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门恩怨:王爷易嫁娇妻难养》 1.第1章 又争奈、已成行计 “小姐!您犯不着去做那低三下四的工夫啊……”一身翠绿色衣裳的小丫鬟拉住柒舞的胳膊,柒舞略有些不耐烦,推开了她的手,将身上仅存的一袋银两递到了衙差的手中,她说话时抑扬有致,显然是读过些书的:“大人,有劳您安排安排,我想去赵王府上伺候……”小丫鬟听她说完这话,重重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眼身后排着的长队,一直蜿蜒到衙门外拐角处,而柒舞却似乎毫不关心这一切似的,只顾着与衙差头子讨饶了半天,那人原是要摆半天架子的,但见着这清丽可人的丫鬟,便也心软下来:“我可告诉你啊姑娘,这赵王府里头别的不多,就女人多,麻烦多!年头上还被赶出来三个呢……你真要去?”他低眼看了看桌上的钱袋,还算是丰厚,“不如——我给你开个后门,通个人情,去宁王府上吧?宁王只娶了一房,好伺候多了!” “我不怕苦,只求见一见赵王。”柒舞启唇简略地答了一句,衙役摇了摇头,垂首默许,在册子上记上两笔,便让她背上包袱到内堂等候。 到了内堂里头,又有衙差走过来一个个检查丫鬟们的包袱,柒舞随身只带了一些粗制布料的衣裳,发饰则只剩下一根兰花碧玉簪,还是两年前她的寿辰时父亲送的。尖头那端摸着有些扎手,她只担心衙役觉得它值钱,找借口硬夺了去,就趁着周围人进进出出的空档,她将其插到发髻上,隐藏于乌发之间。 衙役头子看着名单,又抬头仔细打量了一番柒舞的模样,假模假样问道:“你要去赵王府伺候?” “正是。” “嘿呦!”衙役连连摇头,向旁边的小卒指了指柒舞,“看她这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样子,到了赵王府里,怕是要一辈子在外苑端屎端尿喽!”见柒舞毫无所动,他又转过头对她道,“大爷看得起你,瞧着你水灵,不如跟着大爷,当个小妾如何?”见那差爷笑眯眯地就要动手,柒舞忙道:“大爷您可看清楚了,我是皇家指了名发配为奴的人,您若是将我偷了去,上头怪罪下来你如何担当?”若换作以往,柒舞是绝不与这样的多人说一字半句的,奈何眼下要进入赵王府才是最最要紧的事。 衙差头子拧起眉毛稍一思量便使唤小卒道:“去去去,把这姑娘带上马车,赶紧送去赵王府吧!” 柒舞正要被带出去的时候,小丫鬟也进门来了,两人对望一眼已然俱是泪眼婆娑,柒舞先叫了她的名字:“紫兰,你保重啊!”“小姐……小姐您一切小心!自身安危才是最要紧的!小姐您——” 衙役觉着荒唐,扯着柒舞的胳膊将她推到门外:“都成这样了还什么小姐不小姐!省点儿力气吧!去了王府有你受的!” 永乐二年,太祖皇帝以僧道衍为太子少师,复姚姓,赐名广孝。立世子朱高炽为皇太子,封朱高煦为汉王、朱高燧为赵王。皇帝虽疼爱嫡长子,但也不舍得薄待了三皇子。人说三皇子朱高燧虽不过弱冠之年,然在他年少时已然精于文史兵法,四年前的靖难之役到了最后关头,建文帝军与燕王军于应天府内外僵持不下之时,正是那赵王乔装入城,说服一众将领自行大开城门,引军入城,最终燕王朱棣兵不血刃,顺利夺取王位,废除建文年号,并册立开过名将徐达之女徐氏为后。 如今永乐四年,赵王得封之后入住皇帝于城内亲设的赵王府,距离皇城的西华门不过百步之遥。 马车上铺满了稻草,一路的颠簸使得柒舞不得不紧紧抓住边上的围栏,路边许多百姓来来往往,却都毫不留意马车驶来的动静——新帝登基的几年之内,东厂成立,以不实之罪捉拿旧朝百官无数,轻则撤职流放,重则株连十族。那时的应天府道上,囚犯们一车一车地被运往城门口行刑,如今一区区女子跪坐在上头,又有何稀奇? 不到半个时辰,马车已来到赵王府后门。来应门的是一六旬老头,却也是衣冠楚楚,他问道:“官爷何事?” “官府发来的侍女,给赵王送到府上来了。” “哟!正好缺着人手呐!正巧了待会儿宫里来的御医大人要来给王妃把脉,也叫随侍太监替这姑娘查一查,干干净净的咱们才敢收。” “行了您!要是她有什么毛病,您也不必知会官府了,直接处理了便是。我先回衙门了,告辞!”衙差说罢转身就走。柒舞自行跨进门来,春寒料峭,一阵冷风钻进薄衫襦裙之中,叫她连打寒颤。 老头双目已眯成一条缝,上上下下来回打量了柒舞片刻,才开口问:“你是哪儿人?叫什么?多大了?” “名叫柒舞,刚过十七,自小长在城中。” “看你两手细皮嫩肉的…没干过苦活吧?你怎么会被官府发配来?” “我爹原是跟着大官做买卖的,大官被皇上治了罪,抄了家,我爹的买卖自然也倒了,他欠了官府许多银两,一时承受不住便已自戕,家眷便被官府全数收了去,以此抵债。” “口齿还真伶俐。”老头两手对插在袖中,佝偻着脖颈带着柒舞向南走去,“看来是大户人家的姑娘……但我可告诉你,在赵王府里当差,规矩是顶顶看重的,干活不麻利的可要倒霉!听明白了吗?”柒舞只轻轻答了一声,紧随他走着,此院走道狭小,一边照房里有炊烟冒出,显然是奴仆家丁及厨房所在。再向前便是浣衣处和花房。原来此人是外苑管家,姓许,走过的家丁都向他鞠躬招呼“许爷”。“花房如今只有方婆子一人了,你就先跟她学着干,打理花花草草的不易闹出岔子来。” “是。多谢许爷。” 这时候迎面跑来一侍婢,看着身上厚实精致的缎子便知是有些地位的,她提高了嗓门向许爷道:“宫里的御医都到门前了,外苑的都在干什么呢!”柒舞听着声音熟悉,再定睛一看,原是敏敏! 2.第2章 似是旧识 敏敏个头不高,一对大眸子像她的及腰乌发一般乌黑浓郁,她瞪着柒舞的脸久久缓不过劲儿来,许爷看着不对,便问:“敏姑娘,没事儿吧?” 敏敏抬手,缓缓指向柒舞:“……她…她背后…有只老鼠跑过去了!”她猛地一回头,盯着许爷问:“赵王府是应天府大街上最干净的地方了,怎会有硕鼠过街?必定是你刚才开后门时给放进来的!王妃最怕这东西了,你还不赶紧追?”许老头被说得脸色发白,忙道:“那这姑娘你给带着,我找人去搜!”话音刚落已撒开腿跑远了。 敏敏见他紧张的模样,止不住地低头痴笑,柒舞站在一旁只拍了拍她的背,道:“御医可来了?”“哎呀!差点儿忘了!”敏敏领着柒舞一路穿过连接外苑和内苑的回廊,“雨天的时候走这东西两边的回廊最省事儿,虽说兜了个圈儿,但一滴雨也淋不到。”敏敏一路走还不忘一路介绍,“王府分为内外两苑,外苑的东西两侧是两位妾室的院子,中间是王府花园,穿过花园一直往里走就是内苑,但是内苑门前有四五家丁把守,因此外苑的奴才是进不去的。内苑正中是正厅,王爷宴请宾客时用,继续往北走穿过一扇月门就能瞧见王爷起居所在的庭院,叫符望阁。符望阁的西边是王爷的书房和小戏台,东边则是王妃所住的乐成阁。”敏敏进王府伺候也不过一年有余,但已然里里外外了若指掌,两人来到大门前,家丁们已站成两排等候,“许爷吩咐你差事了么?” “让我先在花房干活。” 敏敏向边上挪了两步,压低嗓音道:“许爷是王府二管家,心地可比大管家好太多了!姑娘一看就知是大家闺秀,许爷必是料定了你吃不起苦,才让你躲在花房里。我也只在元宵灯会上见过你与令堂几回,早想与你认识了,故而刚才一眼就认出你来了!没想到…咱们真正相识竟是在这里。”敏敏原是将门之后。太祖登基,将建文帝所封的将领皆冠以莫须有的罪名打入牢狱,敏敏的父亲则是其中之一,她便与家中女眷一同流放为奴。柒舞神色黯然,抚了抚她的肩头:“姑娘必定在这儿吃了许多苦。” “我可是福星高照,家中其他姐妹都被流放到城外去了,我却偏偏来了这赵王府,赵王妃的父亲过去与我父亲是同袍兄弟,我来此之后不久她便再三提拔了我,让我掌管外苑侍婢,所以呀,你不用担心,我会照顾你的。” “柒舞就先多谢敏姐姐了。” “对了,你闺名叫什么?”敏敏刚问完话,就见门前轿子落下,两位御医身披臧色斗篷,风风光光地提腿跨进门来,众人俯身问安。敏敏迎上前去:“两位大人,王妃已在内苑静候,请大人移步。”御医微一点头,又扬起下巴,大步流星地朝内苑去了。等送走了两位大人,敏敏又来到柒舞身边,此时院中一片寂寥,好似家丁们突然变成了木头,一个个纹丝不动,静候内苑的消息。 “这是…什么事这么紧张?” 敏敏颔首,压低嗓音道:“皇后娘娘十分重视赵王子嗣之事,每隔两月便会派亲信太医出宫来亲自为王妃请脉,以确保皇后娘娘能够及时掌控她肚子里的消息。只可惜,都盼了两年了,还没个动静。”敏敏警惕地向四周望了两眼,更是把说话声压低了一层,“听说徐皇后性子急,可不好伺候!为了迟迟不得子嗣的事训斥过王爷和王妃两回,现在弄得王爷都不乐意去宫里请安了…” 正是柒舞沉默之际,门外小厮拔腿跑进门来,冲着家丁们唤了一声:“王爷回来了!”又是一阵骚动,有人往前门跑,有人却往后门跑,敏敏一时心急,使劲推了一把柒舞:“你快回花房去!外苑的奴才见不得王爷和王妃的!凡是王爷进出你们都得回东北小院避讳,快回去吧!”柒舞向前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她稳了稳脚步,赶忙又往回廊走去了——入府第一日,绝不能生出任何事端来。 “嘿哟!爷回来啦!”随着王爷回府的脚步,一把尖利的嗓音一路从内苑飘出来,柒舞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实在忍不住好奇,便躲到回廊的柱子旁,小心翼翼地一边探出头来,一边用手收住裙裾,以免露陷。那人听着声音难辩雌雄,仔细瞧着竟是个男子,衣着厚实,看着就较许爷还要富贵些,家丁们站在他身旁都不禁将头压得更低了,柒舞猜想他应是大管家。 “给爷请安。” “御医来了么?” “已在里头把脉了,杨太医手势伶俐,一会儿工夫就见分晓。”这位大管家说着说着禁不住还翘起了兰花指,“爷劳累了,要不先去三夫人那儿去歇一歇?您才离府一会儿工夫,三夫人可不知道惦记您多少回了……”这位大管家说着说着,发觉王爷的眼神已转到了他身后,他连忙转过身去,方知两位御医已完成了差事,步履匆匆出来交代结果:“启禀王爷,娘娘身子无恙。” 大管家忍不住问了句:“如此而已?” 两位御医好似铁面无情的判官,冷冷答道:“正是。”领头的那位走向赵王,趾高气扬地将双手背在身后,“王爷,皇后娘娘令下官给王爷您带个话,最近娘娘凤体违和,不思饮食,王爷身为天下人表率,凡事应以孝为先,而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宁王到!”御医这厢还未说罢,门外又传来了通传声,宁王挺直着身子跨进院子里,张口就道:“二位御医是来请脉的,不是来教训人的,你们也没有资格教训赵王,速速退下!” “……是。”两位御医各应了一声,遂灰溜溜地逃出了院子。 柒舞远远地看着,也看不分明赵王和宁王的样子,只知那宁王身量略高一些,听着赵王躬身招呼了一句:“皇叔…”想必此人已是年近不惑,难怪说话的嗓音较赵王更是深沉肃然了一些。 “这是哪来的丫头?竟敢趴在这儿偷听!” 3.第3章 初遇二夫人 柒舞一惊,心下倒抽了一口气,回过头来,只见眼前站着的女子一身华贵金粉色装束,发髻两旁高挂白玉华胜,耳上垂荡着两块翠玉亦是价值不菲,她比柒舞矮了半个头,却是盛气凌人地仰着下巴,一对儿杏眼瞪得幼圆。“问你话胆敢不回答我?”柒舞憋了许久,才将谦卑的称呼说出口,语气却是极其冷淡的:“奴婢初来王府,一时乱了手脚……”不知眼前为何人,柒舞也无从说下去。 听到了回廊那头的动静,敏敏放眼望去,竟是二夫人正两手交于胸前,没好气儿地盯着柒舞打量,敏敏忙向两位爷福了福,向回廊处走去了。“你这贱妮子!定是在偷看王爷!”二夫人头一侧,见宁王的身子已向此处侧转,便知他留了意,恰好敏敏这时匆匆跑来,欠身道:“都是奴婢管教不力,让柒舞对二夫人不敬,二夫人息怒……”敏敏暗暗朝柒舞递了个眼色,柒舞也只得屈身致歉。 宁王神色如常,微仰起下颚道:“咱们进去说。” 大管家哈着腰将两位爷往院子深处引去:“二位爷该饿了吧?这王妃今日必定是郁郁寡欢的,不适宜见客,不如二位爷去三夫人房里用膳?三夫人正好也是相当健谈。” “也好也好。”赵王笑了笑,与宁王一同向外苑东面走去了。 众人的身影消失在了柒舞的余光中,而面前的这位二夫人仍然不依不饶:“你说呀!你是不是在偷看赵王?” 柒舞抿了抿嘴:“柒舞连哪位是赵王,哪位是宁王,哪位是大管家都还没分清,怎么来得及偷瞧?二夫人您冰雪聪明,怕是有意试探柒舞吧?”这话说得婉转,二夫人一时找不出错来,却又不肯服输,冷哼一声道:“不论你偷看的是谁,干这种不干不净的事儿,就罚你两个月不许沐浴更衣,我就让你肮脏到底!”敏敏原想开口求情,却被二夫人锐利的眼神吓退了去,“敏敏,你就负责监管她,若有不利,我连你一起罚!” “是的,二夫人。”敏敏潦草地答了一句,立即拉着柒舞往外苑深处走,待快步走过好长一段回廊之后,柒舞才开口问:“怎么跟逃命似的?”“那个二夫人性子向来躁,她自己越说越气,更要将你罚得厉害呢!” “两月不得沐浴更衣,可已经够厉害的了。”柒舞瞧了眼身上的衣裳,幸得眼下初春,不至于每日大汗淋漓。 “哼哼……”敏敏环顾四周,见无人往来方道,“这个你大可不必担心,外苑的奴婢偶尔也会被她这样惩罚,我刚入府不久便已替她们想到了对策,必定能够瞒过去。怪只怪这个二夫人出身低,没什么见识,脑袋又不好使,所以常被下人蒙骗。你也不用怕她,但也留意一些,离她远点儿。” “二夫人出身卑微?” “对呀。”敏敏一壁说着一壁将柒舞领入花房,“二夫人原是王妃房里的丫鬟,不知怎么的就被纳为妾室了,但之后不久,王爷就又纳了三夫人陈氏,陈氏好歹也是吏部郎中之女,自然也是看不起二夫人的。” “你这样说二夫人的坏话,当心我向主子告你一状去!”刚进花房,层层叠叠的花盆、枝丫和泥石后头冒出来一把沉稳老迈的声音,敏敏只闻其声未见其人便已绽开笑颜喊道:“方婆婆!”顺着敏敏的目光,柒舞见到了个打扮朴素,身子骨颇为壮实的老妇,她一手拿着铲子,一手沾满了泥土,头上透着涔涔微汗,“二夫人可是最记仇的,若是得罪了她,哪怕你有王妃撑腰恐怕也是鞭长莫及。” “方婆婆可是王府里头最最心善的人了,怎么会去告敏敏的状呢?”敏敏一壁拉着她说话,一壁不忘向柒舞介绍,“方婆婆自打赵王出生便在他身边伺候了,可谓是王府里对王爷最了解的人。可惜婆婆不爱多问闲事,因此王爷让她一人在此打理花房。” “这个二夫人我可是亲眼瞧着她进门来当丫鬟的,平日里手脚也算麻利,那时王府不分内外,她很快便进了王妃的房里伺候,王妃十分信任她,常将她带进宫去,听说有一回她得罪了徐皇后,因而被罚不得梳洗更衣两月之久,自那以后,她便也十分喜欢拿这一招恐吓、惩罚侍婢。” 敏敏撇了撇嘴,突然想起了什么,忙道:“婆婆,我可把柒舞交给您了,让她多帮帮您手,您也不至于太辛苦了,这也是许爷的意思……今日宫里的人又来过,想必王妃又要难过好几天了,我现在去厨房给她炖些归参玉容膏,给她补补血气。” “不枉王妃疼你。”方婆婆拍了拍她的胳膊,遂让敏敏赶紧去办要紧事。方婆婆将铲子递到柒舞手中,利落道:“眼下正是丽春花开放的好时候,得快些松土施肥,再过几日待到它们含苞欲放的时候,便可送到内苑里头,摆在符望阁前,供王爷观赏。” 柒舞眉眼微动,如此一来,不需多时,便可见到他了? 4.第4章 宁王朱权 柒舞眼下进了花房做工,便要与方婆婆共住一屋,原本花房边上的照房只有婆婆一人独居,故而到了晚上,敏敏特意好说歹说地请了两位家丁给柒舞临时搭了一张床。见他们忙活了半天总算是成了形,柒舞也不知如何巧言答谢,身上仅剩的银两也全数交予了那帮衙役,便只能装成没事儿人似的站在一旁傻愣着,幸好敏敏机灵,从钱袋里拎出五六枚铜板交到他们手里,不忘道:“下回再要你们帮忙,你们可一定要来,姐姐我打赏得更多。”柒舞深觉自己亏欠了敏敏,她却咧开嘴笑笑:“不必和我计算这些小钱。” 有了敏敏的帮忙,柒舞才不至于冒着春寒打地铺,而方婆婆也是十分热心的,虽嘴上不说什么,但早已为她去许爷处讨来了枕被。 花房里的工夫总是做不完的,于是方婆婆时常坐在一个矮矮的方脚凳上,不紧不慢地干着手里的活。一早起来,柒舞匆匆到花房看一眼,才发觉婆婆早已起了,再回头看看院子里其他家丁、侍女也都各自忙活开来,方婆婆隔着一排空花盆道:“天还未亮王府里的下人就该起床干活了,你下回可要早些起,被许爷见了你赖床可罚得不轻。你先去后头厨房吃些早点再来。” 柒舞默默地合上花房的门,向王府后门方向走去,花房的后头是一间不起眼的柴房,复向前行则能闻到一股五谷香气,厨房光线昏暗,只有四五人在里头干活,看来是专供后院的家仆们三餐吃喝的。柒舞来到陌生的地方,觉着十分拘谨,跨了一小步进了厨房,边上正在切菜、一身拉杂的厨子瞄了瞄她,单凭她这身与王府丫鬟们格格不入的衣裳看来便知,她必定是刚入府的新人:“早干嘛去了?就剩些杂谷粥了,赶紧吃了去干活。” 其他厨子与绝大多数下人一样,对柒舞这个不速之客怀揣着一种冷漠且隐藏着隐隐敌意的好奇,他们趁着柒舞低头喝粥时忍不住来回打量着她,而当她再抬起头来,他们便会高傲地转开眼,好像早她一步进入王府便是天大的荣耀一般。 就这样,柒舞一路受着众人怀疑的目光一路返回了花房。方婆婆也替她摆了个脚凳在一排栽满玉碟花的盆栽前,柒舞坐下身,见身边的婆婆将厚实的花叶一瓣一瓣掰下,存在手心里,她问:“婆婆,玉碟花长年不谢,何以要将叶子掰下来?” “玉碟花不仅长年不败,极其耐旱,且分株时只消将它的叶片放在丰厚的泥土上,略加照料,很快就能生根发芽,长成新株。不论多么恶劣的环境,它都能存活下去。”柒舞听着方婆婆的话,摘下一片玉碟握在手里,似乎也能隐隐感到它拼命生长的力量,这样的感觉让此刻惴惴不安的柒舞也有了继续前行的勇气。“婆婆…过去的很长一段时日里,柒舞总想着能进赵王府来,可是一旦进来了,却反而不知要怎么办才好了。” “姑娘是花了钱进来的吧?”方婆婆抬起眼,十分认真地瞧着柒舞清丽的脸庞,她只犹豫着点了点头,跟着目光又垂落在面前株株翠色的玉碟上,“婆婆看人很准的,你与她们都不一样。我这儿自从月儿被赶了出去之后,再也没向许爷要过人,无端端地他将你送进来,想必是官府那边分来的。要经过官府分配还能来到这赵王府的,除非将大把银两层层分出去,不然可是办不到的。” 柒舞未料到方婆婆竟是这样眼明心亮的老人家,略微吃了一惊,晃了晃神才道:“婆婆说得不错,家父原是从商起家,后来——” “——婆婆不想知道这些。”方婆婆调转了身子,面向门前那排铺满了泥土的空盆栽,开始着手将叶片整齐排放于内,“天下间仰慕侯门进而想要踏入这道金门槛的女子多如牛毛,你家道中落,既然来了,那就是与王爷的缘分。” “但是婆婆要告诉你,自打赵王出世,我就伺候他到今时今日,他的性子婆婆是最最了解了,做他的妻子绝不会是一件幸福的事。待你在这王府里伺候的时日长了,能够见到王妃之后,你就会明白。” 此时宁王独自一人穿过后院,直入内苑侧门,赵王正在符望阁庭院内练剑,见了皇叔立即收了宝剑,与他一同入屋。“那太监呢?”宁王 刚坐下身便问。 “被我打发去乐成阁了,子衿还是这样,但凡太医来看过,她便不思寝食,身子怎么会好?都是母后闹出来的事,让她的人去解决最好。” “想了那么多法子都赶不走那个太监,看来是无望了。”宁王曾在外行军五年,素来寡言,也唯有在赵王面前才肯开口话事,“昨天我似乎瞧见了你府上又来了个新人?”赵王耸了耸肩,喝完了杯中的茶又再给自己添上:“昨晚上老许跟我交代过了,应天府衙门送来的人。她即便是太子的人,眼下老许把她安排在花房里干活,出不了什么岔子。” “总之,你小心为上。” 赵王有意无意地点了点头,又静默片刻,宁王方道:“你八岁那年皇兄曾赐予你一匹宝马,我见你难以驯服便随手将它牵回府上,后来便带着它行军打仗,也算与它是同袍兄弟,昨夜它在我府上安然离世,我命人安排上好棺木安葬它,以尽哀思。这等小事,总觉得不必费神与你絮叨,不过既然来了,还是交代清楚。” “唉……”赵王低沉地叹了一声,“那是匹好马,可惜当时我年幼,无力将其驯服。倘若换作今日,皇叔恐怕就没那么容易把它从我手中牵去了。” 宁王听着,露出了些许笑意,还顺手拍了拍赵王的肩头:“你的性子我知道,换做今日,亦如往昔。” 5.第5章 万紫千红总是春 工夫一日一日做下去,眨眼间,柒舞入王府已有十余日,这期间按着二夫人的指示,柒舞不得入后院的澡堂冲洗泡澡,只得每日偷偷地打了热水端到自己房里去擦身,而身上的衣裳不可避免地沾满了污渍和泥土,显得她整个人都灰头土脸,邋遢不堪的。柒舞甚少在后院以外的庭院里头露面,偶尔走动,遇见了二夫人,她只气势汹汹地瞪了她两眼,见她一身乌糟糟的模样,也懒得再去靠近。 日子一天天暖起来,清早起身越发觉得身子怠惰,去厨房喝过了暖粥方觉身子醒了,天还阴沉着,真要再多下几场春雨才好,花房里培植的花仍需雨水多多滋润。柒舞来到花房内,只见一水色龙纹琉璃花瓶放在屋子中央的长桌上,隐隐透着贵气,柒舞上前看了看,过去家中也曾有过两个模样相仿的。“那可是三夫人的宝贝,当心别碰坏了。”这时候方婆婆也进门来,看了看柒舞神清气爽的模样,“你现在倒是起得比我早。”柒舞将花瓶放下:“可是三夫人房里的鲜花前夜才刚送去的。” “她差人来说那花一抹色的白,王爷并不十分喜欢,非嚷着要换。这也是常有的。” 柒舞点了点头,静静地坐下来,看着眼前的丽春花已是含苞欲放,便拾起剪子剪下两株,再往花房各处收集了紫丁香、鸢尾和小桃红,捏成一把,将花枝修剪齐整,一把插入花瓶中,方婆婆见她动作如此利索,拎起抹布给她擦手:“这一大簇又红又紫的是什么呀?” “万紫千红总是春嘛!”柒舞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逗乐了,浅浅一笑,“既然三夫人说王爷嫌冰清玉洁的白不美观,那就让他瞧瞧,这就叫百般红紫斗芳菲!” 因着三夫人隔三差五的刁难,方婆婆心里亦是想好好膈应她一回,遂不拦着柒舞,由得她亲自去送花,大不了外苑的怪罪下来,方婆婆出面则无人敢责罚。 柒舞捧着花瓶快步走出后院,沿着外苑与回廊之间的小道前行,到了外苑正门,她拐过月门只见两个人影迎面过来,她猝不及防地撞到了其中一人,花瓶里的水大半都泼到了此人身上,柒舞还未来得及看清此人眉眼,已被她盛怒之下一掌推了出去,“砰”地一声柒舞应着花瓶碎裂的声响摔倒在地。 动手的女子狠狠地倒抽了一口气,惊呼:“哎呀!我的琉璃花瓶!还有我这衣裳……这衣裳还怎么穿呀!”边上的女子一身华贵衣饰,脚踩一双粉色金丝绣鞋,衣摆的暗纹绣线整洁精致,想必身份尊贵不在二夫人之下:“妹妹视作珍宝的东西,竟被这婢女打破了?”她顿了顿,好像在观察旁人眼色,“我再替你去向王爷求一件便是了。” “我自己的东西,不需要劳动王妃替我去求。”能这样与王妃说话的,王府里恐怕只有最得宠的三夫人一人。她扯起柒舞的胳膊,原想使劲把她拎起来泄恨,却没想到柒舞被她一把抓得小臂生疼,霎时便有一摊鲜血映出了破旧的外衣,三夫人立刻将手抽开,由她瘫坐在地上:“这脏东西!哪里来的?” 柒舞剥开衣袖,见手臂被花瓶的碎片割出一道如拇指长短的伤口,还在不停地冒出血水来,柒舞疼得眼里滚出热泪,她扬了扬头,又逼了回去。“问你话呢!” “奴婢是花房的……” “花房?”三夫人鼻眼拧在一起,好像再多看柒舞一眼便要恶心作呕了似的,“让你在花房成天游手好闲太舒服了!从今天起你去浣衣室,由你一人将王府所有脏衣服全都洗净,其他人都不得帮手,不洗完不准吃睡。为期十日,以示惩戒!”王妃只在旁瞧着,并不打算出声,而三夫人的骂声仍在继续,“我难得邀了王妃出来游园,竟被你这东西糟蹋了!真是愚不可及!连这上好的花瓶都给你打碎了……你可知道此物多么珍贵啊!”这厢还骂着,天空中突然飘起了细雨,如此王妃更是不乐意随三夫人呆着了,不耐烦地连声叹气。 幸而这时敏敏巡查外苑路过花园,远远地就见着一道鲜血沿着柒舞的手臂蔓延至地面,想必是闹了什么事,敏敏连忙小跑着上前,先不去扶她,给两位主子请了安,然后才道:“王妃,这天转眼就变脸了,您原本就身子虚弱,不宜再到处走动伤精神了,这万一要再被王爷瞧见了,免不得怀疑…”她压低了嗓音,向王妃凑近道,“怀疑您这几日是装病呢。”敏敏停住口,拿眼瞧了瞧边上的三夫人,这个笑面虎此时邀王妃到外苑来闲逛,八成是不怀好意。 “正好我也乏了,这几日仍是精神不济,妹妹,咱们改日再约吧。此处赶紧散了,把地上的血迹清扫干净,别污了王爷的眼。” “是。”敏敏斩钉截铁地答应了一声,待两位主子朝各自的院子走去,她急忙将柒舞扶起身,替她把衣袖卷起,查看伤势:“你也真是的,什么不好打破,非要打破王府里独一无二的花瓶…” “我撞到三夫人时还未将花瓶摔坏……” “那可是宫里头造办处的老师傅自己做的,世上独有三件,皇上分别赐给了他的三位皇子,王爷在迎三夫人进门的时候当作大礼赐予了她,从此她就爱在房里显摆,谁进去她房里,必先要夸一夸这花瓶她才肯放过……”敏敏的话语声和手臂上的刺痛渐渐消耗了柒舞的心力,她漫无目的地环顾四周,只见一熟悉的身影隔着矮草丛和稀疏的枝丫正远远地望着此处,柒舞来不及分辨,只觉敏敏正拉扯着另一条胳膊:“走,我带你去外头找大夫。” “不要了。三夫人罚我去浣衣室洗衣,恐怕眼下指令已传下去了,我若不按着她的吩咐把差事做完,又免不了责罚。”雨落在柒舞的脸上,有种不真实的凉意,微微刺透她的肌肤。“说什么傻话?”敏敏不由分说地拖着柒舞向大门走去,“你伤口不好好包扎,怎么能泡在冷水里洗衣?我会去与许爷交代,必须得先去大夫那儿止了血再说。” 走出王府大门,街上零散的叫卖声和运货车经过的马蹄声渐渐响起在耳畔,令柒舞恍然觉得好像到了另一个世界,敏敏说街口就有一位大夫,医费还算便宜,用药也都是自己收集采摘的,王府里的下人们有什么病痛都会上他那儿去。 6.第6章 柒舞受罚 街口的一间铺子里有一位年近不惑的大夫,柳氏,他见柒舞伤势不轻,一面取来了天竺葵磨成的药粉,一面安慰她道:“幸好伤口里没什么渣滓,姑娘放心休养,别碰着水,五日之后再来换药,十日之内便可大致愈合。” 敏敏犹豫道:“这…不碰水恐怕不行。她还得干活呢。” “都伤成这样了,主子不许你歇息?”柳大夫停下手上的工夫,定睛看了看两个丫头,她俩齐齐摇了摇头,“唉…也真是命苦。这样吧,隔天干完活之后来我这儿敷药、换药,用上我祖传的秘方,应该没什么问题。” “可能会很晚。”一想到三夫人的吩咐,柒舞便已提不起劲来了,轻声插了一句话。 “这倒也不要紧,反正我住在自己铺子里,打烊了你照样可以来。都是苦命的人,没必要计较那么许多的。”柳大夫的动作沉稳娴熟,很快就为柒舞包扎妥当,还特意缠绕得厚实一些,让水滴没那么容易渗入伤口。 柳大夫暂且也没有问两人要医费,只叮嘱着千万别忘了回来换药,便让她们先行回去。 回到王府,雨势渐渐大了起来,柒舞至花房与方婆婆交代了来龙去脉,随即来到斜对面的浣衣室,已有三大桶脏衣裤等着她,她掸了掸身上的雨珠,刚在水桶前坐下,许爷就带着敏敏进了屋:“谁不好得罪,你偏要得罪三夫人!”他皱着眉怪责了柒舞两句,在门前踱了两步,方再道:“也罢,熬过这十日,吃一堑长一智,可给我记着!”浣衣室的婢女皆被许爷借调到其它照房帮手干活,最近十日不会再有人打扰柒舞受罚。敏敏替柒舞去厨房讨了两个白馒头来,偷偷塞在她怀里:“你手伤着,不吃不喝更加没力气干活了,我得去外苑服侍二夫人午睡了,你先忍忍,若是入夜你还未洗完这些,我便可来帮你。”瞧着敏敏为难的模样,柒舞喉头梗塞,硬是挤出一丝笑意,提起手上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去吧,你已替我安排得很好了。” 柒舞的双手浸入冰冷的井水时,她全身也跟着打起颤来,手背上还有几处摔倒时擦伤的小口子,如今已全然顾不上了,她只小心翼翼地拎起脏衣服,撒上皂粉,用手掌的力气来回摩擦,以求尽量不让小臂上的伤口沾上水。 到了晚上,浣衣室里烛火都烧尽了,柒舞实在是困顿不堪,便靠在墙头小睡一会儿,敏敏原想着要来瞧上一眼,见地上还有半盆衣裳留着没晾出去,而柒舞正蜷缩在墙角打盹儿,即使睡着了,她仍紧蹙着眉头双手紧握着衣摆,足见她这几日受了多少折磨。敏敏赶紧去方婆婆房里替她将棉被抱来,为她严严实实地盖上,并嘱咐道:“你醒后别将棉被留在浣衣室里,人多眼杂。照房后面有间耳房,破旧失修所以没人会进去,你就暂且将东西堆放在那儿。保重。”柒舞微微睁开眼,轻点了头,敏敏这才放心回屋去睡。 这样的日子熬过了两天,到了第三天中午,柒舞实在是支撑不下去了,只觉得阳光之下轻薄的暖意丝毫不能抵抗身上由心肺渗出的凉意,手臂上的口子还在隐隐作痛,刺刺痒痒地好像有许多小虫在伤口里头安了家。柒舞在井边使劲提起一桶水,迷迷糊糊地错用了受伤的右手,刹那间好像能听见“嘶拉”一声,似乎伤口里又突然崩出血来,辛苦打上来的水也翻在了地上,柒舞垂下眼,望着一地狼藉,身体里的力气好像全被抽走了,出神地望着积水反射出的光晕…… “这是在干什么呢!”二夫人尖刻的嗓音似头悬梁锥刺股一般让柒舞遽然清醒了过来,“三妹罚你洗衣,你却在这儿偷懒!”见柒舞面无表情,她越发气恼,“让你干活你又偷懒!整天就知道偷懒!看来如此小小惩罚全然不够啊!” “来人!”二夫人边说边拉着柒舞被鲜血染红的衣服,一个用力,捏在伤口上,“看咱们的柒舞姑娘干了这么久的活,衣裳脏了都不知道,快打两桶水,给柒舞姑娘沐浴。这身上这么烫,想必是活干得热了,就拿这冷水,让她好生凉快凉快!” “是!” 话音刚落,便有仆人麻利地打上了两桶水,“哗”的一声,柒舞本以为自己早已麻木,谁知这寒冰刺骨的水当头浇下的刹那,仍叫她浑身打颤得厉害,伤口本就红肿发炎,这下更是冷热交替,奇痒难耐,恨不得将自己的皮剥下一层。她不知道这样的刑罚何时才到头,日子好像漫漫长夜,毫无希望可言。一桶一桶冰冷彻骨的井水轮番浇在柒舞身上,而二夫人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玉碟花不仅长年不败,极其耐旱,且分株时只消将它的叶片放在丰厚的泥土上,略加照料,很快就能生根发芽,长成新株。不论多么恶劣的环境,它都能存活下去……” 慢慢地,柒舞觉得自己好像再也感觉不到疼痛了,只是眼前的二夫人和一切也渐渐变得模糊,在陷入一片黑暗之前,她仿佛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在二夫人身后快速晃过,是……他吗? 7.第7章 初相遇 旧相识 柒舞终于悠悠转醒,睁开眼打量一下房间,屋里透着淡淡香气,明亮宽敞。身旁敏敏靠在床边小憩。下意识抬手想要掀被子下床,“啊,”柒舞轻呼,忘了自己还有伤在身,她伸出手来仔细摸了摸患处,不知何时竟换上了干净的纱布,再低眼看自己身上的衣裳,也已然换成了王府丫鬟统一的水绿色服饰,她轻轻摇晃着敏敏的手臂,问道:“我怎么会在这儿?”敏敏眯着眼抬起头看着柒舞,这才回过神来,忙跳起身道:“你先躺下!还发着烧呢……” 柒舞心想着,难怪仍是觉得有些目眩,她半靠半躺着,等敏敏端来了几子上的茶,凑到她嘴边喂她:“你被二夫人折腾得晕倒在了井边,听说二夫人被你当时的惨状吓得脸都白了,不顾一切就走了,只令人知会许爷一声,让他来收拾残局。哪知你如此福大命大,许爷的人还未赶到,刚进王府的宁王早一步发现了你,他二话不说就将你抱到了柳大夫那儿,柳大夫给你诊脉抓药,又在伤口上换了新的药敷着,宁王这才又将你从后门抱了回来,找到了我。”敏敏放下茶盏,坐到柒舞身旁。得知是宁王出手相救,柒舞垂下眼帘努力回想,除了在他怀里的颠簸和眼前不真实的光晕,其它什么都不记得了,她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我这屋子宽敞,便领着宁王将你抱到了这里,宁王倒是很细心的,嘱咐我替你将湿衣服换下,还抓了个家丁替你去烧水,看你睡下了才离开,应该是去见赵王了吧,此刻早该回府了。” 柒舞微微蹙起蛾眉,转眼去看窗外的天,这才发觉已然入夜。“今天的衣裳还未洗完,我还得回去……” “不必了不必了。”敏敏连忙按住柒舞的手,“喝了药怎么手还是冰凉的呢?”她嘟囔了两句,才向柒舞道,“王爷抱着你去看大夫,虽然都是从后门进出,但许多家丁侍女都瞧见了,一下午外苑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呢,二夫人和三夫人房里自然也少不了闲话,两个掌房丫鬟都给我带过口信了,既然是宁王救了你,两位夫人看在宁王的面子上,就不再罚你了,你可以回花房了。”柒舞脸上的神情总是冷冷的,连庆幸的笑容都让人难以察觉。 “柒舞,听我的话,别去招惹宁王。”厨房送了碗鸡粥过来,敏敏去门前接应,跟着端到柒舞面前,“我这几天忙着筹办三夫人寿辰的事,也忘了提醒你。”看着柒舞一口接一口地吃着放心许多,“我不知道你与宁王之间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他为何会及时赶到亲自救你,但是赵王在多年前早有严令,禁止任何家仆议论宁王。” “为什么?” “宁王是赵王的皇叔,也就是当今圣上的皇弟。如果朝中传出咱们王爷与宁王来往过密,自然大大不利于两位王爷在朝廷之中的威望与作为。因此每回宁王来府上,都是独自一人,从王府后门进出,而且每每都是极其小心谨慎的,深怕有人跟着。而咱们赵王府里的人,对外也是绝口不提的。王爷曾说过,此事万一走漏了风声,可能引来杀身之祸,到时候王府里的每一个人都不能幸免。” 柒舞静静地想了一想,问道:“我进王府的那日,宁王不仅从正门进来,而且还与宫里来的御医打了个照面。” “那回的事我也觉得奇怪,后来偷偷地问了许爷,许爷说这样的事过去也有过一回。宫里来的御医其实都是皇后娘娘的人,当然会自觉自愿地为赵王守口如瓶。许爷说了,宁王那回是故意训斥那些御医的,至于究竟为何…许爷只是朝我摇了摇头,就走了。” 柒舞喝完了粥,将碗搁在一旁:“我与宁王从未照过面,我只远远地见过他一回罢了,连他长什么模样都不清楚,他为何要救我?” “宁王性子冷僻孤傲,之前也曾目睹过二夫人毒打下人的,他只当没瞧见,不急不缓地走过,所以我以为你与他熟稔他才会出手相救呢。” “我如今落魄得不如蝼蚁,怎么高攀得起堂堂王爷?”或许曾经的柒舞还会从宁王的举动中体味到几分情意,只是如今的她似乎早已心如止水。 “别说这样的话。你的学识和气质不知比那二夫人和三夫人强多少呢,以后嫁个大官脱离这苦海还是有指望的。只是这位宁王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我知道。” “柒舞,你不会觉得我啰嗦吧?” “怎么会?”柒舞轻轻拉起敏敏的手,略展笑颜,“王府里头就数你和方婆婆对我最好,尤其是你,我都不知该如何报答你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敏敏咧开嘴大笑了一声,“我读过的诗词歌赋不多,竟也能在此刻用上!”柒舞也跟着笑了,两人端了茶聊到深夜才一同就寝。 第二日一早,柒舞又得拖着遍体鳞伤的身子前往花房干活,方婆婆仍坐在那张老旧的脚凳上,不经意间抬头见了她,眼前的姑娘两颊凹陷,面容憔悴,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哟,两位夫人本事真大,才几天工夫,把你都折腾成这样了。”柒舞抿嘴微微一笑,刚想坐下身,“正好,你把这三盆发了芽的玉碟拿到外头去,晒晒太阳,你自个儿也是。”柒舞点了点头,双手捧起眼前的玉碟往外走,方婆婆说得果然不错,玉碟真是生命力旺盛,没有几天工夫已冒出嫩绿色的芽儿来,就捧在手里的这会子工夫,都好像能瞧见它奋力向上爬。 春日的阳光慵懒,把人也晒得绵软软的,柒舞靠在墙头,轻轻闭上双眼,享受这大半月来唯一清闲宁静的时刻…… “如果你想离开,本王可以帮你。” 就在柒舞即将假寐之际,听闻“本王”二字,她不禁陡然惊觉起来,眼前的男子身着暗色锦衣,笔挺的袍子衬出颀长的身子,宽厚的臂膀,身板结实而不显得粗壮,柒舞再仰起头,五官并不出众而神态英气逼人,直叫人移不开目光,“见了本王就这样呆坐着?” “柒舞请宁王安…”柒舞连忙跪地行礼,犹豫了片刻再添上一句,“柒舞未曾见过王爷,一时失仪,请王爷恕罪。” “假话。”宁王斩钉截铁道,“你见过我。” 8.第8章 宁王庇佑 不错的,柒舞见过宁王——不止一次。 柒舞耳闻这样冷淡的口气,好像是存了心地与自己作对,她站起身,挺直了腰杆道,“没错,柒舞见过王爷,在柒舞头一日进王府不经意间得罪了二夫人而被狠狠训斥之时,王爷您和赵王就正在外苑侃侃而谈。在我被三夫人故意推到而辱骂刁难之时,王爷正站在外苑花园内欣赏着柒舞的狼狈模样。二夫人在浣衣室内明知我有病在身而故意叫人打来冷水往我身上泼,那时,王爷就站在近处。” “听姑娘的意思,这是在责怪本王几度未曾施以援手?” “不。”两人对视一眼,风驰电掣之间,柒舞看到了宁王眼中的诧异,“柒舞多谢王爷,在紧要关头不但救下柒舞,而且也未因柒舞而与两位夫人针锋相对,不至于令赵王左右为难。柒舞再次谢过王爷。” 听过柒舞这番话,宁王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只冷冷一笑:“以姑娘的聪明才智,仔细想想,应当不难想明白何以赵王的两个妾室都视你为眼中钉。”见她沉默不语,宁王遂将两手背过身去:“看你不似平凡人家出身,你本名叫什么?” “自从父亲自尽,父家三族亲眷全数充作官奴之后,柒舞便没有了本名。” “那为何不愿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身份低贱,到了哪里,哪里都是是非之地。” 宁王沉寂了片刻,略略点头:“若不想再被那些人欺负,除非转仆为主。” “柒舞没有想过……” “来到王府,不就是想着一夜之间飞上枝头么?” 柒舞勾起唇角一笑,站起身准备回屋:“宁王身为皇亲,时常出入宫中,宫里的妃子都是飞上了枝头的,可王爷觉得她们高兴么?真正的凤凰只有皇后一人。” “你错了。皇上宠谁,谁就是凤凰。反观赵王府也不外如是。看来姑娘即使天性聪慧,对男女之事却也是知之甚少。” “王爷…”后院月门前的一句招呼声终止了两人的对话,柒舞一听便猜到了是敏敏的声音,而她在院门前见到的王爷,莫非就是赵王?“王爷您可不能亲自踏足后院,若要让王妃知道,必要骂奴婢坏了规矩……”想到昨日敏敏还奉劝柒舞别去招惹宁王,柒舞心虚了似的,有意朝边上退了两步,好像这样她便是“清白”了的。 “皇叔说今日辰时要来,本王坐在屋里干等实在无趣,出来瞎转转,兴许到了后门就碰上了呢。”赵王的话语声如此清晰,字字句句回荡在耳畔,好像没了这道月门,两人便是咫尺相依似的。春风时时来一阵,赵王的衣摆便在月门前忽闪忽闪,惹得柒舞心里一紧,底下眼去,不敢再看他走入后院时的模样。 “…奴婢进去瞧瞧,王爷您还是别进去了。”敏敏语毕转了身便走入后院,而此时宁王也向前走去,敏敏见了他,双目一亮,迎上两步,板着脸道:“王爷,赵王恭候您许久了。” “我知道,走吧。”说着,宁王便紧跟着敏敏径直离开了柒舞身边,来到月门前,一见赵王就谈起了正事,“丰都县之事我已查出了些眉目,从巡检司到知州、知府,一路顺藤摸瓜查上去,你可知道我牵出了谁?” “瞧皇叔言无不尽的样子,便知必是太子的人。” “不错。”宁王领着赵王缓缓向外苑踱步而去,“不止有这些人,连同都察院和东宫辅臣也一并牵扯在内,想必要是真列份名单上去,皇上和太子都不会想看。” “大理寺查了快三年的事,让皇叔大半年的工夫就给打发了,不得不叹句佩服。” 两位王爷走远之后,柒舞便再也听不清他们的交谈之语了,反而是敏敏,拉着她问长问短:“怎么宁王会在此逗留?” “他刚进来,我见了他避无可避,只得给他请了个安。” “也对…那他提起前日之事了么?” “没有。我刚行了礼,你便进来了。” 须臾,两人听见身后大门“砰”地一声被合上了,转过眼去,见是许爷刚从外头采买了些银绸和蜡烛,敏敏连忙上前准备接手:“许爷,这么些东西,怎么就您一人进出?” “王爷吩咐了,不许声张。” “许爷许爷!三夫人在房里闹性子!把人都赶出来了。”外苑跑来一小厮,浑身上下打扮得清洁朴素,汗珠子挂在额上,好像遭了几番罪似的。 “李然,你回来啦?”敏敏不顾三夫人的动静,见了小厮就高兴。“是啊敏敏姐,我跟我爹娘说王爷许我每年回乡见他们二老一回,他们可高兴坏了!”李然说起家中之事不禁雀跃起来,许爷严肃道:“三夫人那边是怎么回事?你与我交代清楚了吗?” “许爷……是这样的,林姐说三夫人想让王爷再送她一个与之前一模一样的琉璃花瓶,这可难为了王爷,难不成让王爷去太子府上讨一个来?反正三夫人闹得厉害,王爷觉得她无理取闹,原本说好了这几天都留在她房里的,结果昨晚愣是没去。” “这不是自找的么!”敏敏脱口而出,立刻惊觉许爷横了她一眼,便也不再说话了。“这不,今天早膳都不肯用了,还让林姐传话去外苑厨房,午膳也不必送了。现在把一屋子的侍婢都赶了出来,说就算是王爷来了她都不见。” 许爷还得忙两位王爷的吩咐,于是敏敏和柒舞便赶到外苑去瞧。跨进外苑的月门,中间是一座颇有江南园林风采的小花园,庭树环绕,细长的荷塘贯穿其间,叠石玲珑,花木众多,上回柒舞在此处被三夫人撞倒时还来不及细看,今日随着敏敏穿过花园时总算能一睹全貌。 花园之后,便能见着东西两座别院,三夫人在西面。刚进院子,就见两排侍婢穿着统一的服饰垂首等候在开阔洁净的庭院中,在中间来回踱步打转的应该就是李然口中的林姐。敏敏加快脚步迎上前去,轻声招呼道:“林姐姐,三夫人怎么把事儿闹得这么大了?王爷知道了吗?” “都已经一早上了,王爷能不知道吗?”林姐个头较高,要想与敏敏咬耳朵,还得稍稍弯下腰来,“我看三夫人是变了……过去可不是这样的,她如今横也是横给王妃和二夫人看,可不是就越闹越大了嘛!”柒舞将目光移至门前,还有打碎了的瓷碗留下的细小碎片。这时林姐注意到了她,问敏敏道:“她就是那个新来的?” “是啊…按着规矩呢,除了各房掌事的,其他外苑的侍婢要轮流到两位夫人的院子里去当班。可咱们柒舞刚进王府不久,许多规矩还不熟悉,而且她前几日不巧冒犯了两位夫人,恐怕主子们还在气头上,所以我先替她与林姐姐你打个招呼,让她再适应两个月。” “现在府中上下都传呢,说是宁王瞧上了她,我看哪怕是大管家现在也不敢随意差遣她做那些个苦差事了。我也怕三夫人见了她又惹出麻烦来,到时候王爷那儿我也不好交代。得了,我与对院的茵茵也说说,这姑娘暂且不必来了。”柒舞松下一口气,也是多亏了敏敏……还有宁王。 9.第9章 尹字为意 “若不想再被那些人欺负,除非转仆为主。” 柒舞生平第一次与皇亲贵胄如此四目相对地说话,他竟一针见血,道出了柒舞摆脱困境的唯一办法。是夜,柒舞辗转难眠,一切并不似她想得那般简单,进入王府之后,仍然是障碍重重,至今她连赵王长什么模样都还未知,前路漫漫,只得步步为营,尽人事,听天命了。 用过了早膳,柒舞还是觉得晕晕乎乎的,这时李然小跑着来到她眼前,笑眯眯道:“姑娘身子可还好?” “用了几帖药,已不那么难受困乏了,只是还未全好,怎么这样问?” “没什么,敏敏姐这两天忙着张罗三夫人寿辰之事,里里外外都快要忙不过来了,她说今日要定下寿宴的菜单给王爷和三夫人过目,就三夫人那挑剔劲儿,今天恐怕是没有闲工夫到后院来了,就派我来问问,姑娘身子好些没有,还有什么需要的?她说等姑娘大好了,就带您去个好地方沐浴泡澡。” 自从柒舞病后,敏敏特意请许爷再多分了一床被褥给柒舞,如今春寒已过去,盖着两层被子醒来,背上时常汗涔涔的,虽不十分舒服,但对身子有益。柒舞原本毫无波澜的脸上因李然的关切而泛出笑意:“已然好多了,替我谢谢敏敏,让她别忙坏了自己的身子。” “敏敏姐虽然与我差不多大,但是我就是心甘情愿地叫她姐。她虽然看着大喇喇的挺粗糙,但对周围的人都十分细心,每天都要一一关心、提点过来,感觉好像自己家人一样,总是急人所急,比那些个趾高气扬的内苑掌房不知强了多少呢!” “内苑有内苑的不自在,你也别去恼他们,要是被敏敏听见了,又得好生提点你了。”柒舞说着抬眼见李然的目光已投到了她身后,入了定似的,嘴还微张着,柒舞回过头去,原来身后不远处就站着宁王,他身着便服,应是与赵王一同下了朝之后回府更衣,再步行至此的。柒舞见他仍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双手背在身后,“…好像谁欠了他似的。” “嘴里嘀咕什么?”宁王走近两步,问道。 “给宁王请安!”两人齐齐行礼。 宁王复又走近两步,“免了。”李然已是慌张得不行,看着王爷逼近眼前,忙道:“奴才还有差事得去跟大管家交代,不扰王爷雅兴,先行告退!”宁王只盯着柒舞看,甩了甩手许他退下,他遂提溜着衣摆蹑手蹑脚地退出了院子。 柒舞微蹙眉头,颔首看着地上,不可与主子对视。“你可痊愈?”柒舞则对答:“好得差不多了,多谢王爷关心。”她再一抬眼,宁王的右手已伸到她眼前,她下意识地一把挡开了他,却未料到他的左手已贴到了额上,只消片刻,他便收回手去,认真道:“还是烧着。” 柒舞觉得自己败下阵来,颇有些不服气:“王爷对其他奴才都是不闻不问的,何故如此关心柒舞?” “本王救了你,你的命就是本王的,本王只是暂时将它托你保管,明白么?” “你……”顾及身份悬殊,柒舞一时想不出什么话反驳,他冷冷一笑就走了,留柒舞一人憋着一肚子气。 再过两日就是三夫人的生辰了,外苑的奴才们光是为了准备王府晚宴便已是忙得团团转,敏敏两手插着腰,站在外苑前头吆喝了半天,房顶上应该垂挂的红绸带却还是零零散散,她有些恼了,撩起衣袖准备自己爬上房顶去系绸带。刚要上梯子,见是宁王走过,她紧忙下来,整顿衣裳。“请王爷安。”其他的人见了王爷,纷纷请安,紧接着忙自己的活,丝毫不敢怠慢。 宁王来到敏敏面前,从怀中掏出个锦囊,交到她手中,敏敏瞪着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着手中的东西,“这……这是给我的?” “打开来看。” 敏敏小心翼翼地扯开口袋,见里头一块圆形玉坠,她将它倒在掌心里,仔细瞧着,上边刻着“尹”字……“…这是……这是我父亲的帅旗!”敏敏抬起闪烁着熠熠神采的双目,又惊又喜地看着宁王,宁王波澜不惊道:“多谢姑娘上回替本王修补了金羽斗篷,本王特意托了挚友,私下找了两位民间的能工巧匠,通力合作,雕刻而成。虽然令尊被东厂的那帮狗东西污蔑为罪臣,这玉佩不可见人,但至少能给你留个念想。” “多谢王爷……”一想到含冤入狱的父亲,敏敏眼中不禁泛出热泪,直叫她无法抬起头来。“本王曾在你父亲旗下做过副将,他严谨治军,攻无不克。只可惜…生不逢时。” 敏敏将玉佩收回将囊中,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奴婢多谢王爷恩典。”宁王只点了点头,举步离去。 到了入夜的时候,敏敏钻进方婆婆的屋子,此时婆婆已然睡下,让两位姑娘点了盏小灯,由得她们小声说话,两人都钻在被窝里,一道坐着,临时搭的小床榻也还暖和,让人觉得难得安心。敏敏告诉柒舞,在王府的西北面有一片竹林,听说当年建府时就有了,赵王特意让留着,“后来咱们在不经意间才发现,竹林之中有一个温泉,虽地方不大,但我们偶尔还是喜欢去那儿泡澡嬉闹,舒服得很。” “难道赵王不知道么?” “不知他是否知道,那儿可是露天的,主子们可不会去。”敏敏咽下一口茶,拉着柒舞道,“你别担心,后天是三夫人的寿辰,这回王妃说要在庭院里摆上一桌酒席,一边赏着花园里的春色一边给三夫人贺寿,到时候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外苑之中,哪里还顾得上那么远的竹林?你快去快回便是。” 10.第10章 不期而遇 听说三夫人生辰的前一天晚上,赵王本好心想去看看她,却又被拒之门外,看来这回三夫人可真恼了。 