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说山海不相逢》 第一章 第七桩命案 狭窄而闷热的房间,封城看着老仵作的尖刀在烛火上来来回回又转了一圈,终于压不住心底的烦躁问了一声,“老大人,您可以开始了吗?” 老仵作带着轻蔑的哼了一声,示意封城去把尸体上的白布撩开。 封城做了十几年的捕快,平日里也见过些断手断脚内脏尸块,眼下这具,据说被发现之前已经在水里泡了快三天三夜,想到尸体浸了水后肿胀变形的模样,再联想到这次连环杀人案里,凶手杀人取骨的特殊爱好,封城觉得有些恶心。 他心头一狠,手上使劲,那白布下就露出了明晃晃一大团棉花——白天刚捞上的尸体,不见了。 封城回头就看到老仵作翻着雪白的眼珠,一脸的血沫子站在他身后,刚刚那把被灼的炽热的尖刀眼瞅着就要刺穿自己的喉咙口,下意识提脚就踹,软底长靴踢在老仵作膝盖上,发出“当啷”一声响,脚踝像是撞上了什么金属物件。 顺势仰面旋身,就抵到了墙根上。来不及反应,眼见着老仵作也转过了身来,封城又是一个旋身回锋,“啪”的一声,随着刀背转过老仵作的肩膀,房里的烛火,熄了。 没有犹豫,趁着老仵作还在适应黑暗的时间,他算着距离,脚下一蹬,腰上使力,“咚”的一声翻过了停尸台。 老仵作也回过神来,举刀要追,脑子却不知道转弯,同样是“咚”的一声却磕在台面上,老仵作火气顿时就上来了,举起尖刀“咚咚咚”对着停尸台就是连扎了三下。 木屑翻飞,横生的木刺在老仵作已经泛着尸斑的手背上划出道道伤口,血花四溅,他却仿佛不知疼痛,机械的重复刺杀让“咚咚咚”的声音在屋里震出回响,封城不忍的别过头,他忽然怔住了,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声响根本不是老仵作发出的,是他身后那黑漆漆的棺材里,有什么东西要出来。 “咚咚,咚咚,咚咚咚——” 封城猛然坐起身来,冷汗打湿了轻薄的棉被,他抬起头,看见四月春雨连绵的日子,自家房梁上那泛白的水迹,明白过来刚刚不过是梦而已。 不由就暗暗骂了一句,心想最近这连环杀人真的得赶紧破了,不然自己迟早得被折腾出病来。心里抱怨着,耳边就又炸起清晰的两声“咚咚”,封城惊的几乎没从床上蹦起来,手边已经摸到了佩刀的位置,这才听到门边还传来老张的动静,“师父?师父!” 封城松了口气,想起昨天发现尸体的时候天色已晚,义庄在城外的山上,县太爷担心老仵作夜里进出城不方便,就说不急,让封城今天一早收拾好了,再带着老张和老仵作过去。现下老张过来,那大约就是老仵作那边准备好出发了,但是……封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叹了口气,眼下这才过了五更天,老年人自己不睡觉就罢了,还喜欢折腾年轻人的么? 等晃晃悠悠洗把脸,老张这边都快把门给敲破了,封城一开门,老张手上没刹住差点拍到他脸上,被封城手快一把就推开了,他顺便理了理衣领,从容不迫,慢条斯理。老张急的已经不行了,“师父!未央阁出事了!” 封城一下怔住了,愣了几秒才问他,“还是一样的案子?” 老张下意识就点头,但立马又摇摇头,“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县老爷说了你先过去看看,赶得上的话跟昨天的尸体一块验。” 封城禁不住嘴角一抽,眉毛就拧上了,听听这话,现在验尸还得赶场子了是吧。嘴上想抱怨,转眼看着老张又是期待又是紧张,甚至是跃跃欲试的模样就忍住了,端出自己为人师表的模样,不动声色的说了句,“我知道了,你去先找仵作吧。” 看老张又风风火火的跑远了,封城心里沉下来,梦里的场景还萦绕在脑海,他盘算着,未央阁,居然都跑到青楼去了。抬头看着云端里的太阳隐隐约约,正是将出未出的模样。 这个月份里,第七桩人命案。 第二章 人皮案 未央阁,天虞镇最大青楼酒馆,离封城家不远,清脆明朗的脚步声回荡在尚未苏醒的小镇上,青楼里的人,他们大多不会见到清晨的阳光。 衙役里封城到的最早,老张和楼里的一个老妈子并排在门口等着,远远见封城穿着差服佩着官刀过来,那老妈子一双腿溜的比老张都快,赶着迎上来躬了身,“嗬,大人您这一早的,辛苦了”。 明明是出了命案,堆出的笑容就跟怕封城跑了似的。封城就觉着一股低劣脂粉的味道顺着风扑了过来,回过神来看见一张满是褶痕的脸几乎贴到跟前,脑子里残存的几分睡意顿时就没了。 再抬头看老张憋着劲的似笑非笑,就知道这是他刚刚也经历了一番,在这等着看封城应付呢。 心里有数,封城这脸就板起来了,侧身一让,单问老张,“怎么样,情况都了解了?”那老妈子一下扑了空,一只脚腾在半空是进退不得,白白落个尴尬。 老张看得乐没听见封城问话,忽然觉得氛围不对,就听封城一声咳,手上一抖立马就敛了笑容,“师父,您说。” 封城看他装的乖乖巧巧,再看那老妈子几乎是屁颠屁颠又要贴上,心里叹气,觉得自己这徒弟要哪天改行了,指不定也能在这儿混口饭吃。 两人并肩往里走,老妈子跟在后头矮了一截,听着老张汇报,“死者是城南穆家书斋的公子,叫穆楚,还没满十六呢,昨儿……咳咳……这什么味儿怎么这么冲!” 一进门就闻着酒气浓烈,封城平日不曾沾染这些地方,陡然被这混着脂粉气的酒味一熏,尚且觉得大厅里的红纱幔帐恍的人头疼,何况徒弟老张还是个半大孩子,已经是呛的满脸通红说不出话。 “穆家书斋?是穆老爷子创办的那个?他家不是书香门第,家风严谨吗?怎么……”想着老妈子还在跟着,封城把后半句话卡住了,只拿眼神示意,意思怎么他家公子还来这种伤风败俗的地儿。 老张咳了半晌缓过劲来,答着,“是是是,就是他家,他家老爷子死后,就剩了他和瞎了眼的老娘,书斋也不怎么开了。昨儿半夜他娘来过衙门一趟,说儿子半夜还没回去不正常,我们细问了几句,问可能去哪儿了,他娘说他这半年跟楼里一个姑娘好上了,怎么打骂也不听,怕是留在这儿了……” 两人说着往楼上拐,老张说的仔细就没注意脚下横七竖八的空酒坛子,一脚下去那坛子顺着楼梯咚咚咚一路滚摔到底,及至最后一阶还翻了几下,最后“啪”的一声撞碎在了柱子上。楼上房间立马传出了怒吼声,“怎么回事啊?还让不让人睡啊!” 封城愣住了,转过头厉声问老张,“怎么?都没清场吗?” 老张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翻了起来,张着嘴半天就没吐出一个字。 身后的老妈子看终于逮着空开口了,压了声提醒,“大人您不知道,这么早,姑娘和客人们都还睡着呢。” 老妈子还是那般笑脸猫似的模样,封城却觉得她笑的多了几分暧昧,一时自个也不知道怎么答腔,就觉得心里恼火,憋着气蹬蹬蹬上了楼就把出事那房门给踹开了。 这是二楼转角的一个房间,酒劲很浓,红纱鸾帐,妆台水粉,一应是女儿家闺房的陈设,靠墙的妆台旁抱膝盘坐着一个姑娘,身形微颤,掩面朝下,封城看不见她的神情,大概就是房间的主人。 再看屋里四面通透,唯有床边纱幔层层叠叠笼的严实,就知道这人十之八九是死在床上。伸了手正要去撩帘听身后老张叫了声“师父”,声音带着怯意。 其实也难怪他害怕,东城粮商家的千金,西城打铁铺里的伙计,吊在树上的婆婆,扔在水里的混混,先前的每一具尸体,都是被人从身后下手,沿着两侧肩胛骨的位置一剖到底,全身的骨头被抽干干净净,封城第一次见那样的尸体,很难想象那软烂的一滩烂泥竟曾是活生生的人。 封城原先带着胆气,被老张这么一退缩,突然想起梦里老仵作血淋淋的脸,心下一慌,手上劲已经使出去了。 红纱幔帘层层揭开,封城就觉得脑子里炸了一下,他怀疑自己根本没有醒来——床上当真没有完整的尸体,可那也不是软烂的烂泥,那只是一张快要看不出形状的人皮而已。 第三章 凶手的爱好 “穆家老夫人呢?是她报的案?”封城撂下手里的红纱,转头看老张闭着眼一脸视死如归的模样。 “啊?不……不是。”被封城这么一问,老张才想起来,上楼的时候被那酒坛子一打断,先前的话才说了一半。 “他娘只是来报自己儿子夜宿青楼,这事要是他娘亲自过来打杀,横竖就是个家事,但要我们衙门管,也没个名头啊,就给好说歹说的劝回去了。想反正等天亮她儿子回去了,关上门自个儿处理好就行了,没成想还没天亮呢,未央阁这边也来报案了,说姑娘房里死了客人……” 封城边听他絮絮叨叨的念着,边细细打量着房间。 如今太阳已经露出了大半,暖色的光线下,房间里更是通透敞亮,干干净净连点血腥气都没有。 房间里的东西不多,靠窗软塌的小桌上搁着副茶具,成套的杯盏里倒扣着两只,剩下三只都是用过的。 封城拿起来瞧了,茶壶是凉的,三只杯盏里只有一只还剩了大半盏深褐色的液体,那颜色浑的厉害,不像普通的茶,倒像陈年的茶渍。打鼻尖一闻,就觉着药味浓重,却也分不清到底是哪几味药草。 封城四下看看,没瞧见药包,那姑娘一直瑟缩着也不是问话的时候,就冲着门口的老妈子喊,“你们姑娘最近身子不舒服吗?” 老妈子陡然听见里头叫自己,忙忙就要往里跑,一抬腿还没迈过门槛,想着屋里还有死人晦气,立马就打住了,守着门沿回话,“是的,姑娘病了有几天了。那位客人是我们姑娘的常客,我们都认识,昨儿他看姑娘不舒服还特地提前走了的,后来我们也看着姑娘房里熄了灯休息了,也不知怎么今早起来就弄成这样了。” 封城听她回话,拿起那杯子在屋里晃了一圈想找到药包,还没找着呢,就听见门口动静,老仵作到了。 按理该在楼里验尸的,但这是个连环杀人案,昨儿的尸体又还在义庄没验,老仵作就想把这具带过去再一块儿验,本来嘛,一块人皮,论得上什么破坏不破坏的。 封城想着有道理,就把现场交给了老张,自己跟老仵作带着人皮过去了。 检查尸体倒真没用多久,本来仵作的活,开棺见尸,剖膛解颅,偏生这个凶手把前头能事都给你做完了,让尸体敞着内脏给你看,你就只管从里头找死因吧。 按说穆楚的死法和前六个人是一样的,一刀致命,干脆利落。 但只有他连血肉内脏都没留下,同时皮肤的表面有大量细碎的伤痕,分布极广,基本可以算覆盖了全身,很难想象是刻意的利器所为,更像是经过了砂石砖瓦的摩擦。未央阁的地面都砌着京都运来的上好大理石,这个层面上,说不通。 这个凶手,到底是个什么爱好? 看着老仵作熟练的操作着长短不一的尖刀利刃,碎裂的人体组织在指尖翻来覆去,他是专注的很,封城就觉得反胃得厉害,别过头去看那张已经被清洗干净的人皮,就感觉他和集市上那些贩卖的兽皮,似乎已经没了区别。 等封城回了衙门的时候已经过了一轮的堂审,几个说不清事儿的老妈子放了,出事的姑娘被暂且收了监,听说穆家的老夫人还在堂上晕了过去,给县老爷吓得不轻。 封城一路听着些闲言碎语,就想去文书房把老仵作汇报的内容记下来再呈上去,结果一推门就看见老师爷窝在文书堆里,脸耷的跟苦瓜似的。 见进来的是封城,老师爷顿时就见了救星一般,“哎哟,封捕头,你可算是回来了,来来来,你快帮我把这些文书给县老爷送过去。” 这边说着,那边大半摞文书就堆封城手上了,“来,这儿还有。”转过身去再从架子上扒拉了两三本垒上,“对……还有这个……”眼瞅着还有书架底下的,连自个师爷身份都顾不上了,趴着个身子就去够,等他这么三四下一搜罗,封城脸都快被文书挡上了。 “哎……哎呀呀”老师爷喘着粗气,“封捕头,麻烦你了啊,就给我跑一趟吧,谢谢您了”说着“啪”就给门关上了。 得了,这边没进去就被赶出来了。 封城也没法子,知道肯定是县太爷又为难他了,捧着一大摞的文书,绕过弯弯曲曲的回廊,走过两三片小池子,这才在一间屋子前停下,捧着文书不便敲门,就单在门沿上磕了一下,里面传来懒洋洋一声“进来吧”。 推了门瞧见里面软塌上斜躺着个人,翘着二郎腿捧着本《博物志》乐的不行,手边的碗盏里是洗净了的枇杷果,颗颗浑圆饱满,也不知是费了多大人力财力才运过来的。 他这儿看的入迷,都不看进来的是谁,更没空剥果子,拿过来连啃带嚼,一手的汁水都快滴下去了也不管。活脱脱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 这位,就是天虞镇的县老爷。 第四章 应是旧相识 县老爷这厢翻过了两页书来,眼瞅着一章都快看完了,突然想哎我这儿不是刚进来一人吗?怎么半天了没动静。一抬头,刚看清封城那张黑得不行的脸,就被劈头盖脸的文书砸地一顿吱哇乱叫。 封城是真气恼了,为这案子前前后后衙门里都快翻了天了,唯独这县老爷稳坐江山乐的自在。 他心里恨呐,想着这么多年了,我连老张这种半大毛孩子都快带出来了,怎么就带不动你这么个糊涂东西呢。 心里生气,手上就容易没把控,那文书一脱手就给县老爷砸懵了,看着他伸手来挡,枇杷汁也不知具体沾了哪一页,封城就心疼师爷,白白辛辛苦苦写了半天字。 县老爷倒是不生气,反是看着封城气急的脸色,咧着嘴来哄他,“哎哟,封城是你啊,你别动你别动,我来捡。” 封城看他果真弯腰要捡,登时就是一声怒喝“手!”县老爷这儿伸手够着呢,被吓得一哆嗦差点从软塌上翻下去。 封城也知道是自己反应过了,看着桌边上正好有块锦帕就给他扔了过去,“把手擦干净了。” 县老爷接过帕子来擦完手正要撂边上去,想想又拿过来把嘴边擦了擦,封城见他擦完手再去擦脸,白弄得一张脸更脏,当真是被他没心没肺的样子给气乐了,拉过桌边的椅子坐下来问他,“你案子到底审没审?” “我审了啊!”县老爷委屈的要蹦起来。 “你看,我不但审了,我还让师爷把前六个案子的东西都调出来了,方便我晚上对比调查,我怎么没审啊!” 封城在心底翻了个白眼,方便你调查,是方便你造假吧。想着好歹给县老爷留点面子,也就不驳斥,顺着问他,“那你跟我说说,你都审出什么了。” “审了什么,我想想啊。”县老爷重新在软塌上躺下来,“哦对,那个死了的,叫穆楚的,他爹好像是教书的,他自己也念书,据说挺老实本分的,差不多见着蚂蚁都绕着走的那种,就是这半年跟青楼里一个姑娘好上了,早上那个……” “行了”封城打断了他,穆家老先生在的时候他也去过穆家书斋几次,加上穆楚的事儿他早上已经听了个七七八八,“你就先说那个姑娘吧。” “对,那个姑娘可比死的这个有意思”,一提这,县老爷双眼放光似的来劲了,激动的一把盘坐起来。 封城看他不正经的样子心头就又开始气了,想着哪天我有权利了必定得头一个把这家伙废了,免得为祸乡里。 眼睛一蹬,县老爷脖子就缩回去了,他其实是有些怕封城的,早些年读书时封城就比他强,后来听了爹的话来天虞镇做县官历练,上下一直靠封城帮忙打点,虽然看着他嚣张跋扈的,但遇到封城,总还是矮上一截。 县老爷没了趣,嘟囔着回他,“那姑娘叫谢衣,是前两年进了未央阁的,听说进楼没哭没闹,乖巧的让老妈子都觉得不对劲。她那时还不叫谢衣,叫锦衣,是老妈子觉得太贵气架不住才改了,我就顺着查了,你猜我查出什么人来了?” 封城看着他卖关子的嘴脸,懒得搭理,就听他自个儿继续,“哎,封城,你记不记得以前京里头有个在御史台当官的,老头儿,姓刑,一把胡子邋里邋遢还整天装正经,你当年还差点娶了他女儿呢,要不是我从中……” 封城眼见他扯的没边,眉头一皱,“说重点。” “……那谢衣就是他家女儿的贴身丫鬟,自小一块长的,后来你家出事了你不知道,他家也是被抄了,男丁流放,女眷一律当市按价卖了充公,她也就……被……卖了。” 县老爷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含含糊糊塞了颗枇杷在嘴里,低着头偷瞧他。封城心里刺了一下,脸上却看着县老爷笑了,“没事,我都不记得了,你接着说。” “也就……没什么了……她当时卖给了江南一个有钱的,后来那有钱的破产了,回老家路上把她给卖了,转了两三次才到了未央阁……”后半截县老爷其实已经越说声越小,封城乱了心思,也就没怎么细听下去。 他脑海里突然蹦起一张白白胖胖的小脸来,扎着小丫鬟头却是盛气凌人的模样,他眯起眼想仔细去看那五官,却模模糊糊的,越想看清越是没个模样。 封城心里烦躁了起来,他腾的站起身,就往外走。 县老爷枇杷还在嘴里没嚼完,被他突然没了魂的样子吓了一跳,赤着脚追出去两三步问他去哪儿也没个回话,急着就冲门外头喊,“哎哎哎,你们快来人快来人,给我跟上,啧,都快点啊!” 第五章 险象环生 出衙门口的时候,几个衙差正在交接晚上的班,卸了差帽解了官刀和封城打招呼,封城应了一声,抬头看那浑圆的落日,不偏不倚,就卡在天虞山头上。 他默不作声的往前走,看河边洗完衣裳的姑娘抱了盆结伴说笑着往回去,各家酒楼到了一天生意最好的时候,伙计忙进忙出顾着来往的客人,街上收了摊的商贩和他迎面而过,挑着担打着幡儿,或步履匆忙,或悠闲从容,去往各自的方向。 封城就站在当中,想,我要去哪儿。 他想起义庄里那些空荡的皮囊,想起早上那个叫谢衣的姑娘,想起她瑟缩着,赤裸的双足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封城取了锦帕给她覆上,她受了惊吓般抬起头,没有道谢也没有拒绝,只是扯着衣摆将双足和锦帕一并纳入裙下。 临走前她用轻不可闻的声音问封城,“我能……帮他稍微擦一下吗?” 她说的他,自然是那个本应叫做穆楚的人皮,封城怔了一下,摇头说不行,仵作验身前不能随便触碰尸体。 到底…是有情感的吧,封城想,但妓女和客人之间,又应该是什么情感呢。 封城胡思乱想着,他漫无目的的在街上晃荡着,他也不知道天色是什么时候暗下去的,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又绕回了官衙门口。也罢,他想,不如,就去牢里看看吧。 “——哟,封捕头,怎么亲自过来了?。”迎面看着封城拐进来,本是围坐在桌边喝酒聊天的牢差连忙站起身,眼瞧着他们偷偷把酒壶往身后藏了藏,封城刻意撇过头,只作浑然不知。“早上新出了案子,我过来看看。” “哎,您看您,为了咱们镇,真是辛苦了”,牢头边领着封城往里走边跟他寒暄着。 说实话他们其实不熟,也就平日里提审押送犯人才见着一会,但牢里当差的,向来最知道拿捏轻重。封城原先还看不惯他们的做派,时间久了就知道犯不着,虽然做不出他们那般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也能跟着糊弄两句。 除却最近的杀人案,天虞镇一直都算太平,因此牢里收监的人不多,走了两步过来,就到了谢衣这间。 白日里青罗软纱的姑娘已经换了囚衣,封城见她面朝里躺着,蜷缩的身形甚至能看见背脊上斑驳的血迹,已经渗过了层层的中衣。 封城愣了一下,他知道县老爷惯不爱用刑,怎么这姑娘看起来伤的这么重,他转过头去问牢头,“她怎么了?” 牢头见封城在这儿停住了,就知道他的来意,使了个眼色让下头的牢役去取钥匙,“哎,就是堂上受了几下杖刑。我听说是这姑娘本来身子就不好,所以下来之后病得重了,晚饭也没吃,我带您进去看看?” 封城点了点头,那边取了钥匙过来,顺便着捎了两盏烛灯,暖色的火焰打在阴暗的牢房里,生出些暖意。 “谢姑娘?”封城远远的唤了一声,他看见干涸发黑的血迹沿着门口的草絮,断断续续一路延伸到谢衣身下,谢衣没有回应。 封城想了想,还是举着烛火凑了过去,晃动的光影里封城听见墙角的老鼠发出了窸窣声响,他试探着拍了拍谢衣的肩膀,又唤了一声“谢姑娘?” 伸手把谢衣翻过来,模模糊糊的光影里,透过翻折的衣领,他看见谢衣肩膀上有一道巨大的伤口,顺着肩胛骨的位置,狠狠的撕裂开来。 封城手一抖差点把烛台翻过来,指节顺着肩膀往下一探,幸好还能摸着背脊的骨头,他一节节顺着往下,生怕错落了任何一根肋骨,而随着他的手掌一寸寸的下移,谢衣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就那么死气沉沉的耷在了脚边,分明是已经晕过去了。 门口的牢役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见着封城一把捞起谢衣就要往外走,吓得魂都没了。 牢里死不个人不要紧,大不了官家给点银两,自己再贴点就完事了,这要是还没定罪就让人带出牢门了,看管不力,出了事那就是同罪论处啊。 但显然封城已经管不了他们这些,他铁了心的要带谢衣走,双脚刚出了牢门,就听前头昏暗的长廊里传出一声厉呵,“站住!你要带她去哪儿!” 第六章 新的线索 “你你你!你是不是想害死老爷我!”牢役们被支了下去,阴暗潮湿的牢房,急得跳脚的县老爷早没了一声厉呵时的凌厉,满心想的都是幸好没放封城一个人溜达,哎,所以说我聪明呢。 “你说你要真把她带出去了,你让本老爷我罚还是不罚?你说吧!气死我了!” 封城见惯了他这般咋咋呼呼的样子,除了担心被唾沫星子溅一脸,别的也没什么在意,他摁住县老爷激动挥舞的双臂,“行了行了,演得跟真的似的,你的能耐能处理多大事,我会不知道?” 县老爷被噎了一句回不上话,也不管四周都是些乱草堆子,气鼓鼓的走到一边就坐下了,“哼,我不跟你说了,你老实交代,你刚刚到底想干嘛?你是看上她了?” 封城的白眼几乎要翻出天际,“你去把她后背的衣服撕开。” “哈?”县老爷愣了一下,脑子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腾一下就红了,“这……不好吧。” “滚!”封城一晚上的忍无可忍,终于爆发了出来。 谢衣的伤和之前死去的七个人都是如出一辙,但也许是作案时间不够,也许是有什么特殊原因,她的骨头并没有被抽走,甚至沿着脊椎的那一刀都没剖下去。 主要的伤就在肩胛两侧,深至见骨的两道口子,活像孤魂野鬼张大的血口,饶是县老爷再没心没肺,乍见之下也唬了一跳,“你你你……你是说之前那几个就是这么死的?妈呀,幸好老爷我聪慧过人没去看尸体,这也太吓人了吧。” 敢情都第七桩案子了,他一个县老爷还不知道尸体长什么样,封城看他抚着胸口自我安慰的模样,感觉有点窒息。 谢衣不能离开大牢,这是规矩,容不得差错。 差人去请城西药铺宁和堂的老掌柜,又想起早上未央阁收集的物证里,还有几包草药,左不过就是她这几日吃的,也打发人去取来熬了。 矮矮的一方药炉子在牢里搭了起来,县老爷穿着他的官服,大摇大摆倚在牢里的稻草絮上,看着牢役们忙前忙后进进出出的脚步一遍遍绕过门槛,四周的犯人还以为出了什么事,猫着腰往这边探,被牢头连喝了好几声才退回去。 县老爷觉着有些困,他顺手抄起药包上封着的药方子,一张张看起来。 看到第五张时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又退回去对比了一下,里头有一张不大一样。“奇怪。” “怎么了?”封城见他琢磨得仔细,也凑过来。 “这些药都是未央楼后头,致远堂的大夫开的,治的是经血不调,日期上看有几天了,但这儿,这单独的一包是昨儿宁和堂才开的,治的是头疼脑热的病状,你看这个……” 镇上的都知道,宁和堂老掌柜的医术是首屈一指,但那儿离着未央楼远,药价也比别家高些,谢衣一个青楼姑娘,似乎没道理单独跑那去开一包药。 封城正思量着,耳边又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正好就是宁和堂的老掌柜到了。 老掌柜的腿脚不大好,大晚上的县老爷有请,估计还是牢役们掏了腰包雇了轿子来的,老人家颤颤巍巍要给县老爷请安,膝盖还没弯下去呢,就把县老爷一把攥住了胳膊,吓得浑身哆嗦,就以为是自己犯了什么事。 “来来来,老掌柜你看看,这是不是你昨天开的方子?” 牢里光线不好,老人家觑着眼哆哆嗦嗦看了半天,才辨认出自己的字,“啊……是,是!我记得,这是昨晚穆家公子来我这儿开的,说他娘亲受了寒,让我开个方子,我说我得看到病人,对症下药,才能知道用多少剂量,他就说天太晚了,他娘难受得厉害,让我先开一方用着,我就只开了这一包,大人您怎么……” 老掌柜说话语速慢,县老爷听着就觉得心里着急,一口就给他打断了,“那他取完药就走了?你还见着他没有?” “是啊,那都多晚了啊,取完药可不就……不对……好像是还见过,我也不能确定。” 县老爷急得要上火,“见过就是见过,没见过就没见过,什么叫不能确定啊?” “我收拾完店铺的时候,看到附近巷口有个人站那儿嘀嘀咕咕的,看着像他,我叫了一声,但也没答应啊,我看那人走的晃悠脚下没个实劲,我想也许是个喝醉了的……不对!不对不对……哎哟,我想起来了!是他!他手上有我的药呢!咦…那他那是在干嘛呢?” 看着老掌柜拍着脑门自己还研究上了,县老爷就想跟着拍他,“你看到他最后往哪个方向去了么?” “再往西……那就得出城了吧。” “出城!”县老爷兴奋的一拍老掌柜的肩膀,差点没给老人家拍趴下“快传下去!都顺着城西往城外找!快!” 第七章 未央阁 吐了十多盏汤药的谢衣,仍然没有清醒的迹象。 老掌柜的意思是,姑娘外伤受得重,本身底子又不好,一时半会醒不过来也正常,慢慢调理些时日就好了。 县老爷困得不行,闭着眼扶着墙就走回去睡了。 封城上上下下跑了好几天,也是又累又困,但眼下他不能走,就缩在温热的炉子旁守着,可怜了轮班的牢役,陪在门口是坐立不安,好不容易挨着天亮了,那些连夜出城搜查的衙役,也就回信了。 说离城没多远有一处荒田,在田边的草垛堆里,发现了人的内脏组织。 里面的碎肉已经有了变质的迹象,腥臭之味令人作呕,而更令人作呕的是,就在草垛后的小路上,陆陆续续仍然可以找到破碎的肌肉组织,零零碎碎散了一地。 在草垛边上,落着穆楚的随身玉佩。 案子到这儿有了一个节点,如果说城外是第一现场,那就跟未央阁没什么关系了。 查了那附近的记录,那块地的主人早些年死了,现如今并没有主人。 听闻那家死的惨,是吃了有毒的东西,一家子都被野狗拖到田里分了,附近的人怕沾了邪祟,打那儿走的时候都得吐两口唾沫。 谁家都算不上嫌疑,这案子就跟前六桩一样,没有目击证人,没有线索,没头没尾了。 更麻烦的是,还多了个不好处理的姑娘。 案子是没完,但既然没关系了,就该放人了,看着牢里至今没有醒来的谢衣,封城头疼,这该怎么放?思来想去,得先去未央阁走一趟。 花街柳巷,带着老张不合适,封城挑了日头当中青楼不营业的时辰,自己去了。 到门口敲了两下门没人答应,里面隐隐约约似有吵闹的声音,贴过去听,发现大门这儿虚掩了道边,拿手一挡推开了。 他站在门口犹豫要不要进去,就眼瞧着里面窜出来一个人,嘴里大喊着“快让开,”脚下直愣愣的步子却一点没停。 封城反应快,踩着门槛一个侧步让身,手就提到了他衣领上,那人猛然间后颈脖子吃力,一个没站稳,就仰面摔下去了。 这是个毛头小子,看着还没老张大,封城也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就冲上来了几个人,给结结实实摁住了,听后头慌慌张张又喊,“快快快!姑娘也跑了!快抓住她!” 封城见着一通混乱,知道自己来的不是时候,那楼里也有机灵的,见这进来的是个穿差服的,立马就拦住了,“哎爷,您来早了,咱这还没营业呢。” 封城见他脸上笑得一点都不得罪人,身上的意思却分明是您就甭想进去,懒得和他搭理,只说道衙门有公差,叫你们老妈子出来。 等后面一阵平息了,那毛头小子也被拖下去了,老鸨方才一身贵气的迎出来,封城知道这类人不好打交道,端出官架子来抢着问她,“刚才那些个,都是怎么回事?” “哟,让官爷您见笑了,楼里的小姑娘不懂事,老婆子们教规矩呢。”像是回应她的话,后院传出了姑娘的哭喊声,那声越哭越大,渐渐的,就听着打骂声也加进去了。 封城抬腿往后走,领头的老鸨想拦没拦得住,其他都是些不敢动的,出了前厅,后院有个池子,封城就见着有一姑娘,身上衣服已没剩多少,被一老妈子掐着头发往水里摁。 老妈子边摁边骂,“不要脸的小东西,我还治不了你了是吧,我这楼里成天见的往外跳小姑娘呢,你看见有人跳出去过吗?你还找着人帮你了是吧?跟姑奶奶玩声东击西是吗?玩啊,你接着玩啊。” 那姑娘被连连往水里摁,边哭边喘呛了好几口水,腿上又被老妈子踩着,连喊疼的工夫都没有。 封城见她身上没什么衣服,脚下犹豫了一步,再想走,就被人拽住了,“哎哎哎……差爷,你们官府有官府的规矩,我们青楼有青楼的规矩。这姑娘是家里犯了事卖出来的,到了这儿不安分,勾搭外头的男人想逃出去,您这要是一动手,哪边的规矩都说不过去啊。” 她话里的腔调封城听着恼火,但心里也知道说的没错,青楼,这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何况他吃人还合法。 那谢衣要是这时候回来……封城思量着,那边就催问,“差爷,您今天来到底什么事啊?” 封城压着心头的怒火,“谢姑娘的案子查清楚了,和她无关,她在牢里受了伤走不了,麻烦你们把她接回来。” “谢姑娘?谢衣?”老妈子的语气揣度不出意思,她自个儿把这名字念了一遍,突然就笑起来了。 “哎哟,我差点忘了,她的东西啊,昨晚上我已经叫人烧了,你说她受伤了,那正好,你随便找个地儿把她扔了吧,哪儿都行,反正房里死过人的姑娘我不收。——对了,按理我还得收她赎身钱呢,你就跟她说,妈妈我大度,赏她下葬了,麻烦差爷您。” 她这话说的恶毒,偏生脸上仍是笑盈盈的,说到最后还欠身行了个礼,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不用了,”封城当真忍不住了,“谢姑娘我赎了,银子麻烦您来衙门取,留着自己下葬用吧。”