怎么把一头畜生带到高尚的社交场所来了?这是一只猴子,一只像人一样的猴子。如果你们乐意转让,我愿意马上付六个银币,把它制成标本,放在我的标本室里。” 当格林威塞尔人听到这话时,惊得无法形容!“什么?一只猴子,一只猩猩参加了我们的聚会?年轻的陌生人是只普普通通的猴子吗?”他们叫喊起来,惊得面面相觑。他们表示怀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男人们仔细地把那畜生看了看,它确实是一只普通的猴子。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市长夫人大声说,“他不是经常给我朗诵诗歌吗?他不是像平常人一样在我们家里吃过中饭吗?” “什么?”医生太太激动地说,“怎么可能呢?他不是经常和我一起喝咖啡吗?不是和我的丈夫一起谈论学术,并且吸烟吗?” “天哪!这是真的吗?”男人们叫着,“他不是跟我们在酒店里一起玩九柱戏,并且像我们那样辩论政治吗?” “怎么会呢?”大家抱怨着,“他不是在舞会上表演跳舞吗?他是一只猴子!是一只猴子吗?这真是奇迹,真是魔法!” “是的,这真是巫术,真是魔法,”市长说,同时把侄子,也就是猴子的领带拿了过来,“你们瞧!这条领带里藏着魔法,它把我们的眼睛迷住了。这儿有一张宽大的羊皮纸,上面写着各种奇怪的符号。我想这一定是拉丁文。这里有人看得懂吗?” 牧师长走了过来,他是一个博学的人,下棋时常常输给猴子。他打量着羊皮纸,说:“是的!这只是一些拉丁字母,意思是:猴子天性就滑稽,吃着苹果更滑稽。” “是的,是的,这是一种魔法,是一种可恨的骗局!”牧师长继续说,“陌生人必须受到惩罚。” 市长同意了,于是立刻去找陌生人,他一定是个魔法师。六名士兵把猴子抬走了,因为市长打算立即审讯陌生人。 一群人来到破房子前面,想亲自看看这事怎样了结。大家敲门,拉门铃,可是没有用,没有人出来。市长不由得大怒,命令把门打开,然后亲自走了进去。里面除了一些旧家具外,什么都没有。陌生人不在,他的写字台上放着一封很大的、封了口的信。市长立刻拆开信,读道: “亲爱的格林威塞尔人! 当你们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了你们的城市,而你们早已知道我的侄子是从哪儿来的。我给你们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请你们从这个玩笑中吸取教训吧。我是一个只愿为自己生活而不想进入你们社交圈子的陌生人!我自我感觉良好,不愿意同你们在一起无休止地鼓掌、吹捧,沾染你们的恶习。所以,我养了一只猩猩,代替我同你们交际,而你们却十分喜欢它。好好记住这个教训吧,再见!” 格林威塞尔人在国人面前丢尽了脸。他们安慰自己说,这一切都是妖术造成的。格林威塞尔的年轻人感到最难为情了,他们模仿了猴子的坏习惯。现在,他们再也不把胳膊肘撑在桌子上,再也不在椅子上摇来晃去。在别人问他们什么话之前,他们也总是静待着。他们摘下眼镜,变得懂礼貌,有规矩了。要是有人又染上了以前的恶习,格林威塞尔人就会指责他,说:“他是个猴子。” 冒充年轻绅士那么久的猴子,被送到有标本室的学者那儿。学者让它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并且喂养它,把它当做稀奇的动物给人看。一直到今天,人们还能在那儿看见它呢! 奴隶讲完了故事,大厅里爆发出一阵笑声,年轻人也一起笑了起来。“看来,法兰克人中间倒真有一些奇特的人。是的,我倒情愿跟酋长和法官们生活在亚历山大,这要比跟市长、牧师长以及他们的蠢婆娘生活在格林威塞尔强多了。” “你说得对,”年轻的商人回答说,“我要是在法兰克王国,还不如死了呢。法兰克人是一个粗俗、野蛮、缺乏教养的民族。作为一个受过教育的土耳其人或者波斯人,生活在那里是件可怕的事情。” “你们马上就能听到,”老人强调说,“奴隶总管告诉我,那个漂亮的年轻人马上要讲许多关于法兰克人的故事,因为他长期生活在那里,不过,他的出身倒是个穆斯林。” “什么,就是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人吗?说真的,酋长放了他,真是罪过!他是国内长得最漂亮的奴隶。瞧他那张坚毅的脸,炯炯有神的眼睛和魁梧的身材!酋长可以把一些简单的生意交给他去做,让他成为蝇拍商人或者卷烟商人。给他一点这类活,不过是件区区小事。是的,这么一个奴隶可作为整幢房子的装饰。酋长得到他才三天,为什么现在就放他走呢?真蠢,这真是罪过!” “别谴责他了,他呀,是全埃及最聪明的人了!”老人强调说,“我不是告诉过你们,酋长放了那个奴隶,是因为他相信他这样做可以赢得真主的赐福。你们说他漂亮,有教养,是的,这是事实!不过酋长的儿子,就是先知要把他送回父亲身边的人,从前也是个漂亮的男孩,现在一定也长高了,很有教养了。难道他为了得到儿子而该吝惜金钱,放弃帮助一个已经长大成人而又漂亮英俊的奴隶吗?在这个世界上要想做点事情的人哪,要么干脆别做,要么就要做得彻底!” “你们瞧,酋长的眼睛总是盯着这个奴隶。我已经注意了一个晚上。他在听故事的时候,总爱把目光转到那儿去,注视着那个将要被释放的奴隶的高贵气质。放走这名奴隶,酋长大概还有点舍不得呢!” “你不要以为他是这样的人!每天收入三千枚金币的人,难道会为失去一千枚金币而痛心吗?”老人说,“不过,要是他的目光充满忧虑地盯着小伙子,那么他一定是想到了流落在异乡他国的儿子。他肯定在想,在那儿,也许住着一位好心人,这个好心人会赎出他的儿子,把儿子送到父亲身边。” “你说的也许有道理。”年轻的商人说道,“我真感到惭愧,因为我总是把那儿的人想象成粗俗而又下贱的人,而你们却有高尚的思想。不过,通常说起来,人的本性是恶的。老先生,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 “对,我不这样认为,所以我感到人都是好的。”老人回答说,“我跟你们一样,在生活中,听到许多关于人的罪恶的故事,但我必须亲身经历这许多坏事,才能认为人是坏的生灵。不过我觉得,真主是聪明而正直的,他不会容忍在这美好的大地上生活着一批下贱的男女。我总是仔细思考着我的所见所闻,你瞧,我只是讲了那些坏事物,却忘了好事物。我没有注意到有人正在做善事。当然,如果社会上的人都很有道德,很有正义感,那么我一定会注意的。然而,我往往听到坏事、恶事,心里便马上记住了它们。因此,我开始用另一种眼光审视我的周围。当我看到好事也不像我原先想象的那样难以发现时,我感到很高兴。我看到的坏事越来越少,或者说很少引起我的注意了,我就这样学着热爱人,学着把他们往好处想,因此,长期以来,我很少迷失方向,总是念着好事,不再把人都看成吝啬、下贱或者丧失天良的人了。” 老人说到这里时,被奴隶总管打断了。总管走近一步说:“先生,亚历山大酋长阿里·巴奴高兴地看到你来到他的大厅里,他邀请你去见他,坐到他的身旁去。” 年轻人对这个他们视为乞丐的老人获得如此殊荣而感到惊讶不已。当老人走上前去,坐到酋长身旁时,他们拉住了奴隶总管。书生问他:“我求先知保佑你,请告诉我们,同我们一起交谈,还获得酋长垂青的老人是谁?” “什么?”总管惊奇地叫了起来,把两只手紧紧地抱在一起。“你们不认识这个人?” “是啊,我们不知道他是谁。” “可是,我已经几次看到你们跟他在大街上讲话。我的酋长也看到了,终于他说:‘这位老人能同他们谈话,那他们一定是些正直的年轻人。’” “你还是告诉我们,他是谁!”年轻的商人不耐烦地说道。 “去你们的吧,你们是在作弄我。”奴隶总管说,“能进这座大厅的人,都是受到特别邀请的。今天,老人让人对酋长说,他要带几个年轻人到大厅里来,希望原谅他的唐突。阿里·巴叔叫人告诉他,他可以随便带人进他的房子!” “别让我们再蒙在鼓里了!说真的,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我们是偶然同他认识的,并同他谈上了。” “这么说,你们可以为之庆幸了,因为你们跟一位有名的学者讲过话。所有在场的人都尊重和称赞你们。这个人不是别人,他就是博学的莫斯塔法。” “莫斯塔法!聪明的莫斯塔法,他就是给酋长的儿子授过课,写过许多富有知识的书,还周游过世界,阅历极其广泛的莫斯塔法?我们跟莫斯塔法谈过话了?就好像我们是自己人一样,无拘无束地谈过了,是吗?” 年轻人就这样交谈着,同时觉得很惭愧,因为莫斯塔法当时在东方国家里是最聪明、最博学的人。 “你们该感到自慰。”奴隶总管说,“幸亏你们不认识他,因为他不喜欢别人夸奖他。要是你们像通常夸奖男人一样,把他称做博学的太阳,或者称做智慧的星星,那么他会立即离开你们的。现在,我给你们说说今天讲故事的那些人。马上要出场的人在法兰克王国生活了很长时间。我们很想听听他讲些什么。” 奴隶总管说了这些话。这时,轮到讲故事的奴隶站起身来,说:“老爷!我来自一个远离黑夜的地方,人们称那里为挪威,挪威的太阳不像贵国一样烤熟了这么多无花果和桔子,它只在很少几个月的时间里普照绿茵茵的大地,并且很快让大地上的树木开花结果。那是北极光照耀着一片片雪地的地方。如果你愿意,那么也可以听几首我们的人在温暖的小房间里讲的童话。” 接着,他讲了两则格林童话:《小地精》、《白雪和红玫》。 听完童话后,年轻人继续谈论着莫斯塔法老人。他们感到无上荣光,因为这样一位有名气的老人愿意给他们面子,跟他们一起谈话,争论,这真是十分难得的事。他们正在说话时,突然看到奴隶总管迎面走来,邀请他们一起去见酋长,说酋长有话跟他们讲。年轻人的心顿时怦怦直跳。他们还从来没有跟一位高贵的人谈过话,只是在大的社交场合里见过几面。不过,为了不至于显得像一批笨蛋似的,他们还是振作起来,跟在奴隶总管身后,朝酋长走去。阿里·巴奴坐在一只贵重的垫子上,喝着清凉的饮料。他的右边坐着那位老人,寒酸的衣服垂落在精致漂亮的坐垫上,一双简陋的凉鞋,搁在一块用波斯工艺织成的地毯上。可是,宽宽的额头、充满智慧和威严的眼睛表明他是可敬的,配得上坐在酋长身旁。 酋长十分严肃,老人似乎在安慰他,鼓励他。年轻人觉得,他们被召到酋长的面前,这可能是老人的计谋,他也许希望让怀念儿子的父亲跟年轻人讲一通话,从而减轻自己的心事。 “欢迎你们,年轻人。”酋长说,“欢迎你们来到阿里·巴奴的家!我的老朋友把你们带到这里来,我应该感谢他。可是,他没有让我早点认识你们,我又应该怪罪他。你们当中,谁是年轻的书生?” “老爷,我就是!听候您的吩咐!”年轻的书生一边说,一边把双臂交叉在胸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你很喜欢听故事,喜欢读带有美丽诗章和箴言的书,是吗?” 年轻人吓了一跳,脸涨得通红,他想起从前曾在老人面前指责过酋长,说自己如果处在他的位置,一定会让人讲故事,让人给自己读书。老人一定把什么都告诉酋长了,想到这里,他对饶舌的老人非常恼怒,朝他狠狠瞪了一眼,说:“哦,老爷!当然咯,像我这样的人,除了这样打发日子外,没有其他更好的活干。它可以熏陶情操,消磨时光。当然,各人的方式都不一样!我并没有要责怪什么人的意思,谁也……” “行了,行了。”酋长打断他的讲话,又示意第二位走上前来。“你是干什么的?”他问。 “老爷,我是一名医生的助手,已经治愈了几个病人。” “好,”酋长回答说,“你是个热爱生活的人,喜欢跟好朋友在这里或者那里聚会,喜欢心情舒畅,是吗?我一定猜中了吧?” 年轻人感到羞愧,他觉得被人出卖了,那一定是老人在酋长面前讲了他的坏话。他竭力镇静下来,说:“是的,老爷,我把跟朋友们愉快地聚在一起,看做是生活中的幸福。我虽然钱不多,只能以西瓜之类的可口食品款待我的朋友,可是,我们却是非常愉快的。可以想象,如果我有更多的钱,我们一起聚会的人就会更多。” 酋长对这样勇敢的回答很满意,他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接着,他又问:“哪一位是年轻的商人?” 年轻的商人毫无拘束地站了起来,朝着酋长深深地鞠了一躬,他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酋长说道:“是你?你喜欢音乐和舞蹈?你喜欢听优秀的艺术家演唱,喜欢看优秀的舞蹈家表演?” 年轻的商人回答说:“哦,老爷,我看出来了,那位老人为了取悦于您,把我们的傻事全告诉您了。如果这样真能让您感到高兴,那么我愿意为您服务。至于音乐和舞蹈,我倒是觉得,真正能让我感到满意的作品并不多。当然,您千万别以为我在批评您,哦,老爷,要不是您也同样……” “够了,别再说下去了!”酋长大声说,一面用手势制止着,“你是想说,各人都有自己的方式。对,那边还有一个人,他也许就是那个喜欢旅游的人吧?年轻的先生,能够说说你是谁吗?” “哦,老爷,我是画家。”年轻人回答说,“我一方面在大厅的壁上画山水画,另一方面在画布上画。当然,我的愿望是到国外去看看,在那里我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风景,然后再把它们画下来。一般说来,看到的和画下来的总要比凭空想象的更美。” 酋长打量着这群英俊的年轻人。突然,他的目光变得严肃暗淡起来。 “从前,我也有一个可爱的儿子,”他说,“如今,他一定也像你们一样长大成人了。你们都应该是他的朋友和伙伴,当然咯,你们中任何人的愿望都能够自行实现。他会跟那个人读书,跟这个人听音乐,跟第三个人一起邀请许多朋友,高高兴兴地一起畅叙。我会让他跟画家一起游览风景胜地,当然,他无疑会经常上我这儿来。可是,真主不愿意这样安排,我也只得心甘情愿地顺从他的意愿。不过,我有权利满足你们的愿望,你们应该心满意足地离开阿里·巴奴。你,我的博学的朋友,”他转过身来,朝著书生,继续说,“从现在起就住在我的家里,可以阅读我的藏书。你还可以添置你认为值得添置的好书。你唯一的工作就是:把你读到的好书,读给我听。你,喜欢跟朋友们欢聚在一起,你应该掌管我的娱乐活动。我虽然生活得很寂寞,又没有朋友,可是我有义务四处邀请一些客人,当然这也是我职责范围内的事。如果你愿意,你就替我张罗,而且可以邀请你的所有的朋友。注意,要用比西瓜好的东西款待客人。至于站在那边的年轻商人,我当然不会让你放弃你的生意,它会给你带来钱财和荣誉。而你,我年轻的朋友,我要让舞蹈演员、歌手和乐师们每天晚上都为你服务,随时随地地听从你的调遣。但愿你能尽情地唱歌和跳舞!而你,”他转向画家,“你应该到外国去看看,通过旅游来增长见识。明天,你就可以启程,第一次出门去旅行了。我的司库将给你提供一千枚金币,外加两匹骏马和一名奴隶。去吧,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看到什么美的地方,就给我画下来!” 这些年轻人惊得不知所以,高兴得说不出话来,心里充满了感激之情。他们想俯到地上亲吻这位善良人的脚,可是他阻止了他们。“如果你们想感谢谁的话,”他说,“那就应该感谢这位智者,是他把你们的一切告诉了我。他让我结识了你们四个不同类型的快乐的年轻人,是你们给我带来无穷的欢乐。” 年轻人要感谢莫斯塔法老人。他谢绝了。“你们瞧,”他说,“你们是不应该匆促下结论的,我在这位高尚的人面前多说过你们什么吗?” “好了,我们今天要释放一批奴隶,现在让我们听最后一个奴隶讲故事吧!”阿里·巴奴打断了他的话,年轻人连忙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那位年轻的奴隶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他身材高大,面庞清秀,双目炯炯有神,现在他站了起来,朝酋长鞠了一躬,然后娓娓动听地讲起了阿尔曼苏尔的故事。 阿尔曼苏尔的故事 老爷!在我前面已经有几位讲述了他们在异国他乡听来的奇妙故事。说来惭愧,像这样能吸引你的故事,我连一个也讲不上。可是,如果你不觉得无聊的话,我愿意给你讲讲我的一个朋友的故事,他的命运充满离奇的色彩。 从前,在一艘阿尔及利亚的海盗船上——就是你用慈祥的手把我从那儿救出来的船——有一个年龄跟我相仿的年轻人。他虽然穿着奴隶衣服,可是从气质上看根本不像奴隶。船上还有一些其他遭遇不幸的人,他们或者是我不愿意搭理的粗鲁的家伙,或者是语言让我听不懂的人。所以,那时在一小时的自由时间里,我总是愿意去找那位青年。他说,他名叫阿尔曼苏尔,听口音他像是埃及人。我们谈得很投机,相处很好。有一天,我们谈起各自的身世。当然咯,我朋友的命运要比我的奇异得多。 阿尔曼苏尔的父亲是埃及一位有名望的人,住在那边的一个城市里,可是他没告诉我这个城市的名字。他在那里度过了愉快而又舒适的童年,享尽了世上的富贵和安乐。当然,他也很早就接受了智力培养,在伦理上受到了良好的启蒙教育,因为他父亲是个聪明人,给了他良好的道德熏陶,还给他请了一位老师,那是个有名的学者,可以满足一个年轻人的求知欲望。 阿尔曼苏尔十岁的时候,法兰克人越过地中海入侵到他的祖国,向他的民族挑起了一场战争。 男孩的父亲对法兰克人并不友好。有一天,他正要外出做晨祷时,法兰克人突然围住了他,谴责他反对法兰克人,并提出要他将妻子做人质,以表示他对法兰克人的忠诚。在他们的要求遭到拒绝后,他们就强行把他的儿子拉到军营驻地。 奴隶正在讲故事,酋长的脸上突然阴云密布,厅里响起一阵阵不满意的嘟哝声。“怎么回事?”酋长的朋友大声说,“年轻人怎么这样蠢,竟用这样的故事触痛阿里·巴奴的伤疤?他本该安慰酋长。现在,他不但没有让酋长消愁解闷,反而增添了他的痛苦。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奴隶总管对这个放肆的年轻人也很恼火,他扬了扬手,叫他住口。年轻的奴隶对这一切感到纳闷,他问酋长,是否故事里有什么内容引起酋长的不愉快。酋长听了这话,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说:“请安静,朋友们,这个年轻人在这里刚刚住了三天,他怎会知道我不幸的命运!法兰克人干下了许多骇人听闻的事,难道其中就没有像我一样的遭遇吗?那个阿尔曼苏尔会不会就是……唉,还是继续往下讲吧,年轻的朋友!” 年轻的奴隶鞠了一躬,接着讲了下去: 阿尔曼苏尔就这样被押进法兰克人的军营。他在那里过得还算可以,因为有位将军让他到自己的营房里去,通过翻译问了他许多问题,他对男孩的回答很满意。他处处关心孩子,不让孩子缺衣少食。孩子思念父母亲,变得闷闷不乐,他哭了好几天,但他的眼泪没有打动法兰克人。 不久,营地拆除了。阿尔曼苏尔以为这下他可以回去了,可是事情并非如此。部队转战沙场,到处同麦默洛克军队打仗。他们始终带着年轻的阿尔曼苏尔。当他求军官或将军放他回去时,他们都拒绝了,并说,由于他父亲忠于祖国,所以他们要扣押他,以此作为惩罚。结果,他总是没完没了地跟着部队行军,一连走了好几天。 有一次,部队突然发生骚动,这一切都没有逃过男孩的眼睛。他们议论着怎样捆行李,怎样撤退和上船。阿尔曼苏尔分外高兴,他一定可以获得自由了。他们骑着马,拉着车,沿着海岸一路撤退,最后终于望见了停泊船只的地方。士兵们纷纷上了船。可是,直到深夜,也只是一小部分人才登上了海船。阿尔曼苏尔竭力保持清醒,因为他相信任何时刻都会获得自由,可是最后还是睡着了,进入梦乡。现在想起来,他相信一定是法兰克人在他的茶水里加了什么,好让他沉睡不醒。因为当他醒来时,看到明亮的阳光射入小房间,而这个小房间显然不是他睡着时的那个房间了。他从床上跳起来,刚站到地上,又摔倒了,因为地面在晃动。一切都好像在晃动,围着他打转。他吃力地站起来,靠着墙跟,想逃出这个困着自己的小房间。 这时,周围响起一片奇特的咝咝声。他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因为他从未经历过这种情况。最后,他摸到了一架小梯子,费力地顺着梯子爬上去。天哪,他是多么吃惊!他看到天空和海洋连成一片,而自己正在一艘海船上。他不禁悲伤地哭了起来。他希望回去,愿意纵身跳入大海再游回自己的祖国去。可是,法兰克人紧紧揪住他。一个司令官把他叫到跟前,对他说,如果他听话,那么他不久就能返回家乡。他说,现在根本不能让他登陆回去,要是放他回去,他非被打死不可。 世界上最不讲信用的就是法兰克人。船又航行了许多天,最后靠岸时,他们到的不是埃及的港口,而是法兰克王国的港口! 阿尔曼苏尔在漫长的航途上,以及以前在军营里,已经听懂并学会了几句法兰克语。现在,到了这个国家,没有人能听懂他的话,能说几句法兰克语是很有用的。他被押解着在这个国家走了好几天,一直来到了内地。到处有人前来围观他,因为陪同的人说,他是埃及国王的儿子,是到法兰克王国来念书的。 士兵们这么说,其实是为了让老百姓相信他们战胜了埃及人,而且跟埃及缔结了和约。他们一路走了好几天,最后来到一座大城市,这里就是旅程的终点。在这儿,他被交给一位医生,医生把他带到家中,教给他法兰克王国的种种风俗习惯。 首先,他必须穿上法兰克人的衣服,衣服又紧又小,远远不如埃及衣服漂亮。其次,他在鞠躬的时候不能把手臂交叉在胸前。如果他要对某人表示敬意,就必须用一只手摘下他头上像所有男人都戴着的那顶黑毡帽,用另一只手往一旁挥动,右脚还得往地上一蹬。当然,他也不能盘腿而坐——这是东方国家的人喜欢的舒适动作,他只能坐在高腿椅子上,让双腿垂下来。吃饭,也给他带来不少的麻烦,因为他必须把送入口中的所有食物先用铁叉子叉上。 医生是个又严厉又凶恶的人,他总是折磨这孩子。如果男孩忘了医生的吩咐,用自己国家的语言对客人说:“您好!”医生就会操起一根棍子打他,因为他应该用法兰克语说:“愿为您效劳!”他不能用自己的语言讲话或者写字,最多只能用它来做梦。要不是那个城里住着一个对他很有帮助的男子,他也许早把自己祖国的语言彻底忘掉了! 这是一位上了年纪却又十分博学的人,会讲许多东方语言,例如阿拉伯语、波斯语、科普特语,甚至连汉语他都懂一点。在那个国家里,他可以算一个奇才。他给别人教语言,别人付给他很多钱。他让年轻的阿尔曼苏尔每星期到他那儿去几次,并且用罕见的水果款待他。老先生真是一个奇特的人,阿尔曼苏尔在他那里感到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他让人给阿尔曼苏尔做了几件埃及贵人穿的漂亮衣服,把衣服放在家里一间特别的房间里。阿尔曼苏尔进来的时候,老人连忙吩咐仆人把他带入房间,让他按照国内的习惯穿戴起来。然后,再让他走进被人称为“小阿拉伯”的大厅里。 学者家中的这座大厅里装点着各种各样人工培育的花木,如棕榈、竹子、雪松等等。地板上铺着波斯地毯,墙边放着坐垫,房间里没有一张法兰克式的椅子或桌子。老先生像一位教授,坐在垫子上,他跟平时判若两人。他用一条精致的土耳其围巾缠在头上做头巾,一把灰白的胡须垂在胸前,快要够到腰带了,看上去像是一位德高望重的人。此外,他上身穿一件织锦睡袍改做的长袍,下身穿一条宽大的土耳其长裤,脚登一双黄拖鞋。尽管他平时爱清静,可是在这些天里佩着一把土耳其马刀,腰间挎一把镶着人造宝石的匕首。他抽着一根一米多长的烟杆,侍候他的人跟他一样穿着波斯衣服,有一半人还把脸和双手染成黑色。 起初,年轻的阿尔曼苏尔感到这一切都不可思议。可是,他很快就意识到,只要能够投合老人的心意,这些相聚的时刻对他是非常有用的。他在医生那里不能讲一句埃及话,而在这里禁止使用法兰克语。阿尔曼苏尔进门时必须首先祝福平安,波斯老先生立即庄重地回礼。然后,他示意年轻人坐到他的身旁,相互间开始用波斯语、阿拉伯语、科普特语进行亲切的交谈。他的身旁站着一个仆人,他们在这一天把他称做奴隶。奴隶手上捧着一本大书。其实,这是一本辞典。老人如果有的词想不起来,便示意奴隶迅速地翻阅辞典,找到他想要知道的词,然后继续讲下去。 奴隶们用土耳其茶具端上清凉饮料。阿尔曼苏尔如果想恭维老人的话,那么,他就得说,这里的一切都像在东方国家一样。阿尔曼苏尔能够顺利地阅读波斯文,这对老人是极其有利的。老人有许多波斯语的手稿。他让年轻人大声朗读,自己则专心致志地跟着读。他用这样的方法记住了波斯语的正确发音。 这就是可怜的阿尔曼苏尔度过的欢乐日子。老先生从来没有让他空手而回。他常常带回去许多贵重的礼物,有钱币、亚麻织品等等,这些东西医生是不肯送给他的。阿尔曼苏尔在法兰克王国的首都生活了几年时间,而他对家乡的怀念却丝毫没有减弱。在他十五岁的那年,发生了一件对他的命运产生重大影响的事件: 法兰克人推选他们的第一元帅当国王和全国的统治者。在埃及时,阿尔曼苏尔常跟那位元帅叙谈、聊天。阿尔曼苏尔从盛大的庆典上虽然看出并且明白城里发生了大事,然而他不敢想象这个国王就是他在埃及看到过的那个,因为那时候元帅还是一位年轻人。 一天,阿尔曼苏尔走在一座桥上。原来一条宽阔的大河把城市分做两半,河面上架设了几座大桥。这时候,他看到一位穿着简易士兵服的男人,此人靠在栏杆上,注视着河里的波浪。这位男子的相貌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觉得以前好像见过这个人。他动起脑子,回忆起往事,当回忆的线索终于落到埃及王国时,他恍然大悟,这位男子正是那个法兰克人的元帅,那时在帐篷里经常跟他交谈,还常常善意地照顾他。阿尔曼苏尔不知道这位元帅的真实姓名,但仍鼓足勇气朝他走去,按照国内的习俗,把双臂交叉在胸前,用从前在军队里的方式称呼他:“你好,小班长!” 那人惊讶地回过头来,锐利的目光注视着年轻人,思量了片刻,然后说:“天哪,这可能吗?阿尔曼苏尔,原来是你在这儿吗?你的父亲好吗?埃及怎么样?你怎么会到我们这里来的?” 阿尔曼苏尔再也控制不住了,悲痛地放声大哭,然后对他说:“小班长,看来你还不知道,你的那些老乡,那些猪狗,是如何虐待我的,对吗?你也许不知道,我已经有多少年没有看到我的祖国了。” “我真不希望,”那人说着,脸色变得阴沉起来,“我真不希望是他们把你带到这里来的。” “啊,就是他们,”阿尔曼苏尔回答说,“你们的士兵上船的那一天,正是我最后一眼看到祖国的日子。他们把我一直带到这里,有位连长看我可怜,替我向那位该死的医生付了生活费。可是,那个医生经常打我,让我饿得半死不活的。可是,小班长,你听着,”他十分坦率地说,“我在这儿遇上你,那是件好事。你应该帮助我。” 听了这话,那个人微微一笑,问他该用什么办法帮助他。“你瞧,”阿尔曼苏尔说,“我向你提什么要求,这也许是很不合适的。你对待我一直很友好,可是,我知道,你也是个可怜的人。从前,你当过元帅,可你从来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穿得那样华丽。今天,从你的穿着来看,你的处境也不是太好。最近,法兰克人终于选出了他们的国王。毫无疑问,你一定认识几个可以接近国王的朋友,如陆军元帅,外交大臣,或者海军将军等等,是吗?” “是的。”那人回答说,“那又怎么样呢?” “你可以在这些人面前替我美言几句,小班长,让他们恳请国王释放我。当然,我还需要一些钱,作为远涉重洋的旅费。另外,你还应该答应我,既不对医生,也不对那个阿拉伯老教授提起我的事。” “这位阿拉伯老教授是谁?”那人问。 “哦,这是一个奇特的人。关于他,我下次再给你讲吧。要是他们知道了这件事,我就再也不能离开法兰克王国了。你愿意替我在官员们面前说情吗?请你如实告诉我!” “跟我来吧,”男子说,“也许我现在就可以帮助你。” “现在?”年轻人惊骇地叫起来,“现在绝对不可能,医生会揍我一顿的。我必须赶紧回去。” “可是,你的篮子里装的是什么呀?”男子一面说,一面用手把他拦住。阿尔曼苏尔涨红了脸,起初坚决不肯让他看篮子里的东西,最后,他只得说:“看吧,小班长,在这里我得像我父亲最低贱的奴隶一样来干活。医生是个吝啬的人,他每天都派我走一小时远的路到蔬菜和鱼市场去,从肮脏的市场女贩子手里买东西,因为那里的东西比城里便宜几分钱。你看,就为了这几条破鱼,为了这一把生菜,为了这一小块黄油,我每天都得走两小时的冤枉路。唉,我的父亲怎么知道这些啊!” 阿尔曼苏尔说完,男子似乎对他的遭遇十分同情,他回答说:“尽管放心跟我来吧。医生不敢对你怎么样的,即使他今天吃不上鱼,吃不上生菜也无妨!放心,走吧!” 说完,他抓起阿尔曼苏尔的手,拉着他一起走了。阿尔曼苏尔只要想到医生,心里就怦怦乱跳,不过,他从那人的言语和表情中获得不少的勇气和信心,于是决定跟他一起走。他挽着篮子,跟着那士兵穿过几条街道。奇怪的是,路上的行人纷纷停了下来,向他们脱帽致意,并且还目送他们走过去。他把自己的看法告诉了他的同伴,那人只是笑了笑,却连一句话也没有说。 最后,他们来到华丽的宫殿前,那个人朝着宫殿一直走进去。 “喂,小班长,你要到哪里去?”阿尔曼苏尔问。 “这是我的住宅,”那人回答说,“我带你去见我的妻子。” “哎呀,你住的地方真漂亮!”阿尔曼苏尔接下去又说,“肯定是国王赐给你的空房子,是吗?” “对,你说得对,我从国王那里得到了这套住宅。”他的同伴回答说,领着他走进了宫殿。他们沿着宽阔的台阶走上去,到了一座美丽的大厅前,他叫阿尔曼苏尔把篮子放下,然后和他一起走进一间漂亮的房间里,房间里有一个女人坐在沙发上。男人用一种听不懂的语言跟她讲了一阵,两人发出一阵阵大笑声。后来,女人用法兰克语向阿尔曼苏尔询问了许多关于埃及的事。最后,小班长对年轻人说:“你知道现在最好做什么吗?我想马上带你去见国王,并为你向他求情。” 阿尔曼苏尔吃了一惊,可是他又想起了自己的遭遇,想起了故乡。“不幸的人,”他对两个人说,“不幸的人在危难时可以从真主那里获得勇气。他也一定不会抛弃我这个可怜的男孩。我愿意到国王那里去。可是,请告诉我,小班长,见了他我该下跪吗?我该磕头吗?我究竟该怎么做?” 两人听了这话,又大笑起来。然后,他们再三向他保证,这一切都没有必要。 “国王看上去又可怕又威严吗?”他又问,“他长着长胡子吗?他的目光咄咄逼人吗?告诉我,他是什么模样?” 他的同伴又哈哈大笑,说:“阿尔曼苏尔,我不想对你描述他的模样。你该自己去猜猜他是什么模样的人。不过,我可以给你指出他的一个特征:在国王的大厅里,当他出现的时候,所有的人都会恭敬地脱下头上的帽子;那个在头上还戴着帽子的人,就是国王。” 说完,他拉着阿尔曼苏尔的手,一起朝国王的金殿走去。他们越走越近,阿尔曼苏尔心跳得越来越厉害,连腿也开始不听话地颤抖起来。这时,他们来到门口。一个仆人拉开门,只见里面至少有三十个人,站成一个半圆形,一个个衣冠楚楚,佩着金星勋章。在法兰克王国,国王的大臣都要按照习俗穿戴整齐。阿尔曼苏尔心想,看他同伴的一身不起眼的装束,他一定是这群人中职务最低的一名官员了。他们都光着头,阿尔曼苏尔开始寻找,看谁的头上戴着帽子,因为那人肯定就是国王了。可是,他的寻找是徒劳的,大家都把帽子托在手上,看来国王不在他们中间。他偶尔看了看同伴——咦,瞧吧,他的头上戴着帽子!年轻人大为不解,非常吃惊。他仔细看了看同伴,然后脱下了自己头上的帽子,说:“你好,小班长!就我所知,我不是那个法兰克人的国王,那么,我虽然戴着帽子,却与此毫无关系。可是你却戴着帽子——小班长,难道你就是国王?” “你猜中了,”对方回答说,“此外,我还是你的朋友。别把你的不幸归咎于我,这是由于混乱的形势造成的。请相信,你将会乘坐第一艘大船回你的祖国去。现在,请进去见我的夫人,给她讲讲阿拉伯教授,以及你所知道的轶闻趣事。这些鱼和生菜我会派人给医生送去的。你从现在起就住在我的宫殿里。” 他,也就是国王,说了这些话。阿尔曼苏尔连忙在他面前跪了下来,吻他的手,请求原谅,说自己没有及早认出他来。他确实没有看出他的同伴就是国王。 “你说得对。”他的同伴大笑着回答说,“一个刚刚当了几天国王的人,人们从他的脸上是看不出来的。”说着,他示意阿尔曼苏尔可以离开了。 从此以后,阿尔曼苏尔生活得很愉快,很幸福。那个他向国王介绍过的阿拉伯教授,他也去拜访过好几次,可是那个医生再也没有露过面。几星期以后,国王召见他,对他说,一条船已经停泊在岸边,他可以乘这艘船回埃及去。阿尔曼苏尔听了心中大喜。没有几天时间,他就做好了一切准备。他怀着感激的心情,满载国王赠送的礼物,辞别了国王,来到了海边,登上了大船。 可是,真主还要长期地考验他,要让他在不幸中磨练意志,因此不让他很快就能看到家乡的海岸。当时,法兰克地区的另一个民族,英格兰人,正在海上同国王的海军作战。他们打了胜仗,缴获了所有的船只。阿尔曼苏尔乘坐的那艘船,在海上航行的第六天,被英国船只包围,并遭到了袭击。他们只好投降,船上的人全被押到一条小船上,和其他的船只一起行驶而去。然而,在大海上航行,比在沙漠中行走更不安全,海上时常有海盗出没,他们袭击船只,杀人越货。航行途中,小船被风吹离了船队,一群突尼斯海盗乘虚而入,他们劫走了小船,并把船上的人全部带到阿尔及利亚卖掉了。 阿尔曼苏尔是个虔诚的穆斯林,所以他没有像基督徒那样遭到残酷的奴役。可是,要回家乡重见父亲的希望却成了泡影。他在一个富人的家里住了五年,为他浇花,管理花园。后来,富人死了,他因为没有亲近的继承人,所以财产被分割,奴隶也被瓜分了。阿尔曼苏尔落到一个奴隶贩子的手中。这个奴隶贩子搞到一艘海船,想把奴隶运到别处高价出售。碰巧我也是这个贩子的奴隶,上了他的海船,在那里遇见了阿尔曼苏尔。我们彼此相识了,他给我讲了他奇特的命运。可是,等到我们靠岸时,我真的成了真主的见证人。我们的船正好停靠在他祖国的海岸边。我们被公开标价出售的地方正是他家乡的市场。哦,天哪,我还得简短地说一句,将他买下的人正是他尊贵的父亲! 听完故事后,阿里·巴奴陷入深深的沉思。他不由自主地被故事吸引住了,胸脯一起一伏,目光灼灼生辉,有好几回,他几乎想打断这个年轻奴隶的话,可是,他显然对故事的结局还不满意。 “你说,他今年二十一岁,是吗?”他问道。 “对,先生,他跟我年龄差不多,二十一二岁。” “他出生在哪个城市,你不是还没有对我们讲吗?”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人回答说,“那就是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酋长喊了起来,“对,这是我的儿子。他在哪儿,他在哪儿啊?你不是说,他的名字叫卡埃拉姆吗?他是不是长着黑眼睛和棕色的头发?” “是的,正是这样。他在忧伤的时候,喜欢称自己为卡埃拉姆,而不叫阿尔曼苏尔。” “可是,真主啊!真主!告诉我吧,你说,他父亲当着你的面买下了他,是吗?他说过那是他的父亲吗?看来,他不是我的儿子!” 奴隶回答说:“他对我说:‘经历过长期的不幸和磨难,我也应该感受真主的恩德了;这里是我故乡的集市。’过了一会儿,一个高贵的男人从拐角走了过来,阿尔曼苏尔不禁喊了起来:‘眼睛是上天赐予的最宝贵的东西,我又看到尊敬的父亲了!’那个男人走到我们面前,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终于买下了这个遭遇奇特的奴隶。阿尔曼苏尔连声呼唤真主,热切而又感激不已地做着祷告,然后悄悄地对我说:‘现在,我又回到幸福的天堂了,买下我的人正是我的父亲。’” “不,那不是我的儿子,不是卡埃拉姆!”酋长心痛欲裂地说。 年轻人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高兴的泪花夺眶而出,他跪倒在酋长面前,大声说:“那是你的儿子,卡埃拉姆·阿尔曼苏尔。是你将他买了下来。” “安拉,安拉!奇迹,真是天大的奇迹!”在场的人都惊叫起来,他们急忙奔了过来。酋长却站在那里一声不吭,奇怪地打量着年轻人,年轻人仰起俊秀的脸庞,注视着酋长。 “莫斯塔法,我的朋友,”他对一位年老的人说,“现在,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看不清了,不知道我的卡埃拉姆的脸上是否还镂刻着他母亲的神态?请你过来,仔细地看一看他!” 老人走近了,看了他很久,然后用手放在年轻人的额上,说:“卡埃拉姆!还记得你在走进法兰克人营地的时候,我送给你的一句箴言吗?” “我尊敬的老师!”