赵王倒也没有追究为何那珍贵的琉璃花瓶会被敲碎,只吩咐了下人好生准备寿宴。赵王深知这女人该哄的时候还是要哄哄,那天下独三份的琉璃瓶任自己有再大的本事也是再找不出一个,且看在三夫人母家的面子上,又念她平日里伺候周到,便要好生补偿她一番。 三夫人寿辰那日,春风送暖,园子里争相开放的花朵散着阵阵浓郁的清香,单是坐在园前赏花饮茶,便是赏心乐事。王妃和二夫人在上座入席,赵王许三位掌房丫鬟入座,自己牵着三夫人的手来到桌旁,体贴地让她先坐下,这时大管家宣布开席,侍婢们轮番送上十七道菜肴,再将茶碗撤下,换上新茶和酒杯,一一为各位主子斟满。敏敏站在一侧检查一切,侍婢们步伐齐整,举止轻盈,还不忘将王妃吩咐过的菜摆放在赵王面前,那便是他爱吃的。见着各位主子开始敬酒用餐,敏敏松了一口气,也不知被李然领去竹林的柒舞此时是否顺利…… 李然走后,柒舞安安心心地泡入温泉之中,四周寂寥无人,竹林环绕,微风轻抚脸颊,伴着清脆的水声,柒舞觉得周身舒爽许多,真想坐在这温泉里再也不要离开。她从水中伸出双手,捂着两颊——身上的伤都已差不多结痂,似乎烧也退得差不多了,一想到前日宁王的举动,直叫人猝不及防,柒舞的脸颊突然滚烫起来,她将脸沉入水中,再要清醒一番。 赵王吩咐了许爷准备绸带点缀竹林边的凉亭,以蜡烛自凉亭铺排而下,隔开一条由落红铺垫的小道来,竹林衬着跃动闪耀的红烛,再有林间薄雾弥散,围绕周身,只怕让人以为自己来到了仙境。赵王又命人在凉亭内备下了三夫人爱吃的三五小菜,美酒一壶。如此费心,自视再高的女子都应该满足了吧。 待许爷都安排妥当,赵王也告别了席间众人,趁着三夫人更衣的时候先行来此。见到此景甚至超越了心中所想,赵王顿然心情大悦,不禁接过婢女手中的火折子自己点起蜡烛来。婢女想拦,被许爷阻了回去:“爷对三夫人用心,旁人莫要打扰。” 柒舞泡过了澡,觉得身心舒爽不可言喻,也多亏了敏敏,她才不至于真正被二夫人惩罚。柒舞拿起敏敏为她备好的象牙白色纱袍,袍上还绣着海棠红色的花瓣做以点缀,虽绣工算不上精致,但想必是敏敏最宝贝的衣裳了。柒舞将其穿上,晚风阵阵,还是得赶紧回到后院去才好。 此时红烛跃动,衬得人人脸上皆是喜悦,赵王不经意地转过身去,远远瞧见有人影向这边走来,自以为是三夫人到了,心里还在疑着,怎么从竹林内走出来?先行上前迎接,谁知,纱衣轻舞,发丝霏霏,这不是三夫人。赵王停下脚步——看似二八少女,窈窕身姿配上清素薄纱,若隐若现的娇躯,还有那未施脂粉而红润娇嫩的脸蛋,甚是好看。有流萤轻舞而过,直叫她更似那下凡的仙女。 柒舞远远地就瞧见了前边似有亮光,心有疑惑,不禁放缓了脚步…… 慢慢向前走去,光亮越来越甚,一道人影出现在柒舞面前,他挺拔的身子和那英武的脸庞透着天生的贵气,不需多辨,这便是赵王。 竟是赵王! 柒舞曾在心里想过许多种与他初次相见的情形,岂知等了这么多时日,熬过了这么多心酸,竟在这样叫她猝不及防的情况之下与他相见……待两人双双走近,赵王也终于得见柒舞美貌,美人在月光的映衬下,仿佛就要羽化仙去。赵王不敢破坏如此美景,只得轻声询问:“不知姑娘……何人?” 而柒舞脸上更加泛红了一层,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幽幽地看着赵王。 “姑娘为何不回话?莫非真是那天上的仙女不成?”赵王见她神情严肃,便是有心说句玩笑话。边上的侍婢见了此女,忍不住问许爷:”这是谁呀?怎么从没见过?“许爷远远地便认出了柒舞,虽心存疑虑何以她此时会出现在此处,但也只付之一笑,毕竟王爷高兴才是最要紧的。 柒舞此时内心早已如鹿乱撞,稍稍定下心神,屈膝施礼:”奴婢柒舞,请王爷安。“竟然是府上的丫鬟。赵王破愁为笑,大着胆子伸手去抚了抚柒舞的胳膊,好像触到她才能让他确信这是他府上的人。柒舞顿然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才知两臂衣袖以轻纱织成,他的手好像真的贴到了柒舞的肌肤一般,让刚平静下来的心又砰砰直跳起来。 “…请姑娘入席,与本王共饮一杯。”柒舞不知如何推脱,两脚不听使唤地跟着王爷走入人间仙境,她小心翼翼地望着地上的红烛,一步一步缓缓向前,一阵春风拂过,烛火闪烁,凉亭上垂落的绸带舞动,好像在庆祝这一刻的到来……柒舞不禁打了个哆嗦,赵王侧头见了,立即吩咐许爷返回筵席取来斗篷,柒舞受宠若惊,连忙推辞,就在这时,三夫人更衣完毕,被赵王安排好的侍婢领来了竹林,远远地望见烛光如繁星闪烁,彩带飞扬在凉亭四周,她便已欣喜若狂,这可是各房都未曾有过的惊喜,“就知道他会好好补偿我!”可复行数步,见赵王身边站着一女子,身着那样轻柔的纱衣,长发纷飞,身段若隐若现,分明是有意勾引王爷!三夫人气急,隔了老远便先大喝一声:“什么人!胆敢惊扰王爷!” 柒舞回过头去,远处惊现三夫人,转眼她已来到烛火近旁,她那凶狠的目光恨不能剥开柒舞的皮,饮尽她的血。 柒舞连忙跪地向赵王道:“奴婢不该打扰王爷为夫人贺寿,奴婢先行告退了。” 赵王一看“仙女“要逃,想追上去,却又碍于三夫人在眼前杵着,只得怔怔地看着柒舞逃往后院方向,只祈求自己能将她的模样深深印在心里。 11.第11章 赵王不可亲 柒舞匆匆逃离竹林之后,三夫人可谓是火冒三丈,赵王为了平息她的醋意,草草地与她在月下对饮几杯,只是两人皆是心不在焉。最终王爷也只是独自睡在符望阁中。 是夜过后,三夫人的寿辰成了王府中最大、最隐晦的笑话,下人们交头接耳、主子们茶余饭后,都少不了嘲讽几句。二夫人原还嫉妒那陈瑾瑜呢,未想到她最终竟然尝尽了苦果,这往后可有好戏可看了。 但出乎众人意料的是,一向阴险的三夫人在她寿辰过后的两日之内,并没有任何动静,大管家似乎也并无惩罚柒舞的念头。 这两日,府中也还太平,宁王也不曾来过。柒舞一早起身,听见方婆婆咳得厉害,想必是昨日晚上在院子里收拾花盆时淋到了雨,眼下这日子,那细如牛毛花针的春雨可谓是无孔不入。柒舞来到方婆婆床边,给她斟上一杯热茶,柔声道:“婆婆今日身子不适,就不要再出门去吹风了,我替您端热粥来,至于许爷那边…我待会去找敏敏,看看她能不能替您去跟许爷说说。” “傻丫头。”方婆婆咳了两声,硬是忍住了,她微微蹙眉道,“婆婆病了,还要与那许老头交代?”柒舞笑了笑,自从竹林归来,她眼前总有灯火流萤不时晃动,扰得她偶尔精神不济。“婆婆看你这两日夜里总辗转难眠,不如也歇两日。你待会儿去花房瞧瞧,把水浇上,然后把花房门锁上。倒是明天该给王爷房里换上新鲜的百合了,看来得你去了。” “柒舞明白了……”听到王爷二字,柒舞眼中流露出犹豫不定的神色,方婆婆一瞥便知,她有意闪躲,起身道,“那我先将食盒备好,一会儿去厨房给婆婆带粥回来喝。” “先不忙。婆婆有话与你说说。”方婆婆撑起身子,坐靠在榻上,柒舞也缓缓坐下身,她知道方婆婆这样慎重的,无非是为了她和赵王之间的事。 “这两天我在外苑里头听了不少闲言碎语,说是…宁王原想要了你当妾,赵王原本是答应的,却不料自从前两日与你在竹林偶遇之后,便想留你在府中,如今两王僵持不下,难以收场,可有此事?”竹林之事被传得纷纷扬扬柒舞早已耳闻,只是不知这些人成日闲得发慌,竟能编出这样的故事来,“若是你引得两王不合,那可就是天大的罪过了……” “方婆婆睿智过人,怎会相信那些捕风捉影的故事?柒舞与赵王纯粹只是偶遇,赵王好心,见我在晚风之中瑟瑟发颤,便要许爷取来斗篷借我穿上,因着许爷来回需费些时间,王爷这才准我去凉亭里等候。只是奴婢自知身份低微,谢绝了王爷的好意,正是说话的时候,三夫人正巧来了,这才有些误会呢。”柒舞一口气把话说了个通透,她告诉自己,万一到了两位夫人面前,也得解释得如此得体、流利才行。方婆婆见她谨慎严肃的样子不禁笑了出来:“孩子啊…你真是傻。如果你有幸得两王之中任何一人的宠爱,纳为妾室,又有何不可呢?你当初买通衙役设法进了赵王府来,难道不也有这样的想法吗?” 柒舞一时有些语塞,方婆婆所说也不无道理:“我…我只是不想让人误会了…” “婆婆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但是赵王绝不会是你的好归宿。” “这是为何?” “嫁给赵王的那三位,皆是贪图荣华,一生追逐名利之人,要与她们共侍一夫,事事皆藏心机,一言一行再三琢磨之后还是再三琢磨,姑娘能在这王府过得惯吗?” “哎呀……婆婆说哪儿去了?柒舞根本没那意思。” “那婆婆换句话说说…”方婆婆连咳了一阵,饮下一口茶,又道,“给你说个故事吧…赵王八岁时学会了骑射,皇上十分高兴,特赐了一匹宝马给他,他喜爱得不得了,一日要去马厩看三四回。可是宝马高大凶猛,野性难驯,爷刚骑上去,不一会儿就被摔了下来,还险些摔断了腿。那时候宁王已是十六岁,经过时见他面对宝马愁眉不展,便将其牵回了自己府上,还告诉他,等哪****准备好了,再问他要回。” “宝马如今在何处?” “听说前阵子老死在宁王府中了,宁王厚葬了它。这些年虽赵王偶有提起,但却从未动过向宁王讨回的念头。” 柒舞明白方婆婆说这些话的用意,只是什么嫁不嫁的,她连想都未曾想过。敏敏说宁王不好惹,方婆婆又说赵王不可托付,这皇族子弟怎么没一个可靠的呢? 柒舞一壁想着心事,一壁按着方婆婆的吩咐将新插好的百合花装进花瓶里送到王爷房中。原本脸生的奴才压根儿连内苑的门都不得跨入,幸得事先方婆婆与许爷打了招呼,许爷将柒舞领到符望阁门前,由得她自己进去。 符望阁分主厅和东西各两间照房,据说王爷的寝室穿过主厅便到了。柒舞手捧花瓶,只想着快去快回,免得再多生事端。进门向前行,眼前是一方红木十三足方桌,屋子的暗处还有一张琴桌。岂料她刚将花瓶摆正,还未来得及仔细打量这正厅的模样,便听见有脚步声靠近——“在这儿做什么?”宁王进门后发问。 柒舞转过身去行了一礼:“请二位王爷安……奴婢奉方婆婆之命,前来送花,见那角落里的龙云纹琴桌制作精良,却未有人细心装点,还蒙着一层灰,实在可惜,便心想着…明日再送新鲜的兰花来。” “不必了,你下去吧。”赵王简单地拒绝了柒舞的好意,正眼都未曾瞧过她,径直向上座走去。 反倒像是柒舞自作多情了一般,她咬了咬唇,躬身退了下去。 见她退出了内苑,宁王才从门前折返回赵王眼前:“不是说好你先别出面,由我来试探她的么?怎见了美人这样按捺不住?” “……我只是一时疏忽了……”赵王向墙角的琴桌望去,“…也只有她一人注意到了。” 12.第12章 良宵莫虚度(上) 那日柒舞进过符望阁后,消息不胫而走,王府上下都已传开了,王爷并未打算要了柒舞去内苑,两人相见,王爷似对待平凡下人一样待她,连正眼都不曾多瞧一回,看来王爷对她是没有任何意思的。 三夫人翘着腿叫下人来给她捏脚,听到了自己院里的掌房丫鬟这样说,她才舒了口气,冷冷道:“我就知道,王爷哪瞧得上那低贱货?”她得意地抿唇笑笑,向那掌房的林芳吩咐:“立刻传令下去,就说我要那个叫柒舞的到我院里来侍奉,倘若侍奉得好,本夫人就让她长留在院中。”林芳听出了三夫人话中之意,肚子里便明白了,敏敏嘱托她的事她是没法子办到的。 要将后院的侍婢调到外苑来必须得先经过许爷和敏敏,正巧两人正在账房里看账,听了林芳的话俱是眉头紧皱。三人一同来到院中,捡了冷僻的一处石凳围坐论事。敏敏先开口:“三夫人这分明是要折腾柒舞呀…柒舞做错了什么?王爷又未曾因她而亏待了三夫人。”林芳忙止住敏敏:“你嗓门倒是轻点呀!三夫人可不比二夫人,阴险得很,尤其是她身边的景荣,可喜欢站墙角偷听了!”敏敏撅着嘴,赌气似的再不说话,倒是许爷把话接了下去:“要是王爷真瞧上了柒舞,三夫人才不敢肆意妄为哪…就怕柒舞是要去白白受苦了。”林芳添上一句:“不止受苦,还很可能受辱。” 这时敏敏看见柒舞抱着刚从浣衣室取来的衣裳向账房走来,她忙拍了拍林芳的胳膊:“林姐姐别说了,她来了……”待柒舞走到眼前,敏敏问其来意,她答道:“方婆婆咳得厉害,我来这儿替她取些银两,再托李然出府去抓些药来。”她侧身向许爷微微躬身,“既然许爷也在,还请您准了方婆婆多歇两天,花房暂时由柒舞照看,总算出不了大事。还有李然,我已与他交代过,请他晚些时候出府,快去快回。” 许爷连连点头道:“让他不必等了,方婆婆若真病重,王爷那儿我必然不好交代,让他赶紧去了,王爷要是找他,我自会交代。” “多谢许爷。” “柒舞虽然刚进王府没多少日子,但事事都能做得有条有理的……凭什么呀!没被王爷相中难道也有错吗?”敏敏憋不住话,一个劲只替柒舞叫委屈,可柒舞却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环顾三人而不明所以。 “到底什么事呀?” 敏敏上前拉着柒舞的胳膊将三夫人的吩咐来龙去脉说了个明白,许爷听着只摇了摇头不出声,又抬起眼皮看看柒舞,哪知她耸了耸肩道:“去就去,未尝不可。”进入外苑伺候,尤其是在两位夫人房中走动,总比永远躲在后院默默无闻的好。林芳瞧着这丫头豁达,显然是个知书达理的,便也客气道:“到了三夫人院里我自会想法子帮你,好歹我与敏敏交情不赖。” “先谢过林姐。” 只是方婆婆染病需人照料,因此柒舞一时之间还不必从她房里搬出来,白天时便去三夫人房里打扫,替她铺床打水,里里外外清扫,每四日还得轮到守夜,只能靠在三夫人寝室门外假寐。 刚入三夫人院中,并没有料想的那般艰苦,只与其他侍婢一样做着琐碎粗重的活,很多时候连三夫人都难得见着,自然谈不上得罪于她,只是柒舞头一次守夜,碰巧赵王来了三夫人房里用晚膳,饭菜刚撤下去,三夫人又说林芳制了新的花茶,也请王爷尝一尝。轮到柒舞值班时,赵王正在屋里头拿着书专心致志地看着,三夫人则撑着头,在旁等候着,王爷看书写字时万不可打扰,这是王府里最要谨记的规矩。林芳向柒舞招了招手,柒舞跨到门前,林芳道:“夫人让你守在房门前,负责添茶。” “是…”柒舞端起一旁的茶壶,缓缓向圆桌走去,越是走近,鼻尖胭脂味就越浓郁,想必三夫人为了迎接王爷的到来,花了不少工夫打扮。柒舞轻声揭开茶盖,替赵王面前的茶碗添茶,王爷只觉得有人靠近身侧,不自觉地抬起眼扫视,见到柒舞的脸庞,立即转开目光。 过不久,王爷合上书,收拾着衣摆道:“时候不早了,该走了。” “王爷!”三夫人娇嗔道,“妾身刚得了一身新衣,请王爷瞧瞧。” “你想换便去换罢。”赵王复又坐下身,柒舞便又为他添了些热茶。 两个侍婢跟着三夫人去内屋屏风之后换衣裳,外屋只剩下了赵王和柒舞,他只顾着手上的书,翻来覆去的也不知在找什么,须臾,大管家进门来,请了安道:“爷,今天是否就宿在这儿了?”瞧着他期盼的眼神闪闪放光,便知他私心里是帮着三夫人的。赵王正要答,三夫人从里屋漫步而至,身上只穿了件轻薄的纱衣,可比柒舞那日在竹林里头穿的薄了一层,纯白净透,不带一点儿花样,实实在在地将她凹凸有致的身姿清楚仔细地描绘在赵王眼前,大管家窃笑了一声,连忙退出前屋,柒舞见着三夫人如饥似渴的眼神,赶紧放下手中的茶壶,欲往门外去,却不料房门被外面的人“砰”地合上了,她便只能眼睁睁瞧着眼前的一切发生…… 三夫人将小腰往赵王身上一靠,嗓音都变得绵软软的了:“王爷您瞧,可好看?”赵王沉默片刻,一把搂过她稍显丰满的身子,三夫人顺势便坐到了他腿上,两人鼻尖对着鼻尖,浓情蜜意,欲语还休。柒舞已不敢再看,连忙转过身去脸向着门,却又有三夫人千娇百媚的笑语声传入耳中,柒舞霎时涨红了脸,想都不敢想身后究竟是何种情形。 但她也明白了,这一切皆是三夫人刻意为之。 13.第13章 良宵莫虚度(下) 一阵寂静之后,柒舞悄悄转过头去极快地瞥了一眼,三夫人的薄纱衣半敞着,她正靠在赵王怀里缓缓地脱去他的外衣,空气中弥漫着她身上的香气。赵王突然抓住她的手,柒舞连忙回过头,将身子使劲缩在多宝格旁,不敢想接下来又是怎样的一番情形。“你们都退下。”赵王一声令下,柒舞终得解脱,松下一大口气,忙行了礼与两个丫鬟一同退出了房门。 之后柒舞一夜都守在门外,不曾打过瞌睡,却也未曾听见过任何响动。天快亮的时候,许爷带了两面生的侍婢来,她们手里捧着王爷的礼服官帽,想必此二人是常年在符望阁内伺候王爷的人了。许爷向柒舞使了个眼色,她忙站起身,轻敲房门道:“王爷、三夫人…该是上朝的时候了。” “进来吧。”这是王爷的嗓音。许爷得令后推门入内,柒舞则跟在两个侍婢后头。走进房门,放眼看去,前厅如昨夜一般,酒菜还在桌上摆着,而向里屋去,门槛上耷拉着王爷的外衣,不用想也知道,必是三夫人迫不及待自己动手替他脱下的,再向前去,走过里屋的小圆桌和闲置在两旁的红木藤椅,床榻前洒落着夫人昨夜穿的纱衣,再一抬眼,侍婢已将床帏拉起,王爷已然坐起身,而三夫人****着背向内躺着,不知是睡是醒。赵王站起身,不忘回过头去,替夫人将被子往上提一提。门外来了两名家丁,其中一人就是李然,他俩守在门前,似乎正等着王爷。 “动作快些。”许爷低声说了句,两个侍婢便忙活起来,一个出了门去,一个将朝服挂到衣架上动手整理,只有柒舞站在一旁愣着,赵王缓缓伸了个懒腰,目光落在柒舞脸上,“你来替本王穿衣。” “是……”柒舞不知服侍王爷穿衣的法子,抬起眼暗自向许爷求救,许爷向她侧了侧脸,柒舞这才注意到,一旁的侍婢已将月牙色的衬衣递了过来,柒舞接过手去,来到赵王身后,将一只袖子缓缓套上赵王的手臂,随即来到另一边,套上另一只袖子。转而回到赵王面前,扣起了扣子,因扣子都在胸前,柒舞只觉得自己仿佛能透着衣服感觉到赵王的体温,脸上不自觉地飞起了两朵红晕。而王爷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柒舞总觉得他时不时将热气吹着自己的耳朵,害得她脸越发烫了。 心慌则乱,柒舞只觉得每个扣子都难扣无比,越发着急,不觉地都快将脑袋埋入赵王怀中了,就这样总算扣完了所有的扣子。“嗤!”似乎听到了赵王在自己耳边传来一声嗤笑,柒舞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举动有些过头,赶紧接过侍婢手上的外衣,凝着神,草草递给他套上,退到了一边,而脸上的热气却久久散不去。 一旁的侍婢则上前替他系上腰带,柒舞颔首想着,怎么人家就能从容不迫地做完手上的活? 这时另一侍婢端着盆热水来到了赵王眼前,林姐也跟着进来了,柒舞这才想起该是换班的时候了,她得先去厨房给方婆婆带些杂粮米粥回去,她轻悄悄地行了一礼,默然告退。 走到了院中,瞧见敏敏正向此处走来,柒舞即刻迎上去,走近时才发现她近日穿戴得尤为庄重齐整,脸上略施脂粉,头上还簪了一对儿红宝石步摇,柒舞打趣道:“怎么这样隆重,莫非王府里又有大事?” “的确是大事。一会儿我要随王爷和王妃进宫去,待王爷下了朝,随他一同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王妃最怕的就是皇后娘娘了,所以每回进宫都要拉着我替她壮胆。皇后娘娘看着严肃,说起话来更是直接刻薄,我也挺怕她的…” 柒舞悄声问道:“你不是与我说过,王爷与他的母后不合吗?怎的无缘无故又进宫去请安了?” “哪里是无缘无故的?”敏敏拉着柒舞到庭前树下,暗暗道,“前两天有人传出太子府上纳养官妓的传言,转而就传到了皇上耳朵里,皇上勃然大怒,隔日早朝就当庭斥责太子,勒令其在府中闭门思过,同时令各家王公大臣责躬自省,故而这几日连宁王都不曾来过。”虽说太祖曾有赏赐诸王乐工二十七户的规矩,但这只是为了削弱藩王势力及声誉的权宜之计,皇帝深谙其中道理,他大怒不仅仅是因为太子游戏无度,荒废社稷,更是因为身为堂堂储君,却连这点治国之计都不能洞悉而被网络其中,只怕是毫无经纬之才。这一切与宁王和赵王是否有关?何以皇后娘娘如此着急召见赵王? “光顾着说我的事,我倒也要说说你,”柒舞还分着心,敏敏的声音又传到她耳中,“怎么一夜没睡,反而气色这样好?莫不是碰到了什么好事?”柒舞连忙辩解:“我还能有什么好事?最大的好事不就是遇见了你?你可得当心着点,万一皇后娘娘瞧你机灵善辨,将你留在宫里,再也不让你出宫了可怎么好?” “去你的!”敏敏轻轻推了柒舞一把,两人皆笑了起来。这时赵王从房中走出,两人见了连忙行礼:“给王爷请安!。”许爷提点了一句:“还不赶紧跟上?”“是…”敏敏向柒舞眨了眨眼,忙跟着李然他们随王爷走了。 只是王爷这才刚走,柒舞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尘,又见花园尽头来了大家管,她来不及闪躲,急急忙忙躲在树后,一路见着他朝三夫人房里去了。 14.第14章 内宫凶险 宫中不比王府,敏敏处处都得注意言行,她时刻紧跟在王妃身后寸步不离。幸得今日早朝结束得早,王爷很快与她们汇合,一同前往坤宁宫。到了坤宁宫门前才知,皇后娘娘近日身子抱恙,要过了辰时才起床梳洗,于是王爷与王妃便生生在西苑内站了一个多时辰才得见皇后。 待到真来到了皇后面前,赵王心中已有怨气,只略略行了跪礼,而王妃不敢正视皇后,将礼数做足。敏敏与李然跟在二人身后,心里已是砰砰直跳,她稍稍抬眼偷觑,只见皇后娘娘头戴赤金凤舞飞天发冠,身着明黄大衫,衣用织金龙凤纹,加绣饰,里头衬着一件真红大袖衣。金光好像都映到了脸颊上,不怒自威,气势汹汹的模样更胜男子,一点儿都不像是身子欠安的人。“让太医带了话你都不肯来,非要母后发话请你!”听闻皇后娘娘口气稍重些,殿内十余个侍婢皆跪拜高呼:“皇后娘娘息怒!”跟着王妃和一众人亦都跟着行礼,唯独赵王,笔挺地站着,嘴角还带着微微笑意。“听闻母后身子不爽,儿臣唯恐母后见了儿臣愈加欠妥,避讳不及。” “东拉西扯的有什么用!眼下你皇兄被皇帝训斥,革去监国之职,你可高兴了?”皇后挑起娥眉,尖锐地盯着赵王的脸庞,“你这几年就爱跟着宁王瞎胡闹!母后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你,如今你俩竟闹到为了个贱婢争风吃醋的地步!你成何体统!”听到这里,王妃猛地抬头看着赵王,王府里的流言蜚语竟传到了宫里来,这样的事不仅能让皇后将赵王一军,更是让在场的王妃无地自容。 “母后说什么都是有理的。”赵王冷冷地答了一句,直叫皇后气得说不上话来,“有母后在旁督导,皇兄怎会有行差踏错的时候?旁人又怎能轻易陷害了他?如果不是他真做出了败坏皇室颜面的事,皇兄他也不会甘心乖乖在父皇面前认罪。” “母后知道,你如今有宁王撑腰,就越发不把太子和母后放在眼里了是不是?若是让你父皇知道了你俩有所勾结,我看你如何自处于朝中!” “只要母后的人把嘴闭紧了,其他的不需要母后操心。”赵王将两手背到身后,冷一撇嘴道,“再说区区女子,若真是皇叔在意的,我即刻命人将她送到皇叔府上,任凭他处置,不论他中意的是谁。母后与其费神担忧朝堂之事和我府上的私事,倒不如静心养病。儿臣奉父皇之命查处丰都县贪污之事,分身无暇,先行告退。”赵王说着便转身走了,皇后连拦的机会都没有,只得望其背影,狠狠叹出一口气。 赵王带着一行人一直走到院中才放缓了脚步,王妃这才松下身子,双手交握着快步跟在王爷身旁,试探着侧头瞧着他的神色,他倒是一如往常,不温不火的模样。 这才刚走到院子中央,瞬时,敏敏似乎察觉到空气中有一丝异动。“咻——”竟然有一支利箭风驰电掣般向赵王横空射来!敏敏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利箭!此举惊呆了众人,待大家回过神来,才发现一道鲜血滴滴答答地顺着箭杆流下。敏敏放开紧握的手,原是刚刚抓箭之时,手掌心不慎被箭刃刮破了。 众人还是心有余悸之时,敏敏警惕地环顾四周。谁知,竟然看见太子从树后欣欣然踱步而来,他摇晃着身子,将弓弩交到后头的太监手里,扬了扬下巴道:“哟,是三弟呀。”赵王冷一蹙眉,目光移到了敏敏手中的箭上,太子见他神态有异,便装模作样地解释,“你看看,我瞧着天空中有雄鹰逡巡,一时技痒,让他们给我弄来了弓箭,哪知畜生狡黠,却险些射中了三弟,真是不巧啊!”敏敏低眼看了看手上的箭,上头的三刃棱扁平光滑,薄而锋利,用它狩猎恐怕是大材小用了。 “的确不巧。”赵王与太子本就话不投机,看他一边说着话,双眼一边眯成一条缝,上下打量着边上的敏敏,便知他不怀好意,“太子还有何赐教?” “赐教倒是没有,可本太子倒也没想到,三弟竟然身边还随时带着这样一位女中豪杰,英勇非凡,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敏敏这才注意到太子的目光,好像要直接扒了她的衣裳似的,实在令人不快。 “这样难得的女子,竟也让三弟占有了,看来三弟不止妻妾成群,而且还颇有艳福啊……”他一步一步靠近敏敏,用手指点了点她的下巴,凑近道,“可愿意——跟着本太子?” 听了此话,连王妃都躲在赵王身后闷声不吭。敏敏低下头去——若是拒绝了太子,他随时可能发难,借口牵连在场所有人。可若是从了他……“怎么不答话?可把本太子放在眼里?”“我……”敏敏紧紧咬着下唇,心中惶恐,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赵王忍不住便要发话,却闻得一熟悉的声音从旁传来:“太子不在府中闭门思过,怎么如此悠闲在坤宁宫中射鹰?”太子听这口气傲慢,颇为不悦,转过身去才见是宁王正向自己走来,他连忙行礼:“请皇叔安。” “见太子未曾一蹶不振,相反的,箭法更是精准无误了,本王深感欣慰,迫不及待地便想与皇兄分享。” “皇叔言重了…真是言重了。今日之事真是一场误会,请皇叔和三弟千万别放在心上。母后病了,我这才得了父皇准许,入宫请个安,即刻便要返回府上,好生闭门思过。”太子深知靖难之役时,宁王曾出兵相助,若没有他的帮忙,皇帝恐怕未能一路凯歌高奏夺取天下,因而对此人,还是敬而远之的好。“太子孝义,实乃天下典范。本王的母妃听闻皇后身子欠佳,让本王来向皇后娘娘请安问候,既然二位无事,本王先进去了。”宁王话说至此,才将目光转向赵王,赵王神情泰然,缓缓道:“恭送皇叔。”直到宁王离去,敏敏才松下一口气,丢下箭,随着赵王离宫了。 太子站在院中,看着地上还沾有敏敏血迹的利箭,边上的宦官上前来问:“太子殿下,是否打道回府?” “宁王早不来晚不来,偏在这时候出现…你过来。”太子轻声吩咐了两句,宦官连声应和,即刻向外跑去。 15.第15章 人心险恶 柒舞草草在房中睡了一会儿,便起身到外苑厨房去用了些午膳,在厨房听院里干活的家丁说王爷的马车刚到门前,柒舞便想着去前门接敏敏说说昨晚的事,岂料她来到门前时,迎接王爷和王妃的一众人等都已散去,只留下敏敏左手以丝绢捂着右手掌心,缓缓地向后院走着。 柒舞将她带到了方婆婆屋里,打了水给她擦洗伤口,又取来药布,为她包扎,敏敏总是闲不住的,在凳子上挪了挪身子,看着柒舞清冷的面色道:“你怎么不问我是怎么受伤的?”柒舞侧着头,给她打上结:“你本是名将之后,自然有功夫在身,宫里头能有什么事伤到你?再看你掌心的伤口,又长又深,定是尖利之物所伤,如此推测,便知大概了。” “唉……我要是有你一半聪明就好了。”敏敏有意打趣儿,柒舞便也笑了,两人一壁喝茶一壁说起宫中之事,柒舞这才明白过来,虽然太子与赵王皆乃皇后所生,但由于太子德行有亏,因而两人不合多年,近日太子被罚,令他更是恼羞成怒,故而借口入坤宁宫探病,实乃暗箭伤人之计。 “敏敏,你如今沦为王府家奴,难道你不恨吗?为什么还要拼了性命保护王爷?”柒舞的话还没问完,敏敏先回头看看方婆婆平日常坐的躺椅,幸好婆婆刚去了厨房用午膳:“…在赵王府里,可千万不能说这样的话……我的确恨过,可我敬王爷重王爷,是因为在我最落魄沮丧的时候,是王爷给我吃穿,是王妃不计我手脚粗笨收留了我,我想我没有什么理由再恨下去,毕竟尹家百口人的生死并非王爷能够定夺分毫的。”看着敏敏坚定的眼神,柒舞不由得佩服起了她的豁达和坚忍。 到了当值的时候,敏敏又如往常一般在外苑之内巡视,遇到了年纪小的婢女,一人提不动两桶水的,还上前去帮忙,正好这时赵王带着大管家经过外苑准备回符望阁,见了敏敏如此,王爷停下脚步道:“你先下去歇着吧,让老许请个大夫进来看看。”敏敏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摊开手掌向王爷交代:“王爷,敏敏不需要休息。您看,柒舞都帮奴婢包扎好了,包得可严实了。”她收回手,甜甜地笑道,“多谢王爷关心。” “这次多亏了皇叔出面,才不至于委屈了你,你得好生谢谢宁王。”敏敏闻此话,禁不住瞥了瞥一旁大管家的神色,便也配合王爷演起了起来:“是啊,宁王和王爷您情比亲兄弟,见到奴婢有难,自然是义不容辞地施以援手。所以奴婢既要谢王爷您,也要谢宁王。”赵王的笑容在阳光下显得尤为夺目:“你若真要谢本王,不如就替本王给柒舞传个话。” “奴婢遵命。” “二夫人的指令既已下,她便只能熬过二月之期,本王已与看守竹林的戍卫说过了,柒舞以后可在晚膳之后前往竹林沐浴更衣,自不会有人打扰。” “奴婢必定把话带到,奴婢还要替柒舞多谢王爷。” “嗯,退下吧。” 王爷别过了敏敏,便去了乐成阁,晚膳也是在那儿用的,待到晚些时候,王爷回了符望阁写折子,让李然在旁伺候着,大管家便借口巡视,趁机到了三夫人院子里,他前脚刚进去,柒舞后脚来接班,听林姐说大管家在里头,谁都不许进去打扰,柒舞想着这也倒好,免了斟茶送水的工夫了。 两人的说话声原是悄悄的,却有三夫人越说越激动,柒舞再稍稍往门上这么一靠,便能听出一二来……“你以为我不想怀上王爷的血脉嘛!难道我想一辈子当妾么……可也得王爷肯要我呀!” “哎呀你知足吧!”大管家的嗓音甚至要比三夫人的还尖刻,让人听着背脊都有些发凉,“跟对面院子的比起来,王爷算是往你这儿跑得勤快的了,别不知足了……好好思忖思忖怎么讨得王爷欢心才是!要是你真能让王爷夜夜春宵,还愁生不出个小世子来?” “什么法子我都试过了…就连那贱婢的那一招我都用过了,可是那晚…那晚王爷也只是与我同床共枕一同入睡罢了。”三夫人的话音之中既是愤愤又是伤心,“最近我看他虽听着我说话,但眼神总是闪闪烁烁,好像有许多心事似的。还有的时候,他走进我房里脸上就是一副十分疲惫的样子,看得我也没兴致与他闹了。” “就我跟着王爷的这两年,我也算悟出点儿道道来了。王爷的喜欢与不喜欢,往往只在一夕之间,今天你还在他手掌心里捧着,明天就被他忘得干净了也是不无可能的,所以呀…请三夫人您还是好自为之吧。”柒舞在门外听着,忽然想起方婆婆对自己说过的话,赵王的喜恶果然飘忽不定,让人难以参透。 “虽然王爷不说什么……但我怎么觉着——他看那丫头的眼神就是不一样呢?” “是你太疑神疑鬼了吧?女人就改不掉这毛病。” 三夫人顿时提高嗓音道:“才不是呢!我肯定,这其中必然有鬼!” “倘若真是如此,夫人如何打算?” “人在我院子里干活,我可不能大动干戈,就让对院那个好生招呼招呼她呗!” 柒舞在门前听着,一时脑中竟是一片空白——人心竟恶毒至此! 16.第16章 悠悠我心 敏敏替赵王给柒舞传话时已是次日晚上,柒舞给她换药,敏敏闲着便将王爷当时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方婆婆在一旁的榻上原本准备睡了,听了这话复又坐起身来靠在方枕上,凝视着柒舞道:“王爷何以对你另眼相看?” “柒舞也不得而知……”一想起之前方婆婆对柒舞的忠告,她便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连忙辩解,“婆婆放心,一旦过了二月之期,我必不会再去竹林。”敏敏也帮着说话:“我想王爷一定是对二夫人刁蛮横行了然于胸,同情柒舞,所以才会这样安排。也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柒舞你说是不是?”柒舞连忙点头,跟着敏敏便哄着方婆婆睡下了。两人沉默着刺绣,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想是方婆婆已然入眠,敏敏才与柒舞耳语道:“诶…你说王爷会不会真的钟情于你啊?” “啧…”柒舞别了敏敏一眼,又悄声转去看了看婆婆,见她毫无动静,她才安心,轻声答道,“王爷与我只说过寥寥数语,陌路相逢,怎谈得上有什么情?何况钟情一个人,难道可以仅凭其音容相貌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咱们的王妃、二夫人、三夫人都是这样被娶进来的。其实又有哪家的王妃不是呢?只要手脚齐全,面容姣好,知书达理,门当户对,就能嫁给王爷,一生荣宠。哪怕是像二夫人这样出身平凡的,只要王爷觉得她好看,她就能当妾室。” “唉…是啊。”烛火跳跃,迷离了视线,柒舞渐渐地有些困意,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一片温泉竹树,红烛萤火,“…可是……如果不喜欢她,怎么能心甘情愿呢?如果不是心甘情愿,怎么能互诉心事?怎么能日夜相对?怎么能同床共寝?”柒舞不知扰乱了她心思的究竟是赵王的话还是三夫人的。最终,她也未曾将三夫人与大管家说的话说给敏敏听,一来她不愿敏敏为她担心,二来,即使是二夫人,她的伎俩也不过如此。柒舞转头望着床头的的那盆宝石花,这是她亲手栽种的,好像只是一夜之间,已然冒出了两株来。 大约隔了十天,宁王才再一次重登赵王府,因着他事先未曾提过,因此赵王并未在符望阁中等候,宁王找不到人,问过老许才知,王爷去了王妃院里午睡。“王爷,是否让奴才去把三爷请回来?”“不必了。”宁王在前厅的书桌前坐下身,“他也是难得去一趟,本王多等些时候无妨。” “那奴才叫人给您上茶。” “等等。本王刚才经过后院时没有看见柒舞,她可还在花房当差?” “回王爷的话,柒舞在半月前就被调去三夫人院子里干活了。” “谁做的主?” “是…是三夫人下的命令,奴才只能照办。” “把她带进来。” “是。”宁王交代事情向来言简意赅,许爷早已适应,笃定地退出门外,叫徒弟去将柒舞找来,再亲自将她领进内苑。 上回来得匆忙,这回来得不明所以,柒舞留心打量了,才发现内苑的走廊上每一根横梁都画有和玺彩画,层层排列颇为壮观,再低头看廊道瓷砖,似乎每一块都是精心打磨过的,每个屋子的门前都有彩石拼成图案——照房前有戏水鸳鸯;书房前是“三老观棋”;而正厅门前则是老者望洋,柒舞还未仔细端详,已被许爷领进了门,一抬眼见是宁王,立即跪下身道:“柒舞请宁王安。” “免。”宁王低着头从书桌边的抽屉中取出两张白纸,顺便向老许示意叫他退下,柒舞环顾正厅,独她一人面对宁王,不免有些手足无措,幸好这时宁王开口吩咐道:“过来帮本王磨墨。” “是。”柒舞不忙着靠近书桌,先到门前令人取来一碗温水,她站到宁王边上,将水缓缓倒入砚台之中,“你把花房的差事丢了?” “回王爷的话,是三夫人令柒舞到外苑伺候的,柒舞心下反倒是情愿留在花房。” “你倒是坦诚得很。”宁王说着拾起一支羊毫,不紧不慢地蘸上墨汁,在纸上一笔一笔地描画起来,“三夫人可刁难你了?” “王爷不必问那么许多,以免又惹来非议。” “唔。”宁王只在鼻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回应,接着便沉浸在自己的画作之中。柒舞在旁耐心地磨着,一圈又一圈,墨与砚面轻声摩擦,发出细润的声音。一炷香的工夫手臂便有些酸了,要是在过去,每当她练字时,总有丫鬟站在她身旁为她铺纸研墨,到了冬天的时候,她体谅她们,便多添一个人伺候着,两人轮流磨墨。 不一会儿工夫,宁王手中的画便已有了样子,柒舞稍凑过去一瞧,原来画的正是门前地上的那幅画,一位老者身着布衣布鞋,持扇而立,遥望远处的茫茫沧海,在宁王笔下,此画线条更为流畅简明,详略得当。 他最终在沧海之上添上孤鹜与云霞,跟着便收了笔,将羊毫递到柒舞眼前,命令似的道:“你来题词。” 柒舞略有些意外,犹豫了片刻,接过笔来,站在画前又好生端详了一番,柒舞虽不十分懂画,但她能从宁王的一举一动之中感觉到难得的从容不迫。她提笔写下三行字——许久未执笔了,只觉得手腕用不上力来。柒舞搁下笔后,宁王又回到画前,启唇轻读:“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而吾未尝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于天地而受气于阴阳,吾在于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见少,又奚以自多。” “秋水……”宁王不禁转眼看了看柒舞,虽然她所提之文足以显得她学识广博,但也未曾见过有人将先秦之作代替诗词提在画作上的,叫人反倒捉摸不透她的底蕴,“的确…再合适不过。”宁王随手端起桌上的茶盏,目光却还停留在柒舞的字上,他抿了一口,才发现早已凉透:“得之不喜、失之不忧、宠辱不惊、去留无意。” “想必王爷便是这样的人。” “人在官场,有时候真想这样豁达观世,然而总是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宁王搁下茶碗,脸上还留着难以察觉的笑意,“这也是为何本王特意要你来研墨的道理。” “奴婢孤陋寡闻,致使王爷之作不得十全十美,请王爷恕罪。”柒舞跪下身请罪,反倒被宁王拉了起来,这一来一回两人之间的距离则更进了:“得一知己,足矣。”柒舞闻话,头愈发低下去,压根儿不敢看宁王,这时候许爷到了门前,说赵王起身了,马上就回符望阁,宁王才肯放柒舞出了内苑。 17.第17章 满园春色关不住 春意融融的四月中,午后和煦的阳光总让人慵懒地不愿动弹。难得宫里传来喜事,两个内苑的丫头跟喜鹊似的奔入三夫人房里报信:“夫人!皇上让内务府赏赐了好多匹苏州宋锦到府上来,还有银耳坠子和彩瓷花瓶…王妃选了几件,让许爷将东西搬到外苑前厅去了,王妃说剩下的都赏给两位夫人了。” 三夫人含着笑意点了点头,便让丫鬟们下去了。三夫人边上的良娣可是最刁的,忙凑上来煽风点火:“王妃拣了剩下来的叫夫人和对院儿的那位争?也不看看咱们夫人多得宠!”“王爷最是忌讳恃宠而骄,还是太平些好。再说,本夫人也想会会姐姐。”侍婢们拥着三夫人到了外苑前厅,瞧那二夫人已在房里绕着圆桌东挑西拣,三夫人留其他人在门外,独自走进去。“瑾瑜给姐姐请个安,不知姐姐近日身子可好?” 二夫人只觑了她一眼,“劳妹妹挂念,一切安好。”三夫人颔首一笑,便也来到桌前,伸手轻抚了一下堆叠在一起的宋锦,绣线细密工整,果然是上乘织品。“这样好的料子,王妃挑剩下的,便让咱们选,那咱们选剩下的——又要给谁呢?” “宫里来的东西,即使没人想要了去,也应当珍重藏好,这样简单的规矩,妹妹怎么忘了?” 陈瑾瑜暗暗摇了摇头,这个李蓉儿连话都听不出个好歹来:“我是说,姐姐可曾想过,你我之下,或许王爷还有其他人选也不一定。”二夫人一听,霎时脸色就变了,她扬了扬下巴,下人立刻退到门外将房门紧闭。“可是那个柒舞?” 陈瑾瑜有意卖关子,悠悠地说道:“姐姐,你别生气啊,我可不是故意气你,最近王爷虽然还老来我房里,不过相比以前,次数还是少了呢,也不知是何缘故呢。“ “能有何缘故,自然是王爷政务繁忙……”二夫人这话刚脱口,瞧见了三夫人递来的眼色,这才醒过神来,“难道是因为…那个贱妮子?” “府上的闲言碎语怎么就传不进姐姐的院子里呢?唉……妹妹好生羡慕姐姐,能如此清净地过安生日子。你看看妹妹我,多日以来都是心神不定的,实在是没意思。”“说话就说话呗,何必兜这样大的圈子?我只听说王爷曾在竹林见过那丫头一回,还把妹妹气得失了雅兴,难不成还有后话?”“姐姐没觉着,最近宁王少来咱们王府了么?” 二夫人原也是不怎么关心宁王此人,被陈瑾瑜这么一说,她还真将这事儿联系起来了:“的确是少见了,难道——是因为柒舞那丫头?”这话说出口,她自己心里都一突,未曾想到,赵王娶徐氏不过四年,陈瑾瑜嫁进府中也只得两年尔尔,三人纷争,结果还是绑不住赵王的心,“究竟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三夫人这时已选好了两匹料子,命人捧了走,她便也举步欲行:“姐姐若真想知道的,仔细打听打听便是了。” 三夫人的人都跟着走了,唯独留下个头矮小的良娣,拖拖拉拉跟在后头,二夫人遂一把揪住了她,带着责问的口气:“本夫人看你平时挺机灵,快说!你们丫鬟之间在传些什么话?”良娣顺水推舟:“回夫人的话,听说宁王前一阵子向咱们王爷要柒舞,怎么说…按着咱们王爷的性子还有他与宁王的交情,要赠他区区一奴婢算什么?可是,据说王爷始终不肯点头,于是两人之间生出了嫌隙,因而最近宁王都不太来咱们府上了。”良娣偷瞥二夫人神色,见她脸上已然生出厌恶之色,心里不知有多雀跃,好像肚子里有两只小麻雀扑棱着翅膀似的,嘴上的语调还得压制,“昨日沐将军来过,听说还劝了王爷几句呢。” “你这丫头消息倒是灵通得很,都是打哪打听来的?” “不瞒二夫人说……”良娣故作神秘,凑到李蓉儿耳旁轻声道,“都是大管家告诉奴婢的。”她与二夫人对看一眼,又道,“别的人哪有这本事知道这么许多?”二夫人睨着她,眼角略带着些轻蔑:“你这丫头,本事倒挺大。” 良娣笑得爽朗,屈膝行了一礼:“让二夫人见笑了。”良娣扶着二夫人一路从正厅推门而出,眼前就是满园春色,二夫人原有意到园中走一走,只是刚一举步,却又失了兴致,仰起头,眯着眼,望着日光叹了口气,接着抬手召来了她房里的掌事,小声吩咐道:“去与林芳知会一声,就说过两天你要借调柒舞到院子里来帮手打扫,此事千万别惊动了其他人。” “是,二夫人。” 良娣见状,心里已然明白了二夫人的打算,脸上堆着笑,连声道:“夫人真是高明!” 18.第18章 取次花丛懒回顾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柒舞轻声拾起石台上的纸,轻启朱唇,反复念着。 自从赵王亲准,柒舞隔天便会去竹林泡澡更衣,那里的温泉清雅幽静,能让柒舞静下心来理清脑中杂乱的思绪,实在是个好去处,再者有了赵王的吩咐,看守入口的四名侍卫对柒舞总是十分客气的,再也不用像三夫人寿辰那日一般,还得悄悄地溜进竹林。 柒舞不知得了王爷的特殊照顾到底是好是坏,至少二夫人迄今为止还没找她麻烦,令她难堪。柒舞抚着半湿的头发,将其归到一边,余光之处,有隐隐烛光闪烁,柒舞想起当日情形,不禁好奇地跟随烛光指引,缓缓来到凉亭前。那日此处还是烛火通明,景色迤逦,如今已然是一片清明,只余下竹树环合。 一阵晚风吹过,柒舞分明听见窸窣之声,她便再向凉亭靠近,见是一张字条被一个锦盒压着,她上前仔细瞧了一眼——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柒舞一怔,四周静寂,微风拂过,两鬓碎发轻轻地抚着两颊,好似有意提醒着,切勿让思绪漫无目的地飞向远处。再打开锦盒,里头躺着一块血玉坠子,这样赤红澄明的色泽,好像是手掌心里捧着的一颗鲜活的心,这样浓郁的颜色,直叫人目不转睛地欣赏着。柒舞微一蹙眉——这究竟是何人所为? 最终,她未曾带走一样东西,只双手交握着,小心翼翼地走出亭子,身影没入黑暗之中。 复行数十步,柒舞眼见着出口的灯火近在面前,却忽闻一阵笛声,清雅悠扬,明明灭灭萦绕于耳畔,好像深怕扰人清梦般,轻悄悄地沁入心脾,让人忍不住直想靠近。柒舞心想着,今夜敏敏在外苑值夜,早早地回屋去,左不过也是与方婆婆一同做针线活,不如多行几步,探寻笛音之源,以偿心愿。遂折身重入竹林,一路向前,随着笛音愈发清晰,她的脚步也不禁加快起来,心跳自然也跟着愈发加重,期盼着拨开一片竹叶——眼前的画面令她止步。 宁王坐在藤椅上,双手执笛,闭眼吹奏,旁若无人,摇椅不快不慢地微微摇晃着,好像也被这妙音掌控。他的身后站着两个婢女,一人在轻摇蒲扇,一人在边上的几子上为他煮茶。柒舞的脚步不听使唤地向前走去,越是走近她越是觉得后悔,应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才对……“柒舞请宁王安。” 笛声戛然而止。 宁王睁开双目,迟疑了须臾,见柒舞着一身浅桃色纱衣,一头乌发以一支竹簪斜绾在侧,如此窈窕淑女,直叫宁王移不开目光:“怎么这样巧…”又想起此处若非赵王应允,任何人都不得擅自踏足,“也不算是巧。”柒舞低着头,凝视着自己的足尖,只闻得宁王向旁人吩咐:“去给柒舞端把椅子来。” “多谢宁王,还是不必劳烦二位姐姐了。”柒舞抬首,两人目光恰好相碰,心里陡地一突,好像是僵了许久才道,“柒舞不愿惊扰他人。”宁王听了,只搁下笛子,站起身来端起几子上的茶盏,用茶盖轻轻滤了滤茶叶,浅尝一口:“也罢。来喝杯飞燕泡的茶吧,她的手艺堪比宫里头的。”柒舞向前挪了两步,心里还在疑惑着凉亭里的字条和玉坠子,飞燕一脸笑意,很快替她沏好了茶,她刚接过手,已然闻到了茶盖下散出的清香,茶与竹叶的香气好像叠叠的浪涌上岸滩,让人不能不亲尝一口,飞燕在旁柔声道:“这是王爷配的茶叶,奴婢只是代劳将它烧成了茶。”素闻宁王多才,不仅精通音律,而且耽乐清虚,悉心茶道。柒舞放下茶盏,向飞燕微微笑了笑,那婢女眉目清秀,身姿挺拔,显然是精心挑选过陪伴在王爷身旁的。 宁王瞧着柒舞总是默然,明眸之中总有虚无的心事飘忽,好像春夜捉摸不定的风似的:“在想什么?” “王爷志趣高雅,连身边的婢女也是汉宫飞燕之姿,难怪赐了这名字,再贴切不过。” 宁王哑然失笑,柒舞侧过头去,见他脸上绽开了笑意,心里忽然觉得惊奇,这样冷淡的一个人,竟也能与自己谈笑风生。“王爷笑什么?” “飞燕的名字是她父母取的。她家中还有两个弟弟,她为了能帮着父母养家,自愿卖身来我王府。只是我也不愿如此待她这样的苦命人,就让管家给她月俸,让她能每月回家瞧上一眼。”听到这样的解释,柒舞点了点头,不禁也笑自己心思太过活络了,只是那笑容刚一露脸,很快又消失无踪,似被晚风吹散了去:“能时常见到自己的家人…再苦再累也是值得的。” “那么你呢?”宁王折身正视柒舞,好像要将她看穿了似的,“你又为何来到赵王府?只是为了糊口么?” “有时候人们做很多事自己都不明所以,又怎么交代得清楚?或许有一天,王爷终究会明白。” “不如我这样问好了,你可愿意来我宁王府伺候?” 柒舞愣住了神,目光停留在宁王脸上,很快又小心地收回,颔首躬身:“宁王府人才济济,多了柒舞一人自然不会觉得什么。可是柒舞刚在赵王府站稳脚跟,有了敏敏这样的好姐妹,方婆婆与许爷对奴婢也十分照顾,柒舞不敢离开他们,不敢离开赵王府。” “不敢……”宁王轻声重复了一句,“美人颦蛾眉,不知心恨谁。”他背过身去,仰望着眼前环合的竹树,冷冷道:“天色已晚,本王该回府了。” “奴婢恭送王爷。” 19.第19章 步步难行(上) 与宁王偶遇之后,柒舞便回了后院早早睡下了,泡过温泉,入睡不难,只是梦中反反复复听到一男子的声音,他温存的声音断断续续,若有似无地萦绕在耳畔,他到底是谁,究竟在说些什么,柒舞醒来之后根本无从追忆。 方婆婆最近身子仍未大好,总要睡得晚一些,柒舞蹑手蹑脚地下了地,换上衣裳走入院子,只觉得周身不十分舒服,这时许爷迎面走来,柒舞见了一礼,客气道:“许爷有事找婆婆么?她还睡着呢,若您不着急,还是晚些来的好。” “我找你。”许爷神情肃然,瞧那样子,好像有十余年不曾笑过似的,“二夫人下令,让你今日到她院里去当差,三夫人答应了。” 该来的终归要来。 许爷见柒舞脸色矍然一沉,便也知道其中缘由,而他只是转过身带着柒舞一道向前走,“做奴才的,很多事情身不由己。姑娘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因势利导的道理。如果你自己不帮着自己一把,今后这样的事儿少不了。” “柒舞总想着,等过一阵子,流言过去了,大家都淡忘了,或许会好一些。” “真真假假,旁人能淡忘的,姑娘自己又能看透几分?” 