一甩袖,封城大跨步就走了。 身后仍是那姑娘的哭喊声,封城就劝着自己别去听,青楼里的买卖,他救得了一个救不了全部,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老妈子看着他甩手走人的背影,一点都没把他的话往心里去,反是回头冲着池边的几个人喊,“哎哎,你们都当心着点,别给她身上留伤了,晚上还得她接客呢!” 第八章 休养生息 封城平日里不是冲动的性格,在未央阁里撂下这么一句话,很大一部分是出于血气上涌,等冷静下来回想,就觉得这事还是要和县老爷报备一声。 还没走到县府后堂,就听里面噼里啪啦跟打仗似的,封城心说我今儿撞了什么霉运了走哪儿吵哪儿,耳旁就听县老爷高八度的嗓子嚎得各位嘹亮,“王八蛋!是谁舌头根这么长啊!就会通风报信是吧!就别让我查出来是谁!不然我……我拆了他的窝!” 县老爷正忙着摔书摔笔呢,可怜了跟着在后头捡的师爷,一张脸皱得跟抹布似的。 满屋的凌乱里,封城见桌面封着一纸书笺,用纸的分量不轻,纸边衬着金粉,是京都里讲究的做派,心里知道,这是上头来信了。 要说县老爷天不怕地不怕,不是没有缘由。 他家老爷子在朝里位份高,封城打小就认识他,那时候他念书不差,习武也还行,就是娇纵顽劣,谁见了都绕着走。 等年岁大了些,家里老爷子说谋个小官做做吧,历练个两三年找到机会就调上去了。 县老爷才不听呢,他在天虞镇再不成器那也是县老爷,天高皇帝远,凡事有封城帮衬着,什么都痛快。最多就是老爷子来信骂了,骂就骂呗,反正又不掉块肉。 县老爷气得厉害,见封城就跟见亲人一般,“哎哟,封城你可来了,你给我评理啊,你说到底哪个缺德的传得话啊,才多大的案子啊就往我爹那儿捅,你说那人是我杀的吗?不是啊,那骂我顶什么用啊!就会说空话,封城,我心里苦啊…封城……” 封城心想,你当然是觉得这才多大的案子,你连尸体都没瞧过呢。 生怕他把鼻涕眼泪蹭自己一身,封城直往后退,“天虞镇一个月死了七个,老爷子注意到那也是迟早的,他还说什么了?” 这么一问,县老爷突然平静下来了,他心里揣着事,正犹豫不知道怎么说稳妥,“爹说派了几个学生来帮我调查,就那几个官嘛…那几个……你认识的……。” 县老爷怕封城心里的坎没过去,这话说得没底气,“反正这事有他们操心,你看你这都忙了大半个多月了,不然我给你……放个假?” 若旧友相遇,一个是天子脚下的权官,一个是穷乡僻壤的小差,似乎是有那么些尴尬,封城也不拒绝,“好,正好我也有事和你说,我帮谢姑娘赎身了,既然我有空,这段时间她就留我那儿吧。” “哈?”县老爷被他说懵了,等反应过来,兴奋的一嗓子还没嗷出来就被封城迎头打断了。“闭嘴!你!不准想象!” 封城家离县衙不远,宅子是官家发的,一个破败的小单间。 早些年封城没兴趣修理它,后来是县老爷半夜跑出来找他喝酒,第二天就差人把封城家里里外外给整了一遍,上面加了个小阁楼,后头攒了个小院子,虽说也就一张桌子多一点的距离,但确实精致了很多。 后来县老爷验收成果,看着阁楼新添的书柜,突然问封城,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躲我爹,回回就去你家阁楼,有次睡着了,差点被狗叼走。 封城眯上眼想了一会说,是么,我都忘了。 算起来,这已经是封城到天虞镇的第十三年了。 封城家没有客房,安置好谢衣,他就只能缩在平日看书用的小阁楼上。 四月的天气,早暖温差大的吓人,没过两天他就受了风寒,家里整天熏着两个药炉子,这边自己喝完了药,再去给谢衣喂,看她咽下去又吐出去,整日里仍是昏昏沉沉的。 封城很久没有经历这样闲暇的日子,休息两天,添置些被褥,整顿好阁楼,每天守着日出日落,清闲的像个贵公子弟。 他过得惬意,县老爷可难受了,按说天虞镇连环案的文书汇上去,该是朝里派人下来,但县老爷他爹暗中换了人,他怕自家儿子能力不足,玩忽职守,或者严重点官盗勾结,收受贿赂,反正没觉得自己儿子是好人。 眼看最近街上聊天的人嘴里都开始带着京味了,封城更不怎么出门了,他窝在阁楼上看县老爷偷偷传出来的纸条,哭诉自己一天天怎么悲惨,心里就笑得开心,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读书的时候,那时他和县老爷还是一样的身份,那时他以为自己前途顺畅。 封城在家里,自然也不知道街头巷尾的闲话,今儿来了哪个官好大的气派,明儿哪些人三堂会审审到未央阁里过夜去了,谈资是翻着花样的变,案子却毫无进展。 眼瞧那些翻来覆去的卷宗迟早要变成悬案,庆幸的是凶手也没再出来活动,等各路人马都散了,县老爷亲自在城门口送走最后一辆回京的马车,他用快笑僵的脸对着扬尘而去的高官们,竖起鄙夷而不屑的中指,而后转头摇着扇子直奔封城家。 县老爷勤勤恳恳的一个多月,封城休养生息,跟五六十岁老大爷似的,天虞镇波澜不起海晏河清。 但就在封城回去当差的第一天,镇里出事了。 第九章 水鬼索命 这天刚过了饭点,封城照常在镇上巡街。 眼见着天气回暖,衙门发的差服虽说轻便,到底热了些,微烫的阳光里,封城看每个人面上的慵懒,就觉得自己也开始困乏。 人一恍惚,脚下的步子就容易虚浮,没防神被人从身后一撞,踉踉跄跄站出去了好几步。 回过神来,就看到不知是谁家的打手,大热天举着长杆喊着打杀拨开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也看不清最前头追的是谁,就听着一阵慌乱里有人喊“跳河了跳河了!快救人!” 炸了锅一般,满市集的人顿时就涌了过去。 封城追上去几步,转过一个巷口是护城河,桥上早已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群众,那群打手正气喘吁吁拼了命的往上挤。 迎面老张跑了过来,他不会水,急着额头直冒汗,跺着脚冲封城喊,“师父师父!有人跳河了!” 天虞镇的护城河不宽,多数河道都算安全,唯独有几个靠着桥墩的位置,因为早些年的工程设计还不怎么严谨,下面砖石错乱,泥沙堆积,加上桥洞狭窄,年年夏天还是会困住些个贪凉的小娃娃。 来不及了,平静的水面已经看到人影,封城没多想直接跳了下去。 时值正午,水下的能见度不算低,封城的双眼被浑浊的水沙刮的生疼,本能的伸手去揉,就觉着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这钻心的一疼,身子就沉下去了几分。 等缓过劲来,腰间就被什么东西扯住了,回身去瞧,原是他跳的太急,连佩刀都忘了解,现下剑身和水草缠在一起,拖着他一点点往下坠去。 他试着拽了拽杂乱一团的水草,缠的很紧,连扯了两下都没有动静。 只好先潜下身去,正研究的仔细,就听着身后水声一响,一个巨大的东西“唰”就扑了过来。 那东西速度极快,几乎是瞬间就从封城毫无感知的距离里贴到身后。 封城就感觉自己的胳膊已经被扯住了,求生的本能在心口一跳,他拼了命的往外挣脱,就这么一甩胳膊的时间里,右边手臂上已经痛得如同火烧一般,他咬着牙往外一拔,把那三尺青峰硬生生从乱草堆里拽出了剑鞘。 银光一现,反身一刺,红色的花蕾登时就在眼前炸开了。 封城不知是刺中了那东西哪里,只觉得这一剑是真的狠,如果是人,大约已经被活生生刺穿了。 他透过血水去瞧,耳旁一声嚎叫,尖锐好似金属摩擦的声响,激起了他一身的鸡皮疙瘩,心口发慌知道这口气就要憋不住,脚下猛然一蹬,跃出了水面。 岸边上,衙门的人已经到了,扣了之前的打手问责,说是有个小乞丐偷了他们店里的吃食,还把整个厨房翻得一团乱,掌柜的气不过,才叫他们来,吓唬吓唬小乞丐,没想到那小乞丐被逼急了就跳了河,反而把他们吓了一跳。 这边有人问话,那边就有人去请宁和堂老掌柜赶紧过来,只有老张蹲在岸边想师父怎么还没上来。 心里着急,看着水下红光一闪,封城一脸血就窜了上来,吓得老张脚底一滑,差点也跌下水去。 封城不知道自己脸上沾着血,他心里着急那跳了水的人到底在哪儿,又害怕着把官家的刀给弄丢了。也没听见嘈杂的人群里,老张叫的喉咙都要哑了,深吸一口气,眼睛一闭,又沉下去了。 到了水底一睁眼,这才发现,脚下的水域根本就没有水草。 封城脊梁骨都凉了,好在他看到了那个半大的孩子,就卡在前头不远的河床底,一把捞过孩子的腰往肩上一顶,头也不回往上游。 靠了岸,就有人七手八脚把孩子拽上去,老掌柜已经到了,忙着迎上去急救。 两番折腾,封城已是脱了力,他半跪着,大口的喘着气,脸上的血已经冲洗干净,但老张还是吓的不轻,连用着哭腔问了好几遍,“师父你怎么了师父你没事吧。” 封城说不出来话,就觉着沾了水的差服沉的让人抬不起头,手上没有力气,空在领口连扯了两下。 老张慌慌张张帮他把最外面的长披解开来,袖口一翻就愣住了。 封城看他脸色不好,也不知怎么回事,顺着把袖口卷上去,这才看清楚了,右边小臂上,攀着细细长长一排婴儿般的手印,四个指头,透着淡淡的朱红,分外诡异。 “师父,你…不会是遇上水猴子了吧?”老张问着,自己也觉得身上一冷。 水猴子,天虞镇上也有叫水鬼的,具体什么样,其实也没人见过,都说是在水里淹死的人变成了厉鬼,要抓活人做替身。一旦被缠上了,那就是跑不了了。 封城被他这么问,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确实是没看清那东西长什么样,但总不能让个孩子为自己操心吧,把袖口重新放下来,“别瞎说,我就是在石头上擦了一下,破了点皮,没事。这儿交给你,我回去换身衣服。” 他都这么说了,老张自然没有疑议,平静下来,也觉得是自己想多了,青天白日,哪来的水鬼,拍着脑袋接过话茬去,“好勒,师父您放心,都有我呢。” 等跳河的乞丐被老掌柜带回了药铺,岸边的人也就散了,谁都没看见,漆黑的桥洞里突然探出了一颗半透明的小脑袋。 他晃了晃身形,把自己从桥洞里挤出来,忽然咧开了巨大的嘴角,竟足足有小半个手臂一般大,“咚”的一声,吐出了封城的剑鞘。 第十章 陈年往事 等封城一路从太阳底下走到家门口,身上其实就已经开始干了。 家里的门虚掩着,看样子是宁和堂老掌柜的女儿在。 先前因为谢衣外敷的伤药需要天天更换,封城请了她过来帮忙,为了方便来去,特地留了钥匙在宁和堂。 怕自己满身水的模样吓着人家姑娘,也怕贸然进去有什么唐突,封城特地敲了敲门,然而在门外等了半天,也没见里面有回应,试着推门进去,几间屋子里都没有人,倒是院子里传来了姑娘说笑聊天的声音。 两个姑娘聊得开心,听着屋里木质地板发出的咯吱声响,这才撩开了院落的门帘往这边瞧。阳光正好,封城一下就看到了谢衣苍白的脸,衬在光线底下白的几乎透明,顿时愣住了。 倒不怪他惊讶,未曾熟识却同处一室,总是难免尴尬,因此封城在家总是有意无意的避开谢衣,等老掌柜的女儿来时,他更是干脆就在楼上不下来,自然也不知道谢衣现下的伤势如何。 看到封城这一身狼狈样,老掌柜的女儿也愣住了,她急着问封城这是怎么了,要不要去药铺取些药回来。 封城一一应答着,他跨了两步也站到阳光底下去,谢衣的面容看着依然虚弱,却分明是鲜活的模样,封城这么瞧着,就觉得心里有跟弦动了一下。 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僵直的站了半天,也就只问出一句,“你醒了?” 谢衣没什么力气,她略微的一点头,暖橙色的光线在发梢间流动,封城的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画面。 那是很多年前的夏天,他爬上了御史家的后院墙,在密密丛丛的树影里,他看见两个姑娘坐在秋千上说话,她们一个带着病气看来弱不禁风,一个垂着发髻神采飞扬。 正聊着,那垂着发髻的丫头突然抬头看见了他,就在两边的惊呼里,他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墙。 等封城烧了水洗了澡再换好衣服,一个下午已经过去了大半。 太阳的暖和劲儿还没消,封城也跟着在院子里坐着,这是他头一回细细去看一个姑娘,眼见着谢衣柔和的脸颊线条,在温暖的光芒里显得越发模糊,封城在心底问自己,他怎么忽然想起那么久远的事情了。 那是父亲给他定的亲事,对方是御史家的女儿,他并没有见过,只听外界说是如何的端庄秀丽,如何的才思敏锐。 他记得有个说法,说是那家姑娘怎么都好,就是打出生起身子不大好,风一吹就要倒,天天年年的都是靠汤药养着。 小封城支棱着耳朵把这些话都听进去,却始终不觉得这是在说自个儿的媳妇。 对于定亲的事,讲真话,他也不大乐意娶一个没见过的姑娘,但懵懂的少年总是在侥幸的想,万一她要长得真好看呢? 都说人不能起邪心,封城这个算不上太坏的心思,就被同样年幼且心怀侥幸的县老爷给利用了。 在县老爷的撺掇下,小封城平生第一次爬了别人家的院墙,结果还没有经验被一个小丫鬟给撞破了。 后来御史家的家宴上,他又见了那小丫鬟一次,具体记不大清了,就记得那小丫鬟挥舞的小胖拳头,她指着封城的鼻子说我认得你,就是你偷看我家小姐,看我怎么打你。 那时候,封城就只能是涨着一张通红的脸,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县老爷在旁边憋笑憋的都快晕过去了,窘迫里封城偷偷拿眼睛撇着,看着看着就觉得,那丫头竟有几分可爱。 再后来呢,再后来就什么都没有了,封城至今仍不知道父亲犯的到底是什么罪。 他的脑海里还记着出事的那一天,家里的后院起了一把大火,他看着仆人丫鬟们四下逃窜,却又被那些穿着盔甲的士兵挨个押了回来。 他站在跪倒的人群中央,仿佛所有的一切和他无关,母亲抱着他,试图遮住他的双眼,他挣扎开来了,他想为什么我不能看。 他很庆幸自己看了,因为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母亲,跟随父亲流放的日子显得无比漫长。 他知道县老爷为了救他出来,得是求了自家老爷子千百次,他知道那些曾经的笑脸相对里,有许多都是憋着劲害他,但他更知道,只要不去追究,他就可以一直在天虞镇,活的仿佛理所当然。 其实有些累,就算是只有偶尔的偶尔,才会觉着累。 谢衣仍然安静的坐在那儿,她不知道封城心里那些复杂的情绪,她就那么静默的坐着,像是一幅画。 封城有很次次冲动想问她,记不记得曾经有一个爬墙的少年,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有或没有都已经没有意义了,封城想,他垂下眼帘,看着太阳一点点黯淡,他想,过去了,就没有意义了。 第十一章 暗潮迭起 封城在护城河丢刀的事,按照流程得走个上报的程序,于是封城在仅仅值了半天的班后,就又开开心心放假去了。 因为平时没有做饭的习惯,封城以往都是在外面吃完了,再把谢衣那份给带回来,然而自从知道谢衣已经可以下床活动,他就把饭食打包带回来一起吃了。 那天他仍是出去买饭菜,回来没看到谢衣,桌上留了张字条,说是出去一会很快回来。 封城想她一个大病初愈的人,能有什么事这么急,思来想去不大放心,就想跟着出去找,然而前前后后绕了两条街也没见着人影,封城有点急了。 顺着原路又折回去再找,快到家门口了,就见着了谢衣。 她身边跟了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怀里却又另外抱了一个,看来才有两三岁的样子,两个孩子身上的衣袜都是崭新的,看着格外突出,只是脸生的很。 谢衣走得很慢,大约是抱孩子的活对她还有吃力,她慢慢的走着,走两三步甚至就要歇息一会。 封城放了心,却又忽然冒上一股无名火,他气她居然就这样自己跑出去了。快几步迎上去,却不帮忙搭手,只冷着脸问,“你去哪儿了?” 谢衣没答话,倒是她身边的男孩子扯住了封城的袖子,“对!就是你!掌柜爷爷跟我说,要叫你封捕头,这个给你。” 封城一低头,看见那孩子从怀里掏出了一只草叶编成的小蚱蜢,个头不大,几只爪子倒是活灵活现的,端在手心一晃,颤颤悠悠随时都要蹦出去一般。 封城这才看出来,这个男孩,正是他前两天从护城河里救上来的小乞丐。 小乞丐是特地来道谢的,他叫莫欺,谢衣怀里抱的是他的妹妹莫羡。 他说那天护城河边,原是妹妹病了,浑身滚烫烧得厉害,他只是想去人家的后厨找些冰块,结果就惹了一那么段风波,现下他们是被老掌柜收留了,这两天妹妹的病好了,他就想着来谢谢封城。 “这孩子说来找你,我想让他等一会,他却说妹妹还在外头,我看他为难,就带他出来接妹妹”谢衣走得费劲,说话也不大喘得上气。 封城知道是自己的语气过了,却也不知怎么道歉合适,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就朝着谢衣伸过手去,“你伤还没好,孩子我来抱吧。” 说罢也不等谢衣反应,接过妹妹就背过身去,抢着在前头先走。 小小的院落里多了两盏灯火。封城把那只蚱蜢放在桌案翻来覆去的看,他小时候也喜欢这样的小玩意,背着父亲没少让家丁去给他偷偷弄来,他问小乞丐,“这是你自己编的?” “是啊,”小乞丐一抬头,眸子满满的骄傲,“我娘教的,我娘可厉害了,什么都能做。” 封城瞧着他有趣,再去看谢衣怀里那个,抿着小嘴一口一口的吃着谢衣喂过来的饭菜。 谢衣的眸子低垂着,封城突然想起自己幼时看奶娘喂胞弟吃饭,也是这般的模样,只是胞弟调皮,奶娘少不得要连哄带劝。 他见这个乖巧,自己也有了兴趣,说着我来喂吧,伸手要抱,结果小小姑娘喜欢谢衣得很,眼瞅着自己要被让出去,小胳膊一环,小嘴一瞥,就是一张要哭的脸。 封城的手吓了回来,心里不满,他问谢衣,“你好像很会照顾孩子?” “嗯?不算吧。”怀里抱着软软糯糯的一小团,谢衣的心情很好,“我以前在人家做丫鬟,见奶娘都是这样带的。” 封城更不乐意了,他想我也是看得奶娘,怎么这孩子就不给我机会呢。 说是不乐意,心里仍是轻松的,晚风微凉,吹得人心里痛快。 正开心呢听见门口有了动静,封城也没起身,撩开院帘往这儿瞧,见着一个穿着衙门差服的人叫他,“封捕头,县老爷找你。” 封城想大约就是新的刀分下来了吧,应了声知道了就要去换衣服。一起身忽然觉得不对的,他好像不认识这个人,没道理衙门口找了新人他却不知道啊。 要出来问他是谁,但这么来回一抬眼的工夫,人已经不见了。 走的还挺快,封城想着,简单交代了谢衣几句,无非是别再自己出门,两个孩子等他回来再送回宁和堂之类。 谢衣一一应着,她看妹妹吃完饭犯了困,这个时候出去吹风也不好,就坐在小院子里哄她睡觉。 等封城匆匆出了门,家里就剩了谢衣带着两个孩子。院子里安静了,小乞丐蹲在墙角里逗着树根底下的蚂蚁,谢衣抱着妹妹唱起一支简单的小曲,四下里无风。 谢衣唱着唱着就觉得自己也开始恍惚,她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想招呼小乞丐过来离自己近些,就听身后突然冒出细细尖尖的一个嗓音,“你这日子,倒真过得清闲呐。” 那声音尖锐不似人类,谢衣手上一抖,她没敢回头,怀里的妹妹本来已经睡着,被猛然间下了力一勒,“哇”的一下放声大哭。 第十二章 疑云重重 封城出门的时候,其实天色还不算太晚,只是天虞镇向来是日落而息,到了这个点,街上就少有人走动了。 心情愉悦,封城的步子也就格外轻快,从家到县衙口,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过了两个弯,眼见着前头已经隐约能看到衙门口的红灯笼,封城就感觉衣襟被人从背后扯住了。 他回过头,拉住他的,是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婆婆,棉麻的粗布长裳遮住了身形,只能看出弯曲的脊梁,已经驼成了小小的山丘。 那老婆子原就生得矮,这一弯腰几乎就只到封城的腰间,看不见她的面容,封城就听见她半哑的声音,撕扯着从喉咙里挤出来,她问,“年轻人,我的东西丢了,你能帮我找找吗?” 县老爷还在等着,封城想,既然前面都要到衙门了,不妨就让上夜的衙役带她去,自己还有事要忙,那老婆子却像看出了他的犹豫,手上的劲突然就上来了,“年轻人,你就行行好吧……” 也不知她嗓子是怎么了,那声音听来呜呜咽咽,不像人声,倒像指甲划过金属的尖锐叫嚣,封城听着觉得自己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只能弯腰凑近了问,“那您还记得大概是丢哪儿了吗?” 这一靠近,突然就闻到她身上有股怪异的味道,腥臭扑鼻,像是鱼腥,又像是水草,封城闻着作呕,本能的往后退,脚下一晃,就觉着脑子里沉了一下。 “就在前面,你陪我去一趟吧。” “好。”封城直起身子,他心里仍是清明的,脚下却恍惚了,也没有了时间的概念,就跟老婆子晃过一道道的街口,不知怎么,居然就到了护城河。 “喏,就是那儿,你帮我取一下吧。”老婆子拿着拐杖往前一杵,封城也不反驳,混混沌沌就顺着她说的方向走,边走边问,“对了,婆婆,您丢了什么?” “我呀?”老婆子突然咯咯的笑了起来,“我丢了命了!” 倏地一下整个影子都腾了起来,粗布长裳落在地上,封城却连扭头看的机会都没有,就感觉身上一沉,压顶的黑影扑了过来,脚边的砂石像是变成了泥泞的沼泽,喉咙里顿时就不能呼吸了。 千钧一发之际,封城冷静下来了,迷迷糊糊里好像有人从桥上叫他,“封捕头!封捕头!” 那声音从小到大,封城听着就燃起了希望,拗足了劲一应,登时就回过神了,眼前哪还有什么老婆婆,只有他浸在水里的半截身子。 要不是小乞丐叫住了他,恐怕再一会,自己就要没影了。 封城想,这是水猴子来报仇了。 望着眼下黑漆漆一片的河水想,封城心有余悸,小乞丐看他站在那儿半天不动,大着胆子扑下来拽他,“封捕头!你快回去!谢姐姐出事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封城回去的时候谢衣已经晕过去了,宁和堂老掌柜说是惊吓过度,情绪起伏太大,没什么大碍,一剂凝神的药用下去就好了。 小乞丐支支吾吾说不清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他说谢姐姐好像突然很激动,他连叫了好几声也没答应,然后就哭得厉害,哭着哭着就晕过去了。 封城想了几遍,也没能从他的话没琢磨出个东西。等送老掌柜带着两个孩子回去,熬了药细细的喂下去,又守了有小半个时辰的工夫,谢衣才慢慢醒了。 醒来看到封城,谢衣的眼神里跳了一下,也不隐瞒,她说,“封捕头,我看到穆楚了。” 封城揣度不出她话里是惊恐还是激动,不动声色的把烛光拨亮了,“你看错了,我前两天伤到了一只水猴子,刚刚是他来报仇。” 话是这么说,封城也有那么点怀疑,要果真是水猴子报复,也不该找到谢衣头上,这一下两只水猴子,他是捅了猴子窝么? 谢衣的神情也是将信将疑,封城怕她多想,又顺着说,“别想了,穆楚的尸体在义庄放着,有专门的衙差看管,不会出问题的。” “封捕头”谢衣沉了声叫他,“我能求你件事吗?我想……去义庄。” 不知道怎么,封城被她这句话一点,心里突然烦躁了起来,他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圈,竟然觉得谢衣这般央求的样子让他有些生烦。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抬起步子往外走。谢衣急了,撩开被子在床上跪下,封城走与不走都狠不下心,暗中叹气,只得说了句,“你先睡吧,我明早带你去就是了。” 谢衣重新躺下,封城却觉得心里越来越烦,他想出去散散心,还没站起身就听身后谢衣急切的叫了一声,“封捕头……你……”。 后头半句话停了半天也没说出来,封城回身,就看到明灭不定的光影里,她低垂的长发掩住了瞳眸,心里动了一下,知道是她害怕。 取了墙上的佩刀压在桌上,“你睡吧,我留在这儿陪你。” 第十三章 探义庄 细细尖尖的声音凿在谢衣的脑海里,她回过头,看见穆楚穿着素日常穿的白色长裾,云淡风轻的站在那儿。 一瞬间,谢衣觉得自己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她看着穆楚眼角的笑意,看着他抿起略微上翘的唇角,耳边却听着与那张脸毫不相称的声音,他重复着,“谢衣,你这日子,倒真过得清闲呐。” 谢衣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冷透了,僵硬的嘴唇张合着,却迟迟说不出话来。 眼前这张柔和的皮囊,和先前那些挣扎的日子,哪个才是真的。 穆楚见她这般,敛了眉梢流露的笑容,上前一步撩开衣摆在桌前坐下,手里连捧茶的细微动作,都和生前一模一样。 谢衣眼角红了,穆楚想给她擦擦眼泪,一抬手却僵在了半空,愣愣的过了许久方才叹出一口气来,他歪过头看谢衣,柔声的哄她,“你,别哭呀。” 一字一顿的声音仍是诡异,只是听来谢衣耳里,却又好像有几分相熟了。 谢衣的眼泪如何能止得住,她有千言万语哽在心头,却只留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泣,穆楚轻柔的招了招手,“你,过来,我,给你,一样东西。” 说着他摊开掌心,露出一个精巧的香囊,却是他死前两天才答应给谢衣寻来的。 终于支撑不住晃荡的身形,谢衣蹲下身来,放声痛哭。 穆楚起身绕到她背后,他似乎想从身后抱住她,然而就在触碰到谢衣的刹那,谢衣觉得肩上一痛,一股子力道打身体里猛然钻出来,强烈到几乎让她站立不住。 就在领口金光一闪的瞬间,一声尖锐的惨叫在耳旁炸裂,伴随着剧烈的心跳,一阵甜腥味翻上鼻尖,谢衣“哇”的吐出一大口鲜血。 院子里重新安静了,柔和的夜风又飘了起来,谢衣慢慢的回过头去,身后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留下手心里那个小小的香囊,它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真真切切,握在手里。 现在,这个香囊就躺在谢衣的袖子里,静谧的林间连鸟鸣都不可听闻,谢衣摸着香囊光滑柔软的缎面,心里慌乱的很。 虽说有封城陪着,昨夜谢衣依然没有睡好,迷迷糊糊不到四更天就醒了,眼睁睁的数到五更天明,城门一开,两人径直往义庄而去。 天虞镇的义庄在城外不远的一片林子里,密林环绕之中,义庄的特殊需求使得这个建筑常年不透阳光。 门前点着白灯笼,有专门的差使负责打点,四季烛火不断,为得是提醒过路的行人不要误闯。 民间有传,沾染了义庄的晦气,这辈子注定死于非命。只要远远看着白灯笼高高挂起,就要远远躲开,因此就算是阳气最盛的午后,这儿也是人迹罕至,鬼气森森的。 按照规矩,就算是悬而未决的疑案,尸体也断不能留到两个月这么久,官府怕尸体腐烂生变惹出麻烦,所以在处理这方面时,一直都是谨慎的。 但穆楚的案子比较特别,保存一张人皮还不算太难,官家把在城外发现的碎肉给了穆家收敛入葬,却把人皮留在了这儿。 封城和谢衣就这样不声不响的走了小半天。 谢衣不说话,她似乎有一种期待,她期待穆楚的尸体不在那里,一切还有转机,可她又害怕,害怕穆楚的尸体真的不在那里了,那一切会变成什么样。 封城看出了她的紧张,他解开外披给她围上,太阳已经彻底出来了,只是林间的晨雾还没有散尽,前面影影绰绰,就是两盏大白灯笼。 木质的大门发出适时的“咯吱”声,封城熟练的点起屋里的烛灯。 屋子简陋的很,正当中有几具蒙着白布的尸体,一旁列着些材质粗糙的棺木,靠墙还有草席破布的,那些包裹那些无人认领的尸体。 径直走到了靠边的一块木板上,这块的白布耷得有气无力,似乎下头什么都没有,封城站住了,转头去看谢衣的意思。 谢衣的脸色已经全白了,连嘴角都有些发颤,封城不忍,他问,“不然还是回去吧,我叫衙役来检查。” 谢衣摇了摇头,她在自个儿的手腕上狠掐了一下,觉着疼了决心就下了,也不知道哪里窜上来的勇气,夺步上前一把推开封城,扯着白布一拽,封城还没回过神,低头就看到那张诡异的人皮安静的躺在那儿。 没有人移动过那张人皮,他一直睡在那里,没有呼吸,没有意识。 谢衣腿一软跪坐在了地上,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张开口的瞬间,眼泪又下来了。 回城的时候恰好到是饭点,进了城两人先去了一家小酒馆,二楼带窗的小隔间,下面是临着池塘的小院,风景别致,却是谁也没有心情欣赏。 接连着上了三四道菜,两人仍不说话。封城有些想听听谢衣心里的穆楚,忍了两三次,终于还是问了出来,却又立马就后悔着说不愿提也没关系的。 心里也挠的厉害,只是无法表达。 很奇怪,封城平日并不是特别在意别人感受,可是对于谢衣,他就是想知道她所有的想法。 谢衣已经冷静了,她倒了杯酒,思绪回到了半年以前。 半年前的花灯会,那是谢衣第一次遇见穆楚的时候。 第十四章 才子佳人 人们总在书卷里看见才子佳人的故事,他们才高八斗,他们绝色无双,他们仿佛是超越了世俗的存在。