年轻人拉过老人的手放在唇边吻着,说,“那句箴言是:一个热爱真主并有良心的人,即便身陷苦难的沙漠里,也不会孤独的,因为他有两个同伴在他身边安慰他。” 老人听到这话,感激地抬头看着蓝天,然后把年轻人抱在怀里,把他交给酋长,说:“收下他吧!你为他悲伤了十年,他就是你的儿子卡埃拉姆。” 酋长惊喜交加,他不停地打量着重新找到的儿子的脸,毫无疑问,这正是他丢失的儿子的形象。在场的人都为他感到高兴,因为他们都很爱戴酋长。每个人都像是添了个儿子似的。 大厅里好像逢上欢乐和吉祥的日子,响起一片歌唱声和欢呼声。年轻人再次详尽地讲述了自己的故事。大家都称赞阿拉伯教授、国王和每一个收留卡埃拉姆的人。他们一直聚到深夜。当他们离开的时候,酋长送给每人一份厚礼,以表示对这一欢乐日子的纪念。 另外,他还把四个年轻人介绍给儿子,并希望他们经常来看望阿尔曼苏尔。他决定,儿子将来跟书生读书,跟画家一起出去做短暂的旅游,向商人学习唱歌和跳舞,而另外的那个人应该为他提供各种娱乐活动。他们每人也得到一份厚礼,高高兴兴地离开了酋长的家。 “这一切我们得感谢谁呢?”出门以后,他们互相问道,“除了老人,还有谁呢?当初,我们站在这幢房子前,取笑酋长,那时,谁会想到会有今天这个结局呢?” “我们当时是很容易忽视老人的教导的,”另一个说,“或者干脆把他嘲笑一通,因为他穿得又寒酸,又破烂。谁能相信他就是智者莫斯塔法?” “真是奇迹!我们不是在这里大声谈过自己的愿望吗?”书生说,“有的愿意旅行,有的愿意唱歌和跳舞,还有的愿意广交朋友,而我——愿意听故事,讲故事。我们的愿望不是全都实现了吗?我不是可以读酋长的书了吗?而且不管是什么书,我都可以读。” “我不仅可以给他安排酒筵,安排最美好的娱乐活动,而且我也可以一起享用,不是吗?”另一个说。 “我呢,只要我乐意听弹唱,看跳舞,我不是可以直接前去请他的奴隶们为我服务吗?” “我也很满意,”画家大声说,“以前,我是个穷人,在这座城里没有立足之地,而现在,我可以周游列国,是个幸福的人。” “对,”大家说,“我们幸好听从了老人的话。谁知道,我们将来会成什么样儿呢?” 他们一面说,一面愉快而又幸福地回家去了。 施佩萨尔特客店 许多年以前,施佩萨尔特的道路高低不平,来往车辆还不像现在这么多,那时,有两个年轻人从森林里经过。一个约莫十八岁,是个做圆规的工匠,另一个是金匠,从外表上看,大约不到十六岁,可能还是第一次出门闯荡世界。那时天色已晚,巨大的松树和山毛榉投下的阴影把两人走的小路遮得黑糊糊的。圆规匠放开胆量,一路往前,口中吹着一支歌曲,还不时地逗引一下他的爱犬蒙特。黑夜即将来临,他们离下一家客店还远,可他毫不在乎。而那个金匠弗利克斯却不时心惊胆战地四下张望。风呼啸着,吹动树木,他似乎觉得后面有脚步声。路旁的灌木被吹得左右摆动,他以为看到丛林后面有几张脸在窥伺。 年轻的金匠并不是一个迷信或胆小的人。他在维尔茨堡学过手艺,在同伴中间他算得上是个无所畏惧的小伙子,是一个有胆量的人。可是,今天他有点异样。他听人说起过许多关于施佩萨尔特的情况;据说有一大帮强盗在那儿出没,许多人在前几个星期里遭到抢劫,不久前甚至还发生过几起恶性谋杀案。他有点担心自己的性命难保,因为他们只有两个人,根本无法对付全副武装的强盗。他后悔跟在圆规匠后面多赶这一段路,本来应该在树林的入口处寻找客店歇宿的。 “如果我今夜被打死,白白地丢送了性命和随身携带的一切东西,那么,圆规师傅,这全是你的过错,因为是你怂恿我走进这片可怕的树林中来的。” “别像兔子似的胆小,”另一个说,“一个真正的工匠应该是无所畏惧的。你在想什么?你以为施佩萨尔特的强盗们会给我们这样的荣幸,来袭击我们,并把我们活活打死吗?他们为什么要花这些力气呢?也许是为了我背囊里的那件节日穿的上衣,或是为了一个银币的路费?只有那些坐着马车、穿金戴银的人,才值得他们花力气去谋财害命。” “站住!你听到林子里的口哨声吗?”弗利克斯害怕地喊了起来。 “那是风在吹打树叶,还是赶快走吧,用不了多长时间了。” “是啊,关于谋财害命的事,你说起来倒简单,”金匠接着说,“他们问你有什么东西,搜查你,至多拿走你节日穿的服装、一个银币和三十个芬尼。但是我呢,他们一开始就会立即把我打死,那是因为我身上带着黄金和首饰。” “哎呀,他们干吗要把你打死呢?如果现在从树丛里出来四五个人,端着子弹上了膛的枪,指着我们,然后非常客气地问:‘先生们,你们身上背着什么东西?请你们轻松一下,我们来帮你们拿吧。’或者说些诸如此类的客套话,这时,你一定不会当傻瓜,你会打开背包,掏出黄马甲、蓝上衣。两件衬衫,以及项圈、手镯、梳子和别的东西,恭恭敬敬地放在地上,感谢他们饶你一命,是吗?” “是这样吗?你以为,”弗利克斯非常激烈地反驳,“我会把带给我的教母,高贵的伯爵夫人的首饰交出去吗?我宁愿丢失生命,宁愿让他们把我别成一小块一小块,我也决不把首饰交出去。她不是像母亲一样待我,从我十岁的时候起就抚养我,为我付学费,给我添置一切东西吗?现在我可以去看望她了,把她向我师傅定做的、由我亲自打制的首饰带给她,现在我可以用这些漂亮的首饰,向她显示我学到的技术。难道我会把这一切全都交出去,还把她送给我的礼物黄马甲也交出去?不,我宁愿死,也不会把我教母的首饰交给这些坏人的!” “别犯傻了!”圆规匠大声说,“如果他们把你打死了,伯爵夫人不是仍然得不到首饰吗?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交出首饰,保住性命。” 弗利克斯没有回答。夜幕完全降临了。一轮新月,光线暗淡,五步以外几乎什么也看不到。他心里越来越怕,因此紧紧地跟在同伴后面,寸步不离,心里还吃不准,是否应该同意他的看法。他们又走了几乎一个小时的路,看到远处有灯光。年轻的金匠认为,他们不能冒失,说不定那里就是一个强盗窝。圆规匠却不以为然,他教训他说,强盗们都是把巢穴设在地下的;前面一定是家客店,他在树林入口处听见有人说起过。 这是一幢又长又矮的房子,门前停了一辆手推车,旁边是牲口棚,有几匹马在嘶鸣。圆规匠在一扇窗子前示意他的伙伴,那儿的窗户全都开着。他们只要踮起足尖,就可以看清房间里的一切。炉旁的靠椅上睡着一个男人,看那人的穿着打扮像是个车夫,也许就是门前手推车的主人。炉子的另一边坐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姑娘,她们正在纺线。靠墙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面前放着一杯葡萄酒,两手托着脑袋,他们无法看清这个人的脸。但是圆规匠从他的衣着上看出,他一定是位高贵的先生。 他们正在外面窥视时,屋里有条狗吠叫起来。圆规匠的爱犬蒙特也跟着叫了起来。有个侍女出现在门口,瞅着门外的陌生人。 她答应给他们提供床铺,准备晚餐。他们走了进去,把沉重的背包、手杖和帽子搁在墙角上,然后凑近桌旁的先生坐了下来。那人听到问候连忙站起身来,他们看到这是一个文静的年轻人。年轻人友好地招呼他们,感谢他们的问候。 “你们这么晚了还在途中,”他说,“在漆黑的夜晚经过施佩萨尔特地区,你们难道不感到害怕吗?要是换了我,我宁愿把我的马停在这家客店里住宿,也不愿再赶一个小时的路程。” “你说得完全对,先生!”圆规匠回答说,“骏马的蹄声,在强盗的耳中就成了音乐,会把他们从一小时路以外的地方吸引过来。但是,如果有几个像我们这样的穷小子悄悄地穿过树林,那么强盗们除了送点东西给他们以外,恐怕连脚都懒得提起来!” “这倒是真话,”车夫因为陌生人的到来而被闹醒了,他也走近桌子说,“对一个穷人来说,他们不可能因为钱而伤害他。可是,这里也有这样的先例,强盗们因为嗜杀成性而把穷人杀死,或者强迫穷人入伙当强盗。” “嗯,要是林中的这些人都是这种样子,”年轻的金匠说,“那么这幢房子也难以给我们提供多少保护。我们只有四个人,连那个伙计也只有五个人。如果强盗们心血来潮,派十个人向我们进攻,我们怎能对付他们?再说,”他放低了声音,悄悄地说,“谁能为我们担保,说店家都是一些诚实的人呢?” “尽管放心,”车夫回答说,“我认识这家客店已有十多年了,从未感到有可疑的地方。店老板很少在家,有人说他在外面做酒生意。老板娘是个文静的妇女,从来都不愿意伤害人。不,那样说她是不公平的,先生!” “不过,”那个高贵的年轻人说,“我不想全部否认他的意见。你们想一想有人在林中突然失踪的谣传吧!他们中不少人事先说过,准备在这家客店歇宿,过了两三个星期人们不见他们的下落,于是就沿着他们走过的路去寻找,也到这家客店里询问,结果一无所获。这实在令人怀疑。” “上帝知道!”圆规匠大声说,“这么说,我们在附近的大树下过夜,也要比在这里住宿稳妥。这里四面都是墙,万一有人把住门,我们就休想脱身,因为连窗口都装上了铁栅栏。” 听他这么一讲,大家都沉思起来。林中的这家客店和强盗勾结也是极有可能的,无论店内的人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他们感到夜里更加危险,正如流言所说的那样,旅客常常在睡梦中遭到袭击,或被人杀害。虽然他们不一定有生命危险,可是林中客店里一部分客人钱财不多,如果被强盗抢走了一部分,对他们来说也是非常沉重的打击。他们神色忧虑而又阴沉地望着酒杯。年轻的先生希望赶紧骑上马到一个安全而又宽阔的山谷去;圆规匠希望有十二个膂力过人的同伴带着木棍当他的贴身卫士;金匠弗利克斯关心恩人的首饰胜过关心自己的生命;车夫沉思着吹散了弥漫在面前的烟雾,低声说:“先生们,至少不能让他们在睡梦中袭击我们。如果有一个人跟我在一起,我愿意整夜守卫。” “我愿意。”——“我也愿意。”另外三个人也一起喊了起来。“我实在无法入睡。”那个年轻的先生补充说。 “那么,我们总得干点儿什么,以便使我们保持清醒。”车夫说,“我想,我们这里正好有四个人,可以打牌。这样能使人保持清醒,还能打发时间。” “我从来没有打过牌。”年轻的先生回答说,“因此,至少我无法参加。” “我连一张牌也不认识。”弗利克斯接着说。 “如果我们不打牌,那么我们干什么呢?”圆规匠说,“唱歌吗?那不行,它只会把强盗们引过来。每个人出个谜语猜猜,怎么样?但这玩不了多长时间。你们还有什么办法吗?我们来讲故事,怎么样?不管是幽默的还是严肃的,真实的还是虚构的,它可以让我们打发时间,保持清醒,完全跟打牌一样有效。” “如果你愿意开个头,我则表示赞成。”年轻的先生微笑着说,“你们干手工艺的先生,走的地方多,自然能讲不少故事。每个城市不都有自己的传说和故事吗?” “是的,是的,我是听到过一些。”圆规匠回答说,“但你也不赖,你勤奋读书,深入学习,书里有许多神奇的故事,因此,你一定能够讲一些更有趣、更美好的故事,讲起来比我们这些手工匠要强得多!如果我没有搞错,你一定是个大学生,或者是位学者。” “说是学者不敢当。”年轻的先生微微一笑,“但是个大学生,我利用假期回家乡去。书本上的东西,并不适合讲故事,不像你们到处听来的有趣。如果大家都喜欢听你讲,那你就开始讲吧!” “如果有人能够讲个美丽的故事,”车夫说,“这对我来说就比打牌强得多。我常常喜欢在大路上慢慢地推车,一边推,一边听同道的人讲一些有趣的故事。有时天气不好,我同意让一些人搭车,条件就是他们要讲点故事。其中有一个伙伴,我觉得我对他特别喜欢,原因就是他能讲故事,一个故事可以讲上七八个小时。” “我也是这样。”年轻的金匠补充说,“我平时总是喜欢听人讲故事。我在维尔茨堡时,师傅不让我读书,生怕我读了太多的故事,会影响我的工作。没法子,我只得不读书,白白放过了许多美好的故事。圆规匠,我知道你会讲故事,你就是从现在讲起,一直讲到天亮,贮存在你肚里的故事也讲不完。” 圆规匠喝了一口酒,借以振作精神,然后开始讲希尔施古尔登的传说。 希尔施古尔登的传说 在上施瓦本地区,直到今天还矗立着一座城堡的城墙,这座城堡曾是这一地区一大名胜,名叫荷恩佐伦堡。它屹立在陡峭的圆形山上。从城堡上极目远眺,周围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在远处,人们只要一望见城堡,便会对勇敢的佐伦家族的人产生敬畏之情。德意志的君主们都熟悉这个家族的名字,而且敬重它。 几百年以前,我相信那时还没有发明火药呢,在城堡里住着一个佐伦人,他生性十分奇特。谁也说不上是他对奴隶苛刻呢,还是同邻里相处不和,反正一看到他那双阴沉的眼睛、皱起的眉头以及阴郁的样子,都要退避三舍。除了城堡里的人外,很少有人听到他像正常人似地说话。如果他骑马穿过山谷,看到对面有人连忙脱下帽子,站到一旁,问候说:“晚安,伯爵先生,今天天气真好!”他就会回答说:“蠢货。”或者说:“知道啦。”如果有人对他或对他的坐骑不恭敬,例如一个农民推着手推车与他在狭路上相遇,他骑着高头大马不能迅速地顺利通过,他便会大发雷霆,高声怒骂。不过,从来也没有人听说,他在这种场合打过哪一个农民。尽管如此,人们还是给他起了个绰号,叫他“恶天气佐伦”。 “恶天气佐伦”有一个妻子,她跟他截然不同,又温和又亲切,如同五月里的天气。她对受到丈夫恶言侮辱的人常常赔不是,用温和的语言和友好的目光取得他们的谅解。她尽力为穷人做好事,无论是炎热的夏天,还是大雪纷飞的隆冬,她都要爬过陡峭的山,去看望贫苦的人和生病的孩子。如果途中遇到伯爵,他就会抱怨说:“蠢货。”然后又骑着马走了。 要是换了另外一个女人,她一定会被这个成天愁眉苦脸的男人吓住或者吓倒了。她也许会想,既然丈夫把她看成蠢货,那么这些穷人跟我有什么关系呢?还有的女人也许会出于自尊心和内心的怨恨,在爱情上对这种落落寡欢的丈夫冷淡下来。然而佐伦人的妻子赫德维希却不是这样的人。她一如既往地爱他,尊重他,想用美丽、白皙的手抹去他褐色额头上的皱纹。几年以后,当上帝赐给他们一个小伯爵的时候,她仍像当年一样爱自己的丈夫,同时她也对小儿子尽了做母亲的种种责任。三年过去了,这期间佐伦伯爵只是在每个星期天的饭后,才从保姆手上接过孩子看一看。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孩子,满是胡子的嘴里嘟哝着什么,然后又把孩子交给保姆。当儿子能够叫爸爸的时候,他赏给保姆一枚银币——可是对孩子,他却并没有显出愉快的神色。 孩子三周岁的时候,他才第一次让人给儿子穿上小裤子,小伯爵穿锦着缎,十分漂亮。然后,他叫人牵来自己的大黑马和另外一匹漂亮的骏马。他怀里抱着儿子,手上拎着丁当作响的马刺,顺着螺旋形的楼梯走了下来。妻子赫德维希看到时吃了一惊。平时,她已经习惯了,从不问丈夫去哪儿,何时回来。可这一次,出于对儿子的担心,她开口问道:“你要出去吗,伯爵?”他没有回答。“你带上小孩到哪儿去?”她又问,“我要跟儿子库诺出去散步呢!” “知道了。”恶天气佐伦回答说,一边又往前走了。他来到大院,抓住孩子的一条小腿,把他举起来放到马鞍上,然后用一条围巾把他紧紧扎住。他一跃跳上大黑马,同时抓住儿子骑的那匹马的缰绳,朝城堡大门奔驰而去。 一开始,儿子显得非常开心,庆幸能够跟父亲一起骑马下山。他拍着手,笑着,还抓住马鬃摇晃着,让马儿跑得更快些。伯爵十分高兴,连连叫喊:“你将来是个勇敢的小伙子。” 他们来到平地的时候,伯爵快马加鞭奔跑起来,儿子有点害怕了。开始,他小心翼翼地请求父亲骑慢一点。可是,当马儿越奔越快,风儿猛烈地刮来,使可怜的库诺几乎透不过气来时,他轻声哭了起来。最后,他越来越受不了,索性放声叫喊起来。 “知道了!蠢货!”父亲这时才开口说道,“这小子第一回骑马就大喊大叫!你别叫了,再叫……”正当他想骂一顿来鼓励小儿子的时候,他的大黑马跃了起来,另一匹马也从他手中挣脱了缰绳。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制服了自己的马。当他使马安静下来,惊恐不安地向四周寻找儿子的时候,他才发现儿子骑的马正朝城堡那边飞奔,而马上的小骑手却不见了。 尽管伯爵平时是一个凶狠、阴沉的人,但这时也慌乱起来。他相信儿子一定给马踩烂了,躺在路边上。伯爵抓着自己的胡子,悲伤不已。可是,当他往回寻找时,却始终没有看到孩子的踪迹。他以为,惊马大概把孩子甩进水沟里去了。突然,他听到从背后传来孩子呼唤他的名字的声音。他连忙回头一看,发现路旁不远的树下坐着一位老妇人,正在摇晃搁在膝盖上的小伯爵。 “你怎么弄到这个孩子的,老妖婆?”伯爵愤怒地吼道,“快把孩子交给我!” “别忙,别忙,老爷!”丑恶的老妇人哈哈笑道,“你就是骑在高头大马上恐怕也会遭到不幸的!你是问,我是怎么弄到这个孩子的,是吗?喏,他的马在奔跑,小孩只有一只脚还被捆着悬在马上,而头发几乎碰到地面了,于是我就把他接到我的围裙里了。” “知道了!”佐伦先生不高兴地说,“现在把他交给我吧!我不能下来,这匹大黑马太野,会踢他的。” “那你就赏我一枚希尔施古尔登1吧!”妇人恭恭敬敬地恳求着。 “蠢货!”伯爵大喝一声,扔下三枚芬尼,芬尼掉在树根旁边的泥地上。 “不!我要一枚希尔施古尔登。”她说。 “什么,希尔施古尔登!你连自己都不值一个希尔施古尔登,”伯爵生气地说,“快把孩子送过来,否则我放狗来咬你!” “是吗?我都不值一个希尔施古尔登,”妇人恶意地微笑着,“喏,我倒要看看,你的哪一笔遗产能值一个希尔施古尔登。不过,这几枚芬尼你还是自己留着用吧。”说完,她捡起地上的三枚钱币,朝伯爵扔去。妇人扔得真准,三枚钱币全都飞入伯爵拿在手上的小皮夹里。 看到这样奇怪的本领,伯爵惊得几分钟说不出话来。后来,他勃然大怒,端起枪,扳上枪机,对准了老妇人。老妇人泰然自若地抱住小伯爵,吻了吻他;她把小孩抱在胸前,子弹如果射来的话,首先就会打中孩子。“你是一个虔诚、善良的孩子,”她说,“永远保持下去,你不会缺少什么的。”接着,她把孩子放下,用手指着伯爵,威胁地说:“佐伦啊佐伦,你还欠我一枚希尔施古尔登。”说完,她不顾伯爵对她骂了些什么,拄着一根黄杨木拐杖,走进树林里去了。 伯爵的侍从孔拉德颤抖着下了马,把小主人抱上马鞍,然后跃身上马,怀里抱着孩子,跟在主人的马后,一路朝山上的城堡走去。 恶天气佐伦带他的小儿子外出骑马散步,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伯爵看到儿子骑上马又哭又闹,害怕飞马奔驰,便觉得他是个软弱的男孩,将来成不了大气候。但儿子却非常爱父亲,常常讨好而又温顺地朝他走去。伯爵看到孩子,便挥手叫他走开,还大声说:“知道了!蠢货!” 赫德维希可以忍受丈夫粗鲁地对待她,却不能忍受他对无辜的孩子如此粗鲁,她感到受了深深的侮辱。阴沉的丈夫常常为一些微不足道的事粗暴地惩罚孩子,有好几次赫德维希吓得病在床上起不来,终于她过早地去世了。地方上的人都感到悲痛,她的儿子更是哭得死去活来。 从此以后,伯爵对儿子的感情更加淡薄了。他把儿子交给保姆和家庭教师进行教育,自己很少关心他。不久,他又娶了一位富家小姐,新夫人在第二年生下一对双胞胎——两个小伯爵,这一来他对大儿子更冷漠了。 库诺散步时最喜欢去找曾经救过他性命的老妇人。她给库诺讲了许多关于母亲生前的往事以及对老妇人做过的好事。仆人和侍女常常提醒他,叫他千万不能过多地到那个老妇人费尔德赫姆林太太那里去,因为她实实在在是个妖婆。小库诺却满不在乎,因为城堡里的牧师曾经开导过他,说世上其实没有妖精,那只是传说而已,至于有的女人会施魔法,会驾起炉叉飞行,坐着面包疾驰,那全是无稽之谈。他在费尔德赫姆林太太那里看到了许多难以理解的东西。他还能清楚地记得老妇人把三枚硬币丢进父亲钱包里的绝技。此外,老妇人还会调制为人治病的各种药膏和药水。当然,人们背地里议论她,说她有一口气象锅,只要她把锅架在火上,一场可怕的雷雨便会骤然而至,这倒是完全没有影子的事。她教会小伯爵不少有用的本领,例如用各种方法治愈病马,配制药水治疗狂犬病,制做鱼饵等等。不久,费尔德赫姆林成了他的唯一的伴儿了,因为他的保姆去世了,而继母根本就不关心他。 他的两个弟弟一天天长大,库诺的生活比以前更加悲惨了。他们很幸运,第一次骑马时没有从马上摔下来,恶天气佐伦认为他们是聪明而有作为的孩子,对他们十分宠爱,天天跟他们骑马外出,把自己知道的本领全部教给他们。不过,他们也没有学到多大的本事,因为佐伦不看书,不写字,他的两个了不起的儿子自然也不会把时间花在看书写字上。他们到了十岁的时候,恶毒骂人的本领一点儿也不亚于父亲,而且到处行凶打架,他们彼此之间相处也像狗与猫似的互不相让。只有当他们捉弄库诺时,才联合起来,成了朋友。 他们的母亲对这一切丝毫也不放在心上,因为她把孩子们打架看成是他们勇敢,有力气的表现。有一天,一个仆人把小伯爵打架的事告诉了老伯爵,老伯爵说:“知道了,蠢货!”可是心里却在思量着,他要找出一种办法,不让儿子们长大后互相残杀而死,因为费尔德赫姆林太太说过这样的威胁话:“我倒要看看,你的哪一笔遗产能值一个希尔施古尔登。”这句话还始终萦绕在他的脑海里,他在心里一直把老妇人看做彻头彻尾的老妖婆。 一天,他在城堡附近打猎,突然看到眼前矗立着两座大山,山的形状非常适合建造宫殿。他当机立断,要在那里大兴土木。他在一座山上造了滑头堡,这是根据双胞胎中的小儿子的名字命名的,小儿子因为喜欢搞恶作剧被称为小滑头;他造的另一座城堡,起初想命名为希尔施古尔登堡,因为他想嘲笑老妖婆,老妖婆说他的遗产不值一枚希尔施古尔登。后来,为了简便起见,他干脆叫它希尔施堡。这两座山直到今天仍然叫这两个名字,攀登阿尔卑斯山的人,都会看到它们。 恶天气佐伦起初想在遗嘱中写明,他的大儿子继承佐伦城堡,小滑头继承滑头堡,另一个儿子继承希尔施堡,可是他的妻子说什么也不答应,直到伯爵更改遗嘱为止。“这个傻子库诺,”她这样称呼那可怜的孩子,因为库诺不像她的两个儿子那样又任性又粗野,“这个傻子库诺继承了他母亲的遗产,已经够富了,难道他还应该再得到漂亮而又富足的佐伦城堡吗?我的儿子除了每人继承一座城堡以外,其他一无所有,何况那两座城堡只有树林,这公平吗?” 不管伯爵怎么说库诺的长子继承权是不能随便剥夺的,她都不听,只是一味地胡搅蛮缠,又哭又闹。恶天气佐伦平常从来不迁求任何人,这回为了息事宁人,不得不让步,于是他改了遗嘱:滑头堡归小滑头,双胞胎中的大儿子沃尔夫继承佐伦堡,库诺继承希尔施堡,另加一座小城巴林根。等他把一切安排好不久,他便身染重病,卧床不起了。请来的医生说,他将不久于人世,他回答说:“我知道了。”城堡牧师提醒他,赶快做虔诚的临终祈祷,他说:“蠢货。”他不停地谩骂,大发雷霆,最后像他活着时那样,暴躁地死去了,成了个罪孽深重的人。 他的尸体还没有安葬,伯爵夫人就拿着遗嘱跑过来,对库诺嘲笑道:“你博学多才,现在该是显示本领的时候了;你自己看看遗嘱里写着什么吧。”这就是说,佐伦堡同他已经毫不相干了。面对着丰盈的财产以及从库诺手里抢来的城堡,伯爵夫人和她的两个儿子十分高兴。 库诺毫无怨言地顺从了死者的遗愿。他含着眼泪告别了自己的出生地——佐伦城堡,这里埋葬着他善良的母亲,住着家庭牧师,而且离他唯一的亲人、老朋友费尔德赫姆林又很近。希尔施堡虽然是一幢漂亮雄伟的建筑,可是在他看来却非常寂寞和荒凉,他怀念佐伦堡,几乎病倒了。 又过了几年,双胞胎已经十八岁了。一天傍晚,伯爵夫人和她的两个儿子坐在阳台上,正在朝城堡下面张望。突然,他们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骑士骑马朝城堡走来,后面跟着一群仆人,还有一顶漂亮的暖轿,由两头骡子驮着。他们猜来猜去:这是谁呢?小滑头终于叫了起来:“这不是别人,而是我们的哥哥,希尔施堡的主人。” “是傻瓜库诺吗?”伯爵夫人问,感到很奇怪,“他一定是来向我们表示敬意,邀请我们去做客的。漂亮的暖轿是为我准备的,接我到希尔施堡去。不,我不相信这个宝贝儿子,这个傻瓜库诺会有此番好意和良心。可是,礼尚往来,我们下去,到城堡门前去迎接他。要尽量摆出友好的样子!到了希尔施堡,他也许会送给我们一些礼物呢,送你一匹马,送你一副铠甲,而我呢,他母亲的首饰我早就想弄到手了。” “我不想从傻瓜库诺那里得到任何礼物,”沃尔夫回答说,“当然我也不会给他摆出一副好面孔。我希望他很快追随我们父亲的亡灵而去,然后我们继承他的希尔施堡。母亲大人,到那时我们愿意把首饰便宜地让给你。” “什么,你这个野小子!”母亲激动起来,“要我从你手上买首饰?难道这就是对我给你弄到佐伦堡的感谢吗?小滑头,你说说,这批首饰我难道不可以白要吗?” “死神才可以白要,母亲!”儿子哈哈大笑,回答说,“如果首饰真的价值连城,那我们是不会这样傻,把它亲自挂在你的脖子上的。等到库诺眼睛一闭,我们就赶紧骑马下山去瓜分,我把我的那部分首饰出售。母亲,如果你出的价比犹太人的高,那么首饰就归你。” 说话间,他们来到城堡大门前,伯爵夫人好不容易才压下了刚才议论首饰时的怒火,因为这时伯爵库诺已经骑马从吊桥上走了过来。当他看到继母和两个弟弟时,便勒住马缰,下了马,友好地问候他们。他们虽然给他带来许多痛苦,可是他想,他们毕竟是他的弟弟,而且父亲生前还是爱这个坏女人的,所以他不能对他们无礼。 “啊,儿子来看望我们,真是太好了。”伯爵夫人满面堆笑地说,“希尔施堡还行吗?住在那里习惯吗?你还给我备了一顶暖轿吗?哎呀,多漂亮,皇后坐在里面也不算亏待吧!不久你就该娶个家庭主妇,让她坐在里面到处转转了。” “我还没有想过这件事呢,母亲,”库诺回答说,“我只想找些人回家聊聊,因此我才备了这顶轿子。” “啊,你真好,想得真周到。”妇人打断了他的话,然后微笑着鞠了一躬。 “他恐怕不能骑马了,”库诺平静地说,“他就是那个约瑟夫牧师,我们的家庭牧师。我想接他到我那儿去,他是我的老师。我离开佐伦堡时,我们就约定了。到了山脚时,我还想接费尔德赫姆林太太。亲爱的上帝啊!她现在老得像一块石头了,当年她救过我的命,那是我故世的父亲第一次带我外出骑马的时候。我在希尔施堡有足够的房子,她可以住在那里养老送终。”他一边说,一边穿过院子去接牧师。 沃尔夫生气地咬紧双唇,伯爵太太的脸也气得发黄,只有小滑头哈哈大笑。“我这回是得不到马了,你用什么来给我补偿呢?”他说,“沃尔夫兄弟,他反正会送给你一副铠甲,就用它来抵偿吧!哈哈!他不是想把教父和老妖婆接去吗?这真是天生的一对,地造的一双。从此以后,他上午跟牧师学希腊语,下午跟费尔德赫姆林太太学妖术。瞧,这个傻瓜库诺有多好玩!” “他是一个卑鄙的家伙!”伯爵夫人说,“小滑头,你不该取笑我。这是我们全家的耻辱。如果传出去,说佐伦伯爵用一顶华丽的暖轿来接老妖婆费尔德赫姆林,再用两头骡子驮着她到自己的城堡里去住,那么我们就该羞死了。他这种习惯是母亲遗传的。从前,他的母亲很下贱,总是跟病人和无赖混在一起。唉,他的父亲要是知道了,真会在棺材里气得翻个身。” “对,”小滑头补充说,“父亲还会在墓穴里说:‘知道了,蠢货!’” “是的!瞧,他跟那个老头子过来了,还搀着他呢,真是不知羞耻。”伯爵夫人惊奇地叫道,“我还是走开吧,免得再碰上他。” 说完,他们都走开了。库诺陪着老师一直走到桥边,扶着他进了暖轿。他们到了山下,老妇人费尔德赫姆林已经收拾完毕,她带了一包小酒杯、小锅子、药水和其它一些器具,拄着黄杨木手杖上了轿子。 事情其实并没有像伯爵夫人想象的那么糟。地方上的人对库诺骑士做的事一点儿也不感到奇怪。相反,大家认为他要让费尔德赫姆林愉快地安度晚年,这件事做得漂亮,值得赞扬。另外,他把年迈的教父约瑟夫接到城堡里去住,大家称他真是一位虔诚的义士。只有几个人恨他,鄙视他,那就是他的两个弟弟和伯爵夫人。不过,他们的行为只是给他们自己带来了耻辱,因为人们对这一对丧尽天良的兄弟感到很气愤。据说,他们对母亲也很坏,经常和她争吵,兄弟之间也经常伤对方的心,做尽了坏事。 库诺伯爵多次尝试,想同他的兄弟重归于好。他们常常骑马从他的城堡前经过,从不搭理他;如果他们在树林里或田野上碰到时,也只是视同陌路人似的冷冷地问候一声,这种情况叫他实在难以忍受。可是,他的种种努力都失败了,他还受到他们的耻笑。 有一天,他想出了一个办法,希望能够赢得他们的欢心。他知道,他们又吝啬,又贪婪,一定对位于三座城堡之间的一块池塘垂涎三尺。事情是这样的:这池塘虽然位于三座城堡的中间,但是在库诺的地界内,塘里有全地区最好的梭子鱼和鲤鱼。对喜欢钓鱼的双胞胎兄弟来说,他们非常怨恨父亲没有把他塘分给他们一部分。他们十分傲慢,不愿意事先没有打招呼就到那里去钓鱼,他们也不愿意为得到哥哥的同意而去说上一句好听的话。库诺了解他的弟弟,知道他们挂念着池塘,于是有一天便邀请他们到池塘边碰头。 这是一个春天的早晨,天气宜人。三兄弟从三座城堡里出来,几乎同时赶到塘边。 “哎!瞧吧,”小滑头大声说,“来得多准时!我是在七点整离开滑头堡的。” “我也是,我也是。”从希尔施堡和佐伦堡赶来的两兄弟也说道。 “那么,这个池塘一定位于我们三家的正中间。”小滑头接着说,“这里的水多清啊。” “是啊,所以我才邀请你们到这里来。我知道,你们两人很喜欢钓鱼。虽然我有时也来钓几下,可是这里的鱼毕竟够我们三家享用了。岸边也有足够的地方可以让我们坐着钓鱼。即使我们三个人同时来钓鱼,恐怕也无所谓。因此,我想让池塘从今天起归我们三家合用,你们跟我一样拥有同样的权利。” “哟,我们的哥哥真是想得周到,”小滑头嘲笑地说,“真舍得把二十亩水塘和几百条鱼送给我们!那么,我们该拿什么来交换呢?因为只有死神才是不要报酬的!” “你们无需付出报酬,”库诺动情地说,“啊,我只是希望常常能在池塘边上看到你们,跟你们说说话。我们毕竟是同一个父亲的儿子。” “不!”滑头堡来的弟弟回答说,“这是不相干的,因为没有比在一起钓鱼的主意更幼稚了。那样的话,一个人总会把另一个人的鱼赶走的。我们可以分几天进行,比如星期一和星期四归你,库诺;星期二和星期五归沃尔夫;星期三和星期六让我来——这样对我非常合适。” “我觉得不合适,”阴险的沃尔夫说,“我不愿意接受别人的礼物,也不愿意跟别人平分。库诺,你把池塘提供给我们,做得很有道理,因为我们三家都有同等的权利。现在,让我们掷骰子来决定,看谁在将来可以独自占有池塘。如果我的运气好,池塘归了我,你们以后随时可以来问我,能不能在我的池塘里钓鱼。” “我决不会掷的。”库诺回答说,他为两个弟弟不通人情的行为感到很伤心。 “对,是的,”小滑头哈哈大笑,“大哥是一位虔诚而又敬畏上帝的人,他以为掷骰子是一种罪孽。我想提另外一个建议,对此连最虔诚的修道士也不会感到害臊的。我们都去取钓鱼线和钩子,今天上午,等到佐伦堡的大钟敲十二点时,钓鱼最多的人,就该占有池塘。” “我真是个傻瓜,”库诺说,“本来是属于我的财产,我还要为此再跟别人去竞争。可是,为了表示我分池塘的诚意,我可以去取钓鱼的工具。” 他们各自骑马回去了。那对双胞胎急忙吩咐仆人搬开成年累月堆放着的砖石,寻找钓鱼的诱饵。库诺拿上普通的鱼竿和费尔德赫姆林太太从前教他配制的钓饵,第一个回到塘边。等到他们两人赶来时,库诺让他们挑选最好最舒适的地方,自己随意地站在塘边,甩出了鱼钩。 事情真奇怪,鱼儿似乎知道他就是池塘的主人,成群结队的梭子鱼和鲤鱼游了过来,围聚在他的鱼钩旁。大鱼拥挤着,把小鱼推到一边。库诺随时都能钓出一条鱼来。每当他把鱼钩放下水时,就有二三十条鱼张开嘴巴,争先恐后地咬住尖尖的鱼钩。不到两个小时,他的脚前脚后就堆满了最肥的大鱼了。这时,他停止钓鱼,走到两个弟弟跟前,看看他们的成果怎样。小滑头钓到一条小鲤鱼和两条可怜的白梭子鱼,沃尔夫钓到三条花鲢鱼和两条小鮈鱼。两个人垂头丧气地看着水面,他们从自己的位置上看到,库诺已经钓到一大堆鱼了。 沃尔夫看到库诺来到身边时,生气地跳了起来,扯断了钓鱼线,又折断了鱼竿,将它们全都扔进了池塘里。 “我真想让扔下的一只钩子变成一千只钩子,让每只钩子上都挂满活蹦乱跳的小鱼。”他大声说,“可是,这事真怪,一定有一种魔法或是妖术,你,傻瓜库诺,是怎么搞的,一个小时钓到的鱼竟比我一年钓的还多?” “是啊,是啊,我现在想起来了,”小滑头说,“他从前在费尔德赫姆林那儿,在那个可恶的妖婆那儿,学过钓鱼的本领。我们跟他比赛钓鱼,真是蠢到了家。他简直成了妖术大师了。” “你们真卑鄙!”库诺不高兴地回答说,“今天早上我已经有了足够的时间,看到了你们的贪婪、无耻和粗暴。现在请你们走吧,再也别到这里来。你们要记住,尽管你们取笑那位老太太,说她是妖婆,可是,你们只要有她一半的虔诚和善良,那么你们的灵魂就是好的了。” “不,其实她并不是妖婆!”小滑头讥笑道,“那种女人能够预言未来,而费尔德赫姆林太太可算不上预言家,就像一只笨鹅比不上一只天鹅一样。她不是对父亲说过:他的遗产还不值一个希尔施古尔登吗?这就是说他会穷困潦倒。可是父亲临终时,佐伦堡城墙周围的一切,哪一样不属于他?行了,行了,费尔德赫姆林太太不过是个愚蠢的老太婆,而你,你是傻瓜库诺。” 说完,小滑头急忙溜走了,他害怕哥哥那粗壮的胳膊。沃尔夫跟着他,一边走,一边骂着,这是从他父亲那儿学来的一套。 库诺回家去了,他的心里十分痛苦,他清楚地看到,他的兄弟再也不能跟他和睦相处了。他也记住了他们那些恶毒谩骂的话,第二天他就病倒了。只有尊敬的教父不断地安慰他,费尔德赫姆林太太熬的药很有效,救了他的命。 他的两个弟弟听说库诺病倒在床上,高兴得举杯痛饮,他们趁着酒兴约定,如果库诺病死,首先听到消息的人就该鸣响所有的火炮,以此告诉另外一个人。而且,首先鸣炮的人,将来可以得到库诺地下室里最好的一坛酒。于是,沃尔夫马上派仆人守候在希尔施堡附近,小滑头甚至花了许多钱收买库诺的一名仆人,叫他在主人快死时立即向他报告。 可是,这个仆人对温和而虔诚的主人有感情,他觉得滑头堡的主人又狡猾又凶恶。一天晚上,他十分同情地向费尔德赫姆林太太打听主人的健康状况。当他听说主人身体很好时,便把那两个弟弟的坏主意告诉了老妇人,并说,那两个弟弟等库诺一死,便鸣礼炮庆祝。老妇人听了非常气愤,立即把消息告诉了伯爵。伯爵不相信他的两个弟弟会如此残忍,老妇人劝他不妨试他们一试,叫他放出消息,就说他已经死了,看看是否会马上听到火炮声。伯爵把那个他弟弟想收买的仆人叫来,又问了他一遍,然后命令他骑马赶往滑头堡去报告,说他快要死了。 仆人骑着马急忙朝滑头堡奔去,路上遇见佐伦堡主人沃尔夫伯爵的仆人,这个仆人拦住他,问他急急忙忙地骑马到哪里去。 “哦,”仆人说,“我可怜的主人熬不过今天晚上了,大家都绝望了。” “是吗?就是现在吗?”那人一边大声说,一边朝拴在一旁的马奔去。然后飞身上马,闪电似的朝佐伦堡奔去,到达城堡门口时,马累倒在地上,他自己也只说了一句“库诺死了”,便昏了过去。 这时,佐伦堡的炮鸣响了,沃尔夫伯爵和他的母亲想到即将到手的上等好酒、财产、池塘和首饰,听到火炮巨大的回声,感到非常高兴。其实,他们听到的回声,是滑头堡那里传来的炮声。沃尔夫微笑着对母亲说:“小滑头也有密探,看来我们还得跟他平分美酒和遗产。”说完,他骑马下山去了,因为他担心小滑头会抢在他的前面拿走一些值钱的东西。 到了池塘边,兄弟两人不期而遇,他们想到自己都要抢先赶到希尔施堡时,不由得脸都红了。接着他们一起骑马往前赶路,途中,他们只字未提库诺,只是友好地商量将来如何兄弟般地相处,以及希尔施堡到底归谁掌管。他们过了吊桥,一直朝城堡的内院奔去,突然看到他们的哥哥正站在窗口,身体非常健康。哥哥望着窗外,眼里射出愤怒的目光。两个弟弟看到他时吓了一跳,他们起初还以为见了鬼,等到他们看到他有血有肉,确实是个活人时,沃尔夫大声说:“哎呀,我倒宁愿见鬼呢!蠢货,我以为你死了呢。” “可是,事情推迟了不等于取消了。”小滑头说,他恶狠狠地望着他的哥哥。 库诺声若雷霆般地说:“从现在起,我们之间再也不存在任何亲戚关系了,没有了。我听到了你们欢乐的火炮声,可是看吧,我的院子里也放着五门长筒炮,为了迎接你们,我已经命令仆人装满了弹药。快滚开,跑到我的火炮的射程之外去,否则就请你们尝尝希尔施堡火炮的厉害。” 他们看到库诺神情严肃,二话没说,踢着马刺,像赛马似的朝山下逃去。 库诺朝他们打了一炮,炮弹呼啸着从他们头顶飞过,两个人急忙低下头,弯下身子,仓皇逃走了。库诺只是吓吓他们,并不想真的伤害他们。 “你为什么开炮?”途中,小滑头不高兴地问沃尔夫,“你这个傻瓜,我是听到你的炮声才开炮的。” “恰恰相反,不信你去问母亲!”沃尔夫回答说,“是你先开的炮,是你给我带来了这场羞辱,你是个冒失鬼。” 小滑头也骂沃尔夫是冒失鬼。当他们来到池塘边时,还在互相谩骂,那些粗话都是从恶天气佐伦那儿学来的,最后,他们怀着怨恨分手走了。 过了一天,库诺立下遗嘱。