柒舞不禁意外地看了眼许爷,没想到王府区区一外苑管家说话竟能如此通透而又不失分寸,正是静寂的当口,眼见着二夫人院里头的宝琴兴冲冲地迎面来了,许爷又关照了一声:“今日王爷和宁王、姚大人、沐将军等人在宫中商议开平战事,可能就宿在宫里头了。你万事千万留个心眼。” “多谢…”柒舞行了一礼,许爷便走了,也不愿与那个头矮小的宝琴说上半句。 宝琴的口气倒也是极客气的:“听说姑娘手绢样子绘得极好,二夫人也不好意思趟趟都麻烦宫里的师傅了,还请姑娘待会帮手做完了院子里的工夫就到屋里头去亲自绘两张给存着。” “可是…我绘制的样子并不是最好的…” “哎呀…主子说好就是好,姑娘就别谦虚了,赶紧跟着我走吧!”柒舞想着也是对的,左不过多花些心思,中规中矩地给二夫人画几个样子出来,也不需太好,免得她下次再要找上门来。但也不可太马虎了,以免二夫人找着了茬儿便不肯放手,引火烧身。于是,柒舞连忙向宝琴打听,二夫人喜欢那种样子的绢子,准备绣在哪种缎子上,另有她的颜色、图样喜好,非得一一打听清楚了才罢休。 走进二夫人的院子,虽布局与三夫人院里头相差无几,但景象却是大不相同。二夫人喜香料,故而跨进院门,远远地就能看到正厅里摆着一只熏香铜鼎,大约有半个人高,扑鼻而来的,便是浓郁的香气,很像是白芷、佩兰和甘松香混合而成的味道,柒舞憋不住连打了几个喷嚏,再瞧瞧周围的婢女,一个个泰然自若地洒水扫地,好像忙得连抬头看一眼天色的工夫都没有,想必她们是闻惯了的。因着香薰之气盖过了一切草木香味,故而二夫人院中也不多见春花,只有两排松树和柳树挺立,正厅前头摆了一排不老松,一瞧便知,那是方婆婆亲自一一装盆栽种的,再想回到那远离争斗,可以成日漫不经心干活的花房,已然是痴心妄想了。柒舞沉沉地叹了口气,见好几个婢女都在擦洗廊下的窗棂,她便也跟着去帮手。 到了中午歇息的时候,柒舞才见着二夫人匆匆地穿过庭院,向外走去,不曾向周围多看一眼。听说她是要去与王妃作伴一同用午膳,边上正在搓洗抹布的宫女抬头目送着主子离开,忍不住问道:“掌事的说三夫人今早起来就不舒服着呢,二夫人不去看看?” “看什么呀?三夫人时常这儿疼那儿疼的,这回连王妃都懒得搭理她,只让她不必到乐成阁请安了,呆在自己房里好生歇着,连大夫都没请进来。咱们这位主子哪会那么好心去瞧她呀?”听着年长一些的婢女的口气便知,她既看不起对门那位,也对自家主子颇为不满,边上的又说:“难怪最近一年王爷都不乐意到咱们院里来了,咱们的用度都不知比过去少了多少!肯定是夫人与对院的争风吃醋,让王爷见着了,惹得王爷不高兴了……” “咱们主子也就是个陪嫁丫鬟,识的字怕是比咱们俩还少呢!哪里知道什么叫温良恭谦让啊?事事都争在人家前头,唯恐被看扁了似的,这样的人要是王爷会喜欢就稀奇了!”婢女越说越激动,“啪”的一声把抹布丢到了水盆了,这时对面的侍女才注意到几步之外柒舞正慢慢悠悠地擦拭着墙角,两人互相递了个眼色,年长的婢女清了清嗓子,便叫上同伴一同到厨房去吃饭了。 院里的活一直干到傍晚才结束,柒舞一壁庆幸着一天就这样平安无事地过去了,一壁欲向院外走,这时宝琴来到她身旁,说道:“柒舞姑娘,已在照房里给你备好了晚膳,用过之后,就请你给咱们主子绘制图样。” “也好……” 20.第20章 步步难行(中) 次日一早,王爷方才带着李然回了府,已是倦得胳膊都懒得抬一下,见了门前照例迎候的下人,也不多说什么,只自顾自往外苑走。 大管家跟在王爷身后,急急忙忙地要将人拉去三夫人处:“王爷劳累了,不如到三夫人房里睡一会儿,三夫人从昨天起就身子抱恙,就等着王爷您亲自去瞧瞧呢。” “她怎么了?” “奴才也不知道啊…王妃也没下令请大夫进来,奴才便也不敢冒冒失失地去出去请,幸好,也不是什么大事,倒是昨日的午膳和晚膳都用得不多…”大管家在这头絮絮叨叨讲着,敏敏路过瞧见了,拔腿就往王爷身边跑去,张口就道:“三夫人身子不适,王爷请大夫去瞧就是了,何必非要王爷亲自去?万一也叫王爷染上了可怎么好?”赵王听着点了点头,令道:“敏敏说得不无道理,先让柳大夫进来给她瞧瞧吧,本王先回符望阁。” “是…奴才这就去请。”大管家低着头,临走还不甘心,狠狠瞪了敏敏一眼,而敏敏只当没瞧见,白了白他,跟着凑到王爷旁边道:“王爷,敏敏要与您说件事,关于柒舞的。”赵王将头略略低了下来:“什么事?” “就是昨天……” “敏敏!”敏敏这才刚要说话,听到不远处柒舞短促有力的一声喊,她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去,发觉柒舞正气势汹汹地盯着她看,她不自觉地退后了两步,柒舞上前,向王爷道:“王爷熬夜商议国事,想必是又累又饿,奴婢与敏敏姐去为王爷准备些清粥小菜,王爷吃了好睡下。” 赵王只觉得柒舞突然如此热情不同寻常,只是一时太过疲倦,无暇细想,应过了就让两人一同退下,由李然跟着回了符望阁。 “你昨天晚上答应我什么了!怎么我一转身你就去告密!”柒舞使劲拉着敏敏的手,不让她逃,敏敏紧皱起眉头,极是不服气:“我怎么了我!我好歹也是外苑的副总管,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要对你负责的呀!二夫人这样害你,如此阴险毒辣,我一定要让王爷知道!” “让他知道了又如何?难不成休了她么?你我日后还要在外苑干活…息事宁人的好…”柒舞说着眼眶很快湿润了,敏敏见着不忍心,忙安慰道:“哎呀…别哭别哭,幸好脸蛋儿没伤着。” “可是手臂还是疼着,刚才在三夫人院里干活时纱布又沾到了水,我可不是巴巴儿地来找你替我换药嘛…竟看见你背着我去与赵王说……” “好好好…我不说还不成么!可你伤得这样严重,自己可得当心着点,也不知道许爷那药灵不灵的,会不会留疤呀…”敏敏扶着柒舞的胳膊,一路去了方婆婆房里,至于王爷的那些清粥小菜,她则让许爷帮忙,吩咐符望阁的厨子做去了。 王爷一觉醒来已过了晌午,心里还惦记着柒舞说的话,便叫人传膳,岂料并非她亲自端来了小菜,他便也没什么胃口,喝了两口粥,命内苑的家丁奕清去三夫人院里问问情况,随后大管家派人回了话,柳大夫今早出诊,得等到晚些时候再去请,又问是否要往宫里去请太医,赵王不回,以为小事尔尔。待奕清回了内苑,他便随口问了一句:“在三夫人处,可见到了柒舞?” “回王爷,奴才没有见着柒舞姑娘。”见着赵王默然不语的样子,好像胸口憋着许多错综复杂的心事,奕清绞尽脑汁回想方才所见所闻,终于又补上一句:“不过奴才去时正巧二夫人院里的宝琴来借人,听林芳姐说,柒舞姑娘告病歇息,自己院里人手都不够了,不愿意再往外借了。” “知道了,你先退下。” 将近傍晚的时候,外头突然飘起了春雨,细密的雨珠在微风里斜织着,结在廊下的玉碟上,晶莹闪亮,赵王披上藏青色斗篷,带着李然出门去了,这时被门前的婢女拦住了身,她轻声道:“外头下雨了,请王爷带把伞在身边。” “不必了,本王就在廊下走走。”赵王举步离去,李然悄悄接过了侍婢手中的纸伞,紧忙跟了上去。 赵王沿着东边的长廊一直走着,脚步不疾不徐,似乎是漫无目的的,眼瞧着天快黑了,李然忍不住问道:“爷这是要去哪儿?” “你师父可曾教过你,不该问的时候别问?” “师父说过许多次了,但是…我老是管不住自己这张嘴。”李然原想着逗王爷一笑,哪知他脸上更像是蒙了一层雾般,叫人越发看不清他在忧愁些什么。跟着王爷的这些日子,他从未遇上过这样的情况,在他印象中,三爷总是嘴角带着笑意。一时之间,无人再说话,两人只一前一后,踽踽独行。 正是雨声淅沥回荡耳畔的时候,李然猛一抬眼瞧见柒舞一路沿着长廊款款而来,赵王不禁停住了脚步,他的脸上毫无意外之色,难道他突然起意冒雨散步是为了能遇见她? “请王爷安…” “免了。”他轻柔地瞧着她,她的眼角含着笑意,脸颊渐渐羞红,春风轻抚着鬓角的碎发,如此一丝一毫的动静都撩拨着赵王的心弦,“昨天二夫人找过你?” 赵王突然问起,柒舞极为意外,怔了怔,心里疑着是否是敏敏趁她午睡时又与三爷漏了口风,“王爷如何知晓?” “早上我刚回府时你不让敏敏与我说话,我又闻到了你身上熏香的气味,想必昨日在二夫人院里呆了不少时间。”柒舞微微点了点头,只怕他再深究下去,“奕清听到林芳说你病了,病在何处?如何病的?” “不打紧的小病,劳王爷挂心。”柒舞连忙屈膝行礼,“天色已晚,不打扰王爷闲情了,奴婢先行告退。”柒舞说罢,逃也似的举步就走,未料到王爷突然伸出手来,一把拽住柒舞的右臂,正好伤处吃到了力气,蓦然灼痛,柒舞不禁“啊!”了一声。 21.第21章 步步难行(下) 听到柒舞的叫声,王爷立刻松开了手,他紧皱眉头的模样十分严肃,好像始终在沉思什么。“跟我走。”他的命令是违抗不得的,即使柒舞再不愿意,都得被他与李然前后夹着往内苑走去。 回了符望阁,外头的天色已全然暗下来,院门前点起了灯,侍婢们见了柒舞随着赵王而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礼数倒十分周全,立刻给备了茶送上来,李然替王爷关上了房门,自己在门外候着。 此时此刻,屋里头只余下了赵王和柒舞两人,他轻轻地在圆桌旁坐下,由得她手足无措地站在他眼前,“你不让敏敏说的话,现在可以与我说了吗?”事到如今,柒舞知道是瞒不下去了,即便她紧咬着不说,敏敏早已经巴不得要与王爷告状了,“原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不是要紧的事又有什么可瞒着我的?” “…是奴婢自己大意,挪灯盏时不小心打翻了,胳膊被烫伤了……”原是二夫人硬是要柒舞给她绘制手绢样子,天黑了还不肯让她走,丫鬟们嫌屋里太暗,便将灯盏捧到了柒舞的胳膊旁,只是不知是哪个存了心的,未将灯盏放稳,“扑”一声,灯盏倒了,热油洒在柒舞手臂上,灯也跟着灭了,待众人一阵慌乱之下重新点了灯来瞧,柒舞的手臂上已是一摊红肿,还起了不少泡。 赵王双眼紧紧盯着柒舞,只见她装作漫不经心地拿手指缠绕着衣间缎带,反复打圈,目光飘忽游移着,桌腿、桌面、绣鞋,还有那墙上的寒梅图,哪儿都看了,就是不看眼前人。“我就不懂了,若是哪天你再一不当心把热油浇上了自个儿的脸,你还预备与我说是自己大意么?”柒舞已是委屈极了,听了这话,眼泪禁不住一颗接着一颗往下落,用帕子去擦,拿手指抵着眼角,都不顶用,咬着唇把苦往肚里咽,赵王见她这番模样,只缓缓叹了口气:“我只知蓉儿待下人苛刻,不曾想过竟是这样的。”话说到这儿,再细细一琢磨,又想到她如今恐怕也不拿柒舞当下人看待了,如此一来,更是不可恕了,“她如此这般的品行,倒是把她院里的人也都带坏了,本王非要亲自整治不可!” “王爷万万不能如此!”柒舞一时收拾了眼泪,顶针地看着赵王,“若果王爷为了奴婢去惩处她们…以后奴婢在外苑的日子就更加不会好过。还是忍一时风平浪静的好…我想二夫人应该也是太过在意王爷,才会如此误解了奴婢。” “她没有误解。”赵王吐出如此坦白直率的五个字,令柒舞愕然,双目交接之后,她渐渐垂下眼帘,两人惧是默然。“你怕了她,本王就寻个时机将你调进内苑来,谁都伤不了你。” “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哪怕是大管家,不还得瞧着二位夫人的脸色过日子?这不是头一回,恐怕也不是最后一回…奴婢不怕她,但也不想让王爷把事情搅得更加复杂。”柒舞的声音虽柔和,口气却是十分倔强的。赵王忍不得一阵苦笑:“我竟还成搅局的了。”闻此话,柒舞连忙跪地:“奴婢一时失语,请王爷恕罪!” “你起来。”赵王扶住柒舞的手,竟觉得冰凉,不禁更是用力,把她扶到邻座的圆凳上,让她把袖口卷起,将纱布拆开,让他仔细瞧了瞧伤势,另让李然取来了烫伤药,亲自给她涂上,又叫掌灯的婢女进门来,给她重新包扎好,忙过了这一阵,赵王才有心思饮一口茶,想着还是不放心,遂着李然去三夫人院里问问,柳大夫来了没有。 李然假作着一路小跑出了内苑,接着便优哉游哉地左手撑伞,右手执灯,漫步在这春雨未霁的夜晚中,畅快地深吸一口气,鼻尖俱是青草香气,“孙子诶!”这才享受了片刻宁静,未料到许爷一巴掌拍在了李然后脑勺上,李然身子一颤,拿灯照着才知是师父:“哎哟喂…您老可吓死我了!”“见了鬼啊你!今夜你不该在符望阁当班么?怎么跑到外苑来了?” “您不知道啊?柒舞姑娘受了伤,王爷可是心疼得不得了,让我出来看看柳大夫请来了没,大约是要把他请去内苑给柒舞姑娘看看伤势呢。” “让你去你就麻利点儿啊,怎么走起路来跟逛大街似的!你这脑袋你还想不想要了你!”许爷说着又重重地巴了他一掌。 “师父别打了成么!”李然皱着脸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我瞧着平日里柒舞姑娘总是躲着王爷,就连走近两步请个安都是能免则免。今天就不一样啦…姑娘在王爷面前泪眼涟涟,哭得可委屈了,王爷呢,虽说嘴上也没说什么哄人的话,但瞧着就是心疼得很……我这不是让他俩多点时间处在一块儿么!不能枉费王爷平时白疼我这不是……” “你只管干好自己的差事,王爷的心思不必去猜,赶紧去!” “好好好……”李然一壁应着一壁就撒开腿往前走,告别了许爷。 待他再回到符望阁,小心翼翼地推开王爷的门,未料到竟瞧见柒舞姑娘手里拿着王爷珍藏的《考工记》,夜灯下静静地读着,赵王又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梦溪笔谈》,来到她身旁,好像正要与她议论什么,这时余光中注意到了李然,便向他看去,李然忙俯下身道:“王爷,柳大夫刚来。”赵王点点头,与柒舞道:“要是我让他到内苑来,你必又要推三阻四,不肯张扬,就让李然陪着你回瑾瑜院里,叫柳大夫也替你把把脉,别再出什么岔子。” 柒舞放下书,将礼数做足:“多谢王爷。”随后便跟着李然退出了屋子,赵王看着她的身影缓缓消失在夜雨之中,回想方才,她的神情举动隐隐像是受了伤的幼兽,若说她有伤人之心,倒不如说外苑的那两位如今已被惯成了豺狼虎豹。 应是皇叔多虑了。 22.第22章 如履薄冰(上) 柳大夫诊脉时需静息凝神,故而摒退了三夫人左右,李然临走,交代了赵王的吩咐,柳大夫便许柒舞留在房里等候。 三夫人自小有哮症,故而房中不见花卉点缀,院中较多用以观赏,也毫无熏香气味,再想到二夫人院里的情形,柒舞有些明白过来了,两位夫人之间的怨恨争斗似乎比外人想的更深重。又不知,她俩之间,王爷会选择哪一边。 柳大夫收起脉枕,“啪”的一声,关上了楠木盒,旋即起身道:“草民有一事要亲自向王爷禀报,姑娘可否为草民带路?”柒舞瞥了一眼三夫人,见她听得云里雾里,一副糊涂样子,遂应道:“请大夫随我来。” 柒舞知道自己必然是进不了内苑的,幸好路上碰到了敏敏,敏敏原本是到方婆婆屋里找她的,却没瞧见人影,正是四处晃悠的时候,正好碰上了,匆匆问了两句,便跟着去了,守门的瞧见了敏敏那架势,再加上那位面生的柒舞姑娘方才被王爷亲自领进来过一回,便也不多盘问,派了人进正厅去跑了一回,不过一会儿就传三人进去了。 见了礼,赵王略觉得意外,随即命人都退出去,只留三人在厅里说话。房里头透着淡淡饭菜香味儿,只消须臾便散去了,想必是赵王刚刚用了晚膳,桌上还摆着半盏茶,柳大夫正要开口说话,门前来了人,好像要进门来,却被李然生生打发了下去:“您有点儿眼力劲儿成么?我都站外面呆着了,还送什么茶?退下吧。”李然私下里头说话颇有几分他师父的架势,但口气总是软软的,不至于叫人生厌。 敏敏也听见了外头的动静,不禁低声笑了笑,平日在内苑李然总十分规矩谨慎的,这样的语气才当真是他了。 “启禀王爷,依草民诊断,三夫人怀有身孕已近两月,母子安康,草民恭喜王爷。” 听了柳大夫的话,敏敏脸上的笑容骤然消散无踪,她紧蹙起眉头,整张脸好似也跟着皱了起来,她与柒舞默契地对视了一眼,柒舞虽不明所以,但也明白了此事绝非什么天大的喜讯。 “好,好……”赵王脸上绽开了笑容,心里的高兴只能用这样一个字表露。柒舞瞧着他欣喜的模样,一时挪不开视线,却无意间陡地与他目光交触,心中一片虚无,而他呢,笑意似乎也略略冷了下来,不再看她。 “柳大夫,瑾瑜身子消瘦,是否需要特意进补一番?” “一应的吃食绝不能少,但王府里的菜肴补品本就是一等一的精细,再要多加滋补恐怕有害无益。草民心知王爷素来不喜欢凡事都张扬到宫里头去,不如这样,草民先开个方子用以安胎,让三夫人先吃着,其他的倒都不碍事儿。” “有劳大夫了。”赵王随即扬声道,“李然。”原想着让李然多打赏柳大夫些银两,不料柒舞突然开口说道:“王爷且慢。”此话一出,其余三人的目光齐齐转向了柒舞,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然环顾众人,心里觉着奇怪,询问地唤了一句:“王爷…” “先出去。” “是……”李然二话不说便将房门牢牢关上。 “柒舞,你想说什么?”赵王的神色重新恢复平静,微轩双眉,转看柒舞。这时候柒舞心里也是跳个不停,垂下头才发现,敏敏扯着她的袖口,早已再三暗示她切莫轻举妄动,只是为时已晚——“奴婢敢问王爷…是否想要除去那位近在咫尺的眼中钉?” 赵王双眼一眯,心里更为诧异,未料到短短两月,她竟能将他的心思看得如此通透,“此等卑鄙奸佞,一日在侧则如芒在背。”柒舞的话不疾不徐地接上去说:“既是如此,就请王爷暂且对三夫人有喜之事保密,两月之内,奴婢保证为王爷铲除心腹大患。”敏敏心惊,连忙使劲拉住柒舞的胳膊,抓得她生疼:“柒舞,你可别太想当然了!这两年王爷为了赶走他试过多次了,可那狐狸狡诈得很,你可不是他的对手!” “王爷无计是因为王爷未曾等到绝佳的机会,如今这样难逢的机会近在眼前,柒舞恳请王爷定夺。”说着,她深深行了个礼。 赵王让她起身后转向柳大夫道:“若不让下人和厨子留意照料,不服用安胎之药,只按着平常吃穿住行,可有不妥?” “三夫人身子且算康健,何况王府之中样样皆是最考究的,只要三夫人自己保重身子,不让哮症发作,迟两三个月再开始服用安胎之药也并无不可。” “那么柒舞,你准备怎么做?” 柒舞轻巧地莞尔一笑:“只消在两月之内,让奴婢有个名正言顺出府的机会即可。”话音落下,弥散在符望阁之中,整个内苑好似蒙上了一层灰雾,众人皆陷在自己的思虑之中,片刻之后,敏敏道:“哪怕是一切都无碍,奴婢就怕三夫人她不乐意为自己的身孕守口如瓶。”此后的话,敏敏不得不咽回肚子里去了。三人之中,唯独陈瑾瑜一人有本事能为王爷传宗接代,以她的性子,暗地里的气焰自然是要更高了。让她憋屈两月,简直比登天还难。 “既已决定,本王眼下就去她院里一趟。”赵王说罢,瞧了一眼泰然自若的柒舞,便提高嗓音命李然着人送柳大夫出府,李然安排了人后,便随王爷离开了符望阁。 敏敏和柒舞缓缓走出正厅,敏敏仍旧心绪不宁,脱口便问:“柒舞,你怎么会想到利用此事的?你不怕成不了事么?” “咱们回房再说。” 23.第23章 如履薄冰(下) 回了方婆婆房里,婆婆晚膳之后与王府里另两位嬷嬷去散步了,恰好无人,柒舞和敏敏点了灯盘坐在榻上,敏敏取来了团扇,一边扇着一边给柒舞倒茶:“你快告诉我,怎么会想到这事儿的?” “一则大管家是皇后娘娘从宫里调来的,只要有他在,王爷的一举一动就皆在皇后的掌控之中,王爷当然不乐意。二则他与三夫人勾结已久,弄得府上众人怕他俩反倒比怕王妃多,威严盖主,王爷必忌之。三则…我与婆婆打听过,大管家姓郑,是城中有名的‘郑老板’,那些钱庄、客栈虽不曾挂过他的名号,却有许多皆是他的资产,过去我在自家府中也曾听说过此人。想必他侵吞了不少王府的月俸。就像王爷方才说的,只要他一日不除,便似芒刺在背。” “王爷的确是烦透了这个郑洪福,所以李然入府不过几个月,经过许爷调教,看着身家清白,做事机灵有分寸,很快就被调进了内苑去跟随王爷办事。只不过…就连王妃和二夫人都不敢得罪大管家,如若你此次不能得逞,他追究到了你身上,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要说得罪,那日姓郑的催促王爷去三夫人院里,竟生生被你截了下来,你不早得罪了他?”敏敏闻此话“扑哧”笑了出来,不知不觉提高了嗓音道:“我可是一身功夫,怕他一个没根的不成?”这话虽粗,让柒舞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却也叫她的心踏实下来,两人喝过一盏茶之后,柒舞方道:“我瞧着你方才听到这消息后脸色黯然,可是有什么不妥?” “没什么……”敏敏垂下目光,又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我只是想起有一回,大约一年多前,我陪着王妃随王爷进宫请安,皇后娘娘曾当着皇上的面说过,三人之中谁能为王爷诞下麟儿,便是下一个赵王妃…我想着要是三夫人真生下个男孩儿,咱们王妃岂不可怜?” 三夫人有喜也是柒舞未曾料到的,倘若她真作了王妃……柒舞微微摇了摇头,安慰敏敏,也是安慰自己:“咱们别去担心这个了,谁能当上王妃,最终只有王爷一人能定夺。” 敏敏默许,很快又有了顾虑:“可是三夫人与大管家串通一气,恐怕没那么容易答应下来。而且她渐渐地开始害喜,再要瞒着就更难了。” “与失宠相比,唇亡齿寒便没有那么可怕了。” 这一夜,柒舞又是辗转难眠,眼下叫她心中忐忑的事又多了一桩,出府之计在心中来回盘算着,不论如何都无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如果瞒不住王府上下每一个人,那么风声必先提早漏到大管家耳中,让那老狐狸事先有了防范,一切都是枉然。加之胳膊上的伤口不时一阵疼痛,硬是逼出一背的冷汗。 柒舞心里还担忧着这头的事,第二天一早又被三夫人那头传唤了去。昨夜王爷宿在三夫人屋里,柒舞经过时,听见对院门前的丫鬟冲着许爷叫唤着,说是二夫人也病倒了,急着请大夫,许爷应了一声,对门的又特意嘱咐了:“千万别忘了跟王爷禀报一声!”柒舞心里明白了,这病恐怕七分都是假的。 进了三夫人院里,竟只觉得闷热,外头的天阴沉沉的,春雨憋着一股劲儿不肯落下来,屋子里自然是又湿又闷,但三夫人顾及自身有孕,不许侍婢用团扇,额上隐隐冒着汗珠,还与她们说一点儿都不热,只吩咐了捶腿。两个小婢女蹲在她的卧榻旁,轻轻地替她敲腿,见着柒舞跪在面前已好一会儿了,心想着她必是又得罪了三夫人,可免不了吃苦了,回头瞧了瞧主子,自己可不愿落到这般田地,自更加留意几分。 “昨儿这主意,是你想的吧?”三夫人缓缓开口问了句,目光却落在自己的十指丹蔻上,只瞧着昨天刚涂上的,今儿又想换了。 “不瞒三夫人,正是的。” “你胆子可真大!看来李蓉儿并没有让你吃够教训!”陈瑾瑜有意无意间瞥了瞥柒舞的手臂,想必对门的人“一时失手”,也叫她高兴坏了吧?“奴婢愚钝,不知夫人所指何事。” “哼。你既是这样自作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不明白?这一次,算是本夫人被你算计了,本夫人且看着,你一个初出茅庐的丫头,能干出什么好事儿来!”三夫人让柒舞起身离开她的屋子,她立刻又宣了林芳进去,让林芳安排柒舞去干粗活,不许她再接近自己的屋子。 这日宁王来到赵王府,特意在外苑走了两圈,遇见了刚从后院走来的柒舞,她手中拎着一桶臭气熏天的肥料,正准备给外苑的花园施肥。宁王见了她,二话不说上前去接过她手里的木桶,这样刺鼻的气味叫他也忍不住胃里头直翻滚,他拿眼瞧了瞧她,一路走入花园,又取过她手里的木勺,一下一下泼洒到树下。“怎么又得罪三夫人了?” “能够远离是非,这不是很好么?”她蹲下身,轻轻按住了宁王的胳膊,想重新取回木勺,“要是让别人瞧见了,奴婢眼睁睁看着您这位千金之躯替奴婢干苦差事,得罪的可就是王府上下每个人了…” 宁王面无波澜,亦不肯听她劝,换了棵树继续干活:“你受了伤,最好别干这种粗活。”柒舞一怔,猜想着必是赵王告诉他的,“过去我瞧着两位夫人虽严苛,却不如这般狠辣,或许——实在是你冒犯了她们。” “柒舞一向规行矩步,自问没有做过什么冒犯两位夫人的事,不知王爷何出此言。” “你的相貌和学识便是对她们最大的冒犯了。”宁王停下手上的活,斜眼瞧了瞧她,便将木瓢丢进空桶中,站起身道,“去歇息吧,本王去符望阁看看。” “恭送王爷。” 宁王脚步轻盈,瞧着便知道有好事发生,他一路被李然领进了内苑,正好赵王在自己房中练字,宁王则选了个书桌旁的靠椅坐着,一壁饮茶一壁看着,直待他写罢一篇才道:“皇上准了,去丰都的事。”赵王突然停下笔,露出笑意:“皇叔没拿我开玩笑吧?” “自然不是的。不过也别高兴得太早,那里一块皆是太子的人,此行凶险,必先筹备一阵子。” 赵王搁下笔,取了婢女手中的茶盏凑到嘴边,吹散了浮在上头的茶叶,道:“皇叔需得留在应天府。”“只是——”“敏敏有功夫在身,又是个单纯的丫头,将她带在身边,想必出不了大乱子。”宁王起身,双手负在身后:“也好。最近朝廷多事,我不宜久留,先行回府。”赵王点了点头,将他送到门前,“对了,柒舞那丫头怎么又突然间去照料外苑的花园了?” “是么?”赵王回头质问李然,李然也跟着蹙起眉,眯着眼,不解道:“这事儿奴才可没听说…难不成…是三夫人吩咐她去的?”赵王回过头来,目光分明黯淡了一层:“算了。这样她也不易再伤着,暂且如此罢。” 24.第24章 奸佞之徒 “三夫人!您可一定得替奴才做主!” 敏敏被传唤入三夫人房中时,只见大管家凑在夫人边上,又是捶腿又是奉茶,殷勤得很。敏敏忍不住别了他一眼,是日赵王带着许爷和李然他们去了二爷府上问安,被留侍的这位便一头栽进了三夫人院中,真真是如鱼得水了。敏敏行礼道:“奴婢给三夫人请安。”心里头暗暗疑惑着,听柒舞说三夫人已被逼得不得不答应赵王的吩咐,暂时守住秘密,既是如此,应当对大管家唯恐避之不及才对,怎得眼前这般主仆和气的景象? “你起来。”三夫人的声音好似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敏敏迟疑了一瞬,起身又问:“奴婢还在当差之中,不知三夫人有何要紧事吩咐。” “你说吧。”三夫人轻巧地使了个眼色,跟着就自顾自吃茶。大管家向前挪了挪身子,头一次要与黄毛丫头商量事体,他实在难掩局促:“是这样…咱家有个侄儿也入了宫当差,可惜得很,遭了奸人诬害,被赶出了宫,如今几乎是身无分文,又是举目无亲,这唯一的出路也只有投奔我这叔叔了。可就是外苑的差事咱家不太明了,还是要问问你,外苑哪里缺了人需补上。” “毕竟是要让个生人进门来,这等要紧的事,我看大管家还是得先问问许爷妥当,毕竟咱们几个之中,许爷跟着王爷的时日最长,做事也最有分寸。”敏敏是十分不愿意淌这两人的浑水的,许爷曾吩咐过,倘若这太监前来刁难,便圆滑推脱了去。 大管家笑了笑:“问过了,老许说下人的安排还是你最清楚,他最近忙着为王爷办差,无暇分身了。” 看来此番他便是冲着敏敏而来的。 敏敏思索了片刻,拿眼瞧了瞧三夫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复又看看大管家,不论他笑或是不笑,总是一脸的不怀好意,让人瞧了便打心底里觉着不自在。“外苑的差事大多还是适合女子做,不如这样,奴婢再去盘算盘算,与两房掌事再商量一番,尽量凑出个适合那位公公的差事来,不过烦请大管家耐心等候些时日。” 闻此话,大管家扭曲着脸,发出一串僵硬的笑声,三夫人唇角也跟着勾起丝丝笑意。“三夫人,依老奴看,有敏敏这样谨慎懂事的外苑总管,实乃二位夫人的福气,相信假以时日,她必能够独当一面,到时候,夫人尽可放心将事情都交给她。”大管家的嘴里总是难得吐出好话来,王府上下的家丁侍婢总有被他骂个遍的份,却不见得有几个给他夸过。敏敏竟觉得浑身不自在,见着林芳姐端了一盅吃食进来,这才吁了口气,缓缓退到一边去。 这头大管家又絮絮叨叨地说起他过去与乡间那几个堂兄弟之间的趣事,逗得三夫人都不禁笑了起来,一下子有了兴致,便着人开了盖,林芳上前去,取来干净的碗替三夫人舀满,三夫人瞧着,翘起嘴角笑得十分妩媚,她将碗稍向前推了推,“敏敏,这碗燕窝粥赏你。” “敏敏不敢,无功不受禄。” “这是什么话?”三夫人的脸色立刻冷了下来,“王府上下都知道老郑常替本夫人办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此番你肯为他解决了难题,便是为本夫人劳碌奔波,我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好坏我都记着呢。”敏敏见着实在推脱不得,便也不与她多辩,只想着喝了粥便可出去当差,瞧着林芳又给她倒了一碗,她拿起林芳手中的粥道:“敏敏稍用一些即可。”敏敏端起碗,与林芳快速对视了一眼,大口喝了半碗,只觉得口中有零星配料拌在米粥之中,无需咀嚼,入口即化,她也来不及细辨,草草了事。待谢过了恩,便出门去了。 跨出三夫人院门之后,敏敏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在这王府之中顶顶精明的两个人夹击之下,她还能全身而退,真是要到佛前多烧几回香了。 复行数步,敏敏来到外苑花园门口,隔了矮树丛就能瞧见柒舞正蹲在地上,专心致志地替树苗松土,敏敏迫不及待地要与她诉说方才的事,上前便道:“做什么呢?”只是话音未落,喉头一阵发紧,转作一顿干咳,柒舞起身替她拍了拍背,笑道:“你倒是慢点儿说话。方婆婆教了我许多种树的秘方,我想试试亲自栽种一棵银梨……”柒舞的话还没说完,只听敏敏咳得越发厉害,满脸通红,一直涨到耳后根,身子也跟着颤抖,一声接着一声咳,好像要将喉头横亘的东西吐出来似的,“敏敏…你怎么了?”此时敏敏已说不上话,连呼吸都十分困难,一手紧紧抓着柒舞的手臂,另一手紧攥着衣襟,抓得关节都已发白。 柒舞的伤处被抓得生疼,她用另一只手牢牢握住敏敏,向她示意道:“你先别说话,放松身子……我带你去后院……” 柒舞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把敏敏带回方婆婆房里,时近午时,后院的人大约都去了厨房吃饭,院子里静寂无声,柒舞在房里急得团团转,敏敏喘了几声,已无力挣扎,一被扶倒在床上就歪着脑袋昏昏入睡,柒舞给她倒了水,送到嘴边有一半是漏出来的,也不知她究竟喝进去多少,瞧着满脸涨红,再摸她的脑袋,果真烧得厉害! 今日许爷随着王爷出了门,未经他的允许,任何外苑的下人都不可踏出王府半步,哪怕是两位夫人也做不得主,眼下大夫进不来,她们也出不去,万般无奈之下,只可去求王妃应允。 25.第25章 夫人有心 来到内苑门前,柒舞突然愣住了神,没有许爷和敏敏的引领,没有赵王的庇护,那些青衣侍卫哪里会让她随意出入?她悄声向前,向侍卫打听道:“请问差大哥…王妃眼下是否在乐成阁?” “刚换上的班头,不是很清楚。” “那麻烦差大哥替我去向王妃通报一声——” “——通报的事只有王妃院里的人才可去,咱们进去通报了,谁来看门?” 柒舞被问得哑口无言,总是他们有理的,她便只能干等着。五月的天里,在日头下面站久了,忽来一阵风,感觉到背上的纱衣一阵凉,原是贴着皮肉的,松开了才觉出来,方才从后院一路跑来,急出了一身汗,额头上也是汗涔涔的,越是踱步越是易觉得燥热,干脆也似那两位差大爷,站在门前不动便罢。眼下能让大夫进来救敏敏的也唯独这王妃了。柒舞反复提醒着自己,这才能一直支撑下去。 将近半个时辰之后,王爷回府了。二爷家中的两位侍妾相继得病,二爷脾气暴得很,赵王与他和汉王妃一同用过了午膳之后不过多久便离了府上。回府一路上,赵王便不曾开过口说话,看着就知他有心事,走着再熟悉不过的路回符望阁,还在沉思之中,忽然就在内苑门前看见了柒舞,她穿着寻常侍婢的碧色纱衣,于微风中伫立不动,光是瞧着背影,便是款款动人的。隔着花坛和婆娑树影,所谓伊人,宛在水中央。 赵王悄声走近,也不唤她名字,只从她侧脸瞧去,脸上尽是焦急之色。赵王的脸庞矍然出现在视线之中,柒舞心下一颤,连忙跪地道:“柒舞请王爷安。” “何故至此等候?” 柒舞只顾低着头回话:“回王爷的话,刚才敏敏被三夫人招入屋子,不知三夫人赏了她什么吃的,她大概没留心眼,吃了之后浑身发热,刚出门便晕了……柒舞恳请王爷恩准,让奴婢出府去请柳大夫来给她诊脉!” “说什么混话!”许爷的声音从王爷身后传来,“不许说三夫人的不是!敏敏吃坏了东西,歇两天便会好。”柒舞知道许爷如此严厉也不过是防着王爷不高兴,赵王倒觉不出什么,向他摆了摆手,“柒舞回去照看敏敏,李然去请大夫吧。”原本瞧着还有话没说尽的样子,那头王妃款款而来,她手里的团扇在阳光照射下闪耀着尊贵的光芒,好像在昭示着她独占内苑的至高无上,待她走到眼前,隔着这扇院门,柒舞便已觉着自己比人矮了一截,仔细想来,庭院深深,国法之下,她是王府之中最不能出入自由的人,柒舞心里只觉得怜悯了。 “王爷预先说了来臣妾院里坐坐,臣妾已备好了糕点,恭迎王爷。”为了迎接王爷,她还特意化了桃花妆,人面桃花相映红,衬得明眸皓齿,窈窕明艳。 柒舞俯身请安,她只抬手示意,跟着又道:“王爷怎么还站在大太阳底下?” “你们先下去办事。”王爷草草吩咐了下去,遂带着许爷进了内苑,头一句便问王妃:“昨天太医来了怎么说?”…… 李然带着柒舞急急忙忙来到了外苑,原本柒舞以为他准备从后门出府去请大夫,未想到他先进了方婆婆的屋子去瞧了敏敏一眼,还嘱咐柒舞给她换上凉毛巾才肯走。 柳大夫刚来时,敏敏正巧迷迷糊糊转醒了,脸蛋儿和眼皮反而更肿了,双眼几乎只能睁开一条缝儿来,瞧着眼前不真切的人影来回晃动,迟疑着开口道:“…李然?你来做什么?” “还不是姐姐您给我添的差事?”李然与敏敏差不多时候入府,两人曾一同在许爷手下打杂,因此熟稔得很,“我这才走开一上午,您倒好了,把鱼肉都吞下肚了,贪吃也不能到不要命的份儿上吧?”李然只顾一个劲叨念着敏敏,全然不顾柳大夫,还是柒舞帮手拉起了帷幔,将敏敏扶起身,垫上了软枕,敏敏却也不管柳大夫是在给她把脉还是看诊,夹着咳声还要回嘴:“…我哪里知道三夫人赏的粥里有鱼肉!我吃了亏你还嘴上不饶我……” “好好好,你静一静好生给大夫瞧着,我去给你倒杯水。”李然正准备出屋子去给敏敏取壶热茶来,柒舞跟了上去,关切道:“怎么敏敏吃不得鱼肉的么?” “别瞧着敏敏姐从小习武,一身功夫,她从小大夫便说她天生禀赋不足,食不得鱼虾,否则可要闯大祸!”李然来到厨房,拎了壶刚烧好的热水就走,又让柒舞端来水盆换上他刚打上来的井水,这才消停下来,“敏敏姐一直与我们在外苑厨房里吃饭,下人们都知道,她可是连鱼的味道都不要闻的。” 既然下人皆知,那么林芳也必定知道敏敏食不得鱼虾,她为何还眼睁睁看着她喝下去呢? 待两人返回屋中,柳大夫正在给敏敏开方子,柒舞倒了茶来喂她喝下去,柳大夫方才给她简单施了几针,她似乎瞧着舒服了一些,说话声也略增添了些生气:“李然,去与许爷禀报时,就说我感染了风寒,歇息几日便好,外苑那头请他多盯着些,知道吗?” “放心吧,我说话什么时候失过分寸?” “那便好,你赶紧回去,别让那没根的钻了空子。” “好。”李然虽答应着,一双小眼儿却始终没离开过敏敏,他取了柳大夫的药方子来,说会吩咐下头的人跟着去抓药,又反复叮嘱了两句,这才送了柳大夫出门。 26.第26章 半缘修道半缘君 入夜之前,李然借了顶软轿来,请两个兄弟帮忙将敏敏抬回了外苑寝室,柒舞遂也跟着去了。方婆婆自己的病才刚好,睡前到厨房里亲自给敏敏煎了药,待柒舞折回来将药拿去了方才回屋去歇息。 敏敏的寝室比方婆婆的稍小一些,但是十分洁净,墙上挂着马鞭和王妃亲赐的字,另一边靠着墙摆着一把宝剑,柒舞猜想着,敏敏如此珍而重之的,必是传家之宝,走近瞧着,红宝石镶嵌着剑鞘周身,剑尾坠着个玉坠子,上头刻着指甲盖大小的“尹”字,周边的祥云纹雕刻得极是精细。柒舞忍不住端详了片刻,忽闻敏敏翻动身子的声音,想必是肚子饿了,幸好外苑厨房给留了粥菜,柒舞喂她吃下半碗,再饮下汤药,她复又睡去了。柒舞便守在她床前,倦了就往边上的摇椅上靠一会儿,不待多时她又喊着口渴,便得起身送茶水去。 如此折腾了一夜,到了第二天清晨,敏敏已然退了烧,双眼也不再黯然,然换作柒舞无精打采,准备着清粥,自己也饮下几口,便要去外苑花园干活了。 到了中午的时候,敏敏自己下了床,去厨房端了些清简的小菜和两碗米饭到房中,再去园子里把柒舞叫回房。 因着没睡好,柒舞也没什么胃口,倒是敏敏好像是饿坏了,连夹了几口菜送到嘴里,柒舞放下筷子,转眼便望见那把宝剑尾端的玉坠,不禁叫她想起竹林凉亭中的血玉坠,不知眼下是否还在……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引来敏敏询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呀?” “有件事我一直想与你说,奈何实在找不着机会,我又不愿再叫婆婆担忧,故而拖到了今日。”敏敏也算是吃饱了,喝了两口热茶,再道:“难得有机会,你说就是了。” “上回我去竹林沐浴时…走过凉亭,见桌上有物,走近了看,竟有人留了一张字条,边上还搁着一个锦盒,我一时好奇将它打开,里头是一块价值不菲的血玉,显然是有人有心为之,只是不知…究竟是留着给我看的,还是给旁的人的,别是我多日的疑心竟是自作多情了。” “王府的家丁侍婢没有王爷的恩准是不得进入竹林的,且绕过竹林能够同往符望阁之后隐藏着的羽宫轩,那里虽无人居住,却是禁地,任何人若有意踏足,只怕真要惹怒了王爷,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只有每月初一和十五,大管家会准许四五个内苑的侍婢前去打扫,清扫干净以后,就会将里外大门紧闭,任何人都不许多做逗留。”敏敏刚入府时,对这座小别院的存在也存了十足的疑惑,只是日子久了,便是见怪不怪了,而柒舞的眼中除了困惑,还有沉思。敏敏沉吟片刻,又想起柒舞方法说的事,再问,“别说无关紧要的了,快告诉我,那纸条上写了什么?有没有留名?” “只有一句诗。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没有留名——”柒舞话才说到一半,房门突然被敲响,敏敏叫了句:“谁呀?”外头的人答:“是千玺,王妃派我过来看看妹妹。”千玺是王妃房里的丫鬟,虽不是掌房,但颇得宠信,总是跟进跟出的,也不过大了敏敏一岁罢了,敏敏见了她十分亲切,拉着她要坐,千玺只推脱:“王妃用了午膳要午睡了,我得在跟前伺候。瞧着妹妹能下地走动了,必是好了许多。王妃说了,叫你别逞能,多歇息几日再去忙外苑的工夫,待大好了,叫大管家通报一声,准你进乐成阁请安去。” “真是要多谢王妃体恤了。” “王妃可念着你的好,且上回入宫的事儿,若不是你,王爷可能要受重伤呢!王妃常感叹,少了你不行。” “这话说得…我的病一下子就全好了!” 柒舞趁着两人在门前寒暄的这会儿子工夫,把碗筷全收拾干净了,与千玺打了个招呼,又回到花园中浇花施肥,下午还去了一趟方婆婆的花房,替她送了两盆丝兰到内苑门前,也不见李然和许爷四处走动,听闻近两日王爷总去三夫人院里,相反的,已许久未再踏足二夫人院子了,柒舞望着空洞洞的院门还有那两个死气沉沉的侍卫,心里空落落的,不过很快打消了疑惑,转身而去——她要忙活的事太多,顾不上这些与自己不相干的琐事了。 柒舞回到敏敏房中的时候天色已近傍晚,敏敏已准备好了药盒,等着给柒舞换药,柒舞坐下身问道:“你还病着,脸色都不好,怎么自己跑出去取药盒?” “哪里劳烦得着我?下午你不在的时候李然来过,我差他去花房请方婆婆给你拿来的…你那烫伤的地方才刚要长出新肉,可得留心换药。快来…” 等换好了药,两人一同用过膳,敏敏又返回榻上小憩,柒舞则从自己房里取来了不少针线活做,夏日悄然而至,秋冬的衣裳眼下得先做起来,她的针线功夫本就差强人意,若不提早准备起来,恐怕这个冬日难捱。 只是四周才刚静寂下来不多时,柒舞小腹忽然一阵刺痛,疼痛加剧之时她的手开始颤抖,手心冒出冷汗,连针都拿不住了,她忙替自己倒杯热水灌下去,水壶重重地敲击在桌面上,“哐嘡”一声,敏敏惊醒,见柒舞俯着身子,便知有异,将她扶到榻上一问才知,原是月事在身,敏敏松下一口气,让柒舞也坐到被窝里来,还给她垫上软枕:“咱们真是患难姐妹…”敏敏无意说的话,却逗乐了柒舞。 欢笑过后,敏敏正经道:“柒舞,竹林只有两位王爷能够自如出入,你应该心里是有数的吧?”敏敏的话如此直接,一针见血,柒舞再也瞒不了自己,垂下眼来凝视着汗津津的手掌心,“我听说宁王对道学格外有研究,府中常有不少门客与之相聚讲经研道……”敏敏点了点头:“不错,我曾听宁王说过,若能退出庙堂,愿醉心黄老,隐逸山野。” 那么字条和血玉坠子应是宁王留下的,想必那****在竹林里也是有意吹奏笛音,引来柒舞。 “那****偶遇宁王,他问我是否愿意去宁王府伺候。” “你说什么?”敏敏不自觉地凑上前来,认真地等待着回答。“我与他说,我柒舞三生有幸,能得敏敏这样的好姐妹相伴,就冲着这一点,我哪里舍得离开赵王府?”敏敏松下一口气,握了握柒舞的手,把头靠在她肩上,似乎刚才心里一紧张,把她最后一点儿精气都用尽了:“倘若宁王真有心要你,你会怎么办?”柒舞轻声答道;“我也没主意了……”她轻轻摇了摇头,劝诫自己不可胡思乱想:“那么你呢?李然似乎很是紧张你啊。”敏敏不答话,只在柒舞肩头轻笑了一声,不过一会儿,便迷迷糊糊睡去了。 27.第27章 太子搜府(一) 次日一早,柒舞和敏敏还在榻上睡作一团时,房门突然被猛力敲响,柒舞披上晨衣前去应门,见是三夫人房里的李元元等在门前,柒舞请她进门来,问了缘由才知,三夫人一晚上没见着王爷,便闹腾得厉害,没睡几个时辰,天还没亮就醒了,吐得脸都泛绿了,掌房拿不定主意,来问问敏敏,是否要请大夫进来,柒舞和敏敏皆知,三夫人有喜之事瞒得紧,连她房里的丫鬟都不晓得,故而疑心她得了病,敏敏循例,让李元元去问许爷。 后来听说柳大夫在午后来过一次,只说三夫人肠胃受了凉,故而时常作呕,开了些进补的方子便离了府上,过后不久,宁王和沐晟将军齐入王府,只不过一从正门入,一从后门入。 宁王也不急着见赵王,让老许带着沐将军先行入符望阁,自己先入外苑花园走一圈,果不其然,柒舞正坐在石凳上歇息,走近了一瞧,竟是血色全无的虚弱模样,遂顺势坐到她身旁问道:“你的伤势怎么样了?”“好了许多,多谢王爷挂心。” “能与我说句实话么?” “惨不忍睹。”柒舞脱口而出,侧脸认真地瞧了宁王一眼,接着道,“说实话,我真担心留下疤痕,这样大一块…想着便要难过一辈子。” “我从军七年,受过的伤也不少,试过许多金疮药,独我上回派人送到你房里去的那瓶最好,你别忘了两天换一次药,听大夫的话,吃得清淡些,其他事用不着担心。” “多谢王爷。”这次是真心实意的。 宁王离了花园,径直来到敏敏房门前,敏敏听到他的声音,连忙从床榻上跳下来,前去恭迎,宁王入屋坐了会儿,只问病因何而起,敏敏只答误食了三夫人所赐之物,避之用意不谈。而精明敏锐如宁王,如何能不洞悉?“怀着身孕还能这样兴风作浪,与那阉人狼狈为奸,看来她害喜也并不十分严重。”他慢条斯理道,“老三说柒舞想到了新法子对付郑洪福,说是如今只欠东风,你可曾问过她是否有把握?”敏敏摇了摇头,无奈道:“她连想到了什么法子都不肯告诉我,她只说,越少人知道越好。我估摸着…她是怕连累别人吧。”宁王默然点头,视线仍在那把闪烁着银光的宝剑周围逡巡着。须臾之后,李然的声音在门前响起:“敏敏姐!不好啦!太子带人来搜查,已经到了王府门前了!” 敏敏脑中轰然一响,几乎要站不起身来了。她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若然被太子抓到了宁王,他必告发到皇上哪儿去,牵一发而动全身,皇上生性多疑,日后很可能再也不会理会两人的任何谏言,赵王多年苦心经营则毁于一旦!更要紧的是,皇帝狠辣,要是疑心其兄弟与其子合谋朝政,除之而后快也是不无可能的。 这时柒舞也闻得外苑风声,急忙跑到敏敏门前,听到敏敏问李然:“三爷知道了吗?他怎么说?” “爷说了,让两名侍卫先护送宁王到宫羽轩避一避,他与沐将军出去挡着。” 柒舞一蹙眉,当机立断:“李然,你现在去找王爷,告诉他,沐将军是我们最后一招,得留在宫羽轩外,请他等着与奴婢汇合。”她转向宁王,冷静道,“王爷先跟着敏敏去宫羽轩,不论听到任何动静,都不要出来。” “好…柒舞,太子阴毒,你自己要小心!”敏敏紧握了握柒舞的双手,取来墙上的宝剑,她眼下病着,将剑举在腰间都有些费力,却意外地被宁王接了过去,他面无波澜道:“还是借本王一用吧。” 眼见着两人和李然一齐朝内苑走去,柒舞定了定神,迅速合上敏敏的房门,前去后院,幸好及时找到了许爷,让他召集所有后院的家丁、侍婢,如若有人问及,只说从未在王府中见过宁王。许爷是聪明人,早已下令让各房的都出门来。柒舞见一切已交代妥当,赶忙绕开庭院,避开声势浩大的太子随从及东厂的人,取道风雨廊,直入内苑。 此时王府虽表面平静,实则人人忐忑,头上飞过一只哀鸣的大雁都把人吓得不轻。内苑的侍卫早得宁王指示,见了柒舞,忙弯腰请她入内。王妃及两位妾室想必此刻正在王府前院迎接太子的到来,内苑空空如也,一片寂静,柒舞直穿过符望阁前厅和廊厅,绕过赵王寝室,最后走入她从未踏足的宫羽轩前院,门庭冷落,连盆栽都不见一处,只得两棵参天大树,仿若严肃的侍卫般看守着门前。院内所见,三间照房皆是紧锁着的,连柒舞也猜不出宁王究竟藏身于哪一间。 沐将军天命之年,紧紧盘着的高髻之中参杂着几道银丝,柒舞转过身来,只看了他一眼,便觉出几分不可冒犯的威严来,柒舞早有听闻此人盛名,赵王十二岁时已然拜他为师,他带兵的本事可谓皆出自沐将军,故而赵王十分敬重此人。柒舞俯身道:“奴婢给将军请安,委屈将军与奴婢一同在此守候了。” 沐将军抬手让她起身:“太子此次带着东厂的人突然造访,想必是有备而来,宁王和赵王要想躲过此劫,恐怕没那么容易…” “赵王府上下只可尽力一搏,别无选择。” “要让太子相信人没有藏在此处,恐怕很难。即使是本官以老臣之身份强压他,恐怕也未能阻止,更何况东厂的魏督主狡黠奸佞,不知姑娘是否另有妙计?” “妙计谈不上,如今唯一可行的…便是让他们深信人就在这房中。” 太子进了赵王府大门,晃动着身子打量四周,他的身后不仅跟着二十名带刀侍卫,还有东厂魏督主及十余名太监,挤挤挨挨地站了三排,齐齐向赵王与赵王妃请安。 “见过皇兄。”赵王只略略弯腰行礼,“不知太子前来,有何指教。” “是这样……”太子摆弄着手上的扳指,带着人向外苑走,一壁走着一壁道,“方才在街上,碰到一贼人,他轻悄悄地经过本太子身边,不过多时,本太子竟发现身上的玉佩消失无踪了,那可是父皇亲赐的,怎能旁落他人之手?本太子立刻派人去追,又凑巧几个路人说看见那贼人攀墙逃入你赵王府之中……三弟清静之地,哪里能容下那样腌臜之徒?本太子就找来了东厂的人,一道替三弟清理门户。” 听了太子的话,二夫人不禁疑惑:“毛贼?赵王府可是戒备森严……”王妃忙用胳膊肘顶了顶她,别过脸来狠狠瞪了她一眼,二夫人这才发现自己失语,紧忙拿双手按住了自己的嘴。 “竟然有如此巧合的事?”赵王详作不知,跟着太子一路向内走,“赵王府里的贼人赵王府自己可以搜查,不需劳烦皇兄。” “这哪里的话?这可不就见外了?赶紧赶紧…魏公公!”太子陡地提高了嗓音,王妃与两位夫人皆是一颤,愈发往赵王身后躲了,“还不赶紧替三弟彻彻底底地搜查一番?如果真搜出莫名之人,本太子重重有赏!若让贼人逃了去,东厂的人个个都得挨板子!” “遵命!” 28.第28章 太子搜府(二) 戍卫队和东厂的心里都有数,太子的势力还未能与两王之势比肩,皇上有不少朝务指着他们一力承办,所以搜查时也不敢动真格的,只略略的翻动,可进的房间一一走个过场便罢,见是家丁、婢女的屋子则尽忠职守,仔仔细细地翻查,嘴里还吆喝着:“爷办差呢!