但在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平常人,太多平常事。 每年的上元灯会,是天虞镇的一件大事。 天虞镇虽有护城河,但实质上还是临山少水的,镇上绝大多数的水源是从半山的泉涧引流而来,在镇中繁华的市口汇成小小的一泉。 那天天色擦暗,水边桥头就围上了放河灯的姑娘。 谢衣是偷溜出来的,她路过穆楚的河灯摊位时,穆楚正在整理一条条已经剥好的竹条。 谢衣看了一圈摊上摆出来的花灯,左不过是些花卉的模样,她问他“你这儿还有的别的样式吗?” 穆楚闻言抬起头,他看见树影间透过的烛火打在谢衣的眉眼上,他反问,“姑娘喜欢什么样子的?” “喜欢什么……”谢衣想了想,眼里一笑,眸子里的火光就碎了,“你会做燕子吗?” 穆楚也跟着笑了起来,他灵巧的指尖挽过了两个花结,竹条一串就做成了修长的剪燕尾巴。 谢衣欣喜不已,她正捧在手里赏玩,迎面却看见楼里两个老妈子也走了过来,吓得慌不择路就要往穆楚身后躲,两下里一乱,摔了花灯,洒了墨。 后来穆楚就送了谢衣两盏新的花灯,谢衣也把那泼了墨的纸改成了一副怪石图。 如果不是谢衣在穆楚的摊位上弄丢了发簪,这大概就是花灯会上再普通不过的一次萍水相逢。 说到穆楚第一次去未央阁,谢衣停住了,她像重又看见了那时的场景,一个甚至不怎么出门的读书人,茫然无措的站在纸醉金迷的中央,手足无措,连眼皮都不敢抬。 可他到底,还是去了。 “他师父不喜欢他来未央楼,回回都要骂上很久,可他就是很执拗。”谢衣抿了一口酒。 “再过几个月就是今年的乡试了,他原说入了围,就帮我赎身。” “他想去京城,我就和他讲以前我在京城见过的,湖心亭里的雪,还有长安街上李记铺子的糕点,是最好吃的。” 许是想得太过久远了,封城觉得谢衣的声音开始飘忽,像是隔了一层纸糊的窗纱,他抬手给自己也添了一杯酒,他问,“是老城门牌坊下的那家李记铺子么?” “你怎么知道?”谢衣讶异了一下,转念回过神来,“对了,你是官差,去过京里有什么奇怪的。” 封城没有答话,他略微的一点头,像是一种认同,心里却突然有种落寞,她——应该是没有认出自己了吧。 他想说其实就在老城外头,再走几步出去的小巷子里,还有家老店面的荷花酥是最好吃的,只是贵了些所以不出名罢了。可话到嘴边就咽下去了,现在说了又有什么意思呢,他们,都已不是当时年少。 封城觉得今天的酒竟然意外的有些辣,他问谢衣,“你相信鬼魂吗?” 将滑落的发缕笼到耳后,谢衣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我十三岁那年,家里的老爷犯了贪污案,我跟着小姐夫人被暂押的时候,老爷死了,挂在城门口,悬尸三天。” 封城心口跳了一下,他之前听县老爷提的时候隐约猜了个大概,却不知道原来现实更加残忍。 “老夫人是在牢里病死的,扔出去后就不知道埋在了哪里。” “小姐她自尽了,她在手腕上割了很多刀,手腕都快齐根切断了。” “其实小姐死的时候我就想过,就算真的有鬼,也救不了任何人吧。” 谢衣的句子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封城知道她是在压抑,他只觉得自己也沉重得厉害,他问谢衣,“那你还想回去吗?” 他问谢衣,又像在问自己。 谢衣没有回答,她的目光飘出了窗外,楼下人来人往,却不是长安街上吆喝的模样,她忽然想起了一首很多年都没有再唱过的曲子,她慢慢的哼唱起来。 封城安静的听着,他不知道幼年的谢衣是不是也曾临窗竹下,唱一首这样的曲子,他只听那曲子里的婉转连绵,像极了老城门下的糕点。 谢衣回过头,她的眼神忽然在封城身上定住了,歌声戛然而止。 “封捕头,穆楚……他在你后面。” 第十五章 情之所起 七月十五阴司开,孤魂野鬼莫徘徊。 天虞镇的名字源自于天虞山。《山海经》有载,天虞山属《南山经》中第一山脉,山高水急,人杰地灵。 但其实对于普通人而言,他也没什么特别,千百年来山上没有出过帝王将相,也没有奇特的景观风貌,它横看是山,竖看是山,从上看是山,从下看还是山,总之无趣的很。 依山而建,天虞镇的主体就有大半是落在半山腰上,出了镇再往上走,绕过两座山神庙,往密林深处再去一些,有一大片规整的坟地,穆楚就葬在那里。 无端出现的穆楚,像是悬在谢衣和穆楚心头的两把利刃,让他们寝食难安,恰逢中元节至,该是祭扫之时。 原本应该一早就去的,赶巧前两天巡逻的时候抓到了一个从隔壁镇逃出来的流犯,案例,封城要亲自将人押送至临县。 放谢衣一个姑娘家自己去坟地显然不合适,封城就约了等他办差回来再一同上山。 去的时候一切顺利,偏偏回来的路上遭了雨,盛夏时节的山雨,噼里啪啦就是一顿乱砸,躲在路边亭子的时候,封城也只能干着急。 眼看天色渐晚,雨后山路崎岖,等回到城门口,谢衣已经带着拜祭的一干物品等了很久。 太晚上山不好,封城就顺手把令牌给了门口的衙役,让他帮忙回个差,自己则跟谢衣出了城。 雨后的天色格外阴沉,没等到林子,就看着周围的树影慢慢都暗了。 到了坟前,摆上新鲜的供果,临点香时谢衣却发现篮子里的火石不见了,左右看看,只有不远的一座新坟面前,还跪着一个人,那人半弯着腰,佝偻的身躯披着长长的斗篷,纸钱扬起的火光几乎能撩到眉梢上。 让封城帮着把纸钱先破开,谢衣去借火。 山地泥泞,草叶间的湿气很重,谢衣敛住快要及地的长裾,小心翼翼的注意着脚下,忽然听到林间唏嗦作响,抬头就看到一只黑鸦腾的从林间升起,惊得林梢枝间一片晃动。 不知怎么,谢衣的心头忽然有些发慌,她想不然还是让封城来吧,急急忙忙回身要走,猛然间就注意到,先前还在坟头的那人,现在已经快贴到自己后背了。 一声惊呼险些脱口而出,谢衣脚下一滑,沾了水的绣鞋,连鞋面上的纹样都好像在瞬间褪了色。 惊魂未定,谢衣大着胆子问,“婆婆,您有火石吗?” 那人没动,像是没有听见。 谢衣不由提了些音量又问,“婆婆?” 对面伸出了一只颤颤巍巍的手,掌心里摊着小小的火石,谢衣道了谢伸手正要拿,就感觉着一股力道突然死死扣住了手腕,像是要连皮带肉都要给她剜下来,下一秒,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顷刻之间,林间腾起了大片的黑鸦。乌泱泱遮蔽了半边的头天空,他们盘旋着,拍着翅膀消失在天际。 封城抬起头的时候,就看到谢衣远远的站在前头,暗夜里她的身影模糊不清,他唤他,“谢姑娘?” 谢衣回过头来,对着他浅浅一笑。 祭拜结束,两人熄了火要回城,封城突然往谢衣手里塞了样东西,是一管做工精巧的尺八,那是京中一直流行的乐器。 “前几天我见衙里的乐师有空,就让他做了一只”封城生怕她拒绝,急着快速走出去几步“我猜你喜欢。” 谢衣愣住了,小小的乐器握在手里,她用指腹摩挲了两下,竹面光洁温润,大约是在怀里揣了很久,温润的气息尚带有温度,她拿起放在了唇边。 雨后阴晦的天,不知怎么,竟升起了一轮半月。 封城回身的时候就看到了盈盈一抹的月色正顺着谢衣的发梢滑下,眉宇之间似是有淡淡的光晕,唇色泛白,被月光一揉,恰似温玉一般,他的视线就移不开了。 他没有见过谢衣这样的笑容,眸子里尽是碎了的湖光,谢衣看着他,月光顺着脖颈自然的落下去,修长纤细,隐约露着些锁骨,她说,“我们晚些回去吧。” 封城觉得一种奇特的情愫在心间飘散开来,他鬼使神差般迎了回去,他说“好。” 仍是林间阴暗的坟地上,这里已经彻底的安静了,不时有水珠从叶间砸进泥土,却是悄无声息。 七月十五,鬼门大开。 第十六章 劫后余生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孤魂野鬼,也许就能听见,潮湿的地面下有微弱的喘息声,那是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醒来的瞬间,谢衣就闻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四周是绝对的黑暗,她想坐起身来,头顶却撞到看一个坚硬的东西,过于狭小的空间让她只能维持着仰卧的姿势。 恶臭持续刺激着神经,她翻身强压下呕吐的欲望,手边碰到一个软糯的东西,像是人的皮肤,却又松软的过分。 她把那东西拿到眼前来试图辨认清楚,却只能感觉到更为浓烈的味道轰的一下就在鼻腔脑海里炸了开来,本能把那东西甩出去,惊恐的往后蹭了蹭,就听“咚”的一声,什么东西被撞了一下,正掉到了她的耳边。 谢衣不敢再乱动,四周又是一片的死寂,她忽然想起手心里那小小的火石,她颤抖着手擦亮了火光。 就在眼前骤然一亮的时候,她看见自己正对着一个空洞的头骨。 她想起来了,在被那股力道扣住手腕的时候,她已经被生生的拽进了棺材里,后脑勺砸到了坚硬的木板,她晕了过去。 牙白色泛黄的头骨,空荡荡的两个窟窿像爬着毒蛇猛兽,谢衣拼命的拍打着坚实的棺盖,她挺起腰身用头颅去砸它,但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有温热的血顺着眉骨落下来,谢衣明白过来,她要死了。 很多年前,当看到小姐那几乎齐根断掉的手腕时,她相信自己不会死。她被标了价,在看着市集上看着来来往往或冷漠或好奇的脸,她不知道自己会被谁买去,但她知道她肯定不会死。 后来她看着青纱帐下醉生梦死的人群,她也相信自己不会死,她刚刚进入青楼,每天被花粉的香气熏到干呕不止,她不知道以后是怎么样,但她知道她肯定不会死。 只有今天,在这个谁都看不见她的棺材里,她知道,她会死。 林间似乎又下起了细密的雨,谢衣第一次知道,原来泥土松动的声音,听在棺材里,可以这般清晰。 谢衣的指甲在抠挠棺材时劈裂了,稍稍一动就是钻心的痛,额头的血迹干了,将脸上的皮肤凝成道道皱痕,她就这样安静的躺着,任凭稀薄的空气吞噬最后的意识。 她放弃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穆楚,桥边水畔,花灯如昼。想起幼年的京都,杨柳岸,明月楼。她最后想起和封城在院子里吃的那顿饭,仿佛,所有的苦难都已过去。 人生短暂,往事尽是浮尘云烟。 棺材上方突然传来两声敲击声,谢衣没有动,她已经分不出现实和幻觉。然而下一秒,巨大的声响似乎要震碎耳膜,她感觉自己被湿润的泥土扑了一脸,新鲜的空气涌进口鼻,她终于咳出了声。 很多年后,当未央楼就剩下春秋和谢衣两个人,春秋重新想起第一次见谢衣的场景,他说,“我那时见你不出声,还以为你真死了,还想着不然再塞回去吧。” 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谢衣把刚温好的酒端上桌,春秋倒了一杯一口灌下,雨声清朗,就像这个谢衣从棺材里劫后重生的晚上。 谢衣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其实我倒真情愿,那个时候我就死了。” “你死不了,”春秋笑了,他晃荡着清浅的酒盏,“你身上有我下的符,就算我没来救你,阴司小鬼哪个敢带你走,最多就是我还要给你还魂,太麻烦了,我才不愿意。” 谢衣也笑了,她想,那符要是下给封城了该多好。 她想起封城,不由就转头去看窗外的夜色,远处不知谁家的灯笼又悄无声息的灭去了两盏。 有些事不论你信不信,看起来就像是注定。 “——哎,起床了起床了。”春秋冲着躺在棺材里的谢衣高喊了两声。 雨水在棺材里聚集,谢衣脸上的血痕被迅速的冲刷干净,散落的头发沾了水,湿漉漉的耷在两颊,一个巨大的斗笠扣上了脑袋,春秋一把把她拽起来,“走,我送你回去。” 谢衣看清了眼前的人,披着灰色的连帽披风,眉宇间透着稚气,眸子清亮,看来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 她隐约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脑海一转,她想起来了,这张脸,曾在牢里救了她一命。“是你!你……” “对啊,当然是我。”春秋知道她要问什么,一脸理所当然的打断了她,解开自己的披风扔给谢衣,露出里面少见的暗红色道袍。“那天在牢里我看那东西对你有兴趣,顺手在你身上下了符想抓它,结果你来的这是什么鬼地方,阴气这么重,都快把我的符给压下去了。” 春秋一挥手,透过长衣,谢衣就看到自己的小臂竟显出了几道金色的字符,想细细去看却又隐没不见了。 “走吧,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等会,封捕头他……” “捕头?”春秋挠了挠脑袋,“啊……你说的是官家的人吧,官家的人有天子令牌护身,一般妖怪伤不了他,你放心。”话音刚落,春秋看到谢衣的脸色突然变了。 不知是不是淋了雨,谢衣觉得自己格外的冷,她记得,封城的令牌,不在他身上。 第十七章 阴阳两隔 对封城而言,这是个平常的上午。 他在自家的阁楼上醒来,他记得昨晚和谢衣在城外的山路走了很久,月色很好,把山崖间的路照得透亮。 他仿佛从没那么细致的看过天虞山的草木,尺八的声音仍在耳畔低吟,他甚至能看清每一寸风都是怎样的掠过树梢,又是怎样跳跃着走远。 下了楼,屋里屋外却没有谢衣的身影,恍惚里他想起谢衣似乎说过,要去老掌柜那儿看望两兄妹。也罢,封城想,就先去衙门吧。 天虞镇的早晨一如既往的平静似水,和衙门口的差役打了个招呼,就先去巡街。 住在城外种田的大娘,依旧是挑着今早新鲜的菜急急的进城来卖;酒家开了门,站在门口就能看到伙计在熟练的擦桌打扫;挽着发髻的姑娘出门买菜,头上簪着这两天街上新出的花样;急着上工的人步履匆忙。 快到城门口的时候,有些不一样了,前头围聚的人群里站了七八个衙差,皆是一样的神情凝重,领头的老张来回踱着步子,封城知道这是他紧张时的下意识动作,他想,是出什么事了么? 紧几步跟上去,还没来得及问话,就看见远远有人从城外抬了什么东西进来,那是一块一人多高的木板,厚厚的白布下不知遮掩着什么。 心头突然惊了一下,莫不是又出人命了?不知为何,封城似乎本能的想要逃避那块木板,那东西越近,他就慌张的越想逃离。 别过脸去,试图长舒一口气来平复心情,再回头,就看到老张扯着白色的布沿一揭,露出了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封城愣住了,他看着躺在木板上面无血色的自己,他突然意识到,他死了。 身后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官府办案,闲杂人等都让开”。封城回过头,见那人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打扮,稚嫩的脸庞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 老张走到了少年身边,那分明是两张年纪相仿的脸,老张却低下头,认认真真的叫了一声,“师父。” 封城错愕了,他看着周围的人纷纷给少年让出道路,他们低着声和他打招呼,他们唤他“封捕头”。 下意识想按住腰间的佩刀,可封城忘了他新的佩刀还没有发下来,之前那一把,早就遗失了在护城河里。 封城怔住了,他想,我是谁。 《百妖传·天虞志》载:北宋末,山间生有一妖,食人骨髓为生,妖无形,唯心生欢喜可见,心之所念,目之所见。 只有当你喜欢上一个人,你才能看见这只妖的模样,它和你喜欢的人有着一样的皮囊,一样的故事,一样的性情,它就是你心头的欢喜。 而这只依靠人间爱恋生存的妖,春秋已经找了他整整三个月。 天虞山高险难攀,这是人人皆知的事情,躲过蛇虫虎豹,越过层层密林,道路会在某段陡然变成近乎垂直的路段,再往上爬,就不知道尽头是什么了。 天虞山的居民不会知道,这一片曾经荒芜颓败的山林,能在百年后的今天成为他们的衣食住所,只是因为这是玄尘道人的道场而已。 九世修道,半仙之体的玄尘道人,如今只等着位列仙班前的最后一劫。 春秋是玄尘收的第二个徒弟,那年他赴友人之约往天化山煮茶论道,途经一个荒村,恰瞧见村里有个弃婴,时值寒冬,婴儿身上没有御寒的衣物,碎石割裂了手指,他也不知道啼哭,只是一味的吮吸着手上的鲜血,咂得啧啧有声。 玄尘觉得有趣,就给他抱了回来,取名春秋,寓意天地春秋,千秋万岁。 春秋的上面有一个师姐唤作青绛,幼年顽皮,春秋没少给师姐添麻烦,他听说青绛这个名字也是师父取的,她原是西域人,如何到了中原,如何上了天虞山,师姐都没有说过,春秋也没问过。 他只需要听师姐讲那些遥远的故事,在烈日下作响的驼铃,在黄沙下飞昂的雄鹰,他就觉得有趣得很。 十六岁以前,师父不让春秋下山,玄尘不喜欢管人间的事,他说那些不过是过眼的云烟,散了就散了。 此番差春秋前来,确是因为有妖为害山民,那妖百年之前曾和玄尘有过渊源,只因玄尘到了闭关之际轻易走不得,只能让春秋代劳,顺道也历练几年。 穆楚死的那个晚上,春秋就已经到了天虞镇。那时穆楚的魂魄还没有散去,他强忍着骨肉分离的痛苦,茫然的站在山路之中。 春秋只当他是怕死,冷言相讽,穆楚却说“兄台不知,我有一心愿未了,须将这药送给一位姑娘。” 失去了骨头的支撑,穆楚甚至没办法抬手,春秋低下头,看见了落在自己脚边的药草。 师父说过,人有千万种烦恼,因为他们至死也不会放过自己。 春秋兴起,心说也罢,你总归要死,不如我助你的魂魄留到天明,天亮之前如何,看你的造化。 一个没了骨头的人,一寸寸的挪到春秋脚下拿了药草,又一寸寸的往城里爬去,皮肤以下的血肉被碎石乱草撕扯着,但他叫不出声来,他只想着我要把药送去,我要再见她一面。 春秋没有兴趣看下去,所以他不知道穆楚是如何穿过冰凉的石台,如何带着一张皮囊回到未央阁,薄薄的身躯穿门过户,放下药的那一刻,他想直起身子再看谢衣一眼,东方的第一缕光落了下来。 后来,春秋想去县衙翻翻卷宗,误入大牢,阴差阳错里救了谢衣一命。 要命的是,十六岁的春秋心里没有欢喜,他看不见那只妖,无形的敌人,只能放任它逃跑。 看着谢衣还有一口气,春秋用符咒封住了她的元神,也就是这个符咒,加快了谢衣伤口的愈合,后来甚至再次救了谢衣,并让春秋在中元节的晚上,成功从棺材里翻出了她。 春秋原想能趁敌不备,乘胜追击,但他不好意思说,自己居然在山林里迷路了。 在山上那么些年,脚下的土地不过巴掌大小,他如何知道东南西北都是什么方向。 为自己能顺着符咒找回原路,春秋窃喜不已,直在心里夸着自个儿聪明,直到他意识到,中元之夜,这妖的目标根本不是谢衣,或者说,远不止谢衣。 第十八章 大局已定 活着的人们总是习惯性的揣测,死去的人在离开前到底在想些什么。 对于封城而言,从山崖坠落的那几秒,漫长到仿佛走完了一生,但他什么都没有想,他心里出奇的平静,安详的闭上双眼,却没有等来粉身碎骨的疼痛感,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凌冽的山风里。 御风而立的自然不会是他,他的身躯已在万丈山崖下碎成了烂泥,只有魂魄安稳的凝聚在春秋那一片血红的瞳孔里。 观借术,唯可以对鬼魂使用,凝鬼魂于眼瞳之中,借鬼魂之眼,观六合八荒,世间百态。 借着封城的双眼,春秋终于看见了这个所谓寄生于情爱的怪物,站在云海之边,她发丝轻缠,她裙裾飞扬,她有一张谢衣的脸。 是封城眼中,谢衣的脸。 “谢衣”不动声色的站在崖边,悲悯的眼神不似妖物,却像是普渡众生的神灵,她抬起头,看着春秋的身影如千斤坠下。 封城见春秋的一眼,是他这一生见到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眼。 当他再次醒来,人们把春秋唤作封城,而他,只是个无人知晓,跌落山崖的旅人。 处理这样一个旅人的尸体,甚至用不了一个上午。 “人和妖的世界,原本就没有交点。”盛夏的正午,春秋惬意的坐在衙门后的树上乘凉,半躺在粗壮的枝杈上,就是睡在了蝉鸣的中央。 “就算偶然有交点,当妖死亡的时候,他在人间留下的一切因果也都会消失,所以落水可以是意外,穆楚可以是意外,连你这个人,也可以是意外。而我只要稍微动一点手脚,人们的记忆里的封捕头,就会是我这样的。” 说到这儿,春秋的话里甚至是有几分得意,“你相信不,连你生身父母的记忆里,我这张脸,才是你。” 他这话说得有些拗口,封城站在树下茫然的看着日光倾泻而下,无心和他做口舌之争,“无妨,反正他们也不在了。” “是嘛,”春秋淡然的侧过身子,“那巧得很,我父母也不在了”。 封城不知道他是怎么带着笑容说出这样的话来,在天虞镇这么多年,他虽没有认真想过报仇,但心里似乎有那么一点点侥幸,想着只要活着也许就有希望,只要活着也就有拨云见日的一天,只要活着…… 但他现在死了,就好像人生盖棺定论,好像故事大局已定。 封城不说话,春秋就觉得这人无趣的很,不由深深叹了口气,“我原是为了收妖方便,才借你的魂魄一用,不过现在看来你好像不是很喜欢,不然我送你走?你去投胎转世,继续轮回,怎么样?” 封城还是不搭腔,他记得老人总说鬼魂是见不得阳光的,可现下他安稳的站在阳光里,他甚至能感受到那股暖流是如何的穿过身体,仿佛依然鲜活。 周围的蝉鸣声停住了,春秋的掌心里渐渐凝聚起淡红色的光芒,突然间身后有人唤了一声“封捕头?” 手心垂下,两人皆是一样的回过头,封城下意识要抬腿,春秋却一跃而下稳稳的落在了谢衣的面前。 接过谢衣的食盒,春秋的动作熟练得仿佛理所应当。“你先去里面歇着吧,外面天热,我卸了刀再来。”封城看见他眼中漾开的笑意,像是一种挑衅。 谢衣应了一声转头就走,封城忽然有种悲凉,他想起昨晚月光下谢衣白皙的脖颈,他已知道那是妖物所化,可是当下,他只觉得那场景真实的让他悲凉。 从此这个世上再没人记得你活过,包括你爱过的那些人。 “对了,”谢衣突然回过身来,“你晚上记得早点回来,莫欺和我说,他晚上要带妹妹过来。” 春秋依然笑着回应,谢衣只觉得今天的封城似乎格外爱笑,可她并不知道为什么,她记得昨天一起去给穆楚上坟,封城好像说了什么,可她什么细节都记不清了。 看着谢衣离开的背影,春秋再回身去看躲在阴影里的封城,“别多想了”他越发觉得这个人没意思,明明心里难过,却强忍着不让他抓到痕迹,“你的时间到了。” 时间真的到了吗?他还答应了莫欺要叫他念书识字,答了应老张要教他游泳,他还有父母的案子没有弄清楚,他还有话要和谢衣说明白。 “我如果不走呢?”笃定的抬起头,像是在心里做了决心,封城问,“我可以不走吗?春秋道长。” 被一个比自己大了近十岁的人叫道长,春秋觉得哪里怪怪的,但他很开心终于从封城嘴里听到了一点真实的话语。 “可以啊,对我又没什么影响,不过你想清楚了,你要是留下来,那就是个半个妖,别人看不见摸不着,你就只能陪我说话,而且你会一直存在,等有一天也许这座山都没了,你还存在着,无聊吗?” “不会。”封城答,他觉得一切可能还没有那么糟糕,他已经一个人过了十三年,再多几十倍,几百倍又怎么样,“成交。” 故事似乎变得有趣了,只是看封城始终是心事重重,春秋就觉得压抑,“不然这样吧,既然是我擅自用了你的魂魄,你有什么心愿,我帮你完成一个怎么样?” 言多必失,这话总有道理,春秋只管着自己得意,就看着封城一挑眉,“当真?”心里咯噔了一下。 封城的嘴边漾起了一种成年人的狡黠,“你……钱够么?” 第十九章 祸根深种 七月末,正是暑热最盛的时候,小镇的空气里浮动着焦灼而躁动的味道,不知从哪家酒楼开始,封捕头一掷千金买下未央阁的消息开始疯狂传播。 那些用短短几天迅速占领天虞镇大街小巷的消息,五花八门,无奇不有。 有人说,封捕头的背景不一般,县老爷家里够厉害了吧,封捕头比他地位还高呢,那是宫里头出来的人。 又有人说,你们看封捕头在天虞镇十多年了一直不调任,那是因为天虞山上藏着宝贝,封捕头是奉了密令来镇守的。 还有人说,你们都别瞎扯了,我这最靠谱,这县老爷平日里就待封城不薄,两人又都不结亲,这准是有龙阳之好。 街头巷陌,绯短流长。 春秋顶了封城的位置,自然就得干他捕头的活,每每巡街,总能感觉到自个儿身上凝聚的诡异目光,幸好他是这个没心肝的,不然换了封城自己来,指定得是浑身的不自在。 合上最后的宗卷,那七月十五的坠崖案,就算是落下了最后一笔。 咬着笔杆翘着腿,春秋半瘫在椅子上,悠闲的让师爷把写好的卷宗给县老爷送去盖章入册,师爷愣了一秒,躬着身子问,“封捕头您不亲自去送吗?” 春秋心说奇了怪了,这不是你的活么我送个什么劲。还没开口怼,就听身后封城一声咳嗽,晃荡的腿下意识就收好了,端坐着说“我就不去了,等会还有事,麻烦师爷您了。” 师爷没得反驳,心里知道自己去是要被老爷唠叨的,眉头皱得恨不得夹死苍蝇。 到底多年的交情,封城还是默默的心疼了师爷两秒。春秋才不管,他只想着等会还要顶着太阳跑未央阁,可怜了自己十几年才养这么白的皮肤,晒黑了可怎么好。 春秋倒没心疼过买未央阁的钱,本来嘛,山上长大的,他从小到大就没觉得钱重要过,下山时师父给他随意抓了一把,他也没看多少,反正够用就是了。 春秋远远没有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时候,有钱,是可以为所欲为的。 原以为封城买未央阁是为了谢衣,春秋觉得这个人情也不算大,但其实封城想把未央阁一锅端也不是一两天了,鬼知道这么多年,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到底给他惹过多少麻烦。 封城的意思是,青楼改酒楼就好,动静不大,又方便四周。先前买楼有县老爷出面,顺利的很,后期春秋懒得动弹,就一直是谢衣在打点。 眼下收拾的七七八八,谢衣心软,仍想让先前的姐妹留在楼里,多少是有个吃饭的路子。春秋不管这些,他不过是帮封城了结个心愿。 在谢衣出狱那天,封城在未央阁的后院撞见过一个被欺负的姑娘,那天没能救下人来,一直是封城的心结。春秋说这还不简单,你等着,我现在就叫老妈子来问,那姑娘怎么样了。 结果那老妈子也不知是真忘了还是装糊涂,模模糊糊想了半晌,才一拍大腿根,“哟,大人,您说的是杏儿吧,她死了啊。” 春秋一愣,就转头去瞥同样楞在一旁的封城,老妈子看春秋眼神一转,就以为是他怀疑自己,连连的摆手撇清“大人,这可跟我没关系,她是自个儿想不开上吊的,我还给了她两卷草皮下葬呢。” 一时的失算,送了姑娘一条性命,封城心里不是滋味。 那老妈子看春秋始终不作言语,想起城里最近的风言风语,生怕这他一生气,自己就陪着杏儿入土了,小心翼翼试探着问,“不然……我叫那天埋杏儿的两个人过来,带您去看看?” 比不得山上那些精挑细选出来的坟地,出城不远自有一处乱葬岗子,附近有穷苦的,或是些奴隶下人,再有就是杏儿这样的青楼姑娘,死后拿草席一卷,最多再加层纸板厚的薄皮棺材,就扔到这儿来。 两个楼里的伙计带着春秋在坟头转了两三圈,却愣是没找到那天扔杏儿的地方,眼见着天色都快黑了,两个伙计也着急了,嘟囔着说不能啊,别是已经被野狗叼出来吃了吧。 要说其实也怪杏儿死的时间不好,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深更半夜,两个伙计抬着人匆匆过来,看着差不多有个坑,挖个两铲子就扔下去了,哪里想得到今天还要再来找。 心里急,面上就躁,眼看着前头有只野狗跑过来,绕着脚边嗅了又嗅,伙计抬腿就踹。那野狗不比家狗,最是伶俐,拧腰一躲,伙计脚下一空,旁边有口露了半截在外头的棺材,那棺材盖就被他生生踹开了。 伙计“哎哟”一声弯腰去揉脚指头,正和棺材里的东西打了个照面,当即吓得又是“哎哟”一声蹦起来就往春秋身后躲“这这这……这不是宁老头吗?他怎么被人杀了啊?” 第二十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 伙计口中的宁老头,此刻就面目狰狞的躺在棺材里,身下压了一具白骨,胸口插着一把精巧的匕首,张着嘴,浑圆的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春秋的眉毛就拧起来了,怎么姑娘没找着,还扯出桩是非来了,转头问伙计,“这人,你认识?” “认识认识,宁老头嘛,就住城门口的,我们常一块喝酒打牌,我说最近两人怎么老看不见人呢。” 这伙计平日里常帮青楼处理那些想不开的姑娘,跳楼的上吊的,割腕的喝药的,他能编出一套图谱来,原本胆子就大,先前不过是吓了个措手不及,眼下缓过神来,就扒着棺材边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没错没错,是他!” 春秋也跟着探脑袋,就看见他胸口的匕首明晃晃的扎眼,想拔上来又嫌棺材里头脏,索性一抬袖子一念诀,那匕首就自个儿蹦出棺材到了手里。 伙计看呆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春秋懒得理他们,侧了身让封城也瞧瞧。 这是一把上好的梅花匕,一尺二寸长,两端都有枪头,当中握手的地方是圆形的,有一月牙状的护手刃。 