费尔德赫姆林太太对教父说:“我可以打赌,他的遗嘱肯定对开炮的两个家伙大为不利。”可是,不管她怎样好奇,常常催库诺伯爵说出遗嘱的内容,但他一直守口如瓶,什么也没说。这位善良的老妇人至死也不知道遗嘱的内容,一年以后她去世了。她的膏药和药水也无济于事,她并不是死于疾病,而是在九十八岁时老死的。在这个年龄上,即便是一个完全健康的人也要死的。库诺吩咐仆人给她安葬,好像死去的不是一个可怜的老妇人,而是他的母亲。从此以后,他在城堡里更加寂寞了。不久教父约瑟夫也随费尔德赫姆林去了,库诺变得越发孤独了。 然而,这种孤独的生活并没有过多久。善良的库诺在二十八岁时过早地死了。有心眼的人说,一定是小滑头给他下了毒。 不管怎么说,他死了几小时后,人们又听到火炮的轰鸣声。在佐伦堡和滑头堡,他们各打了二十五发炮弹。“这回该相信他完蛋了。”当兄弟俩在半路上相遇时,小滑头说。 “是啊,”沃尔夫回答说,“如果他还站在窗台边,像上次那样望着我们大骂,那么我就用身边这枝枪教他客气点,让他闭上口。” 他们沿着山坡往上走。这时,一位骑士带着不少随从走了上来。他们不认识这位骑士,心想或许是他哥哥的朋友,前来帮助安葬死者的。于是,他们装出一副难过的样子,在骑士面前称赞死者,为他过早去世感到悲痛。小滑头甚至还挤出几滴鳄鱼的眼泪。骑士没有搭理他们,而是默默地从他们身旁骑着马朝山上走去。 “行了,现在我们可以舒服一下了,管家,拿酒来,要上等美酒!”沃尔夫一边下马,一边大声喊着。 他们顺着螺旋形台阶往上走,一直走进大厅。沉默的骑士跟在后面,当他看到双胞胎满不在乎地在桌子跟前坐下时,便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枚银币,扔在石板桌上。银币在桌面上滴溜溜地打转,发出悦耳的响声。骑士说:“呶,这就是你们的遗产,不多不少,正好一个希尔施古尔登。” 兄弟两人觉得很奇怪,对望了一阵,大笑起来,问他到底在说什么。 骑士取出一份羊皮纸手稿,上面盖着足够的印章。这是傻瓜库诺留下的遗嘱,上面列数两个弟弟在他生前干下的种种坏事。遗嘱里还规定,他死后,他的全部遗产,即财产和田产,除了他的已故母亲的首饰外,全部卖给符腾堡,而且,只要一个希尔施古尔登!至于母亲的首饰,让人用来在巴林根城修造一座贫民院。 兄弟两人又大吃一惊,这回却笑不出声来,他们咬紧牙齿,因为他们是无法跟符腾堡较量的。就这样,他们丢失了美丽的庄园、森林、田地、巴林根城,甚至还丢失了鱼塘,只得到一枚微不足道的希尔施古尔登。沃尔夫生气地把银币塞在上衣口袋里,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他戴上帽子,连个招呼也不打,气呼呼地从符腾堡来的骑士身旁走过。他跃身上马,朝佐伦堡飞驰而去。 第二天早上,他的母亲埋怨他把财产和首饰丢失了,这时,他又骑马到滑头堡寻找小滑头。 “我们把那笔遗产赌掉还是喝掉?”他问。 “宁愿喝掉。”小滑头说,“这样我们两人都算赢了。我们要到巴林根去,我们虽然丢失了一座小城,这是一种耻辱,可是我们还是应该到那里去露露面。” “对,拉姆酒店里卖的红葡萄酒,连皇帝喝的也不见得比它好。”沃尔夫补充说。 说完,他们一起骑马来到巴林根城内的拉姆酒店,问了一下红葡萄酒的价格,然后坐下来开怀畅饮,直到把值一枚希尔施古尔登的酒喝完为止。沃尔夫站起身,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枚上有跳鹿的银币,将它丢在桌上,说:“这是给你的酒钱,正好一枚银币。” 酒店老板拿起银币,上下左右地看了一遍,微笑着说:“啊,如果不是希尔施古尔登就好了!昨天夜里,从斯图加特来了一位使者。今天早上,他说,符腾堡伯爵以他的名义宣布,这座小城归他所有了;这类银币不再使用了。请另外付一种钱吧!” 兄弟两人脸色苍白,面面相觑。 “你付吧!”兄弟中的一个说。 “你没有银币吗?”另一个说。 总之,他们在巴林根的拉姆酒店里欠了一枚银币。他们一声不吭地上了路,沉思着,来到了交叉路口。从这里向右到佐伦堡,向左到滑头堡。小滑头开口说:“怎么回事?我们现在甚至比什么都没有继承到还要吃亏。再说这里的酒也糟透了。” “是的,”他的哥哥说,“不过,费尔德赫姆林太太说过的话全都应验了。她不是说父亲的遗产不值一个希尔施古尔登吗?现在,我们用它连一升葡萄酒也不能买。” “知道了!”滑头堡的主人回答说。 “蠢货!”沃尔夫说,然后骑着马朝城堡走去,他对自己和整个世界都不理解了。 “这就是希尔施古尔登的传说。”圆规匠结束了他的故事,“它应该是真的。离开三座城堡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小城,名叫杜万根,城里有一家酒店,酒店老板把这事对我的好朋友讲了。我的朋友当向导,经常上施瓦本的山区去,他总是在杜万根投宿。” 客人们向圆规匠热烈地鼓掌。“这是世界上难得听到的离奇故事!”车夫大声说,“真的,直到现在我才感到,讲故事比打牌好,我们没有用打牌来消磨时间,我很高兴。我已经记住这个故事了,明天可以一字不漏地讲给我的朋友们听。” “噢,你在讲故事的时候,我也想起一件事来。”大学生说。 “哦,那就讲吧,讲吧!”弗利克斯和圆规匠一起请求道。 “好吧,”那一位说,“我也不管现在是否轮到我了。我应该把听到的故事再讲出来。不过,我今天要讲的却是我亲身经历的事。” 他坐直身子,正要开口讲故事时,看到酒店女老板把绕线杆放在一边,走到客人的桌旁。 “先生们,现在到时间了,上床睡觉去吧!”她说,“已经敲过九点了。明天还有一天呢!” “哦,你去睡吧,”大学生高声说,“再给我们拿一瓶酒来,然后我们也不想再麻烦你了。” “不行,”女老板生气地回答说,“只要店堂里还有客人,女老板和跑堂的就不能离开。总之,先生们,你们还是起身回各自的房间去吧。我觉得你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够长了,而且过了九点我们不让客人再喝酒。” “你怎么了,女老板,”圆规匠觉得十分奇怪,说道,“你在那里睡觉,我们坐在这里,对你有什么妨碍呢?我们都是规矩人,不会拿走你的东西的,也不会不付钱就离开酒店的。可是,我还从来没有遇见过一个人像你这样对待客人的!” 女人气得眼睛骨碌碌地直打转:“怎么,你们这帮跑江湖的工匠和无赖,以为每人给了我十二个分币,我就会改变我的店规吗?我最后再对你们说一句:我决不允许有人胡闹!” 圆规匠还想对她说什么时,大学生意味深长地扫了他一眼,同时向其他人使了个眼色。 “好吧,”他说,“既然老板娘不喜欢这样,那我们就回自己的房间去。可是,我们希望有几盏灯,让我们能照照回房间去的路。” “我无法为你们效劳。”她阴沉沉地回答说,“别人能在黑暗中找到路,你们也能,这里有一截蜡烛头,够你们用的。再要其它的,我这里没有了。” 年轻人不声不响地接过烛头,站起身来。其他人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个年轻的工匠扛起行李卷,打算回到房间时放在自己身边。他们跟着大学生出了门,大学生拿着蜡烛为他们在楼梯口照明。 他们来到楼上,大学生让他们别出声,然后打开门,示意他们进去。 “毫无疑问,”他说,“女老板一定想出卖我们。你们看到了吗,她逼我们去睡觉时神色多可怕?她在设法不让我们醒着坐在一起。她现在也许以为我们一定规规矩矩躺下睡觉了,要是这样的话,她就可以轻易地下手了。” “可是,你不是说,我们能够逃脱灾难吗?”弗利克斯问道,“待在树林里倒比待在这间房里容易逃生。” “这里的窗户都是上了栅栏的,”大学生一面说,一面试着折断一根铁栅栏,可是没有成功。“如果我们真想逃走,那么只有一条出路:从大门出去。不过,我觉得,他们是不会让我们逃跑的。” “那就看怎么逃法,”车夫说,“我愿意先试试,看能否跑到院子里。如果能行,我就回来接你们。” 其他人都同意这个建议。车夫脱掉鞋子,踮着脚尖,悄悄地走到楼梯口。伙伴们提心吊胆地蹲在房里侧耳倾听。车夫已经很幸运地走了一半的楼梯,正在人不知鬼不觉地往下走时,突然看到一条大母狗朝他迎面扑来,两只爪子抓住了他的肩膀,露出两排又长又尖的牙齿。车夫盯住狗,吓得既不敢前进,又不敢后退,因为他稍微动一下,可怕的大狗就会咬住他的喉咙。这时,狗大声地吠叫起来,家仆和那个老板娘立刻拿着灯跑了出来。 “哪儿去,你要干什么?”女人叫道。 “我要到车上去取些东西回来。”车夫一边说,一边浑身打颤,因为当门打开时,他看到房内有好几个形迹可疑的人,他们的脸膛是褐色的,手里握着猎枪。 “这些事你们早该做好的。”老板娘满脸不高兴地说,“法桑,过来!雅各,把大门关上,给这个人在车旁掌个灯照明。” 狗从车夫肩膀上缩回了它那令人胆战心惊的舌头和爪子,又趴到楼梯上去了。仆人关上了院子的大门,并替车夫掌灯照明。车夫再也不敢逃跑了。他正考虑该从车上取什么东西时,突然想起那一磅该送到另一个城里去的大蜡烛。“上面的那截蜡烛头点不了一刻钟,”他自言自语道,“我们还需要蜡烛!”于是,他从车上拿了两枝蜡烛,藏在衣袖里,然后又假装从车上取外套,对那个家仆说,今天夜里他要用衣服盖在身上。 他总算又安然地回到了房间里。他对大家说起守在楼梯旁的大狗,还说了他在匆忙中看到的那些汉子,以及这些人为了害他们而做的种种准备。最后,他叹了口气说:“我们活不过今天夜里了。” “我不相信,”大学生回答说,“我认为这些人不会这样愚蠢,为了从我们这里抢一点小财物就谋害四条人命。我们用不着自我防卫。我的那部分财产可能都会失去,我的马已经落到他们的手里,这匹马还是一个月前我花五十枚银币买来的。我的钱袋和衣服都愿意交出去,因为大难临头时,我宁愿要命也不要这些东西。” “你说得对。”车夫回答说,“你如果丢了这些东西,那是很容易补回来的。可是我呢?我是阿沙芬堡的使者,车上装着各种各样的货物,马厩里有两匹漂亮的骏马,那是我唯一的财产。” “我简直不能想象,他们会如此伤害你。”金匠说,“抢劫一名使者,一定会在国内引起骚动和议论。不过,我也同意那位先生的看法。如果那些拿枪的人逼我交出微不足道的财产,那我肯定不会跟他们硬拼,我宁愿把我的全部财产交出去,而且保证不讲出去,不向官方控告。” 在金匠讲话的时候,车夫掏出了蜡烛,把它点燃,粘在桌子上。“让我们以上帝的名义等待吧,看看今晚我们将会碰到什么事!”他说,“现在让我们重新坐在一起,彻夜讲故事,以免打瞌睡吧。” “对,我们都愿意这样做,”大学生说,“刚才正好轮到我,我就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1原文的意思是铸有鹿头图案的硬币。 冷酷的心(第一部分) 到施瓦本旅行的人,决不应该忘记到黑森林去看一看;虽然那儿一望无际的参天枞树,不是任何地方都看得到的,但是去那儿倒不是为了看看这些树木,而是为了看看那儿的居民,他们和周围的居民显然不同。他们比普通人高大,肩膀宽阔,四肢粗壮。好像每天清晨从枞树林里涌出的清新空气,使他们从幼年时代起呼吸更自由,眼睛更明亮,气质更坚强,甚至有些粗野,住在河谷和平原地区的居民就比不上他们了。他们不仅在举止和身材上,而且在习俗和穿着上,也和森林外的居民完全不同。巴登黑森林的居民穿着最漂亮;男人都蓄着胡子,让胡子自然地长在下巴周围。他们身穿黑色短上衣,带褶边的灯笼裤,红色长筒袜,戴着宽檐尖顶帽,样子有些奇特,但又有些庄严,令人肃然起敬。那儿的人通常从事玻璃生产,也制造钟表,运到各地去卖。 有一部分同族人住在森林的那一边,从事另外的工作,因此,风俗习惯和玻璃工不同。他们做木材生意,把枞树砍伐后,编成木筏,从纳哥尔德河运到尼卡河,再从尼卡河上流运到莱茵河,顺流而下,一直远远地运到荷兰。沿海的居民都很熟悉黑森林人和他们的长木筏。他们放木筏的时候,停留在沿河的每一个城镇上,自负地等着买主来买他们的木头和木板;而那些最长最结实的木头,他们却留着高价卖给荷兰佬造船。可以说这些人已习惯了一种粗野的漂泊生活。坐在木筏上顺流而下,是他们最大的乐趣;沿着河岸逆流而上,是他们最大的悲哀。他们的服装也和住在黑森林另一边的玻璃工大不一样。他们身穿黑色麻布短上衣,宽阔的胸前吊着一副一手来宽的绿背带,下穿黑皮裤,裤袋里露出一把黄铜尺,好像勋章似的。但是,使他们真正感到骄傲和喜悦的却是他们的靴子,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流行的靴子中,这种靴子恐怕是最长的,因为它可以拉过膝盖两拃长,穿着它,筏子手可以在三尺深的水里走来走去,也不会把腿弄湿。 不久以前,黑森林的居民还相信森林里有精灵存在,只是在最近他们才破除了这种愚蠢的迷信。但奇怪的是,传说住在黑森林里的精灵,也穿着不同的衣服,以此区别开来。有人信誓旦旦地说,那个小玻璃人,只有三尺半高,他出现时,总是戴着一顶宽檐尖顶帽,身穿短上衣、肥大的灯笼裤和红色长筒袜。而经常出没于森林另一边的荷兰人米歇尔,据说是一个宽肩膀的巨人,身穿筏子手的服装。有些自称见过他的人都肯定地说,做他那双靴子要用许多牛皮,他们掏尽所有的钱,恐怕也买不起那么多的小牛。“那靴子太大了,一个普通身材的人站进去,只露出个头来。”他们这样说,自认为没有夸大其辞。 据说,从前有个黑森林的青年,曾经和这两个森林中的精灵有过一段奇异的故事,现在我来讲讲这段故事。 从前,在黑森林里,有一个寡妇,名叫巴巴拉·蒙克太太。她丈夫生前是个烧炭工。丈夫去世后,她逐渐引导她十六岁的儿子也烧起炭来。年轻的彼得·蒙克是个机灵的小伙子,他最初干得很称心,因为他从小在父亲身边,除了烧炭外什么也没见过;整个星期,他天天坐在冒烟的炭窑前,或者到城里去卖炭,浑身弄得又脏又黑;令人见了就讨厌。不过,一个烧炭工是有许多时间来想想自己和别人的,每当彼得·蒙克坐在炭窑前的时候,四周黑黝黝的森林和林中深沉的寂静,总使他心里感到难受,不由得想痛哭一场,并且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向往。他有点悲哀,也有点气恼,但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后来他发现他痛苦的根源在于他的社会地位。“我只是一个乌黑的寂寞的烧炭工!”他自言自语地说,“过的简直是一种苦难的生活。玻璃工、钟表匠,甚至礼拜天晚上的乐师都比我强,他们多么体面!要是彼得·蒙克洗得干干净净,穿上父亲过节穿的银钮短上衣和崭新的红色长筒袜,出现在别人面前,那么跟在我后面的人一定会猜想:这个高大的小伙子是谁啊?他一定会称赞我的长袜子和威武的走路姿势。可是,等一会儿他走到我前面,回过头来一瞧,准会惊讶地说:“哦,原来是那个烧炭的彼得·蒙克。” 森林另一边的筏子手也是他羡慕的对象。每当这些森林巨人到这边来的时候,总是穿着华丽的衣服,上面装饰的银钮子、银扣子和银链子足有五十磅重。他们叉开双腿,神气十足地看人跳舞,用荷兰话骂人,像荷兰的阔佬那样用一肘长的科隆烟袋抽着烟,这时候,他就认为这样的筏子手是幸福者的最完善的形象。这些幸福的骄子把手伸进衣袋里,掏出大把大把的银币来赌博,一掷就是几个银币,一输就是五个银币,一赢又是十个银币,他见了简直要昏过去,他忧郁地悄然回到自己的茅屋里。他曾经在好几个节日的晚上,见过不少这样的“木材大老板”一晚输的钱,比他可怜的父亲蒙克一年挣的钱还要多。特别有三个这样的人,他不知道该羡慕哪一个才好。其中有一个身材肥大,面色发红,在周围地区被认为是最有钱的人,大家叫他胖子埃泽希尔。他把建筑用的木材运往阿姆斯特丹,每年两趟,而且很走运,卖的价钱总比别人高出许多,所以回家时,别人不得不步行,而他却可以体面地坐船回来。第二个是整个森林中长得最高最瘦的人,大家叫他细高个施卢克,彼得羡慕他,主要是因为他的胆量特别大。他敢于顶撞最体面的人,无论酒店里怎样拥挤,他也要占一块足足可以坐下四个大胖子的地方,因为他不是把两个胳膊肘撑在桌子上,就是把一条长腿跷在凳子上,可是没有人敢反对他,因为他有许多钱。第三个是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他是周围地区最会跳舞的人,因此被称为“舞场之王”。他原先是个穷光蛋,做过木材商的仆人,后来突然发了大财。有人说他在一棵老枞树下找到了满满一罐金子,也有人说他在离宾根城不远的莱茵河中,用筏子手的鱼叉捞上一包金子,那儿原是伟大的尼伯龙根埋藏财宝的地方,这包金子就是其中的一包。总而言之,他突然发了大财,像王子一样受到老老少少的尊敬。 烧炭工彼得·蒙克孤零零地坐在枞树林里的时候,常常想到这三个人。不错,这三个人都有一个很大的缺点,那就是他们非常贪婪,对债户和穷人冷酷无情,令人痛恨,因为黑森林的人是心地善良的人。但是,谁都知道事情往往有两个方面:一方面他们因为贪婪而遭人痛恨,另一方面他们因为有钱而受人推崇,试问谁能像他们那样大量挥霍金钱呢?他们的钱好像是从枞树上摇下来似的。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有一天彼得忧心忡忡地对自己说,因为上一天是个节日,大家都上酒店去了。“如果我不能很快地交上好运,那就索性一死了事吧。如果我能像胖子埃泽希尔那样体面富有,或者像细高个施卢克那样有胆量有势力,或者像舞场之王那样有名气,能够赏给乐师大银币而不是小铜钱就好了!这小子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钱呢?”他把弄钱的种种方法都想过了,但是没有一种能使他满意。最后,他忽然想起民间的传说:古时候有人靠荷兰人米歇尔和小玻璃人发了财。他父亲在世的时候,常常有些穷人到他家来串门,他们海阔天空地谈论有钱人和他们是怎样发财的,在他们的谈话中,那个小玻璃人往往扮演着重要的角色。是的,当他细细回忆的时候,他几乎把那首诗都想起来了。原来谁想把小玻璃人召唤出来,谁就得在森林中间长满枞树的小丘上念这首诗。它的开头几句是: 藏宝人在绿色枞树林里, 已有了好几百岁的经历, 凡是你的土地上都有枞树挺立…… 可是他绞尽脑汁,怎么也想不起下面的句子来。他常常想,是不是该问问哪个老人,那句咒语到底该怎样说。然而他怕给人看破他的心事,结果一直没有问。同时他还认为,关于小玻璃人的传说一定流传不广,知道这首诗的人必然不多,因为森林里的有钱人毕竟只有几个,要不然,为什么他父亲和别的穷人不去试试他们的运气呢?最后有一次,他引导他母亲讲起小玻璃人的故事来,可是她讲的都是他早已知道的东西。那咒语,她也只知道头两句。最后她又说,只有在星期天十一点至两点之间出生的人,才会见到小精灵。他正好是星期天中午十二点出生的,如果他知道那咒语,他就完全符合见到小玻璃人的条件了。 烧炭工彼得·蒙克听了这番话,真是喜出望外,心里急得火烧火燎似的,恨不得马上去试一试。他觉得,他已经知道了一部分咒语,再加上他是星期天出生的,这已经足够了,小玻璃人一定会和他相见的。于是,有一天,他卖完了木炭,就不再烧炭窑了;他穿上他父亲的漂亮的短上衣和崭新的红色长简袜,戴上星期天戴的帽子,拿起那根五尺长的乌荆木手杖,向母亲告别说:“我得进城到官府里去一趟,因为不久就要抽签决定谁当兵了。所以我想再提醒地方官一下,你是个寡妇,我是你的独生子。”母亲很赞成他的决定,然而他并没有进城,却向枞树丘走去了。枞树丘位于黑森林的最高处,在那时,周围两小时的路程内还没有一个村庄,连一间茅屋也没有,因为那些迷信的人认为住在那儿不安全。虽然那儿的枞树又高大又粗壮,但没有人愿意到那一带去砍伐,因为在那儿砍树时,不是斧头从柄上掉下来砍伤了脚,就是树木突然倒下,把人压倒,压伤,甚至压死。尤其是,长在那儿的树木,即使是最好的,砍下来也只能当劈柴烧,此外恐怕没有什么用处了,因为木材商从来不肯把枞树丘上的树木编进木筏中,据说只要有一枝一木混进木筏带下水,人和木材都要遭到不幸。因此,枞树丘上的树木长得又高大又茂密,即使在明亮的白天,里面也几乎像黑夜一般。彼得·蒙克到了那儿,不免心惊胆战起来,因为除了自己的脚步声以外,他听不到任何声响,既没有任何人的说话声和脚步声,也没有斧子的伐木声,甚至连鸟儿也好像故意避开了这深沉的“枞树之夜”。 烧炭的彼得·蒙克这时来到了枞树丘的最高处,站在一棵粗大的枞树前面;如果有一个荷兰造船老板看见这棵大树,当场就会出几百个银币把它买下。彼得心里想道:“那个藏宝人一定住在这里。”于是他脱下礼拜天戴的大帽子,朝着大枞树深深地鞠了一躬,清了清嗓子,用颤抖的声音说:“祝您晚安,玻璃人先生。”然而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四周仍像以前一样沉寂。“也许我得念念那首诗。”他一面想,一面喃喃地念道: 藏宝人在绿色枞树林里, 已有了好几百岁的经历, 凡是你的土地上都有枞树挺立…… 他正在这样念时,看见大树后面有一个矮小而奇特的人影在向外窥探,不免吃了一惊。他觉得自己仿佛看见了传说中的那个小玻璃人:他穿着黑色短上衣,红色长筒袜,戴着一顶小帽子,这些都和人们描述的一模一样,甚至传说中的那副苍白、文雅而又聪慧的小脸,他相信也看到了。可是,唉,那个小玻璃人,那么快地出现,又那么快地不见了!“玻璃人先生,”彼得·蒙克迟疑了一会儿,又大声喊道,“请您行行好,别把我当傻瓜了。玻璃人先生,如果您以为我没有看见您,您就完全弄错了,我清清楚楚地看到您在枞树后面向外张望。”他依然没有听到任何回答,只是偶尔好像听到树后传来一阵沙哑而轻微的笑声。他因为害怕,还不敢往前一步,最后他不耐烦了,忘记了害怕。“等一等,你这个小矮人,”他嚷了起来,“我马上就会抓住你的。”他一个箭步就跳到枞树后面,可是那儿根本没有什么绿色枞树林里的藏宝人,只有一只美丽的小松鼠在树枝上蹦跳。 彼得·蒙克摇了摇头;他看出他念的诗在一定程度上已经见效,也许再想出一句押韵的咒语,就能把小玻璃人引出来了。但他翻来覆去地想,怎么也想不出来。那只小松鼠跳到枞树最下面的枝丫上,好像在鼓励他,又好像在嘲笑他。它舔舔毛,卷起美丽的尾巴,用一双聪慧的眼睛注视着他。最后,他单独和这小动物呆在一起,几乎有些害怕起来,因为这小松鼠时而好像长着一颗人头,戴着三角尖帽,时而又和普通的松鼠一个样,只是后脚上穿着红色长筒袜和黑鞋子。总之,这是一只有趣的动物,但烧炭的彼得心里很害怕,因为他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头。 彼得飞快地离开了那里,比来时跑得还快。枞树林好像显得越来越黑,树木显得越来越密,他感到心惊胆战,拼命地跑起来,一直跑到听见了远处的狗叫声,随后又看见树林中升起了一缕炊烟,这才慢慢地镇静下来。当他走近那所茅屋,看清屋里的人穿的衣服时,才发现自己在慌慌张张中跑错了方向,他不是朝玻璃匠住的地区跑,相反,却跑到木材商住的地区来了。住在屋里的人,都是些伐木工,有一个老人,还有他当家的儿子和几个成年的孙子。彼得请求借宿一晚,他们殷勤地接待了他,连他的姓名住址也没问,便斟了一些苹果酒给他喝,晚上还请他吃了一只大山鸡,这在黑森林里是上等食物了。 晚饭后,家中的主妇和她的女儿们围坐在一根大火烛的四周,手里拿着卷线杆卷线;男孩子们不时地给火烛添着纯枞树脂。爷爷、客人和主人一边抽烟,一边看着妇女们干活;男孩子们却忙着用木头雕刻匙子和叉子。外面森林里,暴风在呼啸,摇撼着枞树;四处传来一阵阵猛烈的撞击声,听起来像是整棵整棵的树木被刮断,哗啦啦地倒下来一大片。那些大胆的小伙子们想跑进森林里去,亲眼看看这种动人心魄的壮丽情景,但是老爷爷疾言厉色地阻止了他们。“我现在不让任何人跑出去,”他对他们大声喝道,“我可以向上帝发誓,谁出去了,就永远回不来了,因为荷兰人米歇尔今天晚上正在森林里伐木,编一个新木筏。” 孙子们呆呆地望着他们的爷爷。以前他们也许听说过荷兰人米歇尔,但现在他们请求爷爷好好地给他们讲一讲关于他的故事。彼得·蒙克虽然在森林的那一边也曾听说过荷兰人米歇尔,但不太清楚,因此他也表示赞同,并向老人打听,米歇尔是谁,住在哪里。“他是这座森林的主人。您这么大年纪还没有听说过这件事,那就可以断定,您一定是住在森林的那一边,要不然就是长期没有出过门。现在我就给你们讲讲我所知道的和传说中的荷兰人米歇尔的事吧。 “大约一百年前,世界上无论什么地方的人,都没有黑森林人那样诚实,至少我爷爷是这么说的。如今,自从大量金钱流入乡间以后,黑森林人变得狡诈和堕落了。年轻人在礼拜天跳舞,叫嚷,骂人,简直不像话,以前可不是这种样子,这种坏风气都要归罪于荷兰人米歇尔,即使他现在站在窗子外面向屋里张望,我也照样这么说,我一直就是这么说的。在一百多年前,有一个富裕的木材商,手下有许多仆人;他做生意一直做到莱茵河的下游,很得上帝的照顾,因为他是一个虔诚的人。一天晚上,有个人来到他家的门口,像这样的人,他还从来没有见过。他穿的衣服和黑森林里的年轻人穿的一样,可是他的个头却比他们高出一头,谁也不会相信世界上竟有这样的巨人。他请求木材商给他一份活儿干,木材商见他长得魁梧壮实,能够扛起沉重的东西,便和他讲定了工钱,谈妥了这件事。像米歇尔这样的工人,在木材商的雇工里一个也找不出来。在伐木时,他一个人抵得上三个人,如果木材的一端别人六个人才能拖得动,他一个人就能扛起另一端。他砍了半年树以后,有一天,他走到他主人面前请求说:‘我在这儿砍树的时间已经够长了,我也想看看我砍下的树木运到哪里去了,您能不能让我坐上木筏出去走一趟?’” “木材商回答说:‘如果你想到外面去见见世面的话,我不会阻拦你,米歇尔。当然,伐木是需要像你这样强壮的人,而运木筏却需要技巧,不过这一次就让你去吧。’”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他将要乘坐的木筏共有八节,最后几节是用最粗最大的梁木编成的。然而,在出发的前一天晚上,高个子米歇尔又扛来八根又粗又长的梁木放到河里,像这样粗大的梁木还从来没有人见过。他把梁木一根根地扛在肩上,很轻松,就像扛着一根撑木筏的篙子一样,这使大家见了都惊呆了。这些树木他是从哪儿砍来的,直到今天还没有人知道。木材商把这件事看在眼里,心里说不出的高兴,因为他早已算出这些梁木能值多少钱。可是米歇尔说:‘这些树木才适合我坐,那些小木棍我坐上去就走不动了。’主人为了感谢他,送给他一双撑木筏穿的长靴,但他却把靴子扔在一边,拿了另外一双来。这是一双前所未有的大靴子,我爷爷发誓说,这靴子有一百磅重,五尺长。” “木筏撑走了。就像以前米歇尔叫伐木工吃惊过一样,现在他使撑筏工也惊异起来。他们原以为这些梁木太大,在河里走起来一定很慢,谁知一进内卡河,木筏竟像箭一样向前飞驰。以前,每到内卡河转弯的地方,撑筏工要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使木筏在河心前进,免得它撞到浅滩上;现在,米歇尔每次都跳下水去,拉着木筏,或向左或向右,绕过险滩,顺利地漂了过去。如果河道平直,他就跑到第一节木筏上,叫其他人都放下篙子,他一个人用一根做织布机卷轴的大梁木撑在河底的卵石中,用力一撑,木筏就飞驰向前,两岸的田地、树木和村庄一晃而过。这样,他们只用了以前一半的时间,就到了莱茵河上的科隆,他们运来的木材一向在这儿销售。可是米歇尔却对大家说:‘我看,你们都是地地道道的商人,懂得该怎样赚钱!难道你们以为从黑森林运来的木料,科隆人全都自己需要吗?不,他们用半价从你们手里买下来,然后用高价卖到荷兰去。我们不如把小木料在这儿卖掉,把大木料运到荷兰去;用高于一般价格多卖出来的钱,就是我们自己的外快了。’” “诡计多端的米歇尔说的这一番话,大家听了都感到满意,因为有些人想到荷兰去玩玩,另一些人是为了多赚几个钱。只有一个人很诚实,他劝大家不要拿主人的木料去冒险,或者瞒着主人私下吞掉多卖的钱。然而大家都不听他的话,也没有把他的话当回事,但荷兰人米歇尔却怀恨在心。他们乘着木筏,继续沿莱茵河顺流而下;米歇尔撑着木筏,不久就带着他们到了鹿特丹。在那儿,买主出了四倍的高价买下了那些木料,尤其是米歇尔的那几根大木料,买主不惜用重金收购。黑森林人见了那么多钱,高兴得简直要发疯了。米歇尔把钱分成四份,一份留给主人,其余三份分给大家。这些人有了钱,便和一些水手以及其他的地痞流氓在酒店里鬼混,狂饮滥赌,大肆挥霍。而那个曾经规劝过他们的正直的人,却被米歇尔卖给了一个人贩子,以后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从这时候起,在黑森林的小伙子们的眼中,荷兰就是天堂,荷兰人米歇尔也成了他们的大王。木材商们久久没有看破他们暗中搞的这种买卖,于是,在不知不觉中,金钱、咒骂、恶习、酗酒和赌博从荷兰传到了这儿。 “据说,荷兰人米歇尔从此就不见了,但是,他并没有死;一百年来,他的幽灵常常出现在森林里。据说他帮过许多人发了财,但都是以他们的可怜的灵魂作为抵押品的,别的我就不愿多说了。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现在就在这样的暴风雨之夜,在别人不敢砍伐树木的枞树丘上,到处挑选最好的枞树。我父亲曾经亲眼看见他折断一棵四尺多粗的枞树,就像折断一棵芦苇一样。他把这些树木送给那些不务正业并愿跟随他的人。在半夜里,他们把木筏放下水,由米歇尔带领运往荷兰。然而我不是荷兰国王,我要是的话,早就下令用霰弹把他炸得稀烂,因为任何船只,只要用上一根从荷兰人米歇尔手里买来的木料,就一定会沉没,所以人们经常听说许多船只出事。不然的话,一艘漂亮而坚固的船,大得像教堂一样,怎么会在水里沉没呢?每当暴风雨之夜,荷兰人米歇尔在黑森林里砍伐一棵枞树,就有一根他以前经手的木料从船上脱落,于是水涌进船中,船和人一起沉没。这就是关于荷兰人米歇尔的传说。的确,黑森林里的一切恶习,都是他带来的。但是,他能使人发财啊!”老人神秘地补上一句,“可我不希罕从他那儿得到什么;无论如何,我也不想步胖子埃泽希尔和细高个施卢克的后尘;据说舞场之王也把灵魂早就卖给了他。” 在老人讲故事的时候,暴风雨已经停息了。女孩子们怯生生地点起灯来走开了。男人们在炉旁的长凳上放了一个装满树叶的口袋,给彼得·蒙克当枕头,并祝他晚安。 烧炭工彼得·蒙克从来没有像今天夜里这样做了许多噩梦。一会儿他梦见那个凶狠巨大的荷兰人米歇尔推开窗户,伸进一只特别长的手臂,拎着满满一口袋金币,不断地摇晃着,发出悦耳的丁丁当当的声音;一会儿他又梦见那个矮小和蔼的玻璃人儿,骑着一个绿色的大瓶子,在房间里跑来跑去。他好像又听见在枞树丘上听到过的沙哑的笑声;接着在他左耳里听到一个声音在叽咕: 荷兰有金子, 只要你想要,花点工资, 要多少有的是, 金子,金子。 接着他右耳里又响起一支曲子,那是把绿色枞树林里的藏宝人召唤出来的歌,一丝柔和的声音轻轻说道:“烧炭的彼得好笨呀,彼得·蒙克好笨呀,你难道连‘挺立’的韵也押不出来吗?亏你还是星期天十二点钟生的呢。押韵吧,笨彼得,押韵吧!” 他叹了一口气,在梦中呻吟起来,他费尽力气想找出下一句的韵来,可是,因为他平生从来没有学过押韵,所以在梦中的努力也是白费。当晨曦初露时,他醒了过来,但夜里的梦境还奇怪地留在他的脑中。他交叉着双臂,坐在桌子后面,回想着依旧在耳中回荡的梦语。“押韵吧,好笨的烧炭工彼得·蒙克,押韵吧!”他一面自言自语地说,一面用手指敲敲前额。可是他绞尽脑汁,还是什么韵也想不出来。他呆呆地坐在那儿,悲哀地凝视着前方,拼命地想着和“挺立”押韵的词,就在这时,有三个年轻人经过门口,走向森林。其中一个一边走,一边唱道: 我在山顶挺立, 朝着山谷凝视, 曾在那儿见你, 佳人最后一次。 这歌声像闪电一样穿过彼得的耳朵,他赶忙跳起身,冲出了屋子,因为他觉得还没有听清楚。他追上那三个年轻人,鲁莽地抓住那个唱歌人的胳膊,喊道:“停一下,朋友,刚才您是怎样押‘挺立’这个韵的?帮帮忙,请告诉我您唱的歌词。” “这关你什么事,小伙子?”黑森林的年轻人回答说,“我高兴唱什么就唱什么,快放开我的胳膊,不然的话——” “不,你得告诉我你唱的歌词!”彼得几乎发疯似的叫道,并把他抓得更紧了。另外两个年轻人看见这种情况,便不再犹豫,挥起铁拳,朝可怜的彼得痛打起来,打得他痛得受不了,只好放开第三个年轻人的衣服,疲惫地跪倒在地上。“现在你总算尝到滋味了,”他们笑着说,“你记住,傻小子,千万别在大路上袭击像我们这样的人。” “啊,我一定会好好记住!”烧炭的彼得喘息着说,“不过,我既然挨了一顿拳头,还是请你们行行好,把那个人唱的歌词清清楚楚地告诉我吧。” 他们又大笑起来,嘲弄了他一顿;不过,那个唱歌的人还是把歌词念给他听了,然后三个人边笑边唱地走了。 “哦,原来是‘见你’,”挨打的可怜人彼得一边说,一边吃力地站起身来。“用‘见你’和‘挺立’押韵。现在,小玻璃人,让我们再谈谈吧。”他走回小屋,拿起他的帽子和长手杖,告别了这家人,返身朝枞树丘走去。他一边慢慢地走着,一边默默地想着,因为他必须想出最后一句诗来。当他走进枞树丘的地盘时,枞树越发高大茂密,最后他竟想到了一句诗,高兴得不禁跳了起来。就在这时,有个穿着筏子手服装的巨人,手里拿着一根像桅杆那么长的篙子,从枞树后面走了出来。彼得·蒙克看见他慢慢朝自己走来时,吓得双腿发软,几乎瘫倒在地,因为他想到,这个巨人一定是荷兰人米歇尔,除了他不会是别人。这个可怕的人,一声不吭,彼得心里着实害怕,只是偶尔偷偷地瞥他一眼。他比彼得见过的最高的人还要高出一头,他的面孔虽然已不年轻,但还不算老,只是布满了皱纹。他穿着一件麻布短上衣,一双大靴子套在皮裤上面,这些彼得从传说中早已听说过了。 “彼得·蒙克,你在枞树丘上干什么?”这个森林之王终于用深沉而凶狠的声音问道。 “早安,老乡。”彼得回答说。他本想装出镇静的样子,但还是禁不住瑟瑟颤抖起来。“我想穿过枞树丘回家去。” “彼得·蒙克,”森林之王说,同时用咄咄逼人的目光扫了他一眼,“你回家的路不经过这座林子。” “嗯,是不经过这儿,”彼得说,“可是今天天气暖和,我想,走这儿一定会凉快些。” “不许撒谎,烧炭的彼得!”荷兰人米歇尔用雷鸣般的声音吼道,“不然我就一篙子把你打倒在地。难道你以为我没看见你向那个小玻璃人祈求吗?”他又口气温和地说起来。“去吧,去吧,这完全是一种愚蠢的行为,幸好你并不知道那咒语;那个矮家伙是个吝啬鬼,他给人的钱不会多,谁从他那儿收下了钱,谁就一辈子不会快乐。——彼得,你简直是个可怜的傻瓜,我真为你感到难过。一个活泼漂亮的小伙子,在世上本可以干番事业的,却命该去烧炭!人家能挥金如土,你却连一文钱也不敢花,这种生活真是可怜。” “是啊,你说得很对;这种生活真是可怜。” “唔,不要紧,”可怕的米歇尔继续说下去,“我曾经帮助过许多人渡过难关,你并不是第一个。说吧,第一次你到底需要几百个银币?” 他说这话时,抖动着他那巨大的钱袋,里面的钱币丁当作响,就像昨夜梦境中一般。彼得听了这些话,他的心不安而痛苦地跳个不停,身上一阵冷,一阵热。他觉得荷兰人米歇尔不像是出于怜悯才送钱给他的,而像是另有企图的。突然他想起昨晚那个老人所讲的关于财主们的话来,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恐惧,不禁大声说道:“多谢了,先生!但我不想和您打交道,您的大名我早已听说了。”说完,他就拼命跑起来。但是这个森林之王迈着大步追了上来,用沉闷的声音喃喃地威胁他说:“你会后悔的,彼得,你还会来这儿找我的;从你的脸色上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出来,从你的眼神中也可以看出来,你是瞒不过我的眼睛的。——你不要跑得那么快,再听我说一句合情合理的话吧,前面已到了我的边界了。”彼得听到了这话,又看见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条小沟,为了赶快逃出这条边界,他跑得更快了。于是米歇尔不得不加快步伐追赶他,嘴里在骂骂咧咧,说着威吓他的话。这个年轻人绝望地跳过沟去,因为他看见那个森林的精灵已举起篙子朝他打来。幸好他已跳到沟的那一边,篙子在空中好像打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碰得粉碎,一块长碎片落到彼得的身边。 