别挡道啊……” 到了外苑里头,魏公公亲自监督着,太监们四散到两边院子里去翻查二夫人和三夫人的屋子,这时候大管家迎上前来,满脸堆笑地向着魏督主道:“哎哟喂哥哥您可悠着点儿…咱们三夫人可得王爷宠爱着呢,可千万别让底下那些个毛手毛脚的给哥哥招来不痛快。” 魏督主闻此话细眉一抖,缓缓地转过脸来盯着郑洪福看:“贤弟可给我提了个醒儿,咱们东厂的谁都不愿得罪,改明儿这事儿过了,还请弟弟在王爷跟前美言几句,太子来了性子,咱们东厂的只能听候差遣,可做不了主。” “那是那是…咱们都是为皇上皇后办事的,都是忠心为主,忠心为主……”两个老太监贼眼一对,自是心照不宣。 就如此半真半假地搜查着,光是外苑和后院就耗费了将近一个时辰,太子坐在外苑门前,等得茶水都凉了,良娣给两位爷斟上茶,太子趁机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这才想起前阵子在宫里遇到的那个赵王府丫鬟,环顾四周不见人,便问道:“三弟,上回跟着你进宫那个会功夫的丫头呢?” 赵王搁下茶盏,没想到太子竟还惦记着敏敏:“前两天敏敏在妾室房中误食了鱼粥,病发得厉害,我准她回家休养了。看着病势严重,恐怕得躺好一阵子。”三夫人立在王妃后头,偷瞥着赵王的背影,虽无丝毫动静,她却听出了十足的责怪之意,她便气鼓鼓地低头而立——说来也奇怪,敏敏怎么不在自己房里?太子饮下一口茶,叹道:“可惜了…可惜了。” 这时候李然竟插了一嘴:“的确是可惜了太子爷。”此话引来众人诧异的瞩目,太子扬起双眉,瞧着眼前衣着平凡的小厮,问道:“此话怎讲?”“回太子爷的话,敏敏姐当时一口气喝下了不少鱼粥,脸上起满了疹子和脓包,就她离府那时,脸上的脓包都破了,不停地流着脓水,黄里带红,粘稠得很,光是看着就觉得恶心!大夫说了,脓水剧毒,流过之处会再长出脓包来,如此循环不已,大约要小半年才能全好,而且哪怕是好了,脸上也到处都是疤痕了。”话才听到一半,太子的脸已皱成一团,几乎要作呕。林芳瞧着他那模样可是乐坏了,不忘将李然拉后两步,低声道:“好了,主子都在,容不得你卖弄。”“姐姐教训得是。”李然低下头来,窃笑了好一阵子。 戍卫队和魏督主来到太子跟前回话时,时近傍晚,日头西沉直觉得刺眼,太子站起身来,瞥了瞥赵王,道:“那——咱们接着搜内苑,三弟你看如何?” “倘若太子爷不搜到个人不罢休,那么悉听尊便。” “好!”太子昂首阔步,一路向内苑而去。 内苑自然是一片沉寂,不出意外,戍卫们连跨进赵王的庭院都是个个胆战心惊,哪里还有胆量一间间地翻查?符望阁与乐成阁很快便通过了搜查,太子颇为失望,却不肯罢休,一路再往北面走,穿过廊厅,便是宫羽轩前院,他远远地就瞧见小桥流水处,有一凉亭,里头对坐着一男一女,太子双目一亮,大摇大摆地向前而去,那劲头简直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哪知还未走入凉亭,已知自己被愚弄了,眼前坐着的是大将军沐晟。后头一路人这才跟来,大将军听闻动静,起身带着柒舞走出凉亭,来到桥边:“不知太子大驾,老臣见过太子。”他拜了拜,柒舞自然在其后头也将礼数做足。 太子有些恼怒了,心里盘算着其中必有阴谋,指着沐晟问:“你怎么会在这里?”沐将军侧首看了看四周候着的奴才,面无惧色:“老臣与三皇子素有来往,此乃皇上首肯之事,难道老臣还要特与太子禀奏吗?”这两年胡朝贼党多犯边境,沐大将军对边疆地势烂熟于胸,乃是朝中数一数二的剿胡名将,且平日里为人随和谦逊,深得皇上宠信,故而太子见了他也要忍让三分。而沐将军戎马一生,阅人无数,早看穿了太子的底蕴,若他不是长子嫡孙,早已经被弃之如敝屣了。 “本太子在大街上巧遇贼人偷窃,不巧见着他偷溜进了赵王府,为了灭贼,本太子决意搜查王府,三弟也极为赞成。不知沐将军在此与这婢女对弈多久了?可曾见过有人偷溜进来?”太子说着,便将视线转移到沐将军身后的柒舞身上,见她一身婢女纱裙,以乌木簪发,余晖之下却是楚楚动人,好像有一只手撩拨了太子的心弦叫他肚肠根里直痒痒,漾起层层涟漪,他向前靠近了一步,又一步,嘴里絮絮念着:“小美人儿……” 赵王看在一旁,双手紧紧攥着,指甲深深刻在掌心皮肉之间,那般丝丝缕缕的疼痛真切地提醒着他,万不可轻举妄动。 沐将军淡然道:“两个时辰之前,老臣就已在此品茗对弈。另外,此女并非太子口中平凡的婢女。”“哦?那真太好了…”太子说了半句又吞了半句,他那恨不能扒光人的眼神叫柒舞心里直发毛,敏敏曾与她描述过这样的感受,如今才真正体会到。“柒舞乃是老臣认的义女。”沐将军嘴角带着笑意,看着太子霎时露出的错愕神情,“老臣大半辈子都在疆场上度过,唯一遗憾便是没有个女儿承欢膝下。恰巧上回来到王府,得见柒舞,乖巧伶俐,棋艺不凡,老臣与她甚为投缘,王爷大恩,准许老臣认她为义女。不知太子还有何疑惑?” 太子眯起双目,很快又想起此行的目的,恐怕眼前的一切皆是障眼法,看来宁王必定在这轩室之中!他两手背在身后,轻笑道:“沐老将军,敢问——您是否确定这个古怪的庭院里没有任何人进入过?” “太子若是不信,大可命人进去搜查。”赵王道,“只是此处乃是王府禁地,幽禁已久,恐怕一时找不到门锁的钥匙,太子若要搜,就让戍卫队撬锁吧。” 戍卫队看着一把把大锁沉甸甸地坠在门上,想那些个公公也是使不上力的,不禁捏了把冷汗,无奈太子下令,他们只得听从。 听着他们取来斧头砍锁头的声响,大管家不禁向后挪了挪身子,此时王府上下的奴才都围在院门前等候着,深怕太子搜出个好歹来将他们也一同连累了,更重要的是,王府上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李然也担心,他分明记得柒舞吩咐了敏敏带着宁王潜入宫羽轩躲藏,而如今眼看着人撬门,她却看似无动于衷,李然深感自己不可再袖手旁观下去,他命千玺端来了热茶,递到太子眼前:“请太子喝茶——”太子刚接过手,李然则顺势将茶水往他身上泼去,太子大惊,瞧着自己湿透了半身的袍子大喊:“大胆!”这时候魏公公上前来一面甩着袖子里抽出的绢子,一面大喊:“哎哟…大胆大胆!狗奴才!长眼睛了没!”他蹲到太子身前,替他擦拭茶水,“哎呀太子爷,您瞧瞧……咱们去换件衣裳吧?”太子虽是一脸厌弃,却一口拒绝了更衣。王妃知道李然是王爷的心腹,危急时刻不得不出手相助:“大胆奴才!竟冒犯太子!柒舞,带他下去领罚!” “是……”柒舞拖起李然的胳膊就直往外去,直到院门外,李然抽出手来反抓住柒舞的胳膊道:“敏敏姐就在里头!被他们撬开了门她可就死定了!”柒舞被他捏得伤口生疼,挣脱之后,冷冷一笑:“敏敏可没你这么傻!” 29.第29章 太子搜府(三) 待到戍卫队将三扇房门的铁锁撬开,鱼贯而入时,眼前却俱是一场空。 怎么会?太子心里疑惑极了,王府上下皆是这样害怕他搜查这宫羽轩,哪怕是赵王,眼见他们闯入轩室,眼中的笃定恍若薄雾弥散开去。太子那么坚定地以为他看穿了他的弟弟,只要打开宫羽轩的大门,抓捕宁王便似探囊取物,两人之罪行昭然若揭。然而众人的注视容不得太子有丝毫多余的机会,沐将军上前道:“不知太子究竟所为何事?将整个赵王府闹得鸡犬不宁,难道还不够吗?” 此时此刻,敏敏带着宁王躲在竹林之中,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四周薄雾迷蒙,不大一会儿,连宫羽轩的后门都已望不见了,天边还有丝丝亮光透过竹林斜射在敏敏身上,她原本是蹲着的,眼下腿麻了,身子也软了,便随地坐下,愤愤道:“不知那太子安了什么心…” “太子之心,人尽皆知。自打他登上皇储之位,就想尽办法打压他的两个兄弟,如今二皇子因残暴无能之名而为皇上忌讳,眼下轮到老三了。眼看他在朝堂上的声势日渐高涨,也该是他了。” “那么…这次我们逃得过么?”敏敏一想到上回入宫时的冷箭心里头便十分不安稳,想必这太子也是毒辣的人。猛虎隔墙观望,叫人不能不心惊。“你想想,眼下柒舞就挡在我们身前,我们若不信她,还能信谁呢?” “是啊……”敏敏原本精神头就不十分好,眼下饥肠辘辘,躲在这雾气弥漫的竹林中,心里更是沮丧。见她一手抚着肚子,宁王猜出了端倪:“肚子饿了?”“午膳也没吃什么,柒舞大小姐说了,我大病初愈,只能喝稀粥。要知道有这么一劫,我非得把自己吃撑了才罢休。”看着敏敏这一股子执着劲儿,宁王忍不住笑了两声:“没想到姑娘家这么爱吃。”敏敏撇了撇嘴,不服气道:“不吃哪有力气空手接箭?不吃哪有力气在这儿保护王爷?”宁王又笑:“尹家小姐果然句句在理。只待你病好了,本王带你和柒舞出王府去,到大街上吃些民间美味。”他的语气并不十分认真,敏敏看了看他,只当打趣儿,就此听过,不再言他。 忽而闻得脚步声,远处传来搜查之声,敏敏向西南方向张望,这些人三五成群,由宫羽轩而来,四散在林中,她转头悄声道:“虽说天色已暗,但要是他们一直搜下去,恐怕我们很快就会被发现的!” “这些人受太子之命已在王府耽搁了大半日,又在宫羽轩门前与柒舞周旋良久,想必当时心中皆是以为十拿九稳,谁知扑了个空,眼下必定个个都已无心搜查,只管敷衍了事。咱们小心躲着便是。”果然不出宁王所料,两人俯身躲在竹林之中,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周围便几乎没了响动,敏敏紧握拳头的手也渐渐松了下来。少顷,李然一路狂奔而来,见了宁王来不及行礼,先把人扶起来,连声道:“人走了,都走了!” 敏敏瞧着宁王不说话,只一路向宫羽轩后门而去,她一壁跟着一壁问道:“太子空手而归,难道王爷还有什么顾忌的吗?”宁王未曾答话,只是加快了脚步,步步向前。 刚刚送走太子等人,沐将军亦先行回府,可是王府上下人人心有余悸,都还聚在内院门前,赵王派老许去门前瞧着动静,又让人送两位夫人回外苑,这时见了宁王回来了,心下才肯松口气,“皇叔没事就好。”“麻烦还在后头。”此话初初听来,院中众人皆是疑惑。 柒舞上前去扶住敏敏,瞧着她脚步虚浮,脸色煞白,不禁关切地多问了几句,敏敏微笑着安慰她:“我只是在林中蹲守太久,腿脚都麻了,加之连日清粥小菜,眼下饿得很,不打紧。” “既然大敌已然溃败而退,两位王爷不如先行用膳,然后再商量接下来的对策吧。”赵王妃迎上前去,抚着赵王手臂,劝他早些回内苑歇息,赵王未有打算,只远远地望了柒舞一眼,今日之事多亏得她前后打点,机智应对,眼下只想坐下身来好好犒劳她一番。 就在此时,许爷快步而来,低声禀报:“禀两位王爷,太子虽已离去,却留了东厂和戍卫队的人在王府门前看守,刚派人出去走动过,街头街尾也都是太子的人……”柒舞明白过来宁王的担忧——“太子认准宁王就藏身于赵王府中,虽不能彻查,却可围堵之,宁王一旦从赵王府走出,无疑会被逮个正着,而若不出,明日一早早朝,宁王被困此处,宁王府不出肩舆入宫,皇上在朝堂之上必定有所疑惑,适时太子更加名正言顺地入府抓人…”这一招便是太子的将计就计。 “这…这要如何是好?王爷……”王妃已是心乱如麻,一个劲儿地扯着赵王的衣袖,眼看着天已暗透,宁王缓缓叹出一口气,只道:“只有动用柳长卿了。”“柳长卿?就是那时常被请进来的大夫?”三夫人不明所以,赵王点头。只是一时之间,实在找不出能够为宁王只身犯险的可靠之人。 30.第30章 太子搜府(四) 原来在街口开医馆的柳大夫是宁王安排在赵王身边的人,柳长卿乃宁王府管家次子,从小伴着宁王长大,书读得不多,却尤其精通医术,成年之后,宁王遂派他隐姓埋名,暗中跟随赵王,以防他日有不时之需,也好替两王互通消息。只是眼下要找个够机警又不易被识破的家丁前去报信,一时叫人为难…… “我去!”敏敏在柒舞的搀扶之下向前跨出一步,引来众人诧异的目光,宁王摆手,示意她退下,王妃扯着绢子焦急道:“这可不是出去打打杀杀的事儿,敏敏你这样直肠子,即使让你到了柳大夫面前,万一你说漏了嘴,让旁的人听了去,可要出事啊!” “他们来硬的我不害怕,可到了柳大夫面前,东厂的人必定在附近监视着,我该怎么说…还得两位王爷教教奴婢。”李然听了敏敏这话可是按耐不住的了,上前道:“这到了外头可处处都得随机应变了,敏敏姐你直来直往惯了的,万一说错了话,可不是害了两位王爷嘛!再说现下戍卫队的都等在外头,危险得很,说不定一走出王府大门就被抓了呢!”近旁的几个家丁听了这话更是胆战心惊,你拉着我我拉着你,步步后退,还有人嘴里偷念着:“东厂的酷刑可不是人受得了的!这是要死人的啊!……” 此刻就连赵王都眉头紧锁,默然垂手而立,好似有千斤重担压在肩头。 “好了,我去。”柒舞让李然扶住虚弱的敏敏,她走到赵王和宁王眼前,假作镇定道:“柒舞手臂烫伤严重,房里的药也都用完了,应该是去柳大夫那儿取药的时候了。”赵王闻此话,眉心一颤,双手骤然紧握,迟迟不能作声,宁王亦是肃然,只道:“此去凶险。”柒舞淡然一笑:“那也总好过如此面面相觑,束手无策。”她顿了顿,转看赵王,“况且王爷知道的,柒舞不正是在等这一天吗?”旁的人或许听不明,但是赵王却似明镜在心,为了郑洪福的事,柒舞正需要一个光明正大出府的借口。一番踌躇之后,终还是答应了让柒舞独自出去。他对她的担忧虽不能宣之于口,却是点点滴滴都落在了一旁的王妃眼中。 商榷过后,王府众人各归各位,一如往常,好像太子的离开便让一切惊慌不安烟消云散了似的。 柒舞想着自己一如往常取得许爷应允,自后院大门离开王府,沿着大街一路向前走,虽说平日里没那么多机会出府,但今日街头巷尾肃然之气竟能让人背脊发凉,晚风丝丝缕缕钻到衣裙之中,好像那些东厂的细作般无孔不入,更叫人无从防备。柒舞的脚步渐渐加快,待她自觉,她又拼命克制自己心里的惊慌,她明知道身后有人如影随形地跟着,但即使后头跟的是鬼魅,她都不能轻言害怕退缩了。 走过街口,便到了柳大夫的医馆,医馆的门虚掩着,柒舞跨进屋子,只见柳长卿正在烧茶,桌上点了一盏油灯,屋子里头静悄悄的,好像独他一人。柒舞忍不住向四周环顾一番,眼前的药柜几乎要碰到房顶,周围淡黄色的墙壁让人能渐渐安下心来。“哟,来了也不吭声。”柳大夫转身才恍然瞧见了柒舞,让她先在堂内坐下,顾不上饮口热茶,先将脉枕取来。 把过脉后,柳大夫又让柒舞把衣袖卷起,伤口已渐渐结痂,只是样子好像比刚烫伤时的一片赤红更加难以入眼了,柒舞凝视着自己的伤势,心中因紧张而变得一片空白,却闻柳长卿安慰道:“这时候是会难看些,记得要忌口,伤疤呢——多少会留一些,不会太显眼,姑娘不必担心。”他到药柜前捯饬了一番,取来一碧色宽口瓶,在柒舞身旁坐下:“我前两天就想着你该来换药了,上回配给你的该用完了。” “府中事多,宁可留府,不能外出。” 只刹那寂静,柳长卿抬眼深深看了柒舞一眼,看似面无波澜,再刻意替她把一把脉,早已是心绪大乱。柳长卿这会儿子明白过来她的来意,心里再飞快地盘算一遍方才她话中含义,便将药粉轻轻撒在柒舞伤处,跟着再为她敷上一层药膏,包扎时道:“姑娘要是担心伤处迟迟不能愈合,这样吧,我爹行医多年,我尽快将姑娘的近况一五一十向我爹交代清楚,让他再给你开一次方,以保无虞。”“有令尊大人帮忙,实乃柒舞万幸。”柒舞说罢便起身与柳大夫作别,其间两人再无对视的机会。 转眼亥时已至,敏敏草草吃了些李然送来的晚膳后就不停地在自己房中打转——王爷吩咐,所有人照着平日的样子,该当值的便出来,该歇息的就呆在房里。敏敏心急如焚,嘴里念叨着:“去街口走一趟,哪里需要一个多时辰?莫不是已经被东厂的那些个狗腿子抓去了吧?”敏敏说着不知不觉便要往外冲,被李然一把拉了回来:“姐姐别急,且看看…且看看……” 赵王早在门前布置了人手的,柒舞一踏入王府,后院的小厮就跟兔子似的一路跑回许爷房里知会一声,许爷紧忙派人将柒舞径直领到内苑里去。 见到赵王时,柒舞已耗尽了全身的气力,双腿一软便倒下了,王爷忙伸手去扶住她,哪知她已瘫倒在地,整个身子丝毫借不上力。赵王将她一把抱起,周围的奴才见了急忙上前阻止:“王爷怎么能碰下人呢?王爷…”赵王充耳不闻,快步穿过廊道,直入宫羽轩之中。 他将柒舞轻轻放在床榻上,卷下半边帷幔替她遮挡烛光,又一手为她掖好被角。 少顷,大管家前来禀报,门前的侍卫队都已撤离,“王爷,小的以为他们应该是集中人手去宁王府盯着了,咱们暂时安全了。” “今日吕御医可是在宫里值夜?” “应该不是。” “悄悄将他请来。” “是……”郑洪福躬着身子,拿眼偷瞄了主子一眼,又迅速打量了一番榻上面脸色煞白的柒舞,搓了搓手,问道,“王爷,照规矩这内苑的侍婢都不能躺在宫羽轩就诊,更别说是外苑的了。奴才想问问——待会儿太医来了,让他去哪儿给这柒舞姑娘看病?” “你说呢?”赵王嘴角微微地一颤,大管家已觉出端倪来,立马连声答应了就往外退:“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请人,这就去!” 31.第31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上) 东厂的奴才见了斜靠在宝座上的太子,蹑手蹑脚地进门来行了个礼,这会儿太子才肯微微睁开双眼,问道:“人呢?” “回太子的话,那姑娘亥时回府的。” “你们可看清楚了?”太子身旁的公公挑起细眉,尖声问道。 “看清楚了,那姑娘手臂上的伤势很是严重,那布揭下来一眼就看出来了,寻常的烫伤可不至于那样……那大夫我们也找街坊盘问过,开了许多年医馆了,价钱低廉,医馆的陈列布置看着也是简陋得很,从不见什么达官贵人到访过。” “后来呢?”公公又问。 “离开了医馆,她又向前走了三个街口,到了子孙娘娘庙里头,庙里的师傅正准备关门,她箭步窜了进去,咱们就在窗台下偷听他们说话。那丫头恳请师傅让她在子孙娘娘面前祈愿,她说她实在难得出一趟王府,此次错过了又要等待许久。她说自己入府有段时日了,一直都不招几位主子待见,实在是被折磨得走投无路了,就想着来求求子孙娘娘,给她赐一段好姻缘,让她早些离开王府,平安度日。”小太监挪了挪身子,偷觑太子神色,见他眉头微蹙未有响动,继续说了下去,“师傅就答应了她,让她上了香叩了头,她还添了些香油钱,跟着又找了边上算命的,算命的正好要收摊,草草地给她算了几句——” “——够了!”太子不耐烦道,“眼下你们东厂的人呢?” “回太子的话,侍卫队的和咱们几个跟那姑娘回王府后就立刻去了宁王府守着,您看……您看是不是——” “继续守着!我倒是想看看明天一早宁王府有什么动静!” 吕太医入府时王府中众人皆已回房歇息,只有值夜的家丁提着两盏灯笼为他领路,到了内苑门前再交由许爷将人一路领进去。 大夫瞧过柒舞之后,来到前厅禀报:“王爷,这位姑娘气虚体弱,方才——可能是受了惊吓,血气逆行,所以才会昏倒,微臣给她开些补血养气的药膳,每日吃一顿既可。不过此症可大可小,需得安心休养,否则容易落下病根。” “那她手臂上的伤如何了?” “微臣顺便看了看,既已敷了上好的膏药,其他的王爷暂且不必担心,三日之后,微臣再来替姑娘诊治。” “劳烦吕太医。” “应该的应该的…”吕御医觉着话交代得差不多了,该是时候告退了,却又闻赵王吩咐:“今日之事,不需要传到母后耳中。”“微臣谨记在心,微臣告退。” 太医走后,柒舞始终靠在床榻上发呆,想到刚才一路走,一路提心吊胆,那样不动声色的剑拔弩张之势,怕是有生以来遇到的头一次,也只盼着是最后一次。想着想着,柒舞很快陷入沉睡之中,甚至全然不知赵王命人给她熬好了参汤亲自端来,见她已然昏睡,便将她身子扶到榻上,替她盖上罗衾才离开。 一夜梦转,柒舞梦见自己走过大街直入王府正门,推开门发现往日守门的侍卫都已不在,复前行,四处空无一人,唯有庭院中两棵梧桐树上的鹧鸪不时发出怪叫声。柒舞急得满头大汗,不停地快步向前走,她大声呼喊敏敏和方婆婆的名字,听到的却只有空空长廊之中的回声…… 好像一颗心空悬了整整一晚,柒舞惊醒过来,虽然身上的疲惫已消,却仍觉着头晕目眩。她迷迷糊糊借双臂撑起身子,拉扯到了伤口,这一阵刺痛才叫她真正感到幡然梦醒。正当她准备下榻时,外屋的敏敏听到了响动,快步前来张望,见了柒舞有力气能自己起身,她可高兴坏了,“你别动弹别动弹!要喝水是吗?我来……”柒舞经历了昨晚之事,能再见到敏敏,真是打心底里感到高兴。 这厢柒舞刚喝上口茶,还未来得及询问其他事,一个模样小巧的婢女跳过门槛,尖声道:“王爷回府啦!看样子立马就要来宫羽轩了!” 敏敏打发了她去门前张望,转过身便是一脸兴奋的笑容:“我看王爷是真对你上心了!三夫人有孕都不见他这样在意的。”柒舞倒是无心听这话,只心想着昨日用过午膳后就再没机会进食,眼下着实饿了,可惜王爷要来,又得迟些才能用膳了。 哪知过了不久,赵王端着食盘进门来,他手里端着的是热气腾腾的紫米红豆粥,敏敏轻声笑了出来,赶忙拿手捂上嘴,悄悄退出门外了,柒舞想叫住她,却已被赵王挡住了视线。王爷将粥凑到柒舞眼前,舀上一勺仔细吹了吹,挨到她唇边,“御医替你诊过脉,虽然知道你此刻必是饥肠辘辘,但也不能大吃大补,过犹不及。先喝碗粥,待会儿叫敏敏给你端两碟糕点来。”此刻柒舞自然是饿得不得了,连喝了三口,之后才发现口中留有淡淡的红枣余味,她是最不喜爱红枣味的,故而勉强着又应付了两口,便称食饱,不肯再动口。赵王无计,搁下了碗交代了几句便称回书房忙了。 而外苑那头,三夫人因怀着身孕,难免嗜睡一些,王爷回府前不久才刚醒来,起身梳洗过后一时兴起先去外头花园里走走,刚踏进花园就拉了身旁的林芳问:“怎么不见柒舞?” “听说她昨天回来之后就病倒了,现在在休养……”林芳偷瞥了夫人一眼,不敢再说下去。 “谁准她不用干活的?” “…是王爷。” “她眼下在哪儿呢?” “宫羽轩……”林芳被步步紧逼,终于交待出昨夜之事的来龙去脉,三夫人刚听了两句便再无心思四处瞎晃,径直回了屋子,只叹道:“…终归还是阻止不了她。唉……” 32.第32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下) 到了午后时分,敏敏又端了一小盅红枣糯米粥来,柒舞早知里头掺了枣肉,不留情面地拒绝了:“你知道我是最厌恶这味道的,不喝不喝。” “哎哟喂…”敏敏一屁股坐在榻旁,紧紧皱起眉头道,“大小姐,外头多少人巴巴地就盼着能喝上这一口,你呀,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何出此言?”敏敏瞧着柒舞好奇的眼色,不禁嗤笑了出来:“刚才紫茵在廊道上碰巧遇上我,她悄悄告诉我,今早上王爷自己都还没用过早膳那时候,独个儿一人潜入内苑膳房,选了十几颗大红枣剥皮去核,然后亲手碾成枣泥,再倒入替你熬的那锅药膳里头,捯饬了好久呢。子清和雪晴一起去许爷那儿领了今天的菜回来,在门口望见王爷如此用心,不敢打扰,就在门前躲着,等他做完了手上的事再假装刚回膳房,王爷又与她们吩咐了,不必往粥里搁枣子,你不爱吃。” 柒舞的手指缠绕在丝绢里,不停地打转,兜来兜去,最终还是回到原点,就好似她的心思,兜兜转转,终究还是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听着敏敏在耳旁絮絮叨叨说着,她也终于明白为何她冷冷地推却那碗药膳时,他什么都没说,搁下便走。 午后假寐了半个时辰,心绪却始终安定不下来,待到快用晚膳的时辰,柒舞自己下了榻,肩上搭了件浅桃色的褂子,草草将长发归于一侧,插上一支银簪便往外去。 柒舞对内苑并不十分熟悉,不过耐心走上一阵便到了符望阁前,守门的见了是柒舞,二话不说就放她进去了,她也觉得有些奇怪,双手交握着谨慎向前,刚好郑洪福去王妃院里请安,这会儿刚回来,听到身后两个家丁见了他问安的声响,柒舞转过头来,两人就此对上了,大管家总是眼含三分笑意,双手负在身后,走起路来一摇一摆,颇有派头。柒舞按着规矩,不能不向他低头屈膝:“大管家。” “哟!咱们王府的大恩人!怎么晃到这儿来了?” 看着他脸上虚浮的笑容,柒舞的口气更是冷下一层:“昨夜多得王爷照顾,柒舞特来请安谢恩。” “姑娘到底是读过书的人,说出来的话就是好听。”大管家满脸堆笑,生出一脸褶子,“姑娘你看那艳阳,不论几多灿烂,可惜黄昏将至,等待它的终究是一片黑暗。”他顿了顿,再道,“天下间那么多皇亲贵胄家的金枝玉叶,想要踏进王爷这扇门的也不止姑娘一个,老生常谈,还是奉劝姑娘知难而退。” “恐怕大管家误会了柒舞的意思……” “谁是残阳还未有定论,何以大管家就在此拦住了王爷想见的人呢?”声音由厢房门前传来,柒舞回过身去,方知是许爷带着李然走来,心里不由得松下了口气,向许爷行礼。 “才跟着王爷几天哪,怎么着就以为自己能揣度主子的心意了?”大管家的话中显然带着几分怒意,近日王爷极少让他在近旁伺候,王府上下皆知,只是无人去戳他痛处罢了。许爷不动声色道:“李然,去替柒舞姑娘通报一声。” 李然跑开了,郑洪福又与许爷道:“老许,别说我没提醒你,今天你帮着她,就是与王妃和两位夫人作对,这赌注怕是押得太大了,你可想明白喽!” “人活一世,难得糊涂一回,我想我总糊涂得起。” 李然不一会儿就跑了回来,咧着嘴笑道:“王爷请姑娘进去。”柒舞听了,面无波澜,告别了大管家,暗暗地拭去了额上的微汗,跟着昂首前行的许爷和李然走入书房。 王爷正伏案思索,听闻柒舞请安声方令道:“你们两个先退下。” “是。”李然暗自高兴地又瞄了柒舞一眼,这才跟着师傅退下。 原也是无事造访,柒舞只问了眼下最想问明白的事体:“王爷,宁王他…是不是安全回府了?” “多亏了你去给柳长卿带话,又冒险前往庙中祈福,引开了东厂的人,柳长卿才有机会赶去宁王府报信。今早宁王府那边如往常一般将大轿抬出门,直入皇城。” “那么宁王如何从赵王府出发上早朝?” “这还不简单?本王的轿子从正门出去,带着侍卫队的人游了一圈应天府,不久后皇叔再从后门乔装而出,半路雇了马车,将他直接送往紫禁城侧门。” 柒舞听着赵王的话眼前便有了景象,想必东厂和侍卫队都被玩得满城寻人,一想到太子失望而归,白白闹腾了一夜,她不禁笑了出来:“这样的偷天换日之计,也独有两位王爷才能想到。”“皇叔与本王告别时说,咱俩能够平安,多亏柒舞。”赵王缓缓站起身,目不转睛地望着柒舞,“本王想与你说的,也不外如是。” 心弦略动,只感到鬓角碎发随着窗棂透进来的微风轻轻摆动:“王爷谬赞了,奴婢不过略尽绵薄之力…” “坐下。”赵王来到圆桌前,顺势拉了一把柒舞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旁,这样靠近而仔细地看她,还是第一次。柒舞的头越发低了下去,好像他的目光炽热了自己的双颊,他眼中的温度于她而言更甚烈阳。“奴婢…奴婢午时身子还未缓过来,没什么胃口吃东西。眼下当真是饿了,奴婢要回房了……” “来人。”赵王拿手按住了柒舞,李然闻声立刻在门外应了声,“备晚膳。” “是,王爷。” “给柒舞先盛一碗药膳粥进来。” “小的明白!”李然听到王爷有意留柒舞在身边用膳,也不知在高兴些什么,拔腿就去了内苑膳房。 看着柒舞一口一口将自己的心血往嘴里送,王爷也吃得欢欣,不多一会儿便要添汤,虽然他看得出柒舞吃得仍有些勉强,但他想着药膳必须服用下去,便又给她添了一块鱼肉,李然在旁只顾着笑,恨不能赶紧跑去告诉敏敏这一室氤氲而生的情愫,就在他眼皮底下发生,即使是旁人都看得肚肠痒痒。 “宫羽轩还睡得惯吗?” “…锦罗软枕,换做谁都能睡得好。多谢王爷记挂。” 他们之间的对话大多时候是极简略的。 “柒舞,大夫说你的身子不宜做粗重的活,待你养好了病,就到内苑来当差吧。” “奴婢入府不过数月,根基未稳,哪里有这样的本事?还是安安心心地照料庭院里的花木鱼池为好。”听了柒舞不冷不热的回话,李然可再旁急了,大着胆出声:“姑娘,王爷怎样对你,你自己心里该有数,就算你没数,外头的人心眼可比你多多了!你现在再到外苑去当值,那简直是…简直是羊入虎口啊!”柒舞又饮下一口粥,看了看赵王好似平淡的脸色,抬头向李然道:“我若根基未稳,即使入了内苑伺候也是如履薄冰。在外苑至少还有方婆婆和敏敏帮衬着。既来之则安之。”她想了想,目光又落回赵王脸上,“何况——奴婢答应了王爷的事儿还未做成,待此事完结,王爷再赏不迟。” “柒舞的话在理。”之后赵王便不再多说什么,两人皆是若有所思的模样,吃完了这顿饭。 33.第33章 天涯何处无芳草 在宫羽轩修养两日,柒舞的身子复原了许多,伤口亦不再作痛。敏敏的身子也恢复得七七八八了,王爷特别恩准她留在内苑陪着柒舞,暂且将外苑的差事搁置。这两日天渐渐热起来,两个姑娘闲来无事又不乐意出去晒毒日头,用过了茶点后找来一些针线活做,雪晴在里屋打扫,有断断续续的“沙沙”声传来,敏敏只得压低嗓音:“既然王爷让你留在内苑,你何不答应了?他要是喜欢你,将来纳你为妾也是极有可能的啊。” “你也说了,若他真钟情于我,便是要娶了我才是真。我如此贸贸然入了内苑当侍婢,不但会被他人说闲话,且如此日夜相对,迟早是要看腻的,自作多情终究只能换来一场空。还是以平常之心相对,况且王爷只是感谢我以身犯险,其他的都是你瞎猜出来的。” “我瞎猜!”敏敏拿手指指着自己,瞪大两眼看着柒舞,“要说王爷对你没半分情意,王府上下没一个人会信!”说到王府中的其他人,柒舞突然想起来——“诶,这两天你去看过方婆婆吗?她可还好?她知不知道……” “你挺身而出冒险去为两位王爷通风报信的事谁会不知道?至于其它的,一来我们都不会那么多嘴,二来方婆婆也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听了敏敏的话,柒舞才略微放下心来,方婆婆曾那么语重心长地告诫她赵王不可亲,如今不知不觉中竟发生了这么多事,不知婆婆知道后会作何感想…… 两下敲门声打破了柒舞的沉思,敏敏起身问道:“谁呀?”“是我啊敏姐姐。”叫得这样亲切,莫不过李然。敏敏打开房门,李然自奉上宝剑:“刚才王爷差我去宁王府递信,宁王让我带回来还你,说是上回出门时姐姐你让他备着防身,如今安然度过一劫,多谢姐姐。”敏敏低着头接过了宝剑,“另有,宁王还让我给你带个话,上回在竹林里答应的事情,他必定兑现。”敏敏十分意外,抬眼瞧着李然,发觉他的目光中也尽是疑惑之色,一个劲儿问:“宁王答应了什么事竟然如此上心?” “没、没什么…我自己都不记得了,应该是小事。” “是吗?”李然挠了挠后脑勺,“行吧,我得去王爷那儿交差,姐姐先歇着,我晚些时候再来给送你晚膳。”敏敏点了点头,遂将房门合上了,回到坐榻上,只看见柒舞一脸坏笑地看着她:“要是能把你嫁给这样体贴的夫婿,我也就安心了。” “什么呀!”敏敏诧异地大叫一声,引来了雪晴:“怎么了呀?”敏敏又羞又恼,只怕柒舞再将那话说给别人听,故而先发制人:“雪晴我问你,平时你在王爷屋里伺候时,王爷是不是时常提起咱们柒舞妹妹?” “倒也不是经常提起,我记得王爷与宁王曾谈起过,倒是宁王话多一些。” “是吗?你还记得他说了什么?”原是打趣儿的话,此时敏敏脸上倒多了几分认真。 “都过去好一阵子了,我实在记不清了,只记得宁王说柒舞姑娘颇有学识。” “哦…”敏敏简单地应了一声,见她不再追问,雪晴自顾自回到里屋去继续打扫。 柒舞不愿敏敏多想,雪晴一走,她便提议晚膳以后,一同去竹林散步,敏敏欣然同意。 用过晚膳之后,两人各加了件衣裳出门。皓月当空,似银镜、似玉盘,直教人移不开目光。凉风习习,阵阵花草香气扑面而来,实在是要比屋子里头舒适许多。敏敏把着纨扇,与柒舞一起缓缓向竹林信步而去。走着走着,她又想到了话头:“柒舞,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施计将大管家赶出王府去呀?眼看着三夫人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你要是没能想到好主意就别硬撑,我看两位王爷也不会责怪你的。” 柒舞只抿嘴笑了笑,“我若告诉你明日便会有大事发生,你信不信?”听了此话,敏敏一脸狐疑,想想便也罢了:“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谁叫你是我的好姐妹呢?”原以为柒舞还会说些什么,却等来一阵静默,敏敏转头一看,方知她正遥望着竹林中那八角凉亭走神,脚步也随之放慢了许多。敏敏知道她心里揣着许多心事,总是也不肯说出来,要是让别人说中了,还会被她顶回去,敏敏想了想才道:“你要是惦记着,就去看看吧,亭子里又没有豺狼虎豹。” 柒舞低下头犹豫了片刻,脚下的路由着自己选,将来会走到哪里,都是今天的决定——延阶而上,走入亭中,石桌上点了一支红烛已烧尽了半支,三脚烛台下压着张纸,敏敏往上头扫了一眼,脱口而出道:“字迹比上回你拿给我的那张还要工整,必定是有心思在里头的。”柒舞犹豫着拿起字条,叫她震惊的不仅是这短短两行字,更是敏敏的无心之谈,“你快念出来听听,上面写了什么?” “……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这是?” “这是《凤求凰》中的一句。《凤求凰》是汉朝的古琴曲,说的是司马相如与卓文君之间的****故事。” “是……是宁王写给你的吧?加上你上回告诉我的那几句话,王爷的意思恐怕已是十分明了了。”敏敏的目光移了又移,却又回到那些她压根儿就看不明白意味的字句上,虽然她嘴上不说,柒舞倒是看出了几分意思。 倘若她真要接受宁王的心意,早早答应了他去宁王府上当差,远离赵王府的是是非非便了,哪里用得着苦苦熬到今日?柒舞定下心思,该是与他的心意做个了断的时候了。她让敏敏回宫羽轩取来了笔墨,坐在凉亭内写道: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无情却被多情恼。 究竟是行人多情还是佳人多心都无关紧要,当敏敏问起柒舞所留之意,她只道:“天涯何处无芳草。” 34.第34章 大管家之祸(一) 柒舞要担忧的事情实在太多,究竟谁对她有情,谁对她无意,于眼下的她而言皆是空,她静静地躺在榻上,等候着即将到来的风雨…… 是日一早退朝后,三夫人的父亲吏部郎中陈大人跟随赵王来到府上,一来准备与赵王商议工部给事中的人员调配,二来最近朝中盛传官员将有大幅调动,陈大人之名亦在其中,听闻皇上有意将其提拔为侍郎,近水楼台,必先向自己的金龟婿打探打探风声。 两人刚在堂内坐下身,饮过茶,大管家提着衣摆跨进了前厅,低声向赵王道:“爷,门外有个算命先生求见。”赵王有些意外,抬起眼望向大管家,倒是陈大人先接了话:“郑公公阅人无数,怎么会理会一个江湖术士?”“回陈大人,起先他说求见王爷,咱们谁也没把他当回事,还叫他别挡在正门前。跟着他就在咱们王府门前走来走去,徘徊了好些时候,老奴想着反正也是闲着,就让他给两个家丁算算,岂知他一算一个准!连奴才的身世都给说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真是神机妙算!他说他有要事不得不与王爷禀明,故而老奴才委身替他通报一回。” “能够骗过郑公公的术士,天下间应该没几个,王爷,不如将他召进来,且看看他有何花招可使。” “请他入府。” “是。”李然跟上去应了一声,接着随郑洪福出门去通传,陈大人笑呵呵地端着茶碗与赵王闲谈,一壁察言观色,话语中不时带上三夫人的小名,提醒着赵王,务必要怜香惜玉。而赵王一如往常般淡然处之,不喜不怒。待两人的谈话暂告一段落,大管家领着人笃定地走入厅中,他身后的这位先生灰布衣蓝布鞋,手把折扇,神色肃然,胡须已有些花白。刚一站定先缓缓施礼:“草民请王爷安,请大人安。” “请起。”赵王的语气客气而冷漠,“大师可有名号?” “行走江湖,靠本事糊口,何需虚名?”此人顿了一顿,打量着赵王神色,“在下姓胡,本是陕西人士,一路修行途经此处,有闻赵王年轻有为,贤明睿智,凡事以百姓福祉为先。老夫斗胆为王爷您卜了一卦,洞悉天机,不得不冒险向王爷禀明所知真相。” 此时,门前侍婢与堂内家丁皆是屏息以待,只怕此人泄露了王爷天大的秘密又或是未来的命途,就连许爷也忍不住从内室走出来,厉声道:“江湖术士,不可信口雌黄!若有半分冒犯,信不信立刻将你拿下!” 仙师略抬起脸,似乎都未曾仔细瞧过许爷,慢条斯理道:“这位爷息怒,斗胆说一句,您如今虽是二把手,但不日便可成为王府大管家。”赵王抬手阻了许爷,问道:“此话怎讲?” “回王爷的话,老夫前日占星卜卦,发现赵王府内阴阳失衡,虽说此地风水极佳,却不能助王爷您延续香火。尤其是……”他瞥了瞥身旁的大管家,言外之意昭然若揭,“若能阴阳平衡,将王妃及各位夫人与秽物里外间隔,王爷自然能够早得麟儿,如若不然,恐怕…恐怕要无以为继了。王爷要是听从老夫的话,那么这位爷可不是要成了大管家了么?” “嘿呀!你……”大管家听了此话就急,何为”秽物“?不正是讽刺他们太监没根么?门前的几个小的硬是憋着笑不敢出声,郑洪福见了气得脸色发青,正要发作,却听见赵王清了清嗓子,忙收敛了回去。“所谓里外间隔——”赵王刚想发问,却被那术士打断了:“王爷不必问,问了老夫也不会答,老夫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泄露了天机,不可再多言,多谢王爷能够听老夫一言,老夫告退。” “诶!什么人呐!”眼看着此人挥袖而去,陈大人叫都叫不住,只能自己琢磨他的话,事关女儿半生荣辱,怎可怠慢?“王爷,依照大师所言,看来的确不能再让大管家待在外苑办差了,不如先试试,又不妨事。万一那人真是个半仙呢?王爷…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啊……”许爷上前一步道:“老奴斗胆直言,江湖术士之言,岂可当真?” “可他的确猜中了你的身份,再者,岳丈大人所言极是,暂且让老郑去管着后院的差事,出不了大事,两月之后若无动静,就证明此人只是招摇撞骗之徒,再做调整也不迟。”赵王当机立断,丝毫不给大管家扭转乾坤的机会。此事之后,内苑主管之职落入许爷之手,外苑则全权交由敏敏打理,大管家则退居后院,王府上下的财务、人手调配和各人月例仍由他掌管,只是不过几日赵王进一步颁令,大管家不仅不能沾手内外苑事务,而且不可踏足外苑大门半步。 如此一来,大管家似是被圈禁在了后院之中,王爷每日的吃穿用度似乎与他已是毫无关联。单是如此,已让赵王欣喜不已,私下里召见过柒舞两回,细问了当日情形。柒舞只道那日为二王向柳长卿报过信后,急中生智,与其再想法子出府,倒不如直往庙里去,还可引开监视柳大夫的那些人。此“半仙”本是庙中解签人,嘴皮子本就伶俐得很,加之柒舞将事情巨细无遗地写于纸上,暗中将书信与银两塞到此人手中,一切自然妥妥当当。 听过柒舞的解释,赵王也将大管家当时的言行一一描述出来,柒舞愈听愈觉得乐,忍不住笑出了声:“没想到那解签人演得如此似模似样!” “眼下郑洪福已被迫无奈退到了后院,母后听闻此事,也不得不以子嗣为重。再过些时日,便可让瑾瑜的身孕大白于天下,也好让她安安心心养胎了。” 看着赵王眼中不可掩饰的期待和喜悦,柒舞一时接不上话来,也不愿说话,不过一会儿便借故离开了赵王房中。 35.第35章 大管家之祸(二) 大管家被困后院未至半月,三夫人房里便传出了喜讯,消息传入宫中,皇后是又惊又喜,恨不能立刻亲自出宫来瞧瞧,碍于祖制,宫中御医只可为正宫王妃医治保胎,故而皇后应允让赵王自行挑选宫外的大夫,于赵王而言,自然是柳长卿最是可靠。 柳大夫每隔一日便来王府上出诊,看诊时十分仔细谨慎,每每总要先向王爷禀明情况之后再带人回去抓药。这日柳长卿刚从正门进来,宁王就从王府后门径直穿入了外苑,刚好敏敏正帮着书房里的家丁一齐将王爷的藏书取出来晒。原本空旷的外苑花园前摆着一张接着一张的漆桌,家丁侍婢们往来其间,有的捧书而出,有的将书籍铺平摆好,而其中怕是敏敏干得最起劲儿了,涔涔汗珠在阳光下闪烁。宁王经过此处,一眼便在书堆中看到了她,原想上去与她说两句,想想便也罢了,直入内苑。 身孕公诸于众之后,陈瑾瑜得到了应有的荣宠与呵护,从今往后,她的吃穿用度一律由内苑打理,膳房每日呈送贡品燕窝到她房里去,她身上穿的衣袜从里到外都是皇后娘娘亲赐的料子,就连她房里的掌事林芳都得了不少赏赐。 宁王一走进内苑大门,就见许爷经过,许爷向王爷问了安,道:“您一般过了午时才来,今日早了,恐怕咱们三爷还在符望阁的小院子里陪着三夫人散步呢,要不我给您带路通传?” “暂且不必了,既然老三忙着,本王自己先转转,你忙你的。” 许爷别过了宁王则自行抱着账本去外苑账房了。宁王早知前些日子的变故,眼下柒舞就住在符望阁后的宫羽轩之内,他不疾不徐地走上西回廊,没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宫羽轩门前。“丫头!”宁王站在月洞门前,粗声粗气地这么一叫唤,代替敏敏跟随柒舞的侍婢雪晴跑了出来,原还是一脸疑惑,见了王爷,立即慌张请安,这才将柒舞从闺阁中请了出来。 宁王看着柒舞未施脂粉的脸上透着些许红润的光泽,便知现今吃穿妥当,“新患旧伤,我原想着将养起来麻烦,没想到你身子不差呀。” “全赖柳大夫医术精湛。”柒舞面对着宁王,禁不住满心皆是他写下的话——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想到他如此表明心迹,而自己又是那样直截了当地回绝,一旦人到了眼前,反而自己有些心虚了,“也多亏了王爷暗地里让他用的矜贵药材,王爷虽觉得此等小事不值一提,但柒舞心里还是明白的。多谢王爷。”宁王微微一笑:“冷若冰霜的丫头原来还懂得领情,真是难得。”听他说自己冷若冰霜,柒舞忍不住自己也笑了,两人这番你来我往,旁人看来以为是相识多年的好友,这时一旁的雪晴提议道:“王爷站在外头晒得厉害,不如进屋来喝口冰镇了的****,与柒舞姑娘慢慢聊。” “那就不必了。”柒舞福了福,“主仆有别,柒舞不敢僭越。今日过后,柒舞就会向赵王提出搬回后院,继续与方婆婆同住,继续去做外苑的差事。”面对忽然淡漠的柒舞,宁王神色略显凝重,双眉微蹙,沉吟片刻方道:“也好。”继而转身离去。 孤身走入符望阁,侍婢们迎上前来斟茶送水,还打了凉水来给王爷擦脸。宁王在前厅里静坐不久,赵王别了三夫人,来到厅内,过不多时三夫人的父亲陈大人、还有沐将军也来到了府上,四人一道原本是奉旨商议如何筹备赵王出巡查案之事,奈何茶刚上齐全,话才刚启个头,门外柳大夫求见,想必他刚等到了三夫人回院,把过了脉前来禀明情况。 陈大人亦想听听女儿近况:“大夫,有什么事尽管说,老夫信得过你。” “三夫人身孕发现得较晚,素日里头虽补得不少,底子却不扎实,如今身怀有孕,更叫身子负累。再加上眼下时气不佳,因而胎位有些不正,三夫人害喜得厉害,食难下咽,长此以往,恐怕生产堪虞。”这时柒舞也悄悄地从后门入了正厅,重新穿上了她身作侍婢的青碧色纱衣,站在赵王之后,此时此刻的她,深知自己肩负重任。 听闻三夫人身孕不妥头一个着急起来的就是陈大人:“…小女自幼哮喘之症缠身,长大后哮症少发,只是身子不算是顶好的。大夫可有法子给她调理调理?” “该开的方子在下都已开下去了,滋补还得慢慢来,除了用上上乘药材,让三夫人静心养胎之外,只能听从天命。” 一旁的沐将军转眼看着赵王,见他半晌不言语也忍不住要感叹:“唉…真是好事多磨。”赵王神情极为严肃,看了看柳大夫,又垂下眼帘,无心回应。柒舞上前半步道:“王爷,既然柳大夫提到天命,奴婢斗胆问您一句,您是否还记得那位胡半仙所说的话?”柒舞一语点醒梦中人,陈大人连声道:“对对对!还有那个半仙!咱们要不再试试把他请来?他知道王爷得子之法,就必能算出瑾瑜的命途!” “半仙四处修行,四海为家,哪里是大人说找就找得到的?”柒舞说罢,刚一转眼,只见宁王侧着头凝视着自己,且看她如何演下去,“王爷…奴婢有话不知是不是该当着诸位大人的面说。” “说罢。” “奴婢回想当日半仙说的话…既然让大管家与王妃和二位夫人分隔之后,增加了内外苑中的阳气,进而三夫人得孕,那么一旦大管家远离王府,是否能够使得胎气平稳?”宁王立刻接上了话:“这丫头说的也不无道理。既然那个术士的话有用,别去管他什么理,依样做下去,说不定有所成效。” “只是——郑洪福乃是母后的亲信,要让他离府,恐怕还得征得母后同意。” 沐将军说道:“事关王爷子嗣安危,乃是国之大事,老臣明日早朝之后就会去面见皇上,为王爷说出心中隐忧,只要有了皇上旨意,相信皇后娘娘必不会忤逆圣意。”陈大人亦附和:“理应如此!” 有了沐将军的这句话,赵王知道这个郑洪福必走无疑。 柳大夫这厢刚退下,宁王便道:“天气燥热,本王想先行更衣再行议政。”他起身后便抓住了柒舞的胳膊,低声道,“你陪本王更衣。”柒舞无奈之下被带了去。宁王找寻机会在小照房内与她独处,不过是为了问她一句:“你宁可在此为老三劳心劳力,都不肯到我府上去伺候?” 笑渐不闻声渐悄,无情却被多情恼。“王爷既然清楚知道柒舞的决定,又何必多做周旋?”答话的那一刻,柒舞鼓起勇气直视宁王,却在他的眼里,看见了不尽的失望。那样沉重的眼神落在柒舞心里,让她不禁尝到了几分愧疚的滋味。 36.第36章 大管家之祸(三) 这六月的天闷热起来,让人连多走两步路都觉得吃力。赵王妃体态较为丰腴,一到了夏天,成日成日懒懒地斜靠在榻上,喝过了凉水又想吃冰西瓜,侍婢们忙着给她擦汗扇风,丝毫都不敢懈怠。 掌房丫鬟李姐儿进屋来,熟稔地接过团扇就给王妃扇了起来,还不忘向边上的几人使眼色,众人摆下了西瓜和葡萄,便一同退了下去。 门刚被关上,李姐儿便迫不及待地凑到王妃边上:“外头传来了消息,今天早朝上皇上将三夫人的父亲晋为了吏部侍郎,另有传闻,等到吏部尚书左大人告老还乡之后,便将由陈大人顶替。”这样的消息对久居内苑与赵王日夜相对而不得宠的王妃来说,简直是晴空霹雳。一旦陈家的地位在朝中稳步上升,那个陈瑾瑜自然更加得到王爷的宠爱,光说脸面,王妃便是过不去的。“况且那三夫人现在身子可是矜贵得很,王爷也不得不多去她房里。”“去就去吧…王爷不去她房里,也不见得会来我房里,谁叫我肚子不争气呢。”王妃哀叹连连,随手摘了一颗葡萄,还没送到嘴边就丢在几子上了。看她这样丧气的样子,李姐儿只能安慰道:“主子别气,您都跟着咱们王爷这些年了,谁真心真意地对王爷好,王爷心里都有数呢。您看看二夫人,王爷都有个把月没踏进过她房里了,根本连句话都说不上。所以呀,王爷早晚会醒悟过来,看到主子的好。” 是啊,只要天长日久的这么等下去,总有一天能盼到他回头,珍惜眼前人,一时的龃龉算不得什么。“那个丫鬟呢?”最近王妃总是有意无意地问起柒舞的近况,李姐儿怕她多心,总也是轻描淡写的:“听说今天搬出了内苑,回方婆子那儿去了。还是干以前的差事。” “哼。竹篮子打水一场空。费尽心机讨好二王,结果还是不是被打回原形?” 柒舞一来到外苑,就瞧见三五家丁和侍婢围在一起,窃窃地讨论大管家的流短蜚长:“……他们说皇上一听说了三夫人的事,立马就下旨叫他滚出咱们王府!内务府衙门听令,这就遣人来将大管家带回宫里去了。” “哎哟喂!这可不丢死人了!那他还回来收拾东西呀?要是我,早就没脸面见人了!” “见什么人呐!大管家在外有十多处酒楼、妓院的生意,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呢…人家富裕着呢!” “你说他这么阴险毒辣,会不会去东厂办差?” “东厂?”外苑膳房里的家丁反问了一声,顿时又候着背压低了嗓音道,“东厂那可不是个正大光明的地方…进去都是要有本事的!起码也得请督主赏脸帮衬着才行,大管家这么贪生怕死的…哼哼,怎么肯去?想去也去不了啊!” 柒舞缓缓从他们身旁走过,这个两王之恩人,如今也不过是退回原来的位置,做回原先的差事,并无什么不同。幸得有郑洪福不祥牵累三夫人母子之事让众人议论,才能成全了柒舞无声无息地回到外苑。 郑洪福今日回府,身旁有两个王府侍卫守着,他凭着要与旧主拜别的借口先是见了赵王,好话说尽,总算求得最后见三夫人一面。 