扎进宁老头胸口的这一端整个都没进去了,然而干涸的黑色血渍,却丝毫不影响它亮银的光泽,握手处镶着指甲盖大一块祖母绿的宝石,通体浑圆,触手生温。 这就不像江洋大盗用的物什,就连小偷小摸带在身上,都显得过于秀气。 封城听春秋“啧”了一声,以为他问自己怎么处理,就跟着提醒,“这东西不像寻常人家的,你差人去镇上几家大商户,问问可有丢东西的,如果没有,再问附近的泼皮癞子,看有没有人认得。” 封城的意思是,如果不是当地人家丢的,多半就是被哪个贼偷来销了赃,这种情况下,问贼头就对了。 他连着说了两三句,春秋也没个反应,倒是来来回回把那匕首翻看了几遍,“哎,封城,问你个事啊,”他咽了咽口水,压低了声音“这东西我喜欢,等案子破了,我能私吞吗?” 封城就想给他连人带刀摁进棺材里去。 原以为单凭一把匕首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没想到还没到一个时辰,居然有信了。 提供线索的是附近的一个地痞,他说隔壁刘三跟他炫耀过这把匕首,说是从哪个富家千金闺房里摸出来的,他当时看那颗宝石看得仔细,确认了没错。 春秋不知道,但封城听到刘三这个名字第一反应就是头疼。 在当地人口中,有种叫做“钻地鼠”的营生,专刨死人堆里的东西发家,每到天擦黑,背上铲子,拎上麻袋,就去坟地里转,运气好能从死人身上捋下些个扳指项链,差一点的摸些好看的衣裳也能当钱,再不行就挑挑新鲜的供果,总归有一天的吃食。 做这个营生的,基本上都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棍,凑巧,这刘三和宁老头,都做这行。 要说封城为什么头疼,天虞镇里的盗尸窃财案也不是一两起了,他早些年也盯过这些人,但做这行的,往往身上都有些工夫,要当真去抓,你守着上面的盗口,他就从下面挖了道走,真真是不负地鼠之名。 差人去抓刘三的时候,他正收拾了行头要出门干活,碰上春秋,就算他撞了霉运了。 封城是个守规矩的,没立罪名之前轻易不上刑,但春秋不管,我怎么省事怎么来。悠悠闲闲喝了大半盏茶,就听堂下噼里啪啦的板子声就跟伴奏似的,一轮不够再来一轮,哎,这茶怎么凉了再给我换一盏来啊。 封城铁青着脸问他都是从哪来学来的,春秋一抬眉理直气壮,书里那些个贪官不都这么干么,怎么,我学的不像? 封城冷着脸说知道是贪官你还学,春秋不理他,千金难买我乐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重罚之下当有真言,挨了三四轮的板子,那刘三真招了。 说是那天他照常去坟地,远远看见前面有什么东西透过着光,仔细一瞧,是一个姑娘手上戴的翡翠镯子,玲玲剔透,成色极好。 刘三眼都直了,但翡翠镯子不像平常的首饰物件,这是从小戴的,长到一定岁数和手腕差不多大,就摘不下来了,刘三拽着边试了好几次,愣是卡的死死的。 心里着急,把那镯子来回翻翻,心想不然我就把这手连着剁下来吧。 做这行买卖的,靠死人养活,心里狠,但毁尸的事到底是个忌讳,刘三想我跟姑娘打个招呼吧,拿灯笼一照,哎,他认得,就是未央阁的杏儿。 刘三打了三十多年的光棍,这一照突然起了邪念,棺材里不方便,抱了杏儿出来,迎面正好撞上宁老头了。 那宁老头平日出了名的嘴欠,天虞镇但凡常出门的,都跟他吵过架,刘三也不例外,冤家路窄,私仇在前,宁老头说哎呦,您这是从哪个坟堆刨出来的大宝贝啊,刘三一回头说关你什么事,你滚吧,就这么着,两人吵起来了。 刘三的腰间正别着那把匕首,吹嘘是从贵家千金闺房里拿的,实际也就是前两天挖到了一个好坟,此刻心一急,眼一红,抽出刀来当胸就是一下,血花当即就飞出来了。 宁老头不甘心,一双手直愣愣的要过来掐刘三,刘三就使着劲把刀往里顶,连顶出去好几步,就看旁边有一棺材露了大半截,手上一推,“我去你的吧。”就把宁老头扔进去了。 坐在地上喘了半天气,这才想起来,对了,我抱的那姑娘呢,爬起身来,姑娘不见了。 第二十一章 新的开始 对于封城而言,如今这副凡胎肉眼无法看见的身躯,也许最大的好处就是不需要睡眠。 斜倚着阁楼的窗台,看朦胧的月色映着远方连绵的山脉,以前失眠的时候,封城总觉得这样的夜晚漫长到没有尽头,到如今完全不用睡了,反而觉得那些影影绰绰的东西,都变得有趣了。 楼下猝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封城探出头去,看到老张焦急的身影。 春秋睡得香甜,十六七岁,本是睡起觉来谁都叫不醒的年纪,封城眼瞥到桌边的茶盏,突然起了恶作剧般的小心思。 试着集中精神,苍劲的指节上跳起了幽微的火光,明明灭灭跃动了好几下,火光里,眼看那茶盏颤颤巍巍自个儿往桌边挪动了起来,到了最后一下,猛然一晃飘了起来。 封城心头一动,不敢分神,就看那茶盏一路晃晃悠悠飞到床边,手上一抖,小半盏凉茶就泼春秋脸上了。 这点小把戏是封城闲着无聊自己琢磨出来的,这算是目前为止最成功的一次,不免心中窃喜。 春秋正梦见和妖魔鬼怪斗法呢,打的昏天黑地不分日夜,突然天降大雨,劈头盖脸这么一砸,“哎呦”一声抹着脸就坐起来了。 老张年轻,夜班排得多,一般来说,他这个点来找封城,多半没有好事,今天也不例外,说是前两天才抓着的刘三,在牢里死了。 也不知是怎么死的,晚饭时还好端端的,等巡夜的衙役上灯查点,就看他躺那儿没气了,外伤内伤都没有,总之是人没了。 这事要放封城身上,那是要查个水落石出的,春秋就不一样了,单是做那些上传下达的文书,就够他头疼脑热。 反正那刘三的面相看着就不像会有善报,迟早秋后问斩的人,早晚走都一样。 打着呵欠把一页页的文书归档,现在的春秋还预料不到,就这档子不痛不痒的小案子,会在以后惹来多大的麻烦。 日子在炽热的温度里不痛不痒的过着,到了八月十五,就是未央楼作为酒楼开张的日子。 阖家团圆的日子,未央楼里忙成了一片。掌管附近几个镇米粮生意的富商,城门口种地卖菜的大娘,热热闹闹来了有小半个镇子,讲究的还捎了开业的贺礼,碗碟算盘折扇画卷,都不是大件,但搬腾起来也要费些工夫。 老板娘谢衣忙得晕头转向,不消说,这些都是看了封捕头和县老爷的面子。 如今封捕头三个字,已经渐渐有了和县老爷并驱的架势。 凑热闹的事,春秋是有兴趣的,但架不住三番五次总有人来客套,就躲回了后厅的屋子。 中秋时节,一轮朗月清如白玉无瑕,嘴里叼着半个月饼,坐在窗沿上赏着月看楼下人来人往,春秋回过头去,封城仍坐在桌边翻着书卷,他越正襟危坐,春秋就想惹他,“喂,你不下去看看?今晚可都是冲着你来的啊。” 封城头都没抬,春秋接着逗他,“我看谢姑娘忙得很,你不去帮忙?” 封城更是不理他,翻了页书把头都撇过去了。 春秋跳下了窗台,随手取了桌边的书翻了两页,又把封城的书扒开到封页,刚见到书名脸上就是一阵嫌弃,“啧,我当什么好玩的呢,这书,我牙还没长齐就看完了。” 封城白了他一眼,终于忍不住搭了腔,“那可不,我要有你的术法,估计娘胎里就看完了。” 春秋听这话委屈大了,“我可没用术法,都是被我师父逼的。那老头子是真狠,当年他把一书库的书都撕了让我拼回去,幸好我聪明,不然那些纸估计就给我糊了棺材板了。” 春秋边说边抬手去拿封城桌边斟好的酒杯,封城眼疾手快,一把就给他拍了下去,沉着脸训他,“小孩子别喝酒。” 春秋更委屈了,还没反驳,一个轻盈盈的东西顺着月色从窗口钻了进来,它绕着封城的膝边转了两圈,一头扎进了书桌底下。 “什么东西?”封城皱起了眉。 春秋低头去看,就见着毛茸茸一条大尾巴,拿手一拽,那小东西身上吃痛,“嗷”的一声滚了出来。是只长着棕色长毛的小东西,许是被拽疼了,它猫起了身子就往春秋身上撞,恰好被抱了个满怀。 春秋觉得有趣,慢慢顺了两把毛,那小东西居然就真安静了。 “这是头猪?”封城一脸的不可置信。 “没见识了吧?”春秋撇着嘴,“这东西叫猾怀,它可比猪能吃多了,不过一般不往有人的地方跑,除非说,要起兵役了。” 光是听着兵役两个字,封城的脸色就变了,春秋倒是无所谓,“你是鬼我是道,人间的兵役又和我们犯不着,打就打呗,天下还不是打出来的。——哎,你抱抱它?” 然而第二天,春秋就悔得想把自己这句话吃下去。 北方的边境起了战事。 要说天虞镇,一不是军事重镇二不适合广积田粮,原本和打仗真扯不上太大干系,但因为此番朝廷的军粮走了天虞山一脉,附近的县衙都要抽调人手去护送军粮过境,捕头的名字,当然会在抽调的名单之内。 春秋一走,封城的日子就更无趣了,每天看着谢衣忙前忙后,就仿佛时间已经停止了变化。 直到那一天,红烛回来了。 第二十二章 故地重游 红烛回来的那天,天虞镇下了今秋的第一场雾。 夏花还没有开败,只是花瓣已经淡了颜色,惨淡如同久远回忆里的光影片段。 衙门后的紫薇在雾气里伸展着,夜色中,繁密的枝丫像是鬼魅从地下深处探出的利爪,打更的守夜人备好了防寒的外披,被水汽浸润的青石板愈发的光滑,他们安静的聆听着每一寸由远及近的步伐。 清瘦的背影就这么拨开了轻雾,披着一件深红色的长衫,发髻高高盘起,水雾点在没有上妆的唇角,苍白而毫无生气。 她熟练的穿行在没有点灯的小巷里,没有迟疑,这是一条走过千百遍,早已烂熟于心的道路,她绕了很久,终于在小楼前停下。 楼里的灯已经熄了,红烛抬起头,楼前牌匾上烫金的字样完全被雾气抹煞了光泽,朦胧里依稀可以辨认出未央楼三个字。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楼里守夜的伙计才刚刚躺下,冲着门口不耐烦的问了声“谁啊?” 没有人作答,只有一阵急过一阵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愈发清晰。 伙计的心里泛起了嘀咕,一边埋怨一边翻身下床,脚下猝不及防被冰冷的地面激了一下,披上衣服又问,“到底谁啊?” 敲门声终于停住了,门外传来一个姑娘怯生生的声音,“是我。” 门被拉开了一条缝,红烛就站在门口,小小的烛光衬在她的眉眼上,身后是空荡到诡异的街道。 前厅没有掌灯,模糊的光影里只能看出大致的轮廓,收拾齐整的桌椅,四折的屏风,以及一方堆着杂物的柜台。 红烛的眼神显得有些迷茫,记忆里的画面在迅速交叠。 她想起左手边的楼梯下,曾有一个小小的隔间,那是单独用来惩罚不听话的姑娘的。 她想起楼里的婆子们会在每天熄灯后,挨个检查那些没有客人留宿的房间。 她想起后院厨房里的糕点,和后院深不见底的荷塘。 她的神情有些变了。 伙计重新掩好门,紧着外披问他,“姑娘是要住店吧?” 红烛没有回答,她听不见任何声音,双手开始抑制不住的颤抖,眼神里的迷茫变成了深深的恐慌,随着一声尖叫,她径直冲进了后院,“咚”的一声跳进了荷塘。 平静的水面溅起巨大的水花,谢衣猛然从床上坐起身来,未央楼的烛火依次亮起,伙计的惊呼声刺穿了薄雾,“快来人!有人落水了!” 红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人生的起点,她走在看不到尽头的路上,在繁华的酒楼里讨饭,在转角的屋檐下留宿,她看不清那天给了他一碗面的好人,长着一张怎样的脸,她也听不清街头小贩的怒骂,都充斥着怎样的字眼。 她就这样漫无目的的走着,看见漫漫的山花开满群山遍野,看幕天席地的霜雪冰封万里。 她去过很多很多地方,她以为自己会这样走到迎接死亡。 光影里看到了一张凶神恶煞的脸,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不知在说些什么。 她想起来了,今年镇上的收成不好,讨来的吃食已经压不下胃里的绞痛,于是她选中了一家繁忙的面点铺,当松软的馒头安抚着口腔里的不安,她被人抓了个正着。 她就是在这天被卖进未央楼的,那一年,她尚且不满十岁。她急切回过身,瞪大了眼睛想看清那张贩卖自己的眉眼,记忆却像隔着窗纱,任她飘飘荡荡,去往前方。 眼前的雾更重了,脚下的路渐渐隐没,模糊里她看见眼前的大门缓缓打开,牌匾上未央阁三个字闪着金光。 她站住了,门口晃出一个陌生的身影,那人笑意盈盈的揽着小小的竹筐,蒙在竹筐的白布下,是松香的糕点,是软糯的口粮。 那人冲她招了招手,红烛听见有人在叫自己,一声又一声,生生叫出了她的眼泪。 她终于下定了决心,攥紧了手里最后的半个馒头,冲进了炫目的金光里。 水声绵延。 第二十三章 不夜城 红烛的来访,是未央楼的一个意外,原本谢衣几乎要忘却了这个人。 她比谢衣小一岁,却在未央阁倚红偎翠的世界里度过了大半个人生。 听闻她刚到未央阁的时候,甚至没有名字,这也不算稀奇,未央阁十三岁以下不挂牌的姑娘都会抹去名字,统一叫做丫头。 后来丫头侍奉某个姑娘沐浴更衣时,也不知是水烫着姑娘了还是怎么了,总之姑娘不顺心,抄起旁边的红烛对着她后背就烫了下去,从此右肩膀后头落了一块疤。 头回接客那天,老妈子说你既然身上有这么处不一样的,那以后就叫红烛吧,方便客人记得。 也许她算幸运,楼里十三岁以下的丫头是欺压的底层,最难成活,也就她能从小杂役开始,一点点长成后来名盛一时的红烛姑娘。 但谢衣没和红烛打过几次照面,谢衣入楼没多久,红烛就被一个过路的商客赎走了,走的那天,天虞镇晴空万里,她把在楼里用过的东西从身上悉数褪下,然后轻快的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过往在心底闪现,夜风凉了,谢衣起身去把窗户掩上,脚下的青砖排列出平整而又不规则图样,就像少年的回忆,杂乱而又不成文章。 被人从荷塘里救上来后,红烛一直没有醒。 封城就站在谢衣身后,望着床上这个昏睡的姑娘,他不知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 在红烛的身上,封城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气息,平静的不像人类,他觉得,他们是同类。 他本能的觉得,这个叫红烛的姑娘,根本就是一具可以呼吸的尸体。 红烛的梦境还在继续。 她梦见自己陷在一片巨大的水泽里,触目可及之处,长满了巨大而柔软的根须,它们从脚下无尽的黑暗里延伸上来,往头顶无际的天空蔓延而去。 红烛就被这样的根须,紧紧锁死了,她奋力的向上游去,但不论怎么努力,四周依然是不变的景致。 寒冷在不知不觉中侵袭而来,冰冷的湖水渗透了肌肤,无形的重力压迫着心脏。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里结满了厚厚的冰块,那些冰块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能够刺破内脏,穿透皮肤,把她彻底撕碎的时机。 脚下的黑洞渐渐凝聚成巨大的鬼脸,它缓缓的张开口,像恐吓,又像邀请。 红烛终于游累了,她不再挣扎,任由身体坠落,闭上眼的时候,她听见一声连着一声的坠水声在耳边响起,她不再害怕,她想,来吧,都来吧,让所有的人,都在这里死亡。 封城的预感开始应验,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起先是那晚店里值班的伙计,然后是未央楼,最后是整个天虞镇。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在夜晚游荡,他们没有意识,只是机械的重复着白天做过的事情,空洞的瞳孔里毫无生气。 整个城镇都笼罩在萎靡的气氛里,挑着担子进城的农夫,无精打采的行走在愈发空阔的街上,阳光软绵,他突然一头栽倒,进入了再也醒不过来的梦乡。 睡眠在疯狂榨取着每个人的精神,直到整个天虞镇,都变成一个醒不过来的不夜城。 封城担忧的站在城墙上,他看着迎面的两个行人悄无声息的撞在一起,他们各自踉跄了一下,却又毫无知觉的分离,带着衣襟上的尘土半梦半醒的走向远方。 封城不知道天虞镇到底在发生些什么,谢衣已经睡了三天了,他不知道自己的能力能维持她的魂魄留在身体里多久,如果春秋还不回来…… 繁密的丛林里,春秋已经盯着一块巨大的石板看了很久。 那是一块仿若天成的石板,覆着厚厚的青苔,带着些许的突兀嵌在一片低洼里。 “官爷?官爷!”身后的呼唤没能打断春秋的思绪,显然,他并不能意识到这个称呼是在叫他。 来人扯住了春秋的衣袖,试探着问,“官爷?您怎么了?” 春秋一下回了神,眼瞧着贴上来的脸,惊得往后缩了一步。 那人显然并不在意春秋的嫌恶,又跟着凑上来,“官爷,帮您打听过了,是往那边走没错。” “好,我知道,多谢。”春秋应了一声,行完礼要走,恍惚间一个念头闪过大脑,他回过身去,见那人还是远远的垂手站着,便喊着问他,“你知道……这块石板是怎么来的吗?” “官爷您怎么问这个,”那人诧异了一下,“这是我们族以前的祭台,荒废好久年了吧,您看现在这不是什么都没有了么。” 明明回答的恭恭敬敬,春秋却敏锐的捕捉到了他话语里警觉,“没事,我就随口一问。” 指尖一动,一抹金色的光芒不动声色的融进了石板里。 第二十四章 归程 站在天虞镇的城墙上,春秋突然想起了第一次站在天虞山峰顶的时候。 那时候师父告诉他,如果有一天,他能看透这些山脚下的云海,那么万里江山众生哀怒都无法再蒙蔽你的双眼。 他似懂非懂的俯下身去,连绵如山丘的烟云遮住了视线,长风拂起尚未束起的发缕,他觉得自己仿佛要凌云而去。 而现在,入夜的天虞镇笼在薄薄秋雾里,夜市的灯火绵延着伸向远方,人们穿行在大街小巷,披着单薄的衣衫,或行迹匆匆,或步履蹒跚。 等等,夜市?天虞镇什么时候有夜市了? 踮着脚伸长了脖子想看清脚下城楼上的牌匾,春秋怀疑自己这个永远不认路的脑子,是不是又走错地方了。 看守城门的差役摸索着走上城墙,他点起虔诚的灯火,微弱的光线里,春秋看到了他垂落的瘦弱指尖和空洞的瞳眸。 守城人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春秋错愕的神情,突然咧开嘴角,露出了无声的笑容。 金色的符文刹那间跃上了春秋的指尖,身后传来清冷的声音,“你终于回来了。” 手一抖,金色的符文落在地面,他们跳跃着钻进了砖墙里头,眼看着刚刚还露着森森笑容的守城人又晃晃荡荡的下了城楼,春秋回过身,翻了封城一个白眼。 原想着终于可以回来痛痛快快吃个果盘洗个澡,睡上一觉自然醒,等舒服够了再去衙门口报道,但脚下那满城的行尸走肉,热闹的跟阴曹地府的大街似的,显然春秋的如意算盘是泡汤了。 边听封城讲着来龙去脉,边往未央楼走。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个叫的红烛的,和你一样,只有魂魄,没有实体?”躲过迎面撞来的商贩,春秋顺手从他的担子里抓把吃食。 “这不可能啊,”嘴里的花生没咽下去,春秋的声音含糊不清,却在寂静到诡异的人群里显得格外清晰,“哪儿那么多东边的西边的仙家的佛家的,闲着无聊普度众生玩吗?何况你看看这是普度众生吗?这分明是给我捅娄子啊。” 封城鄙夷的瞥了春秋一眼,继续说了下去。“前几年未央阁有一个叫红烛的,不知道什么原因被扔在楼后的荷花池里泡了三天。我记得那时候是十二月,刚下完雪,池面上还结了一层薄冰。” “恩?你们衙门这么闲吗?连这种事你也能记得这么清楚?” “那是因为她跑出来的时候是半夜,城门已经关了,她趁守城人不注意偷了城门的钥匙,后来那案子闹得还挺大。” “那最后呢?” “最后就被送回去了啊。”说到这儿,封城有些不忍,“那个案子是我办的,拿人的时候她高烧不退,整个人都快神志不清了。青楼的买卖都是签的死契约,官家管不了太多,最后就私了了。” “所以你说的这个红烛,应该是死了?——哎呦,等等,你等会。”似乎被什么东西扯住了下摆,春秋低下头,也不知是谁家的孩子,抱住了春秋的腿张口就来咬。 随手画了个符咒往那孩子的额头一拍,那孩子就流着口水转过身去了,春秋看着他乖乖巧巧的样子心里就乐。 春秋是胸有成竹,封城的心里已经愁的不行了,急着问他,“你到底有法子没有?” “当然有啊”,把最后一捧花生丢在嘴里,未央楼的牌匾就在眼前,敞开的大门像是一个盛情的邀请,春秋毫不客气的踏了进去,“等我睡一觉,就有了”。 第二十五章 云开雾散 周遭的水流像是停止了涌动,水波漾起的光泽里,红烛看清了那些巨大的根须,她甚至看清了根须上细细小小的绒毛,在随着波纹柔和的触感平缓的呼吸。 在已然凝固的时光里,红烛看到越来越多的身影。 她看到一张小小的,胖乎乎的脸颊,他的双眼紧闭着,红烛却好像能看到那双眼帘后神采奕奕的瞳孔,她想起来了,就是这张脸,在风雨交加的天气里,给过她一碗热腾腾的汤面。 那是她生命里少有的温暖。 似乎有什么东西回流到了红烛的身体里,她感觉到冻僵的身躯逐渐恢复了意识,她尝试着挥舞双臂,好让自己靠近那张脸。 突然她停住了,那张小小的脸变成一方纸笺,上面的字体她很熟悉,那是她每天都在服用的药方,那些难以下咽的东西,她已经吃了将近两年。 大夫说她体质虚寒,又曾受过冷气侵袭腹内寒气淤积,如果想要生育,必须经过长年累月的调理,也许才有希望。 缓缓的蜷起身,红烛抱住自己的膝盖,她想着,好冷啊。 像是听懂了她的心声,一双巨大的眼睛从湖底的黑暗里睁开,漆黑的瞳孔里红烛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她从没有这样仔细的端详过自己,每一寸发梢都显得那么清晰。 她看到了废墟里丈夫撕裂的身躯,看到了达达的铁蹄由远及近,看到自己颤抖的身躯在马蹄下绽放出妖艳的血迹。 她是死了,死在兵荒马乱的故事里。 快要溺水的人如何才能哭出眼泪,但红烛清楚的感觉到有温暖的东西从眼眶里冲了出来,湖底的火焰越来越近,而她眼角的温暖像是流遍了全身,她什么都懂了,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向下游去,在满眼的火光里,消失殆尽。 最后,她说,谢谢。 漠然的瞳孔里只剩下炽热的火焰还在疯狂的燃烧,烧毁了巨大的黑色根须,烧尽了冰寒的水泽,直烧到天地之间又归于虚无,消失的灵魂也终于归为平静。 沉重的眼帘逐渐合上,却又在猝然间睁开,几乎是在刹那之间,乾坤倒转,星辰骤变。 翻转的密林深处盘坐着静谧的少女,她低垂着头颅,双眼被层层的密叶遮盖,微透的皮肤上看不到光线照耀的痕迹,她就这么静静的坐着,像是等待了千万年。 错落的藤萝蔓延上膝盖,连绵的水珠开始滴落,少女惊醒般仓皇的抬起头,修长的脖颈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直直的穿透了凝视着少女的瞳孔。 梦境在这一瞬间被骤然击碎。 这是春秋第一次在天虞镇看到日出。 天色尚且晦暗,微凉的晨风掠过屋顶的瓦檐,春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在屋顶躺下,脚下院落里奇崛的枯石就像是沉睡的奇兽。 春秋刚处理完红烛的尸首,在他被驱逐出梦境的那一刻,红烛那张素净却姣好的面容迅速的干瘪了下去。——她已经死了很久了。 深深的打了个哈欠,春秋半眯起眼睛,感受着眼前的景物慢慢从清晰变到模糊。 封城无声无息的出现在身后,春秋懒得回头,只从鼻子懒懒的哼了两声“你放心吧,都没事了,他们一会就醒了。” 封城顺势在春秋身旁坐下,黎明时分的鸟鸣显得格外透彻,他问,“那个红烛,她到底是什么?” “梦魇而已。”春秋闭上眼睛,呼吸平缓一如和煦的晨风,封城甚至以为他快要睡过去“骤然死去的灵魂无所归依,于是借助千万怨灵的力量催生出了魇。” 封城若有所思,“所以她是和我一样的?” “不不不”生怕封城产生误解,春秋连连解释,“梦魇的力量是由恐惧和怨恨造成的,他能不断提醒人们关于内心深处的痛苦,然后在睡梦里不断的重复,直到使人永远的陷入过往和绝境。” “那如果我的心里也有怨恨呢?” 春秋觉得今天的封城有些奇怪,他不知道是不是红烛让封城想到了什么,睁开眼歪过头,他郑重的看着封城,“不一样,我进过红烛的梦境,她是死在战争里的,所以她的身体里有成千上万的怨灵,从魇诞生的时候,她就已经没有自我的灵魂了。” 封城没有再答话,春秋不知道这样的解释他能不能听懂,沉默让屋顶的气氛陷入了僵直。 春秋重新闭上眼睛,“封城,我师父曾经和我说过一句话,它说世间有了生死,就有了魔障,人有了七情六欲,就有了心魔。”他顿了一下,“我不希望你变成魔。” 春秋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在封城心口炸了一下。 东方的天色已经透出亮光,翻卷的云层露出渐变的色彩,有一种随时等待爆发的力量,躁动的躲在地平线下。 “走吧”春秋站起身,活动着僵硬的身体,“我请你去吃早饭。” 直到日落西山,谢衣依然没有醒来。 第二十六章 陷入死局 “谢姑娘确有脾胃虚寒,气血不畅之症,都不是什么大病,调理些时日就好,至于这昏迷不醒的情况……姑娘的脑部没有碰撞的外伤,身上也没有高烧之类的症状,依老身的能力,确实查不出原因。” 送走了天虞镇最后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医师,谢衣的昏迷就像是彻底陷入了死局。 “不行,我要再试一次。”金色的符文在指尖旋出温暖的光圈,春秋偏不信邪。 温暖光圈幻化的柔软触角,在房间里低低的盘旋了两圈,“啪”的一声隐没不见。 这个场景,封城今晚已经数不清见了第几遍,耐下性子劝春秋:“没事,不然我们再换换其他方法子?” “不是,”从低矮的床榻上一跃而下,春秋有些急躁,他想和封城解释,脑子转了一圈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面上就显得更急了,“她的意识根本不在身体里面,我什么都找不到。” “意识不在身体里,”封城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人的意识寄存在灵魂深处,进入意识空间,我就可以读取一个人的记忆和思维,知道他的渴望或者恐惧,从而引导他走出虚幻的梦境,就像之前的红烛一样。”怕封城理解不透,春秋又从指间擦出一团光火,“来,我带你看。” 不同于之前的金色符文,这是一抹淡紫色的小小光环,小小的,怯懦的,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它颤抖了一下,像懵懂的幼兔抖动着耳朵,然后蹭的一下跳脱了春秋的掌心。 小小的光环似是受到了鼓舞,它在瞬息之间变成了笼罩着谢衣的巨大光晕。 透过柔和的光晕,封城看到谢衣的模样变了,变成了一只长着深灰色绒毛的动物,它盘着自己长长的大尾巴,脑袋缩在绒毛的深处,沉沉的睡着。 封城愣住了,他问,“这是什么?” “灵魂啊”,春秋回答的理所当然,“每个人的灵魂都不一样,有人的灵魂长着坚硬的外壳,有人的灵魂像是一只无害的幼雏,这是谢衣的灵魂,你看到了,它完全封闭了自我,我根本进不去。” 长袖一拂,柔和的光晕散去,封城眼中的谢衣,就恢复了原状。 只听过百兽成精能化作人形,却不想人的内心深处却也是百兽的模样。 封城一时有些失神,就听春秋在一旁犹犹豫豫的问,“其实……还有个法子,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封城眉头一皱,怎么是我愿不愿意? “彼此相熟的动物之间总是可以找到对方的气息,人也一样,我找不到找到谢衣的意识,但我也许可以找到谢衣意识的一点残存,从你的记忆里。” 封城越听越玄乎,懒得去梳理,到这个份上了哪有空瞻前顾后,一转身在桌边坐下了,“那来吧,需要我做什么么?” 话音刚落,就觉得眼前金光一现,猝然放大的瞳孔在瞬间失去了焦点,抬在在半空的手径直的垂了下去。 每个人或许都有一些封存的记忆,所谓封存,就是它不痛不痒的堆积在那里,你不去碰不是因为还留有感觉,而是因为连自己都知道,它们根本不适合生长在阳光里。 有事情对于封城而言,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触及,而现在,春秋就沿着那些晦暗的轨迹,慢慢的追溯着曾经。 一望无际的原野上,孱弱的老马无力踩踏着脚下的碎石,年幼的孩童撩开破败的车帘,惊喜的发现天空中落满了银灰色的棉絮,他伸出手去,看着晶莹的霜花在手心绽放出六角的花形,这是他平生第一次看见雪,他向马车里已经病到无法起身的老人挥了挥手,他说,“爹,你快看!” 老人嘴角扯出的笑意勉强的像窗外的风景,他看着幼童拉住缰绳跳下车去,浑浊的眼珠一样堆满了霜雪。 雪在顷刻间就下大了,幼童在披了薄霜的碎石间奔跑,他感觉着细碎的触感顺着脖颈钻进了衣襟,他很久都没有笑的这么开心了,他跑跳着,直到回过头去,才发现空荡荡的平原里只剩了自己。 那些封城贫瘠记忆里的光辉,春秋目不斜视的路过他们,匆匆忙忙往记忆的末梢跑去。 天虞山的崖边,长发拂起发缕,山林寂静无眠。 春秋看到了山崖那端的谢衣,松散的发髻缠着桃木的簪棍,她仿佛也看到了风尘仆仆的春秋,她转过身来,露出盈盈的笑容,似乎在说,你终于来了。 