他扬扬得意地捡起这块碎片,打算把它朝粗野的荷兰人米歇尔掷去。可是,一瞬间,他感到木片在他手中活动起来,定睛一看,他吓了一大跳,原来手里拿着的是一条大蛇,它吐出流涎的舌头,张开闪光的眼睛,竖起了身子。他急忙放开手,但是那蛇已紧紧地缠在他的胳膊上,扭动着头,渐渐靠近他的脸。就在这时,突然一只大山鸡从空中嗖的一声飞下来,用嘴咬住蛇头,带着它腾空飞去。荷兰人米歇尔在沟那边看到蛇被一只更厉害的大山鸡叼走时,气得大吼起来。 彼得精疲力竭地继续赶路,浑身瑟瑟发抖。路面变得又险又陡,四周更加荒凉,不久他来到了那棵巨大的枞树前面。他像昨天那样,向看不见的小玻璃人儿鞠了一躬,然后开口念道: 藏宝人在绿色枞树林里, 已有了好几百岁的经历, 凡是你的土地上都有枞树挺立, 只有礼拜天生的孩子才能见你。 一丝柔和、纤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虽然你还没有完全说对,但因为你是烧炭的彼得,就算通过了吧。”他惊异地向四周一看,看到在一棵美丽的枞树下坐着一个小老头儿,身穿黑色短上衣,红色长筒袜,头戴一顶大帽子。他有一张和蔼可亲的小面孔,胡须细得像蛛丝。他用一个蓝玻璃制的烟斗抽着烟,真是少见。当彼得走近他时,更加感到惊异,他看到小老头儿的衣服、鞋子和帽子都是用彩色玻璃制成的,不过玻璃是软的,犹如还在热的时候一般,因为它随着小老头儿的每个动作而自如地变形,就像一块布料一样。 “你刚才碰到荷兰人米歇尔那个粗野的家伙了吧?”小老头儿说道,每说一个字,就奇异地咳一声。“他本想着着实实地吓你一下,但他那根魔篙被我夺走了,他再也拿不到了。” “是的,藏宝人先生。”彼得回答说,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刚才我真吓得要命。那么您就是咬死大蛇的山鸡先生了,我真心地感谢您。不过,我到这儿来找您,是想和您商量一件事。我简直倒霉透了,很不如意。一个烧炭工是没有什么奔头的。我还年轻,因此我想,也许总有一天我会时来运转的;我常常看到别人在短短的时间内就发迹了,譬如埃泽希尔和舞场之王吧,他们的钱多得像稻草一样。” “彼得,”小老头儿非常严肃地说,同时从烟斗里吸了一口烟喷得老远。“彼得,不要和我提这些人。如果他们表面上好像很走运,过了一两年反而更加不幸的话,那么他们能有什么收获呢?你不要看不起你的手艺,你的爸爸和祖父都是正直的人,也是干的这一行,彼得·蒙克!我希望你来找我不是因为偷懒的缘故。” 彼得见小老头这么严肃,又惊又愧,脸唰的一下红了。“不是的,”他说,“枞树林里的藏宝人先生,偷懒,我知道得很清楚,偷懒是万恶之首。但如果我想变换一下职业,改善自己的社会地位,你总不能怪我吧。一个烧炭工在世界上地位卑贱,玻璃匠、筏子手、钟表匠以及其他各行各业的人,都比他受人尊敬。” “骄傲是失败之母。”枞树林里的小主人说,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一些。“你们人类,简直是奇怪的生物!很少有人对他的出生和职业完全满足。我可以打赌,如果你是一个玻璃匠,一定想当一个木材商;如果你是一个木材商,一定又会羡慕林务官的职位和地方官的住宅吧?好吧,这些我们暂且不谈了。如果你能保证好好工作,那么我愿意帮助你改善境况,彼得。凡是礼拜天中午出生的孩子,只要他知道怎样找到我,我总要答应他的三个愿望;前两个你可以自由提,我都满足,第三个如果太荒唐,我可以拒绝。现在你有什么愿望就说吧,不过——彼得,你的要求要合情合理,有意义。” “啊呀!您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小玻璃人,难怪人们称您藏宝人,原来您那儿有大量的珍宝啊。好吧,如果我可以随心所欲提要求的话,那么我的第一个愿望是,比舞场之王还要会跳舞,每次进入酒店时,口袋里的钱永远像胖子埃泽希尔的一样多。” “你这傻瓜!”小老头气愤地说,“希望会跳舞,有钱赌博,这种愿望多么卑鄙!你竟想这样毁了自己的幸福,愚蠢的彼得,你不觉得羞耻吗?即使你会跳舞,这对你和你可怜的母亲有什么好处呢?你希望有钱,只是为了花在酒店里,就像无聊的舞场之王那样,那么你的钱对你又有什么用处呢?这样,你整个星期还是一无所有,像以前一样穷困潦倒。你还有一个愿望可以任意提出来,但要用心想一想,要提得合情合理!” 彼得搔了搔耳后,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呶,现在我要一所在整个黑森林地区最富丽堂皇的玻璃工厂,以及开厂所需要的一切设备和资金。” “别的不要什么了吗?”小老头神色忧虑地问道,“彼得,别的不要什么了吗?” “唔,您还可以给我一匹马和一辆车。” “唉,烧炭的彼得·蒙克,你真糊涂!”小老头叫道,气恼地把他的玻璃烟斗扔向一棵粗大的枞树,烟斗被摔得粉碎。“马儿?车子?不,应该要理智,我告诉你吧,应该要理智。你应该要的是一个健全人的理智和见识,而不是马儿和车子。嗯,现在你也用不着那么懊悔,我们以后会看到,即使如此,对于你也不见得有什么害处,因为第二个愿望总的来说还不算荒唐。一所好的玻璃厂既能养活工人,也能养活厂主,可惜的是你没有要理智和见识,要是有了理智和见识,马儿和车子自然会来的。” “可是,藏宝人先生,”彼得回答说,“我不是还可以提一个愿望吗?如果照您的看法,理智对于我是那么重要,那我就要理智吧。” “先别提什么要求了;将来你还会碰到许多困难的,到那时候,如果你还有一个愿望可以随意提出来,你会感到高兴的。现在你回家去吧。这儿是,”矮小的枞树精灵一边说,一边从衣兜里拿出一个小钱包,“这儿是两千金币,够你用了,不许再到这儿来找我要钱,再来的话,我一定把你吊在一棵最高的枞树上;自从我住在枞树林里以来,我就是这样干的。三天以前,年老的温克弗里茨去世了,在杂木林里留下一座大玻璃厂。明天一清早你上那儿去,出一笔合适的价钱把工厂买下来。你要好自为之,勤奋工作,我会不时去看你,帮你出主意,因为你没有要过理智。不过,我要老实地告诉你,你的第一个愿望很糟糕;你要当心,别上酒店里去鬼混,彼得!在那儿从来没有人得到过任何好处。”小老头一边说,一边拿出一个新的、非常漂亮的乳白色玻璃烟斗,装上几颗干枞子,叼在没牙的小嘴里。接着又取出一面火镜,走到阳光里,点燃了烟斗。他干完这些事以后,便亲切地向彼得伸出手来,和他握别,还叮嘱他路上要小心,并且抽起烟来,越抽越快,越吐越快,最后在一阵烟云里消失了,这烟云有一股真正的荷兰烟草味,慢慢地萦绕在枞树的枝梢上。 彼得回到了家里,发现母亲正在为他担忧,因为这个善良的女人以为她的儿子已经被征兵入伍了。然而他倒很开心,兴高采烈地告诉母亲,他在森林里遇到了一位好友,这位朋友向他资助了一大笔钱,这下他可以改行了,不用再烧炭了。他的母亲虽然三十年来一直住在烧炭工的茅屋里,看惯了烧炭工们被烟熏黑的面孔,正如一个磨坊女主人看惯了她丈夫沾满了面粉的大白脸一样,但她一听到彼得告诉她自己平步青云时,马上感到很虚荣,看不起她从前的社会地位了,她说:“是呀,作为一个玻璃工厂主的母亲,我就和格蕾特、贝蒂这些邻居不一样了。将来我在教堂里就要坐在前排,和上等人坐在一起了。” 不久,她的儿子就把玻璃厂从继承人的手里买了过来。他把原有的工人都留了下来,叫他们日夜赶工制造玻璃。起初他对这种手艺很感兴趣,经常慢悠悠地走进工厂,踱着方步,双手插在口袋里,走来走去,东瞧瞧,西望望,说东道西,惹得工人们不时地哄堂大笑。他最感兴趣的是看工人们吹玻璃,自己也常常亲口吹,用还没有发硬的玻璃吹出各种奇怪的形状。可是没多久,他就对这活儿感到厌烦了。起初,他每天来厂里一个小时,后来两天来一次,最后每星期只来一次,他的工人们也就为所欲为起来。这一切都是由于他到酒店里鬼混引起的。他从枞树丘回来后的第一个星期天,就上酒店里去了,舞场里已经有人在跳舞,那当然是舞场之王;而胖子埃泽希尔也早就到了,正坐在一把大酒壶后面,掷着骰子赌银元。彼得急忙把手伸进衣袋里,看看小玻璃人是不是答应了他的要求。哎呀,满口袋尽是金币和银币。他的两条腿也马上发痒,抽搐起来,好像要跳舞一般。在第一场舞跳完后,他带着舞伴走到最前面,站在舞场之王的旁边。如果舞场之王跳三尺高,彼得便跳四尺高;如果舞场之王跳了奇妙的舞步,彼得便交叉双腿旋转起来,每一个看跳舞的人都兴奋异常,惊讶不已。当舞场里的人听说彼得买了一家玻璃厂,并看到他每次从乐师面前跳过都扔给他们一枚银币时,更是说不出的惊讶。一些人认为他在森林里找到了财宝,另一些人认为他得到了一笔遗产。总之,现在所有的人都尊敬他,认为他是一个成功的人,原因就在于他有钱。就在当天晚上,他输了二十个金币,但衣袋里依然丁当作响,和装着一百个钱币时没有两样。 彼得看到大家那么尊敬他,高兴得不知所以,骄傲得不可一世。他大把地抛掷着金钱,把钱慷慨地赏给穷人,因为他记得从前穷困是怎样折磨自己的。在这位新舞蹈家高超的舞技面前,舞场之王相形见绌,彼得现在获得了“舞皇”的称号。星期天那些豪赌的人也不敢像他那样一掷千金,当然他们也赌不了那么多钱。可是他输得越多,赢得也越多;一切正像他以前向小玻璃人要求过的那样实现了。他曾希望口袋里永远有胖子埃泽希尔那么多的钱,现在他的钱恰好总是输给埃泽希尔。如果他一下子输了二三十个金币,胖子刚把钱收起来,这些钱马上又回到了他的口袋里。他就这样一天天放纵自己,最后比黑森林里最坏的家伙还要贪杯好赌。人们往往叫他赌徒彼得,难得叫他舞皇了,因为他几乎每天都在赌。同时,他的玻璃厂也一天天衰败下去,原因就在于彼得缺乏理智。他叫工人能制造多少玻璃,就制造多少玻璃,但是他在买下玻璃厂时却没有买下销售的诀窍,不知道把大量的玻璃往哪儿去推销,最后没法处理,只好以半价卖给流动小贩,以便支付工人的工资。 一天夜晚,他又一次从酒店出来走回家去。虽然他为了使自己快乐喝了许多酒,但他还是很郁闷,惊恐地想到自己的家产快要败光了。蓦然他瞥见有个人在他身边走着,他回头一看,哎呀,原来是小玻璃人。他不禁怒火中烧,蛮横地硬说是这个矮小人害得他好苦。“现在我要车要马有什么用?”他嚷道,“玻璃厂和这些玻璃对我又有什么用?当我还是一个可怜的烧炭工时,过得倒很快活,什么忧虑也没有。可是现在呢?为了我的债务,不知道什么时候地方官会找上门来,评估和拍卖我的家产!” “是吗?”小玻璃人问道,“是吗?这么说,你倒了霉,倒要我负责吗?难道这就是我做了好事应得的报答吗?谁叫你当时提出那么愚蠢的愿望的?你连把玻璃往哪儿销都不知道,还想当玻璃商?我不是对你说,你要用心考虑再提出要求吗?彼得,你缺乏的是理智,是智慧啊!” “什么理智和智慧!”他嚷道,“我和任何人比都不笨,这点我马上就叫你明白,小玻璃人儿。”说着,他粗暴地一把抓住小玻璃人的衣领。“绿色枞树林里的藏宝人,这下我可把你抓住了吧?现在我要提出第三个愿望,你得立刻答应。我在这里马上就要二十万银币,一幢房子,还有——哎呀!”他叫了起来,使劲地甩着手,因为森林里的小矮人已经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玻璃,像烈焰那样烫手,而小玻璃人却连影子也不见了。 有好几天的光景,他那烫伤的手使他想到自己的忘恩负义和愚蠢。可是几天后他就昧了良心,说道:“即使他们把我的玻璃厂和所有东西都卖光了,我也不在乎,只要胖子埃泽希尔还在,只要他星期天有钱,我就不会没有钱。” 是啊,彼得!可是,如果连胖子也没有钱了呢?有一天这事果然发生了,真是一个奇妙的警告。在一个星期天,彼得坐车来到酒店门口,店里的客人从窗内伸出头来,一个说:“赌徒彼得来了。”另一个说:“是呀,是那个舞皇,有钱的玻璃厂老板。”第三个摇摇头说:“说他有钱,当然可以,但是人们也纷纷议论,说他负了债呢。城里有个人说,地方官不久要扣押他的财产了。”这时,有钱的彼得自负而庄重地向站在窗口的客人打着招呼,跳下车来,大声说:“太阳酒店的老板,晚上好,胖子埃泽希尔已经来了吗?”一个沉闷的声音喊道:“进来吧,彼得!你的位子早已给你留好了,我们早已到了,正在玩牌呢。”于是彼得·蒙克走进酒店,同时伸手往口袋里一摸,马上知道埃泽希尔身上带了不少钱,因为他自己口袋里已经装满了钱。 他走到桌子后面,和另一些赌客坐在一起赌了起来,他赢了又输,输了又赢,就这样一直赌到大晚,一些正经的赌客回家去了,他们点起灯来继续赌。后来有两个赌客说:“现在已经玩够了,我们得回家看老婆孩子去了。”但赌徒彼得却要胖子埃泽希尔留下来。胖子本来也不想再待下去,但最后他叫道:“好吧,我先数数钱,然后我们掷骰子,每次赌五个银币,因为再少的话不像样,那就成了小孩子闹着玩了。”他掏出钱袋,数起钱来,一共一百个银币,现在赌徒彼得也就知道自己有多少钱了,用不着再数。起初胖子虽然赢了钱,但后来却一次又一次地输了,他老羞成怒地骂起来。如果他掷了一个暴子,赌客彼得马上也掷出一个暴子,而且总比他高出两点。最后他把仅剩的五个银币押在桌子上,叫着说:“再来一次,如果这次我输了,那我还要赌下去,你把你赢的钱借些给我,彼得,一个好汉是肯帮助别人的。” “你要借多少都随你,就是借一百个银币也行。”舞皇说,他赢了这么多钱非常得意。这时,胖子摇了摇骰子,掷了十五点。“暴子!”他大声叫着说,“现在让我们看看谁赢吧!”可是,彼得掷了十八点。这时在他背后一个沙哑的熟悉的声音说道:“好了,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回头一看,站在他背后的是高大的荷兰人米歇尔。他吓了一大跳,拿到手里的钱都掉了下来。可是胖子埃泽希尔却没有看见这个森林巨人,他只是要求赌客彼得借给他十个银币,继续赌下去。彼得昏昏沉沉地把手伸进衣袋里,可是里面一文钱也没有。他又把手伸进另一个衣袋里去找,也没有找到一文钱。他把衣袋翻过来,还是没有掉下一个子儿。这时,他才想起自己的第一个愿望来:口袋里的钱永远像胖子埃泽希尔的一样多。完了,一切都像烟似地消失了。 酒店老板和埃泽希尔惊讶地看着他,他还在一个劲儿地找钱,可找来找去也找不到。他们都不相信他一个子儿也没有了,最后竟亲自动手搜他的口袋。找了一阵后,他们发起火来,一口咬定说赌客彼得是个卑鄙的魔法师,他把赢的钱和自己的赌本都用魔法送回家了。彼得拼命为自己辩解,然而客观情况却对他不利。埃泽希尔说,他要把这件可怕的事告诉黑森林的每一个人;酒店老板发誓说,他明天一早就进城去,控告彼得·蒙克是个魔法师,还说要亲眼看着彼得被活活烧死。接着,他们怒气冲冲地朝彼得扑去,剥下他的紧身短上衣,把他抛到门外去了。 彼得伤心地溜回家去。天上没有一颗星星,但他仍然看出身边有一条黑影跟着他走来。最后这黑影说话了:“你完了,彼得·蒙克,你的荣华富贵都完了,我本来可以把这一切告诉你的,可你那时不肯听我的话,反而跑去找那个愚蠢的小玻璃人儿。现在你明白了吧,一个人要是把我的忠告当耳边风,会得到什么结果。不过,你还可以到我这儿来试一试,我一向是同情你的命运的。凡是投靠我的人,还没有一个后悔过。如果你不害怕走这条路,那我明天一整天在枞树丘上等你。你要找我谈谈,只要叫我一声就行了。”彼得明白是谁在和他说话,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一句话也不敢回答,急忙向家里奔去。 突然,门口响起了一阵嘈杂的声音,讲故事的人讲到这儿只好停住了。他们听到一辆马车在门口停了下来,有几个人叫着要灯,院门被敲得嘭嘭响,几只狗汪汪地吠叫。车夫和工匠等人住的房间朝着大街,这四个人霍地跳起来,朝那儿奔去,想看看门口发生了什么事。在灯光的映照下,他们可以看到门口停着一辆大马车,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把两个披着面纱的女子扶下车,一个穿号衣的车夫正在卸马具,一个仆人在解捆箱子的绳扣。“但愿上帝保佑她们,”车夫叹了口气说,“如果她们能平平安安地离开客店,我也不用再为我的小车担心了。” “别做声,”大学生悄悄地说,“我猜想,那些人伏击的对象原来不是我们,而是这位夫人。也许他们在下面早已听到了她旅行的消息。要是能给她发出警报就好了!哦,有办法了!整个客店里除了我隔壁的一间,没有一个像样的房间可以给两位女士住。她们一定会被领到那儿去。你们安静地待在这个房间里,我去想办法通知她的仆人。” 年轻的大学生悄悄地溜进自己的房间,把蜡烛吹灭,只让灯亮着,这灯是老板娘给他的。然后他躲在门边倾听。 不一会儿,老板娘带了两位女士上楼来了,她一边说着亲切而温柔的话,一边领她们走进隔壁的房间。她劝她们早点休息,因为她们旅途上一定很累了,然后她下楼去了。不久,大学生听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一个男人走上楼来。他小心地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原来是那个大个子男人,是他把两位女士从马车上扶下来的。他穿着一件猎装,身边挂着一把猎刀,看样子一定是旅途上管马的师傅,或者是两个外地女人的随从。当大学生看到上楼来的就他一个人时,便马上把门打开,向他招手,叫他进来。那人惊奇地走到门边,还没有来得及问对方叫他干吗,大学生便悄悄地对他说:“先生!你们今晚住的是一家强盗客店。” 那人大吃一惊。大学生把他拉进门内,对他说,这个客店看上去很不可靠。 猎人听了,心里很担心。他对大学生说,这两位女士,一位是伯爵夫人,一位是侍女,她们本来是想连夜赶路的,可是在离这个客店不远的地方,碰到一个骑马的人,这人向她们打招呼,并问她们想上哪儿去。当他听说她们准备通宵赶路,穿过施佩萨尔特地区时,就劝她们不要这样做,因为眼下夜里赶路很不安全。“如果你们听从一个老实人的劝告,”那人接着说,“就丢掉这种想法吧。离这儿不远有一家客店,虽然条件不怎么好,住得不怎么舒服,但在那儿过夜,总比在黑夜里赶路,冒不必要的风险要好。”这个给她们出主意的人,看上去很老实很正派。伯爵夫人因为害怕赶夜路遭到强盗打劫,便吩咐在这家客店过夜。 猎人决定马上去找两位女士,把她们面临的危险告诉她们,他认为这样做是他义不容辞的职责。他走进隔壁的房间,过了一会儿,他打开和大学生的房间相连的门,伯爵夫人走了进来,她四十岁左右,由于害怕,脸色刷白,她请大学生把详情重新讲了一遍。然后,他们商量应付困境的办法,并且决定尽可能小心地把两个仆人、车夫和工匠叫过来,以便万一遭到袭击时,可以共同抵抗一阵。 人到齐后,他们把伯爵夫人的房间朝过道的那扇门锁上了,还用橱和椅子把门抵住。伯爵夫人和她的侍女坐在床上,两个仆人守在她们身边。猎人和其他人在大学生的房间里围桌而坐,决心等待危险的到来。这时已是夜里十点左右,客店里一片寂静,没有一点惊扰客人的声响。于是圆规匠开口说道:“为了不打瞌睡,我们最好还是像以前那样做,每人讲一个有趣的故事。如果猎人先生不反对的话,我们就继续讲故事。”猎人不仅不反对,而且为表示他的诚意,答应先讲一个。他开始讲赛德的命运。 赛德的命运 在哈隆·阿尔·拉希德当巴格达君主的时候,在巴尔佐拉有一个人名叫贝内察。他有很多财产,足够舒适而又平静地生活,用不着开小店或者外出经商。后来,他添了个儿子,这也没有增加他的生活负担。“我已经到了这把年纪,为什么还要去做买卖赚钱呢?”他对邻居说,“难道赚钱多,就能给我的儿子赛德多留一千枚金币,赚钱少,就能给他少留一千枚金币吗?俗话说,够两个人吃的,三个人也管饱。他只要成为一个有出息的青年,就不会缺少什么。”贝内察说到做到,他也不让儿子去经商,或者学一门手艺。然而,他不反对儿子跟他一起读启发智慧的书。他认为,一个年轻人除了要有广博的学识和虔诚的态度外,还要有武艺和勇气,所以,他很早就让儿子练武。不久,赛德在同龄人中和比他年龄大的人中都称得上是一名英勇的斗士,在骑马和游泳方面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他。 赛德十八岁了,父亲按照当地习俗和戒条,派他到麦加去朝拜先知的陵墓,当场举行祈祷和宗教仪式。出发前,父亲又一次把他叫到跟前,赞扬他的举止,对他说了一些出门须知,给了他一些钱,然后说:“还有,我的儿子,赛德!我是个对别人的成见不在乎的人。我喜欢听仙女和魔法师的故事,这样容易打发光阴,虽然这样,可是我根本不像许多无知的人那样,相信妖精或仙人对人的生活和活动有很大的影响。你的母亲,唉,可惜她已经死了十二年了,她相信这些胜过《古兰经》。有一回,我们单独在一起,我对她发誓,除了她的孩子以外,她的秘密我对任何人也不讲。这时,她才透露说,她出生以后就和一位仙女有了接触。我为此还取笑过她。然而,我不得不承认,赛德,在你生下来的时候,确实发生了几件让我吃惊的事。那一天整整下了一大雨,雷电交加,天空漆黑,不点灯根本无法读书。下午四点钟的时候,有人告诉我,说我的妻子生下一个男孩。我急忙朝你母亲住的房间走去,想去看看我的长子,并为他祝福。可是,她的几个侍女都站在门外,我问这是为什么,她们回答说,现在谁也不能进去,策弥拉,即你的母亲,吩咐大家都出去,她想单独呆一会。我敲敲门,可是没有用,门给锁上了。” “我不高兴地跟侍女们呆在门外,天空突然晴朗了,蓝天白云,这种景象我还从来没有看到过。最令人惊奇的是,只在我们可爱的家乡巴尔佐拉的上空是这样:天空澄净,一片蔚蓝,城市周围仍然乌云翻滚,电闪雷鸣。正当我好奇地观察这种奇象时,妻子的房门突然打开了。我让女仆们呆在门外,独自走进房间,去问你的母亲,为什么把门锁上。可是,我一进房间,一股异香扑鼻,那是玫瑰、丁香和风信子的迷人芬芳,我几乎陶醉了。你的母亲把你抱给我看。我看到你脖子上挂着一条像丝绸般光洁的金项链,她指着系在金链上的小银笛说:‘我以前跟你说过的那位善良的仙女来过啦。她给你的儿子送上了这件礼物。’” “‘这么说,让天空放晴,并在室内留下玫瑰和丁香花香味的,也是这个女妖了?’我笑着说,心里并不相信,‘她本来可以送一些比银笛更好的礼物,如一袋黄金,一匹骏马或其它什么东西。’” “你的母亲劝我不要取笑,因为仙女容易生气,她会把祝福变成灾祸的。” “我为了让她高兴,便不做声了。因为她有病在身,我们以后也不再提起这桩怪事,直到六年以后,她感到自己虽然还很年轻,但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她把小银笛交给我,对我说,等你二十岁时,才能把这笛子交给你,可是得千万当心,哪怕提前一小时交给你也不行。后来她死了。呶,这儿就是那件礼物。”贝内察一边说,一边从一只小箱子里取出一枝系在金项链上的小银笛。“如今你虽然才十八岁,还没有满二十岁,但我还是把它交给你,因为你今天就要离家外出了。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也许已经回到列祖列宗那儿去了。我不明白你的母亲为什么如此刻板,一定要我在你二十岁时把笛子交给你,我认为没有理由再让笛子在我这儿留两年。你是一个善良而机智的小伙子,耍起武器来就像一个二十四岁的人一样精通,因此,我今天就可以宣布你已经成年,就当你满了二十岁。现在,你平平安安地上路吧,途中,无论是顺利或不顺利,都要想到你的父亲,让老天保佑你无灾无难。” 巴尔佐拉的贝内察说完了这番话。他的儿子告别时,充满信心地把项链挂在脖子上,把小银笛塞在腰带里,飞身上马,朝前往麦加的商队聚集的地方奔驰而去。不一会儿,那里到了八十匹骆驼和几百名骑士。商队出发了,赛德骑马离开了故乡巴尔佐拉,他要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它了。 他刚上路,心里充满了新鲜的感觉,见到从未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事物,顿时忘记了乡愁。可是,当他来到沙漠,看到周围越来越荒凉和孤寂时,他开始回想起许多往事来,尤其想起了父亲的临别赠言。 他掏出小银笛,看来看去,最后放到嘴边,试着吹一下,看它能不能发出清脆而优美的笛音。可是,它根本发不出声来。他鼓起腮帮子,使劲吹,但还是吹不出声音来。他不高兴地看了看这件毫无用处的礼物,又把它塞进腰带里。不一会,他又想起母亲生前讲过的那些神秘的话。他曾听到过一些仙女故事,可是从来没有见到他在巴尔佐拉的哪个邻居和仙女有过联系。那些仙女故事总是发生在遥远的地方和古老的年代,因此他认为,现在不会出现这类现象了,或者仙女们不再降临人间,不再过问凡人的命运了。他虽然心里这样想,但仍然试图使自己相信母亲碰到的这件神秘的事是真的,因此,他骑在马上像做梦一样,既不和旅伴们交谈,也不和他们一起唱歌、欢笑。 赛德是一个英俊的小伙子,眼睛炯炯有神,嘴巴充满魅力。他虽然年纪很轻,却显出某种威严的气质,像他这样年龄的人很少有这种气质。他像个武士一样稳健地骑在马上,这副姿势吸引了同行者的目光。走在他身旁的一位老骑手很喜欢他的性格,问了他许多问题,借以考考他的才智。赛德对老人一向很敬重,所以他谦虚地做出回答,显得聪明而又老成,老人对他很满意。但是,这个年轻人整天在想一个问题,因此,他们的话题很快就转了,谈起了神秘的仙女王国。赛德忍不住地问老人,他是不是相信有仙女,无论是善良的还是凶恶的,给人带来福祉的或者让人感到痛苦的。 老人捋捋胡须,把脑袋摇来晃去,然后说:“不可否认,这样的事曾经有过许多,虽然我直到今天还从来没有亲眼看到过一个精灵或者巨神,也没有看到过魔法师或者仙女。” 接着,老人来了兴致,给年轻人讲了许多神奇的故事,使赛德听得头晕目眩,不禁想起他出生时发生的一切事情:天气的变化,甜蜜的玫瑰和风信子的香味,这都是伟大而幸运的前兆,他一定受到一位强大而善良的仙女的特殊保护,小银笛也不是一件无足轻重的礼物,那是一枝在急难时用来向仙女求助的魔笛。整整一夜,他都梦想着宫殿、魔马、妖精和诸如此类的东西,真像生活在仙女王国里一样。 可是,等到第二天,他就不得不亲自体验到,无论他在睡着或是醒看时做的梦都是假的。商队缓缓地走了大半天,赛德始终走在他的老伙伴身旁,突然,他们看到遥远的沙漠尽头出现了一些黑影。商队中有些人把黑影当做沙丘,还有些人说是云彩,另有一些人认为那是另一支商队。毕竟老人阅历广,他高声叫大家赶紧提防,他认为这是专事抢劫的阿拉伯人。于是,男人们拿起武器,让妇女和货物围在中间,准备对付强盗的袭击。黑影越过平原朝这里移动,看上去像是一大群鹤从远方飞来。黑影越来越近了,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分清是人还是矛的时候,来人已经像一阵旋风似的朝商队包抄过来。 商队里的男子英勇抵抗,可是强盗有四百多人,他们从四面蜂拥而至,在远处就用箭射死了许多人,接着又用长矛发起了攻击。就在这可怕的时刻,一直在前面英勇奋战的赛德忽然想起了他的小银笛,他马上把它掏出来,放到嘴边吹了一下——一点声音也没有,他痛苦地把它放下了。赛德非常失望,他愤怒地瞄准一个衣着华丽的阿拉伯人,一枪刺中那人的前胸。那人在马上晃了晃身子,倒了下来。 “真主!年轻人,你都干了些什么啊!”站在他身旁的老人叫道,“现在我们都完啦!” 事情果然如此。强盗们刚刚看到这个人倒了下来,便立刻发出一阵恐怖的叫喊声,他们愤怒地冲了过来,把商队里几个还未受伤的人冲散。赛德顿时发现被五六个人包围了。他挥舞着长矛,没有人敢靠近他。最后,有个强盗拉弓搭箭,瞄准赛德,正准备射箭时,另一个强盗对他示意,他又停下手来。赛德正要发起新的进攻时,不料一个阿拉伯人朝他头上扔来一个绳圈,把他套住。他竭力想挣断绳索,可是没有用,绳子越收越紧,赛德不幸被俘了。 商队成员不是被消灭,就是被俘了。阿拉伯人并不属于同一个部族,他们这时开始分配俘虏和夺来的东西,然后带着战利品,分别往南或往东走去。四名骑士全副武装地押着赛德,他们常常朝他投去仇恨的目光,而且对他骂不绝口。他想,被他杀死的一定是位高贵的阿拉伯人,也许是一位王子。这一来他肯定当奴隶,这比死还难受。因此,他暗暗地希望这伙强盗把怒火全集中到自己身上。他相信,这样他到了前面营地时,肯定会被这伙强盗杀死。那几个押他的强盗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只要他回头张望,他们就挥舞长矛威胁他。有一次,一个强盗骑的马被绊了一下,他乘机回头一看,看见了商队中的那个老人。赛德非常高兴,他还以为老人被杀死了呢。 最后,他终于看到了远方的树木和营房。当他们走近时,一群孩子和妇女朝他们奔了过来。这些人刚跟强盗们讲了几句话,便可怕地号啕大哭起来,所有的人都看着赛德,朝他挥动双臂,狠狠地咒骂他。 “就是他,”他们叫喊着,“打死了最英勇最伟大的阿尔曼苏尔。一定要他偿命,我们要把他的肉丢在沙漠上喂野兽。” 接着他们手里拿着木棒、土块,以及随手捡到的东西,一齐恶狠狠地向赛德冲去,几个强盗不得不出来阻拦。 “走开,你们这些小孩子,走开,你们这些女人,”他们大声喊着,用长矛把人群驱散,“他是在战斗中打死伟大的阿尔曼苏尔的,应当要他偿命,但是他不能死在女人手上,而应该死在勇士的剑下。” 他们从一顶顶帐篷中间穿过,来到一块空地上,停下了马。俘虏们两个一串地缚在一起,掠夺来的东西都送进帐篷里。赛德被绑着押进一顶大帐篷,里面坐着一个衣着华丽的老人,他那严肃而骄傲的神情表明他是这帮强盗的首领。押解赛德的男人们悲伤地走进去,站在老人面前垂下了头。 “妇女们的哭声告诉我,这里出了事。”威严的老人依次扫视了一下几个强盗说,“你们的神情证实了这点——阿尔曼苏尔已经死了。” “阿尔曼苏尔死了。”他们回答说,“可是,塞利姆,尊敬的沙漠主宰,这个人就是杀害他的凶手。我们把他带来了,让你亲自审问。他该怎么个死法?我们从远处用箭射死他,还是用长矛把他戳死,或者你要用绳子把他吊死,还是五马分尸?” “你是谁?”塞利姆问道,脸色阴沉地朝俘虏瞥了一眼。赛德准备一死,英勇无畏地站在塞利姆面前,简单明了地回答对方的提问。 “是你暗害我儿子的吗?是从背后放冷箭还是用长矛把他捅死的?” “都不是,先生!”赛德回答说,“我是在公开的战斗中从正面把他捅死的,因为他已经当着我的面杀死了我的八个同伴。” “事情真像他说的那样吗?”塞利姆回头问押解俘虏的男人们。 “是的,先生,他是在公开的战斗中杀死阿尔曼苏尔的。”其中一个回答说。 “那么,他跟我们干的事情一样,合乎分寸。”塞利姆接着说,“他跟前来剥夺他自由和生命的敌人搏斗,杀了敌人。因此,你们快给他松绑!” 几个人惊讶地瞧着塞利姆,迟疑不决地去执行命令,可是心里并不愿意。“这样一来,杀害你的儿子,勇敢的阿尔曼苏尔的凶手就用不着抵命了,”一个强盗愤恨地盯着赛德,“我们要是当场把他处死,那该多好啊!” “不该处死他!”塞利姆大声说,“我把他留在我的帐篷里,当做分给我的战利品。他是我的仆人。” 赛德找不到话来感谢老人,几个强盗嘟嘟哝哝地离开了帐篷。帐篷外面围着一群妇女和孩子,他们等着处决赛德。当他们听说塞利姆老人做出的决定时,发出一阵可怕的叫喊声,要为阿尔曼苏尔向凶手报仇,因为他的父亲不愿讨回血债。 其余的俘虏交给那帮强盗处理。他们放掉了几个,以便赚取一笔可观的赎金,另一些人被派去放牧牛羊,还有几个以前要十个奴隶侍候的人,现在只好在营房里干最下等的粗活。赛德的命运不是这样。是因为他的长相威武,还是因为一位善良仙女的神秘魔法驱使塞利姆老人偏向这个小伙子?这一点谁都说不上,他们只看到,赛德在老人的帐篷里不像是仆人,倒像是他的儿子。 老人的偏爱使赛德遭来了其他仆人的仇恨。他到处遇到敌视的目光。当他独自一人穿过营房时,他听到周围一片谩骂和诅咒声,是啊,还有几次冷箭在他胸前飞过,这些显然是朝他射来的。他把没有被箭射中归功于始终戴在胸前的小银笛,是银笛保护了他。他常常向塞利姆哭诉有人陷害他。老人想要找出杀人凶手,但没有成功,因为似乎有一群强盗联合起来,反对这位受到厚爱的陌生人。一天,塞利姆对他说:“我曾经希望你能够代替我的儿子,他是被你亲手杀害的。这件事情看来难以成功,当然,责任不在你,也不在我的身上。大家都仇恨你,将来就连我也不能保护你。如果你被他们暗害了,即使惩罚凶手,这对你我又有什么帮助呢?因此,还是等他们外出抢劫回来时,我就宣布你的父亲把你的赎金送来了,然后我派几个忠诚可靠的人陪同你走出沙漠。” “可是,除了你以外,我能信任谁呢?”赛德吃惊地说,“他们不会在路上把我杀掉吗?” “我让他们当面向我起誓,这个誓言谁也不敢违反,这样你的安全就有了保障。”塞利姆平心静气地回答说。 过了几天,外出的人回到营地,塞利姆果然信守他的诺言。他给赛德赠送了武器、衣服和一匹快马,召集了一批英勇善战的阿拉伯人到跟前,从中挑选了五个人,用来护送赛德。塞利姆让他们立下不得杀害赛德的重誓,然后挥泪同他告别。 五个人带着赛德踏上了穿越沙漠的旅途,一路上他们脸色阴沉,一声不响。赛德看得出他们是多么不愿意执行这项任务。他们中有两个人曾参加过他杀死阿尔曼苏尔的那场战斗,这使他感到十分恐慌。他们大约走了八个小时的路程,赛德听到他们悄悄地耳语起来,他发现那些人的神情比先前更加阴沉了。他竖起耳朵听,终于听出他们讲的是一种特殊的行话,那是他们在干神秘或者危险勾当时才使用的语言。塞利姆曾经打算让这个小伙子永远留在他的帐篷里,因此,花了不少时间,教他这类行话。可是,他现在听到的,并不是令人愉快的事。 “就是在这里,”第一个人说,“我们就是在这里袭击商队的,而最勇敢的人就是在这里死在一个孩子的手里。” “风儿已经吹掉了他坐骑的足迹,”另一个人说,“可我却没有忘掉这些足迹。” “杀死他的人仍然活着,而且自由自在,这不是我们的耻辱吗?自古以来,有谁听说过,父亲不为死去的儿子报仇的?塞利姆老了,也糊涂了。” “既然父亲不管了,”第四个人说,“我们做朋友的就有责任为死去的朋友报仇。我们应该在这里把他干掉。这是自古以来天经地义的事。” “可是我们对老人发过誓,”第五个人说,“我们不能杀害他,不能违反誓言。” “是的,”其他人说,“我们发过誓,这个凶手可以从他敌人的手里逃脱,获得自由。” “且慢!”他们中间脸色最阴沉的人大声说,“塞利姆老人是个聪明的人,但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聪明。难道我们给他立下誓言,把这个小子送到这里或者那里吗?没有,我们只是发誓不杀害他,对,我们可以饶他一命。可是,烈日如火,野兽锋利的牙齿会给我们报仇的。我们在这里把他绑起来,丢在地上不去管他!” 强盗刚刚说完,赛德已经做好了应付万一的准备,他还没等强盗们动手,便勒住马缰让在一旁,然后在马身上狠狠地抽了一鞭,马像鸟儿似的顺着原野飞驰而去。五个汉子顿时一呆,可是他们已经熟悉这类围追,于是立刻分左右两路,从后面追了上去。他们在沙漠上骑马的功夫很娴熟,很快有两个人追上了逃跑的赛德,包抄上去。他拨转马头,正想从旁边逃跑,但也遇到两个敌手,第五人正从背后飞奔过来。他们立过不杀害他的誓言,因此放弃使用一切兵器。他们从后面扔出了绳圈,套住他,把他拖下马来,痛打了一顿,又绑住他的手脚,把他放在滚烫的沙地上。赛德恳求他们发发慈悲,他叫喊着,答应给他们一大笔赎金。可是他们却哈哈大笑,骑上马,走了。开始,他还能听到越来越远的马蹄声,后来他完全绝望了。他想到父亲,想到老人不见儿子归来的痛苦;他又想起自己的悲惨命运,这么年轻就要死去。他清楚地意识到,躺在火炉一般的沙地上必死无疑,不是让烈日慢慢晒死,就是被野狼撕碎。太阳渐渐升高了,晒得他额头发烫。他费了很大的劲,翻了个身,可是并没有感到轻松多少。项链上的小银笛,经他一个翻滚,却从他的衣服里掉下来。他挣扎了很久,才用嘴把银笛咬住。他鼓起双唇,试着吹了一下。可是,在这样可怕的危难时刻,它也不起任何作用。他绝望地垂下了头。烈日当空,烤得他失去了知觉,他深深地昏迷了。 过了好几个小时,附近一阵嘈杂声把他惊醒了。他同时感到,有人抓住了他的肩膀。赛德一阵惊叫,他相信,一定是来了野兽,要把他撕碎吃掉。现在,他感到腿也被抓住了。不过,他觉得不是猛兽的爪子,而是一个人的两只手,那人在小心翼翼地救护他,同时在跟两三个人交谈。“他活着呢,”他们低声说,“可他会把我们当做敌人的。” 赛德终于睁开了眼睛,看见一个矮胖子的脸,脸上有一双小眼睛,一把大胡子。那人友好地招呼他,扶他起来,递给他食物和饮料,他吃了慢慢地恢复了体力。