隔着鹅黄色的纱帘子,隐隐能见着三夫人一身桃红色袍子斜靠在贵妃榻上,边上有两个侍女在给她扇风纳凉。如今这肚子只是微微突起,袍子底下几乎看不出模样,但瑾瑜总要伸出手来摸一摸,好像这样便能确保孩儿在肚子里头安然无事。 轻纱微动,郑洪福行了个礼:“三夫人。” “料不到公公竟还念着旧情,实在是难得。” 郑洪福挺直了腰板,接上了话:“是啊,可惜的是——本公公顾念旧情有什么用?有些小人呐,前倨后恭,见风转舵,如今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就忘了当初是受了谁的恩惠,是因谁而得的宠。”三夫人听着并不急着恼,语带笑意:“我知道公公是因我的身孕而被怪责不祥,也是因我胎气不稳而被赶出王府…只是这一切并不在我的掌控之中,公公可以说有人针对你,但那人绝对不会是我。” “哼,若非人为,偏偏事情如此凑巧?我亲自带了个半仙入府,你又刚巧有了身孕验证了他的话,而你的胎气又恰巧不稳?真是笑话!” “公公信也好,不信也罢,一切已成定局。况且退回宫中,反而离您的旧主近一些,更有飞黄腾达的机会,有什么不好的?总好过呆在王府里,日以继夜地替皇后娘娘监视着赵王,成日担心言行有误得罪了哪边,到时候连丢了性命都不明所以。要我说,还是回宫养老的好。” 话还未说完,郑洪福先冷笑了两声,脸上的皮却丝毫不动弹:“真是成也夫人,败也夫人。生生让你这蹄子踩在本公公头顶上攀高枝了!你也别得意得太早,十月怀胎,多的是机会让你一夜之间被打回原形!你且等着你家王爷把更加年轻貌美的娶进门吧!” “来人呐,”三夫人高喊一声,门口的侍卫齐齐进门来听命,“郑公公老糊涂了,实在不适宜长留此地,将他带出去,别再让我再瞧见他!” “遵命!” 郑公公不让侍卫架着他,自己迈着大步子昂首挺胸走出了外苑。 郑洪福走的时候,只有许爷将他送到了后院门口。郑洪福自从三阿哥被封为赵王之后,每日进进出出这扇门,万万没料到,几年之后的今日,这竟然是最后一次跨出这个门槛了。“郑公公…忙了大半辈子了,凡事还是息事宁人的好。”听到老许在耳旁边劝解的话,郑洪福只付诸一笑,这样的笑容,叫人在夏日中都感到丝丝寒意。 37.第37章 皇后病重 丰都县在去年年头上换了位县令,此人年过五旬,听说家底丰厚,出了不少银两买了这个官位,对待百姓却十分严苛,要当地百姓捐的税多过朝廷所命三倍,哪怕是过个桥不论童叟都要收费,美其名曰充实国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短短一年,丰都县农田荒芜,家家闭户,饥荒之余又遇旱灾,灾情很快延伸至附近区域,民不聊生。丰都县之内隐居着一户旧宦人家,眼见乡间如此惨状,年头上遣家丁漏夜出城,不远千里递了一书状纸入应天府,朝中内阁大学士杨荣乃是此大官人在建文帝时的门生,当年深受其恩,如今一听闻故人有难,隔日早朝便将丰都县之事上奏皇帝,皇帝盛怒,派吏部火速查探,一查才知,丰都附近买官卖官私相授受之风盛行。而当时身为吏部郎中的陈大人便将此案背后所有隐情一一告知宁王与赵王,故而最终宁王所查结果反而多于吏部上奏之书,皇帝大赞其经纬之才,并勒令内阁深究此祸之根源,最终内阁与赵王和宁王众人决意,由赵王亲自出巡,查清此案脉络,同时开仓放粮,安抚民心。 原定在这几日启程,只是三夫人突然怀上了麟儿,府中有许多事需安排调整。今日皇上再召二人入宫,应该也是旨在敦促此事。 皇上下朝之后,贤妃突然前来乾清宫请安,皇上见她面色无光,心生怜爱,临时决定陪她回宫用了早膳再回来议政,小太监将按时前来的宁王和赵王请进偏殿里头,道出了事情的原委,请两位稍等片刻,之后让宫女们上了茶之后就各自退下了。 难得此处无人在侧,宁王与赵王并排而坐,似是有意无意间闲聊起来:“刚才进宫门时听老太监说皇后娘娘的病不但没好,反倒是越发厉害了,成日成日的头疼。”赵王冷笑一声,道:“郑洪福都能被赶出王府,母后的头自然是要疼了。”“也是多亏了柒舞那丫头,只是她如此懂得谋算,难道你丝毫不疑心?” “我也觉得她不简单,老许当初问过她,原是富商巨贾人家出身的,后来生意倒了,官府追债,她父亲便畏罪自缢了,于是才沦为官婢。” 宁王聚精会神地反复琢磨这番话,沉吟良久才道:“她虽说不上博古通今,但确是读了不少书,那日太子搜府时你也看到了,敏敏是将门之后,听到锦衣卫和东厂的名号难免也惊慌了,她却孤身一人出去报信,当时她只要行差踏错一步…东厂的酷刑可是鼎鼎有名的,难道她不怕么?”赵王听着皇叔的话,只取了身旁的茶来,拿盖子反复滤着茶叶,“再说前日之事,能够暗算了那只老狐狸的人,王府上下能有几个?你要说她毫无底蕴,本王绝不信。且越是与她相熟,我就越是心有疑虑。” “她与方婆婆朝夕相处,若是心怀不轨,我相信方婆婆亦会向我禀明一切,方婆婆阅人无数,精明得很,又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若非如此,当初老许也不会放心把柒舞安排在她身边。总之,再看看吧。”“我倒无妨,就怕你按捺不住。”宁王此话耐人寻味,赵王刚才缓过神来,门外已叫唤起来:“皇上驾到!”两人遂一同起身走入了正殿。 皇帝今日见过贤妃,心情大悦,与两人商议过政事之后留了他们在乾清宫内一同用膳,刚巧今日二皇子汉王之女两岁寿辰,父女俩一同入宫向帝后请安,汉王见了赵王,暗暗告诉他皇后卧病,劝他去看看。 无奈别过宁王之后,赵王带着李然步行至坤宁宫。皇后卧病,后宫命妇皆要前来侍疾,今日轮到深受圣chong的王贵妃。赵王走入屋中时,正好听见她与皇后娘娘说事:“皇上陪着贤妃用了早膳,不是不可,但臣妾私下里倒觉得她矫情了。”王贵妃膝下诞有一女,在宫中说话也是颇有分量的,加之皇后与她和睦相处多年,皇后不能说出口的话,多半是由她道出的。 “看来小王来的不是时候。”赵王与王贵妃并不陌生,相见时便如此打趣道。王贵妃立刻站起身来,将赵王拉到榻边:“外头传来的消息,说是三皇子的夫人有喜了,我这高兴得,紧赶慢赶地与皇后娘娘说,总算是盼着了!”赵王听着此话,转眼看榻上的母后,两月不见,消瘦了不少,且上回还是气势汹汹地站在眼前,如今刚过了午膳又躺下歇息了,看来的确病来如山倒。“母后求仁得仁,亦复何怨。” “这是什么话?”皇后双眼凹陷,虽看着倦态难减,直视赵王时仍是盛气凌人,“老二在你这岁数的时候,他的长子早已落地。皇子后嗣乃国之大事,你如此拖拉不上心,可谓之不孝。” “哎呀…说什么呢都。”王贵妃连忙打圆场,硬是将赵王押在凳子上,“皇后病着,天天吃这苦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来…赶紧给你母后喝口蜜羹。”贵妃说着将瓷碗递到赵王手里,朝皇后笑了笑,先行退了下去。 赵王手里端着东西,一时有些无措,宫室中寂静无声,更是不免尴尬,倒是外头蝉叫的声音此起彼伏,他起身一手扶皇后坐起来,接着舀了一勺羹汤送到她嘴边,却还是皇后先开口说了话:“你父皇将丰都县之事交托于你,想必也希望你尽快启程。” “嗯…十日之内就走。” “那里偏远,朝廷的人很少派过去巡查,想必此去凶险。务必带上得力的人,凡事不要总是亲力亲为。” “此事儿臣自有分寸。”赵王知道皇后是慈母心肠,只是号令后宫威严惯了,难免口气生疏,他又送了一口甜羹到她嘴边,“里外你都忍不住要操心,难怪病了这么久还没好。”听到他话中有怪责之意,徐皇后反而露出一丝微笑:“人吃住得再好,都是血肉之躯,生老病死是难免的。”赵王点了点头,两人亦不再多言,临走的时候,皇后才关照他好生照料孕者,怀胎十月辛苦,而他来到门外,叫管事太监将树上的夏蝉都粘走,看他们动手干活才放心离宫。 38.第38章 无情却被多情恼(一) 柒舞回到外苑后,日子过得十分宁静,每日照料花园中的水路草木,得了空到花房里去帮着方婆婆打点,也算是充实。敏敏则少见了许多——郑洪福被赶出王府之后,他手上包办的事自然落到了许爷头上,原是该叫他“大管家”了,他却说什么都不肯,连续两天将值班的家丁和侍婢们叫到一块儿训话时,总要提到按旧称既可。许爷成日里外忙活,原本造办的差事便交由李然和敏敏操持,而敏敏还得管束着外苑众人,因而李然算是成为了许爷之下的二把手。虽成日不比敏敏清闲,却也乐得很,每回出去置办东西,总也不忘给敏敏带些蜜饯零嘴吃。 李然刚从外头回来,又带了不少好吃的给敏敏之余,敏敏也托他送些茶叶和冰瓜到柒舞那儿去。此时柒舞正在花园里干活,顶着烈日汗如雨下,觉着有些支撑不住了便往树荫里坐一会儿,岂料三夫人去给王妃请安,也想看看夏日荷花盛开美景,路经此处,看见柒舞双颊被晒得通红,衣襟都被汗水****了的狼狈模样,讽笑道:“哟,怎么不在内苑里多赖些日子呀?莫不是王爷将你赶了出来?” 李然虽说如今也算是王府二管家,却也不敢在三夫人面前生事,只能止步,欲看后事。只见柒舞低眉与三夫人不知说了句什么,夫人扬首,面色得意地走了。李然好奇得很,连忙上前问道:“柒舞姑娘,你方才和那三夫人说了什么话?她竟这样高兴地走了?” “我只是与她说,我刚才好像看见了子清从符望阁端着碗冰桃子往她院里去了,她听了十分高兴,匆匆回去了。”柒舞收拾了地上的铲子和水壶,准备起身回花房,李然跟在后头,一手提着食盒,一手帮她拿着铲子:“原来如此,她必以为王爷命人给她送东西来了,等她回了院里发现没有人去过,再要回头来刁难你,恐怕你也早已回了方婆婆那儿,她自然就没办法了。” “其实孕妇不宜吃生冷之物,再热的天都得忍着,王爷又岂会让人送那些东西去?只是她一听到与王爷有关的一字一句,便是怎么也忍不住的。” “姑娘说的是。”尽管李然对柒舞未能留在内苑伺候心有疑惑,但也不愿多问,人各有命。“对了,这是敏姐姐让我给你带的冰瓜,她说寒有三九,热有三伏,三伏天近在眼前,吃冰消暑是再好不过的了。我给你拎到房里去。” “多谢。” 这厢才刚走了一段路,内苑就派了人出来,在院子里寻了半天,这才远远瞧见柒舞与李然并肩而行,小厮三步并作两步赶了上去,喘着粗气与柒舞道:“姑娘,王爷有请。” “咱们王爷不是在与宁王下棋么?” “正是宁王有请。”小厮语气十分客气,脸上笑意不止,看来也不像是有坏事,但李然仍是不放心,随便找了人将工具都给送到花房去,他遂跟着柒舞一同往符望阁走去。 远远地还未进偏殿,已经闻到了香味儿,李然这就觉得奇怪了:“这个时辰用晚膳,怕是早了点儿吧?”走到门前,柒舞下意识地抚了抚自己的发髻,又敛了敛衣摆,一切无误后才请门前的紫茵进去通报,很快大门打开,柒舞跨了进去,第一眼见到的竟是敏敏,她正坐在圆桌边上,在宁王侧旁饮茶,见了柒舞脸上洋溢起笑容。“柒舞向两位王爷请安。” “起来。”宁王今日穿得随意,话语中也带着几分轻松,“那日太子发难,幸得你俩机警。本王当时在竹林之中答应了敏敏,带她出府去吃民间美味。可惜毕竟她在府中当差已久,坊间认得她是赵王府的人不少,本王不可与她同行。不过本王说过的话必得兑现。“下人端来三只烤得金黄油亮的鸭子,香气诱人,几乎要让人流出口水来,家丁小夏一壁将鸭子摆上桌,一壁道:”宁王特地让咱们去新开的金福楼买回来的,还热着呢!“ ”王爷……“佳肴当前,敏敏顿时反倒不知所措,宁王细瞧着她和柒舞,嘴角微露出一丝笑意,只道:”坐。“柒舞拉了拉敏敏的手,带着她先坐下,”王爷将如此微不足道的承诺都记在心上,怕是叫敏敏大为吃惊了呢,所以半天也说不上话来。柒舞替她多谢宁王恩泽。” “当日危难关头,忠心与否立竿见影,本王对二位可说是心存感激,故而那日答应敏敏的事,也不会是小事。”宁王让下人们端上碗筷,许爷独自上前来,取银针试过其中一只鸭子,确认无毒。宁王再请敏敏与柒舞共享佳肴。敏敏说不上得体的话,只露出甜美的笑容,待两王动了筷子,她便也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鸭肉送进嘴里,一时之间满口香脆,忍不住再要吃第二、第三口…… 赵王饮了口酒,向李然道:“三夫人也爱吃香味浓郁的菜肴,这一只送到她房里去。” “是,王爷。” 39.第39章 无情却被多情恼(二) 待用过了烤鸭,饮下数盅美酒,便再无胃口用晚膳了。天色渐暗,赵王叫人端了些冰镇过的水果上来,更有酸梅汤锦上添花。 敏敏饮尽茶碗中的水,顿觉心满意足,向身旁的柒舞笑了笑,柒舞亦觉得高兴。宁王这时准备起身,道:“敏敏,本王还有一去处,你可愿与我同行?”敏敏又惊又喜,点着头道:“好…” 许爷另派了李然跟随两人一同前去,以免迷了路。 宁王所谓的好去处并不在王府之外,恰在竹林之中。夏风轻抚,蝉鸣断断续续萦绕耳畔,拨开层叠林立的草木,薄雾在朦胧月光下渐渐散去,最终敏敏所见是一间结构简明的竹屋,恰好建在那日敏敏与宁王共同藏身之处。竹屋门前挂着一盏夜灯,点亮了阶前流萤,敏敏步步向前,一把推开房门——外间摆置着一张方桌,墙上挂着刀、剑、弓各一样,里屋另有竹椅竹榻等,想必皆是就地取材所得。李然进门就点了灯,跟着退到一边。 宁王径直来到方桌旁,坐下身,“那日离了王府,本王就思量着,万一再有下次,一定不能再叫你陪着蹲草丛如此狼狈,想了又想,便在此偏僻之处建了这屋子。”他微扬下颚向墙角处,“米缸下头另有玄机。”敏敏好奇,迫不及待地与李然一同来到米缸前,见里头存着半缸米,遂着手一同将其搬开,见其下木板略有松动,李然扳开两块木板,只见那一路向下的石阶,叫人立刻起了疑心,究竟通向何处? “这暗道应该通往符望阁后门。”待敏敏走回身旁,宁王继续道,“眼下挖了四日,大约还需十日。” “以后有了这地道,万一太子再突然到咱们府上来,王爷您就可以自行穿过地道,到达此处。再从这里向外去便不是难事。”敏敏的双眸中闪烁着喜悦,想到便要去做,一旦做了就定要成事,这就是宁王一贯的作风。敏敏不得不佩服他,又瞧见墙上打磨一新的宝剑,一时技痒单手取下就把玩在手中,再问宁王此剑来历。而李然在旁,实在插不上话。 而此时此刻,符望阁中的赵王和柒舞倒好似旧友重逢,摒退所有下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谈着,话语中总含着几分惴惴。“手臂上的伤都好了?” “回王爷的话,早已结痂了,皮肉有时绷得难受,幸好柳大夫给我用了些油膏,每日自行按摩,渐渐就好了。” “嗯。本王不在府中的日子,你好好照顾自己,如果有事,就来找老许,如今他也是说得上话的。”赵王拿起酒杯,缓缓踱步至门前,夏夜的风若有似无地吹来,不远处柳树摇曳生姿,配一口醇香美酒,和着随风远播的花草清香,何其惬意。柒舞于是也跟着来到门前:“王爷打算远行?” “奉旨查案,几日之后就要启程。此行尚有许多未知之数,且丰都县偏远,山路难行,不宜带过多女眷,我想带一半王府侍卫再带上敏敏,应该足够。”“敏敏有一身好武艺,又是王爷的福将,总是带在身边安心。”柒舞垂下眼帘,盯着自己交握在一起的双手,也不知再要说些什么了。 “笑渐不闻声渐悄,无情却被多情恼?”赵王似是兴起,一字一句道出了这句诗,轩起双眉目不转睛地望着柒舞。柒舞霎时双颊绯红,看着王爷眼中三分醉意,七分真情,她的心已然不知蹦到了哪里,好像在五脏六腑之间乱窜,又好像悬在了嗓子口,竟让饱读诗书的她吐不出半个字来。 原来凉亭中的字条都是赵王留下的。 “看你的样子,好似十分惊讶。那么你以为是谁写给你的?” “奴婢…奴婢不知……”柒舞只觉着耳根子都在发烫,“虽说竹林是禁地,但王爷从不苛责下人,若有心想法子进去,倒也不是难事。原以为是其他人…柒舞从未想到,竟是王爷……” “如今本王告诉了你,你的答复是否会有所不同?”赵王眼中的期冀似春花绽开,放肆而无声,好像早已习惯了想要便能占有的理所应当。不知为何,柒舞俯身行了一礼,有些话难以启齿,却还是要说:“恕奴婢直言,如果王爷对柒舞仅仅只是因闻佳人笑又或是佳人之美貌而对柒舞念念不忘,柒舞当然不能接受。夫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与其到老才双双懊悔,不如不要开始。”柒舞并不知道,她道出这番话的同时,赵王紧攥起手中暗掩着的那块血玉,打消了原本的念头。 沉寂了好一会儿,他才提起一口气道:“那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柒舞孤陋寡闻,只是少时读过诗经中有语,‘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执子之手,夫复何求?’”柒舞也从未想过自己究竟要嫁一个怎样的人,只当下被问了,她便依着直觉去答,未曾料到,自己的心思之中,竟有几分哀戚不经意地流露出来,“王爷已有了王妃和妾室,不知还能腾出哪只手来与柒舞偕老?”好似有针随着话音扎进了赵王的心口,他只觉得细密的刺疼,疼得眉宇立刻微蹙起来,深深地望着眼前的女子,却见她不以为意,略展笑颜,“奴婢不胜酒力,满口胡言王爷切莫怪罪。时辰也不早了,想必王爷还要去陪着三夫人,奴婢先行回屋了。” 要命令她留下很容易,而真要留住她却很难,她坚定的脚步叫赵王顿然清醒过来,心好像被一双手揪着,半晌放不开。方才的一席话恍若梦中,只有当她真的在眼前转身离去,才知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40.第40章 无情却被多情恼(三) 从竹屋中出来,宁王径自往后院去,准备出府,李然随着敏敏往回廊去,绕过宫羽轩,返回符望阁。这一路上,李然多少次想问,却又反复打消了主意,心疑着敏敏方才的脸为何会红成那样,又想着人家是宁王,皇亲之中最为尊贵的一位,他乐意做什么便是什么。只是不知敏敏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虽说内苑守卫森严,外苑的人轻易不可进出,可里头的动静可是人人都关心着,消息最是灵通的良娣从侍卫那儿听来了许多话,先去告知了自己的主子,主子让她把风声漏出去,她便假装在外苑厨房里巧遇了二夫人的掌房丫鬟茵茵,这茵茵入府也有四五年了,做事沉稳,咋呼的本事倒也不小,听闻符望阁今夜之事,她即刻回了二夫人院子,远远地就见二夫人倚着门,呆呆地望着一轮满月,“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说的大约就是她眼下的模样了。夏风将她的发丝吹得纷乱,遮掩了她柔美而忧伤的脸庞。“主子,夜风伤身,还是进去坐吧。”茵茵把她扶回了房里,命人煮些安神汤来。 “你看对院…”坐了半晌,二夫人总算开口说话了,哀怨之声,娓娓道来,“对面的院子里,处处都是红灯笼高挂着,好像就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有喜似的。而咱们院子呢?”她环顾四周,黑暗之中唯有鸦雀之声,断断续续地回荡在天边,毫无生机,“王爷有多久没来过了?他怎么会就把我给忘了呢?”当年王妃徐氏嫁入王府之后,母家唯恐王妃年轻不懂料理王府事宜,随之又加派两名陪嫁侍女入府帮手,一是如今的二夫人李蓉儿,另一名唤月儿。两人入府之后,见到英姿勃发的赵王皆动了春心,李蓉儿擅长打扮,身姿又是极为窈窕,故而被王妃相中,一年之后就被举荐给了王爷,不日纳为新妾。而当时与她处处争抢的月儿最终被新贵打入花房,两年之后因办事疏忽而被赶出了王府。三夫人还未进门的时候,李蓉儿与王妃也可算是平分秋色了。 茵茵给主子斟了杯茶,正色道:“主子,奴婢听对院的良娣说……她说今日宁王来了,咱们王爷兴致甚好,还叫了柒舞那丫头进了内苑去陪着用膳,两人单独说了好一会子话。” 二夫人原还是精神恍惚的,听到了这么个消息立即警觉起来,连声问:“他们都说了什么?里头的人可听到了?” “王爷当时摒退了所有的家丁下人…故而良娣也说不清楚他俩究竟讲了些什么话,也许是…王爷又想让柒舞去内苑服侍吧。” “我前两日去过三妹那儿,听她说——王爷看不上那柒舞,不要她留在内苑的呀,怎么事情又反过来了?” “夫人!”门前突然来了个小丫鬟,生生的这么一叫,着实吓了二夫人一跳,她一手捂着心口,缓了口气,责问道:“这大半夜的…什么事大惊小怪的!”小婢女跑进门,安都来不及请,只将最要紧的道出来:“夫人,对院出事了!” “这大半夜的人都睡了,能出什么事?”茵茵生气地瞧着这丫鬟,心想着日后还得严加管教。 “三夫人骤然小产!王爷和王妃正赶去,下人们一下子都乱成一团了!” 听了此话茵茵急急忙忙地跑去院门前,拉开半扇,立刻就听到了庭院里来来往往的人声,再定睛一看,她最是熟稔的良娣面色焦急地捧着脸盆朝外去,茵茵想着迎上去问个究竟,这才刚靠近她身旁,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良娣也不与她多说什么,与其他婢女一起加紧了脚步向外赶。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柳大夫先到了,一进屋子就瞧见面色苍白的三夫人昏迷在床榻之上,被褥下头掩着一滩污血,几乎要干透了,留下浓重的颜色。柳长卿顾不得其他,手先搭在她的脉上——已然无望了。她身旁的侍婢还在瑟瑟发抖,从水盆里捞出帕子给三夫人擦汗,却不想自己额上的汗珠滴在了她还未换下的桃色衫子上,映出一片深色,好似血迹。 在侧厅等候的赵王和王妃一动不动并肩坐着,厅里头安静得没有一丝喘息之声,许爷、李然、林芳、雪晴、子清还有王妃的两个贴身侍婢都站在一旁,即使知道两人手边的茶都凉了,却无人敢动弹。这等大事,在王府之中还是头一次发生。 敏敏在后院听闻消息,一时惊得说不上话,立刻遣了两名侍卫出府请吕太医到府。偏偏当时在方婆婆房里,方婆婆得知此事也要与敏敏和柒舞一同去三夫人院子,只是柒舞担忧婆婆身子,劝了许久才得以安抚她。两个姑娘连灯笼都来不及打,摸着黑匆匆忙忙进了三夫人院里头。 柳大夫和吕太医先后诊过脉相,寥寥数语之后一致决议先行禀报王爷,替三夫人引产为上。 两位大夫来到王爷眼前,俱是一脸踌躇,思量着如何婉转告知。吕太医先道:“…王爷,三夫人饮食不善,指使胎儿……”话卡在喉头,只见赵王悲戚寡淡的目光向他投去,下面的话已然不知从何说起。在旁的柳大夫镇静地接下去道:“胎死腹中,只得引产。眼下我们必须尽快帮三夫人提神,让她苏醒过来,接着助她催产,保全母体。” “请王爷放心,我等必当竭尽全力。”吕太医拜了一拜,见赵王出神地看着其他地方,想必他骤然之间还未能缓过劲儿来,自有王妃说话:“劳烦两位大夫了,只要妹妹平安就好。” “遵命。”两位大夫退出侧厅,王妃吩咐众人去三夫人房里帮着熬药、伺候,敏敏让柒舞留守在侧厅,自己去了外头。 柒舞低头守候在旁,不时侧目瞧着王爷黯然的神色,失子之痛,柒舞不能体会,无法感同身受,她只知至亲离世时,那种锥心之痛,痛得连眼泪都落不下来,痛得吸上一口气都觉得尽是苦涩之味。只是她此刻心里回转着一个念头——方才那席话不要说该多好,至少不至于雪上加霜…… 柒舞前去膳房取了些合欢花和百合来,为王爷和王妃冲泡安神茶。 41.第41章 落胎 “原本一直是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呢?”王妃端坐在王爷身旁,见他始终不做声响,时不时便要念叨这一句。而柒舞看着此刻心有重忧的王爷,虽然脸上无动于衷,却好像始终在听隔壁屋子的动静。 突然窗外一道惊雷划破天际,轰隆的雷声不绝于耳,想必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大约等了半个多时辰,三夫人那儿还是没半点儿进展,外头的雨淅淅沥沥下了起来,打在廊下石阶上,发出阵阵恼人的声响。 王妃本就体弱一些,刚喝了不少柒舞泡来的安神茶,这时候眼皮一个劲儿往下沉,一不留神就打起了瞌睡。余光中看见她的头一沉一浮已是由不得她控制,赵王便道:“你身子最近也不好,先回去睡吧。”王妃睁开眼来,蹙眉道:“王爷…臣妾放心不下妹妹。” “事情已成定局,你在此苦候也是无用了,赶紧回乐成阁吧。瑾瑜失子之事,你明日入宫去亲自与母后禀明,只是她凤体违和,你说话时注意些分寸。” “臣妾知道了。那么臣妾先回去了,王爷也早些歇息吧,这里有吕太医他们照看着,定能保住妹妹平安的。” 赵王也颇感疲累,只抬了抬手,让她退下。 柒舞看着赵王眼眶渐红,想着若安神茶有效,能让赵王早些安睡也是好的,至少睡着的时候,心里就没有那么痛了。她走上前去,提了茶壶又为他添上热茶,这白玉茶壶光泽细润,触手生凉,这头茶壶还未搁下,那头传来一声尖叫——“啊——啊!”一声紧接着一声,柒舞听了心惊,赶忙放下手中的东西欲出门去瞧瞧,未想到赵王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比那白玉茶壶更凉的便是他此时掌心的温度。王爷将她拉到面前,柒舞心内极为忐忑,正欲挣扎,却看见他两行清泪已落下,柒舞伸出手去,试探着碰触他的肩膀,感觉到他啜泣得厉害,遂来回摩挲着他的肩头以示安慰,而这位平日一向处事从容,风度不凡的赵王爷,正轻轻地埋在柒舞的怀里哭泣,天地之间,茕茕孑立,好似此刻只有柒舞明白他的伤心……方才他与宁王对饮笑谈之声仿佛犹在耳畔,而世事翻覆往往来得太快了。 可是三夫人凄厉的叫声还在继续,柒舞见赵王略有好转,便立刻离了他身畔,走到了门外,岂知她一眼便瞧见敏敏蜷缩着身子,躲在三夫人寝室门前的墙角根,柒舞赶忙来到她身旁,小声问:“你怎么蹲在这儿呀?外头雨大,你小心别淋着。”“她流了好多血……”庭院里的灯光照在敏敏脸上,泪光闪烁在眼中,可想而知她见到了何等糟糕的场面,“侍婢们给她擦洗…都不知换了几盆水了,吕太医拼命按着她人中不让她昏睡过去,可是……” “啊——”伴着一声惊天动地的雷响,闪电如盘旋在黑夜中的银蛇般忽闪过眼前,柒舞忍住心里的惊惶,将敏敏扶起身:“你既然怕血,又何必逞强非要跑在前头呢?这样,你去侧厅伺候王爷,我进去帮手。” “柒舞…”敏敏拉住她的胳膊,眼中有无尽的疑惑,“你说…你说刚才我们吃的那些菜肴里,会不会就有伤了三夫人身子的东西?”柒舞摇了摇头,不敢去想,想想便是后怕,明明用银针验过的东西,怎得会成了那立竿见影的落胎药?柒舞长叹一声,镇静道:“什么也别想,等大夫有空了必会给王爷一个解释的,你赶紧先进去吧,我待会进去叫李然也到侧厅去,这种场面,他不适合呆着。”“叫他先回内苑守着吧,空着内苑也不好。”见柒舞应了一声,敏敏整顿好了衣裳,这就去伺候在王爷门前。 柒舞长舒一口气,打开房门进了去。果真李然站在窗台前一愣一愣的手足无措,柒舞立刻将他叫了出去,之后她才来到床榻前。 眼前的景象是怎么也想象不到的,两位大夫十指上皆沾了污血,再往里头看,三夫人微睁着双目,眼角淌着两行泪,一头散发被汗水浸湿,两腿撑起拼命用力,脚趾头上殷红的鲜血还未干透,趾尖因使劲抵住床榻而发白,外衣和鞋袜四散在地上都未曾有侍婢得闲去收拾,而那盘烤鸭还摆在桌上。 柒舞开了一扇窗户,让大家都能透口气,又叫子清和良娣再去烧热水来,只听得三夫人一声惨叫,狠狠地抓住柳大夫的手臂,强忍着疼痛道:“叫…叫王爷来!叫王爷来!”柳大夫不急着回绝了她:“夫人您别急,这番情景不能让王爷看见,您只有再忍忍、再使劲,等度过了这趟难关,很快就能见到王爷了!”林芳已哭成了泪人儿,她紧握着三夫人的手,急切地喊道:“主子,你用力!你不能睡啊……” 这时许爷在门前收了伞,端着碗刚熬好的药进来,林芳见状,立即端到三夫人嘴边一勺一勺喂下去。许爷在旁看着,也是连连摇头,柒舞上前问道:“夫人想见王爷,为何大家都不肯?” “王爷何等尊贵?怎么能看到这样的场面?若是传到宫里去,咱们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42.第42章 追查祸根(上) 一直折腾到三更天,死胎如一条死鱼般被拉了出来,三夫人才算是脱离了险境,她跟着立刻就昏睡了过去。柒舞和林芳连忙去侧厅报了信,可赵王并未宽慰多少,只令道:“让吕太医继续照顾着,叫柳大夫进来。” 不多时,许爷将柳长卿带了进来,此时屋里头只留下他两人还有柒舞和敏敏。 “你不需要有任何顾忌,只要老老实实告诉我,瑾瑜因何而小产?”此刻赵王的眼中充斥着血丝,声音沙哑低沉,另有几分无力之感。 “草民追随宁王多年,对二王尽职尽责,不敢有任何隐瞒。方才等着三夫人苏醒的空档,草民已探寻过祸根,原是那桌上的菜肴,色泽异常鲜亮,闻其香味浓郁,想必是加了不少香料来掩盖那番红花的特异气味儿。” “番红花?”赵王对此物一无所知,柳长卿自要解释一二:“番红花多作药用,也有用于药膳之中以供食用,有活血化瘀之良效。桌上菜肴定是在烹烤时加入了番红花汁,药汁渗入皮肉之中,加上许多调味香料,故而寻常人较为难以察觉。”敏敏听得有些糊涂,反驳道:“可是这东西端去给三夫人之前,许爷用银针试过是无毒的呀,况且两位王爷也都吃了…” “正如我刚才所说,番红花乃是上佳祛瘀之药材,并非毒药,普通测毒的方法不能奏效,且只要适量,寻常人吃了自有活血的好处,只有孕者是万万碰不得的。” “如此精心策划,必是早将我儿视作囊中之物!”王爷愤然,狠命瞪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掌击茶几道,“老许!叫宁王派去金福楼的人进来!” 不多时,老许带了两人进来,皆是内苑的家丁:“王爷,宁王今日来找您下棋,看着心情甚好,一进内苑就吩咐一道上来恭迎的小夏和奕清去了金福楼。”内苑的家丁都是经过层层筛选,身家清白且在外苑中当过一段时间差的才有资格调进内苑,赵王并不疑心他们,只问道:“去金福楼时,是否见闻可疑之人?” “回爷的话,并没有见到什么可疑的人或者事情。”奕清的声音有些颤抖,语调却十分稳当,“只是不知道为何,金福楼的掌柜竟然一眼就认得我俩是赵王府的人,说是亲自选了上好的鸭子,给咱们包好,收了钱后还亲自将我们送到门外,十分客气。” 见赵王沉思,许爷跟着扬声问道:“那么回来的路上可遇到过什么人?” “宁王吩咐一定要趁热带回来,所以我们是一点儿工夫都不敢耽搁,小跑着就回来了……”小夏苦着脸答道,另有奕清在旁附和了两声。 赵王伤心,许爷自当不可坐视不管:“办事不力的东西,自己去各领三十大板!” “是!多谢王爷开恩!” 待小夏和奕清退出门去了,隔壁传来一阵哭声,林芳在门前禀报:“王爷,夫人醒了……” “待本王手刃凶手,为孩儿报仇,才可安心见瑾瑜!”赵王刚说完,腾地站起身,带上一众王府侍卫,另派人往应天府衙门传话,调派两队人马,一同到城西金福楼汇合。 这会子还下着小雨,天刚蒙蒙亮,柒舞和敏敏随着赵王来到城西。金福楼有三层,底下是大堂,上面两层包间,从外头看便是装饰一新,包间的帘子随风摆动,色彩艳丽而不俗。此刻也是刚开门做生意,一早前来此处的大多都是来喝早茶的公子哥儿,只是见了鼎鼎大名的赵王爷带着大队人马风风火火地来到金福楼门前,客人都是过门而不入,有些吓得拔腿就跑,深怕被连累了进去。 柒舞跟在赵王身后,低头看着他紧紧握拳的双手微微震颤着,心里既担忧又害怕,眼见着他欲下令,她连忙拉住他的衣袖,轻声道:“王爷息怒,此事还有待调查,千错万错万不可伤害无辜…王爷,应天府之中有多少双眼睛看着您,巴不得您此时冒天下之大不韪啊!”敏敏一把拉住柒舞,狠狠捏了捏她的手臂,耳语道:“王爷气极了,任谁都阻止不了他的,你何必自讨没趣!” 赵王好像没有听到柒舞的话一样,双眼直勾勾地瞪着金福楼那块大气耀目的金漆招牌,带领众人进门之后,将大门封死,里里外外数十侍卫守候,赵王来到堂内抬手一挥:“把所有人抓起来,就地处决!”一闻此话,可叫本就惴惴不安准备上前来伺候的店小二没了主意,两腿一软立马趴在了地上,嘴里一时还说不出话,就被两个人左右架着拖到了王爷眼前,另有五名小二、七八个厨师也一一被揪了出来,这一时之间,堂内跪满了人。有一后院打杂的大汉一路嚷嚷:“凭什么抓我!兔崽子赶紧给爷放手!”话音刚落,被魁梧的侍卫首领一把按在地上,掐住他脖子不许他出声。 头一个被抓的店小二此刻已是痛哭流涕,在赵王面前连连叩拜不止:“大官人!大官人您饶命!我们是冤枉的是冤枉的呀!”这话还未哭诉完,刀已然架在了脖子上,众人则更是喊得着急:“冤枉啊!冤枉!”眼见着就是手起刀落的事,柒舞不顾敏敏劝阻,跪倒在赵王脚下:“王爷!此事还有待查证您万不可冲动了事!” “本王乃皇子亲王,谋害亲王子嗣,罪当诛灭九族!本王难道没有将他们就地正法的权力吗?”赵王字字珠玑,好似瞪着柒舞,又好似全然不愿看她,柒舞不肯言弃,拼命镇定了自己心中的惊慌,恭敬道:“隋书中道,死罪者,三奏而后决。在唐朝,唐太宗为避免错杀,又将三复奏改为五复奏。全因性命可贵,生而只有一次。柒舞知道王爷痛失孩儿,让凶手死一万次都是不够的…可是…您可曾记得您的皇兄汉王在数年前曾诛杀府中三十余人,只因幼子得病,药石无用,回天乏术而迁怒于众家丁、侍婢照料不周。此事之后,他就被冠上了凶残暴戾的恶名。难道王爷也愿意天下人这样看您吗?”柒舞这番话说得极快,语毕后甚至她自己都觉得意外,竟胡言乱语说了这样许多,都不知赵王是否听得进去。只见赵王仍旧是紧握着双拳,剑眉深锁,双眸因整夜未眠而深凹了进去。这时闻得一旁小二喊道:“我们真是冤枉的呀!都是掌柜啊!” 柒舞转头看去,厉声说道:“这时候再叫冤枉又有何用?快说!掌柜的何在?” “于掌柜自从昨天送走了赵王府的家丁后就不见了踪影,昨晚上的账还没结,还放在账台里头……我们以为掌柜的只是家中有急事,过两日就会回来,今天还是得继续开门做生意的……” 打杂的也壮大了胆子跟着道:“于掌柜干什么坏事我们可都不知道的!我们都是干活挣钱养家的,没胆子谋害皇亲国戚!” “王爷!据奕清所言,这个店的掌柜的确是可疑,想必就是他一手策划谋害三夫人的。”敏敏也忍不住出声,她与柒舞对视一眼,从赵王此刻的犹豫,她们看到了希望。柒舞道:“不知者无罪。王爷,您乃皇上器重的皇子,您可以先斩后奏,可以罔顾天下人,可以为报失子之仇不惜一切代价,但是跪在您面前的这些人,都是靠劳力养家的百姓……如果他们死了,这世间又将多出多少孤儿寡母?又有多少人将流离失所?王爷…求您再做思量,放了他们吧!” 赵王微微松开了双手,沉思良久,令遣散众人,追捕于掌柜,同时命人在金福楼周围堆上树枝柴火,赵王亲自点燃了火焰,看熊熊烈火之中,金福楼倾颓于顷刻之间,最终余下一片废墟。 43.第43章 追查祸根(下) 赵王带着众人回了王府,已然错过了上朝的时辰,他却似乎全忘了这回事,一入王府就匆匆去看了三夫人,三夫人失血过多,醒也醒得短暂,不过一会儿又昏睡了过去,只是连睡时都能瞧见她缓缓淌下的泪痕。也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赵王就回了符望阁的书房,只让老许一人跟着。 柒舞和敏敏一同回了方婆婆房里,将事情简单交代给婆婆知道,便说要小憩一会儿,方婆婆答应了一声便出了屋子。一夜风雨,对王府的众人而言,即使跟着主子伤心,跟着主子累,差事还要继续做下去。两人一同和衣睡下了,敏敏已是疲累不堪,头还没沾着枕头眼睛先闭了起来,却还不忘道一句:“你今天不该那样拼了命去阻挠王爷。” “我想…王爷不是一个赶尽杀绝、滥杀无辜之人,他今日只是气极了,他日要是回想起来,平白杀了那么多人,他肯定会后悔的。” “我就怕那些女人听了这事,又要说出许多闲话来。” 不多时,敏敏的呼吸声逐渐均匀,柒舞躺在边上却毫无睡意,大雨过后,天还阴着,仍有几缕日光挣扎着透进来,柒舞半睁着眼瞧着,心里头乱得只余下一片空白,就这么享受最后的安宁。 次日一早,三夫人终于清醒过来,喝了一碗阿胶燕窝,再吃了药,精神稍好一些,只是在榻上坐了没一会儿工夫背就酸痛得厉害,林芳立刻又伺候她躺下。见着眼前的人都忙活停当了,她问道:“王爷呢?”林芳默默,还在想着怎么答才好,边上的良娣迫不及待地凑到榻前,说道:“回夫人的话,王爷见您骤然失子,心中极为愤怒,二话不说就带了成队的人去了那个金福楼,没想到最最可以的掌柜前一日就跑了,王爷原想将店里头所有的人都杀了为夫人泄愤,最终却被劝下来了。” “冤有头债有主,饶了旁的人也算是给我那孩子积了阴德…希望他早登极乐才好。”三夫人经过这一劫,已没有多少气力再去恼其他的事,倒是良娣有心了:“要是这些人真是无辜的那也就罢了,夫人可知道是谁能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劝住了王爷?”“嗯?”良娣一向机警,三夫人最是愿意听她的话。“夫人一定想不到,就是那个柒舞!听侍卫们说,她当时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王爷不要替没了的小世子报仇,要好生珍重他人的性命。王爷也不知是气昏了还是怎么的,竟这样就把那些人给放了,只是把那店给烧了。” 良娣的话引起了三夫人的疑心,她问林芳:“可真有此事?”林芳俯首答:“八九不离十。” “她一个贱婢有什么资格对本夫人的事说三道四!王爷凭什么任由她摆布!混账东西!”三夫人自己坐起了身,气得脸色煞白,双唇微颤,狠狠地拿手拍着床榻,“杀我孩儿,诛他们九族陪葬都不足惜!她凭什么说那些话!”良娣紧忙上来捂住夫人的手,劝她别动气,林芳端了茶来给她喝,这才冷静下来,林芳别了良娣一眼,意在警告她别再口无遮拦让夫人伤身,她却不理会,微微地晃了晃脑袋,又道:“夫人您别急着气,这两天奴婢思量了再三,奴婢就是想不明白,过去宁王常来咱们府上,也不见出过什么事,怎么这个柒舞一被发配到王府,太子就跟着来搜府了呢?她一个弱女子,又不似敏敏自幼习武的,怎么就能若无其事地在锦衣卫和东厂的眼皮子底下进进出出为二王报信呢?”她顿了顿,见主子眉头微皱,神色凝重,又跟着说道,“再说郑公公的事,那老狐狸何其狡猾?连夫人都不能不听从他的指挥,那丫头片子不费吹灰之力就让皇后娘娘心甘情愿地把郑公公撤回宫里去了。还有这回的事,谁知道是不是她的诡计才让夫人您落了胎呢?如此想来…她是太子派来的细作也极有可能啊!” 此话一听陈瑾瑜便觉得十分有道理,抓着良娣的手说:“那此事一定要快些告诉王爷才是啊…” “现下王爷对她言听计从,信任得很,咱们冒冒失失去说了,王爷说不定会觉得夫人因为痛失孩儿而怀恨在心,随便污蔑了他人。” “那可怎么才好?王爷也真是的,偏偏着了她的道!”三夫人气得连声叹气,侧头瞧着林芳,“诶,你倒是给我出出主意呀!要你当掌事何用。” “夫人请息怒,柒舞平时安分守己,此次劝阻王爷也是为王爷的名声考虑,还请夫人不要多虑——”“——夫人,夫人一人说不足为信,但是如果王府上下人人都说柒舞是奸细呢?”林芳的话还未说完,良娣已亟不可待地打断了她。 “你是说——” “只要把这话放出去,您害怕没有人会嚼舌根么?一旦我把此事说给了对院的掌事茵茵知道,不出三天,整个王府都会知道,到时候人人都怀疑那个柒舞,就不怕王爷不信了。” “这主意甚好,流言蜚语最是不着痕迹,赶紧去办!”良娣应声退了下去,想到法子整治柒舞的三夫人也因此而安心不少,躺回榻上安安心心地睡去了,睡前还不忘吊高了语调与林芳道:“虽说老马识途,但本夫人需要的只是会咬人的狗,明白么?” “是……”林芳见她闭目而卧,暗自摇了摇头,王爷为了失子一事已是殚精竭虑,又不知王府中会闹出怎样的轩然大波。 44.第44章 谣言四起 三夫人小产后的第三天,听说外苑膳房里的名贵山参都准备一一炖了送三夫人房里,王妃也时常命人将补品煮好送到外苑来,二夫人几乎也是每日都会去三夫人房里坐一会儿,相较之下,王爷更像是漠不关心的样子,没日没夜地把自己锁在书房里,几天来几乎没有与人说过话。听说皇后听闻这个噩耗之后,更是缠绵病榻,无法释怀,还曾召吕太医进宫问话,太医只道:“应是个男胎。”皇后便不愿再问下去了。皇上即刻下旨,全国之内缉拿于掌柜,并将他在应天府城郊的家眷统统打入地牢之内。 最近敏敏忙着打点三夫人的事,很少得空与柒舞作伴,午膳的时候,柒舞总是与方婆婆一同进膳房用膳。柒舞只觉得今天一路上遇到的人都以十分怪异的眼神瞧着自己,平日里明明不起眼的举动,今天好似都成了众人瞩目一般,就连膳房里的厨子都对自己指指点点,说着许多难听的话:“…我说三夫人怎么突然吃到了不干净的东西呢,原来是那丫头让奕清给端去的,那就难怪了!”柒舞回想着今早碰见奕清时的情形,他拿眼瞥着她,装作无事地笔直走过去,似乎是有些不同寻常。 柒舞放下碗筷,对方婆婆道:“婆婆,为何他们都在我面前背后窃窃私语,三夫人小产之后,您有没有听到过什么风言风语?” “王府中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哪有人不乐意议论的?不管与你有没有关,处变不惊才好。” “我自然是听婆婆的话的,可我瞧着他们的样子,分明是在议论我,我自当探听一二,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 方婆婆点了点头,“昨天我听小夏说,如今内苑外苑都突然流传起自从你进了王府,王府灾祸连连,并非毫无缘由,皆因你是太子派到赵王身边的奸细。” “我是奸细?”柒舞抬眼看着婆婆,冷笑一声,又转去看四周的家丁和厨子,他们也用狐疑而堤防的眼神看了过来,可见他们对此谣言深信不疑,“婆婆您信吗?”“三人成虎的事情,要是我信了,这几十年岂不都白活了?”婆婆有意打趣,柒舞会心一笑,重新拿起碗筷吃饭,方婆婆的话还在继续,“你帮着出谋划策,在太子搜府时保全了两王,又帮着王爷把郑洪福那个诡计多端的赶出了王府,这些婆婆都看在眼里。还有这次你拼命地阻止赵王将金福楼的伙计就地正法,都是在帮咱们王爷,假若是奸细,袖手旁观即可,何必要当那出头鸟惹人非议?” “有婆婆这番话,我心里就安稳了。”柒舞想着,别人要诬陷她并不要紧,人总是健忘的,等过段日子也就云淡风轻了。 “咱们王爷在那样的关头还能听进你的劝诫,足以见得你在他心里分量不轻,也难怪招人妒忌。”那句“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在得知其真正主人之后,柒舞还未来得及细细思量,而方婆婆这话也是弦外有音,王爷没有将金福楼里的人赶尽杀绝,最不痛快的整个王府恐怕也只有三夫人而已。“她如今卧病不得走动,也只有靠这捕风捉影的事来平复心中的创伤,我何必与她计较?” 谣言越传越真,到了各位主子耳中,则各有各的精彩之处。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又过了两日,二夫人去三夫人院子时,特意往花园里绕了一圈,见柒舞正在给烈阳下的芍药浇水,****渐变的芍药映衬着她的小脸蛋儿,剔透如凝脂,看着就让人心火一路窜到脑门心。二夫人走近两步,提高了嗓音道:“芍药又叫将离,果真是晦气的人才摆弄那妖媚惑众的没骨花。” “菡萏泥连萼,玫瑰刺绕枝。等量无胜者,唯眼与心知。得醉吟先生如此倾心,想必芍药也并非夫人口中如此一无是处。”柒舞带着浅浅笑容如此回话,岂料这个大门大户家陪嫁丫鬟出身的二夫人毫无底蕴,一下子就恼了:“你这卑贱的丫鬟,背弃主子做了这么多坏事,竟然还敢跟本夫人顶嘴!”她身后的茵茵眼瞧着主子词穷,斗不过那丫头,狠狠道:“顶撞夫人应该家法伺候,你跪下!”柒舞只看着二人,以为这主仆二人简直是无理取闹。茵茵瞧她倔得很,自然越发动气了,一手插着腰直嚷嚷:“大胆贱婢!你再不跪,我就去把许爷叫来,拉你去后院直接领罚!” 柒舞只想着此事还是不要惊动了内苑,更加不能叫许爷为难,不动声色地跪下了,两眼还是倔强地看着前方,丝毫没有求饶之意。“就让她这么跪着,本夫人才懒得理她呢。”这时候三夫人院里的小婢女和库房的人正好经过,远远地看见二夫人正在撒气,恨不能转身就跑。 艳阳如烈火般炙烤着柒舞的肌肤,一点一点燃烧着她的气力,二夫人大摇大摆地走了,命茵茵搬来板凳坐在树荫下看着她。茵茵摇着彩绣团扇,饮着酸梅汤,看着汗如雨下的柒舞,心里多了几分痛快。人人都说王爷待她与寻常侍婢大有不同,而眼下的她,任人宰割而毫无还手之力! 随着夕阳西下,柒舞感到身体越来越虚弱,双膝从方才的酸痛到眼下的胀麻,好像双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微微挪动都难,身上如有一条火蛇缠绕着般,想抬起胳膊都好像成了难如登天的事,衣裳被汗水打湿,紧紧贴附在身上,更似累赘。头上的汗渐渐干了,背上却一阵一阵地出冷汗。今日敏敏在乐成阁内陪着王妃为王爷准备晚膳,不到酉时绝不会出来,许爷和李然又在符望阁守候在赵王门前,连日来都是小心翼翼的,唯恐出什么岔子,自然也不会来到外苑之中。柒舞得救无望,只凭那渐渐模糊的视线看着眼前熟悉的一草一木,然后默默地告诉自己,这一日再是漫长,都有过去的时候……当她两手撑地再也不能支持的时候,茵茵搬着凳子离了花园,天色也渐渐黑了下来,晚风往背上一吹,浑身上下止不住地哆嗦,柒舞再也没有力气了,所有强撑的念头都被一一摧毁——哪怕就这么死了,又如何?谁会在乎呢? “扑通”一声,她无知无觉地昏倒在地。 45.第45章 柒舞失踪(上) 柒舞于黑夜之中昏倒在花圃之内,久久无人问津。眼下人人都盯着符望阁和三夫人院里头,晚膳已过,哪里还有人有心思去逛那外苑花园? 天黑了之后,宁王派来送信的小唐自后院入府,别过了替他开门的王府护卫,按着惯行的法子,悄悄地一路往内苑走去。每回高兴时,他便往外苑花园走走,一路闻着浓郁的花香走去,实在赏心乐事。只是今日刚走到了园中,就瞧见大树旁躺着一婢女,拿手上的灯笼一照,她惨白的面容吓得小唐往后一跳,麻利地提着衣摆踩着碎步子就跑了。 许爷在赵王这边,刚伺候写完了折子,王爷正对着灯烛发愣的时候,小唐到了外厅来,许爷一见他就知道了,宁王有密信送来,直接让李然接了信往王爷那儿递了,王爷在里头看信,李然难得有机会进去一回,赶忙给他添了壶热茶来,醒醒定定地伺候在旁。只是不多会儿,赵王就将书信点燃,看着它在砚台前的三足铜鼎内。 小唐靠近许爷,悄声道:”许大管家,小的不是您王府中人,不太清楚您王府里的规矩,只是我看有个婢女晕倒在花园里头,好像有些时辰了,也没人去理会,不知是不是犯了什么错,被家法伺候得撑不住了,这才晕了过去?” “婢女?”许爷被他说得没头没脑的,今天在院儿里也没听说过谁触怒了主子要受罚,“你可知那婢女的名字?” “听过,但小的从没留意过。只是有回她去柳大夫的医馆瞧她手上的伤势,我碰巧在那儿替宁王妃抓药就瞧见了。后来没过几天,我曾听宁王交代过,说是让柳大夫好好照顾她。” 这么一来二去的,许爷便猜着了是柒舞,怎得又遭了罪?他跨进门槛,来到赵王眼前:“王爷…您操劳了一天了,该歇歇了。” “睡不着。”明明是双眼深陷,却是夜夜无法入眠。 “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柒舞姑娘来陪您作画下棋可好?”“作画?” “是呀。老奴曾经见过宁王他宣了柒舞姑娘到内苑书房来陪着作画消磨辰光的,两人作画、题字好似十分投契,因此老奴推测柒舞姑娘对这个在行。” “在行是一回事,你又怎会突然想起?”老许平日里是不爱多管闲事的人,此时无端端的把话头绕到柒舞身上,必然是事出有因,赵王抬起深邃的双目,紧盯着老许,只见他一笑:“想到了便是想到了,就像小唐瞧见了便是瞧见了,皆是机缘巧合。”赵王此刻算是听出点意思来了,老许此话分明有所指,立刻道:“传柒舞。” 下头的人得了令便退下了。岂料在外苑、后院找了半天都不见人影,李然有些急了,忙从三夫人院里寻来敏敏,问她柒舞所在,敏敏也是一头雾水:“柒舞?今天一早她就在外苑花园里干活,该是日落时就能回屋歇息的呀,怎么屋里不见她人么?”“方婆婆屋里要是能找着她,我怎么还能巴巴儿地等着姐姐出来见我?”