下一秒,谢衣小小的身躯坠入了无尽的云海。 一轮朗月像是生生的嵌入了山壁,春秋愣住了,那晚封城见到的分明是取人性命的妖怪,怎么而今又变成了真正的谢衣?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春秋不知道,他急切的跟着跃下山崖,一低头就看到山崖下一双巨大的陌生瞳眸,正茫然的盯着自己。 春秋就觉得心口一疼,一股甜腥味涌上喉咙口,他被狠狠的摔出了封城的梦境。 第二十七章 重复的梦 像一个沉睡了很久的秘密。 深远的密林阻隔了遥远的记忆,密密麻麻的枝叶全然透不进光线。 春秋看见了凋敝的祭台,地面的石块已经碎裂,上面依稀凝固着模糊的黑色纹样,烛台也已坍塌,细细密密爬满了斑驳的锈迹。 他看到了石板上雕刻的古老图腾,张牙舞爪,分辨不出最初的形状,只有巨大的人面龙身石像还在傲然挺立着,孤独的漠视着被神灵抛弃的土壤。 碧色的藤萝蔓延,遮住了少女蜷缩的瘦弱身躯。 灵巧的长蛇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腥红的双眼透露着凛然的寒光,摇晃着爬上少女裸露的小臂。 也许是那青色的长虫过于冰冷,也许是被尖锐的蛇鳞刺痛了皮肤,少女轻轻的颤抖起来,她眼前蒙着一方红巾,看不出神情,只有自然张合的嘴唇,努力想要发出破碎的音节。 冷血的毒物也觉察到了变动,它唰的昂起三角形的头颅,纤细的蛇信子撩拨着空气里的不安。 深邃的密林仍是毫不透风,枝叶之间却开始有了细微的摩擦声。 少女的身躯越发蜷缩得厉害,她像是要把自己狠狠的揉作一团,她的皮肤开始变得透明,就像一个纯净的透明容器。 从修长的脖颈开始,细密的血珠不断渗透而出,它们浸润着少女身下的石板,像一场无声的洗礼。 树叶间的摩擦终于变成了不可遏制的颤抖,连交织的藤蔓似乎都有了意识,它们疯狂的退让着,逃避着每一滴溅落的血渍。 感觉到威胁的长蛇绷直了身子,腥红的血口正对着少女脖间的动脉。 刹那之间,寒光闪过,扭曲的符文在鲜血中绽放出耀目的光芒,少女突然展开的身体犹如一把锋利的刀刃,那被拨开的蛇身在空中碎成了残破的几段,直直的摔在了巨大的神像上。 所有的枝叶都在刹那间褪色衰败,积成厚厚的尘埃。 艰难站立的少女张大了嘴却唤不出任何声响,满身的符文仿佛烈狱里的业火,就在她身后,石像上细密的龙纹里,渗出了浓稠的血液。 她站在天地的尘埃间。 不知过了多久,少女重新跌坐回石块上,她身上的业火已经平熄,密密的符文退了回去,只留下手臂上小小的一片,刺目的清晰。 少女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却听不见喘息,地面的血渍迅速的干涸,堆积的灰尘倒退回最初的模样,坍塌的烛台依旧布满锈迹,碧色的藤蔓依旧肆无忌惮,少女,又蜷回了小小的一团。 碎裂的蛇身也恢复了原样,它似乎完全不记得突如其来的死亡,它抬起头颅,吐出纤长的蛇信子,然后左右摇摆着,攀附上少女柔软的小臂。 少女没有了动静,她像是陷入了沉睡,青蛇也开始倦怠,它把长长的尾巴盘起来,睡在了少女冰凉的怀抱里。 天地之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般寂静。 春秋睁开眼,这是他回天虞镇后第三次梦见这个场景。 春秋自幼习道,是除掉了业障根果的人,这么频繁而重复的梦境,对他而言简直是不可思议。 昏暗的房间没有点灯,他盘坐起身,听着楼外隐隐传来的打更声,不偏不倚刚过了四更天,心下一惊,他居然已经休息这么久了。 从山顶一跃而下的谢衣,屡屡将他驱逐出意识的力量,和梦境里那个奇异的少女,在春秋的心头凝结成一大团的疑问。 窗沿边“哒哒哒”三声叩响,春秋轻巧的跃下了床榻。 打开窗户,外面钻进来一只小巧的纸鹤,拍着翅膀绕着房间转了两圈,稳稳的落在了手边的桌沿上,这是师姐青绛传来的回信。 拈起指尖占了两个诀,那小小的纸鹤又拍着翅膀蹦跶了起来,还没到飞封城的掌心呢,却突然“啪”的一声拖着翅膀掉到了地上。 春秋愣住了,他迟疑的看着纸鹤怔了两三秒,忽然回到床边定身坐下,屏气凝神,他终于发现了哪里不对。 从被驱逐出封城意识的时候,他就应该注意到的,那些支撑他术法的精神力量在迅速的流失,他明明已经休息了好几个时辰,但现在的他,甚至不能使出一个完整的术法。 有什么东西在吸取着他的能量,但他毫不知情,甚至不知道是为什么。 一闪而过的惊惶,春秋安慰自己应该是错觉,毕竟作为一个修道十几年的少年,他最大的优势,应该是年轻人那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旺盛精力。 探下床,重新拾起掉落的纸鹤,这次不敢大意,他仔细的拨亮了烛火,然后把那纸做的仙鹤投进了火光,随着一声清脆的鸟鸣,温暖的火光里跃出了师姐清秀的字迹。 令春秋失望的是,仅凭他三言两语的描述,师姐也无法解读谢衣昏迷的原因,但在信件的最后,附上了一些凌乱的资料,那还是春秋在护送军粮时向师姐讨要的,一些关于天虞山脉众山神的记载。 第二十八章 上古恩仇 混沌之初,昼夜既分,万物应道而生,道之所行,即生神灵,然而神灵也并非万古不化之身,死后的神灵,会化作一种名叫奢比尸的怪物。 不同于先前依附着天地大道,奢比尸的存在需要依靠执念的力量,于是他们有的吸收亡魂之怨成为了山精野怪,有的匿身于明玩珍宝成为了一器之魂,更多的是选择了寄身于庙宇或者祭坛,信仰的庇佑会给予他们强大的力量,甚至超过作为神灵的时候。 天虞山一脉,丘陵众多,复杂的地形孕育了众多的部落,不同的部落拥有的不同的信仰,不同的信仰养育了不同的奢比尸。 当人们向祭台呈上精致的谷粮和新鲜的牲畜,他们的眼神充满了期许和虔诚,他们把头颅深深的埋下,所以他们永远都看不到,在或细腻或粗糙的雕像之后,存着一双和他们一样,写满求生欲的眼睛。 赤黎族,曾经是天虞山最大的族群,他们信奉着天虞山上,那人面龙身的山神。 族落的中央有一座巨大的祭台,千百年来,他们始终相信,正是年复一年的供奉,才让山神护佑赤黎万世而昌。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在祭台那座巨大的人面龙身像里,藏着一只远古的奢比尸。 天神貮负,是上古的战神,由千万将士的魂魄滋养孕育,性情狂躁,喜好杀戮。 貮负的手下危,由一方战旗所化,掌管四方军令的传达,他心生邪念,妄取取代貮负的地位。 在一场胜利的庆典上,危精心准备了调配好的毒药,不料下毒之际被烛龙之子桠榆撞破,情急之下,危的心中酝酿出了离间之计。 在危的挑唆下,貮负杀死了无辜的桠榆。 怨灵难平,上神降罚,将貮负与危共同镇压在南海之下,令其二人每日互相残杀,直至血肉分离方可停止,而等到夜幕降临,他们的身体就会恢复如初,等待着又一天的重复。 思子心切的烛龙日夜啼哭不止,它原本掌管着日月星辰的交替,烛龙心神不宁,则昼夜不再更换,星辰不再流转,人间异象叠生。 为了防止引出更大的祸端,由上神作主,复还了桠榆生命。 消息传到南海,贼心不死的危再次欺骗了貮负,二人联手逃过了刑神的法眼,将刚刚复活的桠榆推下了弱水。 昆仑之北生弱水,草芥不可浮,坠之则心神尽失。 坠入弱水的桠榆,龙身化为了猫形,性情也不再善良,而是残忍好杀,以人为食,它最终为后羿所捕,上神怜惜,将其逐出神位,永世困于大荒的洪流之中。 因为一再试探上神的威严,危被打散了元神,从此只能以残破的游魂形式,飘荡于天地之间,而貮负被绞杀,成为了奢比尸。 没有人知道,成为奢比尸的貮负就藏匿在赤黎族的祭台里,直到有一天,浑浑噩噩寻找自己散落魂魄的危,经过了天虞山脉。 据记载,贰负与危,赤黎一战,风云变色,三日不见天明,鸟兽行人皆不可入内,三日后,山体崩塌,赤黎一族被埋山中,祭台亦不可再寻,两位曾经的天神,许是同归于尽,从此再无下落。 貮负与危这种远到几百辈子前的恩怨情仇,春秋其实兴趣并不大,他更好奇赤黎族。 那天的密林,在结着厚厚青苔的石板旁边,指路的老伯说,他是赤黎族的后裔。 那场山崩导致的灭顶之灾后,幸存的族人在遗址附近另结了营寨,那片密林就是原本赤黎族祭台的位置,虽说具体地点已不可探寻,但年年岁岁,依旧有人前去祭拜。 说来也怪,山崩后的数年里,附近的一片都是乱石凌立,寸草不生,畏惧神灵降怒的族人不敢懈怠,在一场盛大的祭祀典礼之后,草木重生,长势竟比先前更快。 时至今日,赤黎族的后裔依然相信神灵力量的存在,他们相信正是先祖无意的冒犯才引来了天灾,而那片树林,就是他们朝圣的天坛。 老伯的话春秋也就当个故事,他才不相信神会管人间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但他仍然在那里留下了符印,他总是隐隐约约觉得,那块石板下,确实有什么东西。 合上师姐的书信,春秋还是觉得茫然,他原想找到一些关于青石板的消息,没想到师姐给了它一篇完完整整的故事,却愣是跟青石板没有半点关系。 难道说貮负和危没死,而且两人还在下面掐着架?春秋想着,自己也觉得好笑,且不说一块青石板哪能困得住两个上古的奢比尸,就算他两没死,也早该被过路的神仙收了炼丹去了。 春秋自个琢磨的开心,没留神封城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封城不用走门,也就没有动静,所以当春秋傻笑着抬起头,却看到面前神色凝重的黑影时,着实被吓了一跳。 封城看他笑得诡异,皱着眉问他,“你没事吧?” 春秋摇摇头,手一扬将那浅浅的信纸烧成灰烬,反问道,“谢衣呢?她怎么样了?” “还是没醒,我刚刚去厨房……春秋?春秋?”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见春秋面色一凝,又是“哇”的一声吐出了大口的鲜血。 所有的变故都是在刹那之间,春秋的耳朵里听不见声音,他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在视线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冰冷的触感蔓延上膝盖,他强忍着身体的剧痛盘膝坐起,紧咬的牙关渗出甜腻的鲜血。 就在他感觉心脏快要爆裂开来的瞬间,他终于用尽最后的力气喝出了一声“破”,瞳孔里看到自己留在密林的符印,已经燃成了灰烬。 他确信了,石板下真的有东西,而且是一个,足以吸纳他所有精神力的,可怕的东西。 封城还没反应过来,春秋已经窜出了窗口,他必须去把那个东西带回来,否则天虞山,后患无穷。 第二十九章 初见 安静的密林透不进月光,隐藏在青石板下的巨大深渊,就像野兽蠢蠢欲动的齿牙。 春秋毫不犹豫的跳了下去,没入黑暗的瞬间,他擦出了一个响指,幽蓝的火光倏地从指间窜出,照亮了前方断裂的碎石。 深渊远比想象的庞大,渺小的火光孱弱的如同瘦小的萤火,春秋吃力的辨别着周围的一切,断断续续的画面在脑海里缓慢的组合。 脚下突然踢到了什么沉重的东西,他俯下身,那是一支经腐朽到已经发不出声响的青铜烛台。 把火光引上烛台,周围的光景在眼前展开,环顾四周,春秋看到前方不远的藤蔓里,还缠着更多破败的烛台,他走了过去。 扒开藤蔓的时候手边碰到了一个滑腻冰凉的东西,春秋本能的想缩回手,但已经来不及了,尖锐的疼痛在瞬间就刺穿了手腕,温热的血液顺着长蛇的毒液滴落在地面。 青色的长蛇死死咬住了春秋的手腕,他掐住冰凉的蛇头试图让那小东西松口,倔强的长虫却仿佛和他较上了劲,春秋无法,只得心下一狠,手上用力,青翠欲滴的蛇身就被猛然间甩脱了出去。 那青蛇被砸落在零碎的石块间,疼痛似乎让它有些眩晕,迷茫的扭动了两下细长的身躯,它迅速钻回了碧色的藤萝里。 春秋没有看清那到底是什么蛇,他的大脑做不出任何反应,双膝一软已经跪坐在地。 黏腻的血液滴落在石板上,地面上纠缠不清的图纹在身下蔓延,春秋突然意识到,这里就是那个一再出现在他梦里的地方。 蛇毒已经开始蔓延,他试图勒紧手腕以上的地方,然而手上没有力气,他只能听见自己清晰而强烈的心跳声,在一下一下撞击着耳膜,剧烈的喘息回荡在空旷的深渊,他努力的想坐起身来调整呼吸,软绵的身体却已全完不受掌控。 眼前的烛火开始变得模糊,不知是不是错卷,他隐隐听见了头顶传来模糊的人声,他长大了嘴想要呼救,下一秒,冰冷的双手就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春秋看到了残破裙裾下赤裸的双足,苍白的皮肤上勾画着奇异的纹路,他想抬头确认那张脸,诡异的平静却已经开始在全身蔓延。 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在意识消散的那一刻,心脏彻底停止了跳跃,他死了。 我们习惯了史书的记载,那些工整而严谨的字迹里描画着山河湖海的变迁,我们也习惯了口口相传的传奇,那些众说纷纭的版本里隐藏了太多的魑魅魍魉妖佛。 但我们无法找到一种文字或语言,他能清晰的记述每一次的相遇离别,那些时候没有星辰流转没有山呼海啸,甚至没有人来人往花好月圆,那时候仅仅是我抬起了头,而你,就站在逆行的时光里。 那个时候,甚至连你我都没有察觉。 没有了生命体征的春秋仰卧在少女盘起的膝盖上。 少女的眼前蒙着一块红色的方巾,她什么都看不见,她只能用柔软的指尖一寸寸抚摸着春秋的眉眼,摸到他微微隆起的锁骨,摸到他手腕上已经结成深褐色血痂的伤口,摸到他身边掉落的烛台。 利落的指尖突然翻转,烛台的利口狠狠的扎进了自己的手腕,她扎的很深,甚至用力的旋转着烛台,好让血肉分离的更加彻底。 鲜血滴落在春秋的锁骨和前襟上,少女慌忙的拔出烛台,她摸索着把手腕凑到春秋的唇边,然而就在烛台离开皮肤的刹那间,她的伤口开始迅速的愈合,顷刻之间,恢复如初。 抚摸着自己光洁的手腕,少女有些懊恼,它又一次拿起烛台扎了进去,这一次,她大口吮吸着伤口的边缘。 没有更多的时间,少女柔软的双唇贴合上了春秋紧闭的唇齿,锈噬的气息混合着血液的腥甜,它们从春秋的唇边落下来,滑过修长的脖颈,滑过清晰的锁骨,滑过平坦的胸腔,在那里,有一颗刚刚停止跳跃的东西,忽然间,惊醒了。 第三十章 丢失的影子 醒来的时候,春秋依然躺在那个巨大的深渊里,安静的少女跪坐他的面前,纤细的手腕上盘着刚刚咬伤他的罪魁祸首,青色的头颅高昂着,眸子里透出冷漠的寒意。 春秋的蛇毒已经解了,大脑却仍是昏昏沉沉的,他勉强支撑着想坐起身,蒙着双眼的少女却像是能看到他的动作,她抬手摁住春秋的肩膀,然后突然一把掐住了蛇头。 小小的蛇身上吃痛,猛然张开了蛇口,在尖锐的蛇牙下,细密的血珠立马顺着少女的手掌落了下来。 一切发生的很快,春秋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少女伸过来的手掌,转瞬间由鲜血淋漓变成了光滑平整。 春秋愣住了,他没有明白少女这个动作的意思,只是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腕,这才注意到,自己的伤口也不见了。 “你……你是神?”一句话问出口,春秋自己都觉得可笑。 很奇怪,他最初感应到那股巨大的破坏力不见了,在这个深坑里,只有一种柔和的,仿佛初生的气息在萦绕。 果不其然少女摇了摇头,春秋正要继续问些什么,头顶却突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随即是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像是有什么人在逐渐靠近。 少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在别人的地盘,春秋乖巧的闭上了嘴,四周重又安静下来,天色已经半亮,他下来时并没有把整个石板重新覆盖上,借着落下的半白日光,他看清了少女淡如清水的唇色。 少女的衣裙已经破旧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裸露的锁骨暴露在空气里,春秋好奇的歪过头去,他仔细研究着少女眼前的红巾,试探着,想知道少女是不是真的看不见。 一直看到少女的耳后,春秋找到了红巾的端口,那里藏着一个小小的符文,形状古怪,不像平日见到的那些。 春秋的好奇心更重了,他默默的在心底起诀,那小小的符文竟果真像受到了感应般闪动了一下。春秋心里一动,指节一勾,那一端红巾居然毫无阻碍的落了下去,飘飘然落在他的掌心。 两人皆是一般的愣住了,少女缓缓睁开了双眼,她的眸子里透着些许跃动的鲜红,春秋看到了里面深深的讶异,随即是掩饰不住的欢欣。 头顶的声音渐渐远去,少女惊奇的看着自己的身躯,她低下头,用手指在灰尘里写下了“谢谢”。 字体扭曲,竟是上古的文字。 “走吧,”眼见着深渊一点点明亮起来,春秋知道天色已经快大亮了,“我带你出去。” 没有拒绝,少女乖顺的站起身,春秋揽过她的腰身,轻巧到似乎没有重量,身形一跃,眼前的阳光正是明媚。 “所以……你就把她带回来了?”封城神情复杂的看着风尘仆仆的春秋,他身后跟着那个估约十六七岁的少女,残破的衣裙在寒意初显的年月里显得更加褴褛,散落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面容。 “差不多吧”前因后果解释起来太麻烦,春秋也不知道该怎么简洁的把一切说明白。“她不会说话,我是在赤黎族祭台找到她的,就暂时叫她赤黎吧。” 显然这个被叫做赤黎的少女,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无比的好奇,她睁大了眼睛看着房间里种种陈设,慢慢走到了床边。 床榻上谢衣依旧睡得毫无知觉的,赤黎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觉得哪里有些古怪。 她想了想,眼瞧床边的烛火还剩了最后半截没有熄灭,抬手拿了过来,衬着烛火细细的查看。 看着她揽过谢衣的肩膀,虽是白天,仍然能感觉到跃动的烛火照亮着两人瘦削侧脸,封城和春秋停住了。 奇怪的念头刺穿了赤黎的脑海,她回身招呼着春秋,杂乱的手语却让春秋和封城都一片迷茫。 赤黎一把拉过春秋的手,掌心一笔一画的酥痒让春秋有些难熬,他忍不住想挣脱出来,却在突然间明白了赤黎的意思。 她写的是“影子”,灵光乍现,如果说谢衣的昏迷,早期是因为梦魇的困扰,而现在,只是因为她的影子,带着许许多多零散的记忆,不知去了哪里。 缺失了记忆的灵魂生了病,它需要无尽的睡眠修复自己。 春秋想起在封城最后的记忆里,轻盈的谢衣如同一张薄纸坠入了山崖,那个他一直觉得错乱的地方,不是梦境乱了,是在他施展术法修改谢衣记忆的时刻,相对于身体的顺从,影子做出了巨大的反抗,甚至不惜离开身体,跟随着封城跳落山崖。 在谢衣孤独的梦境里。 她已经在这片山崖下走了很久很久,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困在这里,四周是蒙蒙的白雾,她在迷蒙里一天天的行走着,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 但也不是完全的孤寂,她有一管小小的尺八,每当她试着吹起,低低的乐声从唇齿之间流出,她就会看到光影里的京都,看到满城花灯照亮了河流,看到一双清冷如莲的眉眼。 可她也看不见更多的东西了,那些破碎的画面组不出完整的情节,她念着每一句断裂的词句,唯独拼不出一个姓名。 宿在青山荒冢里,她想无数孤独而又普通的山魂野怪,她忘了自己是谁。 春秋和封城终于在天虞山下找到了尺八,那连封城都快遗忘的尺八,谢衣丢失的影子就睡在那里,在逐渐枯萎的野草里,盘踞着咕咕作响的秋虫。 谢衣终于吹完了记忆里最后的乐章,四周的雾气开始散去,她看见熟悉的背影在山前的路口等着自己,她雀跃着跑过去,而后转身,看见了所有的前尘光景。 她终于醒来了,窗外的风雨遮蔽了黎明,仿佛有什么遥远的东西在慢慢流回身体,她偏过头,看见一管精巧的尺八卧在床头,眼泪突然流了出来。 壬戌年九月二十三,霜降,百草煞,备冬之始。 记忆里模糊的语句终于练成了圆满的结局,她试着念出来,她念作,“封城。” ——封城。 她都想起来了,即便她的眼中,再也看不见此刻窗外那个孤独的身影。 第三十一章 东边日出西边雨 很多年后的故事也许会写,那一天,赤色的晚霞恰如万古的河山。 当遥远的天际终于卷起了黄沙扬起的层云,垂死的士兵蓦地瞪大了双眼。 他的眼前尽是折断的长枪和破碎的身躯,他挣扎着跪坐起来,黏腻的血水浸润了麻木的双膝,双掌的血肉渗入了浑浊的泥沙,他艰难的爬行着,活下去的信念支撑着疲惫的躯壳。 耳边仿佛已经听到了万马崩腾的嘶鸣,黄沙弥漫里他看见高昂的战旗,像一颗从不曾低下的头颅。 在这一刻,这经历过千万鲜血洗礼的老兵也终于落下泪来,他低下头,无力的双手摇晃着身边每一具躯体,他想告诉那些涣散瞳孔,告诉他们,醒来吧,援军来了,我们活下去了。 破碎的音节,低沉宛如嘶吼的野兽。 穿透了小臂的飞矢在此刻显得格外扎眼,淋漓的鲜血落在地面,它们汇入纵横的血海,天边妖艳的红霞仿佛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他咬紧牙关想要拔出箭矢,箭尾那尖锐的倒钩却狠狠的勒住了早已脆弱不堪的骨头,他甚至听见了,那是锯木般的声响,在剧烈挑衅着即将崩溃的神经,他猝然张开了嘴。 但他不会听见自己的声音了,沾满鲜血的长剑从胸口斜穿刺出,他感觉着心脏爆裂的声音在体内流窜,他挣扎着想回过头,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灵魂离开躯体的刹那,他看清了高举着长剑的修罗,正是他刚刚以为会拯救自己的援军。 他的瞳孔慢慢放大,他已经无法追究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是生命的最后几秒了,天边的红云烧得越发厉害,像压顶的红绸,又像家乡漫山的海棠红。 他忽然很想喝一盏家乡的醇酒,他努力想从厚重的盔甲下拽出娘绣好的护身符,但他已经连移动手指的能力都没有了,眼前的光景变得飘飘荡荡。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仿佛看见高高的山谷上扬起了黑色的旗帜,巨大的黑色旗帜,像是无尽的深渊,深深的嵌在背后的霞光里。 突然放下心来,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只是巨大的声响穿不到他的耳膜,甚至连巨大的晃荡都再也震动不到他的心神,只有视线的最后,他看见陡大的落日如同阴间高高抛出的勾魂锁。 闭上眼的时候,他扯出了最后的笑容。 那一天,他们终有所葬。 夜雨秋声烦,天虞镇终于也到了秋雨连绵的时候。 还没到正式的农忙,衙门的季度报告在前两天呈了上去,春秋平日里就不大爱往衙门里跑,到了这两天空闲的档口就更是唯恐避之不及。 当春秋赖在床上死活不起的时候,封城自然的在心里鄙薄着他这种极其不负责任的行为,只是想着他到底是个孩子,只能默许了他的翘班行为,自己去衙门口转悠。 春秋真正睡醒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远远的看着楼里的伙计们忙上忙下,心里觉得更加困乏,去前面的柜台和谢衣打了个招呼,就拎着茶壶自个儿上了二楼找地方坐下。 一盏茶不到的工夫,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了争执声,春秋探头去看,还不到正经饭点,楼下的人不算多,门口几个衣衫褴褛,乞丐模样的人正和靠门一桌的客人争论着。 春秋突然想起来,前天老张和他说这两天镇上的难民多,都是从北方逃了战乱的,虽说都是些没背景没力气的,但就怕人穷志狠出什么事,还是要多盯着点。 这么一想,春秋就留了心。门口的乞丐操着外地的口音,后头的妇女还卷带着孩子,春秋听了两句,原是他们想进来讨些吃食,不想雨天身上沾了水,楼下的客人嫌脏说了两句,结果两边就吵起来了。 眼见调解的伙计是个嘴笨的,谢衣就从后面上来说了几句,知道谢衣定然是个稳妥的,春秋也就不急,捧着茶盏边喝边看,没留神封城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的,“啪”的一声就把一摞文书往桌上一摔,生生吓了春秋一跳。 春秋问怎么了,封城冷着脸回了一声,说是凌云城失守了。 “凌云城?好像有点熟悉。”春秋皱着眉,努力在脑海里搜索着为数不多的地名,“啊……我想起来了,是我之前押送军粮去的那个地方?” “嗯,上面发的公文说是山体崩塌,整个城都毁了。” “那也不算失守吧,”春秋嘟囔了一句,楼下谢衣已经安抚好了客人,楼里又恢复了平静。 春秋捧着茶不疾不徐的喝着,突然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好像想起个人,只是又想想,以那人的性格,大概无论如何也不会让自己吃亏,没什么担心的,于是连“哦”一声都懒的回应。 “你下去记得去衙门一趟,临水镇来了书函,你下周大约要去走一趟。”封城交代。 “怎么了?临水镇也要打仗?” “你想什么呢,”封城白了他一眼,“一年一度的祭神礼,他们县丞担心人手不够,照例过来借人,文书我上午已经看到了,反正你也跑不掉。” “你们这些人倒有意思,”春秋呷了口茶,“东家落难,西家庆祝,总之谁也不闲着。” “都打了这么多年仗了,也没见真怎么着,都习惯了吧,只要不到自己头上,谁都不在乎。”封城说这话的时候也带着些无奈。 若是在以前,他大约也会可怜那些难民,或者和谢衣一样给他们准备些东西,可自从他死了之后,生死就变得有些无所谓了,再去看那些公文里的死伤统计,也不过是一两个冰冷的数据。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就听楼下传来“嗷嗷”的叫声,一同探头去看,却是赤黎回来了,肩上还趴着那只毛茸茸的大猾怀。 第三十二章 道是无情却有情 外头的雨还没有停,赤黎将素色的油纸伞收好搁在屋檐底下,许是细密的水珠溅到了猾怀的长毛上,它晃着脑袋在赤黎的肩头站起来,努力的抖动了两下。 赤黎的肩窝被蹭的发痒,抬手就在那毛茸茸的小爪子上捏了一下,小东西不高兴了,两爪一翻跳下地,冲着赤黎“嗷嗷”的叫唤,赤黎没法子,只能又俯下身让它跳进怀里。 赤黎站的偏远,但这一幕仍是被封城和春秋看在了眼里。 封城问春秋,“这小姑娘到底什么来头,她怎么能看得见这些东西?” 春秋耸了耸肩,对于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姑娘,还能指望她能给出多少的信息,“我也不知道,之前我明明感觉到她身上有很强的破坏力,可是现在,你看她像对人有威胁的样子吗?” 看着赤黎逗弄猾怀,就有那么几分少女情怀天真烂漫的模样,封城换了个问法,“那你就把她这么留着?” “留着呗,”春秋回答的一脸理所当然,“反正我看她也没地方去,何况我觉得她和谢衣相处的也挺好的。” 自从谢衣恢复了记忆,春秋在她面前的身份就变得一清二楚,比起披着封城身份的时候,他们的关系反而更好了,春秋可以偶尔没皮没脸的叫她谢姐姐,就像在天虞山时对师姐一样,然后悄抹抹去酒窖挖酒喝。 有一个在她面前不需要掩饰身份的人,春秋觉得很自在,谢衣对他带回来的人也不会多加疑问,女人间的友谊有时会建立的无比迅速,有赤黎每天在楼里帮衬,谢衣也不会太压抑。 赤黎今天换了一身素麻的衣服,素衣碧裙,小姑娘不喜欢盘髻,只松松在两鬓挽着小辫儿,看起来就像是寻常人家的丫头。 眼看着楼里的人渐渐多了,春秋收了茶盏,猾怀那小东西先前被春秋蹂躏怕了,见他走过来,忙着往赤黎身后躲。 赤黎抬起头,见着春秋过来,抬手指了指他昨天刚刚换上的白色长靴,春秋摊开手做了个不解的手势。——明明赤黎只是哑了喉咙并非听不见,然而只因她不说话,春秋就总觉得自己也不会开口似的。 连换了两个手势,春秋仍是不明白,赤黎有些急了,她从腰间取下淡青色的帕子,低了身细细的给春秋擦起靴面溅落的水渍,春秋这才发现,也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靴面弄脏了。 赤黎的发缕垂落在潮湿的地面,春秋下意识的想弯腰帮她别回耳后,一俯身却正好和起身的赤黎撞在了一起。 春秋的下颚被撞的生疼,边揉边往后退了几步,赤黎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垂落的发缕贴在有些汗湿的脸颊上。 赤黎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这个简单的手势春秋倒是懂了,他说,“你忙完来找我吧,我先休息会。” 