那人说他是巴格达的商人,名叫卡罗姆·贝克,贩卖围巾和女人用的高级面纱。他出门做了一趟生意,现在正要回家去,看到他半死不活地躺在沙地上,十分可怜。商人看到他穿一身漂亮的衣服,匕首上镶嵌着闪闪发亮的珠宝,便使尽一切法子,让他苏醒过来,最后如愿以偿了。 小伙子感谢商人救了自己的命,因为他看到,没有商人帮助,他早已惨死了。他已经身无分文,难以生存,而且他也不愿意一人步行穿过沙漠,因此他答应了商人的盛情邀请,坐在满载箱笼的骆驼背上。他决定先随商人去巴格达,然后在那里和人结伴回家乡巴尔佐拉。 途中,商人给他的新旅伴讲了不少关于信徒们的主宰,杰出的哈隆·阿尔·拉希德的故事。讲他热爱正义,思路敏捷,善于用简单而又令人钦佩的方式解决疑难案件。他讲了绳匠的故事,讲了橄榄罐的故事,这些故事每个孩子都知道,而赛德听了感到十分惊讶。 “信徒们的统治者,我们的主宰,”商人接着说,“他是一个奇特的人。如果你认为他睡觉时跟平常人一样,那就错了。其实他只在清晨睡两三个小时。我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是因为他的侍卫长麦苏尔是我的表兄。涉及到他主人的秘密时,他总是守口如瓶,可是在亲戚之间,他也或多或少地透露一点。深夜,当别人在睡觉的时候,这个哈里发悄悄地在巴格达街头察访。他在一个星期里几乎总能碰上一件惊险的事,你听我讲了橄榄罐的故事,那个故事也是真实的。这位君主在巡视街头时,不带卫兵,不骑马,不穿礼服,也没有上百个为他擎火把的人。当然,如果他愿意,他是可以这样做的,可是他微服私访时,一会儿扮成船夫,一会儿扮成士兵,一会儿又扮成僧侣,他要看看一切是否都正常。 “因此,在巴格达有一种风气是其它城市所没有的,那就是,人们即使在深夜遇上一个傻瓜,对他也是彬彬有礼的,因为一个从沙漠里过来的衣着肮脏的阿拉伯人说不定就是君主。再说,巴格达也有足够的树木,可以用来削成木棒,教训巴格达城里城外的不肖子孙。” 商人说了这些,赛德尽管十分怀念他的父亲,但能够看到巴格达和有名的君主哈隆·阿尔·拉希德,心里也很高兴。 经过十天长途跋涉,他们到了巴格达。赛德赞叹城市的庄严美丽,当时正是城市最为繁荣的时期。商人请他一起回家,赛德乐意地接受了邀请,因为他到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这才明白,这里除了空气,除了底格里斯河水和可以露宿的清真寺台阶外,其余的一切都是需要付钱的。 到达巴格达的第二天,他穿好衣服,心里想,穿了这身华丽的武士服一定不会在巴格达丢脸,甚至会引起许多人的注意。正在这时,商人走进他的房间。他打量着漂亮的小伙子,露出调皮的微笑,捋捋胡须,然后说:“年轻的先生,真是美极了!可是你要成为怎样的人呢?我感到你是一个伟大的梦想家,从来不会想到第二天的。或者你身边有这么多钱,可以让你过跟这身穿戴相配的日子?” “亲爱的卡罗姆·贝克先生,”小伙子说,脸上尴尬地红了起来,“钱,我当然没有。也许你可以借一点盘缠给我回家,我的父亲日后一定会如数归还的。” “小伙子,你的父亲吗?”商人大笑起来,“我想,一定是太阳把你的脑子烤坏了。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在沙漠里给我讲过的话吗?你说你的父亲是巴尔佐拉的富人,你是他的独生儿子,你遭到阿拉伯人的袭击,你在他们营房中生活,这些我会相信吗?我早就对你的谎话和厚颜无耻感到恼火了。我知道,在巴尔佐拉的富户全是商人,我和他们做过生意。如果真有一个名叫贝内察的人,只要他有六千托曼1的产业,那我一定早就听说他的大名了。很显然,要么你说谎,根本就不是巴尔佐拉人,要么你的父亲是个穷光蛋,像这种人的儿子我是一分钱也不肯借给他的。什么沙漠里的袭击!自从英明的哈隆保证了沙漠上的商路安全以来,谁听说过有强盗敢于袭击商队,甚至绑架人质的事?如果有这种事,一定会有人知道。可是,在我经过的路上,以及在客商云集的巴格达城里,从来都没有人讲起过这样的事。这是你编造的第二个谎言,不知羞耻的年轻人!” 赛德又羞又恼,气得脸色煞白,几次想打断他的话。可是,矮胖子却叫得比他还响,同时还挥着手臂。“无耻的家伙,你编的第三个谎话是你在塞利姆营房里的故事。塞利姆的名字人人皆知,大家都知道他是阿拉伯人。他是一个出了名的强盗,残酷而又可怕。你竟敢说你杀了他的儿子,而你没有被剁成碎块。你太无耻了,竟敢编造谁都不会相信的故事,什么塞利姆保护你,不让强盗们伤害你,把你收留在他的帐篷里,不要赎金就放你走,而没有把你吊死在附近的大树上。哦,他常常把过路客商吊死,只是为了看看他们被吊死时的脸相。哦,你真是个不要脸的骗子!” “我没有什么话可说了,”年轻人大声叫起来,“可是,凭着我的灵魂和先知的长须起誓,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什么!凭你的灵魂起誓?”商人大声说,“凭你的黑良心和骗人的灵魂起誓?谁会相信?凭什么先知的长须,你自己不是连胡须也没有吗?谁信得过你?” “我当然提不出证人,”赛德说,“可是,你不是看到我当时被绑着,而且十分可怜吗?” “这算不上什么证据。”那人说,“你的穿着像一个有钱的强盗。也许你袭击了一个武艺比你强的敌人,结果他战胜了你,把你捆了起来。” “他们要不是从背后扔来一个绳圈把我套住,”赛德回答说,“那么一两个人休想把我打倒并捆绑起来。你是个生意场上的人,自然不懂一个精通武艺的人单枪匹马能干什么。可是你毕竟救了我的命,我感谢你。你现在怎么安置我呢?如果你不帮助我,我只得乞讨为生了,我不愿意向跟我同等的人乞求恩典。我要去找国王。” “是吗?”商人冷笑着说,“你正好挑中了我们最仁慈的君主,而不是其他人?我说这是高贵的乞讨!嘿,嘿!你想想,年轻而又高贵的先生,寻找国王,必定要遇上我的表兄麦苏尔,我只消说一句话,侍卫长就会引起注意,看你如何说谎的。不过,我可怜你这个年轻人,赛德。你可以改邪归正,将来还能成个有出息的人。我愿意把你带到我的店铺里去,你可以为我服务一年。一年以后,如果你不愿意留下来,那我付给你工资,让你去你愿意去的地方,去巴尔佐拉或者麦地那,去伊斯坦布尔或者阿勒波,即使到非教徒那儿去我也不管。我让你在中午以前好好地想一下。如果你愿意,那就很好;如果不愿意,我将按便宜的价格结算你该付的旅费,还有乘坐骆驼,也要付钱,你可以用衣服和所有的东西作抵偿,然后我把你赶到街头。你可以去找国王或者僧侣,上清真寺或者市场去乞讨。” 这个凶恶的人说完便离开了不幸的小伙子。赛德鄙视地看着他的背影。他对这个人的卑劣行为感到十分气愤。商人有意识地收留他,把他骗到自己家中,竟是为了把他控制在自己手里。他试试,看能否逃出去,可是窗外装着铁栅栏,门被反锁着。他经过很长时间的反复考虑,最后决定先接受商人的建议,在他的店铺里为他干活。赛德明白,除此以外他几乎无路可走,即使他能够逃出去,没有钱也仍然回不了巴尔佐拉。但是,他决定尽快地去找国王,请求他保护。 第二天,卡罗姆·贝克把他的新伙计带到市场上,送进他的店铺里。他把所经营的围巾、面纱和其它商品一一指给赛德看,给他安排了一项特殊的工作。他要赛德脱下武士的服装,穿上商店伙计的衣服,然后一只手拿着围巾,另一只手拿着漂亮的面纱,站在店铺的门前,向在门前走过的男女顾客大声吆喝,出示货物,喊出价码,请他们来购买。直到此时,赛德才恍然大悟,卡罗姆·贝克为什么带他上店铺来。他是一个矮老头,长得很丑。如果他亲自站在店门口,招呼顾客,那么,他的邻居或者过路人就会开他的玩笑,孩子们会耻笑他,妇女们会说他在吓唬顾客。赛德年轻,身材修长,招呼顾客彬彬有礼,拿围巾和面纱的姿势文雅而优美,大家都喜欢他。 卡罗姆·贝克看到自己店里的顾客增多了,于是他对赛德的态度也和气了一些,还给他改善了伙食,甚至打算让他穿上原来的漂亮而体面的衣服。可是,主人温和的态度并没有打动赛德的心。他时时刻刻,甚至在梦中也在想用什么办法回到父亲身边去。 一天,店里生意很好,货物卖掉许多。送货的仆人全都出去了,这时进来一位女士,准备买东西。她很快挑好了货物,然后愿意出小费雇人把货物给她送回去。 “半小时后,我会把货物全部给你送去。”卡罗姆·贝克说,“请耐心等一等,或者你可以到外面请一个送货的脚夫。” “你是一个商人,怎能让你的顾客去找陌生的脚夫呢?”女人叫了起来,“这种家伙不会趁着忙乱拿着我的货物溜走吗?那我去找谁呢?不,按照市场法规,你有义务把我的货物送到家中,我坚持要你这样做。” “可是,要等半个小时,尊敬的女士!”商人搪塞着,心里更加担忧。“店里的脚夫全都派出去了。” “这家店真糟糕,连多余的脚夫也没有。”凶恶的女人大声说,“那里站着的小伙子不是闲着吗?过来,年轻人,拿上我的包,扛着,跟我走。” “站住,站住!”卡罗姆·贝克大喝一声,“这是我的招牌,我的推销员,我招徐顾客的宝贝!他不能离开门槛半步!” “什么?”老妇人说着就把包裹塞在赛德的手上,“你是一个糟糕的商人,蹩脚的货物又不能吸引顾客,才要这样一个游手好闲的年轻人当招牌。走吧,走吧,小伙子,你今天会赚到一笔小费的。” “那么看在阿里芒和一切恶鬼的分上,你就去吧!”卡罗姆·贝克嘟哝着说,“可是,马上就回来。我要是再不答应,这个老妖婆会叫得连整个市场都知道的。” 赛德跟在女人后面,她迈着轻松的步伐,穿过广场和街道,人们都不相信她已经上了年纪了。最后,她站在一幢豪华的房子前,敲了敲门,两扇门吱的一声打开了。女人沿着花岗岩石级走进去,她示意赛德跟上来。他们一起来到一间高大而宽敞的厅堂里,这儿富贵、豪华的样子是赛德从来没有见到过的。老妇人疲倦地坐在一只坐垫上,招手让年轻人放下包裹,付给他一枚小银币,叫他回去。 他已经到了门边,忽然听到一个明亮、柔和的声音喊着“赛德”。他很惊讶,这儿怎么有人认识他,他转过头去,看到一位绝色美女,身旁簇拥着奴隶和侍女,美女取代了老妇人,坐在软垫上。赛德惊得目瞪口呆,他交叉着胳膊,深深地鞠了一躬。 “赛德,我亲爱的孩子,”女人说,“我对把你带到巴格达来的种种灾难,深表遗憾,可是,如果你在二十岁前离开父亲的房子,那么这里是你命中注定要来的地方。赛德,你身边还带着小银笛吗?” “是的,我还带在身边。”他高兴地叫喊起来,一面掏出金链,“你也许就是在我出生时送给我礼物的善良的仙女!” “我是你母亲的朋友,”仙女回答说,“只要你一心向善,我也是你的朋友。啊!你的父亲真是个轻率的男人,他如果听从我的劝告该多好!那样你就不会遭到这些灾难。” “嗯,这也许都是不可避免的吧!”赛德回答说,“可是,仁慈的仙女,请你驾起云车,刮起一阵猛烈的东北风吧,带上我,让车子在几分钟内把我送到巴尔佐拉,让我回到父亲的家中。然后我在那里耐心地等待六个月,直到二十岁生日。” 仙女微微一笑,说:“你说话时声音多么和善。不过,可怜的赛德!这是不行的。你已经离开了父亲的家,我就不能为你施展魔法了。我也不能把你从凶狠的卡罗姆·贝克的暴力下解救出来。他正在你的一个女强敌保护之下。” “这么说,我不仅有一个善良的女朋友,”赛德说,“而且还有一个女敌人,是吗?呶,我相信她常常对我施加影响。可是,你总该给我出个点子帮我一下吧,我是不是该去找国王,请求他的保护?他是一个贤明的人,可以保护我免遭卡罗姆·贝克的迫害。” “是的,哈里发是个英明的人!”仙女回答说,“可惜,他也只是一个平常的人。他非常信任他的侍卫长,如同信任自己一样。当然,他也是有理由信任他的,因为他考验过麦苏尔,发现他是忠诚的。麦苏尔信任你的朋友卡罗姆·贝克,像信任他自己一样,但这是没有道理的。卡罗姆虽然是麦苏尔的亲戚,却是一个坏家伙。卡罗姆是个狡猾的家伙,他一到这里,便向他的表兄侍卫长告了你一状,说了你许多坏话。侍卫长又把这些话讲给国王听了,所以,即使你现在就进王宫去,国王也不会信任你,他觉得你是个坏人。不过,还有别的方式和途径接近他。从星象上看,你会获得他的恩典。” “这真是糟糕,”赛德沮丧地说,“那么,我还得继续给卑鄙的卡罗姆·贝克当店铺的招牌了。可是,仁慈的夫人,请开开恩。我学过武艺,我最大的乐趣就是用长矛、弓箭和钝剑比武。现在,城里的富家子弟每个星期都进行一次比武。但是,参加的人必须穿上精美的甲胄,另外,只有身份是自由民的人才能骑马进入比武场,毫无疑问,商场上的仆人是不能参加比武的。如果你能够帮助我,让我每个星期都能得到一匹马、一副甲胄和武器,使我打扮得不容易让人认出来——” “这样的愿望只有高贵的年轻人才敢提出来,”仙女说,“你的外祖父是叙利亚最勇敢的人,他的精神似乎遗传到你的身上了。请记住这幢房子。每个星期你都可以从这里得到一匹马、两个骑马的侍从,此外还有武器、甲胄和擦脸药水,这种药水可以让别人认不出你来。喏,赛德,再见吧!坚持下去,要有智慧,有道德。再过六个月,银笛就会发出响声,佐里玛会亲耳听到你的笛音。”  年轻人怀着感激和尊敬的心情告别了神秘的女保护人,他记住了这幢房子和街道,然后朝市场走了回去。 赛德回到了市场,他来得正是时候,正好帮他的主人兼老板卡罗姆·贝克解了围。这时店铺前一片混乱,孩子们围着商人跳来跳去,嘲笑他,老人们更是哈哈大笑。他站在店门前,气得浑身发抖,十分狼狈。卡罗姆·四克一手拿着围巾,一手拿着面纱,不知如何是好。 原来,在这之前发生了一桩小事,那时赛德正好不在场。漂亮的仆人离开以后,卡罗姆代他站在门前,大声吆喝,可是没有人愿意向这个丑陋的老头子买东西。这时,商场上来了两位男人,要买送给他们妻子的礼品。他们来回走了几遍,到处寻找他们要买的礼品,可是都没有找到,现在又走了回来。 卡罗姆看到了,他想做成一笔生意,便大声地吆喝起来:“先生们,上这儿来!你们要买什么啊,上等的货物,漂亮的面纱?” “好心的老人,”两个人停住脚步,其中的一个人说道,“你的货物或许都不错。可是,我们的妻子都十分怪,而且城里有一个规矩,女人的面纱不能在别处买,只能在漂亮的仆人赛德那里买。我们转了半个小时了,要找他,可是又找不到。请你告诉我们,我们在哪里可以见到他,下一回我们再来买你的货物。” “真主啊,真主!”卡罗姆·贝克高兴地露出笑容说,“先知把你们带到了你们想找的门前。你们要找漂亮的店伙计买面纱,是吗?喏,请进来吧,这里就是他的店。” 两人中的一个看着卡罗姆瘦小、丑陋的身材,听到他说他就是漂亮的店伙计,不由得哈哈大笑。而另一个人以为,卡罗姆一定是在开他的玩笑,于是转过身来,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卡罗姆·贝克气坏了,他请邻居前来证明,漂亮伙计的店不在别处,正在这里。可是邻居们妒忌他近来生意兴隆,不愿意帮助他,于是推说不知道。两个男人这下可不客气了,他们称他为骗子,对他动起手来。卡罗姆不是用拳头,而是用尖声叫喊和破口大骂来保护自己,这样引来了一大堆人,围在店门前。半个城市的人都认识他,把他叫做吝啬鬼。围观的人看到他挨打,连声叫好。两个男人中的一个抓住了他的胡须,忽然有人扭住这个人的胳膊,猛地一推,把这汉子摔倒在地上。这个人的头巾掉在地上,鞋子也飞得远远的。 围观的人大声议论起来,也许他们本来乐意看到卡罗姆·贝克被人打一顿。那个摔在地上的汉子的同伴急忙看了看,是谁竟敢这么大胆,把他的朋友摔在地上。当他看到一位高大、结实、目光炯炯、神态威武的小伙子站在面前时,吓得不敢朝他进攻了。这时卡罗姆好像奇迹般地得救了,他得意地指着小伙子,大声说:“喏!你们还想怎么样?他就站在这里,先生们,这就是赛德,漂亮的店伙计。”站在周围的人笑了起来,因为他们知道卡罗姆·贝克刚才吃了冤枉苦头。摔在地上的汉子羞愧地站了起来,既没有买围巾,也没有买面纱,跟他的伙伴一瘸一拐地走了。 “哦,你是所有店伙计中的明星,是市场上的王冠!”卡罗姆把他的仆人带进店里时说,“真的,你来得正是时候,这才叫帮得及时。那个家伙倒在地上,好像再也站不起来似的。而我,我呢,如果你再晚到两分钟,我就再也用不着理发师给我梳胡子,擦油膏了。我该怎么报答你呢?”  当时赛德这样干,只是出于一时的同情,而这种同情一消失,他几乎感到很后悔,他没有必要让这个恶棍免遭一顿毒打。他想,这家伙少了一把胡子,说不定会老实十二天。可是,他还是希望利用这个机会,趁商人心情好时,请求主人开恩,让他每周有一个晚上去散散步,或者做点其它的事情。卡罗姆当即答应了,因为他知道,他这个被迫当伙计的年轻人是个明白人,他身无分文,又没有好衣服穿,是不会逃走的。 不久,赛德实现了自己的愿望。下一个星期三,正是城内的富家子弟聚集在广场上比武的日子,赛德告诉卡罗姆,他想自由支配这一晚的时间。商人答应了,赛德便来到仙女住的那条街上,敲了敲门,门立刻打开了。侍从们好像知道他会来,也没问他的来意就领他走上一个台阶,进入了漂亮的内室。他们给他送上药水,好让他的容貌变得叫人认不出来。他用药水搽了一点在脸上,然后向铜镜里望了一眼,他几乎连自己也认不出来了。他的脸好像被太阳晒黑了,蓄着浓浓的胡须,看起来至少要比实际年龄大十岁。随后,他们把他领进第二个房间,他在这里找到一套华丽的服装。如果巴格达的国王穿上这套衣服,参加盛大的阅兵式,恐怕也不会感到逊色的。这套衣服中有一块做工精细的头巾,头巾上别有钻石饰针和高耸的羽毛,还有一件红色厚绸做的上衣,衣服上织着银丝花卉,另外还有一件银环护心甲,穿在身上活动自如,十分舒服,却又坚固异常,刀枪不入。还有一把大马士革佩剑,剑鞘上装饰华丽,剑柄上镶的宝石价值连城。这就是赛德的全副披挂。他穿戴完毕,走出门外时,仆人递给他一块丝巾,对他说,这是女主人送给他的。他只要用这块丝巾擦擦脸,脸上的胡须和褐色立即就会消失。 房子外面的院子里,已经备好三匹漂亮的骏马。赛德跨上最漂亮的一匹,把其余的两匹让给他的仆人,然后高高兴兴地朝比武场飞奔而去。他的衣服光泽照人,武器精良华丽,吸引了大家的目光,他们窃窃私议,看着赛德进入由观众围着的比武场。这是一次盛会,巴格达城内最英勇、最高贵的青年都来到比武场,甚至连国王的兄弟们也在这里遛马舞矛。赛德进场时,看来没有人认识他。宰相的儿子领着几位朋友骑马朝他走了过来,恭恭敬敬地问候他,邀请他参加比武,并问他的姓名和籍贯。赛德佯称他名叫阿尔曼苏尔,开罗人,正在旅行途中,听到许多关于巴格达贵族青年武艺高强、英勇无比的故事,他为了不错过机会,特地前来看一看,领教一番。赛德·阿尔曼苏尔气度非凡,长得体面,深得年轻人的欢心。他们让人递给他一根长矛,让他挑选斗局,因为全场比武一共分两局,以便个人之间或团体之间相互格斗、拼搏。 赛德的外貌已经引起了人们的注意,他那与众不同的灵敏和机智更是让人赞叹不已。他的骏马奔驰如飞鸟,利剑飞舞,分外娴熟。他投掷长矛又远又准,十分轻松,好像从一张硬弓上稳稳拉出去的一支飞箭一样。他战胜了对方最英勇的斗士,等到比武结束时,他被公认为赢家,原来跟他在一方的国王的弟弟和宰相的儿子,现在也提出与他比武。国王的弟弟阿里被他战胜了。宰相的儿子跟他英勇地对抗,双方你来我往,斗了很久,相持不下,最后,双方认为最好下次再分高下。 比赛后的第二天,整个巴格达人都在议论那位美貌、富裕而又英勇的陌生人。凡是见过他的人,是啊,连被他战胜的人,都称赞他的高尚和英武。甚至在卡罗姆·贝克的店铺里,人们还当着他的面议论他,大家抱怨的只是没有人知道他住在哪里。 第二次比赛的日子又到了,赛德在仙女家里得到一件更漂亮的衣服,武器装饰更加名贵。半个巴格达城的居民都来了,连国王也站在阳台上观看比赛。他盛赞这位陌生的青年阿尔曼苏尔,比赛结束后,他亲手把一枚金质的大纪念章系在一根金项链上,挂在陌生人的脖子上,以表示对他的赞赏。 毫无疑问,这一回更加辉煌的胜利也遭来了巴格达青年人的护忌。“一个陌生人,”他们说,“来到巴格达,抢走了我们的荣誉、名声和胜利,这能行吗?他将来到其它地方时准会大吹大擂,说巴格达青年中最优秀的人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对吗?”说着,他们悄悄地决定,等到下一次比赛时,装出似乎偶然发生的一样,由五六个人冲上去,对他发起突然袭击。 赛德目光敏锐,自然不会放过这些不满的迹象。他看到他们围聚在角落里窃窃私议,露出恶毒的神色。他知道,除了国王的弟弟和宰相的儿子以外,其他人对他恐怕都是不友好的。而对他们两人他也感到讨厌,因为他们老是问,在哪里可以找到他,他从事的是什么行当,是否喜欢巴格达等等。 事情很凑巧,在这些年轻人中有一个人,他用最恶毒的目光打量赛德·阿尔曼苏尔,显然对他最怀敌意。此人正是那天被赛德在卡罗姆·贝克商店里扔在地上的汉子,当时他正要扯那个不幸的商人的胡须。这个人总是妒忌地注意他,虽说赛德曾经在比赛时胜过他几回,然而这毕竟不是引起他怀恨自己的理由。赛德担心那人会从自己的体形和声音上认出自己就是卡罗姆·贝克家的店伙计,这个发现将会使他受到全城人的耻笑和报复。 赛德小心谨慎,英勇无畏,加上国王弟弟和宰相儿子对他友好,妒忌他的人搞的阴谋未能得逞。当这两个人看到至少有五六个人围攻赛德,试图把他从马上打下来时,便朝那些人扑了过去,驱散了这群人,还警告这些年轻人,他们胆敢干卑鄙的勾当,就不准他们再进演武场。 四个多月过去了,赛德显示了自己的勇敢,赢得了巴格达人的赞赏。一天晚上,他正从比武场回去,忽然听到几个熟悉的声音。原来在他前面有四个男人,他们慢腾腾地走着,似乎在商量什么。赛德悄悄地凑上去,他听到,这些人正用塞利姆营房内的那种行话在交谈,心里便明白这四个人一定是强盗。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离开他们,可是他又想到,也许自己能够阻止他们干坏事,于是又悄悄地跟了上去,想听听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守门的人一再说,他今天晚上必定跟宰相走市场右面的那条街。”有一个人说。 “那好,”另一个人说,“宰相我是不怕的。他年龄大了,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英雄。可是国王却舞得一手好剑,我对付他没有把握。再说,他后面一定会悄悄地跟着十名或十二名贴身警卫。” “连个鬼也没有,”第三个说,“夜间看到他视察的人都知道,他除了带上宰相或侍卫长外,其他人一个也不带。今天夜里他非落到我们手里不可。可是我们不能伤害他。” “我想,最好的办法是,”第一个人说,“我们朝他头上扔一个活扣绳环过去。我们不能杀害他,因为一具尸体只值很少一笔赎金,再说,我们能否拿到这笔钱也很难说。” “那么在午夜前一小时再见面吧!”他们说完,便各自走了。 赛德听到这个阴谋大吃一惊。他决定马上进宫去找国王,告诉他面临的危险,要他提防。可是,等他跑过几条街道时,他又突然想起仙女的话来。仙女曾经说过,国王听人说他是一个恶劣的人。他想,人家也许会嘲笑他听到的消息,或者认为他想在巴格达君主面前邀功,想得到他的赏赐。想到这里,他又停住了脚步,认为最好的办法还是用自己的利剑,亲自把国王从强盗们的手里解救出来。 于是,他转过身走了,没有上卡罗姆·贝克的店铺去,而是上了一个清真寺的石阶,坐在那里,一直等到夜幕降临。然后,他从市场旁边走过,摸进强盗们提起过的那条街道,藏在一幢房子的后面。他约莫站了一个小时,听到两个人沿着街道走近的脚步声。开始时,他以为是国王和宰相。可是,其中一个人拍了一下手。听到声音,另外两个人急忙悄悄地从市场方向走了过来。他们小声地议论了一阵,又分开走了。三个人躲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另一个人在街上走来走去。夜深人静,一片漆黑,赛德几乎全靠敏锐的听觉了。 大约又过了半小时,人们听到从市场方向传来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等强盗拍手为号时,赛德已经能够看清几个黑影了。就在这时,他看到有三个强盗从隐身处突然冲出来。被袭击的人一定带着武器,因为他已经听到刀剑碰撞的丁当声了。 赛德马上拔出大马士革利剑,大声喊道:“打倒伟大的哈隆的敌人!”他朝强盗扑上去,一剑刺倒一人,然后又冲向另外两个强盗。这两个强盗已扔出活扣绳环,套住了一个人,正想解除他的武装。赛德飞速朝绳环砍去,想把它砍断,但这一剑却狠狠地砍在一个强盗的胳膊上,把那人的一只手砍掉了。那个强盗发出可怕的叫声,跪倒在地上。当他还在跟第三个强盗厮杀时,第四个强盗先和另一个人拼杀了一阵,现在也朝赛德转过身来。而那个被强盗用绳环套住的人,也明白一定要硬拼,才能解救自己,他拔刀从一边刺进强盗的胸口。剩下的一个看到大事不妙,扔下手中的马刀,拔脚逃走了。 赛德很快就明白他救出了什么人。两个人中的高个儿走上一步,对他说:“今天的两件事情都是很奇怪的:进攻的一方要我的命,援助的一方救我的命。你怎么知道我是谁?你在事先已经知道他们会袭击我吗?” “我们信徒的主宰,”赛德回答说,“我并不怀疑你是我们的主宰。今天晚上我在埃尔·玛莱克大街上走着,看到前面有几个人,他们讲着陌生而又神秘的行话,这类话我曾经学过,所以听得懂他们在讲什么。他们说要把你抓住,并把尊敬的宰相杀掉。我来不及去提醒你,所以决定到他们准备袭击你的地方去,以便能够帮助你。” “谢谢你,”哈隆说,“这里不是久留之处。请戴上这枚戒指,明天到我的王宫里来。我们可以从容地谈谈你和你的帮助,然后看看我该怎样酬谢你才好。走吧,宰相,这里不便久留,他们会再来的。” 说完,他就想拉宰相一起回去。宰相看他给小伙子在手指上戴上一枚戒指,便请他稍待片刻。宰相转过身去,给那个青年送上一只沉甸甸的钱包。“年轻人,”他说,“我的主人,尊敬的国王,可以赐给你任何职务,如果他愿意,甚至可以提拔你当我的接班人,我自己干不了多少事啦,我能干的只是这件事,今天干要比明天干更好。请收下这只钱包吧!这点小意思,远远表达不了我的谢意。将来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尽可放心地来找我。” 赛德为幸福所陶醉,他急匆匆地回家去了。可是到家后,他却碰了一鼻子灰。卡罗姆·贝克看到他迟迟不回来,起先感到生气,后来便担心起来,生怕会失去这块招徕人的店招牌。他见赛德回来,便大发雷霆,骂得他狗血喷头,像发了疯似的。可是赛德呢,他只朝钱包里看了一眼,发现里面全是金币,心里想道,现在他不要国王的赏赐也可以回家了,何况国王的赏赐一定不会比宰相的少,所以他针锋相对,不让半句。赛德明明白白地告诉卡罗姆·贝克,他在这里连一个小时也不愿意待下去了。卡罗姆·贝克起初吃了一惊,接着便嘲笑说:“你这个流氓,乡村无赖,你这个可怜虫,恶棍!如果没有我的帮助,看你能上哪儿去?你在哪儿能够得到一餐中饭,找到过宿的客店?” “卡罗姆·贝克先生,这就用不着你操心了。”赛德倔强地回答,“告辞了,你再也见不到我了!” 说完,他便朝门口走去。卡罗姆·贝克十分惊讶,他一声不响地看着赛德的背影。第二天,他把一切考虑成熟后,又连忙派出伙计,到处寻找赛德。他们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最后,有一个伙计回来说,他看到赛德从一座清真寺出来,朝南队走去。赛德完全变了模样,他穿着漂亮的衣服,佩着匕首,挎着马刀,头上还扎着华丽的头巾。 卡罗姆·贝克听到这些话,边诅咒边大声叫嚷:“他偷了我的财产,然后给自己打扮起来。天哪,我是个可怜的人!”接着,他跑去找警察。人们知道他是麦苏尔的亲戚,麦苏尔是国王的侍卫长,因此他很方便地就让警方给他派了几名警察,去抓赛德。 赛德坐在一家商队客店的前面,他找到一个商人,和他从容地商谈回巴尔佐拉的事。突然,有几个人冲了过来,不顾他的竭力反抗,把他的双手反绑起来。他责问那些人凭什么如此粗暴地对待他。他们说,这是以警察和他的合法的店主卡罗姆·贝克的名义来抓他的。这时,那个又丑又矮的贝克走过来,对赛德讽刺和嘲笑了一通,然后把手伸进他的口袋,掏出一只装着金币的大钱包,他得意扬扬,围观的人大吃一惊。  “你们看!这就是他陆陆续续从我这儿偷去的钱,这个丧尽天良的人!”他大声说。人们不屑一顾地看着这个被抓起来的人,大声说:“怎么得了!这么年轻,这么漂亮,却这么恶劣!把他送上法庭,送上法庭,让他尝尝刑罚的滋味!”他们拖着他走了,后面跟着一大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穷有富,他们说:“你们瞧,这就是市场里最漂亮的伙计——他偷了东家的钱逃走了——他偷了两百个金币!” 警察长对被抓来的人更加凶狠。赛德要分辩,警察长不许他开口,他只是询问那个矮个子商人。警察长问,这只钱包,是不是被偷掉的。卡罗姆·贝克发誓说是被偷掉的。他说了假话,虽然可以得到那些金币,却不可能领回漂亮的店伙计,对他来说,店伙计要值一千枚金币呢。警察长说:“根据我们伟大而又全能的国王几天前刚刚制定的法律,谁在市场上偷了一百枚以上的金币,就要送到荒岛上终身流放。这个小偷来得正是时候,刚好凑齐二十个小偷。明天,他们将被送上船运走。” 赛德绝望了,他哀求警察长听他申辩,让他跟国王说一句话,可是遭到了拒绝。卡罗姆·贝克后悔自己发了假誓,也替赛德求情,但警察长说:“你已经拿到金币,该满足了,回家去吧,安安静静地待着,否则,你争辩一句,我就罚你十个金币。”卡罗姆吓得不敢再说话。警察长做了个手势,不幸的赛德被押走了。 他被送进一间阴暗、潮湿的牢房。十九个可怜的人躺在稻草铺上,他们粗野地笑着,迎接这位难友,并且咒骂警察长和国王。虽然他面临可怕的命运,一想起要流放荒岛便浑身颤栗,但他还是找到了一点安慰,因为他在第二天就可以离开这座阴森可怕的监狱了。他满以为到了船上要比现在好一些,可是他又错了。二十名罪犯被扔进底舱,连身子都站不直,为了争一个好位子,互相推推挤挤,吵吵闹闹。 船启锚了。赛德放声痛哭,因为这条船将把他们带到远离祖国的地方去。每天,他们只能分到一点面包水果和淡水。船舱里一片漆黑,囚徒们每次用餐时都得点着灯。几乎每隔两三天就会有一个囚徒死掉,在这座水上监狱里,空气浑浊,有害身体。赛德只是因为年纪轻,身体棒,才活了下来。 他们在海上航行了两星期。一天,海面上波涛汹涌,船上发生了异乎寻常的碰撞。 赛德知道海上一定刮起了风暴,可是他却感到高兴,因为他希望一死了之。 船激烈地颠来颠去。突然,随着一声巨响,它不再动弹了。甲板上传来呼喊和哭叫声,混杂着狂风的怒号声,最后又静了下来。可是,一名囚徒突然发现,船开始漏水了。他们向上敲打着通向上层的舱门,可是没有人理睬他们。水漏得越来越厉害了,囚徒们奋力顶门,门终于被冲开了。 他们走上扶梯,可是在上面一个人也没有。全体船员都乘着小船跑掉了。暴风越来越猛烈,船体发出破裂声,慢慢开始下沉。大部分囚徒绝望了。他们在甲板上坐了几个小时,又从船舱里找到一些食物,吃了最后一餐。突然,风又猛烈地刮起来,搁在暗礁上的船被狂风卷入大海,砸得粉碎。 赛德抱住了桅杆,当船被砸碎时,他抱得更紧了。海浪把他冲来冲去,他用脚划着水,不让身体沉没。他胆战心惊地划了半个小时。这时,带银笛的金链又从衣服里滑出来,他想再次试试能不能把笛子吹响。他用一只手抱住桅杆,用另一个手把银笛放到嘴边吹了吹,一阵清晰而响亮的笛音响了起来。顿时风浪平息了,海面平滑如镜,仿佛有人在上面浇了一层油似的。他松了一口气,向四周张望,看能不能找到一块陆地,不料身下的桅杆奇怪地变粗了,而且开始活动。他大吃一惊,发现自己不是骑在一根木头上,而是骑在一条巨大的海豚背上。不一会儿,他又镇定下来,因为他看到海豚游得又快,又平稳,叫人放心。他把这次获救归功于神奇的小银笛,归功于善良的仙女。赛德仰望苍天,大声而又热烈地表示着感激之情。 海豚像神马一样载着他,乘风破浪,像飞箭一般地前进。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他就看到了前面的陆地和一条宽阔的河流,海豚立即拐了进去,慢慢地逆流而上。为了不使自己饿坏身体,赛德又掏出了银笛,他想起了古老的魔法故事,知道一个人如何施魔法取食物。他这次希望得到丰盛的食物,于是大声而又尽情地吹响了银笛。刹那间,海豚停住不动了,水面上浮起了一张桌子,桌面没有水迹,倒好像在太阳下晒了一星期似的,桌上摆着美味佳肴,十分丰富。赛德立即动手,大吃了一顿。因为他在囚禁期间伙食又差又少,他已经饿得皮包骨头了。他吃饱喝足后,说了声谢谢,桌子突然沉下水去。他用双腿一夹海豚,它又在河里游动起来。  太阳开始下山了,赛德看到黑糊糊的远方有一座大城市,城里清真寺的塔尖跟巴格达城里的十分相像。想到巴格达时,他的心里很不自在,不过他坚信善良的仙女不会再让他落到卑鄙的卡罗姆·贝克的手里。大约在离城一英里处,在河流的一边,他看到一幢豪华的乡村别墅。令他大吃一惊的是,海豚却径直朝别墅游了过去。 别墅的屋顶上站着几个衣着漂亮的男子。赛德看到岸边有一群仆人,大家都看着他,惊奇地合起了手掌。海豚在连接河水和别墅的大理石石阶旁停了下来。赛德刚把一只脚踩到石阶上,海豚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几个仆人走下台阶,以他们主人的名义邀请他上岸,还递给他干衣服。他迅速地换了衣服,跟着仆人走上屋顶,看到那里有三个人,那个个儿最高、衣着最漂亮的人亲切地朝他走了过来。 “你是谁,神奇的陌生人,”他说,“你驯服了海豚,随心所欲地叫它向右向左,像一名最好的骑士驾驭他的战马一样,把它引到这儿。你是一位魔法师,还是像我们一样的普通人?” “先生!”赛德回答说,“近几个星期以来,我的境遇一直很差。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讲给你听听。”说完,他开始给三位男子讲了自己的经历,从他离开父亲的故居讲起,一直讲到他获得神奇的救援为止。他的故事常常被他们的惊讶声和赞叹声所打断。他讲完后,热情接待他的别墅的主人说:“我相信你的话,赛德!不过,你对我们说,你在比武时赢得一条金链,国王还送给你一枚戒指。你能不能把这两样东西拿给我们看看?” “这两样东西我都把它们藏在胸口。”年轻人说,“这样贵重的东西,我宁愿丢掉生命也不会放弃它们,我把国王从凶手手里救了出来,我把这件事看做是最光荣的事。”说着,他掏出金链和戒指,递给那些人看。 “凭着先知的胡须起誓,我敢说这正是我的戒指!”那个高个儿美男子大声说,“宰相,让我们拥抱他吧,因为他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两个人和赛德拥抱时,他感到如同在梦中一样。但他马上跪在地上说:“请原谅,我们信徒的主宰,我刚才如此简单地谈到你,因为你不可能是别人,一定是哈隆·阿尔·拉希德,巴格达的伟大的君主。” “对,我就是哈隆,是你的朋友!”哈隆回答说,“从现在起,你的一切悲惨的遭遇都该结束了。跟我到巴格达去,留在我的身边,当我的一名最可靠的官员吧。那天夜里,你的表现证明了对我最真诚的关切,我的仆人不是每个人都经得起如此考验的。” 赛德对国王表示感谢。他说,如果能先回去看望一下日夜牵挂自己的父亲,那么以后将永远留下来侍候国王。国王觉得他的要求合情合理,立即同意了。他们骑着马,赶在太阳下山前回到了巴格达。国王指定宫里一长排装饰豪华的房子让赛德住,还答应另给他造一幢专用的府第。 赛德在比武场上的伙伴,即国王的弟弟和宰相的儿子,听到消息后急忙跑来了。他们把赛德看做国王和宰相的救命恩人,拥抱了他,恳请他做他们的朋友。“我早就是你们的朋友了!”说着他掏出了比武时获得的奖品——金链给他们看,并且讲起这样或者那样的往事。两人一听,惊得目瞪口呆。从前,他们看到他时,他的面孔黝黑,还蓄着长胡须。赛德告诉他们,自己为什么化装以及怎样化装的,还拿出那把剑挥舞给他们看,证明自己就是那个勇士阿尔曼苏尔。两个人欢呼起来,再次拥抱赛德,庆幸交了这样出色的朋友。 第二天,赛德和宰相坐在国王的身边时,侍卫长麦苏尔走进来说:“信徒的主宰,如果你允许的话,我想请你开恩一次。” “你说吧。”哈隆说。 “我的亲表弟卡罗姆·贝克在外面,他是市场上有名的商人,”侍卫长说,“他跟来自巴尔佐拉的一个人发生了一件特殊的纠纷,那人的儿子在贝克那儿当伙计,后来偷了他的钱逃走了,谁也不知道他逃到哪里去了。现在这位父亲来向卡罗姆·贝克要儿子,卡罗姆·贝克交不出人来。