瞧着敏敏左思右想的模样,李然急得直跺脚,又深怕毛毛躁躁的说话声惊扰了房里的三夫人,遂将她向院子里拉了几步,催促道,“王爷且等着呢!这几天他头一回有心思见人,我怎么就冷不丁地找不着人了呢!” “把外苑闲着的人手都派出仔细找找,我去竹林问问侍卫她可曾去过,快点!”李然按着敏敏所说,调派了外苑今夜不当班的家丁一同去找,另外还让后院的人粗略地互相搜查屋子。 可是一时之间,谁都不曾料到,柒舞竟晕倒在了花圃之中。 李然迟迟不来消息,赵王渐渐地有些不耐烦了,小唐早已跟着李然离开了符望阁,许爷一直陪着王爷,不响不动。 等到快半个时辰的时候,赵王突然腾地站起身,一掌拍在书桌上,只闻“砰”一声,茶盖敲击着茶碗,吓了门外的雪晴一跳,她悄悄地伸出头向里屋张望,只见赵王在桌前徘徊了几步,嘴里说道:“让寻个人都办不利索,越发会当差了。”听着外头突然“轰隆”两声闷雷,许爷似是闲话:“这天呐,闷热得很,眼看着又要下一场大雨喽。” 这下赵王才好像回过神来,眼中有了英气,注视着老许,问道:“刚才小唐看见了什么让你想起柒舞?” “回王爷的话,小唐说在花园里隐隐约约看见有人躺在地上,看得不十分清楚,老奴说他肯定是看错了,外苑今日未曾报过主子打骂过什么人。”老许略略抬起眼皮,看着赵王脸色越发急切,再道,“我便不自觉地想到了柒舞姑娘。有一回她受了伤,还被罚去洗衣服,二夫人正好经过,瞧她像是在偷懒,便命人往她身上泼冷水,哎呀…可把丫头给冻坏了,昏倒在了井边,当时也没人在附近走动,幸好宁王经过救了她,不然也不知道得耽搁多久呢——”老许这话刚说完,赵王拔腿就往门外去了,又一声闷雷响彻耳畔,许爷紧忙跟上,“诶…王爷,带把伞啊……” 赵王面色如霜,一路自符望阁快步而出,丝毫不顾头顶惊雷频频闪过,穿过内苑大门直入外苑,许爷这才跟到了门前,王爷已然大步流星跨进了花园,远远地便望见一个人影…… 46.第46章 柒舞失踪(下) “王爷…这、这不是柒舞吗?”许爷用颇为惊异的眼神瞧着主子的反应,赵王一蹙眉,身子向前正要去救人,突然看见李然带着小夏他们从侧旁入口跑进花园,一瞧见柒舞,就有人高喊:“诶!你们看!那是不是?”赵王骤然停住了脚步,冷眼看着他们四人把柒舞扶起来,连唤了几声她的名字,见她渐渐醒了,却是一脸难受的模样,小夏使劲把她打横抱起,转过身来准备将她送回后院去,见到赵王矗立于不远处,便走到他跟前,柒舞的脸庞默然进入灯笼的光晕之中,苍白的面色和唇色直叫人愕然。 许爷有些急了,抬手向园外指了指:“赶紧…赶紧。”小夏遂抱着柒舞走出了外苑,后头的人赶紧出去请大夫去了。待人都散去了,许爷靠近赵王,低声试探道:“爷…您看——”“去查。”赵王说罢快步而去,从他话语中的深沉与漠然便知,他这是生了大气了。 小夏急忙把柒舞抱回了后院,李然替他敲开了方婆婆的房门,婆婆见了此情此景,亦觉得震惊,赶忙去替她铺好了被褥,帮着小夏将她慢慢放到床榻上。不多时,敏敏和柳长卿先后赶来。 柳大夫取出脉枕,向敏敏说道:“李小爷来我医馆时,我就猜到又是柒舞姑娘出事儿了,怎么隔三差五地就要伤着病着呢?”敏敏大叹了一口气,连连摇头,跟着吩咐小夏去烧盆热水来,余光中瞥见李然,忍不住反问道:“李小爷?你什么时候成的小爷呀?”李然摸了摸后脑勺:“柳大哥给脸,我哪敢认呐?姐姐别拿我开玩笑了。”敏敏脸上虽挂着笑意,眼睛却不离柒舞,瞧着她双唇干裂,渗出了血,便知她必是被罚在太阳底下暴晒过,待柳大夫诊过脉有了定夺之后,她赶忙到桌前倒杯水来,方婆婆帮手将柒舞略略扶起身,由敏敏喂下两口凉水。李然瞧她忧心,不忍安慰:“姐姐别担心,听听柳大夫怎么说。” 柳大夫手指又搭回脉上,先叹了口气:“唉…前阵子在王爷那儿刚养好,如今又中了暑,可真是祸事连连。看这情形,还有膝盖上的伤势,至少是在毒日头下跪了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就算是哪位主子看不惯柒舞,也不必下这么狠的手吧!”敏敏急得两颊通红,一时还未消散,“我最近忙着中元节祈福的事,实在抽不出空陪着柒舞。哪里知道人心毒辣到这种地步,人都晕成这样了,到底要熬到几时才是个头啊……”“唉。姐姐心里明白就可以了,何必要把话都说出来?到底人家是主咱们是仆,哪里容得咱们大呼小叫。”敏敏听着便觉来气,一巴掌拍在李然胸口,再瞪他一眼:“你有点骨气没有?” 柳大夫站起身吩咐:“先拿凉水敷着脑袋,我尽快抓药来,待会儿煮了药来赶紧喝下,屋子里得通风,多休养两日也就无碍了。”柳大夫刚走,奕清跟着进屋来,瞧了瞧榻上的柒舞,随后与李然说王爷问起这儿的情况,叫他赶紧回内苑一趟,李然听了便要去,敏敏与他交代了一句:“柳大夫的话你都如实与王爷说去。”“姐姐放心。” 敏敏的意图李然自当领会,到了王爷跟前,只把事情往实了说:“这会儿子人还迷迷糊糊的呢,想必是暑气侵体了,柳大夫说了,膝盖上还有很重的瘀伤,估计以后还得落下病根呢。”赵王在窗前来回踱了两步,又返回座中,两眼盯着笔架,似有重忧:“老许呢?” “爷,刚从外苑回来,库房的老张中午时候路经外苑花园,听到里头有女子大呼小叫的声响便走进去瞧了瞧,一见是二夫人在责罚柒舞姑娘,急忙躲进花圃里溜了出来,后来还把这事告诉了外苑厨房的人,因此有几人都知晓此事。”许爷顿了顿,与李然对视一眼,“其实王爷想知道是谁惩罚了柒舞姑娘,待她醒了问一问便知——” “——砰!”的一声,打断了许爷的话,王爷狠狠掌击书桌,面露厌恶之色。一想到李蓉儿,想到她平日里背着他私下对付下人那张趾高气扬的脸,想她奴婢出身却不知体谅家丁侍婢的难处,过去为了丁点小事便要责打下人,如今更是盯着柒舞不放,实在可恶至极!“柒舞好好地在花园里干活,犯了什么错值得在烈日底下长跪三个时辰!”王爷虽语调低沉,字字句句却是震耳发聩,书房内众人震惊,齐齐下跪:“王爷息怒!” 赵王一怒之下,提笔欲书,然右手却停在空中迟迟不能落下。如今丰都县之事悬而未决,此事牵连甚广,朝中需有人照应,李蓉儿乃是王妃的陪嫁丫鬟,徐家在朝中可算两朝元老,眼下惊动不得。“叫她闭门思过。”最终那支笔还是被丢下了。 “是,奴才遵命。” “你们都下去。” 许爷带着李然退出了屋子,安排了今天守夜之人,两人一同向西面照房走去。李然这才有功夫喘口气:“跟着王爷这些年,还没见过发这么大火的…真是把我吓得不轻……亏得师父您想到了柒舞姑娘,咱们才能及时把她找回来,如若不然,人在那儿晒干了不说,在那石子路上躺一晚,铁定要病坏了,要真是那样,王爷还能让咱们这么轻易地走出来?”“你以为你师父是神仙,能开天眼呐?” “嗯?”李然转过头来,挑起眉毛,心存疑惑,“难不成您是知道了什么?” 许爷笑了笑,闪烁着的夜灯之下,他的笑容之中藏着极深的城府:“小唐路过花园,瞧见了柒舞却不敢去救,只能来告诉我,我想着人是得救,但也不能总让这样的事明里暗里的一次又一次发生,没完没了的。要想一劳永逸,只有先让三爷心里着急,亲自去找,亲眼瞧见柒舞昏倒在花园之中。” “哦!难怪师父一开始不告诉咱们她在花园里,非得咱们几个遍寻无果,才领着王爷出来找人。” “三爷心里——都明白。”许爷顿了顿,似是在回想着许多陈年旧事,“你想想,三爷从什么时候起不再进过二夫人院子里?” “这个……我哪猜得到啊?” “孙子诶!留心当差吧你!”李然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讨饶了两句,老许接着说道,“自打那回柒舞姑娘胳膊被灯油烫伤了之后,三爷心里头就明白了,二夫人分明是针对她,一点都不留情,而且只会一次比一次狠辣,从那以后,别说是留宿,就是在院里头遇上了,那也是不肯多看一眼的。”李然听了这番解释,连连点头,心里也明白过来了,但沉吟片刻之后,细细一想,便又不明白了:“诶…师父,您与柒舞也是非亲非故的,何必这么帮着她呢?到底二夫人还是主子,您就不怕得罪了那位自己跟着倒霉?” “王爷乐意偏帮着谁,咱们也得跟着偏帮谁,明白么?”许爷到了自己房门口,一脚就先跨进去了,留下愣在那儿还在琢磨这话的李然,独自一人望着夜色走神。 47.第47章 回信 柒舞这一睡,到了第二日午后才醒转过来,似乎眼睛睁开了许久,人才真真缓过来,一挪动身子才觉着浑身都疼,头更是晕得厉害,方婆婆原在一旁修补布鞋,听见她动弹的声音了就过来给她倒杯水,扶她喝下,又让她躺着别动,端来了热粥给她吃,看她真是饿了,一勺接着一勺,婆婆也就放心了:“柳大夫的医术真是高明,这才喝下去两碗药,看你烧也退得差不多了,人也清醒了。” “我记得…二夫人说我是奸细,背着主子干了许多坏事,我便顶撞了她,她就罚我长跪于花园之中,令茵茵看着我,之后她便走了。我岂知她会如此毒辣,让我一直跪到太阳落山,后来茵茵也离开了,我根本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不久便昏倒了…”“真是可怜的孩子,也不知为什么,突然之间王府里有那么多关于你的流言,把你害成了这样…”“害我的不是流言蜚语,而是有意散播和听信流言之人。”柒舞想起当时二夫人的一言一行,加之柒舞入府以来她从未轻纵过她,柒舞心里只觉得恨,可人家是堂堂三皇子赵王的侍妾,即使她犯下不赦之罪,柒舞又岂能动她分毫?不如不去想。“婆婆今天见到敏敏了吗?” “昨天晚上李然和小夏他们找到你之后就把你送回了这儿,敏敏等到柳大夫给你诊了脉,喂你喝下药才走,刚刚用过午膳又来了一趟,后来收到王爷的指令,眼下回屋收拾行装去了。” “她这是要去哪儿?” “丰都县。”婆婆答上话来,令柒舞一时之间却没反应过来,瞧她一脸困惑,方婆婆解释道,“原本还有几天才启程,只是不知为何,今早王爷回府之后就下令将准备好的干粮等物都取出来,准备明日一早启程。” 对于赵王的突然起意,柒舞心里自有许多猜测。三夫人骤然失子之事未能查出个究竟,凶徒也还未抓捕归案,柒舞的一力劝阻之下,王爷又未曾惩戒旁人。三夫人小产之后病得厉害,成日闭门,王爷去看过她,两人皆是郁郁寡欢少有言语。恐怕他心疑传言之事,对柒舞的去留心存疑虑。另外中元节将至,届时宫里宫外免不得一同祈福,举办宫宴,与其面对这么多人的同情和追问,还有太子党人虚伪的笑脸和暗中嘲笑,不如早早离去,了却君王天下事。柒舞兀自叹了口气,谢过婆婆,躺下身又渐渐地睡去了。 敏敏在房里收拾好包袱,准备出门去与许爷交代些外苑的事体,此次敏敏和李然陪伴王爷出行,府中一切事宜皆由许爷打点,幸好他过去是掌管外苑的,费不了多少工夫,加之有林芳和奕清他们几个帮忙,自然无虞。 正在两人说话的当口,宁王突然到来,他一身淡青色直身纱袍,瞧着比春日里单薄了不少,更显得身姿挺拔威武。“请宁王安。” “免礼。”宁王知道最近几日府里经历多番波折,故而见了疲惫不堪的敏敏并无意外之色,只道,“早朝时皇兄说老三准备提早启程,一切可都准备妥当?” 敏敏答话:“路上所需之物都是二位王爷查验过的,只需悉数带上即可。到了那边,咱们就会入住此次上书至杨大人处的江老爷府中,吃住一应虽不如王府但也不至于短缺。”江家在洪武年间是名噪一时的名门望族,官至正二品都督佥事,监管兵权。江大人告老还乡之后老家连年旱灾,不得已之下迁至丰都县近郊,隐居山野,其子孙也未曾离开过那里。 “丰都县较为偏远,老三代皇兄前去巡视,实为查看成都府一带的官府账册,触及官员命门,此行不可谓不险,你等千万要慎重行事。” “是,奴婢一定竭尽全力保护王爷。” “也要照顾自己。”宁王说话时脸上总是毫无波澜,好似一切都无关紧要似的,敏敏意外地抬眼看了看他,发觉他的视线如一抹晨曦轻盈地落在自己脸上,竟然不自觉地低下头避开:“奴婢多谢王爷。” “王爷,内苑请。”许爷招呼着,将宁王带离了敏敏身旁。 检查好了明日启程所用的车马和干粮等物,敏敏总算得空回后院歇一歇,此时已近黄昏,敏敏两颊晒得通红,口干舌燥,一进柒舞房里先饮下两杯水,再扶她起身靠在榻上,正好方婆婆将药熬好了端进来,敏敏见柒舞一口饮下苦药,便从怀里取出一包蜜饯,打开拣了一颗送到柒舞嘴边,“这是李然一早出门去买来的,他说这药闻味道就知苦得很,就想到给你买来了这个,好吃么?” “我可是沾了敏敏姐的光。”柒舞轻声笑了起来,塞了一颗到敏敏嘴里,“李然这样细心,谁嫁给他可是福气!”“谁要嫁给他谁嫁,我可不嫁。”敏敏嘴硬起来,倒被一旁的方婆婆顶回一句:“谁让你嫁了?”“哎呀婆婆!”敏敏哭笑不得,见柒舞笑得高兴,便也跟着开怀大笑起来,“我还想着,王爷看重你,万一这次去丰都县也把你带上了,一路辛苦艰险,可不是什么好事,现如今让你养在府里倒也省心省力了。”柒舞虽嘴里吃着甜,一听到“王爷”二字脸上的笑意很快淡去,垂下眼帘看着双手因干粗活而养不长的指甲,心事难掩。“王爷应还在怀疑我吧……” “为什么要怀疑你?你觉得王爷会听信那班歪曲事实的小人谗言吗?”敏敏看着柒舞在病中还要自怨自艾的样子,心里有些气,眉头跟着紧皱起来,“你别胡思乱想的了,安心养病,等着我们回来。” “好了,知道了。”柒舞一口答应下来,也让自己的思绪停顿,别再去惦记那些无谓的事。 方婆婆见两人闲聊起中元节之事,便坐在自己榻上做针线活,过了一会儿,内苑来了人,只递了张纸进来,敏敏与对方寒暄了两句,左右是看不明白的,赶紧回屋来交到了柒舞手中。 柒舞展开纸条,一眼扫去字迹有些潦草,敏敏靠在边上竟念了起来——“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这回不需要柒舞多做解释,念着念着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他果然还是听信了谣言…… 柒舞冷笑了一声——他的佳人从来都不是眼前此人。 敏敏看柒舞始终沉默不语,脸上也并无波澜,只是能感觉到此时此刻她心里的难过和无奈,一切无声胜有声罢了。“柒舞,你别在意,最近王爷也是心烦得很……” 柒舞一把掀开被褥,摇摇晃晃地站在地上,穿好了绣鞋便扶着床沿往方桌去,在边上的雕花矮橱里找出了笔墨纸,一一铺排在桌上,敏敏一边劝着,一边扶住她帮她研墨,片刻之后,她提笔写下:双眉难描,青鸾不语。山盟海誓恐犹在,只是朱颜改。曾经沧海难为水,是谁唱梅妃? 48.第48章 启程蜀中 着人将柒舞回书的纸条送进符望阁去,敏敏安慰了柒舞几句,三人一同草草地用过晚膳之后,柒舞便躺着想睡,敏敏也不便吵她,与方婆婆交代了几句就回后苑去了。这两天把方婆婆也折腾得累了,早早地便熄灯歇下。 而柒舞却是一夜辗转,回想起竹林初见,想到那日酒醉之后赵王与她表露心迹,与她一日不见,思之如狂,狂在何处?凤飞求凰,所求的不还是红颜不老?如若他真的视她为知己佳人,又怎会偏信那些无稽之谈?然而转念一想,最近府中之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赵王多有疑思也是在所难免,且不论他辞中深意,柒舞回得这样决绝,不知他看到后又会怎么想?要是真不在意也就罢了,若因柒舞之言而心有牵挂,这一路艰险如何应付得过来? 柒舞突然坐起身,心里慌得厉害,这一夜醒醒睡睡,几乎要分不清梦里梦外,这一切虚实心思化作醒转之后一声叹息,待缓过神来,柒舞下榻发觉方婆婆已出了门,匆匆梳洗过后打开房门,只觉得今日院子里特别安静,再瞧着发觉已是辰时,远行的队伍恐怕早已出了应天府。望着空洞的后院月门,柒舞心里越发难受,王爷失了子嗣,心绪不宁在先,早知不该如此冲动,草草回了话,只怕要闯祸。 不知不觉,在烈日下呆站了好一会儿,连宁王站在身后都不自知,“想什么呢?”听是宁王的声音,柒舞心里难免一惊,转身请安。宁王略笑了笑:“人才刚走不到两个时辰,你就惦记了?”柒舞心思凌乱如柳絮纷飞,哪里还有工夫与他斗嘴,她只瞧了瞧他身后还低头跟着一人,遂问道:“王爷素来独来独往,怎么今日带人来了?”一听柒舞的声音,那人抬起头来,一见柒舞面容,诧异不已,暗自退了半步,紧紧皱起眉头打量她一身婢女衣衫。柒舞自然也认出了他,面对宁王,一时拼命按捺住不安与惊惶的心情,只微微蹙眉,紧握着拳的手藏在手绢之内,深怕显露了心意。宁王说道:“赵王府里大半的亲兵都被带去了,本王总得替老三防着点,这是我府里的侍卫副总领,虽办差不过一年半,但身手极是矫健,家里头过去也算是名门。有他统领赵王府留守侍卫,本王安心一些。” “承蒙王爷不嫌弃我乃罪臣之子,”副总领的目光始终定格在柒舞脸上,嘴中似有千言万语,可到头来只得一句,“在下初入赵王府,还请姑娘多加照应。” “大人客气了,我也来赵王府服侍没多久,要说照应实在不敢当。请大人往外苑去,寻个家丁带去见许爷,他会将你妥当安置。”支开了直让柒舞心慌之人,她自有更要紧的事问宁王,“敢问王爷,三爷这一去,需得多少时日?” “少说也得一月有余。” 柒舞听了,立刻跪下身,恳求道:“奴婢斗胆,恳请王爷将奴婢也带去丰都县。” “你……”宁王意外得很,这女子的心思竟如此向着老三,恐是他二人自己都是不明了的,“本王奉旨留在京中,可能要随皇兄亲战蒙古也未可知,你要本王带你去蜀中,岂不叫本王为难?” “宁王不必为难,王爷若无暇顾及奴婢,只消派一名王府之中的侍卫或家丁带着柒舞前去丰都县即可。王爷也说过此行凶险,平安无事固然好,但巴蜀之地连年饥荒不说,赵王满怀心事前去,人手带的又不多,只怕真的遇到险境连个替他出主意的人都没有…王爷与三爷虽是叔侄,但情比亲兄弟,难道王爷放心此时此刻让他任性离去吗?” “本王的确未能放心,但要是让你也去了,本王更加不放心。”宁王的言外之意似乎已是呼之欲出,柒舞却听不明白:“只要让奴婢跟在三爷身边,奴婢会照顾好他,也会照顾好自己的。”这话说得,倒像是一对苦命鸳鸯被无辜拆散了似的,引得宁王苦笑两声,不带她去好像是宁王错了一般。老三临行前为何倔强得不肯去求一求他,落得如今只能干着急。 “蜀中路远,且蜀道难行,我们只能骑马前去,可你一柔弱女子,骑马岂是说学就能学的?” 柒舞愣了愣,垂首道:“奴婢幼时曾随着家中商队远行至嘉峪关以东,那里多有蒙古人居住,因此奴婢自幼学过一些御马之术,虽说生疏了,但也不至于赶不了路。” 宁王蹙眉听着,似乎未曾怀疑:“这样最好。本王只能送你去,之后便要速速回应天府。” “多谢王爷!”柒舞一口答应下来,遂返身回屋收拾包袱,不消片刻,与许爷和方婆婆道别之后,便独自从后门入街,匆匆来到柳长卿处,柳长卿嘱咐她万不可过于劳顿,给她与宁王准备了干粮和水,全数交到柒舞手里,将她送到门前:“王爷今晚便会称病,闭门不见客,随后我便会让他的亲信太医入府侍疾,直到王爷返回府中。现下他已乔装出城,备了马匹在城门外等候。你赶紧去吧。” 柒舞别过了柳大夫,即刻步行出城。走出城门一里地,就见宁王一身玉色襕衫,以竹簪绾发,手执折扇,仿佛是那与世事无关的寒窗苦读之人,应天府中知他身份的人不少,但如此清秀质朴、一尘不染的打扮,要说是身家尊贵的宁王,着实让人不敢设想。宁王接过柒舞手中的包袱,一把将她托上马,自己跟着也上了马,临行前还不忘嘱咐:“出门在外,只拿本王当寻常人家的少爷即可。” “是。”话音方落,策马扬鞭,二人一同疾驰而去。 49.第49章 丰都遇险(一) 自打启程之后,敏敏时时刻刻跟随在赵王身边,她受了太多人的嘱托,不能不仔细当心。而李然借着要伺候王爷的名义,也是一刻不离敏敏身旁,深怕她有个头疼脑热的自己还不察觉,有两日一行人被迫住在山野间,三十余个家丁侍卫们只能靠坐在马车边上假寐,王爷也与他们同甘共苦,身下铺了条薄褥便就地躺下了,这两夜可把李然给忙坏了,先是要照看好王爷,又得时时顾着敏敏,一会儿加柴,一会儿烧水,几乎是整宿未眠。待赵王一觉醒来,看见李然眼下乌青深得很,连声道:“辛苦你了。”李然苦笑了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嬉笑道:“不打紧不打紧…小的只盼着以后王爷别再有这般的差事了,苦了大家。” 这一路,王府的队伍大多不走官道,往乡间城镇里走,一来免去了绕路,二来又可替皇上体察民情,只是因此也容易遇上险情。 路经湖广衡州府时,未料到那儿连年旱灾而无人上报,朝廷丝毫不知,自然无人接济灾民,所到之处横尸遍野,马蹄踩过的尽是腐肉与蛆虫,田野间一片荒芜,村子里茅草房都已塌陷得不成样子,放眼望去,几十里地内寸草不生,罕有人烟,唯有一条早已干涸开裂的水道暴露在炎炎烈日之下。赵王见此惨状,止步不前,下马查探再三。 不料这时有逃荒的灾民见到了这般人马,皆以为是来往富商经过此处,毫无犹豫扑上前来强抢马上包袱和干粮,灾民一波接着一波上来,叫敏敏他们措手不及,只见有三名浑身泥污的男子上来扒住马肉拼了命撕扯,几乎要将侍卫的马匹生吞活剥了去,侍卫们惊吓不断,纷纷拔出刀来喝止灾民,却始终无人理会,侍卫首领禁不住挥舞起手中的兵器,敏敏高喊:“王爷,快上马!”赵王上马后,仍然不向前行,只帮手把身上的干粮和水暂且先分予这些灾民应急,岂料一个馒头拿出来,几十只手便伸上来抢,几乎要把侍卫们拉下马了,侍卫队中不断有人高呼:“救命!”赵王无奈,只怕自己与众人都被生吞活剥了去,只得扬鞭逃走。 十日之后,他们终于抵达丰都县边境,江老爷一家正隐居于此处山间。赵王一行人入江府时已是劳顿不堪,仅剩的水也早都喝完了,刚见了宅子的主人便先坐下身吃喝,待吃饱喝足了,敏敏准备去后院喂马,李然拦住了她,叫她多歇息,派了手下两人去后院。 江老爷已是七十高龄,鲜少见客,在大门前迎来了王爷之后便回了自己屋子歇息,江老爷有两子,一在成都府内做些小本买卖,独立门户,较少回乡,次子则与夫人一道照料老翁起居,平日里在田间耕作,以求自给自足。次子诞有一子一女,长兄名龄嗣,小女唤龄悦,自赵王入府就一直跟随打点,仔细周到。 江小姐将赵王引入清扫一新的北院南厢房内,轻轻福了一福,笑语晏晏:“寒舍狭小破旧,还请王爷屈尊将就,如有何不妥,尽管派人去南院找民女就是了。”江家二小姐说话温婉动人,笑容更是娇俏妩媚,玉葱似的手指头拈着碧青色丝绢,告退时一步一摇,衣摆随风扬起,传来习习清香。李然不禁啧啧称赞:“你瞧瞧人家,到底是官宦世家出身的,这一举一动,这大家闺秀的……” 敏敏抿起嘴狠狠睨了他一眼:“怎么着?我难道不是世家出身?这一举一动怎么了?你话倒是说说清楚呀!” “哎哟,姐姐息怒,息怒…我说错话了还不行么!那个江小姐再好,哪能跟姐姐比呀?姐姐可是见惯了世面的人!”见敏敏被逗得嘴角露出了笑意,李然才放了心,正经道,“不过姐姐想想,这个江小姐在深山老林里住久了,这种‘见不得世面’的人,会不会看着咱们三爷稀罕呐?” “稀罕?”敏敏见赵王独自走出屋子环顾北院陈设,家丁们又在里屋收拾整理,来来往往忙得个个无暇抬头,遂压低声音道,“就算她稀罕咱们王爷又怎样?王爷会看得上她?”这番话刚说出口,只见江小姐端了皿盅跨进院门来,满面笑容如春风拂面,上前去与王爷说话,敏敏冷冷道:“可我怎么看着她就觉得讨厌呢?”李然不明白敏敏话中之意,就只觉得女人奇怪,明明是生平头一次遇见的人,怎么就讨厌起来了? 敏敏迎上前去,不待王爷说话,她先替他挡了一把:“姑娘好意王爷心领了,王爷在京中日日都能吃到这些,不必特意等出门了才来进补。”江小姐略有些尴尬,却只以笑容挂面:“民女粗陋了,只想着王爷一路辛苦,该要好好进补……那这……” “敏敏不得无礼。”王爷亲自收下了江小姐的美意,“给下人们用了也是好的,明日便要前往县衙查看账目,此刻养精蓄锐最要紧,多谢江小姐。” “王爷何须如此客气?唤民女龄悦就好。”江小姐羞答答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50.第50章 丰都遇险(二) 而宁王与柒舞这一路则不如赵王那般顺遂。由于走得匆忙,一路几乎吃不上热菜热饭,为了赶路日夜跋山涉水,夜路难行又或是劳累不堪的时候,只能就近生个火堆,互相依靠着睡下。 看着宁王累得不顾一切熟睡的样子,柒舞总是很内疚,假如当时狠下了心不去理会,又或者不那么冲动写了那几句叫自己都惊觉的话,如今也不必那么累人累己了。柒舞从没有走过这样崎岖的路,长路漫漫,好像无论怎么坚持都走不到尽头似的。而宁王在旁,总是若无其事的,他自幼随军征战,什么样的艰险都是见惯了的,自然不觉得什么,只是每当柒舞撑不住的时候,他的一句:“歇会儿吧。”如及时雨一般,给了柒舞重新整装振作的机会。 一走便走过了八日。 这日两人在山涧之中歇脚,柒舞接来了干净的溪水在水壶中,端到宁王眼前,他愣了愣才接过去,柒舞不解,坐在他身旁问:“少爷在想什么?” “你看看这附近,觉得有何不妥?” 柒舞环顾四周,见荒野无人,远处的草屋零散排列着,时近中午,有炊烟缓缓升起,只是田间也少有人来往耕作,脚下肥土到底是荒芜了。“此处应距离襄阳城不远,照理不应该如此荒凉才对。”宁王点头,收起水壶:“不错。我少年时曾游历巴蜀,路经此地,家家户户皆以农耕为生,到了夏日,春季种下的许多蔬果都已能够供人摘采,这样的三伏天里应该是最为忙碌的。”“农户皆不以耕作为生,必有祸乱。”柒舞取出怀里的丝巾,递予宁王让他擦汗,“还是接着赶路吧。” 宁王无意地应了一声,两人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刚一转身,草丛里窜出三个蒙面匪徒,手握短刀,穷凶极恶地往宁王身上扑去,胡乱挥舞利刀仿佛胸有成竹一般。柒舞只觉眼前一阵花乱,惊慌失措之间连退数步。此时宁王已迎上前去与他们打将起来,这帮只会用蛮力的匪徒自然毫不畏缩,拼了命往他身上砍去。 三两招之后,一高个匪徒已被宁王一脚踹在地上,胸口剧痛,咳得喘不过气来,另一人见之惶恐,视线转向一旁柒舞,灵机一动向她挥舞短刀而去,柒舞蜷缩身子不自觉地惊叫一声,宁王措手不及,硬是挡到她身前挨了一刀,“嘶拉”一声,柒舞听见锦缎撕裂的声音,睁开眼方知宁王左肩受了伤,此刻他手抓歹徒手腕,狠命用力,夺过了武器,一刀伤在他大腿上,如此便只得单膝跪下,似是求饶。另一人始终无法近宁王身,见同伴如此,脸色煞白,原以为这般锦衣玉食的公子哥最是好欺,没成想遇到了一个如此“刀枪不入”的。 宁王拿刀指向此人,意欲再战,此人双腿战栗不止,转眼就趴在了地上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是我们有眼无珠!饶命啊……” “滚!” 看着三人仓皇逃去,柒舞知道沙场杀敌从没有心慈手软的道理,而宁王面对这些平民却一再宽纵,如此想来,他也只是个面冷心善之人。连日的疲惫奔波加之方才费力一搏,眼下宁王实在是累了,沉沉地叹了口气,柒舞上前拨开碎衣查看,虽渗出不少血,但幸好伤口不深:“我们得赶紧入城,给你请大夫。”柒舞将宁王扶上了马,往附近县城而去,半个时辰之后进入一个不知名的小城镇,街上不少人做小本买卖,叫卖声不断,不可谓不热闹。 进了客栈,打听才知,这家客栈乃是方圆几十里内唯一的客栈,且适逢中元节,几日之后城中将会举办祈福仪式,汇聚不少乡民,因此附近农户这几日皆来叫卖,客栈几乎住满,能腾出来的只有一间空屋了。 柒舞心想着宁王虽嘴上不说,但他已体力不支,难于烈日之下再行远路,不可错过这家客栈,于是她只能声称自家少爷得病,先行入住此处,让店家去请了当地最好的大夫来。 这里的大夫把脉不如京师之中的御医是可想而知的,这大夫刚一坐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见了宁王脱下衣衫露出的伤口,淡淡地说道:“最近这一带不太平,这样的刀伤时常有,还算好的。”他一手搭在脉上,一手掀开了药盒,取出小瓶子,摆在榻上,“让公子的妾室来为您上药吧。”柒舞顿时蒙住了,看了看似笑非笑的宁王,又看了看那说话都不上心的大夫,咽下一口气来到床榻旁,开了小瓶闻了闻里头的气味,大夫不耐烦地说道:“放心用吧,这可是上好的金疮药。”宁王点头示意,柒舞这才靠近他的身子,将药粉一点一点的洒到伤口上,宁王的双肩先是一颤,之后也就放松了下来。 “不碍事,喝两帖药就成。” 宁王饶有兴趣道:“大夫怎么知道她是我小妾?” “你们这种京师来的公子哥儿身边能不带两个小妾么?何况要是夫人,免不了问东问西的,瞧她见了您去了衣衫之后一脸羞答答的模样,却又一直关切地看着,想必是娶过门没多少时候吧?此番是归宁呢这是?”大夫取来了笔,随手写了个方子,边写边说,兴趣盎然。柒舞觉得委屈,拿手背贴着脸颊,虽有些温热,可哪里就成羞答答的模样了?她正要发话反驳,却被宁王抢了先:“先生好眼力,什么都叫您给猜中了。”说罢,他启唇笑了笑,柒舞蹙眉瞪了他一眼,便也不再分辨,替他仔仔细细地穿上中衣,背后殿上软枕,给了大夫不少银两,托他把药煎好送来,随后将人送出了门去。 待到用过了晚膳,柒舞很快就困了,坐在扶手椅上两眼不住地合上又睁开,迷迷糊糊之中,闻宁王说道:“到榻上来睡。”默然转看榻上,他肩上搭着外衣盘坐在榻上,正翻看方才掌柜送来的闲书,柒舞骤然清醒了过来,连连摇头:“男女授受不亲……”“这几日没睡过一个好觉,你必定也乏了,难道我让你一个弱女子睡在硬板凳上?” “可是…可是王爷身上有伤,也是睡不得地上的。” “那就一同在榻上就寝。”宁王看着神色极为平常,合上了书,抬起眼皮看着柒舞,“怎么?怕我有损姑娘清誉么?” “奴婢不敢……”柒舞已是累得脑中一片混沌,想不出反对之语,只是心有不愿,一步步挪向榻边若临深渊,宁王看到了她眼中的顾虑,只道:“你我背对着睡,谁也碰不着谁。”柒舞不语,想着自认识宁王以来,从来都是他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救自己于危难之际,且连一句感谢他都从不要求。他的言行向来磊落,不可不谓大丈夫,即使与他无奈之下同床共寝,想必也出不了岔子。柒舞鼓起勇气,和衣睡到了榻上,宁王这才放下书册,熄灭了两盏灯烛。 因着左肩带伤,宁王只可向外侧睡,柒舞原也面朝内,不敢动弹,时间久了便也不拘,平躺着听他呼吸的声音,两人静默须臾,柒舞却还听到自己的心“砰、砰”直跳,像是揣着只兔子似的。她轻声问:“王爷…您怨柒舞吗?” “怨你什么?” “若不是我任性,您也不会受伤。万一回到京中,皇上知晓了你擅自离京之事,您会怨责柒舞的吧……” “不会。”宁王只简单答了这一句,过后不久便渐渐入睡了。听着他逐渐均匀的呼吸声,柒舞也随之平静下来。这几日中发生了许多事,还未来得及一一细想打算,一切皆已溜过掌心,只有眼前黑暗中这结实可靠的背影,为她挡去了一切灾祸。而当他一旦知道了她的身份,又会作何反应呢?柒舞不敢想象,拿被褥蒙住自己的眼睛,别过身去睡了。 51.第51章 丰都遇险(三) 一夜歇过,清早阳光眨眼间撒入窗棂,宁王因伤口隐隐作痛,故而醒得很早,躺平了身子腰板才松快些,不然一夜向外侧着,压在身下的胳膊都已发麻,柒舞还睡着,鼻尖呼出的气息轻轻瘙痒了宁王的脸颊,他转过脸来端详她的模样,细长的睫毛,剔透的肌肤……此时此刻心中怅然,只想着,若她不是她,那该多好。 好似心有灵犀一般,柒舞这就眨了眨眼醒了过来,一睁开眼见宁王漫无目的地两眼望着床沿,觉得两人这样安静地躺着有些尴尬,遂赶忙起身下地,披上外衣,随手将乌发归于一侧,跟着将王爷也扶起身,替他披上长袍,整理前襟,颇似人妻,宁王这样想着,并不说话,嘴角不知不觉地微微向上扬起,柒舞察觉他的笑意,颔首退后,替他倒了茶就出门去了。 柒舞去向店家买了许多干粮充饥。两人原本准备上路,只是还有一帖药得用完,因此在县城中耽搁了一日,上街随处闲逛,闲谈游乐。 来到江府的第二日赵王便带了左右随从数人前去丰都县衙门,皇上得知丰都县之事,已然下令撤换了县令,新任县令程大人身家清白,谦卑有礼,性子是慢了些,不过但凡是赵王想要查看的账目他都会一一取来,亲自奉上。 取了账本,王爷便返回江府,将两车账册安置于西院书房之后,吩咐侍从们先下去休息,李然跟上王爷脚步,招呼着先回北院喝口水,换上干净衣服再去办公。 北院旁有一小池塘,自有清泉淙淙流淌入内,清澈甘冽,数十条小鱼儿往来游动,似无所依。江小姐正静立于池塘边上,手执一株黄色兰花,扯下花瓣一片一片撒入池塘,树荫之下,少女怀春,愁似一江春水无语东流。这嫩白的手配上十指丹蔻,被那鲜艳的黄衬得尤为好看。李然驻足观望,悄声道:“爷,您看呐…”不需他多言,赵王早已注意到了美景衬美人,如花美眷令这番良辰美景虚设。静默须臾,只闻赵王道:“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三爷,您念叨什么呢?” “也罢。”兴许是心里想着,因此才会发出如此感叹,江小姐美则美矣,却不合时宜。如此,赵王负手向北院大门走去。 江小姐有意无意间看着赵王独自行入北院,失望地低下头,望着手中的残花,心里觉得好没意思。这一幕被李然留心到了,自也摇了摇头,王爷的心思从来不在寻寻觅觅,红飞翠舞之间,他若另有心事,任谁都入不了他的眼。 夕阳西下时,赵王命人在书房中多添了两盏夜灯,准备彻夜查看眼前堆积如山的账册。 离开小镇之后,宁王与柒舞更加卖力赶路,只是宁王更是小心护着她,而她亦时时留心他的伤处。终于十一日抵达江府。 初初走近,只见江府大门半敞着,柒舞小心谨慎地向前去,里头只闻蝉鸣而不见任何人来往其间,心里觉得奇怪,拉住了本打算直接打道回府的宁王,宁王见她不安,返身随她入内:“我总以为你胆大得很。”前庭之内三座假山为主景,配以怪石、不老松和紫色雏菊点缀,别有一番风韵。哪知穿过庭院快入月洞门,始终不见人影,宁王警惕地将柒舞拨到身后,拔出佩剑,放慢脚步。 前厅近在眼前,柒舞不自觉地抓住宁王的手臂,闻他如命令一般的口吻:“我先进去看看,你等在这儿。”“不行,你身上有伤,我不能叫你独自去犯险。”柒舞亦是十分坚决。宁王拗不过,只更着意护着她,将她领入前厅。 还没跨进门槛,先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越过宁王的肩头,暴露在柒舞眼前的,是五六具下人衣着的尸首,四下里一片死寂,一双双血淋淋的黑眸怒睁,细看来,仿佛还有鲜血从那一道道被割裂的喉管中流淌而出。柒舞被吓得丢了魂似的,背上冒出一阵冷汗,双腿倏然一软,却突然感到有人从旁捂住了她的嘴,一把搂住她的腰,胸口紧紧贴着她的背,不由分辨地将她一路拖到厅外假山之后。柒舞奋力挣扎开了宁王的手,正欲开口,宁王蹙眉道:“里头还有动静!”柒舞浑身战栗,由得他护着,在这狭小的山洞里,只能听到彼此仓皇的呼吸声,一次,又一次…… 千钧一发之际,柒舞身困方寸之地,心绪却似柳絮乱飞——万一敏敏惨遭不测要如何?若是赵王为奸人所害又该如何?这一切她都无从自答。这才是叫她越发害怕的症结所在。 “啊——”一声女子痛苦而凄厉的尖叫声打破了柒舞的思绪,柒舞紧紧盯着宁王双眼:“是不是敏敏?” “敏敏哪里会害怕惊叫?”宁王话语中虽带着半分打趣的意味,神色却始终不见松快,拉住柒舞的胳膊让她再往里躲半步,悄声道,“我登上去看看,你千万别出声。” 52.第52章 丰都遇险(四) 宁王登上假山,深藏巨石之后,不多时,只见三个蒙面之人手举刀剑从前厅檐下快步而出,走到院中纷纷转身看着,隐隐传来“叮叮当当”的细碎响声,似是刀剑互触的动静,柒舞听了更加心惊,不住地往假山之上的宁王看去。 好似众人都等了许久,终有两个蒙面匪徒将刀架在一女子脖子上,一步一步缓缓倒退出前厅,宁王瞧着有险情,身子不禁前倾,岂料手边碎石被他碰落,竖直跌到了草丛里去,宁王低头掩护自己,幸而庭中之人全神贯注于眼前之事,似乎全然不曾注意假山之后的动静。如此,宁王又抬起头来,陌生女子之后,有赵王和敏敏等一干人被十几副刀剑指着跟了出来,以此情形推断,这帮匪徒杀尽了府中不相干的人,以此手无寸铁的女子之命相要挟,令得赵王府侍卫放弃抵抗,随他们离府。 被贼人逮住的女子口中呜呜地哭着,头发散乱,瞧着实在陌生,并不在意,只细看赵王身上并无血迹伤痕,众人步步向前,到了江府大门口,被一一绑上了绳索,由李然带头,如同流放千里的逃犯一般,二十余人挨个走出江府。 待府上一切归于平静,宁王跳下假山,屈指一算便知,他们带走的并非所有赵王侍从,至少还余下十人,待与柒舞交代了所见之后,宁王穿过前厅,潜入南北院四处查找,又发现一具布衣老者尸首,其旁另有一人被一刀毙命的,年纪较轻一些,其他未有所获。来到北院门前,宁王一眼便认出了丢弃在地的几十把佩剑之中,有一把是敏敏家传的宝剑,“尹”字玉佩还完好无损,宁王将其拾起,备在身上。 待宁王回到庭院,柒舞抓着他问:“难道我们不追么?” “他们带着这么多人当然走得不快,我们不可追得太近,以免打草惊蛇。”柒舞点了点头,望向前厅,又不禁打了个寒颤,“你可发现什么可疑?” “老三身边少了近十个王府侍卫,不知所踪。” “那名被挟持的女子王爷可认得?” “此屋男丁皆被杀,那女子看来打扮精心,耳朵上那金祥云珍珠坠子不似这偏远之地能找得到的,况且老三会因她而被制肘,就可知他十分看重此人。此女想必是江老爷之女。”柒舞听来心里越发沉重难忍,这样年轻的女子被那些匪徒捉去,还能有什么好前程呢? “我看他们应该走远了,我们赶紧跟上吧。”宁王点头,心里已然盘算着如何救人,要想以少胜多,需得费些周折,他让柒舞先到门前去牵来一匹马,而他自己往江府库房里找出了火石,又将身上的水壶取下,将里头泉水倒去,灌了些烈酒进去,以备所需。 山路较为难行,李然更是不愿让王爷身陷囹圄,故而脚下是一步比一步沉重,他不时回头去看敏敏和赵王,两人似乎还未灰心,四处张望周边地势,伺机以待。 一直走到距离江府约五里地之外,匪徒将所有人的双脚也都绑了起来,连同江小姐一起关进了一间狭小的茅草房中,房门上了锁,另叫两个未蒙面的少年看守。 宁王带着柒舞跟至此处,天色已全然暗了下来,远处燃起火堆,通明两眼,另有饮酒庆祝之声,可知匪徒大多已聚集在那头。两人蹑手蹑脚下了马,潜行至茅草房窗边,透过那细窄的窗缝,只能看见里头人人安静地坐着,手脚都被捆得死死的,毫无动弹的余地。仔细听来,坐在屋子中央的江小姐还在啜泣,嘴里念了两句,引来赵王安慰:“不必担心,不会有事。”她则呜咽着答道:“王爷这么说…小女就安心了……”柒舞心里不知为何一紧,这一行人到江府才多久,两人竟已如此熟稔了? 柒舞打消了心里的念头,略微伸出头去看经过茅屋的匪徒,一有发现,立刻悄声在宁王耳旁道:“这些人虽衣着各异,但脖子上都挂着红巾,难道他们是……”“起义军。”宁王斩钉截铁的口气叫柒舞心中更加忐忑,“头戴红巾是效仿太祖揭竿起义。难怪丰都县附近田地荒废,土匪横行。苛政猛于虎,把那些平凡百姓都逼得不扛锄头扛刀剑来了!” “想必不仅仅是小小丰都县,成都府乃至四川一带皆为苛政所累多年,否则短短时日,哪里能集结这样多的叛贼?”柒舞心想着,原也都是被生活所迫的无辜百姓,必要想出一个不伤人性命的法子救出王府众人才好。 宁王与柒舞藏身草丛之中,一壁左右观望,一壁商量对策:“他们人多势众,我们唯有调虎离山方能解救众人。” 53.第53章 卖身救人(上) 听了宁王的办法,柒舞勉强答应下来,并非不情愿,只是孤身犯险于此“贼窝”之中,要说不害怕简直天方夜谭。 “走。”宁王将身后的佩剑一把抽出,藏于草丛之间。柒舞闻声习惯性地站起身,却突觉双膝在刹那间剧痛不止,丝毫力气都使不上来,身子下坠之际,宁王一把扶住了她,几乎是将她环抱起身,“你新伤加旧患,还偏要涉险去救人,真不知你是不是铁打的身子。”柒舞苦笑一声,向后退了半步,宁王知道她心中惴惴,又为形势所迫不得不去犯险,在她背上抚了抚道:“不要害怕,本王不会让你有事。”柒舞知道他虽醉心黄老多年,骨子里确是军人作风,让他软下心肠的确不易。柒舞挤出一丝笑容:“我不会有事。只有你放下心,那些人才会相信。” 宁王带着柒舞悄悄绕过茅屋,向起义军临时搭起的四五顶帐篷走去,他们正烤食从江府抢来的谷物、牛肉和野菜,前前后后足有四五十人,有说有笑,分甘同味,兴致盎然。 领头的正坐在人堆中央饮酒,宁王一走进就注意到了他,当然他与柒舞也引起了众人瞩目,人们纷纷放下手中之物,执起身旁的武器,缓缓向两人聚拢。柒舞感觉到身子又在止不住地颤抖,愈发往宁王身后躲藏,首领身旁的少年粗鲁地指了指宁王的脑袋,厉声问道:“干什么的?不知道这是谁的山头?寻死啊!”若换作平日,宁王早已将他绑了论不敬之罪,而眼下的他紧牵住柒舞的手,向前凑近一步,放低声调:“这位爷,咱们兄妹俩逃荒到此处,我实在是饿得不行,我妹妹也已经赶不动路了,不知道…您方不方便给我们点吃食?” “你们哪里来的?“少年不依不饶还想盘问,却见那五大三粗的首领从草垛上跳下来,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抵住宁王的喉头,扬首反问:”逃荒?逃荒哪有您穿得这么齐整的?王八羔子敢骗爷爷?你有几个脑袋呀?“ ”哪里敢骗您……“”说!哪儿来的?跑来丰都县做什么?“ 宁王眨了眨眼,惊慌失措道:”不瞒您,我们是眉州知州大人府来的,我爹跟随知州大人几十年了,一直替他料理府中账目的事,如今朝廷派人到成都府查账来了,估计咱们眉州那儿也快要遭殃了,我爹就怕咱们全家跟着知州大人连坐,所以让我们连夜从府上逃了出来。“ ”堂堂知州大人,怎么就是说倒就倒的?再说四川一带一直都由太子手下的人照料着,还怕他朝廷派什么人来么?“首领说着得意,从手下那儿接过一壶酒仰头饮了一大口,酒滴从浓密的胡须上止不住地往下落,他却似没有注意到,两眼瞪着宁王,等他回话:”听说这回可不一样,皇上让三皇子亲自到丰都县来,难道只为了那个小小县令?我爹说了,四川布政司这儿可是要闹出大事来的,万一知州大人被连累了进去,府上的人可都是要被发配为奴的,尤其是我这妹妹,年纪还小,要是被充为教坊官妓,以后日子还怎么过?还不如带她亡命天涯!“ ”哼!怕什么呀?裘大人早叫我们去抓了那三——“人群中领头的话还没说完,首领手中的匕首已插在了他脚下,距离左脚小指不过纤毫,此人倒抽一口冷气,便再不敢抬头。首领朝着宁王笑了笑:”想要吃的,没问题。把这丫头留下。“ 柒舞闻此话,立刻惊觉他的打算,尖声哭喊:”不要!哥哥不要!“ ”我若不将你留下…这四下荒无人烟的,你我都会饿死!“宁王扯着柒舞的胳膊,硬是将她从身后拉到面前,”在这儿跟着这位爷,总好过被人抓回去当官妓!我可是长子嫡孙,而你只不过是我爹妾室之女,为了咱们宁家…妹妹,哥哥对不住你!“ ”好了好了!哪儿这么多废话!“少年一把拉过柒舞,上下打量一番:”哟…这腰是腰腿是腿的,还真是——“”——今晚老大就成亲!“四周人群冒出一把兴高采烈的声音,跟着众人举起臂膀起哄:”把酒都拿出来!咱们贺老大新婚之喜!“首领听着乐得合不拢嘴,立刻向柒舞走去,一手托起她的蛮腰,凑近她脖子闻了闻,果真是清香扑鼻,这下笑得更是肆无忌惮,扬手让少年带宁王去库房领赏,其他的便再也不管,拉着柒舞坐下身饮酒作乐。 见柒舞被这土匪坯子带离身旁,宁王忽感不安,犹豫后悔盘踞心间,他回头看了一眼,见柒舞也回头与他对视,虽脸上尽是不情愿,但是为了救人她能够忍耐,也愿宁王能为她忍耐。 宁王被带走之后,柒舞被首领逼着坐在他腿上一同饮酒,不远处又再燃起火堆,熊熊烈火之中,这班土匪用烈酒和烹肉几近疯狂地庆祝着他们屠宰生灵的喜悦。 ”好好好!“首领喝得满口酒气,却偏要让柒舞的脸蛋凑近他的唇齿之间,他举杯环顾众人,双眼已有些迷离,话都说得有些含糊,”咱们今天呐…可真是大丰收!这美人美得很,老子喜欢!“边上一兄弟悄悄地在他耳旁问道:”老大,那…那您家里那婆子……“”什么东西!乡下婆子怎么能跟这样的大家闺秀比?休了她!回去就、就休了她!“柒舞冷冷地抬眼看了看他,未料到他刚饮尽手中酒罐,一把将它甩在地上,跟着便将柒舞打横抱起,向帐中走去,柒舞使劲挣扎却是徒劳,只闻身旁高呼声不断。 此时柒舞已然双耳嗡嗡作响,手脚亦麻得不听使唤,只感觉到此人身上竟是滚烫的。她被一把丢到了硬板搭成的床上,”扑通“一声,身边漫起一股臭味,叫她更加晕眩作呕。 ”小美人儿!“转眼间此人已褪去了外衣,摘掉了脖子上的红巾,这就准备着与他的美娇妻”洞房“了。而心惊胆战的柒舞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宁王快回! 54.第54章 卖身救人(中) 茅草房里,地上掩映着窗外火把的亮光,凭着这一丝丝的光亮仅能分辨出人脸的轮廓来,此刻众人皆是沉默,也是挣扎得累了,绝望静悄悄地笼上心头,死亡随时可能来临,这一屋子手无寸铁的人任他身份再是尊贵,也不过危若累卵。 一想到会丧命,李然心有戚戚然,他借着微弱的光线看着身旁还在想办法解开绳索的敏敏,只觉得若有话不说,就是死了也闭不了眼,他挪了挪身子,更加靠近敏敏:“敏敏姐…敏敏姐,要说王府里头,除了王爷和师傅,我也就和你最亲了……”后头的话不知怎么说,敏敏突然认真地看着他,叫他更加手足无措,尴尬地笑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这时候屋子里头的人全都转来看着两人,叫李然更加不安:“我…我说实在话…”敏敏原本心里就急得很,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更加不耐烦李然这支支吾吾的模样:“有什么话赶紧说呀!” “王爷,您上回跟小的说过,小的婚事您乐意做主…别的我不敢奢望,我只求您一回,不管这回咱们出不出得去,求王爷做主,将敏姐姐许给小的,小的必将她明媒正娶过门,此生唯娶她一妻,不再另娶。求王爷应允,王爷要是能答应…我……我就是现在死了也瞑目啊!” 敏敏不做声,黑暗之中,她仿佛只听见自己的心口“扑通、扑通”地直跳,赵王沉吟须臾,低声道:“患难临头,得以表露真心的确难得。你俩本就相熟,本王不便多说什么,只要敏敏答应了,本王立刻替你做主。”众人注视的眼光在黑暗中如同遥远的星光闪烁,敏敏觉得害怕,不敢去直视,以往不曾想过的,如今更加不愿去想,不是李然不好,而是她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宁王跟随少年向西行,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来到山石之间,黑暗之中,宁王仰望山崖,根本望不到尽头。门前有两个守卫举着长枪说着话,见人来了警备起来,借着少年手中火把的光亮他们才看清了来人,张嘴问道:“这人是干嘛来的?” “好家伙,把自己妹妹都给卖了,老大说了,给他点银两和干粮,打发走人。”少年吆喝着声音都有些哑了,按着规矩外人是入不得库房的,他便让宁王在外等着,独自一人进去取东西。 不过一会儿工夫,少年顺顺当当地甩着手中的麻布袋子从山洞中走出来,转眼间却看见守门的都躺在了地上,人事不省,未来得及四下里张望,已然被出现在他身后的宁王一把掐住喉头,往后脑勺上一击,昏厥倒地。 看守着俘虏的守卫此时已是饥肠辘辘,只是屋子里的人要紧,若一不当心让他们逃了,老大可要他们提脑袋去见的,他们眼瞅着远处人影攒动,敬酒作乐之声此起彼伏,欢笑声不断,心想着必是又有什么好事叫他们这样欣喜若狂,心里痒得很,一个劲儿伸长了脖子张望。 在一旁生火堆烤番薯的四人说笑着来丰都县路上的事,其中一人无意间转看西北面的山涧,黑暗之中似有浓烟喷出,他愣了愣,赶忙站起身向前跑了两步,进而发现他们的库房着起了大火,他急着招手呼唤同伴:“你们快过来呀!看那边……是不是着火了?”后边的人跟上来,半信半疑睁大眼使劲望去:“看着像是…”“这怎么了得!库房烧没了咱们接下来这几天吃什么喝什么?” 门前的守卫听到他们这么一番议论,着急地抡起手臂招呼起来:“还不快去让营地的那些个救火去!愣在那儿干嘛!” 这厢人都火急火燎地走了,只留下两人看门,宁王从草丛之中抽出宝剑,潜行至两人身后,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听到外边人高呼来人,敏敏听到声响,此刻恨不能找些话引开旁人注意力:“你们听!