听到肯定的答案,赤黎的笑容就更加真切了,她开心的点了点头,转身准备去后厨传菜。 由于赤黎不能开口,大部分的交流只能依靠手势和文字,可她会的那些文字早就不是当下所用的文书。 春秋幼年被师父逼着看过各种乱七八糟的上古文献,古前的文字倒当真能认得,于是教赤黎认字的事就变得义不容辞。 等下午忙完衙门的公事,春秋就更觉得身上乏力,回到楼里倒头就睡,等模模糊糊饿醒的时候,整个天虞镇都已经到了入眠的时候。 懒得点烛火,春秋想着先摸黑去厨房找点吃的。 楼里的伙计陆陆续续的收拾着,厨房的灯火熄了大半,赤黎却卷了笔墨在灶台边看书,连春秋进来都不曾发觉。 春秋愣了一下,想起中午答应赤黎的话,忽然间为自己的忘却有些自责,他走过去,把赤黎身边的烛台拨亮了些。 赤黎心里欢欣,提笔写着: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醒,糕点一直温着。 春秋没有答话,从她的手里接过笔来,细细的写道:谢谢。 锅上的糕点蒸的久了,面上沾了水汽,春秋却吃的很香,毕竟没有什么能比一顿夜宵更让人开心。 看着烛火明灭里,赤黎那被柔化的侧脸,春秋突然想起以前半夜饿了,就骗师姐起来做宵夜的日子,心里就泛起了涟漪,也不知道师姐而今如何了。 玄尘道人是个心如止水的人,但春秋不是,他感恩戴德师父救了自己一命,授他道行,教他本领,但他到底是个十六七岁的孩子,还未入世,如何出世。 赤黎念书的时候总是很认真,春秋刚睡饱,又吃了夜宵自然不困,他坐在赤黎身边慢慢翻着那些早就熟记于心的诗词,却觉得是比幼年囫囵吞枣咽下去的有意思。 “赤黎”,春秋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把书卷放下。 赤黎很少听她这样叫自己,也搁了笔来望着他。 春秋只觉得赤黎的眼睛好看的很,先前没有觉得,如今才发现她眸子里的光晕,清凌凌的,倒似泉水一般,春秋问她,“我带你去临水镇玩吧。” 第三十三章 祭神大典 临水镇。 秋寒正盛,却是芙蓉花拒霜而放的时节。 芙蓉花,一日三变,晨时赏花粉白初绽,恰如豆蔻少女含羞带怯,近午时分逐渐转为淡红,及至暮色降临则越发红艳,正是沉醉不知归路的模样。 晨起寒霜重,赏花的人却不少,多是些年少的姑娘,约了三五游伴出门赏玩。 谢衣也起了个大早,却不是去赏花。 相比镇上的热闹,镇外的枫林虽是一样艳烈浓厚,却显得冷清了许多,群山烧遍,浓厚的寒霜打湿了谢衣的裙裾,她未着脂粉的脸上还有些疲倦,而浓烈的红就这么生生的烧在眼眸里。 天虞的银杏,临水的红枫以及京都腊月的水仙,原是穆楚与谢衣定下的承诺,要在秋闱后带她一一赏过,而今却只有谢衣独立寒霜。 簌簌的红叶落在脚下,从天虞山下取回的尺八就悬在腰间,却不知她低头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封城私心想从身后抱住谢衣,指尖却停止在触碰到谢衣肩膀的刹那。 落寞的红叶坠下,它们穿过封城透明的身躯,黏在谢衣垂落的发梢上。 封城是无能为力的,他连取下一片落叶的能力尚且没有,又从何说得上陪伴。 人们总有很多的以为,以为足够坚韧就可以超越一切,以为足够时间就终究能到一起,以为寒霜可以遮蔽双眼,以为故事都有结局。 但不过是以为而已,什么都不会发生,就像谢衣,始终听不见封城。 不到晌午,临水镇的街头巷尾已经挤满了游人。 临水镇与天虞镇同处于天虞山一脉上,但比起天虞镇临近山腰的陡峭,临水镇依靠着天成湖的滋养,一年四季镇上多有花木种植,因此,石砖瓦巷沟渠交错就成它的特色之一。 交错的巷陌在转角处给蜿蜒的河道留了一片小小的天地,飞檐上挂着彩灯,长长的流苏穗在风中招摇,姑娘们新簪的花式映着水面的波纹。轻风撩起面纱,卷起一阵小小的惊呼。酒楼茶馆里食客们高谈阔论,推杯至盏里都是人生的快意。 甘甜的冰糖,五彩的璎珞,对于赤黎而言都是新鲜的,她细细挑选着摊贩担上各式的花样,那晶莹的珠串在阳光下显得透亮。 突然的拉扯让赤黎吓了一跳,她回过身,却是原本应该在城门口,准备着下午迎神游行的春秋。 好不容易才穿越了拥挤人群的春秋,已经跑得有些大脑缺氧,他艰难的喘了口气,一咬牙拉起赤黎就跑,“走,跟我来。” 突如其来的奔跑让赤黎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周围的光景迅速的连缀成一片,夹在人来人往的潮流里,迷茫让赤黎觉得一阵眩晕。 她低下头,春秋的手腕牢牢的扣着自己的小臂,她细碎的步伐就这么紧紧的跟着,侧身与迎面的人群擦肩,她听见高低错落的声音落在耳后。 她突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似乎曾经在几千年前的静谧时光里,那些细碎,那些挣扎,如同所有的窃窃私语,抛在了身后无尽的岁月里。 赤黎的心突然空荡起来,连着脚下的步子,越发轻快。 春秋才没有赤黎想的那么多,光是要认清临水镇这些错综复杂的河道巷陌,就快要了他半条命了,更何况他分派的任务,还是护送迎神游行队伍这么复杂的事。 迎神游行,是祭神礼头一天的大事,扮成众神模样的队伍从城门口出发,乘着船沿着错落的河道经过大街小巷,最后到达临水搭建的祭神台。 人们相信,若是能隔着浅浅一湾细流接到船上抛出的花枝,就能得到神的祝福。 游行的准备原本一切顺利,偏偏扮演娥皇的姑娘在这个节骨眼上崴伤了脚踝,眼看游行的时间渐渐迫近,却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顶替人员。 春秋原本想或许谢衣可以,可当他匆匆赶回客栈,就被告知谢衣一早就出门了,幸好他跨出客栈的那一秒,就看到了人群里的赤黎。 细密的青砖在脚下蔓延,不知转过了第几条巷陌,城门终于近在眼前,扮演女英的姑娘急的来回打转,看到春秋回来,远远的就迎上来,望着一脸无辜的赤黎问,“是她吗?” 春秋止住了步子,气息却还没缓过来,只能拼命的点头示意女英先带赤黎过去。 赤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反手紧紧扣住春秋的手腕,春秋知她害怕,边喘气边安慰,“没事,我一会就过来了。” 懵懵懂懂的赤黎就这么茫然无措的上了船。 第三十四章 临水照花 当春秋再看到赤黎,已是迎神乐声响起的时候。 春秋在前头官家负责引路的船上,小小的船身在水面荡开连绵的波纹,他回过头,看到了赤黎。 许是时间仓促,比起周围人夸张的妆容,赤黎显得尤为素净,春秋很少见她这般把头发高高束起,发梢间点缀的珠玉衬着修长的脖颈,下颌的棱角被水光修饰,更多了些柔和的光晕。 清眸如水光潋滟,长眉似远山含翠,本就瘦弱的腰身被细细一缕佩带勾勒,更显得盈盈一握,层层叠叠的青色罗裙上绣着斑驳的竹影,仿佛天虞山下重重的层云。 在欢庆的人群里,赤黎显得有些局促,一旁的女英似是看出了她的紧张,伸手揽过她怀里的花束,拉着她就在船头坐下。 船身晃荡,一个不妨,青色的裙边就落了水,赤黎忙忙的把裙边撩起,却又带起了盈盈的水花,恰巧落在了旁边女英的裙裾上。 岸边的行人还在不断抛掷着或粉或白的芙蓉,等待船上人的回应,散落的花瓣重叠上绽放的水渍,衬着影影绰绰的竹痕更加的生动。 先是女英笑了起来,重重的花瓣在眼前落下,赤裸的双足漾开水面的涟漪,她扬手将短短的花枝抛进人群。 赤黎也放松了些,她这才注意到,秋日的水面竟没有想象的寒冷,柔和的水面像是滑过足间的丝绸,水天一色,两岸的飞檐将天空划分成窄窄的一线,绵延不知去向哪里。 赤黎抬起头,恰看到前方的春秋怔怔的看着自己,她忽然心头一动,学着女英把花枝扔了过去。 小小的花枝没能落到船上,它在空中滑落,坠在春秋面前的水面上,春秋看到赤黎眼中划过的懊恼,却又随即换上了清朗的笑意,她这一笑,眸里潋滟的水色也就漾开了。 临水照花,就像是看见了层云里划过的鸟群。 天色刚刚转暗,镇里就上了灯,用过晚饭,拥挤的人群往镇中央涌去,临时搭建的戏台就建在镇中的河道上,灯火摇曳里,低垂的幕帘下是另一番天地。 春秋也算是得了个凑热闹的空,眼见着河边人头攒动,学着那些大户人家,包了艘小船靠在了台边,水声细密里,绵绵的乐声越发清远。 开场先是细细唱了三四出《冥祥记》,讲的都是佛法精深济世救人的故事,春秋虽是修道,但对这类普度众生的传奇实在没有兴趣,加上他对晃晃荡荡的水面还不大适应,幽黄的烛光里只觉得大脑昏沉。 谢衣这次来临水镇,主要是为了置办楼里的一些酒水物什,忙了一天,她也有些累了,睡在昏暗的船舱里休憩。 封城和赤黎都在船头,赤黎的妆还没有卸,朦胧的光影里更显得纤眉入鬓。 等桥头岸边的人渐渐散了些,台上又唱了一折尽是些家长里短的《踏摇娘》,琐碎的凡尘俗世听在春秋耳中更是索然无味,因此当《代面》的乐声陡然响起,昂扬之气倒是让春秋为之一振。 北齐兰陵王高长恭,才武而貌美,常著假面应敌,曾战于洛阳金墉城下,以少击众,勇冠三军,齐人慕其英勇,仿其形,作《兰陵王入阵曲》,周武皇时,曲入教坊,编为《代面》。 春秋听得兴起,就又听岸边隐隐起了争执之声,起初不以为意,岂料动静越来越大,又有了落水声,呼叫声,夹杂着尖锐的铜锣声,大有盖过台上的意思。 谢衣许是睡着了没有动,春秋掀了船舱的帘布去看怎么回事。 附近巡逻的官差多,没一会赶到了,救了落水的人,两下里一斥责,不知是哪一方脾气太横,愣是不听劝阻,眼看着又要吵起来,却不知从哪儿飞出了一只酒壶,不偏不倚正落在吵的最凶那人的脚下,“啪”的一声摔了个粉碎。 四周顿时就安静了,那人唬了一跳,随即嚷的更大声,“哪个不长眼的啊给爷爷滚出来……” “啪”又是清脆的一声落在脚下,这会看清了,正是从春秋他们旁边的一艘船舱里扔出来的。 那人火气是越来越旺,站稳了要骂,就见船舱里跃出了一个绯色的身影,长发高束,身子挺拔,耳旁嗡鸣一响,寒光一闪,锋利的长剑擦着那人的发梢直直的定在了身后的木柱上。 清丽的声音充斥着厌恶,“滚。” 眼见形式不利,那人也懂分寸,低声嚷着就自己走了,几个差役也不敢轻易和船上那人搭话,交代了几句,一行人就走了,岸边又恢复了最初的模样。 绯色的身影仰首喝完手边最后一口酒,足尖轻点过水面,眨眼之间到了岸边,把长剑拔下收回鞘中,屋下的灯火照亮了大半张脸庞。 春秋愣住了,他下意识的叫出口,“北冥?” 绯色身影转过头来,却是个眉清目秀的姑娘。 第三十五章 他乡遇故知 “北冥?”又是一声,却是来自封城,春秋回过头,就见他一脸错愕的怔在船头。 论起春秋第一次遇见北冥,其实也不遥远,就在他千里迢迢护送军粮的时候。 天虞山脉并不是出土匪的地方,何况春秋押送的是官家口粮,所以除了舟车劳顿的疲惫,也没什么为难的地方,眼看一路顺畅就快到了前线,偏生春秋值夜的时候就遭了贼惦记。 等春秋明白过来自己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急急的赶回营清点数量时,发现马草粮款一样不缺,单单少了两壶犒赏三军的酒水。 这是春秋下山以来,头回遭人戏弄,心里不服,于是借着术法的力量整整追了那贼两个时辰,最后就在漫山的密林里迷了路。 天色快亮时,倒是那贼自己返回来了,说林子野兽多,怕春秋出什么事。 她说这话额时候腰里还别着刚刚偷来的一壶酒,手上已经另启开了一瓶,边说边喝的畅快。 春秋用军粮的名头压她,她反倒笑了起来,只说你去和北辰那个老头说,算我借他的,过几天我再买了还他。 她嘴里的北辰,就是此次宋军的主将,春秋问她叫什么,她说北冥。 若有稍微知晓朝廷之事的人就会知道,赫赫有名的北辰将军一声征战沙场,无妻无子,单有一女唤作北冥,据说是塞外女子所生,自幼长在军中,全军上下看着她长大,感情自然深厚。 可惜这个北冥是个女儿身,又有外族血统,就算在军中再有声名,朝廷也不会予以重任,因此她只是北家军的编外人员。 这种程度的官家琐事,在民间不算秘密,但春秋并不知道,北冥见他当真气恼,便敛了笑容问他,“要不然,我再去偷一壶请你喝?这事就算了?” 协议自然是不会达成,但这段官贼之间的情谊就算结下了。 等春秋押着军粮到了军中,北冥却已经离开了,她原本就不受军法军规的控制,自由自在,不受约束。 再后来春秋就回了天虞镇,原本只是一面之缘,不想就在临水镇遇上了。 把两艘船系在一起,船头的位置就空了许多,北冥忙着一趟趟把船舱里的酒往外搬,也不知道那小小的舱里究竟是塞了多少的酒,活脱脱就是个小酒窖。 北冥一边嚷着今晚定要一醉方休,一边把酒壶往春秋等人的怀里塞,连赤黎这样的小姑娘都没放过,春秋见她面上没有异色,步伐却是踉跄的,就知道她已经喝了不少了。 春秋招呼北冥坐下,随意的聊了两句,客气的问道北辰将军的近况,却见北冥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北冥撩开衣摆在船头坐下,长风穿过衣襟,入夜的水面泛着凉意,北冥灌了口酒,冷冷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北冥说“他死了。” “什么?”脱口而出的惊呼,不是春秋,倒是封城。 春秋忍不住瞥了封城一眼,他觉得封城大约认得北冥,甚至关系匪浅,脑子里转了一下,突然就想起几日前未央楼里封城提起的公文,试探着问她,“是……凌云城吗?” 北冥没有直接回答春秋的问题,反倒是歪过头来问他,“春秋,你能不能告诉我,朝廷的公文是怎么写的?” 北冥这一句就把春秋问住了,他先前听封城提了个大概,所以那篇公文看了个开头就收进去了,他哪知道详细的措辞如何。 春秋下意识去求助封城,看在北冥眼里就像是刻意的闪躲,她说,“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他们就没有提到北家军吧,那些废物,除了怕这怕那算计这个暗害那个,还能做什么。” “朝廷怕动摇民心,这种程度的隐瞒,总是有的。”封城淡淡的说着,似是解释又似是安慰。 所谓这种程度的隐瞒,就是隐瞒北家军已经埋在了凌云城废墟里的事实,隐瞒那个征战一生万民敬仰的北辰将军其实已经死了。 就像很多淹没在历史洪流里的将军,很多年后的史书也许仍会仍然记载一个叫北辰的名将,而他的死亡时间,查无可寻。 杻阳山凌云城一战,那是女真族撕破盟约,反攻大宋,建立新朝的开始。 第三十六章 背水一战 一个月前,杻阳山凌云城内。 以前线告急为由,城中北家军的军力已调走了三成,而令北辰驻守凌云城不得擅离的指令,却接连下了七道。 北辰心里知道,他成为弃子的那一天,快了。 站在凌云城的城墙上,连绵的山脉阻断了眺望的目光,他突然怀念里镇守边关的那些岁月,荒漠上浑圆雄厚的落日,和马蹄下灼热滚烫的黄沙。 北辰已经年逾六十了,回首往事,有太多的细节模糊在了岁月里。 作为开朝将领的后人,他五岁学骑射,七岁随父出征,虽没有亲眼见过祖辈是如何在铮铮铁蹄下夺来江山,但在家中珍藏的的建朝画卷里,连绵的万里河山和激荡层云的高昂战旗,都一度让他胸潮澎湃。 父兄战死沙场的时候,正是朝廷处于内忧外患之际。 于外,边境以北与辽族的摩擦从未间断,于内,朝廷之上,新法旧法两党争执,针锋相对,新法党主张革弊除旧,旧法党希望稳中求进。 新旧两党迫切的拉拢着各方的力量,自幼只喜欢舞刀弄剑的北辰习惯不了这样人情往来,于是上书禀明心意,子承父业,在边寒之地整整守了三十年。 三十年,北辰甚至已经忘了京都的街道上都卖着怎样的糕点胡杨,他的梦里只有一轮轮的长城明月,俯瞰着众生苍凉。 三十年后,新法党终于压倒了旧法党,改革兵制,整顿军队,甚至和辽族签立了新的盟约。 那是一段平和的岁月,但北辰仍然没有离开,他遇到了一名辽族的女子,生下了北冥。 就在他以为自己的戎马半生会结束在这样的淡忘里,刚刚登基的新帝用一纸圣令将他召回了京都。 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帝年幼,后位临政,政党间争锋再起,时局动荡,总有沉沦者想在乱世里尽力一搏,于是刚回到京都的北辰,在仅仅休息了半个月后,就开始了对民间起义的征伐,没完没了的征战,给了他无上的威望。 功高震主,这是将军这个身份与生俱来的罪过。 新帝登基第十年,为削弱北家军势力,朝中有人献计,远渡外海,以共同抵御辽族为由,联合女真,培养新的将领。 从那一天起,似乎连天地都开始酝酿一场针对北辰的阴谋。 低沉的夜幕笼罩着静谧的凌云城,房间里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案台上仅存的昏暗烛火,让沙盘里腥红的旗帜越发醒目,身着夜行衣的灵敏身影就在这时悄悄潜入。 “查清楚了吗?”刻意压低了声音,北辰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是,将军预估的没错,除去上次交锋的折损,对方还有七万余人,已是我城中的双倍之多,而且后方可能另有援军。” 隐约的预感得到验证,北辰的心里还是惊了一下,他继续问,“那我朝援军的消息如何?” “燕城太守报,南方阴雨不止致使堤坝受损,积水为灾,阻碍了援军行程,所以现在应该还在赶来的路上。——将军,其实末将有个想法……” “说吧,”北辰的忧心越发深重,他有些难以理解,就算此次辽族是倾了举族之力,单凭被北家军的多年神勇,也不应该使得敌众我寡的退败局势这么明显。 如果……如果不是那天突然的山崩使得双方不得不暂且退兵,北辰甚至觉得是不是在那一天,胜负就有了定数。 但也是那天的山崩,让他陷入了而今的困局,如今他不仅要担心战局的更变,还要担心后面的支援不足,会令北家军死在缺水断粮的局面。 “末将跟随将军多年,对辽族的情况十分了解,如今辽族与我朝的战火遍布了整个边境一带,将军可曾想过,他们如何能抽调出这么多的兵力?是不是女真……” “不,不会”迅速否决了这个看似荒谬的可能,“虽说女真将领和我北家军一直不和,但女真和我朝合盟抗辽已有五年之久,他们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突然倒戈。” 话虽如此,念头既然出了,北辰的心里也起了不好的预感,他问,“辽族还要多久可以清理出道路?” “最多不超过三天,到时候他们势必会全力攻城,将军,必须尽快下决断了。” 北辰缓缓的站起身,他看着沙盘上忽明忽暗的阴影,心里笼上一种莫大的悲凉,他把几近沙哑的嗓音压的更低,“我问你,你觉得北家军能杀出去的几率有多少。” “可能……不足三成。” “那如果……杻阳山再次山崩呢?” 刹那的信息让人有一丝惶恐“将军的意思是……” 北辰扬起手,止住了他接下来的句子,“安排下去把。” “……是。” “还有,天亮之前再将求援书发给女真军吧。”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话悬在北辰的心里,他希望女真能看在两朝结盟的情面上施以援手,那么北家军,也许就能多活几条性命。 黑色的身影从房间退了出去,闪烁不明的烛火照着北辰苍老的容颜,他的双鬓已经泛起了灰色,双目清明,却依然掩藏不住岁月浑浊的混迹。 闪烁的烛火里,他脖颈上的伤疤就像是第一条吸血的蝗虫,却又是他甘愿马革裹尸的证据。 他年近七十,活了一生的证据。 余光看着绯红色的身影从窗外一闪而过,他终于深深的叹了那口胸中郁结多年的气,他想,希望你今晚能顺利的逃出去。 第三十七章 更深露重 当杀戮变成机械的重复,也许只有亘古不变的日月星辰,才能看清所有的兴衰更迭。 艳烈的红霞见证着死亡,诡魅的鲜红让北辰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战场,当模糊的血肉溅落在孩童稚嫩的脸庞上,他记得父亲跟他说,别擦,这是你的使命。 他留恋的回过头,惊觉今日的天空,竟然这般广阔。 他想起女儿北冥,那个似乎永远在恣意任性的女儿,她现在应该已经离开了杻阳山,也许她还在生气,也许还在盘算着怎么教训自己这个不合格的父亲,幸好,她不需要背负这样的命运。 没有援军,连他最后寄托希翼的女真军,都是刀剑相向的宿敌。 前夜的猜测没有错,从一开始就是女真暗中拨给辽族的支援,从一开始他们就希望北家军葬身于此。 当女真的将领收到北辰的求援信,那是一种怎样的欣喜,他漂洋过海来到大宋,帮着宋军南征北战整整五年,而今辽族大势已去,只要大宋的支柱北家军也消匿在这场战役里,他们很快就会是这片土地上,新的霸主。 大宋不会相信辽族有那么大兵力的,只要把戏做足,大宋的君主就只会相信是北辰自己年事已高,力不从心,城池失守,无颜回朝。 想到这里,女真的将领甚至兴奋到无法入眠,他连夜赶路,亲自为自己的宿敌送行。 天边的红云越发的浓烈,北辰拨转了马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弓弦拉满,闭上眼,他知道,这一箭出去,故事就到了结局。 一卷长轴在空中划出弧线,稳稳的插在城头,迎风展开,竟是一面沉重如墨的黑色军旗。 早已布好的暗兵终于等到了信号,在点燃引线的那一刻,曾经宏伟的杻阳山脆弱到不堪一击。 夜入得深了,游人散去,两岸的灯火逐渐熄灭,只有戏台上的光景仍映在浸满月华的秋水里,冷月无声,粼粼的水色模糊了咿呀的声腔。 船头堆叠着七倒八歪的空酒坛,春秋跟着北冥喝了很多,冷风一起,吹的身上发寒。 赤黎起身去船舱里给众人取来外衣,北冥沉默的接过,烈酒入心,她觉得一直烧到了眼睛,她抬起头,看着台上的演员来往穿梭,身如飞燕,枪似出云,灯火幽微,像一场梦境。 在北冥的记忆里,她似乎从出生就知道该如何取人首级,她从小聪慧,初学长枪就能一气呵成,行云流水,连军中老兵都连连称赞,不亏是将门虎女。 后来父亲教她兵法,教她行军布阵的道理,她虽是不爱读书,却一点就透。 再就是父亲授她北家的家传枪法,祖上有传男不传女的规矩,但父亲宠她,甚至无畏所谓祖宗规定。 她就这么无法无天的长大,整日在军中混迹,忘了自己原本是个姑娘,她一直以为父亲是喜欢自己的,直到听到那些闲言碎语,说父亲拒绝将她编入北家军,是因为对她的女儿身的事实心有芥蒂。 矛盾的开始总是毫不经意,父亲的沉默像是一种验证,那是她第一次无视军规的出走。 她曾多少次与北家军一同冲锋陷阵,年少的背脊早早刻上了伤痕与荣耀,她也曾身陷敌阵,在万军从中感受一念之差下的死亡,年少轻狂,却也并非不知疲惫。 她从那一天起,学会了疲惫,学会利用规则,利用自己的无须负责,她不会受到出走的责罚,也不再接受父亲的关怀。 许是不胜酒力,北冥的叙说开始变得断断续续,眼见着岸上的烛火又灭了几盏,清冷的水面越发空旷。 吹久了冷水,春秋觉得有些头疼,细密的水声在耳中扩散,反衬得台上连绵的戏腔令人生烦,他想着把船划远些,一起身,脚下就开始虚浮。 “把这出听完吧,”北冥淡淡的说着,脚边的酒壶“咚”的一声坠入了水里,晃晃荡荡不知飘向哪里。 北冥记得幼时父亲也曾带她听过这出戏,那是父女两人刚从边关回到京都的时候,她记得那时她吵着要台上兰陵王的面具,父亲就果真给她做了一个。 后来那个面具就在颠沛流离里丢失了,她丢过很多的东西,却只有这个,如今想来,无比可惜。 战后,北冥赶回杻阳山的那一天,秋高气爽,青天白鹭之下,荒芜的山体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没有埋在石缝之间残破的躯体,没有人世间所有的征战利益。 北冥想,要是偷听到父亲计划的那个晚上,她没有进去争吵就好了。 如果不是争吵,她也依然改变不了父亲的决定,更控制不了战场的局势,但她就是想,如果没有,那就好了。 说到底,只是个尚且不满二十岁的姑娘。 第三十八章 横生变故 北冥没有等到一出《代面》唱完,春秋再回头时,她就已经睡了过去,枕着尚未开封的酒坛,春秋倒佩服她真的能睡着。 想着北冥喝多了酒容易着凉,春秋打算先把她弄回船舱里,只是他自己也多喝了几口酒,身上沉的厉害,手上使不出劲,和赤黎两人七手八脚忙了好一阵,才算把她弄进去。 船舱里睡着两个姑娘,春秋觉得不方便,便退了出去,留着赤黎帮北冥褪去外衣,收拾干净,一出来却见封城拎着北冥还没喝完的大半壶酒,坐在船头一口口的闷着。 春秋已经有些上头了,他平时好玩贪杯却也不会像今天喝这么多,如今他只觉得每一滴血液都在灼烧,清晰的心跳声刺激着耳膜,强烈的让他快要喘不过来气。 他摇摇晃晃的走到封城身边,用已经开始模糊的意识和封城碰了个盏,他问,“你是不是认识北冥?” 封城摇了摇头,又给自己灌了一大口,看着晶莹的酒水顺着脖颈钻进衣襟,春秋就觉得自己身上也冰了一下,再低头看那黑漆漆的酒坛口,就跟装了一个灵魂似的。 “那是你父亲认识?”春秋的提问让封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早在春秋进入他意识的时候,就看过他的回忆,既然没什么好隐瞒的,久远的故事就撕开了一个缺口。 “小时候,父亲带我去拜访过一个将军,那个将军据说镇守边关多年,在京中连个将军府都没有,只能住在京都的驿站里。” “是北辰?”很多时候,春秋不爱听那些凡尘里的琐碎故事,但许是今天喝多了,他觉得自己格外的有耐性。 “我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北家军,我在后院玩,遇上了一个小男孩,非要和我比武,我那时连书都还没念顺畅,尽被他欺负了,后来他怕我告状,就拿了许多西域的小玩意来收买我,我很不喜欢他。” “——他说他是将军的儿子,叫北冥。” 春秋恍惚意识到,也许今晚让封城难过的并不只是北辰的死讯,更多的是一个忽然的提醒。 很多时候,封城会觉得能留在天虞是一种上天的旨意,但他总是在被提醒,从县老爷到谢衣,再到而今北冥,那些提醒让他怀疑,这些在天虞镇苟活的日子,形同死去。 “春秋,”封城的声音闷在酒坛的深处,“北辰……还有北家军,他们死后…会有福报吗?” “不会,”春秋回答的果决,“与人善者方可入道,北辰这样的人,杀孽过重,不但没有福报,也许还要用千百年才能洗净杀孽。” “哪怕他是为了家国天下?” “封城,你觉得家国天下是什么?日月星辰的轮回里,可有家国天下?” 希望被浇灭的时候,封城觉得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他知道春秋只是在陈述事实,却执拗的抬起头,炽热的双瞳浸满了酒气,他固执的想分辨两句,就听船舱里“咚”的一声,连船板都跟着震颤了两下。 “赤黎?赤黎?”谢衣焦急的呼声从船舱里传出来。 春秋和封城对视了一眼,酒意顿时下去了一半,甩来酒坛冲进去,就看到跪倒在地的赤黎,和不知所措的谢衣。 黑色的符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附上赤黎的脸颊,白日里清秀的眉目渐渐露出森森的鬼气。 春秋抬起赤黎的手,看见指缝间殷红的血点,他突然想起梦境里那条碎裂到血肉模糊的青蛇。 春秋心里一阵发寒,如果是梦里的那个力量……毫不犹豫的抱起赤黎,触碰让他真切的感觉到了那股压抑不住的能量,他的精神力几乎在瞬间被掏空。 踉跄着跪倒在地,膝盖上传来的疼痛让春秋更加的清醒,他不敢放开赤黎,咬着牙重新站起来,“噗通”一声就跳进了冰凉的秋水里。 满河的月华都碎了开来,他只来得及对封城说了句“快带他们走。”压顶的寒意就淹没了身形。 封城知道春秋是真的急了,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叹了口气,就听身后传来谢衣犹豫的声影,“是你在,对吗?” 封城愣住了,他迟迟的不敢回头,谢衣的声音低了下去,封城却听得各位清晰,他听谢衣问,“你在的,对吗?穆楚。” 封城的周身也彻底的冷了下去。 第三十九章 山河破碎风飘絮 坠入水面的那一刻,春秋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骤然收缩的心脏疼的似要炸裂,春秋睁开眼,只觉得天地之间一片晕眩。 鲜血从赤黎的周身缓缓渗出,他们融在清澄的河水里,像一朵朵转瞬即逝的红莲。 春秋不敢抱得抱紧,他觉得仿佛自己一用力,怀里的那个少女就会彻底的碎裂,尸骨无存。 他狠狠咬了咬舌尖,好让被酒精麻痹的大脑快些清醒,单手从衣襟里摸出精巧的匕首,刀锋一转,手腕上就划出了一道长长的伤口。 交缠的血液卷入河底的暗沙,以血光为指引,以意念为支柱,血色的结界在两人的周身慢慢笼起。 赤黎渐渐醒来,她战栗着蜷缩起身躯,春秋放开手,他分不清身上的鲜血是自己的还是赤黎的,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黏腻温热的触感混合着铁锈般的气息,让他窒息。 赤黎的反应越来越强烈,春秋甚至能看到她猝然张开的唇齿间,颤抖的舌尖。 他有些不忍的抚慰着赤黎的后背,赤黎却像在是突然发了狂,她狠狠扑上来掐住了春秋的脖子,然后对着他的肩头咬了下去。 