因此,他希望请你开恩,凭你的智慧和英明,为他和来自巴尔佐拉的老人调解纠纷。” “我愿意。”国王回答说,“半小时后,请你的表弟和那位老人一起到审判厅来。” 麦苏尔道谢后走了。哈隆说:“赛德,那人不是别人,一定是你的父亲。幸运的是,我已经知道内情了,裁决时一定像犹太人的君主所罗门一样做出公正的裁决。赛德,你先回避一下,躲在我王座的幕后,到时我再喊你出来。而你,宰相,给我立刻传那个恶劣的警察长到庭,我在审问时用得上他。” 两个人按国王的命令去办了。赛德从幕后看到父亲脸色苍白、消瘦,摇摇晃晃地走进大厅,他的心跳得更厉害了。卡罗姆·贝克露出悠然自得的微笑,跟他的表兄侍卫长低声交谈,赛德看到这情景十分恼怒,恨不得从幕后跳出来,朝这个恶棍冲过去,因为他的一切痛苦和烦恼都是这个坏蛋造成的。  厅里来了许多人,他们想听听国王怎样裁决。巴格达的君主在王座上坐下后,宰相示意大家安静,并且问谁是原告,要他到国王面前来。 卡罗姆·贝克厚颜无耻地走上前来,说:“几天前,我正站在市场上我店铺的门前,看到有个人高声叫喊,手里拿着钱包,喏,就是旁边的这个人,他从许多店铺门口经过,喊着:‘谁知道赛德的消息,就可以得到这包金币!’这个赛德曾经当过我的店伙计,因此我就对他说:‘朋友,请过来!我可以得到这包金币。’这个人现在这样仇恨我,但当时他非常友好地走了过来,问我知道些什么。我回答说:‘你也许就是贝内察,他的父亲吧?’他高兴地回答说:‘是的。’于是我告诉他,我怎样在沙漠里发现了这个年轻人,怎样救了他,给他吃穿,最后又怎样把他带到巴格达。老人听了,非常高兴,把钱包送给了我。可是,你们瞧瞧这个蛮不讲理的人吧,我后来说,他的儿子在当我的伙计时,偷了我的钱逃走了,可他不相信我的话,跟我争吵了好几天,要我交出他的儿子,并把钱包还给他。这两样我都无法给他,因为这笔钱是我给他提供信息的酬劳,至于他的那个不规矩的儿子我也无法给他找到。” 现在轮到贝内察申辩了。他描述了他的儿子,说他儿子是个高尚而有道德的人,决不会去偷人家的钱。他请求国王认真调查这件事。 “我想,”哈隆说,“卡罗姆·贝克,是你揭发了这起盗窃案,你尽了自己的义务。” “那当然!”贝克满面含笑,大声地说,“是我亲自把他送到警察长那里去的。” “把警察长带上来!”国王下了命令。 像有魔法似的,警察长马上出现了,这让大家吃了一惊。国王问他是不是有这件事。警察长承认有这件事。 “你审问了那个年轻人没有?他是否承认偷窃?”哈隆问。 “没有,他非常顽固,甚至说,只有在你的面前才愿意交待。”警察长回答说。 “可是,我记不得曾经见过这个人。”国王说。 “哎呀,干吗要见过呢?要是这样的话,我每天都得给你送上一大帮子流氓,他们都想跟你谈话呢!” “你应该知道,我是任何人的话都愿意听的,”哈隆说,“如果证据确凿,年轻人真的偷了钱,你就用不着把他送到我面前来了。你,卡罗姆,也许有证据,可以证明被偷的钱一定是你的,是吗?” “证据?”他脸色煞白地说,“不,我没有证据。你知道,我们信徒的主宰,金币都是一样的,这一枚就像那一枚。我哪能找到证据,证明那一百枚金币是我钱箱里少了的呢?” “你凭什么证明那笔钱是你的呢?”国王问。 “就凭放金币的钱包。”卡罗姆回答说。 “你把钱包带来了吗?”国王问。 “就在这儿。”商人一面说,一面掏出了钱包,递给宰相,让宰相交给国王。 可是,宰相接到钱包时,惊讶得叫起来:“凭着先知的胡须起誓!这只钱包是你的吗,你这条狗?钱包是我的,我在里面装了一百枚金币,后来给了一位勇敢的年轻人,他冒着巨大的危险救了我。” “你能够对此起誓吗?”国王问。 “当然咯,就像我将来愿意进天堂一样,”宰相回答说,“因为这是我女儿亲自缝制的。” “哦!哦!”哈隆喊了起来,“这么说,是人家对你说了谎,警察长?你为什么相信这只钱包是商人的呢?” “他起过誓。”警察长胆怯地说。 “那么,你起了伪誓?”国王大声喝问商人。商人站在国王面前吓得面如土色,浑身颤抖。 “真主,真主在上!”他大声喊道,“我当然不敢说什么话来反驳宰相,他是一个可信的人,可是,啊!钱包确实是我的,被卑鄙的赛德偷走了。如果他眼下在这里,我给他一千枚金币也愿意。” “你到底想怎样处置赛德?”国王问,“说吧,我该派人到哪里把他抓来,让他亲自在我面前招供?” “我已把他送到一个荒凉的海岛去了。”警察长回答说。 “哦,赛德!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啊!”不幸的父亲叫喊着,哭了起来。 “他承认自己有罪吗?”哈隆问。 警察长脸色苍白,滴溜溜地转动着眼珠,最后说:“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他是承认了。” “你其实还没有把握,是吗?”国王声色俱厉地问,“我们还是问问他自己吧。出来,赛德。而你,卡罗姆·贝克,你得先付一千枚金币,因为他眼下就在这里。” 卡罗姆和警察长以为见到了鬼。他们跪在地上,大声叫着:“饶命,饶命!” 贝内察高兴得几乎晕倒了,他一下子扑进丢失多时的儿子的怀抱里。现在,国王极其严厉地问道:“警察长,赛德就在这里,他有没有承认自己有罪?” “没有,没有!”警察长哭着说,“我听信了卡罗姆的一面之词,因为他是一个有名望的人。” “我让你当警察长,难道是叫你听有名望的人的话吗?”哈隆·阿尔·拉希德勃然大怒,“我要把你在荒岛上放逐十年,你在那里好好想想什么是公正。而你,卑鄙的家伙,唤醒了一些昏迷的人,不是为了救他们的命,而是为了让他们当你的奴隶。像你刚才讲过的那样,你该付一千枚金币,因为你答应过,如果赛德亲自来作证,你就愿意支付。” 卡罗姆暗自高兴,他这么轻松地从这桩官司中脱了身,正想感谢仁慈的国王。可是国王又接着说:“你为了一百枚金币起了伪誓,该打一百记脚掌心。此外,赛德可以选择,或者接管你的店铺,让你当他的脚夫,或者你支付他当店伙计时的酬金,每天十个金币。” “国王,让这个卑鄙的人滚吧!”赛德大声说,“我不要他任何东西。” “不,”哈隆说,“我要让你得到补偿。我替你选后者:每天十个金币的酬金。你可以算一下,在他的店里当了多少天的伙计。现在把这两个家伙带下去。” 他们被带走了。国王领着贝内察和赛德来到另一个大厅里,他亲自对贝内察讲了赛德怎样救了他。他的话不时被卡罗姆·贝克的号叫声所打断,他正在院子里为起了伪誓受鞭打一百记脚掌心的惩罚。  国王邀请贝内察跟赛德一起住在巴格达。贝内察答应了,他请求让他回家一次,把他的财产搬来。赛德住在知恩图报的国王为他建造的府第里,生活过得像王侯一样。国王的弟弟和宰相的儿子成了他的宾客。那时,在巴格达流传一句谚语:“我愿意像贝内察的儿子赛德那样善良、幸福。” “像这样讲故事,别说讲两三夜,就是讲十几夜,我也不会打瞌睡。”当猎人讲完故事后,圆规匠说,“这是屡试不爽的好办法。从前,我在一位铸钟匠那儿当学徒。钟匠很有钱,但一点也不吝啬。有一次我们接到一件活儿干,他却一反常态,变得十分小气,大家都感到奇怪。那是为新教堂铸一口钟,我们这些学徒和伙计得整夜守在炉旁看火。我们想,钟匠师傅一定会打开酒桶,让我们开怀畅饮。可是事情并非如此。他只让我们每小时轮流喝一口,然后听他讲一生的经历。他讲完后由工头讲,一个个地轮下去,谁也不打瞌睡了,因为我们每个人都聚精会神地听着,不知不觉,天就亮了。直到这时,我们才明白原来这是师傅用的巧妙的办法,他让我们讲故事,保持头脑清醒。后来,钟铸成了,他毫不吝啬,把自己的美酒全拿出来,让我们喝,作为那个夜晚的补偿。” “这是一个聪明的人,”大学生回答说,“毫无疑问,讲故事是治疗瞌睡的灵丹妙药。因此,我不喜欢在夜里一个人呆着,否则,到了十一点,睡意袭人,我就抵挡不了。” “乡下农民也是这样想的。”猎人说,“妇女和姑娘们在冬天的晚上总要点灯纺纱,她们也不是一个人留在家里,因为那样纺着纺着会睡着的,她们总是聚在一间所谓的灯屋里,大家一面干活,一面讲故事。” “是啊,”车夫接着说,“但她们讲的故事往往令人毛骨悚然,因为她们讲的是什么在草地上行走的火怪,或者是在夜间作祟的妖怪,以及吓唬人和牲口的幽灵。” “她们讲的故事,当然不是最好的,”大学生回答说,“我承认,我是非常反对讲这些鬼怪故事的。” “哎,我的想法正好相反。”圆规匠大声说,“我听到一个可怕的故事时,总是感到很高兴。这就像外面雷鸣电闪,狂风暴雨,自己睡在屋子里一样,听到雨点打在瓦片上,自己却在干燥的地方感到很温暖。是啊,点着灯,大家在一起,听人讲鬼怪故事,那种感觉是又满足,又安全。” “可是事后呢?”大学生说,“如果有人轻易地相信可笑的鬼怪故事,那么等到他一个人在黑暗中时,不会感到恐怖吗?他不会去想故事中可怕的情节吗?我一想起童年时听过的鬼怪故事,直到今天还感到生气。我是一个活泼、机灵的孩子,也许显得过于好动,所以奶妈并不喜欢我。她没有办法让我安静,就想办法吓唬我。她给我讲了各种各样的妖魔鬼怪的故事,讲它们如何在房间里作祟。如果有一只猫在地板上走动。玩耍,她就神色慌张地凑近我的耳边,悄悄地说:‘听到了吗,孩子?那个死鬼又在上楼下楼了。他把脑袋挟在腋下,但他的眼睛却像灯笼一样闪闪发光,他没有手指,全是爪子。他要是在黑暗中抓到一个人,就会拧断他的脖子。’” 大家听了这故事都哈哈大笑起来,但大学生却接着说:“当时我还年轻,不明白这一切其实都是假的,编造出来的。我不怕大猎犬,我能把每一个小伙伴都摔在沙坑里,可是,我一到黑暗中,就吓得闭住了眼睛,因为我相信,又到了那个死鬼出来的时候了。我害怕到这种地步:天一黑下来,我不敢一个人走出门外。父亲看到这种情况,给了我不少惩罚。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摆脱不了这种幼稚的恐惧,这全怪我那愚蠢的奶妈。” “是的,这是一个大错误,”猎人说,“人们不该给孩子讲这种荒唐的故事。我认识一些勇敢而又能干的猎人,我可以向你保证,平时,他们面对着三个敌人也不会畏缩——可是,当他们深夜守在林中捕捉野兽或偷猎贼时,他们会突然变得胆怯起来,因为他们会把一棵树当成可怕的鬼魂,把一丛灌木当成妖怪,把几只萤火虫看做精灵的眼睛,这精灵也许正在黑暗中窥伺他们呢。” “我认为,”大学生说,“这样的故事不仅对孩子们是有害的,而且对任何人都是有害的。有哪一个明智的人愿意谈论这类鬼怪的行为呢?这些玩意儿其实只在傻瓜的头脑里出现,在那里作祟,在别的地方是没有的。这种故事对乡下人危害最大,他们荒唐和愚蠢地相信这类故事,而纺纱间和酒店又是孳生这类故事的场所,那儿的人紧挨着坐在一起,用令人可怕的声音讲一些恐怖的故事。” “是的,先生!”车夫说,“你说的话有道理。有些不幸的事恐怕就是因这类故事造成的,我的妹妹也因此丢了性命。” “怎么?因这些故事!”大家惊讶地喊了起来。 “是的,是因这些故事而丢了性命。”车夫接着说,“我父亲住的那个村里也有这种风俗,冬天的晚上,妇女们都围在一起纺纱。小伙子们也赶来凑热闹,讲一些故事消遣。一天晚上,大家又讲起了鬼怪的故事。小伙子们讲到一个老店主,他十年前就已经死了,可是他在坟里作怪。每天深夜,他都从坟里爬出来,像他生前那样一面咳嗽,一面慢慢地朝店铺走去。他在店铺里称糖和咖啡,还自言自语地说: 四分之三磅,半夜里四分之三磅, 到了白天就是整整一磅。 “许多人都说看到过他,女人们开始害怕了,我的妹妹是个十六岁的姑娘,她想显示自己比别人聪明,便说:‘这一切我都不信。人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她说是这么说,可是她没有办法让人信服,因为她自己就很害怕。这时,有个年轻人说:‘如果你真的相信人死了就回不来了,那么你一定不会怕他。他的坟离不久前死去的凯特辛的坟只有两步远。如果你有胆量,就到墓地去,从凯特辛的墓地上摘一朵花送给我们,这样,我们才相信你是不怕老店主的!’我的妹妹不愿将来被人嘲笑,于是说:‘哦!这对我来说太方便了。你们到底要什么花?’” “‘那里盛开白玫瑰,这是别的地方没有的。你就给我们采一束白玫瑰吧!’她的一个女友说。我的妹妹站起身来就走,小伙子们都称赞她有胆量。女人们却摇摇头说:‘但愿她平安回来!’” “我的妹妹朝墓地走去。月光皎洁明媚。妹妹打开公墓大门时,听到时钟打了十二下,她心里害怕起来。她走过几个她熟悉的坟墓,等到走近凯特辛坟旁的白玫瑰,看到那个老店主的坟墓时,她更加害怕了。最后,她到了那儿,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摘下几朵白玫瑰。这时,她好像听到附近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回头一看,离她两步远的坎上滚下一堆泥土,一个身影慢慢地从泥土里站了起来。这是一个老人,面色苍白,头上戴了一顶白色的睡帽。我的妹妹吃了一惊。她又看了一眼,想证实自己没有看花了眼。可是这时她听到那个人瓮声瓮气地说:‘你好,姑娘,这么晚了,你从哪儿来?’一阵恐惧攫住了她。她连忙站起身来,经过一座座坟墓,朝纺纱房奔去,一到那里,便气喘吁吁地讲她看到了什么。说完,她虚弱得支撑不住,只得让人抬着送回家中。第二天,我们才明白,原来是一个掘墓人在那里掘一座新坟,他跟我那可怜的妹妹说了这些话。可是,这已经无补于事了。她还没来得及听到这消息,就染上热病,三天后就死了。送给她的花圈上的玫瑰花还是她亲手摘下来的呢!” 车夫不做声了,眼里噙着泪水,其他人都同情地看着他。 “这个可怜的孩子就是因为轻信鬼神故事而送了命,”年轻的金匠说,“我想起了一个故事,想讲给你们听,可惜它和这一件悲惨的事有相似之处。这故事叫《斯泰恩福耳山洞》。”----------------------------------  1当地的钱币名。 斯泰恩福耳山洞:一个苏格兰的传说 许多年以前,在苏格兰的一座怪石鳞峋的海岛上住着两个渔夫,他们和睦相处,生活十分愉快、幸福。他们两人都没有结婚,也没有亲戚。尽管他们打鱼的方式不同,但他们都靠打鱼为生。他们年龄差不多,但外貌和性格却迥然不同,就像雄鹰和海豹那样截然不同。 他们中的一个叫卡斯帕尔。他又矮又胖,长着一张宽阔而又结实的圆脸,两只眼睛笑眯眯的,显得和蔼、善良,好像从来没有悲伤和烦恼似的。他不仅长得肥胖,而且行动迟缓,因此他成天只能忙忙家务活,如烘烤糕点,或编织鱼网,用来捕鱼或者出售,另外,他不少时间花在耕种自己的那一小块土地上。他的那个伙伴同他正相反:身体干瘦、细长,长着一个轮廓分明的鹰钩鼻和一双锐利的眼睛,他是一个最能干、最幸运的渔夫,是一个像鸟儿的羽毛一样灵活的人,也是全岛最勤劳的农民,同时,他也是在基尔西瓦尔集市上有名的最贪婪的商人。不过,他的货物好,他也不骗人,所以大家都喜欢跟他做生意。维尔姆·法尔克(乡亲们这样称呼他)尽管贪婪,但他还是愿意把好不容易才赚来的钱跟卡斯帕尔分享。他们不愁吃穿,日子过得好。可是,光过好日子还不能满足维尔姆贪婪的心。他要发财,而且要发大财。他很快就明白,走一般勤劳致富的路那太费劲了,于是他一心想碰上特殊的机遇,凭运气发大财。他脑子里想的尽是发财的事,其它的事他已不考虑了。他跟卡斯帕尔谈起他的想法。卡斯帕尔把维尔姆的每句话都当做至理明言,于是他把维尔姆的想法告诉了邻居。很快这事便纷纷传开了,有人说维尔姆靠恶魔的帮助得到了黄金,又有人说维尔姆还从地府的冥王处得到了藏宝的秘密。 起初,维尔姆对这些传言一笑置之。后来,他真的以为哪一位精灵有一天会给他泄露一个藏宝的地方。因此,当乡亲们再以这类话嘲弄他时,他也不再反驳了。他虽然还在做生意,可热情不高了,他只是盲目地寻找宝藏,希望一下子发大财,为此浪费了不少时间,这些时间他本来可以用来捕鱼或者干些其它有益的事。也许,这也是他的不幸。有一天,他孤零零地站在海滩上,抱着渺茫的希望,注视着汹涌澎湃的大海,好像幸运会从那里朝他涌来。突然,巨浪把一颗黄色的弹丸,一颗金弹丸,卷到他脚下的青苔和岩石之间。 维尔姆站在那里,像是着了魔,这告诉他,他的希望并不是空想。大海给他送来了金子,送来了美丽的纯金,也许它本来是一块大金锭,落在海底,经过海浪的冲刷,才变得像猎枪子弹一样的大小了。于是,他明白了,从前一定有一艘满载货物的船在附近的海上沉没了,而他正是命中注定要把沉没在海底的宝藏打捞上来的人。从此,这就成了他唯一的追求。他把拾来的金弹丸小心翼翼地藏起来,连他的朋友也不让知道,免得别人搅了他的发财美梦。他把所有的事情都搁下了,日日夜夜待在海边,不是撒网打鱼,而是朝海里抛出一把自制的铁钩,打捞金子。可是,他毫无收获,反而更加贫困了,因为他再也挣不到一文钱,而卡斯帕尔慢吞吞地干活,根本维持不了两个人的生计。为了寻找宝藏,维尔姆不仅花掉了捡到的那块金子,而且花完了两个人原来挣下的财产。可是卡斯帕尔就像以前默默地从维尔姆那儿得到许多食物一样,对他这种毫无意义的举动也默不作声,毫无怨言。朋友的这种忍让的态度反而激励了维尔姆,他更加不知疲倦地继续寻找财宝。使他感到振奋的是,每当他躺下休息时,眼睛一闭上,耳边就响起一种轻轻的说话声,他听得十分真切,可是每次又不能记住它。像维尔姆这种人,总是把一切事跟自己心里想的连在一起。尽管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他还是认为这种奇怪的耳语声跟自己寻宝有关系,这更加坚定了他的信念:他一定会走运,一定会找到一大堆黄金。 有一天,他又站在捡到黄金的海岸边,海上突然起了暴风雨。十分猛烈。他只得到附近的一个山洞里躲避。这个当地人叫做斯泰恩福耳的山洞,有一个长长的地下通道,通道两头的口子正对着大海,海水涌来时可以毫无阻挡地穿过。海水穿过时,泡沫飞溅,咆哮声震耳欲聋。这个山洞只有一个地方可以进出,也就是上面的裂缝处。除一些大胆、顽皮的男孩偶尔进洞外,很少有人会来,因为洞内不仅危险,还有一种鬼怪似的叫喊声。维尔姆吃力地摸到洞口,走进去约一丈多深,才来到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下面是悬岩峭壁。他趁势坐下,听着暴风雨在头顶怒吼,看着波浪在脚下汹涌翻滚,脑子里又想起沉船的事来。这该是怎样的船呢?他虽然到处打听,可是一些上了年纪的当地人也从未听说过附近有船只沉没。他自己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当他终于从梦幻中醒过来时,他发现暴风雨已经过去。他刚想离开山洞,往上爬时,忽然听到底下有个声音传来,这声音清清楚楚,在唤“卡尔——弥——翰”几个字。他吃了一惊,连忙朝底下张望。“伟大的上帝啊!”他叫了起来,“这正是我在睡梦中听到的声音,老天啊,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卡尔弥翰!”维尔姆一步走出去,离开了山洞上面的裂缝口,又听到了从洞里传来的这一声音。他活像一头受惊的狍子,慌慌张张地朝他的草屋奔去。 维尔姆不是一个胆小的人,他只是感到事情来得太突然了。不过,他的贪财之心也太大了,任何危险都吓不倒他,他硬是在荆棘丛生的发财小道上往前闯。后来,有一天深夜,他趁着月色,乘船来到了斯泰恩福耳山洞前的海上,往前扔出铁钩捞宝藏,铁钩突然被什么东西钩住了。他使尽力气也拉不动。这时,海面上起了风,空中乌云密布,小船猛烈地摇晃起来,眼看就要翻了。维尔姆毫不动摇,他拉呀拉,直到拉得动了。因为手里没有重量了,他还以为绳子断了呢。这时,月亮被乌云遮住,海面上浮起了一个又黑又圆的东西,他又听到了一声“卡尔弥翰”。维尔姆急忙伸手去抓,可是那东西又消失在漆黑的夜幕里。这时,狂风大作,他连忙到附近的岩石下躲避。平日里,他无休止地追寻财物,受尽折磨。今天,他劳累不堪,不一会便躺在地上睡着了,希望在梦中重新获得忍受折磨的力量。维尔姆醒来时,冉冉升起的太阳已将第一道光线洒在一平如镜的海面上。他刚要出去劳动,看到远方有一个黑影朝他慢慢漂来。不一会,他认出这是一条小船,船上有一个人影。他感到惊奇的是,对面的小船虽然用尖尖的船头朝海岸旁靠上来,可是船上却没有船帆和船桨,坐在船上的人好像没有想到掌舵。其实,他还不知道船上到底有没有船舵。小船越来越近,最后停靠在维尔姆的船旁。船里原来是个干瘪的小老头,身上穿着黄亚麻的衣服,头戴一顶高高耸起的红睡帽,眼睛紧闭着,坐在那是活像一具干尸。维尔姆对老头大声喊叫,还推了推他,他都没有反应。他用绳子系住小船,正想把它拖走时,小老头却突然睁开眼睛,眼珠骨碌碌地转动。那种模样连最大胆的渔夫都会感到害怕。 “我在哪里呀?”小老头深深地叹息一声,用荷兰语问。维尔姆从前跟荷兰的渔夫学过一点荷兰语,于是告诉他这个岛的名字,并问他是谁,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来,是想着卡尔弥翰。” “看卡尔弥翰?真是天晓得!这是什么东西?”贪婪的渔夫惊叫起来。 “对这种方式的提问,我一概不予回答。”小老头说,显然十分害怕。 “喏,”维尔姆大叫一声,“卡尔弥翰是什么?” “现在,卡尔弥翰什么也不是,可是从前却是一艘美丽的海船,装着黄金,那是任何一条船都比不上的。” “它在哪里沉没的,什么时间?” “那是在一百年前。至于什么地方,我也不太清楚。我来,就是为了寻找沉船的地方,打捞失落的黄金的。如果你愿意帮助我,那么我们可以平分那些金子。” “非常愿意,请告诉我,我该干什么呢?” “你要干的事,是需要胆量的。你必须在半夜时到岛上最荒凉、最偏僻的地方,牵上一头牛,到时杀掉牛,然后请人把新鲜的牛皮裹在你身上。陪你来的人再把你放倒在地上,让你一个人躺在那里。等到时钟敲午夜一点时,你就知道卡尔弥翰的财物究竟在哪里了。” “使用这样的办法,连老盎格鲁人的儿子也会带着灵魂进入地狱的!”维尔姆吃惊地叫起来。“你是个恶毒的魔鬼。”他接着喊道,一面匆匆忙忙地划船离开了,“你去下地狱吧!我不愿意跟你来往。” 小老头恨透了,把牙齿咬得格格响,看着他的背影诅咒、谩骂。可是渔夫维尔姆却手握双桨,很快就划到听觉范围以外的地方去了。他绕过山岩拐了个弯,一会儿便不见了。可是,他尽管发现恶毒的魔鬼想利用自己的贪婪,用黄金做圈套诱骗自己,可是他那颗受到迷惑的心却仍然没有得到医治。相反,他既想利用这个身穿黄衣的老头的信息,又不想使自己陷入魔鬼的圈套之中。于是,他继续在荒凉的海滩旁打捞金子,为此浪费了很多时间和财富。否则,他可以到大海的其它地方一大网一大网地捕鱼,还可以像从前一样用自己的勤劳创造富裕的生活。现在,他跟伙伴一起陷入贫困的境地,过着缺衣少食的生活。可是,这样的困境明明是维尔姆一手造成的,那是因为他头脑发热,而又有一种错误的贪婪欲望。结果,卡斯帕尔必须负担两个人的生活,而他却没有丝毫怨言。是啊,他始终百依百顺,就像从前一样相信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那时候,他们的生活不是过得很愉快吗?困境加重了维尔姆的痛苦,驱使他更急切地去寻找黄金,因为他希望不仅要解决自己的生活困难,而且也要解决朋友的生活困难。另外,“卡尔弥翰”这句恶魔一般的耳语声仍然在睡梦中响彻耳际。总之,困难的生括、贪婪和无可指望的期待最后使他疯狂起来,他决心按照小老头的话去行事。当然,正如古老的神话所说,他跨出这一步就等于把自己交给地狱的黑暗势力。 卡斯帕尔竭力相劝,不过,他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他越是恳求维尔姆放弃自己的意图,维尔姆寻宝的欲望也就越强烈。最后,善良的弱者终于无可奈何地答应帮助他实现计划。他们有一头漂亮的母牛,这是他们亲手把它从牛犊喂养大的。由于不忍心看到母牛落在陌生人手上,长期以来他们一直舍不得将它卖掉,这头母牛便成了他们最后的一笔财产。现在,他们亲手用绳子捆住母牛的双角,两个人的心里痛苦极了。恶魔一般的贪婪驱使着维尔姆抵制一切善良的感情,卡斯帕尔对他无可奈何。这时已经进入了九月,苏格兰开始了漫长的冬天,黑夜也变长了。夜光云随着凛烈的晚风浓浓地搅拌在一起,堆砌得如同漩涡里的冰山一样,重重叠叠。山间的谷地和潮湿的沼泽间一片漆黑,混浊的河床看上去黑糊糊的,就像地狱的大门,让人望而生畏。维尔姆领头走在前面,卡斯帕尔紧跟在后,他鼓起勇气,打着寒噤。他只要一看到那头可怜的牲口,看到它如此信任而又毫无意识地朝着死亡一步步走去,想到它即将死在迄今为止一直喂它养它的人手上,他那模糊的眼睛里禁不住充满了泪水。他们好不容易才来到泥泞的狭谷里,那里长着青苔和灌木。巨大的山石星罗棋布,山谷坐落在荒凉的群山之间。这些山全都笼罩在灰蒙蒙的云雾中,那是人迹罕至的地方。他们趔趄着走到山谷中央的一块大石头前,一只受惊的山鹰呱呱地叫着朝高空飞去。可怜的母牛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吼叫,似乎认出了这个可怕的地方,意识到自己面临的厄运。卡斯帕尔转到一边去,擦拭着滚落不止的泪水。他抬头顺着刚才走来的山崖望去,远处传来了大海的咆哮声,然后又举目遥望山顶,天空中乌云翻滚,不时地还听到沉闷的轰隆声。等他回过头来再看维尔姆时,只见他已经把母牛绑在石头上,然后举起利斧,正要砍杀善良的牲口。 他再也不能顺从朋友的意愿了,立刻把两手合在一起,扑通跪倒在地。“看在上帝的分上,维尔姆!”卡斯帕尔绝望地大叫一声,“饶恕你自己,饶恕这头母牛吧!饶恕你的灵魂和你的生命吧!如果你一定要试试天意,那就等到明天!我们宁愿宰杀另一头牲口,也不要杀掉我们的母牛!” “卡斯帕尔,你疯了吗?”维尔姆大声吼叫,真像发了疯一样,一面高高地挥舞着斧子,“难道要我饶了这头牛的命而让自己活活饿死吗?” “你不会饿死的,”卡斯帕尔坚定地说,“只要我有一双手,你就不会饿死。我愿意起早摸黑地为你劳动,只要你不丧失纯洁的灵魂,并让这头可怜的牲口活下去!” “那就请你把斧子接过去,把我的头劈开吧!”维尔姆绝望地说,“我要求得到的东西没有到手以前,我是不会离开这儿的。你能为我起出卡尔弥翰沉船上的宝贝吗?你用一双手除了能赚到最低劣的食物以外,难道还能赚到什么吗?不过,你可以解除我的苦恼了。来吧,让我成为它的牺牲品吧!” “维尔姆,你先杀了这头母牛,再杀了我吧!这一切都跟我没有什么关系,它只是牵涉到你的灵魂的安宁。啊!这里就是彼克特人的祭坛,你所奉献的祭品是专给阴司地府的。” “我不懂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维尔姆狂野地笑着,就像一个铁了心的、谁也改变不了的人一样。“卡斯帕尔,你疯了,还要把我逼疯,好吧,你瞧,”他说着把斧子扔在地上,同时捡起一把石刀,像是要把自己捅穿,“行了,让我们一起死吧!” 卡斯帕尔从维尔姆手中夺下利器,然后抓起斧子,挥舞着举过头顶,朝心爱的母牛脑袋上猛地砍去,母牛还没有来得及抽搐,便倒在主人的脚下死了。 随着这一猝不及防的举动,天空中突然雷鸣电闪。维尔姆直瞪瞪地看着朋友,就像一个大人看着一个孩子正干着连自己也不敢干的事情一样。卡斯帕尔似乎没有被隆隆雷声所吓住,也没有因伙伴的惊讶而丧失理智,他一声不吭地跪倒在母牛旁边,开始剥皮。维尔姆惊魂稍定,连忙帮他一起干。他刚才急于想完成这件事,而现在却明显地露出矛盾的神情。一阵暴雨瓢泼而下,雷声在山间轰鸣,可怕的闪电划破布满石头和青苔的峡谷,一阵阵狂风在山谷和海岸间怒号、呼啸。牛皮剥完了,两个人累得浑身是汗。他们把牛皮摊在地上,卡斯帕尔按照吩咐,把朋友紧紧地裹在里面,捆扎好。最后,这位可怜的人才打破长时间的沉默,同情地看着躺在地上好像中了邪的朋友,声音颤抖着问道:“维尔姆,我还能给你干点什么吗?” “没有了,”他回答说,“再见吧!” “再见,”卡斯帕尔回答说,“愿上帝保佑你,并像我一样宽恕你!” 这是维尔姆听到的最后几句话。接着,他便消失在越来越黑的牛皮中去了。这时空中又起了一场少见的暴风雨,狂风怒号。维尔姆只能靠耳朵听了。一阵电闪,维尔姆不仅奇怪地看清了身旁的高山和岩石,还看到底下的山谷,看到浪花连天的大海和海湾间星罗棋布的岛屿。他甚至相信看到了那只陌生而又断了桅杆的大船,大船刹那间又消失在一片漆黑之中。一连串的雷声,震耳欲聋。大块的岩石从山上滚落下来,几乎要把他砸死。大雨如注,山谷里积满了洪水。山洪猛涨,快要浸到维尔姆的肩膀了。幸好卡斯帕尔刚才把他搁在一块凸出的高地上,否则,他早就淹死了。水势越来越高,维尔姆挣扎着想要脱离危险的境地,可是牛皮却把他裹得越来越紧。他大声呼喊卡斯帕尔,没有用,卡斯帕尔早就离开了。危难之中,他不敢请求上帝。当他想哀求众神时,他感到自己正落在众神强有力的手中,内心产生了恐惧。 水已经涨到耳旁,快到维尔姆的嘴边了。“上帝啊,我完啦!”他大叫一声,汹涌的山洪似乎已经淌到脸上了。正在这时,他的耳边响起了瀑布一般的响声,不过声音很微弱。顿时,他感到嘴边没有水流了。山洪穿过岩石退下去,雨势也减弱了。他绝望的心情逐渐消除,心中似乎又出现了一丝希望。然而,尽管他由于死亡的威胁而感到精疲力竭,并渴望能够摆脱眼下被牛皮拘禁的困境,可是他那狂妄追求的目的还没有达到,因此,生命危险变得微不足道了,一股贪婪的欲望又肆无忌惮地复苏了。他深信,为了实现目的,必须忍受眼前的困难,于是心情又平静下来。最后,他又冷又累,竟然睡着了。 他睡了大约两个小时。一阵冷风拂过他的面颊,咆哮而来的海浪声把他从幸福、忘我的酣睡中惊醒。天暗下来。就像刚才起风暴时那样,闪电又照亮了四周。他再次看到了那条陌生的海船,海船漂浮在斯泰恩福耳山洞前高高的浪尖上,一下子又被抛进了万丈深渊。他死死地盯住那个幽灵一般的海船,一阵不停息的闪电把海面照得通亮。突然,山一般高的海浪从波谷间腾空而起,海浪带着巨大的威力把维尔姆朝山岩扔过去,他吓得顿时失去了知觉。等他醒来时,暴风雨停息了,天空晴朗,可是仍然打着闪电。群山环绕,他躺在山脚下,感到浑身像散了架似的,一点儿也不能动弹了。维尔姆静静地听着大海的波涛声,其中还夹杂着庄严的音乐,犹如教堂里的颂歌。开始,声音非常微弱,他还以为是幻觉呢。后来,乐声又不断地响起,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他甚至能够分辨出,这就是教堂赞美歌的曲调,那是他去年夏天在一个荷兰渔夫的船上听到的。 他终于听出了歌词。山谷里又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他费力地把身体朝一块石头移动,把头枕在石块上,这时他真的看到了一队人影。歌声就是从那里发出的,队伍慢慢地朝他移动过来。那些人的脸上显出苦闷和害怕的神色,身上的衣服好像在滴水。现在,他们就在自己身旁,歌声停止了。人群中站在前面的是几位乐师,还有几名是水手。站在他们身后的是一位高大的壮汉子,衣服古色古香,缀满了美丽的金饰品。他在腰间佩着一把利剑,手上拿着一把又粗又长的西班牙乐器,上面镶嵌着金制的按钮。一个黑男孩走在左前方,不时地给他递上一根长烟袋。他郑重其事地吸上几口,再往前走。壮汉子笔直地站在维尔姆面前,两旁站着几个男人,衣着并不华丽,每个人手上都拿着烟袋,不过没有跟在壮汉后面的黑男孩手上拿着的烟袋值钱。他们后面又上来一批人,还有一些女人,有的抱着孩子,有的牵着孩子,全都穿着贵重的异国情调的衣服。走在队伍最后面的是一帮荷兰水手,每个人嘴里都叼着塞满烟丝的褐色烟斗,脸色阴沉,一声不吭地抽着烟。 渔夫害怕地看着这支奇怪的队伍,一种新的期待又使他保持着勇气。他们围着他站了很久,喷吐的烟雾聚成乌云,笼罩在头顶,星星在云雾中闪闪发光。人群围得越来越紧,口中和烟斗里冒出来的烟云越来越浓。维尔姆是个勇敢而又大胆的男子汉,他对可能发生的意外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可是,当他看到这一群人不可理解地朝自己逼近,好像要把自己压死时,他顿时丧失了勇气,豆粒大的汗珠从额头上冒了出来,他紧张得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维尔姆转过头去,正好看到穿黄衣的小老头直挺挺地坐在身旁。小老头还跟上回一样,只是嘴里也叼着烟斗,似乎是为了嘲笑那一大帮子人。维尔姆吓得几乎昏死过去,他对着为首的人惊恐地大喊:“请以你供奉的神灵的名义告诉我,你是谁,对我有什么要求?”壮汉更加郑重其事地吸了几口烟,然后把烟袋交给仆人,用一种可怕的冷漠的声音回答说:“我叫阿·弗·范·斯韦尔德,是阿姆斯特丹的卡尔弥翰轮船上的船长。我们的船从巴达维亚返航,在途中沉没了,就是在这里布满暗礁的海岸边沉没的。喏,这些人是我的船员,这些是我的旅客,那些是勇敢的水手,他们都同我一起遇难了。你为什么要把我们从海底深处的住宅里呼唤出来呢?你为什么要破坏我们的宁静呢?” “我想知道卡尔弥翰船上的宝贝沉没在哪里。” “在海底。” “在海底什么地方?” “斯泰恩福耳山洞。” “我怎样才能得到它们?” “一只企鹅为了一条鲱鱼敢于潜入深渊。为了卡尔弥翰船上的宝贝难道不值得这样做吗?” “我会从中得到多少呢?” “远远超过你终生的需要。”穿黄衣的小老头奸笑一声说,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你问完了吗?”船长接着问道。 “我问完了。祝你顺利!” “祝你顺利,再见。”荷兰人回答,然后转过身准备走了。乐师们重新走在队伍的最前列,同来的时候一样,大家秩序井然地离开了。他们一面走,一面唱着庄严而又隆重的歌曲。歌声越来越轻,渐渐变得模糊起来,最后完全消失在汹涌澎湃的波涛声中了。维尔姆拼足最后的气力,想要从牛皮的束缚中挣脱出来。他伸出一只手,然后他用这只手解开了捆在身上的绳子,从牛皮中钻了出来。他连头也没回,急忙朝自己的草屋奔去,他跑到那里,看到可怜的卡斯帕尔僵直地躺在地上,失去了知觉。他费了很大的力才使朋友重新苏醒过来。那善良的人看到失去了的朋友又站在自己面前时,兴奋得哭了起来。可是,当他听说维尔姆将要从事绝望的行动时,他脸上幸福的光芒又顿时消失了。 “我宁愿下地狱,也不想呆在这个家徒四壁的房子里忍受苦难的煎熬。无论你是否愿意跟我去,反正我要走了。”说完,维尔姆带着火把、绳子和火种,匆匆忙忙离开了。卡斯帕尔急忙追出去,看到他已经站在上一回借以躲雨的岩石上,准备顺着绳索下到黑洞洞的深渊去。底下涛声隆隆,气势吓人。他费尽口舌,根本劝阻不了这个发疯的人。于是,他决定跟他一起下去。维尔姆却命令他留下来,叫他抓紧绳子。维尔姆竭尽全力朝岩洞悬下去,只有极度的贪欲才能产生这样的勇气和力量。终于他踩到了一块往前凸起的岩石上。下面汹涌的海浪在翻滚,一片漆黑。海浪撞击在岩石上,激起一层白色的浪花。维尔姆贪婪地向四面张望,终于看到脚下水底里有一样东西在闪闪发光。他放下火把,一头栽下去,抓住了那件沉甸甸的东西,把它带上水面。这是一只小铁箱,里面装满了金币。他告诉伙伴自己找到了什么,伙伴要他就此满足,赶快上来。可是他完全不听伙伴的劝告。维尔姆认为这只是他长期努力奋斗的第一个成果。他又一次扑下水去——海面上传来了波浪的欢笑声,可是维尔姆再也没有露头。卡斯帕尔一个人回到家中,从此完全成了另一个人。他虚弱的头脑和多愁善感的心灵受到少有的震动,精神彻底崩溃了。他抛弃了一切,两眼痴呆,日日夜夜地在外流浪,头脑里空空如也。从前认识他的人为他感到惋惜,同时又躲着他。据说,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有个渔夫在岸边看到维尔姆跟卡尔弥翰船上的水手混在一起。就在那个夜晚,卡斯帕尔不见了。 人们到处寻找,结果哪儿都不见他的踪迹。据说,他常常显形在卡尔弥翰船上,跟船上的人待一起,坐在维尔姆身旁。从此以后,这艘船每到一定的时候总要出现在斯泰恩福耳山洞前。 “午夜早就过了,”当年轻的金匠讲完了故事时,大学生说,“现在大概没有危险了。我实在太困了,我劝大家还是躺下安心睡觉吧。” “凌晨两点以前我是不敢睡觉的。”猎人回答说,“有句谚语说得好:深夜十一点到凌晨两点是小偷出没的时间。” “这我也相信。”圆规匠说,“如果有人想谋害我们,那么最好的时间莫过于半夜以后了。因此,我觉得大学生可以把他的故事继续讲下去,那个故事他还没有讲完呢。” “我不反对,”大学生说,“不过坐在我旁边的猎人还没有听到故事的第一部分。” “你就讲吧,第一部分我能想象出来。”