外头是不是在打斗?”江小姐泪眼朦胧,静下心来一听便连连点头称是,李然赶忙跳起身,透过窗缝向外看,可惜人影不停晃动,看不出个究竟,边上的王府亲兵问他:“这个时候…难道是衙门的人来救咱们了?”话音方落,门被打开了,亮光透进来,叫众人都眯起眼睛看外头,原是宁王! 宁王先给赵王松了绑,接着一一挣脱绳索,众人问及来此缘由,宁王只道:“眼下说不得这么多了,柒舞还在营地,随时可能发生不测!” “柒舞!”赵王默念,转瞬间大致猜到了来龙去脉,夺门而出,向营地狂奔而去,敏敏亦是毫不犹豫地带领侍卫紧随其后,李然正欲前去,却被宁王拦了下来:“李然,你带着这姑娘先行回江府避一避,我们救了柒舞马上就回!”他将他们带到屋外,指了个方向,“一直往前,有马匹可用,你先将她带回去,以免再被人胁迫!”李然虽不愿离开敏敏,却也知道自身责任重大,带着江龄悦快步离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这红巾军的首领已然醉得厉害,压根儿不知道外边情势。他在营帐中赤着膀子给柒舞斟了杯烈酒:“小美人,喝了它你便与我一样逍遥快活了,快来!”柒舞挣扎着,用力一把推开,酒打翻在了榻上,却引来首领一阵狂笑,前仰后合几乎要喘不上气了,“好泼辣的妮子!”他一边说着一边就拉起柒舞的外衣欲将其一把抽下,柒舞一退再退,手脚不听使唤地胡乱捶打在他身上,他反而越发高兴起来,面红耳赤地向她扑来,“嘶拉”一声柒舞的薄衫被扯碎,玉肩外露,男子似啃肉一般拿嘴蹭了上来,柒舞不能控制自己,拼命尖叫,叫得自己耳根子都生疼。 沉重的身躯压向柒舞,笼罩了她所有的视线,胸口被压得生疼,她拿手挡住了他的嘴,却又挡不住他不断向内探索的双手,几乎要崩溃力竭之时,只觉有一股力气替她解除了压迫——恍惚之间,赵王一把拉开眼前壮汉,一拳便将他打倒在地。受了惊吓的柒舞已是泪痕满面,狼狈不堪,赵王一把将她拥在怀中,替她披上自己的外衣,护着她身子:“别怕,本王定为你杀了他!”在这四眼交错的霎时间,天地万物只因她而存在,包括自己。 首领瘫在地上大呼一声:“哪来的王八羔子!”便要起身去打人,被敏敏和两名侍卫一把按在地上,七拳八脚一顿痛打。 宁王与十余侍卫将留守营地未曾前去救火的叛军一一击败在地,待外头稳妥了,宁王才入帐中,看着柒舞如受伤的幼兽般紧抓着赵王的手臂,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双眼充斥着恐惧与厌恶,紧紧盯着被打得头破血流的首领,心知她为了救赵王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目光更加无法从她的泪光中移开。 55.第55章 卖身救人(下) 外头还有人不断想硬闯帐篷,敏敏抓起首领的头发,让他跪在帐篷前,厉声喊道:“谁还敢妄动!”宁王在旁小声吩咐了:“留下活口。”接着命人取来隔壁营帐之中的麻绳,将神智未清的首领五花大绑起来,另叫亲兵绑了两人,将此三人一同带回江府。念及众人皆是无知农民,宁王法外开恩,遣散了他们。 而经过此番打斗的柒舞双膝已浑然没了力气,连站起身都需人搀扶,幸而两名亲兵在附近找到了叛军所用之马,赵王护着柒舞上了一匹,宁王和敏敏也各骑上一匹,领着众人不疾不徐地上路了。 被赵王的臂弯包围,柒舞也渐渐冷静下来,看着身旁众人皆已安然无事,心中欣喜多过不安,见柒舞神色松快一些,敏敏似也安心了许多,转而向驾马在侧的宁王道:“王爷也真是的,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偏让柒舞与那土匪头子接近,幸好没吃亏。”宁王看了看柒舞,目光又扫过赵王,知他心中必然有数:“本王与柒舞窥视你们所在之时,注意到江府的人,死的死逃的逃,他们杀了所有男丁,却把那江家小姐随你们一同绑了过来,可见他们的领头是个好色之徒。”他顿了顿,“而柒舞美色远胜江家小姐,那个龌龊东西怎么会不动心?他硬是要了柒舞,我才有机会潜入他们库房点火,支开那些个守卫来救你们。” “按着王爷的本事,应不难对付那几个乡野村夫才对。”敏敏自是有许多不解,着急着让宁王解答,“何必要让柒舞冒险,兜这么大个圈子呢?” 柒舞先出了声:“在赶来成都府的路上,王爷遇到山贼匪徒,护我心切肩上受了伤,故而今夜不能敌众。也不知方才接连的打斗,是否又伤及了肩膀?” “还好。”宁王简单地答了一句,未曾转移视线,双目始终警惕地盯着前方。 “幸亏你们来了,不然咱们可不知道要被他们残害成什么样呢!” 宁王接上话:“这带头的说是裘大人属意,令他前来劫持王府中人,我猜要是一切顺利,你们过两日便能见到那位四川布政使司了。”敏敏用充满敬佩的眼神望着宁王,他全然没有注意,继续说下去,“我离京也有十多天了,病若再不好,怕是满朝都要惦记着了。” “皇叔今夜先歇在江府,明日让敏敏护送你回京。” 几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回到了江府,李然正在里头收拾,侍卫们三三两两走入前厅,七手八脚地将尸首拖到后院去,时间仓促,且能让主子看得过眼便罢。 赵王知道柒舞受惊不小,特意带着她绕过了前厅,直入北院。 敏敏给柒舞备了些糕点端入房中,见王爷也刚进屋,并不多说什么,只交代了两句:“厨子在乱贼包围江府时都逃了,也不见什么剩饭,只弄来些茶点,柒舞你先垫垫饥。”柒舞已换上了敏敏的衣裳,敏敏个头比她略高一些,衣服倒也合身,赵王见她从屏风后头出来,坐下身道:“等回了府上,让老许亲自操办,给你多添几身衣裳。”柒舞轻轻地应过,也就不再说话。 柒舞坐到桌旁,拾起一块豌豆黄尝了一口,此处一切都是陌生的,口中陌生的味道,眼前陌生的高挑簷牙下房内陈旧规矩的摆设,以及身旁流淌着的空气,都叫人觉得陌生和不安。许是惊魂未定的缘故,柒舞吃了几口便说饱了,只想躺着,赵王始终坐在一旁不说话亦不打扰,两眼之中的神色都是轻巧的,薄如蝉翼,深怕惊扰了她,挑动她心里的那根弦,再逼她说出君恩反复之类的话。 累了,便让她和衣睡下,赵王坐到榻边,两眼始终不肯离了柒舞的脸庞,柒舞红着脸垂眼盯着自己双手看,两人磨蹭了好一阵子,终究得了王爷开口:“眼下没有旁人,告诉本王,你为何求了皇叔带你来这儿?” 柒舞沉吟许久,始终拿不定主意,反复思量之后,却发现除了把实话说出来,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借口,一切都只能欲盖弥彰罢了:“王爷临走前奴婢写给您那样的话,实属大不敬,奴婢怕王爷一肚子气出门办差,怕是要耽误许多事,奴婢心有愧疚,见了宁王便想着姑且一试……”“一路艰辛,又受了那番惊吓,真是委屈你了。”赵王此时想到这一室安宁,自身无虞,皆是柒舞与宁王之功,百感交集,轻轻地伸出手去,握住了停留在她视线中的右手,心里如波涛不停翻涌的胆怯与欣喜,恍若初见。柒舞的手指下意识地向内蜷缩,终于还是被他的手掌包裹,双颊似两团火般烧了起来。赵王嘴角微微上扬,按捺住心中大喜:“你仍然以为本王只是看重你美貌?”柒舞不言,如今她的心思反而是她自己最看不明白,好像做茧束缚了自己的蝴蝶一般,无论再如何振翅再都无法到达原本想去的地方。自打进王府以来,柒舞做了太多出乎自己意料之事,一步一步地把自己困住,难为了自己,也糊涂了别人。 见她始终沉湎于自己的心思之中,赵王手指微微用力握紧了她:“不打紧,待回了王府,你就来符望阁伺候,不论你愿不愿意,这是本王的命令。”见柒舞不如以往一口拒绝此事,赵王这才安心,继续说道,“你且看着,本王是不是一时兴起而已。” 柒舞怔怔地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模样,为心中油然而生的喜悦越发困惑,只轻描淡写地说道:“多谢王爷美意。” “你高兴就好。”他让她躺下身,替她掖好被角,“赶紧睡吧。”接着吹灭了晚灯,在桌前留了一盏,悄声出门。 56.第56章 江家有女初长成 原以为自己真是累了,岂料空悬着的心始终无法安定下来,仿佛一夜梦境不断,虚虚实实叫人越发疲惫,天刚蒙蒙亮时柒舞突然醒来,呆坐在榻上许久,听到院子里有走动的声响,遂披上晨衣打算出去瞧瞧。 原是宁王和敏敏正准备着启程的行装,左不过是匆匆赶路,草草地装些干粮和水,再带上些银两也就足够了,宁王将包袱结在马鞍上,用力扯了扯,瞧着结打得结实便准备上马,侧颜之间,见柒舞静静斜靠在月洞门前,好似要用她的沉默为他俩送行。顺着宁王的眼光寻去,敏敏也看见了柒舞,高声招呼:“柒舞,你来送我们啊?”柒舞走近,脸上带着几分笑意,“你怎么起得这么早?”柒舞轻柔地拉着被微风拂起的外衣,看着敏敏明亮的眸子,心里有许多不放心无从说起:“翻来覆去睡不好,一心想着出来走走,岂料你们竟也这样早。敏敏,回去路上一定要小心。” 敏敏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一切都过去了,我先护宁王回京,等过两天赵王也回京向圣上禀明这一切之后,咱们就都可安心了。”敏敏话中之意柒舞很明白,只是当今圣上偏爱长子嫡孙,许多事情放在汉王与赵王处行不通的,太子开口也就罢了。丰都县之事虽闹得厉害,但要皇上罢黜了太子,还得看时运。这一切盘算皆被柒舞化作一声轻叹,点了点头。 宁王看着柒舞仍未从病中好转的苍白脸颊,忽而有些走神。柒舞注意到他投来的目光,微颔首向他而去:“王爷一定要保重自身,尤其要小心身上的伤。” “比起你进入王府以来的种种,我这点伤不算什么。”宁王深深地看入她的眼眸,仿佛要看明白她的温言细语中究竟有几分真心,“你很勇敢。”“王爷谬赞了。”柒舞的脚步似清风般,不经意间离了他身畔,“恭送王爷。”宁王点头上马,扬手与敏敏示意,两人一同从后门离了王府。 宁王走后的那两日,李然替江龄悦操办了二位江老爷的后事,在江府后山里头有一座狭小的祠堂,在里头摆上二位的牌位,请了王爷亲自去上香,还进了丰都县县城里头,叫来一班庙祝做了一夜的法,也算是顺便超度江府中骤然枉死的家仆。 江小姐总是在旁啜泣不止,她粉嫩的脸蛋儿被泪水洗刷得更加惹人怜爱。一夜之间,她在这世上的亲人只余下她那生死未明的兄长和远在县城的二叔。柒舞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地抹泪也觉得可怜,奉上一盏茶,让她饮后咽下口中的苦,仿佛也能冲淡心里的苦。对于江龄悦,赵王也有愧疚之心,他刚到江府不久,便派了王府侍卫十余人携令牌前往成都府内四川布政司宣召布政使,江家长子热心,提议同行引路,赵王考虑自有诸多侍卫保护并无大碍,岂料一别三日,再无消息。赵王与柒舞谈及过此事,忍不住叹息一声:“实在是可怜。” 两日过后,赵王决定次日启程离开丰都县,晚膳过后,柒舞收拾好了包袱,欲往赵王房里去,敏敏走后,只留下李然伺候王爷,恐怕疏漏,柒舞想去看看。 方靠近赵王的屋子,眼见着李然退了出来往院门口走,瞧见柒舞连忙招呼了两句,柒舞问他为何退出来,他只说江小姐进去说话了。 柒舞到了门前,犹豫着要不要叩门,手才抬至半空,闻见里头传来说话声:“……民女如今凄苦无依,实在是没了主意…王爷走后,民女都不知如何维持生计了。”柒舞心头一紧,言下之意,是要王爷给她下半生的归宿?柒舞缓缓将手收回,等待着赵王的回应……“这样吧,江小姐先随本王回京师安顿下来,本王再替你安排。”若是赵王将她带回应天府,除了将她养在王府之中,日夜相对,还能有别的法子么?说来她也的的确确因赵王的到来而骤然之间变得孑然一身,举目无亲,她这样一个弱女子,除了赵王,还能仰仗着谁呢?等到柒舞再回过神来时,江小姐已说了好一会子话:“……王爷大恩,民女无以为报,多谢王爷!” 这几天尤其闷热,柒舞在门前才呆了这么一会儿就已觉得乏力,正要回身往自己屋子去,岂料房里的赵王见了窗户纸上人影横斜,警觉地叫唤了一声:“什么人?” “奴婢柒舞前来给王爷请安…”既已被发现了,就不能躲着不见。赵王叫她进门去,她兀自低着头推开了门,款款施礼:“请王爷安。”不知不觉中,在这陌生的江小姐面前,柒舞微微扬起下颚,她的底蕴丝毫不比眼前之人差。江龄悦拿眼瞥了瞥她,只知众人得救那****出力不少,满心以为她仅仅是个忠心为主的奴婢,因而很快就收回了逡巡的目光。 赵王收拾了桌上的册子,温言道:“正好,陪本王用晚膳。”柒舞正想回话,江小姐先插了句:“那民女先去厨房给王爷传菜。” “不必了,你先回房吧,收拾收拾行装,准备明天启程。”赵王站起身,柒舞上前去替他把收好的账本码成一叠,闻他唤道,“李然,传膳。”江小姐的双眼蒙上一层薄雾般,略显失落,见赵王只顾着低声与身旁的柒舞说话,她便只能识趣地恭敬告退。 “明天要回府了,东西都备好了?”房里只余下两人,王爷一壁用膳一壁问话,柒舞则盛了碗汤一勺一勺地喝着:“嗯…”“怎么听着像是不高兴?”“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柒舞看着眼前的炒菜和糖藕,像极了寻常人家的吃食,一旦回了赵王府,王爷面前不止有山珍海味,还有美人如花,争奇斗艳,只怕能让柒舞容身的小小缝隙都不会留下,“王府中人还都称柒舞为细作,柒舞若随王爷入符望阁伺候,恐怕日后流言蜚语更加不绝于耳,扰了王爷清静不说,还白白让王爷沾上污名。” 赵王笑了笑,细细瞧着柒舞,瞧得她面颊瘙痒,羞得隐隐露出笑意,赵王正色道:“只要你别疑我,别写那些绝情的话,我自有法子护你。” “那么…王爷疑心柒舞吗?” 赵王靠近柒舞的脸庞,在她耳侧道:“你这样舍身救本王,本王怎能辜负你?”赵王轻笑了一声,鼻尖气息拂过柒舞耳廓,叫她心里一颤,好似春花朵朵绽放于室内,风光绮旎,叫人只愿一心一意地陶醉其中。 57.第57章 皇帝的刁难 宁王回京之后次日立刻上朝。闭门休养了二十余日,众大臣遇见了他必是要寒暄几句,宁王只道感染了咳症,至今仍未好全。众人之中最是关心的当属宁王的弟弟,太祖皇帝十九子谷王朱橞。小时候他是与宁王一同长起来的,多日不见自然有许多话说,上朝之前,拉了宁王到奉天殿旁的文楼下说话。 谷王自幼聪颖好学,深得太祖宠爱,领兵打仗也是一把好手,靖难之役时,迎成祖入金川门立下大功,之后,在朝中也算是颇有声望,平日里虽不偏帮着宁王,心里总是向着他的。谷王个头比宁王矮了半截,身材匀称,面目清秀,虽不是同一母妃所生,但兄弟两人的鼻梁和下颚长得十分相似。谷王将宁王拉到身旁,悄声道:“皇兄不必瞒我,我只问你一句,你可真是病得厉害才不能上朝?” “非也。” “我早知道。”谷王斩钉截铁的口气叫宁王不免忧心,谷王能猜到的,皇帝也必然能想到,“皇兄自幼习武,身子骨自然强健,我可从来没见过皇兄病得起不了身的。要不是有迫不得已的急事要办,不然不至于如此。”宁王想起柒舞跪求他带她前去丰都县时的模样,烈日之下她眼中的恳切与温情皆是因赵王而存在,而她为赵王多次心甘情愿涉险,难道还要怀疑她吗?谷王的话还在耳边继续,“皇兄正筹谋御驾亲征蒙古之事,紧要之时你却不在朝上,皇兄一日接一日等你还朝,的确有些恼了,只差亲临你府上探病。”宁王点了点头,这样的结果早在他答应柒舞同行之前就已料到,幸而得谷王再三劝阻,又有柳长卿在宫外妥善安排,这才险过一关。 待上了朝,宁王不时干咳两声,皇帝奏疏看了一半,抬起眼来问道:“十七弟的咳症还未大好?”“回皇上,臣弟修养多日,已无大碍,恳请皇上切勿挂心。”“十七弟乃我朝肱骨,十七弟抱恙在身叫朕不忧心都难。”皇帝虽说着这番话,脸上的却不见丝毫怜悯,面无波澜地看着金阶之下的宁王,周围众人越发低下头去,心中难免惊起不安。宁王跨出一步,来到众臣最前端,郑重跪地答话:“有皇兄记挂,臣弟不敢不保重自身,臣弟一生戎马,只为皇兄效劳,只为我大明王朝效劳,任凭皇兄差遣!”说罢又止不住咳了数声,跟着便有两位都察院使出列附和:“宁王之心感人肺腑!”“微臣等必以宁王为表率,忠心事主,效犬马之劳!”众人见皇帝面露满意之色,赶紧齐齐跪地表露忠心:“我等必为圣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环顾大殿,一时之间无人响动,唯皇帝一人高坐金阶,俯视群臣。 皇帝大手一挥叫众人起身,目光始终徘徊于宁王身旁:“朕欲亲征蒙古之事交由兵部筹办,随行之人待粮草安排妥当之后再行甄选。” “皇上英明!” 退朝之时,宁王与谷王对视一眼,兄弟两心里都不由得松了口气,在当今皇帝这儿,与兄弟叔侄互通之罪相比,欺君之罪都算不得什么大事了。 退朝之后,皇帝御驾到了坤宁宫前,听内侍监回禀自从赵王夫人失子之后,皇后娘娘的病势更甚,成日缠绵于病榻,太医将上好的药材都熬成了药,一碗一碗喝下去,身子刚有起色,食欲却愈发不振,短短一月人已清瘦了许多。皇帝在她床榻旁坐下,今日是两位婕妤侍疾,原以为难得有机会见了皇帝,总能好生献媚一回,奈何皇帝眼中只有皇后病容,目不转睛,待她们请过安便抬手让她们下去等候。 “听说你最近进得不香,怎么回事?是不是酷暑难耐?”皇帝说着环顾房间四周,墙角三处放着描金瓷瓮,里头堆叠着即将化水的冰块,皇后便道:“房中并不热,外头臣妾也少去,只是心中忧虑难解,未能释怀,实在没有胃口去吃那些油腻的东西。”“食补进去才能让身子痊愈,太医的嘱咐你怎么不听呢?”“当年臣妾生下永安公主后,因公主先天不足,身子孱弱且日夜啼哭不止,臣妾这个做娘的甚为忧心,不能安心将养,皇上您守在臣妾榻前,也说过这样的话……时隔这些年,皇上关怀臣妾之心未变,臣妾感激涕零。” 皇帝点了点头,端起茶盏亲手喂皇后喝茶,想起当年之事,心中无限感慨,想到如今她的三个皇子和四个公主皆已成家,理应省心许多,却不想她慈母之心总是误了自己的身子:“老三的孩子没了,朕也伤心,他想离开京师去散一散心,朕也准了让他即刻启程,前日来了奏折,说是三四日之内就能到达京城,丰都县买官卖官之事皆已查清,孩子长大能干了,朕心里安慰,也希望皇后能够宽心,老三年纪还轻,子嗣之事不急在一时。” “老三办事能力臣妾从没怀疑过,只是皇上可曾想过,他成亲四年而未有所出,原因何在?” 皇上搁下茶盏,挪了挪身子,认真看着皇后:“皇后有言不如一吐为快。” “赵王妃徐子衿是皇上指给老三的,事先也未曾问过老三的意思,臣妾看得出,他们两一言一行皆是相敬如宾,可夫妻之间没有那半分喜爱,何来闺房之乐?” “皇后的意思是?” “臣妾看老三倒是尤为宠爱陈氏之女,且她此次突然落胎也是无辜,皇帝不如晋她为侧妃,待他日再能诞下小世子,便能名正言顺地另行册封。” “也好。”皇帝整理衣摆准备起身,“待他回来,再替他安排选秀,让他在王公大臣的闺女里好好选两个称心的,也算是犒赏那些大臣了。”皇后替赵王谢了恩,皇帝起身欲行,心里头突然冒出个念头,不吐不快,遂复转过身来道:“你这样偏袒老三,恐怕太子又要不高兴。” “太子有皇上偏爱,又稳坐储君之位,臣妾即便再是偏袒老三,能做的不过尔尔。”哪怕他有旷世治国之才,难道能许他天下吗?后面的话,皇后生生咽了下去,自打太子降世,皇帝早已属意于他,按照皇帝固执的脾性,旁人再如何动摇他,他都不会更变,即使知道自己的决定是错的。 58.第58章 赵王回京 赵王回府的那日,阳光丝丝漏过密布于空中的云朵,横斜树影之中,王妃带领两位夫人守候在王府门前。 从辰时一直等到将近巳时,等得众人满头大汗,花容失色,正是心焦之时,几架马车缓缓驶来,王妃远远望见了,赶忙将手中团扇丢予李姐儿,双手扶住门槛迫切地想要跨出去迎接却又不能如此,于是伸长了脖子,像个可怜的孩子,巴巴儿地等着马车行进至此。两位夫人亦不外乎如此,尤其是二夫人,见车帘被撩起,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回来了!总算回来了!”见李然从第一辆马车下来之后,搀扶着王爷走下马车,门里的三人高兴地轻呼起来:“王爷!王爷……”不料赵王下车后未曾径直入府,而是折身向马车内伸出手去,让里头的柒舞扶住他的手臂,顺利离开马车。 敏敏刚回府时就被王妃召入乐成阁中询问此行所遇之事,敏敏自当一五一十地将所有事情告知王妃,尤其是柒舞舍身相救之事,王妃更是巨细无遗,一点一滴都盘问明白,而敏敏对王妃也从来都是知无不言的。故而对于今日的情形,王妃早有准备。只是未曾料到,第二辆马车紧跟着走下来一陌生女子,李然上去招呼,唤她“江小姐”,想必她便是江老爷的孙女了。 三夫人眯眼瞧着此情此景,王爷出巡一回,带回来两个佳人,一左一右随同王爷入府,而赵王眼中,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待王爷来到眼前,三夫人不得不咽下满腹狐疑与嫉妒,娇声道:“王爷总算回来了,盼得瑾瑜好苦。”二夫人在旁也说着同样的话,只可惜赵王的目光几乎没有扫过她粉饰精致的脸庞一次,他只细细看了看陈瑾瑜,点头道:“身子已养好了?”“吕太医昨日来过,说已大好,注意多休息就是了。”“那就赶紧回房去吧,晚上得空了去看你。”“多谢王爷。”三夫人满脸笑意,在斑驳的阳光下柔软的身姿几乎要融化了似的,把那江小姐挤到了一旁,顺势靠在赵王怀里,“王爷,瑾瑜在太阳底下站久了,头也晕了,腿也酸了,王爷不如送臣妾回房,臣妾也好伺候您沐浴更衣呀。” 赵王略略伸手扶了她一把,让她站直了身,向其身后的林芳吩咐:“夫人累了,快扶她去歇息吧。”林芳领了命,紧忙拉住三夫人的胳膊,劝她别在烈日下多做逗留。赵王跟着转向柒舞:“咱们先回内苑去,让敏敏替你去后院收拾东西,以后你就住宫羽轩。”众目之下,得王爷如此柔声细语,柒舞霎时就羞红了脸,垂首正想开口拒绝,却被王爷阻了去,“不许说不,走。”说罢,他牵起她的手,径直领头向内苑方向去了。众人在太阳底下傻愣着,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心里好不愤慨。还是二夫人最憋不住话的,甩了甩绢子嘀咕一句:“什么呀!”跟着便散去了。 甩开了迎驾的众人,赵王带着柒舞跨入内苑月洞门,侍卫们见了王爷,纷纷跪地行礼,其中包括宁王安派进来的副总领,刘明通。他远远见了柒舞随王爷走来,心里一阵激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行礼,岂料他俩人并肩牵着手而来,望着他们的背影,刘明通反复琢磨着此事,满腹狐疑。 来到符望阁门前,李然一个箭步赶上来替王爷推开房门,里头一阵凉气扑面而来,看来王爷房中的冰块都已摆放就绪,这突如其来的舒爽也提醒了赵王,他随即向李然吩咐:“本王房里有的柒舞的宫羽轩也要布置,冰块可少放些,她身子弱。” “好嘞,三爷您就放心吧!”李然抬眼向柒舞挤眼笑了笑,就当恭贺她守得云开,出人头地了。 到了门前,赵王仍不愿放开柒舞的手:“进来坐会儿。” “奴婢想先回房更衣沐浴,整理行装…”赵王答应了一声,见她面露难色,似乎踌躇着后边的话是否要说,他笑了笑,轻声道:“什么事?”柒舞抬起眼看他,眼中尽是讶异,没想到他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事。“求王爷别再于王妃和各位夫人面前如此厚待奴婢了,奴婢只怕惹祸上身……” “本王说过了,本王信你不是他们口中的细作,你也要相信本王定能护你周全。”赵王的目光轻柔地落在柒舞眼中,微风拂面,枝上的白色小花点缀着柒舞粉红的脸颊,悄悄泛起的笑意,都是夏日里最美好的景色。 到了晚间,赵王吩咐准备家宴,令王妃与诸位夫人一同到符望阁前厅用膳。 到了开宴时,众人早早地落座了,主子们聚在一起莫不过议论今日王爷回府时的景象,下人们自也有许多消息切磋,站在主子背后窃窃耳语,等了好一会儿工夫,赵王带着江龄悦跨进了屋子,堂内顿然静下来,三夫人见了那小巧玲珑的江小姐紧跟在赵王身后,心里又是猛地一沉,她那小巧的眉眼不可谓不可爱,此番想到郑洪福离府时说过的话,就等着王爷把年轻貌美的一个个娶进来吧! “给王爷请安。”众人走出席座,齐齐问安。 “免了。”回到王府以后,赵王脸上虽还有倦态,却是神清气爽,步伐轻盈地走入上座,许爷按着规矩,将江小姐请入三夫人旁的席座中,吩咐下人呈上与两位夫人一样的菜品。 王妃的座椅就摆在赵王左侧,她笑语盈盈地端起酒杯,满目柔情如光波流转:“臣妾恭贺王爷顺利还朝,一举查破丰都县一案。天纵英明,唯王爷如是。”赵王端起酒盏,一饮而尽,与王妃相视一笑:“爱妃持家有道,为本王料理王府,实属不易。”“臣妾在外经不得生死打杀的事,在内文史不修难与王爷谈天论地,能够做的不外是料理家事,算计用度,哪里像柒舞和敏敏,一文一武,在外能保王爷周全。”赵王转过头去,想到柒舞,他嘴角忍不住微向上扬,不知此时此刻她在宫羽轩中做什么? 见赵王陷入沉思迟迟不动筷,二夫人有些恼了,一早在太阳底下晒了这么久,到头来却迎来了那个贱婢耀武扬威地跟着王爷进了内苑,二夫人越想越气,一副脸摆在那儿,嘴里止不住嘀咕:“柒舞柒舞……那个贱丫头分明就是太子派来的奸细!一看就知道不是善类,还把她捧手心里夸呢……” “你在说什么?”赵王凝视李蓉儿,语调变得僵硬而锋利。堂内骤然静了下来,李然悄悄地往他师父边上这么一挪,低声道:“这不是自己找罪受么!”许爷一肘子顶在他腰上,狠狠瞪他一眼。 二夫人身后的茵茵紧忙跪下身,惶恐道:“王爷息怒!夫人不胜酒力,胡言乱语呢,恐污了王爷耳朵,还是让奴婢扶她出去走走吧。”赵王沉吟,王妃与三夫人亦被赵王的态度震慑住,停下了手中银筷。 二夫人低下头,脑中飞快地盘算着——平日里她也总是口无遮拦的,可是王爷从未因此发难,今日是怎么了?在赵王沉默的片刻之中,时间好像停顿了似的,难熬得叫人窒息…… “家法伺候。” “是!”门口的侍卫昂首走入殿内,将惊呆了的李蓉儿架出门去,被拖到门前她才反应过来,嚎啕大哭着高喊:“王爷…王爷妾身错了!妾身知错了!” 许爷走到大厅中央,躬身问道:“敢问王爷,掌嘴还是——” “杖打。”赵王的声音干脆利落,在无声无息的大厅里头突然回荡开去,又突然消失无踪,好像银针一般刺入所有人耳中。 “敢问王爷,杖打多少?” “二十。” 茵茵松下一口气,后院的戍卫不见得连夫人的面子都不给,下手自有轻重,二十杖还折不了骨头。而赵王后头的话不止让她,叫众人都不禁倒抽一口气,“如有再犯者,加倍奉还。” “是。”许爷面无表情,领了命直朝外走。 59.第59章 一池春水映双影 赵王重罚二夫人的事在家宴还未结束前已传到了敏敏这儿,敏敏迫不及待地跑入宫羽轩,将此事告知柒舞。柒舞听后愣了半天没响动,他的喜爱与厌恶竟有如此天壤之别,只怕他日轮到柒舞被他厌恶了,也要落得如此岌岌可危的地步。这时候她才明白过来,何以当初方婆婆苦口婆心地劝她,叫她不要与赵王扯上半点男女之情。 敏敏倒觉得颇为痛快:“你想想你进王府之后,吃了她多少亏呀?手臂上的的疤都是她害的呢!现在王爷当机立断,替你出了这么口恶气,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敢轻视你,随随便便到处造你的谣了。” 是啊,他说他会做到,他当真实现了自己的诺言。 “柒舞,你想什么呢?” “……我只怕以后的日子更难熬。” “你别胡思乱想,二夫人可是当着全王府的面受罚,多少眼睛看着呢,以后谁还敢欺负你呀?”敏敏这一串话似断了线的珍珠般一泻而下,说完了自己都觉得渴了,连忙又往茶杯里添些热茶,这细细一品来,与她在王妃的乐成阁中喝到过的没什么两样,王爷对柒舞的心意自然可见一斑,话便更加说得言之凿凿,“我看王爷绝对不仅是感激你,他对你这么爱不释手,恐怕不需要多久,我就该称你为四夫人了!”敏敏说着自己也乐了,痴痴地笑了起来。 “说什么呢!” 门前突然传来敲门声,敏敏应了一声:“谁呀?” “是我,李然。”听到李然的声音,想必家宴已散,他不必从旁伺候了,得了空来找敏敏,柒舞正想着怎么拿他逗趣呢,却瞧见敏敏脸上的笑意陡然间烟消云散,低眉垂眼站起身,不安地拉了拉衣摆,走上前去开门,柒舞侧头听着两人对话,似乎生疏许多。“敏敏姐也在呀。”“是啊,几天不见柒舞了,我陪着她说说话……”“哦…”李然伸手去摸了摸后脑勺,面露尴尬而不自知,“王爷传柒舞姑娘去呢。”敏敏嘀咕着:“这么晚了…”“晚宴的时候王爷生了大气,喝了不少酒,回了寝室后呆坐在书桌前好一阵子,姑娘最好赶紧去看看吧。” 柒舞取来外衣随意披上,向敏敏道:“事情都是因我而起,我不能置之不理,你先去睡吧。” 柒舞走后,敏敏和李然各自回房,别无他言。 来到赵王房中,见那梨花描金漆桌和四周床牙雕刻精致卷云图案的架子床,床牙上垂挂着的玉佩和香囊没有一丝响动,环顾四周,只见雪晴静候在旁,她甜美的声音传入耳中:“王爷在隔壁照房中传召,姑娘请跟我来。”过去总是直呼名字的,眼下都自觉地改了口,可见二夫人这一顿杖打挨得惊天动地。 雪晴所说的照房原是澡间,房门略略开启便见一室水气氤氲,宽敞的屋子里头只听见哗哗水声荡漾。眼前的红木彩雕四扇屏风隔开了柒舞与赵王,看着屏风上曼妙多姿的梅兰竹菊,听着清脆的水声,柒舞不禁紧握双手,感觉到十指尖的温度皆是冰凉。 “快进去伺候吧。”雪晴低声吩咐了一句,跟着便悄声退出屋子,将房门紧闭。 “奴婢给王爷请安。”听着自己颤抖的嗓音,柒舞才知自己有多么紧张,紧张到湿润的空气已逼出了她满额的汗珠,紧张得连王爷说的话都听得不那么分明:“…伺候更衣。”“是。”柒舞松下一口气,幸而不是什么“要紧”差事。 她取来了边上脚凳上的丝质中衣,缓缓来到屏风之后,雾气腾腾之间只能瞧见脚下华美的白玉地砖,水池约能容下两人沐浴,看着并不大,通体却是白玉砌成,在迷蒙的水汽之间散发着温润的光晕。朦胧中,看到赵王擦干了身子只着白绸裤立在一旁,柒舞羞得抬不起脸,慌忙上前,谁知脚下一滑,手里衣裳要紧腾不出手来拉拽,眼看就要掉入浴池,柒舞吓得闭紧双眼。突然,只觉得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柒舞睁开眼,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副精壮的胸膛,顿时慌乱起来,整颗心扑通扑通一个劲儿地跳,双脚站稳在地上,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撑在赵王的胸口,只觉得手下紧实的肌肉烧得自己双手滚烫,身上一阵酥麻,急忙收回手。 “多谢王爷……请王爷更衣。”柒舞故作镇定,喘了口大气,双手将衣裳奉上。 赵王背过身,柒舞一边替他套上衣袖,一边暗自打量,宽阔的肩膀,紧致的腰腹,平日里看着似书生,到了眼前可算得上坚实雄壮。 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走神的柒舞,紧忙替王爷系上结,脸上的红晕已然蔓延到了耳根子,浑身热得不停冒汗。最后一个绳结还未系好,赵王的手忽然搭在了柒舞腰上,柒舞不禁抬眼看去,四目相对,弹指之间,赵王的俊脸薄唇已近在咫尺,还能闻到丝丝酒气。柒舞身子微向后倒去,只消分毫双唇便会相触…… “王爷,龄悦给您备了宵夜,方才酒喝多了,眼下该饿了吧?” 听到门外声响,柒舞陡然转过脸去,略微用力挣脱了赵王的胸怀。赵王清了清嗓子,扬声道:“不必了……” 闻见此话的江龄悦显然极其失落,在门前垂首驻足:“王爷……”听到她声音渐渐隐去,赵王又不忍心伤她,便让她进来把东西放下。江龄悦推门入内,只着单衣的赵王深深吸引着她的目光,她端着搁着皿盅的食盘,伫立须臾,赵王指了指屏风外的四方矮桌道:“放那儿便可,时辰不早了,早点歇息。”柒舞瞧着这位江小姐动作缓慢地来去,似乎醉翁之意不在于送点心,遂拎起架子上的锦袍给王爷披上,低声道:“王爷先回房歇息,奴婢给您将吃食端来。” “的确乏了。”江小姐见两人面对面说着自己插不上话,于是悻悻然退了出去。赵王的话语还在耳旁继续,“我让李然把你送回去,你也早些就寝吧。” “柒舞虽来王府不久,宫羽轩还知道怎么回,请李然给奴婢点盏灯笼即可,用不着麻烦别人了。”没有给赵王反驳的机会,柒舞带着撩人的笑意施礼,然后告退,留下他一人独立于水池边,回味着方才发生的种种。 60.第60章 李蓉儿被打 柒舞随赵王回府之后,王府上下人人另眼相待,加之赵王严惩了二夫人,令得她连着十日不能下榻走动,震慑众人。期间那李蓉儿也曾哭过闹过,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也不让大夫给她换药,茵茵和侍婢们往内苑门前请了多少次,却始终不得王爷眷顾。 得知了王爷的态度,二夫人哭得更加凄凉,她脱下王爷纳她为妾时赠予她的碧玉镯子,使劲抡起胳膊想要将它砸得粉碎,紧握的手指却始终无法松开,仿佛曾经灿烂的日子便在这一抹碧绿中,仿佛那段夫妻恩情会随着玉碎而彻底瓦解……她仍是千万个舍不得,趴在床缘苦苦地落下眼泪,她自问此时此刻心里的痛要远比她曾经给柒舞带来的任何伤痛更甚! 中秋佳节近在眼前,白天也算是凉快不少,柒舞在内苑之中大多数时候都负责在赵王身旁伺候,有赵王护着,许爷和李然自然更加留心照应,粗活累活从不让她插手。 柒舞在内苑住了不多日,赵王妃一日突然召见。 柒舞平时与王妃接触得极少,只知她不问闲事,那日柒舞被三夫人推倒在地不慎将花瓶砸碎时,王妃就看在一旁,唯恐避之不及。太子来搜府时她亦是时刻紧跟在王爷身后,深怕惹了事端。想必她召见柒舞也只愿息事宁人罢了。 来到乐成阁中,前厅大抵与符望阁相似,坐榻边和案桌上皆以白玉和珊瑚作为点缀装饰,与那门边的红木多宝格颜色相衬。与温馨素淡的宫羽轩相比,此处更为端庄大气。 柒舞向着王妃福了一福,温顺地看着她。“敏敏告诉我,你在丰都县不顾自身清白安危,拼了命地救了王爷,我很感激…” “都是奴婢分内的事。” “以后自称名讳即可,不需要再奴婢前奴婢后的了。”王妃笑起来尤为亲切,好似春风拂面,“当初蓉儿妹妹也是被王爷接到内苑来小住了几日,跟着便纳了她为妾,都是自己人,里里外外的不需这么客气。”王妃的话外之音柒舞听得十分明白,她不回避,因为许多事实不可否认,彼时彼刻,的确是她心甘情愿地去救他,可她来到赵王府的初衷,本非如此。 见柒舞沉默不语,王妃更是宛然一笑:“蓉儿妹妹的确是难相处些,不过日后她是万万不敢欺负你的了。” 这厢话正说着,外头来了人,李姐儿打起薄纱帘儿进来报了一声,是王爷来了,王妃赶紧到门前相迎,岂料王爷身后还有江龄悦紧跟着,笑容满面地进了乐成阁。柒舞意外之余,注意到王妃的眼色,双目顿失神采之后很快又重新振作:“王爷刚才传了话,臣妾已吩咐小厨房多做些精致的素菜,爷先坐着吃口茶,臣妾叫他们传膳。” 赵王自在地撇开衣摆坐下身,让江龄悦坐他对面,柒舞候在一边,没有王爷的瞩目,她似乎是多余的人。赵王瞧见柒舞不自觉地瞥了瞥江龄悦,遂开口解释:“刚才本王在外苑巧遇龄悦,她在外苑用膳左不过是孤零零一个人,本王就将她带来与子衿做做伴。” 龄悦?何以这样亲切? “王爷乐意带着谁皆可,不需要什么理由。”柒舞冷冷地应了一句。 “柒舞放肆了。”赵王面色略冷下来,字字句句掷地有声,柒舞抬眼与他对视,他澄明的双眸底下流过一丝愧疚,似乎知道自己的语气重了。江小姐忙打圆场:“王爷不要怪罪柒舞姐姐,姐姐定是还在怪龄悦……”她故意不说下去,等着王爷问:“怪你什么?” “龄悦从小只知埋头苦读四书五经,学做女红,不似敏敏姐姐那般一身的功夫。正因为龄悦手无缚鸡之力,所以那些红巾逆贼才会以龄悦的性命要挟大家,如果当时龄悦身手敏捷一些,王爷不会因我而勒令亲兵缴械投降,大家也都不会因我而受罪,柒舞姐姐便也不必舍身冒险来救我们了…” 不知为何,明明是无稽之谈,却让柒舞打从心底里恼怒起来,这番话连消带打,不仅点明了危急之时赵王宁可舍弃自身及王府众人而保全江龄悦的性命,更指责柒舞胸襟狭隘,还暗示敏敏只会动武,不通文墨。想着她尚在碧玉之岁,口无遮拦也是有的,柒舞遂淡然一笑,敷衍了过去。见着王妃带着传膳的奴才们进门来,顺势后退道:“不扰王爷用膳了,奴婢告退。” 接下来的半天柒舞皆在房中闷闷地看书,不去伺候,敏敏来了话也不多,两人一同用了晚膳,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府内的琐事,尤其是说起二夫人,敏敏特别起劲:“养得差不多了,听说能走动走动了,不过得了家法处置之后她就再没离开自己的院子咋呼过,估计是真被打怕了。” 柒舞低头看了看半掩在袖口之中的伤疤,淡淡地提醒着她曾受过的欺辱,如今赵王不再去理会她,也算是她的报应了。 敏敏最近也总是高兴不起来,坐不多时便说回房睡了。她走后不久,突然有人急切地敲了三下门,柒舞站起身向门前走去,“谁?” “是我,刘明通!”门外的声音勾起柒舞许多回忆,“快开门!” 61.第61章 报父仇 刘明通乃是浙江南浔人士,五六岁时跟着他的父亲驻扎陕西,三年前他的父亲成为建文帝身边的侍卫统领,颇得重用,在靖难之役中丧生于宁王亲兵统领刀下,也就是如今的宁王府侍卫总领周大人。新帝登基后,刘明通之母深怕被牵连,欲携他逃回老家,而刘明通却立志为父报仇,独自留在京师,伺机而动,最终他化名夏言,入宁王府当差。 宁王如此谨慎的人,能被他蒙骗过去,想必他为报父仇下了不少工夫。 而柒舞与他的关系,在那开门刹那间的对视之中倾泻而出。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便是他们的回忆。 刘家原是武将出身,官居从三品,曾多年驻守在嘉峪关外。柒舞的父亲杨大人则是从四品陕西布政使司知府,当时吐鲁番军多犯边境,刘参领英勇杀敌,杨大人则从旁协助,救济百姓,两人因此结为挚友。 柒舞初遇刘明通时才九岁,两家大人很快有了意思,说留柒舞到十六岁就让她嫁入刘家。对于富家子弟而言,成亲过日子便似饮茶对弈,策马奔腾,随心容易,无忧无虑。 那时的柒舞以为刘明通能给予她一世安稳,跟着他并没有什么不好。 后来刘明通的父亲被调入京师,不久后丧命于天子座下。半年后,柒舞的父亲也被新帝斩首,累及妻女,自那以后,柒舞以为她与过去名门闺秀出身的那个自己已然是殊途末路,岂料两年之后,再遇故人。 刘明通紧关上房门,双目疲惫地凹陷却又抑制不住激动的神情,一把抓住柒舞的双肩,压低声音问:“婉妹妹!你怎么会在赵王府?” ”我与你一样。“柒舞清冷的脸上流露出绝决的恨意,”当年赵王苦心孤诣进言斩杀我父亲,数十名官员无辜受累,从此我杨氏家破人亡,我母亲不久后病逝于监牢……若非京中故友相助,恐怕我杨氏女眷已被没为官妓,受尽耻辱!“柒舞眼中泛起涔涔泪光,身子止不住地颤动,这一年之中她所受的委屈又岂是旁人能体会的? 刘明通心疼地看着她,温柔而庆幸:”我原本以为…婉妹妹无依无靠,接近王爷以求安稳度日,我怎么都没想到,妹妹性子温婉,心性却如此坚毅。只是我看那赵王对你颇为怜惜——“ ”——我对他的恨丝毫不比你对宁王的少,为了我父亲,我必要他血债血偿!“一想到父亲枉死街头,柒舞紧紧咬住下唇,不知不觉中丝丝腥甜沁入舌尖,叫她更清醒地明白恨为何物。 ”婉妹妹……“刘明通叫得亲昵,他静静看着柒舞柔美的脸庞,当年分别时她依依不舍的模样,犹如昨日,历历在目,现如今沧海桑田之后,她的美貌更显坚毅。回想往日,两小无嫌隙,几乎是耳鬓厮磨,刘明通情不自禁,渐渐靠近,未料到柒舞敏锐地后退半步,垂首道:”如今柒舞心中只有为家父报仇的心思,儿女情长皆是前尘往事,从我家被问罪的那天起,柒舞就想明白了,今生不再另寻归宿,不再连累他人。“ 刘明通思忖了片刻,点头道:”我明白。要想替父母报仇雪恨,唯有将赵王和宁王之间的勾当禀报给太子知道,他一旦掌握了切实的证据,必定要上皇帝那儿去告发。“柒舞点头称是,心中却有许多顾虑,又闻他道,”宁王悄悄去了丰都县,皇上必然起了疑心,恐怕派人监视着动静,最近一阵子宁王是不会来赵王府的。但是宁王还在暗地里查太子利用起义军绑架赵王之事,近日得来一名单,记录的都是四川地区与买官卖官之案有所牵连的官员,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太子党人举荐的,以此名单弹劾太子,赵王则有胜算得多。今日从宁王府得来的消息,宁王已将此名单偷偷派人送到了柳长卿那儿,柳长卿只等着赵王府传诊,顺理成章进来递信……“后头的话还未来得及说,突然耳边传来了敲门声,柒舞大惊,紧忙让刘明通向房内退了两步,出声问道:”什么人?“ ”我。“柒舞知道这是赵王的声音,更加慌了神,一时之间答不上话来,她慌张地看看房门再看看刘明通,几乎措手不及。幸而刘明通环顾房间之后立刻想到了主意,他朝柒舞指了指内间窗门,在她耳边悄声道:”我找机会再来看你!“说罢他便箭步向内屋,纵身一跃跳到窗外,摸黑离开了宫羽轩。 柒舞拭去了脸上的泪痕,喘了口气,缓缓打开房门,冷冷地向着赵王请安。 赵王以为她还在气乐成阁之中的事,存了心地让他在门前多等一会儿,就当惩戒了。他毫不在意,跨进门来,烛光照耀下见柒舞低眉垂眼,眼眶泛红,心里才真急起来:”你怎么…哭过了?“他温热的手掌毫不犹豫地包裹住柒舞因慌张而变得冰凉的五指,”还在生本王的气么?“ ”奴婢不敢……“ ”别再称自己是奴婢,你是宫羽轩的主人,本王既让你住进来了,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你唯一的家。“柒舞顿然间傻了眼,他竟然将王府封存已久的禁地”赠予“她当做归宿,言下之意,他是否已视她如妻妾看待?柒舞不敢往下想,更加不知如何应和他的深情厚意,刘明通的身影还在眼前晃动,往事一幕幕,年少时懵懂的儿女情长和后来残酷的杀伐流离在柒舞脑中不停翻滚,赵王的一句话一石激起千层浪,叫她久久难以平静。 赵王拉住她,将她带出了屋子,只见宫羽轩庭院中前前后后摆放着近二十盆白芙蓉,朵朵花叶舒展,花蕊稚嫩微黄,夜色之中满目错落有致的白,照映着廊下星星点点的夜灯,好一派清雅的景致。 面对突如其来的惊喜,柒舞想起了曾经读过的一句诗,声调婉转地念出来:”小池南畔木芙蓉,雨后霜前着意红。犹胜无言旧桃李,一生开落任东风。“ 赵王眼带满意的笑容,显得更加俊朗,清风明月良辰,花前月下佳人:”白芙蓉傲然兀立于秋风之中,优雅淡然,不似张扬夺目的菊花,更胜听任春风摆布的桃李,花开花落皆是洁白无瑕的模样,犹如我的柒舞。“最后几字特意加重了语调,叫柒舞听得更加明白,阵阵晚风拂过,心里却是暖的。 ”王爷怎知柒舞喜爱白色?“ ”你曾插过一瓶雪白的玉兰花送到瑾瑜房中,一看就知是用了心思收集挑选的,想必是真心喜爱那纯洁的颜色,可惜普通妇人怎能领会其中风韵?“赵王搂了搂柒舞的肩膀,转头看着她,她发间好闻的花香味隐隐传入鼻尖,叫他更加欲罢不能:”时辰不早了,不可贪看,回去睡吧。“ ”多谢王爷。“柒舞福了福,心中更加困惑,她所感受到的温柔爱意竟然如此真实,只要伸出手去便能牢牢挽住他坚实的臂弯,这让方才还信誓旦旦的她分明感到了动摇…… 62.第62章 三夫人晋封 一早,王府上下便似炸开了锅似的,人人匆忙奔走,敏敏从良娣处听了消息,立马往宫羽轩里跑,柒舞这才刚起身,发丝凌乱地披散在身上,玲珑的脸蛋隐隐地透着红晕。柒舞来到门前,禁不住贪看那一丛丛娇嫩而晶莹的白,脸上不禁浮出笑意。 敏敏进屋来,见柒舞刚坐下身梳理发髻,遂走到镜前来接过梳子,着手替她篦发:“今个儿王府又有大事了。” 柒舞心里觉着奇怪,掐指算算日子,又过了两月:“是宫里的御医又要来给王妃请脉了么?” “不是,自从三夫人小产大病之后,皇后娘娘不想再触及王爷的伤心事,便不再遣御医过来了。” 昨日一早赵王差小夏送来了两支新制的簪子,眼下摆在柒舞梳妆台前,一支翠玉蝶簪,另一支玛瑙丽春步摇,让她端详着选,“皇后娘娘再怎么武断霸道,内里都是个慈母心肠,我看赵王与皇后的前嫌总有一日能解开。”敏敏点着头,用心地将发丝束在手心当中,闻柒舞问,“还没说呢,究竟是什么事?”她这才抬起眼来,看着镜中的柒舞,认真道:“宫里头来了公公,说传旨官待会儿随王爷一同到府上来传旨,还不知道为了什么事儿呢。” “大约是王爷查案有功,皇上有什么特殊的赏赐吧。”柒舞漫不经心道。 “嗯……”敏敏替她束好了头发,再将她选好了的碧玉簪子取来,仔细地插入发际,“柒舞……”敏敏唤了一声,又沉寂下去。柒舞在镜中看到了她欲语还休的模样,觉得奇怪,遂转过身去看着她,平日里敏敏最是藏不住话的,眼下这番样子,恐怕是动了心思:“出了什么事?” “该我问你!”敏敏的责问好似洪流冲口而出,“昨天我帮着家丁把那些白芙蓉搬到你院子里来,突然听到窗门大开的声响,便独自绕到后头去查看,岂料我眼见着那个夏言从你屋子里翻窗而出。幸而王爷在门前一心一意地盼着你开门,并没有注意到其他动静。”敏敏紧皱着眉头,拉起柒舞的手,苦口婆心道,“柒舞,你能住到这千金难买的宫羽轩来不容易,难得王爷真心待你,你该好好惜福才是。” 柒舞始终沉默着,敏敏忠心事主,绝对不能接受她的来意,既是如此,如何与她交代呢? “夏言原本是官宦人家的公子,与我是旧相识了,没想到事隔许多年,还能在这儿见上面,他瞧我一人住在这儿,以为前来拜访是不要紧的,却不料正巧这个时候王爷来了,为了避免误会,才让他悄悄离去的。”编完这通谎话,柒舞自己都不禁卸下口气。 “柒舞…你原本家中并非做买卖的吧?”敏敏的语气听来谨慎至极,却让柒舞心下一紧。敏敏的猜测早在她第一次在应天府大街上遇到柒舞时便已存在了心中。 那年柒舞十三岁,父亲回京述职,领旨晋封,一家三口在京中逗留一月,正巧遇上乞巧节,柒舞入宫参加宫宴,后又求着娘亲带她到街上逛集市,那夜花市灯如昼,平日里不能随意出门的千金小姐们个个都把扇出游,欢声笑语传遍大街小巷。送子娘娘庙前还摆了长案供奉瓜果香炉,众人在此添置香油钱,祭拜织女,敏敏便在那儿遇见了柒舞,只见她前簇后拥许多婢女,衣着不俗,个个唤她主子,而她更是清丽脱俗,引来街边酒坊内外不少公子哥儿侧目。从此,敏敏便深深记住了这位一笑倾城的姑娘。 正是两人皆在沉思的当口,外头来了人:“宫里的马车要到了!” “快走吧。”敏敏拉起柒舞,一同往外苑走去。 王府上下众人以王妃为首,跪迎传旨官到来。传旨官是位衣着不凡的公公,随着王爷入府,立在门前,昂首挺胸,颇有架势:“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三皇子妾室陈氏,秀外慧中,恭谦仁和,天命所受。今册封为赵王侧妃,封号‘惠’。望仰承圣恩,恪守妇道。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谢恩的声音中,只闻得三夫人一把激动的尖嗓雀跃不已,她颔首快步上前接过圣旨,脸上已泛起无法言喻的幸福笑容,她转过身来满怀热泪地仰头望着赵王,几乎不能抑制欣喜地想要扑到他怀里。 传旨官走后,各位主子回了自己房里,惠妃院里的侍婢们还团聚在外苑花园中叽叽喳喳闹个不停,手拉着手经过柒舞身边,还不忘冷冷地瞥她一眼,果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惠妃原本想请王爷去她房里用膳,王爷推却,说是朝上公务繁重,还得去书房写折子,柒舞心里烦躁得厉害,手心里一个劲儿冒着汗,不愿与赵王同行回内苑,趁着两人说话的时候,先行快步返回了宫羽轩。 敏敏最是不服气的,跟在柒舞后头才没走多远就已连声抱怨:“她为人这样刁钻刻薄,竟然还给她封了侧妃!惠妃惠妃,听起来跟正妃似的!她也配!” 是啊,她不配。可是有赵王的宠爱与袒护,不论她是谁,她当之无愧。柒舞低头想着,没了孩儿,她也是个可怜人,徒有个位份,不能弥补她的创伤…… 63.