疼痛让春秋完全清醒了过来,眼前根本不是白日里那个乖巧的少女,他本能的想把赤黎推开,然而赤黎的力气似乎大的可怕。 肩上的疼痛越来越强烈,春秋觉得赤黎是要把自己整个咬穿过去,她在源源不断的吸取着春秋的鲜血,春秋的力量,和春秋的意识。 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稀薄,如果结界崩坏,春秋无法想象这样的赤黎,会带来什么灾难。他感觉着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变得麻木无力,突然心里一急,就猛然一口回咬了过去。 两条相互撕扯的鱼沉沦在暗夜的河水里,在春秋视线终于模糊掉的那一刻,他看见赤黎双唇的弧线,浸满鲜血,了无生息。 他又一次死在了赤黎的面前。 天色快亮的时候,赤黎终于背着春秋走回了客栈。 晨曦的薄雾里,湿透的衣襟交缠着,赤黎只觉得浑身都透着冷意,她勉强的推开房门,却在跨进房间的那一刻,终于也昏昏沉沉的晕了过去。 在逐渐蔓延的水渍里,他们蜷缩着靠在一起,像睡在天地的子宫里。 而另一边,当北冥迷迷糊糊从宿醉里醒来,谢衣正要去取医馆代煎的药。 春秋一直没有醒来,赤黎受了寒烧的厉害,一下病了两,谢衣就有些照顾不过来了。 北冥混沌的大脑还有些隐隐作痛,她也不记得自己昨天究竟喝了多少,想着去医馆取些醒酒的药也好,两人就一起出了门。 是个秋冬里难得的晴天,已经热闹了一整天的临水镇,在近午时分的暖阳里显得越发慵懒,北冥的脑子有些嗡嗡作鸣,连阳光照在身上似乎都暖不起来。 到了医馆,谢衣去后堂取药,北冥在前堂口刚坐了一会,困劲就又上来了,她努力的提了提神,却依然觉得眼前的人来人往都模糊的很,不觉就闭上了眼睛。 周围的声响都化作了耳畔的轻风,半睡半醒见听见有人叫了声“北少爷”,下意识的答应,疲惫的双眼缓缓睁开,坐在阳光里瞌睡的少年,和刚从后堂取了药出来的一对中年男子,都是愣住了。 北少爷这个称呼听起来浑的很,却是北冥幼年自封的,她从小在军中受宠,说什么就是什么,等长大些想让人改口,别人也都习惯了,因此北家军里亲近些的,仍是这么叫她。 北冥觉得脑子痛的越发厉害了,她也不知道自己醒了还是梦着,又或者根本是酒劲里的幻觉,她见外面的阳光出奇的好,于是一甩袖子站起来说了句“你们认错人了”就往外走,步子仍是虚的,喉咙口却似堵住一般的难受。 她只想再回去睡一觉。 离开杻阳山后,她喝完了近半生的酒,有时吐着吐着身上就开始发寒,想起昔日军中众将对饮,圆月之下拔剑而舞,便觉得那嗡嗡剑鸣钻进了肺腑。 她知道北家军的余力一定会寻找自己,那些从死亡离逃脱的战士,他们期待一个英雄,一个真正的将门虎女,期待她雄姿英发,期待她浴火重生,期待她带着所有人重振旗鼓。 那是她曾经期待的自己。 但现在不一样了,每当她清醒着闭上眼,她都能看见漫漫的黄沙淹没了千军万马,她似乎能听见每一声绝望的呐喊,看见每一寸骨头是如何断裂,分辨出每一句遗言,那是她无法面对的东西,她畏惧了,她需要究酒精来慰藉自己。 眼前是两个经历过生死的汉子,他们说女真族狼子野心,勾结宋臣在前,谴兵与辽族在后,从一开始就直指凌云城,只等北辰一死,坐收渔翁之利。 他们说杻阳之战后,辽族已成为强弩之末,如今大宋缺兵少将,女真虎视眈眈,正是风雨飘摇之势。 他们似是说了许多,但北冥什么都听不进去,她看着两张嘴在眼前一张一合,那些碎裂的头骨,那些血流成河就又涌进了心底,她觉得胸口疼的厉害,眼前一黑,一口血就吐了出来。 谢衣取了药不见北冥,出了医馆门四下张望,就见巷口北冥正和两名男子说着什么。 谢衣从身后叫了声北冥,她没有答应,暖色的阳光洒在脸上没有半分的血色。 谢衣吓了一跳,她扯着北冥的袖子又唤了两声,方见她缓缓的回过神来,说了句,“谢姑娘,我们走吧。” 谢衣反应快,跟着就问“你不说来取醒酒药么?怎么出来了?” 北冥没有再说话,只一味的往前走,到了这个时候,她才真觉得,这街上的阳光真真一点温度都没有。 第四十章 身世浮沉雨打萍 赤黎和春秋还没有醒来,又轮到北冥烧了起来,谢衣当真是哭笑不得。 如果说病中的赤黎和春秋只能算让人费心,那北冥简直是令人烧心。 从杻阳山到临水镇,她一路都是宿在荒郊野外,酒精是个容易让人混淆寒冷和炽热的东西,因此她虽原本就受了风寒的,但底子好没有显现出来。 借酒助眠的日子,她清醒的时间很少,睡眠不足,毫无进食,一切都在挑战着原本就脆弱的神经。 所以昨晚那些闹事的醉鬼听在她耳中是那么的闹心,所以当终于有了可以听她说话的人,她才对会春秋那么言无不尽。 她原本就压抑到了极点,只是那模模糊糊的一声“北少爷”,就像是打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吃了药,春秋和赤黎就缓和了些,等天空擦了暗色,北冥倒烧得更厉害了。 她觉得自己忽而坠入了无底的冰窖,忽而置身于滚烫的岩浆,额上一角冰凉的方巾在翻身时落在了身下,再贴上脸颊却已是刺骨难耐。 她懵懵懂懂的睁开眼,见光影下似是进来了个人影,穿着父亲生前的战袍,怔怔的站着一动不动,她心里也不知道着急,就看着那人影模模糊糊不动声息,张口唤了声“爹。” 这一声出口,喉咙口就是生生扯着的痛,身上一翻,又睡了过去。 谢衣去换了盆冷水,一推门听到北冥半哑的声音,手里一滑,白色的裙裾就沾了溅出的水花。 重新把冷帕子给北冥敷上,谢衣在床榻边坐下,她昨晚在船舱里原没有睡着,她听完了北冥的故事,听见春秋似是絮絮的在船头和人说话,更看到了赤黎的变故。 历经过人事流转,谢衣原就是个心思通透的,自从恢复了记忆,她有很多问题想问,关于穆楚,关于封城,关于春秋,甚至是关于赤黎,但每每看着未央楼温暖的烛火,急切的心情就冷了下来。 她愿意活的像一个不知情者,每天带着清淡的笑容,做好未央楼的老板娘,就像那么多年来,封城做好天虞镇的捕头。 但有些时候,疲惫是无法避免的,她看着床上眉头紧锁的北冥,手里不觉就攥紧了被子。 下午巷口的的对话,她听了个大概,回来不久,就见那两人忙忙的跟上来,只得把北冥的情况说了,虽只是昨日的短暂相逢,见北冥如今这般的痛苦,她也是心疼的。 昨日相逢,她又想起昨晚的戏,北冥曾在京中看过,她又何尝不是,她那时还羡慕着小姐公子们可以坐着细细品听,不用如她一般一会出去端茶一会出去回话。 不过短短数载,一切烟消云散,她甚至庆幸,她仍是活着。 越来越多的心绪涌了上来,眼见北冥又是燥热的掀开了被褥,她一把抓住北冥的手把被子压了回去。 这一抬手,像是回到了多年前的闺房戏语,藏了半生的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压抑的抽泣渐渐变成低声的呜咽,泪水一出就再也止不住,昏暗的房间里,放肆宣泄的谢衣是在哭北冥,也是在哭自己。 挣扎在高烧边缘的北冥什么都听不清,她只觉得身边有一双手死死的将她拉在悬崖的边缘,于是她也拼了命的回应,像两条干涸池泽里的鱼。 天亮的时候,谢衣是在北冥的床上醒来的,四下无人,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只觉得眼皮刺痛的厉害,连周围的景致都看不清楚。 北冥端了热水进来,谢衣的大脑还没缓过劲,她就记得北冥的烧还没退,伸了手就去探她的额头,果然还是滚热的。 北冥手里的水还没放下,仰着头回避她,“我没事,这种程度的烧我在军中还是发过的,过几天就好了,倒是我看你眼睛肿的厉害,先洗脸吧。” 谢衣半信半疑,却见她字字清晰,确实不像昨日的混沌,稍稍放了心,接着问她,“赤黎和春秋呢?” “赤黎刚醒,春秋还睡着,但烧也退了,我都去看过了,你放心吧。” 谢衣悬着的心就算彻底放下了,眼看铜镜里肿的核桃般的眼睛,自己也不好意思,就催着北冥再躺下歇会,自己去洗脸。 这边水声刚起,就听身后北冥清朗的声音,“谢衣,我帮你送春秋回天虞吧。” 谢衣愣住了,她回过声,就听北冥一字一顿的重复着,“我想跟你们回天虞。” 北冥的声音很低,谢衣看着她平静仿若波澜不惊的脸庞,应了声“好。” 第四十一章 铁马冰河入梦来 入夜,难得休业的未央楼,坠入了一片沉静。 远在未央楼成为天虞镇最大的青楼之前,他还是某位京都盐商,在这偏远之地置办的一座私人府宅,闻说那家的小公子生来患有痢疾,自四五岁启了蒙就送到了这边安养。 小公子心善,开山修路,添置私塾,没少帮了县府的忙,只可惜善无善报,长到二十岁时,京中那头就出事了,小公子急火攻心,没半年就撒手去了。 小公子离世之前,为了帮衬家里,府宅已经被分割租卖出去不少,等小公子走的时候,三进三出带花园的大宅,就只剩下了前后两厅连上一个院子,被附近的商贾买了,这才改成了青楼。 小公子名望高,起初改青楼的时候也有很多人都不满,但时间似乎总有抹煞一切的能力。 也正因此,未央楼的设计不比那些胭脂俗粉,大半个院子都落在大片的荷花池上,精心安置的假山石层层错落,从山石之间穿出窄窄的长廊,长廊又连着飞檐的亭落,中间最大的亭子在作青楼时被拆去了,只留下一片依水的平台用作歌姬舞女表演的场所。 每到盛夏时节,满湖的莲花盛开,飞扬的裙裾衬着花色,清甜的嗓音浸着水光,再冰镇上一壶酒窖里刚启上的好酒,酒色醉人,就像是书卷之中轻歌曼舞的江南。 再后来,春秋依着封城意思买了未央楼,青楼改酒楼,格局是不用大改的,前厅接待散客,二楼有单独的隔间和住房,厨房算在院落里,另有一路侧门侧廊给伙计进出。后厅分左右两厢,一厢是贵客包房,一厢是伙计住房。 每一块地都算是物尽其用,唯有院子里的歌舞场冷落了。 秋末初冬的天虞镇,还不算冷的厉害,楼里的伙计大多歇下了,后厅透着几点星黄的灯光,月色惨淡,也看不清到底是从哪一扇窗户里,忽然就有了那么一星半点的红晕。 安静的院落里起了阵没来由的风,绕过水中锦鲤漾起的波纹,绕过被红漆胶住了木香的房梁。绕过六角亭下串起的长铃,在假山石块交叠的阴影里,居然幻化出了朦胧的身形。 层云渐渐散了,清澈的月华勾出清冷的面容,空气里的清寒带着清新,他仰头贪婪的吸了一口。 院里的风更大了,呜咽如同呼朋引伴的黑猫,看着暗色窗口里涌出层层叠叠的虚影,山石后的身形叹了口气。 他灵敏的跃上屋檐,在消失前的那一刻,那雕琢着精巧脸谱的肩甲,在月色下绽放出清冽的寒光。 回到未央楼的第二天,春秋依然没有醒,他徘徊在虚无的梦境里,没有尽头。 他看见露水滚下林叶,听见溪水汇成山泉,感觉到清霜坠在额前,他回过头,看到焦木横尸落了漫山遍野。 谁也不知道这场大火过去了多久,山间的薄雾带着清晨的泥土气息,他走在空旷的道路上,耳畔没有一丝声响。 坍塌的屋梁下散落着焦黑色的躯体,他们有的被重物压迫,蜷曲的身躯已然看不出人形,有的匍匐在地,深埋进泥土的脸颊不知是毁于恐慌还是窒息。 一种灵魂消逝后的压抑,春秋却想不起,这是哪里。 焦黄的土堆里有一小团蠕动的身影,压迫在那稚嫩身影上的,是面目全非的母亲。 在死亡降临时紧紧护他在怀的母亲,在狂灾之后却成了禁锢生命的牢笼。 婴儿胖乎乎的小手,柔弱到支撑不起生命,他努力的挣扎着,试图从已经冰冷的怀抱里,争取一点稀薄的氧气。 他用尚且柔软的指甲一点点扒开烧焦后坚硬的土块,他是那么有耐心,机械的重复在孩童眼里似乎格外有趣。 他用力把刚刚挖出的石块投掷出去,一次不成,再来一次,直到小小的碎石终于啪的一声打到了断裂的木头,又啪的一声坠落在地。 他发出模糊不清的欢呼,挥舞着双臂庆祝,掌间的伤痕就这么暴露在眼前,他看着暗色的血液顺着手肘滴落。 他凑过去闻了闻,似乎没什么特别,于是又伸出舌头舔了舔,苦涩的铁锈味让他深深皱起了小脸。 可他到底是太饿了,于是迷茫的眼神犹豫了一会又凑了回去,这次他仿佛习惯了这个味道,温润的液体抚慰着干涸的嘴唇,惬意与舒适让他咯咯笑出了声。 远远看着一切的春秋忽然明白过来,这就是他遇见师父的那天。 果然,素衣长裾,从天而落的身影抱起了幼童,乖巧的婴孩没有哭闹,反是顺承的张开双臂搂紧了来人的脖颈。 春秋叫着师父的名号追上去,脚下却被横生的断木绊住了。 似要飘然而去的纤长身形回过头来,劫后重生般清亮的光影里,他看见那张本该是师父的脸,变成了眉眼如画的赤黎。 第四十二章 梦里梦到醒不来的梦 春秋猛然惊醒,赤黎回身时的清眸还残留在视网膜的记忆里,他似乎还能闻到鼻尖残存着似有若无的烧焦气息,眼前低垂的床帏像是压顶的青云,他听耳旁有人问,“你醒了?” 春秋试着坐起身来,然而仅仅是移动了一下指节,他便感觉到疲惫身躯的巨大抵抗,细密的刺痛如针扎般渗入肌肤,他觉得自己像被扔进了一张巨大的针网,动弹不得。 身上一疼,大脑就清醒了,他突然意识到,这个飘飘忽忽仿若抵在耳垂的声音,他并不认识。 春秋心里咯噔了一下,没等他转过头去看,那人却已经探了身过来,春秋面前出现了一张绝美的少年面容,年岁不大,估约二十出头的模样。 不同于穆楚的书生气或者封城的老成气,飞眉入鬓,微微上翘的眼角流露着些许英气,瞳眸清澈,眼波流转间又有几分类似女儿家的秀气。 春秋平日并不怎么关注别人的样貌身段,此刻却被眼前这样一张恰到好处的脸看愣住了,一时间张口结舌,忘了要说什么。 那人大约是看出了春秋的局促,唇齿上扬勾出轻柔的笑意,他这一笑,眸中涟漪荡漾,把那女儿家的柔美又添了几分。 春秋越发的不安,他慌忙的错开眼神,目光恰好落在那人的肩膀上,那人本是一身家常的素衣,偏偏在肩膀处佩着副奇形怪状的肩甲。 春秋好奇,仔细去瞧,就见那肩甲小巧细致,与他肩头的轮廓贴合的恰好,肩甲的纹路似是油彩勾画的,浓淡交错间能感受到笔触的细腻,看久了,春秋就觉得那不似个肩甲,倒像个绘着人脸的面具。 这个想法出来的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间一闪,他重新去打量那张绝色倾城的面容,再低头,那肩甲上调绘的人脸就清晰了起来。 春秋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他居然没有发现,这是个妖。 细密的刺痛越来越强烈,春秋正要念诀,那妖却一个翻身下床不见了,春秋又气又急,顾不上疼痛,猛一起身,这才算真正醒了。 眼前的床帏仍是压顶似的一片,春秋怔怔的坐了两三秒,感觉梦境里诡异的氛围慢慢散去,疲惫充斥着快要散架的身体,于是他又重重的摔了回去。 封城被突然窜起来的春秋吓了一跳,他丢开书问,“你醒了?” 春秋乏力的很,眼前交叠着赤黎冷漠的神情和那张绝色的面孔,他哼哼唧唧的应着,问,“现在什么时候了?” “刚过巳时,你倒是掐着饭点醒的。” “巳时?”春秋脑子转了一下“哪天的巳时?我睡了多久?”忍着酸痛翻了个身,肩上被赤黎咬破的地方已经结了痂,牵扯之下有些酥痒,春秋想着自己什么时候痊愈速度这么快了,就听封城半嘲讽的说了句“不久,三天而已。” “什么?”春秋咕噜着滚下床,休息了三天的小腿肌跟不上急切的大脑,咚的一声磕在床沿,疼的龇牙咧嘴,却依然连滚带爬的推开了窗。 喧闹夹杂着街头的吆喝霎时就涌了进来,山石丛生的未央楼后院,能看见前厅高昂的飞檐上小巧玲珑的麒麟雕像,能看见身着短衫的伙计利落的往返,能看见厨房升起袅袅的炊烟。 春秋忽然轻松起来,回头要和封城说什么,却看倒赤黎就端着药站在门口。 原是赤黎没留神房里的动静,她端着药不方便敲门,不成想一推门就看见了窗台边,赤裸着上身瞎蹦跶的春秋,一时间两人都愣住了。 尴尬的氛围里封城忍不住咳了一声,春秋僵直的大脑还停留在梦境里那个抱着婴孩的身影,伴随着“嗷”的一声,他鲤鱼打挺般蹦回了床上,这一声,全未央楼都知道他醒了。 春秋是醒了,北冥的情况就没那么乐观。 回到未央楼时北冥的烧就又起来了,来来回回吃了几趟的药也总是反复着。 时值正午,软绵的太阳却没什么力气,春秋素日里不喜欢穿的太厚束手束脚,顺手披了件单衣就往北冥这边走。 他先前在房间并不觉得冷,等沿着走廊走到北冥门口了,寒气就上来了。 但按理不该这样,考虑楼里的病气重,北冥的高烧又一直不退,谢衣就给北冥的屋子早早添置了炭盆,暖色的火光无声的燃烧着,熏得屋子里的药草味更加浓烈,隔着房门,都能感觉到那份苦涩。 北冥的房间安置在谢衣的隔壁,进门有个小花厅,桌椅软塌一应俱全,左手边穿过了红木雕花的月亮门才算是真正的卧室。 怕伙计进去的寒风惊扰了北冥,谢衣特地在月亮门这儿多加了两道幔帘。习惯了自己屋子里的一目了然,乍见这房间里书画摆设,瓜果蔬食,连着桌上一折寒梅都像是刚采来的,春秋直恍惚,手上动作也就慢了。 轻缓的撩开层层帘幔,却在见到床榻的瞬间愣住了。 床榻边坐着梦境里那个绝美的少年,他似乎已经等了很久,看着春秋撩幔帘的手愣在半空迟迟不曾落下,少年愉悦的笑了起来,他说,“你终于来了。” 第四十三章 百妖传之兰陵篇(上) 人修道须花费百年,妖则千年,而没有意识的物要多久,谁都说不清楚。 生而为人的幸运,也许就是当你在柔软的襁褓里睁开双眼,你就能看见江河湖海,看见前途漫漫,看见你站在那里,知道那是你自己。 懒散的长虫尚且知道,要在饥渴之时寻找水源,僵直的桃木尚且知道,要在冰寒之......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四十三章 百妖传之兰陵篇(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四章 百妖传之兰陵篇(下) 三日之后,将军府生辰宴。 “将军既受朝廷重用,为何收受贿赂,有违人臣之理?”,戏台上,前来参拜的小将厉声问寻,“将军可是怕功高震主遭人忌恨,故意做此等令人不耻之事?” 兰陵王静静将手中书页翻出一则,......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四十四章 百妖传之兰陵篇(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五章 夜深忽梦少年事 愈忆愈湿桃花笺 冬日的夜幕,往往降临的是猝不及防,当天边最后一丝红光褪去,房间里的烛火尚未点上,北冥在迷蒙中睁开双眼,仿佛是苏醒于混沌的天地中央。 干涸的喉头被灼热的呼吸烧得生疼,夜色让整个房间都陷入了巨大的迷茫。 眼前的轻纱帷幔,都在黑暗里变成了压城的青云,北冥迷迷糊糊的......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四十五章 夜深忽梦少年事 愈忆愈湿桃花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六章 别长亭故知新友 埋祸根大难临头 等台上的鼓声都细细的停了,撩开后台的帷幕,谢衣就看到一轮清朗的明月正悬在未央楼庭院的角楼上,她倒未曾想过,这许久不用的歌舞场竟能派上今日的用场。 北辰就静静地站在岸边,他看着北冥熟睡的侧脸若有所思,忽而间春秋从长廊的檐上跳下,他一拍北辰的肩膀赞叹着,“行啊,看不......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四十六章 别长亭故知新友 埋祸根大难临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七章 富贵五更大梦晓 青云之下可怜人 再说春秋那头,眼下已经是到了下差换班的时候,虽说这几日天黑得早,到底回去也没什么事做,春秋索性也就不着急了。 先前教赤黎认字,他用得是抄书的法子,想着最开始买的那几本,赤黎大约是已经抄完了,就拐着去书斋又挑了些。 城南穆家书斋,就是最早穆楚家老爷子创办的那家,早先说......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四十七章 富贵五更大梦晓 青云之下可怜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八章 审夜案东窗事发 遭诬陷百口莫辩 县老爷一句“怎么是你?”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县老爷也知道是自己嘴上快一时没把住门,但等反应过来,话也收不回来了,只能硬着头皮,顶着老相爷诡异的目光,继续问,“你……你不是自己跑出去的吗?怎么……” ......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四十八章 审夜案东窗事发 遭诬陷百口莫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九章 打更人魂归九天 贞烈女险丧黄泉 自打用完晚膳,这一群人就在衙门里,连讨论带连吵架再带审案,忙的是热火朝天,自然注意不到,此刻早已是过了两更半的时辰。 但他们注意不到,有人能注意得到。 这天虞镇的打更人,名字叫王成,这名字普通,人也普通,做的事那就更普通,勤勤恳恳在镇上守了快三十来年的夜班,......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四十九章 打更人魂归九天 贞烈女险丧黄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章 探囚牢县府诉衷肠 起善心老张结鬼缘 春秋四仰八叉的躺在小小一方木床上,这床是低矮了些,但毕竟是牢役们费了好大心力才挪进来的,这床板也硬了些,但只要多铺上两三层新弹的棉被,那同样是松软暖和,惬意的不行。 手边的案几半旧不新,也不知是从县府后院哪个房间里搬出来的,上头除了些松散的书卷,就是满满堆了一盆的水果,一概......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五十章 探囚牢县府诉衷肠 起善心老张结鬼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一章 闯鬼市老张遇奇缘 逢腊八春秋陷囹圄 身后抵着冰凉的大高牌坊,老张的眼前,就好像是有一个热闹的集市,说热闹,是因为整个集市的规格看起来不小,甚至可能比老张以往见过的那些都还要大。 沿街的商铺大敞着门迎纳四方的宾客,街边零散的摊位打着清一色嫣红的灯笼,暖色的光晕一路蔓延看不到尽头。 耳边隐隐有轻歌......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五十一章 闯鬼市老张遇奇缘 逢腊八春秋陷囹圄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二章 齐聚首共享团圆宴 团圆夜人鬼再聚首 对于春秋这样背景的人,节气也好,节庆也好,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有时过着过着,甚至就会过混掉,但腊八节,稍微有那么一点特殊。 因为师父玄尘的生辰,好像就是腊八。 说好像,那就是他自己也不确定,他就记得很久很久之前,师姐大概说过那么一回,但具体是为着什么事,他也记不清楚。 ......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五十二章 齐聚首共享团圆宴 团圆夜人鬼再聚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三章 入迷途老张险送命 返未央北冥探虎穴 老张这仰面的一下,动静可不小,春秋差点没吓得蹦起来,四周围的犯人也好奇呢,一个个都伸着脖子往这儿看。 隔着牢门,春秋试着连叫了两声,“老张?来张?”外头没有一点动静。 这时候,时辰就算不早了,过道两旁的烛火,比平常的更加昏黄幽暗,火光......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五十三章 入迷途老张险送命 返未央北冥探虎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四章 夫妻本是同林鸟 大难临头共投案 天色微亮,县衙内堂。 昨夜宿醉的县老爷今儿倒是意外醒的挺早,也许是潜意识里知道要有大事发生,窗外的天还擦着淡淡的灰色,人就惊醒了,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痛,人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了,没法子,想那干脆就起来吧。 简单的梳洗收拾,也没什么胃口吃东西,心说不然就趁着天早......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五十四章 夫妻本是同林鸟 大难临头共投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五章 搜实证案情显端倪 有所求伞姑初显灵 时间仍旧回到前一天,腊八之夜,成煜这病又一次犯起来的时候,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 额头烧得滚烫,身上却一阵阵的发寒,眼前模模糊糊交叠着各种各样的身影,耳边能听见金属摩擦般的抨击声,在挑动着脆弱的耳膜。 他已经痛得连翻来覆去的资格都没有了,却说不出来身上到底是哪......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五十五章 搜实证案情显端倪 有所求伞姑初显灵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六章 垂死病中惊坐起 万般心事难回首 夜色深浓,守夜的衙差仍旧按时按点在大牢里巡查着,手里的灯笼氤氲出模糊的光火。 刚刚过去的腊八夜,似乎连探监的人都比往常多些,那些在亲眷的挂念下,难得有顿好吃食的囚犯们,在酒足饭饱之后,已经沉沉的睡去,几个时辰前的热闹景象,而今又化作了冰冷的石壁草席。 春秋那......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五十六章 垂死病中惊坐起 万般心事难回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七章 墙头马上遥相顾 一见知君即断肠 对于一个从小体弱的人而言,成煜的人生,有大半都是在生病里渡过的,那清新却苦涩的药草味,以及病榻之畔许久未见阳光的晦涩,充斥着他每一段平和而无辜的岁月。 有时候他想,这样的日子,若果真等到了临死的那一天,回首过往,定然是大段的空白和无趣吧。 生病时的事,他几乎......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五十七章 墙头马上遥相顾 一见知君即断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八章 桃之夭夭陨天命 之子于归入轮回 如果说成煜的一生,可以用几经波折来形容,那莺莺的人生,就足以用上跌宕起伏四个字。 她出生的时候,没有传说里的漫天红霞,也没有故事里的蝶拥蜂绕,满城的花都依照时序正常的开放着,母亲前一夜的觉也睡得分外踏实。 她和每一个来到这个世界的婴孩一样,赤裸裸的来,带着无止尽的哭闹。 ......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五十八章 桃之夭夭陨天命 之子于归入轮回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九章 人有悲欢离合 月有阴晴圆缺 腊八后的清晨,人们照常从匆忙的睡梦里醒来,在太阳照进床帏的刹那,昨夜的贪杯赏景都已然翻页成了旧话,那些故事被深埋进冬日萧瑟的冷风里,漂洋过海,翻山越岭,等待着有一天,也许还能吹回人们的心底。 王成的丧命,相爷女儿的受辱,都在伞姑的故事里,暂且落下了帷幕。 仿......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五十九章 人有悲欢离合 月有阴晴圆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章 江边身世两悠悠 久与沧波共白头 老张下午还得当值,春秋看他那三番五次强忍着哈欠的模样,眯着眼睛挤出的眼泪都快挂到脖子上了,就知道他昨晚肯定是没有休息好。 虽说老张去了趟鬼市,对神鬼妖魔一类的东西多少是有了接触,但封城的事,春秋并不打算让他知道,因为这事要真的从头到尾来解释,那就太麻烦了。 ......