猎人大声说。 “那么,好吧。”大学生正要开始,突然传来狗的吠叫声,他又中断了讲故事。大家屏住气,倾听着。这时,一个仆人从伯爵夫人的房间里冲出来,大声说,大约有十到十二个全副武装的人正从侧面朝客栈走来。 猎人连忙抓起猎枪,大学生也掏出手枪,两个手艺人操起棍棒,车夫从袋里拔出长刀。他们站在那里,相互看着,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我们先到楼梯边上去!”大学生喊道,“在我们被彻底制服以前,也得让两三个流氓尝尝死亡的滋味。”说完,他把第二把手枪交给圆规匠,解释说,他们今天应该一个接一个地射击。大家在楼梯旁站住,大学生和猎人占据了前排位置。勇敢的圆规匠站在猎人的旁边,他俯身注视着栏杆,把手枪瞄准楼梯中央。金匠和车夫站在他们后面,准备一旦肉搏时,便不顾一切豁出去拼了。他们静静地等了几分钟,终于听到大门打开的声音,还听到几个人在悄悄说话的声音。 现在,他们又听到有人上楼梯的脚步声。走在前面的三个人已经暴露在他们的射击圈里。显然,他们没有料到别人会这样迎接他们。当他们转过楼梯的时候,猎人一声猛喝:“站住!再往前一步,就打死你们。朋友们,扳上枪机,准备射击!” 强盗们大吃一惊,急忙撤了回去,同其余的强盗一起商量对策。不一会,他们中的一个走过来,说:“先生们!你们想白白地断送生命,这是极大的愚蠢。我们人多,足够对付你们。迅速撤退吧,我们不会伤害你们,而且也不会抢你们一个子儿。” “你们想干什么?”大学生喊着说,“你们以为,我们愿意相信强盗的话吗?绝对不可能!如果你们要钱财,那么就以上帝的名义过来吧!可是,第一个胆敢转过墙角的,我就要叫他的脑袋开花,让他永远也不会感到头疼了!” “请你们把夫人乖乖地交出来,”一名强盗说,“她不会遭到伤害的,我们愿把她带到一个又安全又舒适的地方去。她的随从可以骑马回去报告伯爵先生,让他出两万古尔登金币前来赎取夫人。” “我们会让你们的妄想得逞吗?”猎人回答说,他恨得咬牙切齿,扳上枪机,“我数到三,如果你到时还不离开,我就开枪。” “且慢!”强盗大喝一声,声震如雷,“你向一个手无寸铁,而且正在跟你们和平协商的人开枪,这符合规矩吗?愚蠢透顶的小伙子,你可以开枪把我打死,可是这也算不上英雄壮举。这里站着二十个伙伴,他们会给我报仇的。如果你们死了,或者缺胳膊少腿地躺在过道里,那对你们的伯爵夫人有什么好处呢?请相信我,如果她自愿跟我们走,她一定会受到尊重。至于你,我在这里也数到三,到时你们还不关上枪机,那就有她的好看了。把枪机关上,一,二,三!” “跟这些猪狗真不是闹着玩的。”猎人悄悄地说,一面执行着强盗的命令。“说真的,我一条命算不了什么。可是,如果我把他们崩了一个,夫人就会遭到残酷的对待。我要去征求伯爵夫人的意见。”他接着又大声地说,“请给我们半个小时的休战时间,以便让伯爵夫人有个心理准备。否则,如果让她突然听到消息,她兴许会吓死的。” “好吧。”强盗回答说,一面派出六个人把守楼梯门。 这些不幸的旅客跟猎人心慌意乱地走进伯爵夫人的房间。房间就在附近,人们谈判时的声音很响,她对每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夫人脸色苍白,浑身激烈地哆嗦着。可是,她却好像下定了决心,准备听凭命运的安排。“我为什么把这么多好人的生命当儿戏呢?”她说,“你们根本不认识我,我为什么让你们去做毫无意义的防卫呢?不,我明白了,今天最好的解救办法就是顺从这批无耻之徒。” 伯爵夫人的勇气和不幸使大家深受感动。猎人哭着发誓,他不愿忍受这种耻辱,大学生也嘲笑自己空有六尺之躯。“我要是再矮半个头,”他喊着说,“而且又不长胡子,那么我就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就可以让伯爵夫人把身上的衣服换给我穿,等这帮卑鄙的家伙发现后,才会知道他们究竟干下了怎样的蠢事。” 夫人的不幸给弗利克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的一举一动对他说来都是十分令人感动,而又十分熟悉的。此刻,他仿佛觉得就是早年去世的母亲处在这种可怕的境地。他顿时勇气倍增,信心十足,不惜为她献出自己的生命。正当大学生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的脑子突然开了窍。他忘却了一切恐惧,忘却了一切后顾之忧,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救出这位夫人。“如果事情只是这样简单的话,”他十分腼腆地走上一步,脸霎时绯红起来,“如果一个人有矮小的身体,不长胡子的下巴和勇敢的心灵,就能救出仁慈的夫人的话,那么我也许是个合适的人选。以上帝的名义,你穿上我的衣服,用我的帽子遮住你那美丽的头发,背上我的包袱,扮成金匠弗利克斯上路吧。” 大家对小伙子的勇气都很惊讶。猎人高兴地搂住他的脖子,大声说:“好小子,你真的愿意这样干吗?你愿意穿上仁慈的夫人的衣服,救她一命吗?这是上帝给你的智慧。可是,光你一个人还不行,我愿意跟你一起被他们抓去,愿意作为最好的朋友伴随你。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让他们伤害你。” “我也跟你一起去,真的,我以生命担保。”大学生下定决心说。 为了说服伯爵夫人接受这个建议,大家花费了很长时间。一个陌生人为了救她而牺牲自己的生命,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她想,等事情败露时,强盗们一定会疯狂地报复这个不幸的陌生人,那是多么可怕啊!后来,她终于答应了。一方面,年轻人反复要求,并一再表示自己的决心,另一方面,她一旦获得拯救,便可以竭尽全力,救出自己的恩人。 猎人和其他旅客陪同弗利克斯走进大学生的房间,他很快穿上伯爵夫人的衣服。猎人还给他戴上侍女的假发和一顶女帽。大家都说没有人能够认出他来。连圆规匠也发誓说,如果他在大街上遇到弗利克斯,一定会脱下礼帽,表示敬意,根本不会知道他原来就是自己勇敢的伙伴。 这时,伯爵夫人背上年轻金匠的小背包,侍女还在里面塞上几件衣服。伯爵夫人把一顶礼帽压住额头,手中拉着一根旅行拐杖,她的装扮弄得没有人能够认出她来。如果在另外的场合,这批旅客看到这身滑稽的装束一定会捧腹大笑。扮成手工艺工匠的伯爵夫人含着眼泪感谢弗利克斯,她答应尽快前来营救。 “我只有一个请求,”弗利克斯回答说,“在你现在背着的背包里有一只小匣子,请无论如何小心保管好。这个小匣子要是丢了,那我会永远感到痛苦的。我要把它交给我的养母,而且——” “猎人戈特弗利特知道我住的宫殿。”夫人回答说,“一切都会完好无损地回到你手里。我希望你能够亲自来,高尚的年轻人,我的丈夫和我的亲人都会感谢你的。” 弗利克斯还没有来得及回答,楼下就传来了强盗粗鲁的叫喊声。他们大声说,时间已经到了,请伯爵夫人立刻上路。猎人走近他们,解释说自己不愿意离开夫人,宁愿跟他们一起去,不管走到哪里,他都愿意伴随左右,他不能丢下女主人,独自一人去见伯爵先生。大学生也表示愿意陪同夫人。强盗们商量了一阵,终于答应了,不过提出了条件:猎人必须放下武器。同时,他们命令其他旅客,在夫人被押走时,都必须保持安静。 弗利克斯放下面纱,面纱从帽子上垂挂下来。他坐在墙角落里,一只手撑着额头,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等着强盗。其他旅客都回到另外的房间。不过,这里发生的一切,他们都看得清清楚楚。猎人满面愁容地坐在旁边的角落里,他注意着伯爵夫人房间里的一切动静。几分钟后,门吱的一声打开了,一位英俊的汉子走进来,他约莫三十五六岁,穿着豪华、漂亮。他穿着一套军服,胸前挂一枚勋章,腰间佩一把长长的马刀,手上拿着一顶礼帽,几根漂亮的羽毛从帽子上一直垂下来。他进入房间后,两个随行的人立即把住房门。 汉子深深地鞠了一躬,朝弗利克斯走去。在这样一位有身份的夫人面前,他似乎有点狼狈不堪,于是一连尝试了好几回,才慢条斯理地开始说话。“仁慈的夫人,”他说,“有时候,人们需要忍耐一下。今天,你就遇上了这种情况。你不要以为,我对你这样显赫的夫人会有稍微的失礼之举。你会感到一切都很舒适。除了今晚受到一点惊吓以外,你再也不会遇到任何麻烦。”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回答。弗利克斯仍然一声不吭,于是,那人又接着说下去:“你别把我看成卑鄙的窃贼,看成割人喉管的凶手。我是不幸的人,厄运使我过上了这种生活。我们希望永远离开此地,可是,我们需要盘缠。当然,如果靠袭击商人或邮车获得这笔钱,这对我们来说是件简单的事。但这样做,我们会伤害许多人,把他们推入不幸的深渊。你的丈夫,伯爵先生在六个星期前继承了一笔五十万金币的遗产。我们只要求他拿出两万金币,这无疑是一个合理而又微不足道的要求。我们请你大发慈悲,给你的丈夫写一封信。你可以这样写,我们把你扣留了,他必须尽快拿钱赎人。如果——你是明白我的意思的,那我们只好对你来硬的了。这笔钱必须在严守秘密的情况下,让一个人送来,否则,我们是不会接收的。” 这一幕引起了客栈里所有住客的高度注意。最害怕、心情最紧张的要数伯爵夫人自己了。她相信,为她做出牺牲的小伙子此刻快要败露了。她决心花一笔高价把他赎出来。可是,她同时也打定主意,决不跟强盗们离开客栈半步。她在金匠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刀。她把小刀打开,使劲地握在手里,准备宁愿自杀也不受任何屈辱。当然,弗利克斯也十分害怕。不过,他想,这是具有男子汉气概的行为,并且是值得称道的行为,他应该帮助一个孤立无援、处境危险的妇女,想到这儿,他浑身增添了力量,内心也获得了安慰。可是他担心自己的行动,自己讲话的声音会露出马脚。当强盗们说要写一封信时,他变得更加担心了。 他该怎么写呢?对伯爵该怎么称呼,信应该写成怎样的格式才能保护自己,不至于暴露呢? 当强盗头子把纸和笔搁在他的面前,请他除下面纱,准备写信时,他心中的恐惧升到了极点。 弗利克斯不知道他穿的这套衣服多么漂亮、合身。他如果预先知道了,那就根本用不着担心会被戳穿。因为当他终于被迫拉下面纱时,那位穿着军装的强盗被面前这位夫人的美貌以及她那带有男子汉气势的威武惊呆了。他更加虔诚、敬畏地打量着夫人。这一切自然逃不过年轻金匠的锐利目光。他完全放心了,至少在这一危险的时刻不会被认出来。他顺手抓过笔,按照从前在某一本古书上看到的格式,给他想象中的“丈夫”写了一封信。他写道: 郎君: 妻夜行途中,不幸遭劫。歹人心存险恶,妻无法料定前程。只需你,伯爵夫君,以两万金币来赎,他们才能放我。 另设条件如下:对于此事不得声张,不得告官,夫君须令一单身男子携款前往施佩萨尔特森林客栈。若有违反,妻将遭受严酷而又长久的拘禁。 恳请夫君火速营救。 遇难之妻泣拜 写完,他把这封奇特的信交给强盗头子。强盗头子读了一遍,点头赞许。“现在完全由你自己决定,”他说,“是让侍女还是让猎人留下来陪你。我将派他们中的一个去给你的丈夫送信。” “我想让猎人和这位先生留下来陪我。”弗利克斯回答。 “好吧。”那人说完,走到门边,唤来了侍女,“夫人,现在请你给侍女交代任务吧!” 侍女哆嗦着走了进来。弗利克斯吓得面如土色,他生怕事情会败露。突然,一股难于言明的勇气油然而生,使他顺利地渡过了难关。于是,他开口说道:“我没有其它事了,请你告诉伯爵,让他尽快把我从不幸的境地救出来。” “当然,”强盗接着对侍女说,“你要明确地告诉伯爵,他必须为此保密,在夫人重新回到他的身边之前,不得采取任何反对我们的行动。如果不照办,我们的人会很快向我报告的,到时别怪我不择手段。” 侍女颤抖着答应了一切。她还按照吩咐,把伯爵夫人的几件衣服和一些亚麻织物装进背包,一起带回去,因为他们带不了这么多行李。等到一切办完以后,强盗头子朝夫人深深地鞠了一躬,请夫人跟他走。弗利克斯站起身来,猎人和大学生跟在身后寸步不离。三人走下楼梯,强盗头子在一旁陪同。 客栈前挂着许多马。猎人被指定骑一匹。他们把另一匹十分漂亮、剽悍、背上备有女式马鞍的马给伯爵夫人骑。他们把第三匹马给了大学生。强盗头子扶着年轻的金匠坐上马鞍,为他扣上皮带,然后骑上自己的马。他骑马走在夫人的右首,左边跟着另外一名强盗。猎人和大学生的左右两边也同样有人跟着。等到大家都骑上马时,强盗头子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示意出发。不一会,整队人马便消失在树林里了。 聚集在楼上房间里的人眼看他们走远了,才从惊恐中慢慢地恢复过来。这种心情是人们在遭到巨大不幸或者突如其来的危险后常常会有的。他们要是没有亲眼看到三个伙伴被强盗带走,也许会十分高兴呢!他们敬佩年轻的金匠,伯爵夫人感动得泪如雨下。她想,她该好好感谢这个人啊,其实,这个人她并不认识,而且她也根本没有给他什么好处。勇敢的猎人和诚实的大学生陪着他,这对大家多少是个安慰。如果年轻的金匠遇到不幸或者不愉快时,他们一定会帮助并且鼓励他的。而且,足智多谋的猎人兴许会想出法子,最后带领他们一起逃出去呢。大家又商量了一阵,看到底该怎么办。伯爵夫人认为自己对强盗根本没有宣过誓,因此决定迅速回到丈夫那里去,以便调动一切力量,找到关押那三个人的地方,把他们救出来。车夫答应骑马前往阿沙芬堡,恳求法院搜捕强盗。圆规匠愿意继续赶路。 客人们在这天夜里并没有受到骚扰。森林客栈刚才还是出现一幕幕惊险场面的中心舞台,现在却笼罩着死一般的寂静。第二天清晨,为伯爵夫人服务的仆人下楼去找老板,准备结账启程,但他又很快跑回来,报告说,女店主和伙计们都可怜兮兮地被捆绑在客栈里,正在大声呼救。 客人们听到这一消息都很惊讶。“怎么?”圆规匠大声说,“难道这些人真的无辜吗?难道是我们冤枉了他们,他们跟强盗真的没有什么关系吗?” “如果真是我们搞错了,”车夫回答说,“我愿代他们受绞刑。这一切都是骗局,目的是为了摆脱嫌疑。你们难道忘了这些人的可疑之处了?当我想下楼去时,那条训练有素的猎狗咬住我不放,女店主和伙计应声出现在我的面前,神色不快地问我来干什么,这些你们难道忘了?可是,他们又是我们的福星,至少是伯爵夫人的福星。如果客栈看上去不那么令人生疑,如果女店主不是鬼鬼祟祟地对待我们,我们也就不会围在一起,坐等天亮了。如果强盗们趁我们睡觉时袭击我们,或者至少会堵住我们的房门,那么,这位勇敢的年轻人想乔装打扮,恐怕是不可能办到的。” 他们同意车夫的意见,准备向官府告发女店主和她的伙计。可是,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他们决定现在不声张。仆人和车夫走下楼梯,来到房间,给强盗的同伙解开绳子,还尽可能装出同情的样子。为了取得客人的谅解,女店主只收了他们少许的费用,并且邀请他们日后再来投宿。 车夫付清食宿费用,跟患难与共的朋友们一一告别,然后驾车上路了。继他之后,两个手工艺工匠也动身走了。金匠的背包虽然很轻,不过,它却把柔弱的夫人压得够呛。当女店主站在门前朝她伸出罪恶的手示意告别时,夫人的心里感到更加沉重。“哦,你是一个多么年轻的小伙子啊,”女店主看到温柔的小青年时不由得喊了起来,“这么年轻,就出来闯荡世界了!你大概是一棵作孽的小草,被师傅赶出来的吧?喏,这跟我有什么相干,祝你一路顺利,回来的时候请务必赏光,再来住宿!” 伯爵夫人害怕得浑身发抖,她连一句话也不敢回答,生怕她那柔和的嗓音会露出破绽。圆规匠觉察到了这点,他扶住同伴的手臂,对女店主说了声再见,然后唱起一支欢快的歌曲,朝森林走过去。 他们走了一百多步时,伯爵夫人大声说:“直到现在我才感到安全!刚才我担心女店主会认出我,然后叫伙计把我们抓住。噢,我多么感谢你们啊!你们一定要到我的宫殿来,你们不是要到我那里接你们的伙伴吗?” 圆规匠点点头。他们还在讲话时,伯爵夫人的车子从后面赶了上来。车门很快打开了,夫人一头钻进去,再一次同年轻的手工艺工匠道别。不一会,车子又往前去了。 与此同时,强盗们带着俘虏到达了他们的地盘。他们穿过人迹稀少的林间小道,骑着马一路快跑。途中,他们跟抓来的人没有讲过一句话,而他们也只是在行进方向发生变化时才悄悄地耳语几声。最后,他们在森林腹地的峡谷前停了下来。强盗们跳下马。强盗头子扶着金匠跨下马鞍,并为一路上跑得太快太急而再三道歉,并问“仁慈的夫人”是否已经累了。 弗利克斯尽量娇声娇气地回答,说自己希望休息。强盗头子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他引进峡谷——这是一座陡坡。脚下的小道狭窄、险峻。强盗头子不得不常常扶着夫人,防止她不小心滑落下去。他们终于来到坡下。弗利克斯借着微弱的晨光看到面前是一座狭长的小山谷,至多也只有百步长,它深深地隐藏在一个岩石嶙峋的盆地中。山谷里有七八间用木板和砍下的树木搭建起来的小草房。几个肮脏不堪的女人从棚屋里探头探脑,好奇地张望着。十二条大猎狗吠叫着,一群孩子呼喊着,围着刚来的人。强盗头子领着所谓的夫人走进一间最好的草房,说这间房是专给夫人使用的。此外,他还同意弗利克斯的请求,让猎人和大学生留下来。 草屋里铺着鹿皮和垫子,这些东西既当地板又当凳子。还有几只陶罐和木碗,一根旧猎枪,最后面的角落里有一张床,那是用几块木板搭成的,上面铺着羊毛毯,这实在称不上是床,这些就是伯爵府的全部陈设。他们被单独抛在草房内,现在,他们才有时间思考自己奇特的处境了。弗利克斯虽然并不后悔他的高尚之举,可是一想到事情一旦败露,后果不堪设想时,就不禁感到十分害怕。他真想大声地抱怨一番,借以发泄。猎人很快地走来,凑近他的耳边,悄悄地说:“天哪,请安静,亲爱的小伙子。你以为没有人偷听吗?” “是啊,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声音都会引起怀疑。”大学生补充了一句。可怜的弗利克斯毫无办法,只得悄悄地哭泣。 “请相信我,猎人先生,”他说,“我并不是因为害怕强盗或者抱怨这座草房寒伧而哭的。不,我完全是为另外的一件事而感到烦恼!伯爵夫人也许会忘掉我在匆忙之中对她说过的话。如果那样,人们会把我看做小偷,而我也永远完蛋啦!” “可是,究竟是什么事让你这么不安呢?”猎人问,他对年轻人的行为感到奇怪,他可是一直十分勇敢和坚强的啊。 “听着,你们一定会同情我的。”弗利克斯回答说,“我的父亲曾经是个灵巧的金匠,他住在纽伦堡。我的母亲早年给一位贵妇当侍女。她嫁给我的父亲时,伯爵夫人,哦,就是她侍候的那位贵妇人,送给她一笔丰厚的嫁妆。后来,伯爵夫人对我的父母亲一直很好。我出世时,她成了我的教母,还赠送了许多礼物。可惜我的父母亲不久死于一场瘟疫,把我一个人留在世上,我无依无靠,眼看着就要被送进孤儿院了。教母听到了我的不幸遭遇,收留了我,把我送入一所教养院。等我长大一点的时候,她写信问我,是否愿意学父亲以前干的手艺。我很乐意学,就答应了。于是,她送我到维尔茨堡向师傅学艺。我干活儿很灵巧,不久就得到了学徒结业证书,并可以外出干活儿了。我把这情况写信告诉教母。教母很快回信,说可以给我外出的盘缠。她还寄来一些漂亮的钻石,要我把钻石加工成美丽的首饰,这个首饰就成了对我工艺的考核。我应该把它亲自交给教母,然后从她那里领取盘缠和费用。我还从未见过教母的面。你们可以想象,能够见到她,我是多么高兴啊!我日日夜夜地赶制首饰,首饰加工得十分漂亮、精致,连师傅也惊讶不已。首饰加工完了,我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在背包底下,然后告别师傅,一路朝教母居住的宫殿走去。后来,”他接着说,眼泪禁不住夺眶而出,“就出现了这帮卑鄙的人,他们使我的希望成了泡影。伯爵夫人如果遗失了背包,或者忘记了我说的话,把那只破包扔了,那么我怎么去见仁慈的教母呢?我拿什么替自己作证呢?我怎么赔偿这些钻石呢?不仅盘缠没有了,我还成了一个忘恩负义的人,把人家托付的财物轻易地丢失了。最后,当我讲起这件奇怪的经历时,有谁会相信呢?” “这件事你放心好了!”猎人回答说,“我不相信伯爵夫人会丢掉首饰。即使真的丢了,她也会向你的救命恩人赔偿损失的,并会对这件事提供证明。我们现在需要睡觉,经过一夜的奔波,你也需要休息了。以后再谈吧,现在最好忘掉我们的不幸吧,或者想想我们如何逃出去。” 说完,他们走了。弗利克斯一个人留下来,开始思考猎人的建议。 过了几个小时,当猎人和大学生回来的时候,他们看到小伙子比先前愉快和坚强多了。猎人对金匠说,强盗头子要他好好照顾夫人,几分钟后那个他们在草房里看到过的女人将供夫人使唤,给仁慈的伯爵夫人送咖啡。为了不受干扰,他们决定不要她来侍候。后来,当一个又老又丑的茨冈女人送上早餐,并奸诈地询问还需要什么时,弗利克斯挥挥手,叫她走。猎人见她还在犹疑不决,干脆把她撵了出去。大学生又讲到在强盗营房内看到的情况。“哦,美丽的伯爵夫人,你住的草房,”他说,“看样子原来是强盗头子住的。它并不宽敞,可是比其它房子漂亮。除了这里外,那儿还有六间,里面住着妇女和孩子。强盗们一般只有六个人待在家里。他们一个人站岗,就站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第二个强盗在下面路口,第三个放暗哨,在上面峡谷的入口处。两个小时一班,然后由另外三个强盗接班。此外,他们每人都牵着两条大狗。他们很警惕。没有预先跟他们打招呼,任何人都别想离开草房半步。我们要想悄悄地逃走,看来是不可能的。” “睡过一觉以后,我感到轻松多了,”弗利克斯说,“别放弃任何希望。你们如果怕败露,那么我们可以换个话题,否则,过了一会儿大家又会充满忧愁了。大学生,你在客栈时已经讲了一个故事,继续往下讲吧,反正我们有时间。” “我想不起来讲过什么故事了。”年轻的大学生说。 “你讲的故事叫《冷酷的心》,不过,讲到老板和赌徒们把烧炭工彼得撵出了大门,就停下了。” “对,我现在想起来了,”他回答说,“来吧,如果你们愿意接着往下听,我就继续给你们讲下去。” 冷酷的心(第二部分) 星期一早上,当彼得走进他的玻璃厂时,看见厂里除了他的工人外,还有一些谁也不愿见的人,那就是地方官和三个法警。地方官向他道了声早安,问他昨夜睡得怎么样,然后拿出一张长长的名单来,上面列着彼得的债主的姓名。“这些债务您能不能偿还呢?”地方官神情严肃地看着彼得问道。“请您爽快地说吧,因为我在这里不能耽搁许多时间,从这里进城要走整整三个钟头呢。”彼得绝望地承认,他一文钱也没有了,只好让地方官把他的房屋、院子、工厂、马厩和车马折价偿还。在法警和地方官到各处去查验和估价的时候,彼得心里想道,这儿离枞树匠并不远,既然小玻璃人儿不肯帮我的忙,我就去找那个巨人试试吧。他急忙向枞树立奔去,好像法警在后面追他似的。当他奔过第一次和小玻璃人谈话的地方时,觉得有一只无形的手拦住了他,但他挣脱了身子,继续向前奔去,一直奔到他上次记得清清楚楚的那条边界上,气喘吁吁地喊道:“荷兰人米歇尔,荷兰人米歇尔先生!”话音刚落,那个巨人般的木材商就出现在他的面前,手里拿着他的篙子。 “你来了?”他大声笑着说,“他们剥了你的皮,准备把它卖给你的债主吗?喏,你先安静下来吧;正如我以前所说,你的一切苦难,都是那个小玻璃人儿,那个孤僻的伪君子带来的。给人东西要大大方方,不能像这个吝啬鬼那样。你跟我走吧,”他一边说下去,一边转过身子朝着枞树林。“跟我到家里去谈谈,看我们能不能谈成一笔交易。” 谈成一笔交易?彼得想道。他能向我要什么呢?我有什么可以卖给他呢?或者要我给他干干活,不然的话,他要什么呢?他们开始沿着一条陡峭的林间小路走上去,忽然来到一个阴森、险峻的峡谷上面。荷兰人米歇尔跳下山崖,好像在柔滑的大理石台阶上走路一样。可是不久彼得吓得几乎昏了过去,因为荷兰人米歇尔下去后,马上变得像教堂的钟楼那样高,并且向他伸出一只长胳臂,长得就像纺织机上的卷轴一样,手掌像酒店里的桌子那么大,向上叫喊的声音像丧钟一样沉闷:“你只管坐在我的手掌上,抓紧我的手指头,这样你就不会掉下去。”彼得哆嗦着听从了他的吩咐,坐在巨人的手掌上,紧紧抓住他的大拇指。 他们下去了很远很深。彼得感到奇怪的是,下面并不黑暗,恰恰相反,深谷里的日光甚至显得更加明亮,时间久了,照得他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彼得越往下,荷兰人米歇尔变得越小,最后恢复了原形,站在一所房子前面。这所房子不大不小,和黑森林里富裕农民所住的房子好坏差不多。彼得被领进一个房间,这个房间和普通人家的房间没有什么不同,不过显得很冷寂。 房间里的木制挂钟、巨大的瓷砖火炉、宽阔的长凳、壁炉架上的家常用具,都和各个地方见到的一样。米歇尔叫他在一张大桌子后面坐下,自己走出房间,一会儿拿来一壶酒和几只玻璃杯。他把杯子斟满酒,于是两个人就谈起话来。荷兰人米歇尔谈起世界上的种种欢乐,以及外国的风光、美丽的城市和河流,彼得听了心驰神往,便把自己羡慕的心情坦白地告诉了米歇尔。 “尽管你拿出浑身的勇气和精力,想干一点事情,但只要你那颗愚蠢的心跳动一两下,就会使你颤抖起来。于是你就会顾虑到名誉受损啦,不幸降临啦等等,一个有理智的人管这些干什么?近来人家叫你骗子和坏蛋的时候,你头脑里感到难受吗?地方官来把你赶出家门时,难道是你的肚子感到疼痛吗?说吧,是什么,到底是什么使你痛苦?” “我的心。”彼得说,同时用手按住怦怦跳动着的胸部,因为他觉得他的心好像在不定地来回滚动。 “你啊,请不要见怪,你把成百上千的银币白白地扔给了可恶的乞丐和另一些贱民,这对你究竟有什么好处呢?他们为此祝福你,愿你身体健康,可是你因此就更健康了吗?只要用你抛撒出去的一半的钱,你就雇得起一个私人医生了。祝福,真是美好的祝福,财产全被扣押,自己也被赶出家门!每当一个叫化子伸出他的破帽子向你行乞时,究竟是什么促使你伸手到口袋里去掏钱呢?是你的心,又是你的心,不是你的眼睛或舌头,也不是你的胳臂或大腿,而是你的心。正如人们所说,你的心太容易受感动。” “可是,怎样才能养成习惯,使它不再这样呢?我现在虽然竭力压制它,可我的心还是怦怦直跳,使我感到很难受。” “你吗,”米歇尔大声笑着说,“你这个可怜的家伙,当然是没有法子压制它的;不过,如果你把那颗怦怦跳的东西给了我,你就会明白,这对于你是多么舒服。” “给你?把我的心给你?”彼得吃惊地叫起来,“那我不是立即就要死在这里?这绝对不行!” “是啊,如果一个外科医生给你动手术,把心从你的身体里取出来,那你当然是必死无疑的。可是在我这里却是另一回事。你还是进来亲眼看看吧。”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打开一扇房门,领着彼得走了进去。彼得跨过门槛时,他的心抽搐起来,但他自己却没有感觉到这一点,因为出现在眼前的景象实在太奇特,太惊人了。许多木架上摆着装满透明液体的玻璃杯,每只杯子里都放着一颗心,杯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姓名,彼得好奇地念起来。这儿有地方官的心,胖子埃泽希尔的心,舞厅之王的心,林务官的心,还有六颗粮食商的心,八颗征兵官的心,三颗交易所掮客的心——总而言之,这儿收集了方圆几百里之内最有名望的人物的心。 “你看!”荷兰人米歇尔说,“这些人都把一生的烦恼和忧虑抛掉了,没有一颗心再因烦恼和忧虑而跳动了。它们以前的主人把这些不安宁的客人清出了体内,感到浑身舒畅了。” “可是他们现在胸膛里放着什么呢?”彼得问道,他看到了这一切,几乎晕倒了。 “就是这个。”米歇尔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那是一颗石头心。 “噢?”彼得回答说,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一颗大理石的心?可是,荷兰人米歇尔先生,你听我说,这种心在胸膛里一定是非常冷的。” “那当然啦,但是冷得非常舒服。一颗心为什么一定要温暖呢?在冬天,它的温暖对你没有一点用处,一杯上等的樱桃酒比一颗温暖的心更有效。在夏天,暑气逼人,热不可耐时,你真想象不到,这样一颗石心是多么凉爽啊。而且,我已经说过,这样一颗心,对忧虑或恐惧、愚蠢的同情或其他的烦恼,都感觉不到了。” “你能给我的就是这些吗?”彼得大失所望地问道,“我希望得到钱,而你却想给我一块石头!” “嗯,我想,先给你十万银币,总该够了吧。如果你运用得法,不久你就能成为一个百万富翁。” “十万?”可怜的烧炭工兴奋地叫起来。“心啊,别在我胸中这样激烈地跳动了,我们马上就可以成交。好吧,米歇尔,把石头和钱给我,而我这颗不安宁的心你可以从我胸中拿走。” “我就知道你是个明智的小伙子,”荷兰人友好地微笑着说,“来吧,让我们再干一杯,然后我就付钱给你。” 他们重新回到外屋,坐下来喝酒,喝了一杯又一杯,一直喝到彼得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烧炭工彼得·蒙克在一阵欢快的邮车喇叭声中惊醒。他一看,发现自己坐在一辆华丽的邮车内,行驶在一条宽阔的街道上。他探身朝车外望去,苍茫的黑森林已远远地留在身后了。起初他还不敢相信坐在车里的人就是他自己,因为他身上穿的衣服也和昨天穿的不一样了。但是他对这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最后他不再回忆了,大声说:“毫无疑问,那个烧炭工彼得·蒙克就是我,绝对不会是别人。” 现在,他自己都觉得很惊奇:他第一次离开森林,离开住了那么久的安静的家乡,竟能一点儿也不感到悲伤;甚至当他想到自己的母亲现在无依无靠,孤苦伶仃地待在家里时,他也不能挤出一滴眼泪,或者叹一口气,因为他对一切都无动于衷了。“哦,是啊,”他说,“眼泪和叹息,乡愁和悲伤,都从我的心里消失了。这要感谢荷兰人米歇尔——现在我的心已是冰冷的石头了。” 他把手按在胸口,那儿安安静静,没有一点跳动。“如果他对十万块钱守信用,就像对这颗心一样,我就很高兴了。”说着,他开始在车里搜寻起来。他发现了各种式样的衣服,应有尽有的东西,然而没有找到钱。最后他碰到了一个口袋,发现里面有成千上万的金币银币,以及各大城市的商票。“现在我想要的一切都有了。”他一边想,一边舒舒服服地坐在车子的角落里,驶向遥远的世界。 他坐着马车在外面游荡了两年,从车里观望两边的房屋;车子一停,他只把旅馆的招牌看一看,接着便在城里各处闲逛,浏览那些最值得观看的美好事物。然而没有一样东西能够使他喜欢,无论是图画、房屋、音乐,还是舞蹈,都无法打动他的心,因为他的心是石头做的,对一切美好的事物,他的眼睛都视而不见,他的耳朵都听而不闻了。除了吃喝、睡觉以外他对什么也不感兴趣了。他就这样在世界上漫无目的地游荡,饿了就吃,累了就睡。有时他想起,从前他很穷,为了生活不得不干活,但那时倒比现在更快乐,更幸福。山谷里的美丽的景色,以及音乐和歌曲,都使他感到心旷神怡。那时他对母亲送到炭窑来的粗茶淡饭,总是要高兴好几个小时。每当他想起过去这些情景,他就感到非常奇怪,现在怎么连笑也不会笑了;以前他听到一句玩笑话都会笑得前仰后合,而现在别人哈哈大笑时,他只是出于礼貌咧一咧嘴,但他的心并不跟着一起笑。他感到现在他的确能够做到无动于衷,但并不感到满足。终于他被逼得回家了,但不是由于思乡之情,也不是由于忧伤,而是由于单调、无聊和毫无乐趣的生活。 他乘车驶过了斯特拉斯堡,看到家乡黑黝黝的森林,重又看到黑森林人强壮的体魄和亲切、憨厚的面孔,听到雄浑、深沉而又悦耳的乡音,这时他突然感到怦然心动,因为他的血液更激烈地流动起来,他以为自己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甚至会痛哭一场。可是——他怎能那样愚蠢啊,他的心可是石头做的!石头是无情的,它不会笑,也不会哭。 他首先去找荷兰人米歇尔,受到他像往常那样亲切的接待。“米歇尔,”他对荷兰人说道,“我已出去游荡过,看到了世上的一切,可是这一切毫无意思,我只感到无聊。总而言之,我的胸膛里放了你的那块石心,的确它使我免受许多烦扰,我既不会生气,也不会悲伤,但我也不会快乐,就好像我是半死半活一样。你不能使这颗石头心稍微有些感情吗?要不然,你还是把我原来的那颗心还给我。二十五年来我对这颗心已经习惯了,虽然它不时地乱动一下,但它毕竟是一颗活泼、快乐的心啊。” 森林精灵米歇尔冷酷地大笑起来。“等你死了吧,彼得·蒙克,”他说,“到那时你自然不会少了它的,你会重新得到那颗柔软而多情的心,到那时你就会感觉到是快乐还是悲哀了。不过今生今世这颗心不可能再成为你的东西了!是啊,彼得,你到世上游荡过了,然而像你从前那样的生活,对你也不会有任何好处。现在你还不如在森林里找个地方住下,盖一所房子,娶个妻子,好好利用你的钱财。你唯一缺少的只是工作;因为你懒惰,终日无所事事,所以你感到无聊,现在你却把一切都归罪于这颗无辜的心。” 彼得觉得米歇尔关于懒惰的说法还是有道理的,于是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发财,而且要越来越有钱。米歇尔又送给他十万块钱,把他当做好朋友一般打发他走了。 不久,黑森林里传闻四起,说烧炭工彼得,也就是赌徒彼得回来了,而且比以前更有钱了。这里的人情世态还是像从前一样,没有改变。从前他拿着拐杖讨饭时,被人从太阳酒店里赶了出来,现在,当他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走进太阳酒店时,每个人都来和他握手,称赞他的马,询问他在外旅行的情况;当他又和胖子埃泽希尔赌银币时,他仍然像从前一样受到大家的尊敬。但是,他现在不再干制造玻璃这一行了,而是做木材生意,不过这只是装装样子而已。他主要是做谷物买卖,放高利贷。黑森林里一半的人渐渐地都欠了他的债。他放债的时候一定要拿十分之一的利息,或者把粮食按三倍的价钱赊给那些不能马上付款的穷人。现在他和地方官成了亲密的朋友;如果有人到期还不清欠彼得·蒙克老爷的钱,地方官就骑着马,带着手下的法警,上门来评估房屋和院子的价格,马上卖掉,然后把这家的父母和子女都赶进森林里去。起初,那些可怜的陷入绝境的穷人,总是一群群地围在他的大门口,男的请求他开恩,女的想法软化他那颗石头心,孩子们哭叫着乞求一小块面包,这情景弄得彼得很恼火。后来他买来几只凶恶的狼狗,这种像他所说的“猫叫”声也就停息了。几只恶狗只要听见他的口哨声,就扑上去咬人,那些乞讨的穷人便哭喊着飞快地跑开了。然而,有一个“老太婆”最使他伤脑筋。她不是别人,正是彼得的母亲蒙克大娘。她的房屋和院子被逼着卖掉后,她走投无路,过着贫困、凄惨的生活。她儿子发财回来后,也从来没有照顾她。有时她拄着一根拐杖,拖着衰老、疲软的身体,颤巍巍地来到彼得的门口。但她不敢走进门去,因为有一次她被儿子赶了出来。最使她难过的是:本来她满可以依靠儿子安度晚年,然而现在她不得不靠别人施舍过日子。彼得看到母亲苍白的熟悉的面孔,苦苦哀求的目光,伸出的干枯的手和虚弱不堪的身体,他那颗冷酷的石头心从来没有感动过。每当星期天她来敲门时,他就生气地掏出六毛钱,用一张纸包着,叫一个仆人递给她。他听见她声音颤抖着向他道谢,祝愿他一生吉祥如意,听见她小声咳嗽着离开大门口,但他不再多想什么,只是觉得又白扔了六毛钱。 后来,彼得想结婚了。他知道,在整个黑森林地区所有当父亲的都乐意把女儿嫁给他。但他挑选对象很苛刻,因为他希望人家在这件事上也夸耀他有福气,有眼光。于是他骑着马走遍了黑森林,这儿看看,那儿瞧瞧,但黑森林中那些漂亮姑娘,在他看来没有一个是够漂亮的。他又到各个舞厅去寻找,也没有找到一个美貌绝伦的女子。有一大,他听说整个黑森林地区有一个最漂亮、最贤惠的姑娘,她是一个穷伐木工的女儿。她过着清静的生活,人很能干,很勤快,替他父亲照料家务,就连圣灵降临节或教堂落成纪念节时,也不在舞厅露面。当彼得听说黑森林里有这样一位美人时,他决定向她去求婚。于是他沿着别人指给他的路,骑马来到她的茅屋门口。美丽的丽丝贝特的父亲惊讶地接待了这位高贵的老爷。当他听说来客就是大财主彼得老爷,并且愿意做他的女婿时,更是说不出的惊讶。他觉得从今以后可以摆脱忧虑和贫困了,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也没有征求美丽的丽丝贝特的意见。而这个善良的孩子更是顺从,竟一点也没有反抗,便做了彼得·蒙克的妻子。 可是,事情并不像这个可怜的姑娘想象的那么美好。她自以为很会料理家务,但她所做的事情没有一件能使彼得老爷称心。她对穷人很同情,心想丈夫是个有钱人,她给可怜的讨饭婆一个子儿,或者给一个穷老头一杯酒,并不是什么罪过。可是有一天,彼得老爷看到了这些事,他怒气冲天,厉声说道:“你为什么把我的钱随便扔给无赖和叫化子?你带了什么嫁妆到我家里,可以让你去施舍?用你父亲的那根讨饭棍,恐怕连一碗汤也烧不热,可你散起钱来却像一位侯爵夫人。下次再让我看见,我就要叫你尝尝我拳头的滋味!”美丽的丽丝贝特看到丈夫这么狠心,便在自己的房间里伤心地哭起来。她常常希望能够回到父亲的茅屋里去住,这样也比住在富有而又吝啬、狠毒的彼得家里要好得多。唉,要是她早知道他的心是大理石做的,既不会爱她,也不会爱任何人,那她就不会感到惊奇了。现在,每当她坐在门口,看见一个乞丐走过来,脱下帽子,乞求施舍时,她就紧紧闭住双眼,以免看见这副悲惨的情景,她把手也握得更紧,以免情不自禁地伸进口袋里去掏出一个小钱来。这一来,全森林里的人都谴责美丽的丽丝贝特,甚至说她比彼得·蒙克更吝啬。有一天,丽丝贝特又坐在大门口,一面纺纱,一面哼着小调,因为那天天气很好,彼得老爷骑马到田野里去了,所以她的心情很愉快。这时,一个小老头从路上走来,背着一个又重又大的口袋。她老远就听见他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丽丝贝特同情地看着他,心里想,这样一个矮小的老人,不该再叫他背这么重的东西。 这时,那个矮小的老头子一面喘着气,一面踉踉跄跄地走过来。当他走到丽丝贝特对面时,几乎给沉重的口袋压垮了。“哦,太太,请您可怜可怜我,给我一口水喝喝吧!”小老头儿说,“我实在走不动了,简直要累死了。” “您这么大年纪了,不该再背这么重的东西。”丽丝贝特说。 “是啊,可我因为太穷,要活命,只得干这种活儿,”他回答说,“唉,像您这样的阔太太,是不会知道穷人的苦处的,也不会知道在这样的大热天,一杯凉水对人有多大的好处啊。” 她听到这话,急忙跑进屋去,从壁炉架上取下一把壶,装满了水。当她回到屋外,离那矮老头儿只有几步远,看见他疲惫不堪地坐在袋子上时,她心里感到深深的同情。她想,现在丈夫不在家,为什么不多做些好事呢,于是她放下水壶,拿了一只大酒杯,装满了酒,又在杯上放了一块黑面包,递给老人。“来吧,喝口酒比喝水更有好处,因为您已经上了年纪了,”她说,“不过,别喝得太急,一边喝,一边吃点面包吧!” 小老头儿惊讶地望着她,老眼里噙满了大颗的泪珠。他喝光了酒,说道:“我活了这么大年纪,还没有见过有几个人能像您这样好心,这样慷慨地周济别人,丽丝贝特太太。不过您会因此一辈子得到幸福,好心是不会得不到好报的。” “不,她马上就要得到好报!”一个可怕的声音叫喊起来。他们回头一看,原来是彼得老爷,他气得满脸通红。 “好,你竟敢把我的美酒倒给叫化子喝,竟敢把我的酒杯也让叫化子沾上嘴?那就叫你马上得到好报吧!”丽丝贝特慌忙跪在他的脚下,请求他宽恕,但是那颗石头心是不懂得怜悯的。他把手里拿着的马鞭掉过头来,用黑檀木的鞭柄狠狠地打在她美丽的额头上。她一下子断了气,倒在老头儿的怀里。他一见这情景,就像感到后悔似的,弯下身子,看看她是不是还有气。可是小老头用很熟悉的声音说:“你用不着再费心了,烧炭的彼得;这是黑森林里最美丽最可爱的一朵鲜花,可是被你践踏了,她再也不会开放了。” 彼得脸上的血色顿时退得一干二净。他说道:“哦,原来您是藏宝人先生?现在事情已经如此,也无法挽回了,也许命该如此吧。然而我希望您不要上法庭告我是杀人犯。” “你这卑鄙的家伙!”小玻璃人说,“我要是把你这具行尸走肉送上绞刑架,对我又有什么好处?你该畏惧的不是人间的法庭,而是另一个更严厉的法庭,因为你已经把你的灵魂出卖给恶魔了。” “我把心卖掉,这是谁的过失?”彼得叫道,“是你和你那骗人的财宝。你这妖精把我引上毁灭的道路,逼得我去寻求另一个人的帮助,整个责任全在你身上。”他刚说完,小玻璃人忽然长大起来,长得又高又宽,眼睛像汤盆那么大,嘴巴像生了火的面包炉,喷出炽热的火焰来。彼得连忙跪在地上,他那颗石头心也无法保护他,他的四肢像风中的柳条一样颤抖不已。森林精灵用两只鹰爪抓住他的脖子,像风卷残叶一般把他提起转了几圈,然后把他摔在地上,他的根根肋骨都给摔裂了。 “你这条蛆虫!”他用雷鸣般的声音吼道,“如果我想那么做的话,就可以把你摔得粉身碎骨,因为你违抗了森林主宰的旨意。然而你死去的太太曾经给我又吃又喝,看在她的面上,我给你八天的期限。如果你到期还不改邪归正,我就回来把你的骨头磨成粉,让你在重重的罪孽中送命。” 到傍晚的时候,才有几个过路人发现财主彼得躺在地上。他们把他翻过来覆过去,想看看他是不是还有一口气。可是他们试了好久却没有效果。最后,有个人走进屋去,拿了一些水来,喷在他脸上。这时彼得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呻吟着睁开了眼睛,向四周张望了好一会儿,然后问起丽丝贝特太太来,但是谁也没有看见过她。他对这几个人的帮助表示感谢,然后悄悄地走进屋去,到处寻找起来。然而他找遍了地下室,找遍了阁楼,也没有找到他的妻子丽丝贝特。他原以为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做了一个噩梦,没想到这竟是残酷的现实。现在,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于是各种奇怪的想法纷纷在他的脑子里涌现出来。他并不害怕什么事,因为他的心是冰冷的。可是,他一想起妻子的死,就联想起自己的死;当他将来死去的时候,他要肩负多重的担子啊。他将负起无数穷人的眼泪,负起千万声没有能够使他的心软化下来的诅咒,负起被他纵狗咬过的债户的呻吟,负起他母亲的默默的绝望,负起美丽而善良的丽丝贝特的鲜血。如果他的岳父来问他:“我的女儿,你的妻子到哪儿去了?”他将怎样回答呢?如果别人来问他,如果所有的森林、海洋、山脉和人间生命的主宰来问他,他又将怎样回答呢? 夜里,他在梦中也受到折磨,不时有一阵甜蜜的声音招呼他,把他唤醒:“彼得,你给自己弄一颗温暖的心吧!”他醒来后,赶紧又闭上眼睛,因为这声音听起来像是丽丝贝特的声音,无疑是她在忠告他。第二天,他上酒店里去散散心,在那里遇到了胖子埃泽希尔。他在胖子身边坐下,两人东拉西扯起来。他们谈好天气,谈战争,谈捐税,最后又谈到死,说这儿那儿突然有人死去了。于是彼得问胖子,他对死有什么看法,死后的事情怎么样。胖子埃泽希尔回答说,死后尸体埋了,灵魂不是升入天堂,就是降到地狱。 “那么连心也一起埋了?”彼得紧张地问。 “那当然咯,心也要埋了。” “可是,如果一个人已经没有心了呢?”彼得继续问道。 埃泽希尔听了他的话愣住了,瞪眼注视着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在奚落我吗?你以为我没有心吗?” “哦,心倒是有的,可是像石头一样硬。”彼得回答说。 埃泽希尔惊讶地看着他,并向四周张望了一下,看看是不是有人听见了这句话,然后说道:“你从哪里知道的?或许你的心也不再跳动了吧?” “至少在我的胸膛里不再跳动了!”彼得·蒙克回答说,“既然你现在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就请你告诉我,将来我们的心会怎么样呢?” “伙计,你担心这些干什么?”埃泽希尔一边问道,一边哈哈大笑起来。“今生今世你吃不尽,用不尽,这就够了。我们犯不着为这些事而发愁,这就是我们这颗冷酷的心的好处。” “是啊,不过想总是要想的。虽然我现在不再怕什么,可是我记得很清楚,当我还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时,我是怎样害怕地狱啊。” “嗯——我想我们的结果是不会很好的,”埃泽希尔说,“有一次,我问过一位教师,他对我说,人死后心要称一下,看看它犯的罪有多重。轻的上天堂,重的下地狱。我想,像你我这样的石头心,分量一定很重。” “那当然啦,”彼得说,“每当我想到这件事情时,我就常常感到不安,我觉得我的心太冷酷无情了。” 他们谈了这些话。在当天晚上,那个熟悉的声音又五六次在他耳边轻轻说道:“彼得,你给自己弄一颗温暖的心吧!”他虽然并不后悔杀死了自己的妻子,但是,每当他对仆人们说,他的妻子外出旅行时,他就想:“她究竟到哪儿旅行去了呢?”就这样六天过去了,他每晚都听见这个声音,脑子里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那个森林精灵和他那可怕的威胁。在第七天的早晨,他从床上跳起来,叫道:“是啊,我要看看能不能弄到一颗温暖的心,因为我胸中的这颗冰冷的石心,只能使我的生活变得空虚和无聊。”他急忙穿上礼拜天穿的外衣,骑上马,向枞树丘奔去。 他到了树木长得特别茂密的枞树立,下了马,把缰绳拴在树上,然后快步走到丘顶,站在那棵粗大的枞树前面,念起那首诗来: 藏宝人在绿色枞树林里, 已有了好几百岁的经历, 凡是你的土地上都有枞树挺立, 只有礼拜天生的孩子才能见你。 他刚念完,小玻璃人就出现了,但是,他不是像以前那样和蔼可亲,而是很忧郁、悲伤。他身穿一件黑玻璃小外套,一条长长的黑纱从帽子上垂下来。彼得知道他是为谁而哀悼。 “彼得·蒙克,你找我干什么?”他用一种沉闷的声音问道。 “藏宝人先生,我还有一个愿望。”彼得低垂着目光回答说。 “石头心还能有愿望吗?”小玻璃人说,“你靠做坏事得到了你所需要的一切,我恐怕很难满足你的愿望了。” “可你曾经答应我提三个愿望,我还有一个没提呢。” “要是愿望提得不合理,我是可以拒绝的,”森林精灵继续说道,“好吧,我倒很想听听你要些什么。” “请你从我胸中取出这块死石头,把那颗活心还给我。”彼得说。 “当初你是和我做这笔交易的吗?”小玻璃人问道,“难道我是荷兰人米歇尔,是那个送给你钱财和冷酷的心的人吗?你得到他那儿去找回你的心。” “唉,他永远不肯还我了。”彼得回答说。 “我很可怜你,尽管你坏透了。”小玻璃人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不过,因为你的愿望并不愚蠢,至少我不会拒绝帮你的忙。你听着,要夺回你的那颗心,靠武力是不可能的,但是靠计谋还是可以的,也许并不难,因为米歇尔毕竟是个愚蠢的米歇尔,虽然他自以为绝顶聪明。现在你就直接去找他吧,按照我教给你的办法去做。”于是他给了彼得各种指点,还给了他一个洁白的玻璃小十字架:“他决不可能伤害你,如果你拿出十字架对着他祈祷,那他就会放过你。在你得到你要的东西后,再到这儿来找我。” 彼得·蒙克拿起十字架,记熟了每一句话,就到荷兰人米歇尔的寓所去。他叫了三声米歇尔,那巨人马上出现在他的面前。“你打死了你的妻子?”他可怕地笑着问道。“要是我,也会那么干的,她竟把你的钱财送给叫化子。不过你得离开这地方,到国外去躲避一段时间,因为人家如果总是找不到她,就会闹出事来。我知道你一定需要钱,才来找我的,是吗?” “你猜对了,”彼得回答说,“不过这次需要许多钱,因为到美洲路很远。” 米歇尔走在前面,领着他走进他的屋子。他打开一只装满金钱的箱子,拿出一锭锭的金子来。当他放到桌上点数时,彼得说:“你真是个狡猾的家伙,米歇尔,原来你把我骗了。我本来希望你在我的胸膛里放进一块石头,而你应该把我的心拿走!” “难道不是这样吗?”米歇尔惊异地问道,“你的心现在有感觉吗?它不是像冰一样冷吗?你还有恐惧和忧伤吗?还有过感到后悔的事吗?” “你只是让我的心停止跳动罢了,然而它还像以前一样在我的胸膛里。埃泽希尔的情况也是这样。他对我说过,你欺骗了我们。要把心从一个人的胸膛里不知不觉、没有任何危险地拿出来,这种事你办不到。要做这种事,你要懂得魔法才行。” “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米歇尔很不高兴地叫道,“你,埃泽希尔,还有所有和我有往来的财主,都像你一样有一颗冷酷的心,他们原来的心都在我的这间房间里。” “啊,你的舌头真会撒谎!”彼得哈哈大笑地说道,“这种话你只能拿去骗别人。你以为我在旅行时没有看够这些玩艺儿吗?你房间里的那些心都是用蜡做的。我承认,你是个很有钱的人,可是你不懂得魔法。” 巨人气极了,砰的一声打开房间的门。“你进来,把那儿所有的标签都念一念。瞧,那一颗,就是彼得·蒙克的心;瞧,它跳动得多厉害,用蜡能做得出来吗?” “就是跳动,它还是用蜡做的,”彼得回答说,“一颗真正的心不会那样跳动,我自己的那颗心还在我的胸膛里。不,你根本不懂魔法!” “不信我做给你看!”米歇尔怒冲冲地叫道,“我要让你亲自觉得这颗心真的是你的。”他拿起彼得的心,扯开彼得的紧身衣,从他胸膛里取出一块石头给他看。随后他对着彼得的那颗心吹了一口气,把它小心地放在原来的地方。彼得立即感到它在跳动,同时又有了高兴的感觉。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米歇尔笑嘻嘻地问道。 “不错,你说得真对,”彼得回答说,同时小心地从衣袋里掏出那个小十字架,“我真没想到你竟有这样奇妙的法术。” “可不是吗?现在你亲眼看到我会玩魔法了。好了,现在你过来,让我把石头重新放进你的胸膛里去。” “慢着,米歇尔先生!”彼得大叫着后退了一步,拿着小十字架对准了他。“真是捉老鼠得用火腿肉,这回你上当了。”接着,他念念有词地祈祷起来。 于是,米歇尔变得越来越小,倒在地上滚来滚去,像条小虫子,同时不住地喘息、呻吟。周围的心也随着抽搐、跳动起来,发出嘀嘀嗒嗒的声音,像在一个钟表铺里似的。彼得吓得毛骨悚然,胆战心惊,拼命地跑出那个房间和屋子,慌里慌张地爬上峭壁,耳中听见米歇尔霍的一声爬起来,在他背后暴跳如雷,破口大骂。他爬上岩顶后,就向枞树立跑去。这时可怕的暴风雨突然袭来,雷电接二连三地打在他的左右两侧,把树木都击得粉碎,可他并没有受到伤害,平安地到达了小玻璃人的领地。 他的心欢乐地跳动着,为它又能够跳动了而欢乐。这时他回想起过去的一段生活,不禁大惊失色,就像想起刚才那阵雷电把他两旁美丽的树木击碎一样。他想起了丽丝贝特,他那美丽而善良的妻子,他由于吝啬把她打死了。他觉得自己实在是一个人间的败类。他刚走到小玻璃人的枞树丘,便情不自禁地痛哭起来。 藏宝人坐在那棵枞树下,抽着他的小烟斗,看上去比以前高兴多了。“你干吗哭啊,烧炭的彼得?”他问道,“难道你没有拿到你的心吗?那颗冷酷的石心还在你的胸膛里吗?” “唉,先生!”彼得叹息道,“当我还带着那颗冷酷的石心时,是不会痛哭的。我的眼睛像七月旱天里的土地一样干燥。然而现在,我想起以前的所作所为,我原来的这颗心痛苦得快碎了!我把我的债户逼得走投无路,我唆使恶狗追咬穷人和病人;你也亲眼看到,我怎样用鞭子打在妻子美丽的额头上!” “彼得!你的确是个作恶多端的罪人!”小玻璃人说,“是金钱和懒惰毁了你,使你的心变成了石头,再也感觉不到快乐。悲哀、懊悔和同情。不过忏悔就能赎罪,只要我确信你对过去的生活感到懊悔,那我就可以帮你的忙。” “我不再抱任何希望了,”彼得回答说,同时忧伤地低下了头,“我的一生全完了,再也不会快乐了。我一个人活在世上干什么呢?我虐待我的母亲,她永远不会原谅我了;也许她已经被我折磨死了吧,我这个该死的恶人!还有丽丝贝特,我的妻子!藏宝人先生啊,你还是把我打死算了,这样倒可以一下子结束我这悲惨的一生。”  “好吧,”小玻璃人回答说,“如果你没有别的愿望了,那我就答应你的要求了。我的斧头就在我手边。”他不慌不忙地从嘴边拿下他的小烟斗,磕了磕就把它收了起来。然后慢慢地站起身,走到枞树的后面去了。彼得哭泣着坐在草丛里,他不再怜惜他的生命,耐心地等待着致命的一斧头。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身后响起轻轻的脚步声,心想:现在他来了。 “你回过头来看看,彼得·蒙克!”小玻璃人喊道。彼得擦了擦眼泪,回过头来一看,原来是他的母亲和他的妻子丽丝贝特,她们正亲切地望着他。他高兴得跳了起来,叫道:“原来你没有死,丽丝贝特?妈妈,你也活着,你们都肯原谅我吗?” “她们都会原谅你的,”小玻璃人说,“因为你真心悔过了,过去的一切都忘掉吧。现在回到你父亲的茅屋里去,像从前一样当一个烧炭工。只要你为人规矩、老实,你就会看重你的手艺,你的邻居也自然会更加喜欢你,尊敬你,比你有十吨金子还强呢。”小玻璃人说完话,就和他们告辞了。 母子三人赞美他,祝福他,然后走回家去。 财主彼得的那座富丽堂皇的房子已经没有了,它被雷电打着了火,连同里面所有的财宝都烧光了。好在他父亲的茅屋离这儿不远,于是他们现在向那儿走去,毫不惋惜这巨大的损失。 可是,当他们走到那儿一看,他们是多么惊奇啊!茅屋已经变成了一所漂亮的农舍,里面的陈设虽然很简朴,但很实用、整齐。 “这好事一定是善良的小玻璃人儿做的!”彼得大声说。 “多好啊!”丽丝贝特说,“住在这儿要比住在那所大楼里,有许多仆人侍候要自在得多。” 从此以后,彼得变成了一个勤勤恳恳的老实人,对现有的境况感到很满足,干起自己的手艺来从不厌倦,终于他凭着自己的努力,渐渐富裕起来。在整个森林地区,他受人尊敬和爱戴。他再也没有和丽丝贝特争吵过,对母亲也很孝顺;穷人上门来求助,他总是慷慨地施舍。过了一年多,丽丝贝特生了一个漂亮的男孩。彼得走到枞树丘那儿,念他的那首歌诀,可是小玻璃人没有出现。“藏宝人先生!”他大声叫道,“请听我说:我来这儿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请您做我儿子的教父!”然而依然没有回答,只有一阵风沙沙吹过枞树,把几颗枞果吹落在草地上。“既然您不肯露面,那我就把这几颗枞果拿回去做个纪念吧。”彼得说着把几颗枞果放进衣袋里,回家去了。他到家后脱下礼拜天穿的紧身衣,他母亲翻翻衣袋,正想把它放进箱子里,这时忽然有四大包钱掉了出来。她打开一看,里面是新铸的巴登银币,成色很好,没有一个是假的。这就是枞树林里的小玻璃人送给小彼得的受洗礼物。 他们就这样过着安详、快乐的日子。直到彼得的头发都白了时,他还常常说:“宁愿贫穷而知足,也不愿财宝成堆而怀着一颗冷酷的心。” 大约过了五天,弗利克斯、猎人和大学生还一直被强盗关押着。虽然强盗头子和他的部下待他们不错,但是他们还是渴望获得自由。随着时间一天天地过去,他们越来越担心他们的真实身份会暴露。第五天晚上,猎人对他的难友说,他决心在当夜逃出去,即使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他鼓励他的伙伴下同样的决心,并对他们说了行动的计划。“那个离我们最近的强盗,由我来对付;这是正当自卫,事急顾不得法律,得干掉他。” “干掉?”弗利克斯惊骇地叫起来,“您想打死他?” “如果能救两个人的命,我就决心这么干。你们要知道,我听见那些强盗带着惶恐的神色在窃窃私语,说有人在森林里搜捕他们,那些老太婆在气愤之中泄露了那帮强盗的恶毒意图,她们诅咒我们,并且叫我们明白,如果那些强盗遭到攻击,他们就会毫不留情地把我们杀死。” “天哪!”弗利克斯吓得叫起来,用双手捂住脸。 “趁他们还没有把刀捅在我们脖子上的时候,”猎人继续说道,“我们要抢先采取行动。天一黑,我就悄悄地朝最近的岗哨走去,他一定会叫我站住,我就低声对他说,伯爵夫人突然病得很厉害,等他回头张望时,我就猛地使劲把他打倒。然后我来接你们,年轻人,第二个岗哨同样逃不过我们的手心;轮到第三个岗哨时,我们两人就很容易对付他了。” 猎人说这番话时,露出一副凶狠的样子,连弗利克斯见了也害怕。他正想劝他放弃这种杀人的念头,这时茅屋的门轻轻地推开了,一个人倏地闪了进来。原来是强盗头子。他小心地把门关上,向两人做了个手势,叫他们别出声。他在弗利克斯的身边坐下,然后说道:“伯爵夫人,您的处境很危险。伯爵大人没有履行诺言,他不仅不把赎金送来,反而从附近官府调集军队;全副武装的士兵从四面八方开来,搜索森林,企图抓住我和我的部下。我曾经威胁过您的丈夫,如果他胆敢前来攻击我们,我就把您杀掉;可是他竟然这样做了,他不是把您的生命看得无足轻重,就是把我们的警告当耳边风。您的生命现在捏在我们的手里,按照我们的法律,得把您处死。您对此有什么话要说?” 几个被抓的人吃了一惊,目光怔怔地望着地上,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因为弗利克斯心里清楚,如果他承认他是伪装的伯爵夫人,他的处境会更加危险。 “夫人,我十分崇敬您,”强盗头子继续说道,“我不忍心把您置于危险的境地。因此,我想向您提一个能使您获救的建议,这也是您眼下唯一的出路,那就是:我愿意带您逃走。” 另外两个人感到意外,惊异地望着他,可他继续说道:“我的大部分同伙决定到意大利去,投奔另一伙占据很大地盘的强盗。我本人是不愿意在另一伙人手下效劳的,因此我不会同他们勾结在一起干坏事。伯爵夫人,如果您答应我,为我说情,用您的权势庇护我,那我还能来得及把您放掉。” 弗利克斯尴尬地沉默着。他心地诚实,不能存心让这个愿意救他性命的人,日后陷于无法避免的危险之中。他仍然沉默着,这时强盗头子继续说道:“现在到处在征兵,我只要有一个最低的军职就心满意足了。我知道,您门路广,我只希望您在这件事上为我出点力,请您答应我。” “那好吧,”弗利克斯低垂着眼帘回答,“我答应您,在这件事上尽力帮您的忙。不管您将来怎样,现在您自愿脱离匪窝,这对我来说是一种安慰。” 强盗头子激动地吻了吻这位好心的夫人的手,还对她悄悄地说,天黑后两小时之内做好一切准备。然后他像来时那样小心地离开了茅屋。他走了以后,三个俘虏松了一口气。“真的,”猎人大声说,“上帝使他回心转意了!我们就这样得救了,真是不可思议!我做梦也不会想到世上还有这种事,我竟然会碰到这种奇事。” “真是不可思议!”弗利克斯说,“可是我欺骗了他,这样做对吗?其实我能帮他什么忙呢?您说说看,猎人,如果我不对他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这不是诱他上绞架吗?” “哎呀,您何必有这种顾虑呢,小伙子!”大学生说,“刚才您扮演的伯爵夫人像真的一样,您不必为此感到害怕,这只是一种正当的自卫。他无耻地想从街上劫走伯爵夫人,这不是犯罪吗?如果没有您,谁知道这位伯爵夫人能不能保住性命呢。不,您没有做错;此外,我相信,如果他作为强盗头子主动自首,在法庭上一定会得到宽大处理。” 年轻的金匠听了最后一句话,心里感到莫大的安慰。在随后的几个小时里,他们既感到高兴,又感到担心,生怕计划不能成功。天已经黑了,强盗头子蓦地走进茅屋,把一包衣服放到地上,说道:“伯爵夫人,为了便于逃跑,您得乔装打扮,换上男装。赶快换吧。一小时后我们出发。”说完话,他离开了三个俘虏。猎人竭力忍住,才没笑出声来。“这是第二次乔装打扮了,”他说,“我发誓,这一次比上一次情况更好!” 他们打开包裹,里面有一件漂亮的猎装,还有全部服饰,弗利克斯穿了正合身。他换上猎装后,猎人正想把伯爵夫人的衣服扔到茅屋的角落里,这时弗利克斯拦住了他,把这些衣服叠在一起包好,还说,他要请求伯爵夫人把这些衣服送给他,他要终生保留,纪念这段令人难忘的日子。 最后那个强盗头子来了。他全副武装,带来了从猎人手里缴来的猎枪,把它还给了他,又给了他一管火药。他也给了大学生一支枪,并递给弗利克斯一把猎刀,请他佩在身上以防万一。弗利克斯接过猎刀时目光炯炯,幸好屋里黑乎乎的,不然的话,很容易把他的真面目在强盗头子的面前暴露出来。他们小心翼翼地走出茅屋,这时猎人发现原来守在茅屋旁边的岗哨已经不在了。这样,他们顺利地从茅屋旁边悄悄地溜了过去。有条小路从峡谷向上通向森林,强盗头子没有走这条通常走的小路,而是朝一堵看来难以通行的峭壁走去。他们到了那儿,强盗头子要大家注意挂在峭壁上的一条绳梯。他把枪挂在背后,首先登上绳梯,然后招呼伯爵夫人跟在他后面,他伸出手拉她上了梯子,猎人最后一个登上梯子。爬过峭壁,他们眼前出现了一条小路,他们上了这条小路,快步向前走去。 “这条小路,”强盗头子说,“通向阿沙芬堡大道。我们就上那儿去,因为我得到可靠消息,您的丈夫,伯爵大人,现在就住在那儿。” 他们继续默默地往前赶路。强盗头子一直走在前面,另外三个人紧紧跟在他后面。三个小时后,他们停了下来;强盗头子请弗利克斯坐在一根树干上休息。他掏出面包和一壶陈年葡萄酒,请那几个走得很累的人吃喝。“我相信,要不了一小时,我们就会进入军事警戒线,碰到在森林里巡逻的士兵。到那时,请您和士兵的指挥官谈一谈,要他们好好地对待我。” 弗利克斯知道为他说情不一定会奏效,但他还是答应了。他们休息了半小时,然后又上路了。大约走了一小时,他们快到那条大道了;这时天刚破晓,树林里洒满曙光,突然有人大喝一声:“别动!站住!’他们马上停下脚步,一动不动。五个士兵走到他们面前,叫他们跟着去见少校指挥官,用证件证明他们是过路的旅客。他们又往前走了大约五十步,看见丛林里武器闪着寒光,看来有支大部队占据了这座森林。少校同几个军官和一些侍从坐在一棵橡树下。他们被带到少校面前,少校正要盘问他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时,蓦然有个人跳起身来嚷道:“天哪,我看见什么啦,这是我们的猎人戈特弗利特啊!” “是啊,管事先生,”猎人兴奋地回答说,“是我啊,真没想到我从强盗手里逃出来了。” 军官们在这儿见到他也感到惊异;猎人把少校和管事拉到一边,简单地讲了讲他们逃跑的经过,以及陪他们逃走的那个人的身份。 少校听了很高兴,马上派人把强盗头子带走,而他本人亲自带年轻的金匠去见他的同事,把他当做英勇的青年介绍给他们,说他以勇敢和智慧救了伯爵夫人。所有在场的人都高兴地和弗利克斯握手,称赞他,要他讲讲自己和猎人的遭遇,他们听得津津有味。 这时天已大亮。少校决定亲自送这几个获救的人到城里去;他带着他们和伯爵夫人的管事走到最近的一个村子里,他的车就停在那儿,他要弗利克斯同他一起坐在车里,猎人、大学生、管事和其他一些人骑马同行,或前或后地伴随着他们。就这样他们带着胜利的喜悦回到城里。在森林客店里伯爵夫人遭绑架,年轻金匠舍身相救,这件事早已像野火蔓延一样,传遍了这一地区;而现在,年轻金匠死里逃生的消息也同样传遍了各个角落。这样,他们到城里去时,街上挤满了人,大家都想一睹英雄的风采,这是不足为奇的。当车子缓缓驶过时,大家争先恐后地挤过去。“就是他,”他们大声叫起来,“瞧啊,他就坐在车里,在军官的身边!勇敢的金匠万岁!”顿时,千百声的“万岁”响彻云霄。 弗利克斯听到群众雷鸣般的欢呼声深受感动,不禁感到有些难为情。后来他到了市政厅前面,那场面更加动人。一位衣着华丽的中年男子在台阶上迎接他,眼里含着眼泪拥抱他。“我该怎样报答你,我的孩子,”他大声说道,“在我正要遭到不可挽回的损失时,你给了我许多帮助!你救了我的夫人,我孩子的母亲,因为她是个柔弱的人,是忍受不了那种可怕的囚禁生活的。”讲这些话的人是伯爵夫人的丈夫。为报答弗利克斯救了伯爵夫人,伯爵要赏给他一笔酬金,他不肯收下,但伯爵坚持要他收下。这时他忽然想起强盗头子的不幸遭遇,他说给伯爵听,强盗头子怎样救了他,而其实强盗头子想救的是伯爵夫人。强盗头子改恶从善的行为,以及弗利克斯再次表现出来的不居功、不自私的高贵品质,使伯爵深受感动,他答应尽自己的力量去救那个强盗头子。 就在当天,由英勇的猎人陪同,伯爵把年轻的金匠带到自己的行宫里;伯爵夫人还一直在宫里为这个舍身救她的年轻人担忧,急切地期待着关于他的消息。当她的丈夫拉着她的救命恩人的手走进房间时,她高兴的心情简直难以描绘。她没完没了地向他问长问短,再三向他道谢;她派人把她的孩子领来,让他们见见这位品格高尚的年轻人,对他们说,他是他们的母亲的大恩人。孩子们拉住他的手,用幼稚的话天真地向他表示感谢,喃喃地说,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以外,他就是他们最亲的人了。他遭受的种种痛苦,他在强盗窝里熬过的那些不眠之夜,如今得到了最好的补偿。 重逢充满欢乐的气氛,过了一会儿,伯爵夫人向一个仆人做了个手势,他很快就拿来了弗利克斯在森林客店里交给伯爵夫人的那些衣服和那个熟悉的小包。“东西都在这儿了。”她面带微笑亲切地说,“这些东西是您在危急关头交给我的,您叫我穿上这些衣服,像施了魔法似的,让那些想抓我的人认不出我来。现在物归原主;不过,我想提个建议,您把这些衣服留给我做个纪念,作为交换,请您收下强盗提出放我的那笔赎金。” 弗利克斯听到伯爵夫人说要送他一大笔钱,顿时吃了一惊。他品德高尚,决不肯收下这笔丰厚的赏金,因为他救伯爵夫人完全是心甘情愿的。“仁慈的伯爵夫人!”他激动地说,“这笔钱我万万不能接受,至于衣服,可以按照您的吩咐留给您。不过我知道,您还会通过其它的方式报答我,那就请您保持对我的仁慈,用来代替其它的报答吧。如果有一天我需要您的帮助,那么请您相信,我会来向您提出请求的。” 伯爵夫人和伯爵久久地恳求他,但仍然无法改变他的想法,最后只好让步了。仆人正要把衣服和小包拿走时,弗利克斯突然想起了那副首饰,因为他一直沉浸在欢乐中,竟然把它全忘了。 “等一下!”他叫道,“仁慈的夫人,只有一样东西请允许我从小包里拿出来,其它的东西全送给您。” “悉听尊便,”她说。“虽然我很想把一切东西都留下做纪念,但您需要的东西尽管拿去。不过,请问,究竟是什么东西对您这样重要,不能留给我呢?” 伯爵夫人说这些话时,弗利克斯打开小包,拿出一只红羊皮首饰盒。“我的东西都可以给您,”他微笑着说,“可是这件东西应该归我亲爱的教母所有;它是由我亲手制作的,一定得带给她。这是一件首饰,伯爵夫人。”他一边往下说,一边打开盒子,递给她看。“这是一件我试做的首饰。” 她接过盒子,只看了一眼,就惊得往后一退。 “怎么!是这些宝石!”她叫了起来,“您是说,这是给您教母的?” “是的,”弗利克斯回答说,“我的教母给我寄来这些宝石,我镶好了正想给她送去。” 伯爵夫人激动地注视着他,眼泪夺眶而出。“这么说,您是纽伦堡的弗利克斯·佩尔纳了?”夫人叫了起来。 “是啊!可您怎么突然知道我的名字的?”弗利克斯问道,并且惊异地看着她。 “哦,真是老天奇妙的安排!”她激动地对正在纳闷的丈夫说,“这就是弗利克斯,我们的教子,他是我们的侍女莎比纳的儿子!弗利克斯!我正是你要找的人。你救了你的教母,你还不知道呢。” “怎么?您就是伯爵夫人桑道,我和我母亲的大恩人?这儿就是迈恩堡宫殿,我打算去的地方?我多么感谢仁慈的命运之神,它使我奇妙地同您见面了。我只不过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然而这样我总算可以向您表示我深切的谢意了!” “你对我恩重如山,”她回答说,“相比之下,我以前对你的帮助不值一提。只要我活着,我就要设法向你表明,我们永远对你感恩图报。我的丈夫就是你的父亲,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兄弟姐妹,我自己愿意做你忠实的母亲;你在最危急的时候给我送来的首饰,将成为我最好的装饰品,因为它将使我永远想起你和你高尚的品德。” 伯爵夫人这样说,也这样做了。她给了幸运的弗利克斯许多钱,支持他外出学艺。他回来时成了一个技艺高超的金匠。她给他在纽伦堡买了一所房子,里面布置精美。在他最好的房间里,不少的装饰品是漂亮的油画,上面画的是发生在森林客店里的那一幕幕情景,以及弗利克斯在强盗窝里的生活场面。 出色的金匠弗利克斯就在那儿住下了。他高超的技艺和传奇般的英雄业绩为他赢得了声誉,他的顾客遍及全国。许多外国人路过美丽的城市纽伦堡时,都慕名上他的作坊去看看他,对他赞赏不已,有的也在他那儿定制漂亮的首饰。当然最受欢迎的客人是猎人、圆规匠、大学生和车夫。车夫经常驾车从维尔茨堡到菲尔特去,他总要顺便去看望弗利克斯;猎人几乎每年都要给他带来伯爵夫人的礼物;圆规匠从各国漫游回来后,就在弗利克斯那儿住了下来。有一天,大学生也来拜访他们。他这时在国内已成了名人,但是并不因为同弗利克斯和圆规匠共进晚餐而感到丢脸。他们回忆起当年在森林客店里发生的事情,大学生说,他在意大利又见到了那个强盗头子;他已经脱胎换骨,成了那不勒斯国王手下的一名勇敢的士兵。 弗利克斯听到这个消息,感到很高兴。如果没有这个人,他当年也许不会陷入危险的境地,但是,如果没有这个人,他也不能从强盗窝里逃脱出来。以后每逢能干的金匠弗利克斯回想起在施佩萨尔特客店的遭遇时,总是怀着一种安详和愉快的心情。 译后记 威廉·豪夫(wilhelm hauff)是德国十九世纪著名的小说家和诗人,在德国文学史上是个彗星似的人物。他生于1802年11月29日,1824年在神学院毕业后,当了家庭教师,同时也为孩子们写童话,这样开始了他的创作生涯。1827年11月18日,他因病逝世,年仅25岁。他的作品大都是他逝世前一两年写成的,主要有长篇小说《列希登斯泰因》(1826)、《艺术桥畔的女乞丐》(1826)、《皇帝的画像》(1827)等。在他的整个创作中,童话创作占有重要地位,并使他举世闻名。他的童话被译成多种文字,在世界各地广为流传。 豪夫从小就有讲故事的天才。据他的侄子尤利乌斯回忆,豪夫在童年时就喜欢讲故事。“晚上,他常常把两个妹妹喊来,她们比他小几岁,另外还有几个要好的女孩子,大家高兴地围在他的身边,听他讲故事。这些故事,有的是他从学校里听来的,有的是他自己编出来的。大家听得津津有味,不断地鼓掌。”豪夫会讲故事的天赋为他日后的童话创作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1824年10月到1826年初,他在参谋总长许格尔家当家庭教师,课余便给许格尔的孩子们讲故事,这些故事娓娓动听,连许格尔夫人也很欣赏,她鼓励豪夫把这些故事写下来公开发表。豪夫接受了她的建议,创作了内容连贯的四组童话,即《穿年鉴外衣的童话姑娘》、《商队》、《亚历山大酋长和他的奴隶们》、《施佩萨尔特客店》。这些童话先后刊登在三本年鉴上,通栏大标题是:“为文化阶层的子女而作”,后来出版社出版时书名题为《童话年鉴》。 豪夫的《童话年鉴》模仿《一千零一夜》的形式,通过卷首的引线讲出一个又一个的故事,故事与故事之间又通过其它的引线连贯起来。《商队》讲述一支土耳其商队穿越沙漠的故事,商人们在途中休息时讲故事消遣,共讲了六个小故事。《亚历山大酋长和他的奴隶们》由奴隶讲的四个小故事组成。《施佩萨尔特客店》讲述住店的旅客为防止强盗夜间袭击,聚在一起讲故事解闷,由四个小故事组成。这种故事套故事的形式是豪夫童话特有的风格。 豪夫的童话被称为别开生面的创作童话。这些童话虽然也取材于民间故事和传说,但经过作者的艺术加工,已和原来的风味大不一样了。在这些童话中已经融入了现实的内容和作家的生活体验。他通过童话的形式,揭露当时德国庸俗的社会现实,批判和讽刺统治阶级的愚蠢和贪婪。《年轻的英国》写一只猴子扮成绅士在上流社会厮混,受到市长等人的赏识,最后使他们丢尽了脸面。这篇童话辛辣地嘲讽了市民阶层盲目崇拜外国风尚、追求时髦的坏风气。《小矮子穆克》揭露统治阶级的不仁不义和对普通百姓的欺压,具有很强的人民性。《假王子的故事》批判裁缝冒充真王子的欺骗行径,说明不安于平凡劳动、贪图虚荣的危害性。《冷酷的心》写一个贫穷的烧炭工因贪图钱财,向魔鬼出卖自己的心,换上了一颗石头心,从此变得冷酷无情。后来在小玻璃人的帮助下,才重新取回了自己原来的那颗心。这篇童话说明了这样一个道理:良心重于金钱。 豪夫的童话因思想内容深刻,故事情节生动,受到读者的喜爱,成为世界儿童文学中的瑰宝,闪耀着璀璨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