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六十章 江边身世两悠悠 久与沧波共白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一章 天涯明月 天上人间 没有随春秋回未央楼,封城觉得他自己有些莫名的怀念。 封城的一生,只活到了二十六岁,前十三年在车水马龙的京都,后十三年在平静如水的天虞,这对峙的两段岁月,就像是阴阳的两极,他们排斥着,融合着,形成他矛盾而别扭的人生。 在天虞的那十三年,封城总是会有意无意的想起......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六十一章 天涯明月 天上人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二章 来如雷霆收震怒 罢如江海凝清光 进了腊月里,这就算是离着过年不远了,既是年关,人们的生活中心就开始由一年到头的繁忙工作,转换成了人情往来的家长里短亲情冷暖,天虞镇也就换了一种忙碌方式。 要忙着在家里收拾打扫,那来未央楼喝闲茶聊闲天的本地人就少了许多,相对的,过路的旅人倒是在逐日的增加,只是他从远方而来,长......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六十二章 来如雷霆收震怒 罢如江海凝清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三章 从前有座山 山上有座庙 等赤黎再醒来,那就已是换了人间。 下山的时候,四周仍是雾蒙蒙的一片,小小一盏灯火晃荡着,飘飘悠悠,像是天地初生的火种。 春秋当然不至于无聊到,这千里迢迢的,就为了带赤黎来泡个温泉,他们要去的地方,是隔壁的长留山脉。 若是再聊起长留山这个地方,......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六十三章 从前有座山 山上有座庙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四章 青埂之峰鸿蒙太空 渺渺茫茫归彼大荒 如果说春秋最开始想要帮赤黎恢复声音的想法,还仅仅只是出于酒兴之下的心血来潮,那么现在,老山神的强烈反对激发起了春秋年少的叛逆心,这件事,就变成了非做不可。 一把拽过老山神的胡子,春秋瞪着他,作出一副蛮不讲理的模样,“我不管啊,反正我这是大老远的跑来了,这事你得给......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六十四章 青埂之峰鸿蒙太空 渺渺茫茫归彼大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五章 清风朗月 在劫难逃 天雷作鼓,仿佛连身下的大地都在颤栗,当赤黎从沉睡中睁开双眼,她看见前几日还是邋里邋遢,似乎不过普普通通一个脏老头的老山神,此刻已然换了着装,素衣长眉,连眼角皱起的深壑,都透露着凛然的正气。 甚至一时之间都没能认出老山神来,赤黎懵懂着看着他的双唇蠕动着,脑海里听着老山神问,......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六十五章 清风朗月 在劫难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六章 逢腊月辞旧迎新 遇小鬼原是旧识 下了长留山,春秋倒没急着回去,反正未央楼的事忙不忙都用不着他操心,至于衙门口……他出门的时候也没想着来这一趟要花这么些天,眼下反正也已经翘了好几天的班了,不在乎多翘个一天两天的。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身上的降云符快用完了。 三山......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六十六章 逢腊月辞旧迎新 遇小鬼原是旧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七章 生老病死皆是债 要知因果问前生 论起来,说春秋是什么时候认识小白的,那就还得再回到封城跳下护城河救人的时候。 当时封城在水下那一剑,几乎就是拼死刺出去的,人在濒死状态下的致命一击,往往最为凶狠的,不消说,那只被刺中的水猴子,定然伤得不轻。 那么伤着是谁呢?就是天虞镇这支水猴子族群里头,最小的一只崽崽。 ......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六十七章 生老病死皆是债 要知因果问前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八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山雨欲来风满楼 兵分两路走,一边上是赤黎和封城带着水猴子去护城河探查,另一边就是春秋跟着师爷往衙门这边来,一路上倒也没再耽搁。 但不知道是不是师爷的话在春秋心里起了暗示性的作用,他明明刚回来的时候,还觉得天虞镇里是一派迎接新年的欢欣气氛,如今这冷风在街道上一窜,连他都觉得萧瑟了起来。 ......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六十八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山雨欲来风满楼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九章 缘起缘灭 “老张?老张?”连叫了两声,都没听见屋里有动静,春秋也不客气,抬腿就往里走。 论起来还是他头一回来老张家,先前他见过封城那儿,还觉着衙门分下来的地儿也不错,指不定还比寻常人家精巧些,可老张这儿,怎么看起来就怎么简陋呢? 倒不是说他穷酸......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六十九章 缘起缘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章 狭路相逢 我应该跟着赤黎的,水面淹没过头顶的那一刻,春秋心里这么想。 因为就在这一刻,他清楚的感觉到了河水里充盈的死亡气息,阴沉的氛围压迫着肌肤,他听着自己心脏跃动的声音响彻在脑海里——咚,咚。 这如同丧钟一般的声响,是在清楚的告诉春秋,不久前......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七十章 狭路相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一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这是老师爷职业生涯中,众多倒霉的催日子之一。 他原指望陪县老爷来这一趟未央楼,无非就是商量商量下面的计划,顺带着再吃口饭,谁知道这县老爷一听说封捕头还没回来,死活就不肯进去了。 绕了二十圈啊,老师爷心说我宁愿跟他们捕快巡街去。 但其实他着急,......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七十一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二章 原道峰回路转 却是难逃此难 指节划过瓶口的时候,春秋的心里一片空白。 人们总会在面临选择的时候变得茫然无措,春秋也不例外,他不是会瞻前顾后的人,但这并不代表他是百无禁忌的。 原本应该有很多顾虑的,他是道长,即便不说什么为天下苍生谋福祉的大话,至少也应当寻求一个问心无愧,若今日果真要将这......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七十二章 原道峰回路转 却是难逃此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三章 浮出水面 凌烈的身影站在山神庙的门口,面对着一身敌意,眼看就要炸毛的春秋,和紧紧抱着赤黎的兰陵,他问,“你们到底是谁?” 春秋的指尖原已掐好了一道符咒,却在听到那人声音的时候突然愣了一下,在先前的山林里,他只顾着想怎么拦下兰陵的突然发难,也没怎么注意那人的身影......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七十三章 浮出水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四章 终有重逢时 但凡在天虞镇住过一些年岁的人都知道,城西宁和堂,可以说是十里八乡最好的一家药铺了,倒不是说他家药材就有多便宜,看病就能多省钱,而是说,他家老掌柜的为人,实在是又聪明又心善。 早些年的时候,天虞山附近曾闹过灾荒,那年头,漫山遍野的横尸堆里,到哪儿都能瞧见那些穷疯饿疯了的人,在......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七十四章 终有重逢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五章 打探虚实 那设在驿站的鼓楼,是一座仅仅只有两层的小建筑,却是整个天虞镇里,最高的地方。 盘旋而上的楼梯又窄又陡,每一级都是近乎齐膝的高度,顺着楼梯转上楼去,整个二楼没有多余的摆设,只在屋子的中央,以南北的方向,立了一面用以报时的大鼓。 若是没有恶劣的天气,鼓楼四面的门......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七十五章 打探虚实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六章 深入虎穴 腊月廿五,这是民间传说中,送完灶王爷上天,又要赶着迎接玉皇亲临凡间的日子,依着祖宗的规矩,这一天须得谨言慎行,以期玉帝垂怜,赐福来年。 也就是从这一天起,所有人间的地仙都会上天述职,地上无神职管辖,一切嫁娶之礼,百无禁忌,称之为“赶乱岁”。 ......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七十六章 深入虎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七章 福祸相依 晨曦微亮的时候,县老爷终于是历经了千辛万苦,到达了会稽县。 这倒不怪他脚程慢,毕竟他不像北冥那么自由,有什么计划都可以随时的抬腿就走,要知道离开自己的任职地是个大事,就算他有上头时令,说要他跨个地域解决那会稽山头的事情,理论上,还是得走个报批程序。 要知道,......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七十七章 福祸相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八章 暂告段落 无论你是否相信,在人与人之间,似乎确实会存在一些特殊的关联,它无法准确的用前因后果去解释,也很难确切的用感官体验去描述,对此人们甚至创造了一个很模糊的词汇,叫做缘分。 不同的故事,人们管他们叫不同的缘分。 好比有些似乎是相处了很久的人,你熟悉他的个性,熟悉他......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七十八章 暂告段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八章 两小无猜 穿梭在交叠的云层之中,那是一辆疾速飞驰的马车。 算起来,就是老张第二回进到鬼街了,作为一个刚活了不到二十岁的普通人,这姑且也可以算作是一种人生巅峰,但显然,老张并没有比第一回适应多少。 珍珠就坐在他的旁边,少女柔若无骨的手掌托着她略微上扬的下腮,依着杏黄色的......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七十八章 两小无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九章 预言 开元之初,天地混沌,由盘古开天辟地,到女娲捏土造人,日月盈仄变换,时节依序而往,星辰照亮了潮汐,海水吐露出大地,山石凝结成巍峨,万物由此而消长。 在一切的更迭里头,似乎唯有人类是造物主的宠儿,他们没有草木那般漫长的生命,也没有野兽那般强大的体能,但他们被赋予了足以驾驭一切的......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七十九章 预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一章 万象更新 赤黎的一句不会解,兰陵觉得自己简直是脑壳疼,几乎就要把赤黎的故事又一次从心底推翻了。 但想想好像确实也没什么问题,赤黎是担着巫觋的身份,但依照她的说法,她应该从没有被当作巫觋去认真的教导过,如此说来,这几千年都没有被用过,几乎就算是失传的术法,人家姑娘能记得一半就算不错了。 ......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八十一章 万象更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二章 大病初愈 过了年三十,初一的人们还没从熬一宿的困顿劲儿里反应过来,年初二,天虞山一脉就开始了一场连绵的暴雪。 天下大雪,仿佛所有的生灵都在一夜之间沉寂了。 横竖是清闲,未央楼就晚了几天营业,会稽县的新县令也不知是在哪条道上迷了路了,眼下会稽山是大雪封路,北冥不得不暂且......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八十二章 大病初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三章 回天无力 平生第一回有这么多冲上来挡枪的,春秋自己也愣住了,呆呆的站在原地手都没抬一下,就听着耳旁风声凌厉,一时间甚至连敌我的方位都判断不出来。 随着一声剧烈的碰撞声在耳旁炸起,春秋抬起头来,混乱中也不知到底是谁,挡下了牡丹精这盛怒下的一击,在众人的面面相觑中,就见着牡丹精连连往后撤......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八十三章 回天无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四章 力挽狂澜 看过垂死的狐狸,在生命最后一刻,倔强的将头颅朝向最初的洞穴,也看过枯黄的败叶,历经过四季轮转,终于归泯于树根下的土壤,那些时候,春秋都没有想过,他死去的这一天,将会是怎样的场景。 死亡,这应该是一个离他很遥远的词汇,且不说他尚且年少,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光凭他未学行走,先习......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八十四章 力挽狂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五章 命中注定 “我可以救他。”直到念归带着牡丹精离开,直到冰寒彻骨的后院陷入了无尽的死寂,微弱的声音忽然在众人身后响起。 目光越过老山神的肩膀,兰陵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的赤黎,突然站起身来。 低着头,赤黎的呼吸听来有些沉重,雪光让周围的一切变得透亮,却......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八十五章 命中注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六章 生死之约 赤黎族的规矩,凡族内反叛者,必掩耳闭目,悬于祭坛之上,七日后,避其要害,以利刃生剜其肉,累以千刀之上,血尽方止。 第九百九十六刀。 巨大的人首龙身像安静的矗立着,泛着猩红的月色在龙鳞之间细细的流淌,高低错落的烛台上,昏暗的烛火昼夜不息的燃烧着,在灯火明灭之间......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八十六章 生死之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七章 雨过天晴 暴雪骤停的第二天,猝不及防的,会稽县的县衙里,北冥收到了青城寨新寨主的书信。 要说这封书信,若是以别的法子送来的,那也就罢了,偏生还是北冥自己派出去探查的小分队给带回来的,这就等于是青城寨在无形之中给了北冥一个告诫,意思你的人马我都已经心中有数了,记得稍微的收敛些,最好是不要轻举妄动。 ......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八十七章 雨过天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七章 民心所向 雪后的小镇,安静的仿佛与世隔绝。 风雪虽驻,太阳却还没有出来,瓦檐下的冰棱长长短短的排列着,长风掠过,剔透到似是能化出连绵清脆的乐声,街道两旁的积雪已经被踩踏的有些发灰,却依然是孩童们游玩的好去处,任是顶着回家毒打一顿的压力,也要顶着潮湿冰凉的布靴兴冲冲蹦上一回。 ......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八十七章 民心所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九章 刀光剑影 正月十五,或许是这么多年以来,青城寨头一回将大门敞开。 林间的积雪还没有完全的融化,一路上都能看到折断的枝桠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排列整齐的小队紧紧跟在北冥的身后,除了县老爷时不时脚下一滑的动静,整个队伍,没有任何的声响。 看起来,青城寨的准备工作做的很足,自......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八十九章 刀光剑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章 尔虞我诈 骤然熄灭的烛火似是在众人的心头压下了一道阴影,一时之间,整个营帐鸦雀无声。 廿七适时的收回了身形,微侧的身形立于北冥的左前方,而北冥身后的十人亦是在不觉中拉开了各自的距离,凝神提息,准备着随时的应战。 红鬼依然在席间稳坐着,左手指尖紧紧的扣于桌案,拢在袖中的......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九十章 尔虞我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一章 尘埃落定 在这个因果循环的世界上,做鬼的要忌惮人,做人的要忌惮神,做神的要忌惮所谓大道无形,所以,凡是那能做过无所忌惮的,无论人妖神佛,也无论结局如何,总是最自在的。 吴南被扔进营帐的一瞬间,所有人的呼吸都似是凝滞了,谁都没有来得及作出反应,就看着营帐的门帘又一次被撩开,明晃晃的明火......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九十一章 尘埃落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二章 青岑可浪 那是一座完全荒芜的小岛。 冰冷的海水不断冲刷着赤裸的脚踝,尚未干透的长发凌乱的散落在细碎的石块间,赤黎从混沌中睁开双眼,身下滚烫的砂烁透过薄薄的衣衫刺痛着肌肤,她迷蒙的坐起身,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耳旁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问她,“你醒了......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九十二章 青岑可浪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三章 粗茶淡饭 早已习惯了每天夜里漫无目地的游荡,突然间却又拥有了一具可以正常呼吸,正常交流,饿了需要吃饭,困了需要睡眠的身体,封城反而感觉,似乎是有哪里怪怪的。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封城听老山神说,我可以帮你恢复一段时间的身形,让你顶着春秋的身份暂时回到天虞镇生活,封城的内心甚至是有些抗拒的。 ......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九十三章 粗茶淡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四章 山海相逢 很多年以后,也许念归还会偶尔的想起那一天,那是他第一次遇见牡丹精。 在那之前,他与杻阳山的鹿蜀相伴,已经不知道隐居了多少个百年。 他还记得,在那段时间里,鹿蜀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很狂躁,它会用毫无顾忌的用嘴撕咬自己的皮肉,将修长精巧的鹿角狠狠撞向山脚,甚至是横冲......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九十四章 山海相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五章 擦肩而过 一觉睡到了正午时分,醒来的时候,县老爷整个人都是迷迷糊糊的。 冬日里难得的大晴天,暖金色的阳光透过头顶小小一页的天窗落在手边,下意识抬起睡眼惺忪的小脑袋,疯狂炸起的头发像是狂风暴雨后一片凌乱的鸡窝,被光线刺痛到无法完全睁开的瞳眸里,清晰的烙印着光影下浮尘游动的痕迹。 ......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九十五章 擦肩而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六章 碧海可尘 老张成亲的日子就定在了二月初,冰雪消融,万物归春的日子。 定这么急倒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纯粹就是珍珠从槐江山洗净了妖气,再回鬼街住就变成了一件麻烦的事,但要是让她如今就住到老张那儿去,似乎也不大和礼数。 思来想去,反正两个都是没什么牵绊的人,不如早早办完了......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九十六章 碧海可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七章 花好月圆 传闻上古之际,虽有男女之别,却无通婚之礼,直至女娲立媒妁,伏羲置嫁娶,以成双的鹿皮为约定,告父母,亲迎于堂,终成三仪六礼。 周秦之时,婚礼的实义是“昏礼”,即“黄昏举礼”之意,不兴喜乐,不设广宴,双方皆着象征乾坤日月的玄色礼服......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九十七章 花好月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八章 一波三折 每段人生都应当拥有一道荣光,那是即使忘却了周围的一切,也依然要去拼命争取的东西,当有一天,生命终于要垂垂走向尽头,它就会变成暗夜里最后的星辰,星火璀璨之处,便是不负此生。 穿着青白色衣裳的少女安静的跨坐在马背上,她垂首俯身,纤长的指节轻抚过白马柔顺的鬃毛,在晶莹的月华之下,......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九十八章 一波三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九章 福祸无门 春秋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为了他曾经最为不屑的所谓欢喜,去和什么人,以如今这般强硬的姿态对峙。 他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对一只修行尚且不足千年的妖,抱以如此巨大的警惕。 小青细长的蛇眸似是永远透不进光线,他的表情也许勉强算得上是微笑,只是从头到尾都......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九十九章 福祸无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章 山河人间 春秋一直觉得,他应该是个喜好热闹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比起白天人来人往的繁华景象,他似乎一直都更喜欢月色初透的天虞镇,街上的人群渐渐散去,夜色会模糊他们的神情,可他们细碎的步伐会格外的坚定,他们都有自己的方向要去。 穿过错落有致的街道和房屋,春秋心里还在盘算着先前的种种,到......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一百章 山河人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一章 三尸难尽 春秋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重新回到这个空无一物的颓败祭台。 他其实并没有明确的一定要去哪里,不过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会。 天虞镇仍旧是百年如一日不痛不痒的运转着,在山上待得久了,平日里春秋就格外喜欢看那些人来人往。 拎上一壶好酒缩在未央楼......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一百零一章 三尸难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二章 千里孤坟 何处话凄凉(上) 天河夜转漂回星,银浦流云学水声,玉宫桂树花未落,仙妾采香垂佩缨。 秦妃卷帘北窗晓,窗前植桐青凤小,王子吹笙鹅管长,呼龙耕烟种笼草。 粉霞红绶藕丝裙,青洲步拾兰苕春,东指羲和能走马,海尘新生石山下。 依稀散去的时光里,春秋还能记得多年前的光景,......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一百零二章 千里孤坟 何处话凄凉(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二章 千里孤坟 何处话凄凉(下) 说话之间便到了城门口,虽然已经有了大致的心理准备,春秋还是被眼前的落差给震了一下。 他还记得一年之前,刚刚接过封城身份没多久的时候,押送军粮过境后回来的那个晚上,他站在城墙之上,举目四望,脚下那个被梦魇搅合的一团的天虞镇,虽然鬼气森森全没了生气,可那些错落的亭台,那些蜿蜒的...... 《闻说山海不相逢》第一百零二章 千里孤坟 何处话凄凉(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