第63章 背叛(一) 这一夜漫漫,夜光缓缓流淌在门前的石阶上,印染着庭院中雪白娇嫩的木芙蓉,柒舞原想着坐在榻上看书,看着看着心思已全然不在这上头了,手臂垫着下巴靠在几子上发呆,这几天的事已耗尽了她的心力,刘明通的出现,反反复复地提醒着她杨家上下几十口人离散丧生之仇。若是为了赵王一时倾心而软下心肠与他私定终身,那么柒舞双亲在天之灵必不能瞑目…… 正在柒舞郁郁揪心之时,赵王又在做什么呢?如此良辰如此夜,他必定怀抱着玲珑娇媚的惠妃,说着许多柒舞连想都不会想到的情话罢…… 不知为何,心下一阵阵酸楚涌来,自丰都县回来之后,他还不曾去过别人房里过夜,日日睡前总是要来看看柒舞,而眼下捧着他的美娇娘,就把旁的都忘了。 把柒舞也一同忘却了。 里间窗门处突然传来三下敲打声,这是柒舞与刘明通约定的暗号,此刻后院大门守候的侍卫正要换班,得了空档,柒舞犹豫着,想想父亲冤死时满面污糟,血洒砍头台的惨状,她咬了咬牙,这就出门去。 外头的夜风忽地来一阵,刚在房里憋出的一身汗立刻就收干了,柒舞拉进了外衣,快步向后院而去。幸而天色已晚,瞧着各院房里许多灯都已熄灭。经过外苑时,特意朝西院方向看了看,似乎里外皆亮着烛光,却是格外安静,不见下人走动,想必也是即将就寝了。柒舞闭了闭眼,努力不去想赵王与惠妃双双宽衣解带,笑语盈盈的模样,更是加快了脚步,走入后院,一路向府外走去。 柒舞听着自己轻悄悄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向出卖赵王和宁王的境地,心里竟有一些愧疚,怎么会愧疚?怎么能够愧疚?如果不将赵王置于死地,如何偿还得了杨家数口人的血债?如果不能报仇雪恨,柒舞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恍惚之间,已到了街口。柳大夫的医馆门已关闭,柒舞抬手敲响了木门,过不多时,柳长卿前来开门,他肩上搭着青色晨衣,手中卷着一本旧书,见了柒舞忙问:“怎么了?又伤着了?” “不是。”柒舞佯笑着跟着他进屋来,熟悉的药柜耸立眼前,桌上一盏油灯倏忽跳跃,“一整天都觉得胸口发闷,总是晕晕乎乎的,想着避开王府众人出来走走,与许爷说了声,便来请大夫看看。”柒舞答话也是懒懒的,提不起劲儿来,柳长卿取来脉枕,略略地搭一搭,心里已有了数目,再去银针来在她虎口处扎上两针,柒舞只觉得酸胀,这一阵忍过去,拔了针,柳大夫缓缓道来:“的确是气血两亏之症,怕是这两天进得不香吧?” “还好。” “还是按着旧方子吃。”柳长卿到药柜前的帐台上匆匆写下几笔,跟着别过身去抓药。柒舞一壁听着他说,“王爷与我提过要把红枣给你换了,但这东西正是对你病症的,换不得。”一壁四处打量着,心想着也是绝没有那么容易找到刘明通所说的名单的。 柒舞定了定神,只得尽力一试——“对了,最近不见宁王到赵王府来,可是他那儿出了什么事?” “宁王事事谨慎周到,即使皇上对他突然间闭门养病多日起了疑心,凭宁王素日在朝中的表现,很快也会平息一切。倒是有一封信交代我转交给赵王,正巧姑娘来了,你如今也是赵王最上心的人了,我将信托付给你就是了,你且等一等。”柳长卿说罢,脚步轻盈地打起门帘,进了内屋去取信,柒舞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一盏茶之后,她已回到了赵王府。 柒舞将名单展开在桌上,仔细读来,四川布政使司内一干人等的名字几乎皆在上头,她冷静下来,细细一想,遂提起笔来,亲手摘录了一份,接着将原稿拿到灯烛下烧毁,以绝后患。 刘明通早在内苑的戏台处等着柒舞,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四处张望了一番,远远地见着柒舞提着一盏小灯步履稳健地朝自己走来,心想着八成是十拿九稳了!一旦拿到宁王亲笔所书的名单,不论他在信中是否落款,只消将此信交到太子手中,自可请圣上做主,校对笔迹,更要紧的是,只要是太子手握证据,紧咬住宁王和赵王不放,皇帝必将两人看作营私同党,论罪削爵,太子党人再要落井下石,火上浇油一番,则大有可能使他俩死无葬身之地。 柒舞还未站定,刘明通迫不及待地问道:“东西拿到手了吗?” 柒舞小声应了一句,将口袋里的信纸掏出,递予刘明通,听他口中说着:“明日一早我就去太子府上求见!”忽然,戏台上亮起烛光,十余个火把逐个出现,照映出王府亲兵的身影,他们个个神情严肃,剑拔弩张,层层向两人包围过来,人影堆叠,晃动在刘明通惊恐的脸上,他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错,招来了大祸! 戏台周围陷入一片死寂,令柒舞浑身颤栗,手里紧攥着信纸,手掌心中的冷汗几乎****了这薄薄的纸张。 赵王的脸突然出现在黑暗中,紧紧地盯着柒舞,好似没有其他人在场一般,慢慢踱步到两人面前。柒舞本以为赵王会勃然大怒或是说些什么,但是都没有,赵王只是一直凝视着自己,他眼中的薄凉、悲戚像是针扎在柒舞心上,柒舞被盯得手足无措,只能一直低着头,想要解释却又无从辩驳。一切都已摆在眼前,她确实是背叛了他。 64.第64章 背叛(二) 柒舞不知道眼前的赵王一味的沉默究竟意欲何为,她只一心想着张口解释,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抬起头来,却眼见着身旁的刘明通怒睁双目,紧咬着牙关,从袖中突然抽出一把匕首,奋力向赵王扑去,电光火石之间,柒舞无力阻止,只能声嘶力竭地大吼:“不要——” 就在这时,敏敏一个箭步从赵王身后窜出,挡在了他身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佩剑,直刺刘明通前胸! 一股鲜血染红了布衣,逐渐蔓延开去的殷红成了柒舞满目的颜色。 敏敏利落地拔出剑来,收在手中。她并未想到柒舞与刘明通的相识之情竟暗藏此番谋逆之心,她对主子的愧疚,随着沾满了血的剑锋掩藏在剑鞘之中。 刘明通跪倒在地上,身子顿然因剧痛而丧失全部气力,柒舞不忍心看他,蹲下身让他倚靠在自己身上,嘴里喊着:“刘哥哥…” “婉妹……”只唤了这样一声,他已上气不接下气,胸口越是起伏,越是疼得厉害。柒舞眼中霎时落下两行泪来,仿佛年少时如花似水的时光荏苒,仿佛他唤的并不是柒舞,而是某个活泼明艳的她,仿佛日子并没有走,眼前的一切只是发了一场噩梦……“忘了我!” “拖下去!”赵王暴怒,头上青筋暴起,双手攥得越发用力,指甲深深刻进了皮肉之中,却丝毫不能使他感觉到疼痛,因为此刻心里的痛远胜于此。 刘明通被两名侍卫拖离了柒舞身旁,柒舞的眼泪崩溃于顷刻之间,好似断了线的珍珠一个劲地往下坠,她跪在赵王脚下,苦苦哀求:“王爷…求王爷责罚柒舞,求求您……救救他!” 看着柒舞眼中的泪,赵王的心似被一双手紧紧揪住,逼出了满额的汗:“你果真不知悔改!” “柒舞……”敏敏无力地唤了一声,只见柒舞眼中满含热泪,抬起眼来与她对视,目光中尽是无助与绝望,即使如此,敏敏依然有话要说,“王爷是正人君子,他对你这样好,你不该用如此龌龊的手段报复他!” “我父亲被朝廷当街斩首,死无全尸,我母亲与诸多女眷病死于不见天日的囚牢之中,我的家破人亡…皆因赵王短短一句谏言,怂恿皇上斩杀无辜!因为他的一句话,我杨家上下饱受折磨!未亡人来不及报父母养育之恩,但必得为我杨家报这冤屈的血海深仇!” “杨家……”赵王双目倏忽闪烁,双手略略松开,他多么害怕柒舞一家真是因他而离散丧生,他终于明白,这双使劲攥着的手,并非因为她的背叛,而是害怕乾坤再无扭转余地,他低下眼去,令道,“将柒舞囚禁在宫羽轩中,非本王之命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王府亲兵一边一个,把柒舞带回了宫羽轩。 夜半回到符望阁之中,王妃和惠妃正等候在前厅,原本惠妃是外苑的人,没有王爷的传召是不能进来的,但她刚被册为侧妃,自然是多了几分权势,加之内苑闹出了这样大的事,事从权宜,内苑侍卫便将她放了进来。 三人一同坐下,先是惠妃拉着王爷的胳膊一个劲地劝:“三爷别动气,本就是外边送进来的丫头,幸好咱们都防着,没出什么岔子。”她端起几子上的茶盏,递到王爷眼前,“三爷忙了一夜了,赶紧先喝口茶润一润吧。”赵王接过手来,转而搁在了一旁。 “是啊,我瞧着她平日里就是阴阳怪气的,也不清楚她肚子里都在盘算些什么,今日可算明白过来了。这应天府衙门办事也实在是…竟把这样的人拨到咱们王府。” 两人兜过来绕过去,见王爷一语不发,微蹙着眉头若有所思,便始终没把自己真正想说的话道出。待王爷说乏了,两人只得退出来,一同朝外走去。 惠妃刚走了两步,睨了王妃一眼,翘起唇角妩媚一笑:“如今心头大患已除,姐姐应该能睡个安稳觉了吧。” “你以为事情这么简单?” “我看姐姐素来不爱管事,心眼倒是通透得很。”惠妃回头颇有深意地望了一眼,符望阁静静耸立在宫羽轩之前,相守之姿让人动容。“轩阁之间仅一庭院之隔,王爷若是真拿她看作妖孽,怎么还会将她软禁在这高床暖枕的宫羽轩内?我看等王爷消了气,那个贱丫头的日子恐怕更加好过。” “就算是王爷咽得下这口气,那心高气傲的柒舞也咽不下。听闻那个刘明通可是她青梅竹马的情郎,现在因为王爷而重伤在身,随时送命,简直是在杀父之仇上又添了一笔血债,她的心思本就不在咱们王爷身上,如今怕是更加恨他入骨了。” 惠妃与王妃相视一笑,到了院子里头,一个向乐成阁走去,一个朝着外苑而去。 65.第65章 花落人亡两相恨(一) 被囚禁的日子度日如年,柒舞独坐寂寥的王府禁地之中,无时无刻想着刘明通被拖离她身旁时满身是血,至今仍然生死未卜,想到他是为了她而明知不可能成功,却依然在众目之下拔刀刺向赵王,一阵酸楚涌上心间,眨眼之间,泪水匆忙落下,心里难受得如遭受千刀万剐一般。 赵王没有让刘明通死在柒舞眼前,为的不就是如此日复一日地折磨她吗? 门前的侍卫正在换班,窸窸窣窣的传来说话声,柒舞站起身来到门前,轻敲了敲房门,问道:“请问今天是几日?” “八月十六了!”门前的甩了一句。 王府的下人们只知宫羽轩里关着个差点害死王爷的逆贼,个个对她都是恨得咬牙切齿,内苑的膳房不再伺候宫羽轩,改让外苑送,外苑总送些酸腐之物进来,侍卫将门打开,把盘子塞到柒舞手里,立刻把门关上,柒舞一闻到那腐臭味连连作呕,压根儿不愿去碰,这样连着十日下来,她的面颊都已瘦得陷了下去。 八月十五那日,王府里头处处欢声笑语,虽说惠妃肚里的孩子上月刚去,王爷不许张灯结彩,但是人们脸上的高兴是掩不住的,尤其是陈瑾瑜房里的丫鬟,一早起来就叽叽喳喳像堆麻雀似的闹个不停,原是惠妃得王爷青睐,今年宫中的中秋家宴由她陪着赵王入宫觐见。听说晚宴之上,惠妃谈吐得体,皇后娘娘还称赞了她。 第二日王府上下都在议论此事,连站岗的侍卫也不例外,就因着此事,二夫人房里的宝琴跟掌房的茵茵说了自己想到三夫人院里去伺候的打算,活活被茵茵赏了两个大耳瓜子,再不敢吭声了。 柒舞落魄地靠坐在门前,耳中不断地传来侍卫们说三道四的声响,她缓缓闭上双目,过往的这些,都是敏敏最爱吃着零嘴与她说叨的,如今连敏敏都不肯来看她,想必是不肯原谅她了…… 就这样,柒舞失去了她唯一的挚友。从此孤身一人,苟活于世。 这十日,对敏敏而言亦是一种煎熬。 她曾在宫羽轩外徘徊,若真想进去,晚上趁侍卫瞌睡那阵翻墙而入根本是轻而易举,可她转了又转,不知该如何放下长久以来柒舞瞒骗她的事实。于是她干脆连内苑都不进了,每天只在外苑干活,游来荡去,好似没了魂似的,好几回若不是李然在旁提点,她差点就将要送到惠妃房里的补药端去给二夫人房里。 李然看着敏敏成日魂不守舍的,眼下的乌青都黑了一圈,实在是忍不下去了,一日在掌房门前捡了个僻静无人的地方向她道:“我前天原想替你去看一看她,结果生生被王爷驳了回去,被师父好一顿教训!柒舞的事,王爷已经不是生气了,成日成日吃不好睡不好,那可真叫是心灰意冷了。” “柒舞连我都骗,我何尝不是心灰意冷呢?”敏敏长叹一口气,再也不想说下去了。 “敏敏姐你别这么想,柒舞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杀父之仇啊,她怎么能开诚布公地与你说呢?她至少没有真做过什么伤害王爷和我们的事,上回你被郑洪福陷害喝了鱼粥,浑身发烫之时,她在炎炎烈阳下苦等了好多时候才等到了王爷回府,替你做主。不仅如此,她还几次救过王爷,救过我们大家……我想柒舞也只是一时被那刘明通利用了…”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只是这样反反复复想着,我都不知道该不该去替她向王爷求情了。”敏敏苦恼地皱起眉头,过去的事不停在眼前翻滚,身为姐妹,为何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柒舞? 李然笑了一声:“难怪最近不见你在内苑伺候,原来是自己想不明白。” “哪里是因为这回事?我看那个江小姐最近这些天在王爷身边伺候得起劲,哪里有我什么事儿呀?还是别去碍人家好事了。” “诶,你说说…现在是咱们王爷最脆弱的时候,要是让那位江小姐趁虚而入了…那咱们柒舞姑娘还有可能得到王爷宽恕么?” “呀!”敏敏惊呼一声,瞪大眼睛张望两旁,赶紧捂上嘴,“你怎么不早提醒我呢!不行不行,不能再让她这么为所欲为下去了。眼看着这几天夜里转凉了,宫羽轩里的薄衾怕是要把人冻着了,我得去看看柒舞。只有柒舞先服软认了错,王爷才会心软呀!” “诶诶!”李然又拉住了敏敏,“可是咱们王爷都这样了,还会原谅她吗?” “傻瓜!什么是心灰意冷?要真是拿柒舞当叛贼了,还能为她吃不下饭睡不了觉啊?赶紧帮忙去劝着些吧!”敏敏此话说罢,似乎自己也豁然开朗了,甩开袖子便走了。 得知李然去探望柒舞的请求被王爷驳回之后,敏敏自不会再贸贸然去求,两日以后,趁着夜深人静之时,她蹑手蹑脚绕过侍卫看守的前大门,悄悄从西边围墙翻进了宫羽轩。大门里头还有侍卫,幸好个个都靠坐在廊下睡得很香,敏敏灵机一动,朝着柒舞内室的窗户跑去。 见里头烛光还亮着,敏敏觉着奇怪,柒舞平日里很少熬到这么晚,她轻敲了敲窗檐,“笃笃笃”的声响传入屋中,敏敏等了等,并无动静,心下有些紧张,可还是忍不住又敲了两声,过了一会儿柒舞才来到窗前,将窗门打开,看她双眼又红又肿,疲惫地眨了又眨,脸色映在烛光之中毫无血色可言,整个身子似乎都消下去一圈,敏敏错愕地盯着她,半张着嘴始终说不出话来。 黑夜中突然看到敏敏出现在窗前,柒舞亦是愕然,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说什么好,两人便如此干瞪着眼。 许久之后,还是敏敏先出声:“王爷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肯定心疼得不得了。” “别提他。”柒舞冷冷道。 “柒舞,你不能再这样执迷不悟下去了,王爷没有待错你,一朝天子一朝臣,即使没有人谏言,建文帝时的忠臣肱骨也迟早会被冠上莫须有的罪名,这根本不是任何人能够掌控的呀……” “我知道!可是我不能抑制自己对他的恨意,尤其是…他杀了刘明通……” “刘明通是我杀的啊!”敏敏一激动,语调骤然提高,她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冒失,警惕地环顾四周,屏息静听,确认未曾惊动其他人之后再接着说下去,“刘明通有意要杀害王爷,那一剑我不能不刺……柒舞,你要怨就怨我,你别因为那什么刘明通怨到王爷身上,好不好?” 看着敏敏这样苦心地劝着,柒舞也有些心软了,身子靠在窗前,心头只有凉意:“我不怪你…我只想知道刘明通眼下是死是活,王爷打算如何处置他?” “我也不十分肯定,他被带去后院之后王爷封锁了后院,不让人来往。” “那你能替我去探一探虚实吗?”柒舞的目光一下子被点亮了。 “你真这么关心他?”敏敏眼中有一番十分复杂的神色,见柒舞默然点头,她叹了口气,道,“你等我几日,我找到了合适的机会就去找他。” 一阵夜风漏入窗隙,柒舞连忙紧了紧身上单薄的丝袍——这一身衣裳还是赵王在刚从丰都县回府之时命人给她做的。敏敏瞧着她纤细的身子在烛光中晃动,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吹倒似的,叫人忧心不已:“柒舞,王爷对你还是有情有意的,这几日真是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啊……我看你之前对他也不是全然不放在心上,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你好好想想,千万别辜负了他,辜负了自己呀……” 柒舞沉寂良久,黑暗中,只见她眼眸闪动,似乎有泪珠翻滚:“他为何还要对我留情?” “他的心思,难道不是只有你最懂吗?柒舞我告诉你,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可千万不能因为朝堂中的事儿苦了自己,又苦了王爷。他日要是有人替代了你,你可要在这挨饿受冻一辈子了!”敏敏说着说着又有些控制不住了,赶紧匆匆地与柒舞告了别。 把话说了总比一直压在心里好,敏敏想着,明日起她还有许多事要做。 66.第66章 花落人亡两相恨(二) 赵王刚刚下令封闭后院的那几天守卫总是格外森严,到了八月底,总算让敏敏得了空子可钻,她借口给方婆婆送补药的机会,偷偷溜进了监禁刘明通的小库房。 小库房在后院厨房的北边,屋子不大,仅一间窗户。 敏敏起先只是假意走过此处,拿眼打量着门前戍卫,碰巧这时王爷派来给刘明通治疗伤势的大夫从里头出来,看着双眉紧锁,垂头叹气的模样,敏敏心知不好,上前去打听,大夫只道:“伤势如此严重又关在那样的地方,哪里救活得了命?恐怕捱不过这两日了……” 见大夫连连摇头,敏敏也跟着愁了起来,柒舞对刘明通很可能还有旧情,如果刘明通因赵王而死,柒舞必定更加怨恨那杀父仇人,这两人之间哪里还有转圜的余地? 敏敏转而拉着大夫,嘱咐道:“不管有没有希望,大夫您一定要拼尽全力去救他。你需要什么上好的药材都可以来找我。” “自当尽力。”这位老大夫说完话便到厨房去煎药了。 无论如何,一定要见刘明通一面。 为此,敏敏不得不端出外苑主管的架子来,扬起头对看门的令道:“打开门!” 侍卫回话:“可有王爷的命令?” 敏敏假装有些生气,两手插着腰:“刚才大夫说的话你们没听见吗?里头的人就要没命了,他可是重犯,既然外苑由本姑娘掌管,那他的死活我当然也要过问!快让我进去探一探究竟,待会儿好在王爷面前禀报明白。要是那人莫名其妙死在里头,王爷怪罪起来,你们担当得起吗?” 侍卫们面面相觑,虽说为难,却也不能不照着敏敏的吩咐做,只得让她进去。 屋子十分陈旧,里头摆放着许多灯笼、柴火和常年不用的大小家具,整齐靠墙排列,中间腾出一小块地,仅够一人横卧,稻草铺在中间,由得他去睡,幸而赵王吩咐过,饭菜和水还得供应着,绝不许撒手不管。 敏敏看着地上那奄奄一息的残躯,想到王爷能如此待他,无非是看在柒舞的份上,对于一个要置他于死地之人如此宽厚,也算仁慈了。 敏敏略略走近,昏暗光线之下,刘明通的脸色白得似纸,周身弥漫着血腥味,这腥甜味窜入鼻中,直入喉管,叫敏敏不舒服地干咳了两声,她拿手捂住口鼻,再细细瞧了瞧,果真是命不久矣了。 正在她准备转身离去之时,忽然看见刘明通身下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字条,敏敏伸手去捡,得手后极快地直起身子,退后去打开细瞧,上书皆是人名,看不出端倪来,敏敏收在袖中遂转身离去。 不过五日,刘明通不治而亡。 而之后的这段日子,赵王每日除了早朝便不再踏出符望阁,偶尔与王妃一同用膳,大多都是在书房内草草打发了三餐。他顺利地在朝堂之上弹劾四川布政司一干人等,致使皇帝震怒,将四川一带的文官几乎全部革职,押入京中候审,趁此机会,宁王和谷王举荐了不少他们暗中扶植的心腹前往四川就职,可惜的是,皇帝并未因此事而怪责太子不力,只是平日里少了宣召,在朝上斥责的话语也多了许多。且不知他那些不痛不痒的责骂是出于真心或是假意。 在丰都县的出生入死,被皇帝如此轻描淡写地带过,赵王心里自然不是滋味,当然,太子是他自幼偏爱的长子,护犊情乃是深情理之中。 自柒舞被软禁,赵王更是郁郁寡欢,时常挑灯至深夜,又或是废寝忘食地看书练字,好像那些一笔一划,横折往复,能够把他的心绪理顺,将杂念剔除,将他心头最柔软的地方忘得一干二净似的。 随着江小姐在府上住得日子长了,她自由进出内外苑已成自然,惠妃与二夫人早有洞悉,只是敢怒不敢言。 这日江龄悦又炖了甜汤往符望阁送,正巧奕清出来找她,见了便道:“江小姐,王爷有请。”江龄悦不禁灿然一笑,拿手理了理发髻,垂首恭谦地跟着奕清进了书房。 刚请了安搁下皿盅,闻赵王低沉的嗓音自书桌后传来:“四川那边来了消息。” “哥哥的消息?”她抬起眼来,双目闪着期盼的光彩。 “在知州府邸的地牢之中寻到了你哥哥和我王府十三名亲兵的尸首,皆是被人绝了水、绝了食,想必是当时的知州故意为之。四川路远,难以将你兄长的尸首运回,本王已派人前去厚葬了他。” 江龄悦听着听着转眼已是梨花带雨,泣不成声,泪水一滴一滴地接连淌下来,任凭谁见了都觉得可怜,可怜得赵王都不忍心再细说下去,他垂眸沉默了一阵,待她渐渐缓和下来,才清了清嗓子,岔开话,“今天做了什么来?” “甜汤……”她的话语中还带着哭腔,只是难得赵王问了,她顾不上脸上挂着的泪珠,赶忙将东西端来,“龄悦给王爷盛出来。” “嗯。”他只短促地应了一声,接着将桌上书籍草草收拾起来,匆忙之间,他看到压在书册最下的信笺,不由自主地扫视一眼——笑渐不闻声渐悄,无情却被多情恼。是啊,她的确是无情,岂止无情?简直对他恨之入骨,一旦取得他的信任和怜惜,就迫不及待地串通他人取他性命! 为什么,偏要是她? 只要想到她,哪怕是一丁点与她有关的事物,心里就是痛,痛到难以呼吸。 陡然回过神来,才发现这张纸已被自己攥得褶皱不堪。 江龄悦替赵王盛了甜汤端到眼前来,带着浅浅笑意搁下碗,轻巧地伸出手去,将赵王手中的信纸抽出,翘着兰花指,将它挪到灯烛之下,点燃了信纸,看着它烧成灰烬。她盈盈笑着,回过身来,走向案桌:“民女才疏学浅,只记得宋人曾写: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后一句是什么来着?” “不如怜取眼前人。”赵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才发觉她今日缎袄襦裙以雪莲点缀,清素淡雅,别有风味。江龄悦缓缓地靠近赵王,直至身子蹭到了他的肩膀,她端起汤碗俯身送过去:“王爷请用…” “你身上有奇香。”赵王闻着她一举一动之间散发出来的阵阵香气,不似惠妃身上的脂粉香味俗气,更胜李蓉儿房中熏香之刻意,禁不住,只想闭目多闻一阵。 67.第67章 花落人亡两相恨(三) 刚入九月,秋雨时常来一阵,一下便是整整一夜,一有雨声,柒舞更加难眠,靠在床边的坐榻上,透过窗缝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下,焦黄的落叶铺成枯萎的小径,任人践踏,面对此情此景,柒舞脑中总会想起李清照的《声声慢》,她的满地黄花,她的憔悴损皆是为了她梦中之人,好歹是两情相悦,两心相惜。而柒舞呢?为了赵王而落得如此凄凄惨惨的地步,到头来只能问天一句,为何命运要如此捉弄?为何害死了父母的竟是他?为何偏是他! 而对于赵王迟迟不审问柒舞,不肯将她入罪一事,随着时间推移渐渐引人不满,尤其是二夫人,身上的伤好了,便也忘了痛了,成天在外苑里头转悠,听来一点风吹草动就立刻去惠妃房里议论,其实陈瑾瑜心里也是有数的,李蓉儿如此,莫不过是想试试能不能捞着与王爷见面的机会。 可惜得很,自从中秋节随王爷一同进宫之后,赵王也再未踏足过惠妃处。 一日午后,二夫人又到惠妃处讨茶吃,这回倒让惠妃意外了,茶刚端上来便先问:“今儿个沐老将军大寿,王爷和王妃难得出门去,姐姐怎么又跑我这儿来了?” “可不是闷得慌吗?难道妹妹心里不闷么?” 惠妃心里的闷气总是由最懂她心意的良娣道出。 良娣上前假意给主子递上瓜果,轻声细语道:“狐狸精一日还在那院子里平安无事地呆着,主子就一日不能畅快,咱们这些小的也跟着不痛快。” 此话一出,莫说是毫无城府的李蓉儿,就连跟在她身后伺候的茵茵都连连点头,赞同不已。 屋里头几人俱是沉默着,二夫人心里头的算盘却是打得噼里啪啦响,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她踌躇须臾,悄悄地递了个眼色给茵茵,她遂带着众人退到了屋外。 林芳最是了解惠妃的心思,远远地瞧着她俩人说话的模样,便知不会有好事。 果不其然,这才没多久,里头唤了声:“来人,让内苑侍卫把柒舞带过来。” 婢女们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出声,心里各自都盘算着,这内苑的人哪里是她们使唤得动的?二夫人见她们都不动弹,心里更有无名火一路窜上脑门心,腾地站起身,呵斥道:“你们不敢去,本夫人亲自去!” 二夫人强横着闯入内苑,边走边喊,令家丁前去宫羽轩将柒舞带出来,一路带入惠妃院子里,将她绑在凳子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就着手审她! 李蓉儿向来急躁得很,不等惠妃问话,先一鞭子甩在柒舞胳膊上,柒舞只觉皮肉吃痛得厉害,火辣辣地烧起来,额上的汗也立刻被逼了出来,抬眼看着两人,一个似笑非笑,双手环抱在胸前似乎事不关己,另一个手中执鞭,咧开嘴痴笑得如美梦成真一般。院门外还有十几个外苑家丁一个个头叠在一起,偷躲着看好戏。 又是一鞭子“哗”地甩在腰上,柒舞越是咬牙皱眉忍痛,李蓉儿便越是欢欣鼓舞,指着她便骂:“你这贱妮子!看你现在还怎么得意起来!你喊呐!你不是很娇弱的吗?喊人来救你啊!我告诉你,你别说是王爷了,就算是你的好姐妹敏敏也不会来看你一眼的!”二夫人此话说得自是十分有把握,敏敏今日跟随着赵王和王妃一同去了沐府。 柒舞始终一声不吭,胳膊上和身上疼得发麻,这厢二夫人歇歇,惠妃接着开口问道:“你背叛王爷,企图陷我王府众人于不义,你认不认罪?”柒舞拒不开口,她自始至终都未曾效忠过赵王,入府的目的便是抓住赵王与宁王往来的证据,一举告发他们为爹娘报仇,何来“背叛”之名? 林芳看在一旁,心中紧揪着不放,不忍心看柒舞再被折磨,却又无力阻止二位主子,只盼着赵王能赶紧回府。 见柒舞目视前方,似将两人当作是草木一般,眼中更是半分泪水都不见,二夫人气急,喘了口气,狠狠地卯足了劲儿将鞭子甩向柒舞,这一鞭下去,柒舞周身炽痛,感觉这些伤口正拼尽全力吞噬她,耗尽她最后一点气力。 十几鞭子下去,正当二夫人高喊痛快之时,门前突然来了小厮,见院中这阵仗不禁嗓子发紧,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王、王爷回来了!王爷回来了!”二夫人闻声大惊失色,连忙向惠妃看去,惠妃镇定道:“来人,将她立刻押回宫羽轩!”接着转身向院内众人训话,“今日之事谁都不许张扬,若有半个字漏出去,我便叫你们同她一样!” “是。”如今得宠的侧妃之命等同于正室王妃之命,众人皆是讳莫如深,恭恭敬敬迎来了步履匆匆的王爷等人,将方才所见统统收埋在心里。 只是人心皆是肉长的,即使柒舞做了什么对不起王爷的事,她始终都未曾得逞,反而是被王爷算计了一回,况且她被幽静在宫羽轩中已近一月,日日挨饿受冻,寝食无依,叫人打心底里可怜她。 于是自此之后,外苑厨房不再送冷饭馊菜去宫羽轩,改换成与其他家丁相同的菜式。 渐渐地,也偶尔有人在不知情的敏敏耳旁说叨起柒舞之事,尤其是林芳,总惦记着柒舞,一提起便是摇头皱眉,连声叹可怜,敏敏见着心里觉着有些奇怪,倒也不曾多猜疑,只一直思忖着那日在刘明通身下发现的字条,不知对柒舞是否有利,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次日去与王爷交代明白。 68.第68章 若你不是杨家女(一) 这日敏敏特意整顿好了上下打扮,前去内苑求见王爷。虽说柒舞图谋不轨,但赵王未曾因此而牵连了敏敏,如往日一般信赖有加。 敏敏由李然带着进屋,方一打开书房大门,便有清香扑鼻而来,敏敏不自觉地眯了眯眼,觉得甚是奇怪,赵王是从来不喜香料的,何况这异香罕有,甚少闻见。 正琢磨着,再一抬眼,见是江小姐在旁伺候着王爷笔墨,不禁一蹙眉,她当真是蹬鼻子上脸,盘算着嫁进王府来了? 也难怪,如今她所能依靠的,也不过就是赵王了,何况赵王天家贵胄,风姿俊朗,在民间又是深受爱戴,平凡女子自然巴巴儿地盼望着能得王爷恩泽,哪怕是能瞧一眼也好。只有咱们那死心眼的柒舞,放着难得的宠爱不要,偏着了刘明通的道,跟着他以身犯险,结果被抓了个正着。 见敏敏站在桌前欲说还休的模样,赵王心中了然,叫江龄悦和李然都退下去,严肃道:“什么事?” “奴婢…奴婢做了件不该做的事,想向王爷请罪。”这厢说罢,敏敏已屈膝跪在了地上,赵王感到事有蹊跷,挺直了身子全神贯注地看着她,扬起声:“恕你无罪,说吧。” “是……”敏敏站起身,整理了裙摆后将那日借口潜入小库房之事如实交代,只是柒舞的吩咐她隐瞒了下来,以免王爷再多思虑,“奴婢正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瞧见他身下压着一张纸条,于是便收了起来,请王爷过目。”说罢,便从衣袖中取出纸条,递到了赵王面前。 赵王将其展开细读,原是当时宁王假意与他互通太子党名单的内容,又见字迹清秀中略显匆忙,倒像是女子的字迹,显然并非原件。回想事发当时,侍卫只想当然地在柒舞身上搜出了宁王所书信件,也因刘明通之后的作为,众人只一心想着将他关押至小库房内,未曾料想此事之中另有曲折…… 由始至终,读过这封信的人,唯柒舞与宁王而已。那么显然此信出自柒舞之手,而后又在刘明通处发现,柒舞的用意似乎昭然若揭。 她终究是舍不得真害了他! 而刘明通又时时刻刻敦促着她实行报仇大计,不得已之下,她才从柳长卿处套出了这信件,却又深怕此物真被呈入朝堂,被人当做令箭直指二王,于是便想着自行抄录一份,篡改了许多官员名字,又没了字迹考证,再递予不知情的刘明通,任由他去折腾。 柒舞哪里料得到,逼她现形的圈套既是宁王所筹谋的,自然害不到他自己,此信是他用左手所写,与他平日里奏折的笔法全然不同,即使被太子呈送到了皇上面前,也是疑点颇多,毫无用处。 不过敏敏所得终归是安抚了赵王阴沉多日的心思。赵王恕她无罪,令她不得再与他人提及此事,从此只当无事。 柒舞在危急关头的作为,始终印刻在了他心里。 是日夜中,赵王浅眠多梦,梦到的依旧是柒舞那窈窕的身姿,只是今次体态愈发清晰动人,桃柳相映,乱红芳菲之下,步步生香,赵王原还牵着佳人的玉手,岂知她愈行愈远,赵王想使劲拉住她却不得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在那杏花春雨之中,美得叫人唏嘘不已。 赵王倏忽睁开双目,陡然惊醒,夜凉如水,感觉身下欲?望膨胀,这才回想起来已足有两月未曾召幸任何人,而近日的冲动分明是为了梦中的柒舞。在她叛变之前,也曾有过这样的念头,只想着她近在眼前,早晚能被他收服,不急在一时。而今看来,只恐遥遥无期。 赵王起身,在屏风前踱了两步,一心只想着见一见柒舞——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只怕她如梦境一般,愈行愈远,分毫没有回首留恋的念头。 他此刻急切想见的人,与他不过一院之隔,只看他熬不熬得住。 思虑再三,看外头夜深人静,府里的人包括那丫头应该早都就寝了,悄悄地进屋去瞧上一眼未尝不可。 刚一想明白,已披了斗篷由后门向外,夜风阵阵,树影婆娑,穿过鲤鱼池和幽暗的花园,已见正靠着门廊瞌睡的侍卫。感觉不知哪来的灯光渐渐逼近双目,两个侍卫疑惑地睁开眼,见是王爷,连忙双双跪地问安。 赵王板着脸,丝毫看不出是想念佳人的模样,轻声问道:“可有不妥?” “这两日安静得很,送进去的饭菜也比之前用得少了许多,不知是不是病了。” 此话一出,赵王心头一紧,立刻叫两人退下,自己上前来。 却所谓近乡情更怯,伸出的双手一时顿在半空中,隔着那么近,却离得那么远,进退两难。 “砰砰”两声,房门被敲响了。 柒舞警惕地坐起身,自她被幽禁,除了侍卫送饭进来,不再有人敲她房门,这深更半夜的,莫非又是敏敏私自前来探望?莫非有了刘明通的消息?“谁?” “我。” 这样熟悉的声音,低沉而动听,叫柒舞不由得浑身一颤,心头百感交集。前几日被二夫人折磨的鞭伤又在作痛,她抚了抚横贯手臂的伤口,蹙眉隐忍,动作缓慢地下地向前两步,面对门前的一阵沉默,她尴尬得一时不知如何应对,既已知道了她入府接近他的用意,此时此刻何必再来纠缠?“王爷……所为何事?” 柒舞注视着落在门上的孤影,想他铲除了府中大患,如今应是意气风发才对。不知不觉中,泪水已盈眶而出,那样温热,划过冰冷的脸颊,令柒舞心中震颤,这汩汩流淌的泪水无声提醒着她,她是多么地爱那个不该爱的人,而她眼下如此落魄,又是多么活该! 赵王低下头,止住哽咽:“我只是……”想你了。 真正想说的话他始终不曾道出,双拳紧攥在袖中,刹那间无数的纠结化作一声轻叹,转道:“只是想着,若你不是杨家女,该多好。” 多么讽刺的话! 他在朝堂之上为了讨好新帝而陷害忠良,眼下为了美色却期盼着别人不是自家出身!天下人只知赵王少年英雄,文武双全,岂知他竟是个自私的伪君子! 柒舞冷哼一声,一把抹去冷掉的泪痕,再低头看看手上的伤,这一切皆是拜他所赐!“王爷若当初能够手下留情,善待忠良,如今什么事都不会有。恐怕柒舞叫王爷误会了,柒舞在王爷身上从来没有动过半点心思,过往种种皆是柒舞的不得已而为之,王爷不必当真。” 她竟这样一气将往日情缘无情否决了! 69.第69章 若你不是杨家女(二) 此刻赵王面沉如水,双手紧握着拳头丝毫不能松开。面对眼前紧闭着的木门,深深地后悔怎会夜半冲动巴巴儿地跑到这儿来对着这冷冰冰的女人,自讨没趣,又闻她补上一句:“其实…我想王爷也并非是真的钟情于我。”心中怒火霎时直窜脑门心。 柒舞的话音刚落,只听得“砰”的一声响,赵王双拳狠狠砸在门上,朱门禁不住,似乎被双拳的怒意震慑得颤抖起来。柒舞被吓得连退两步,双手害怕地战栗不止,胸口闷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他为何这样生气? “……本王何曾亏待过你?”一字一句,皆是从唇齿之间挤出来的,带着沉重的怒意。事到如今还要如此深情,几乎令柒舞崩溃——你难道不恨我吗? 寂静的夜中,各怀心事的两人相对而立,却因这一门之隔未能相见,也因这一门之隔,柒舞敢将真心话一句句丢予他,令他自行思量。“在王爷看不见的地方,柒舞受过的罪岂是旁人能猜度的?” 赵王意外极了,俊眉紧蹙,此话何解?立刻想到前几****曾离府办事,难道有人趁机而入?再联想方才侍卫所提日常间的变化,莫非她近日遭人欺辱?“侍卫何在?” “王爷。”两人赶忙上前听候差遣,心里俱是七上八下的,既不敢违抗惠妃的指令,又怕里面这位姑奶奶几句话的工夫把主子惹毛了,殃及池鱼。“近几日可有人——” “——王爷不必问!”柒舞急忙出声阻止,拼命平复语调,殊不知涕下沾襟,眼前尽是雾蒙蒙的。她不愿意让她的仇人以为自己是弱者,需要怜悯,更加不屑抱怨自身苦难,“柒舞既想要王爷的命,自然不会对王爷有情,王爷也不必过问许多。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一味囚禁用意何在?”暗自抹去了泪水,高傲地扬首,深吸一口气,“王爷不答就请回。” 那一夜,赵王的眉头不见一刻放松,回了符望阁在榻上呆坐了两刻钟,李然在旁陪着,原还是迷迷糊糊地站着都想打瞌睡,却瞥见王爷的脸色越发阴沉下去,身子都坐得僵了,神智越发清醒,李然只得强打精神,仔细打量着,心里只盼着别出什么大事。 突然,王爷站起身径入书房,叫人笔墨伺候,之后一直练字直到天亮更衣上早朝。 赵王为情所苦,无意间冷落内宅已然一月有余。老三疏远女色之事,渐渐成了兄弟与几位皇叔之间调笑的话题,事情就这样越传越远,最终入了皇帝和皇后的尊耳。 皇后自然着急,老三对内宅那些个本就冷淡,惠妃又是个不争气的,怀上孩子没多久就小产了,恐怕此事之后老三又忙于办差,更是雪上加霜。 没过几日,皇后病情转好,皇帝欣喜地前去探望,徐皇后遂与他重提另选侍妾之事,老三至今未有子嗣,皇帝也为之烦恼,听了皇后的提议觉得甚好,赶紧吩咐下去,拣选相貌学识相衬的世家女子,五日后先行入宫给皇后过目。 皇后又念及太祖皇帝二十四子已是十八岁的高大青年,府中却只有郢王妃和一个从小伺候到大的侍妾,膝下亦无子,实在不体面,便想着若有合适安分的人选,便也给郢王选送两个。 初步遴选之后,皇后安排了十月首日,送十位佳丽入赵王府,参加王府赏花宴。 赵王府里本没有什么赏花宴,却被皇后生生地勒令下去,从宫里运了五十余盆大丽花、紫菀还有醉蝶花入府,配上方婆婆悉心照料的丹桂和金桂,外苑花园顿时成了花的海洋,层层叠叠的香气扑鼻而来,多彩的花瓣卷曲舒展,枝叶稠密,矞矞皇皇,放眼看去,满目的秋日沉静之美。 赵王知道他的母后又在担心后宅子嗣之事,并不怪她不懂自己此刻的心思,只随她去摆弄,他真正想得到的人近在咫尺却未能如愿,即使塞再多的侍妾进来都是枉然,他只当她们盆栽似的,白养着就是了。 十月初,秀女由宫中的嬷嬷带入赵王府,皆从平日不开的侧门入,侧门进去便见外苑花园,任由秀女们一睹赵王府风貌,跟着敏敏就带着四个丫鬟上来问安,请她们先去西南面的凉亭里头用些茶点,待王爷从内苑出来,也好立刻见着。 不过多时,久未露面的永安公主和她的驸马袁大人一同到访,听闻今日是三弟首次亲选侍妾,又念着上回中秋佳节在宫中相见未曾有机会多说几句,于是永安公主便也来凑凑热闹。而后相约一同前来的宁王、谷王和太祖二十一子沈王也一同从宫里来了。 此次到访可不全然是宁王的主意,皇帝在早朝过后议政时提及今日之事,想让几个弟弟帮着老三审视审视,适当时候给他提个醒,免得他冷淡视人,白费了皇后的苦心。 众人等了一盏茶的工夫,赵王才携王妃姗姗来迟,宁王一见他眼色便知肚子里是满腹的不情愿,眼前这般桃红柳绿莺莺燕燕的,哪里比得上内苑藏着的那位矜贵稀罕?这当中有几个,还不如宁王身边的奉茶婢女飞燕呢。 众人见王府主人露面,俯身行礼,嘴里甜甜地喊着赵王。 见到此景,宁王回想起三四年前初次见到柒舞时的场景。 那年乞巧节,恰逢许多官员回京述职领赏,那时新帝刚刚登基,许多前朝旧宦他尚未更换,柒舞的父亲便是其中之一。 那时徐皇后为拉拢拣选世家女子入宫,则趁着乞巧节在宫中宴请各家小姐。于是柒舞与京中表亲一同赴宴。 杨家独女那时个头娇小,跟在奉承在皇后身侧的人群之后,极易被人忽视,宁王隔着荷塘远远地瞧见了她,还与身旁的宁王妃打趣,道:“跟在最后那个,长得还算清秀,这样木讷,可许与郢王。”如今再想来,不愿与人争宠的柒舞,当时恐怕正心心念念三年之后能嫁给那刘明通罢…… 一干人有说有笑地入园赏花,秀女们个个往赵王身边挤,见了开得正好的花儿争相吟诗作对,卖弄学识,七嘴八舌的顿然就热闹起来了。赵王妃没事儿人似的跟着后头走,王爷的性子她可明白得很,这偏要往他身上一个劲蹭的,他可是连眼角都不会抬一下。 见赵王始终沉默独行,边上的皇姐忍不住加快脚步拦在了他身前:“三弟,听说你从丰都县带回来了两位佳人,其中一个你甚为宠爱,如今何在?怎不叫她们出来见见?” 赵王脸色一冷,在旁的李然真是急晕了眼,这位姑奶奶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只闻三爷简单解释道:“不是佳人,是江家留下的孤女,借住在府中,待父皇选定了人家就让她出嫁。” 跟在后头默默无闻的惠妃幸而耳朵尖听到了这句话,心里一直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下,那江龄悦日日勤快地往符望阁跑又有何用?王爷打定了主意是不会要她的。 永安公主听了此话,又觉得老三今日态度十分冷淡,便也不再自讨没趣。 宁王今日出门时已想好了此番必得见一见柒舞,于是此时暗自与赵王道:“我去宫羽轩看看。”赵王只短促地应了一声,一想起轩中之人,他的心似乎又被狠狠扎了一刀,愁容很快浮上眉梢。 旁的秀女见了王爷面沉如水,心里慌张,恐怕是对自己不满,于是心惊胆战地故意落后两步,最终走在赵王身侧的只有谷王、沈王和永安公主了。 70.第70章 若你不是杨家女(三) 宁王别了赏花的人群,独自带着小厮往内苑去,侍卫们见了一一行礼拜过,由得他自行穿过符望阁,来到宫羽轩门前。 宁王负手停在院中,望着这宁静的别院,心中不胜唏嘘。上回见时他和柒舞还是惺惺相惜的知己,而如今又是他亲手设计,将她囚禁于此。 两人之间的情谊不过皆是他玩的心计罢了,何必当真呢? 既然如此,又为何却步?想到此处,宁王上前去,抬手敲了敲门。门前的侍卫心里也就纳闷了,明明是犯了重罪关押着的犯人,怎么两王对她这般客气? 柒舞原在房里捧着书愣神,突然有人来访,心里暗自害怕又是赵王,却苦无推脱之词,颤颤巍巍地打开门,见了才知,竟是宁王殿下。 宁王一如既往的神色漠然,冷冷地坐到脚凳上,发觉柒舞已瘦得脱了形,不禁上下多打量了两眼,过去夏日里薄纱之中隐约透出的姣好身姿如今好似泄了气般,想必这些时日她不曾好好用过一顿饭。 见他面无表情,柒舞也是冷冷地站着,一想到刘明通的生死未卜与他也脱不了干系,不由得直视他的凤目,心头的怒火霎时涌上来,眼角更用了几分力道。宁王显然是感受到了她的敌意,装作不见,替自己倒了杯茶,岂料是凉透了的,更怀疑是否烧热过,也罢,宫里的人个个跟红顶白,赵王府内苑里的奴才有不少也是老三开牙建府后从宫里带出来的,自然改不掉这毛病。他抿了一口凉水,才开口道:“记得我头一次见你时,你个头矮小,相貌也还不似现在这样秀丽大气,果然女大十八变。” 柒舞在过去的一月中反复思量着自己何处疏漏被宁王看出了破绽,心里早已猜到了,十三岁那年奉召入宫,就是宁王遇见她的唯一机会。“不成想柒舞那日存心打扮素净,不惹人瞩目,却偏还是让王爷看到了。” “也是凑巧我从幽州带兵回宫复命,隔着荷塘看见了你落在最后。”宁王遥想往事,双目微眯,眼神有些迷离,“我在赵王府里初见你时,只觉眼熟得很,可回想了许久都不曾想到,竟是那年乞巧节见过你。” “那么柒舞斗胆问一句,王爷既然一时想不起,后又是何时怀疑起柒舞乃是罪臣之后?”这是柒舞一直以来的疑问,思量再三,终得机会询问,这恐怕也是两人最后见面的机会了。 宁王早也知道今日这一趟是为了此女解惑来的:“最初在浣衣室救了你,那时猜想你可能是太子派来的细作,所以有意接近试探,”话才刚开始,柒舞已然怔住,她眼中宁王的仗义之举,始终令她心中感恩,如今回过头来,当日及时搭救,后来多次关怀,还有竹林偶遇闲谈,一切原来皆是骗局……竟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本王曾有意让你在画中题字,字体娟秀大气,先秦古典信手拈来,可见是自小读书。再说那日太子闯入赵王府,你设计令本王逃脱了他的追捕,后又孤身出府替我向柳长卿报信,本王差点就相信你是忠心为主。只可惜——本王在你走后,有意前去园中凉亭内查看你与沐将军留下的棋局,乍看之下黑白双方竟分不出胜负,沐将军何等老谋深算?你竟能防得滴水不漏,可见你并非出自平凡商贾人家。” 柒舞自小的琴棋书画都是有老师亲自调教的,自然不差。 竟在这些点滴细节之中看出了端倪,柒舞不得不甘拜下风,宁王的敏锐精明实在防不胜防。“回想你入府的时日,又派人详查了应天府衙门的记录,虽说你当时用了假名,但计算日子,那时应是你母亲病死于囚牢之后,杨家女眷悉数辗转被发配为奴之时,如此,本王便疑心你是杨大人留下的独女。” 柒舞沉沉地叹了口气,想他也算阴毒,再推论下去,便知——“刘明通可是你有意安排在赵王府内的?” “真是聪明的丫头。”宁王的嘴角扬起一丝满意的笑意,“夏言的真实身份早在他入府后不久便有暗卫查明,本王将他留在身边,只想看看他能与何人勾搭上,近半年来,他一直设法接近太子,想必他要你去套来那封名单后,应该会呈予太子。本王既怀疑你是杨婉柔,自然令人打听了你不少故事,随后有意用刘明通来试探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在赵王府里遇见他,虽面上不露破绽,但你连他姓甚名谁都不问一声,好似刻意回避过去,本王更加疑心,派人监视多日,见他设法与你幽会,于是才有了此计。 “杨大人曾在嘉峪关外驻守多年,那里民风开放,女子多可习骑射,因此你骑术不俗,不似京中世家女那般娇弱无力,也因此,你能够熬过李蓉儿和惠妃的多番刁难,对不对?”宁王的抽丝剥茧,层层深入,令柒舞大叹:“竟被你全算计进去了…” “只一样,本王不曾想到。” 柒舞此刻实在站累了,缓缓坐到宁王对面,拎起茶壶替自己斟杯茶:“什么?” “老三竟对你动了真情——”原本眼中的笑意因柒舞手臂伸缩之间露出的深红色鞭伤骤然消散,宁王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茶壶“嘭”一声砸在了桌上,水泼洒浸湿了桌布,宁王却毫不在意,凝神注视着她的手臂,柒舞想要挣脱,岂料他毫不客气地撩起她的衣袖——这深深浅浅的三道伤痕,撕裂了她细嫩的皮肉,又重新结痂,猩红的蛇形伤口看着触目惊心。“你这……”宁王紧紧皱起眉头,感觉到柒舞恼怒的挣扎,指尖越发用力抓住,“老三不会舍得鞭挞你,你这是哪来的伤痕?身上还有没有?” 柒舞不愿惊动任何人,只冷冷答道:“没有了,不妨事。” “你不肯说?”宁王眼中的怒火分明是为了柒舞而点燃,他松开了她的手臂,起身便大步向外去,一把推开房门,泠然怒视门前侍卫,高声喝道:“柒舞最近可曾被人私自鞭打?”见宁王气势汹汹,直眉怒目,两人接连跪地,连连磕头,恨不能把自己脑袋塞到地里头去:“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不说实话,将你们就地正法!”宁王大喝的声响引来了符望阁侍婢,她们探头朝院里瞧了一眼,急急忙忙奔去请来许爷。 侍卫们被逼得头上立马见汗,脸对着地不敢动弹,颤抖着嗓音说话:“奴才…奴才只知道十几日前,那个……二夫人带了好几个人来…硬是把这姑娘拖了出去。二夫人身份高贵,我们几个拦不住啊!” 许爷赶来,见了门前柒舞的模样,吓了一跳,再斗胆询问宁王所为何事,宁王只冷冷地抬手指了指两名侍卫,示意老许自己去问。许爷问清了来龙去脉,立刻到前头去向赵王禀报。 71.第71章 若你不是杨家女(四) 听到老许说清了事情的始末,赵王的脸色骤变,难看得瘆人,侍婢家丁们知晓王爷脾性,很少这样板着面孔说话,紧张得个个垂首屏息,只怕自己被牵累了进去。 只见赵王越听越恼,十指紧握关节发白,永安公主正想上前去询问,未料到赵王突然一拳狠狠砸在石桌上,上头的茶杯随之震颤,“砰”一声巨响,叫全府都安静了下来。 赵王气得一时说不出话,一旁永安赶忙打圆场遮掩过去,又直呼自己累了,打发了众秀女各自出府,等候佳音,随后与驸马、沈王离开了赵王府,叫谷王陪着赵王去处理要事。 赵王的要事自然是那后宅之祸,待人都走干净了,赵王起身就往宫羽轩去,与后头随从交代道:“叫李蓉儿到宫羽轩来!”听那口气厌恶至极,众人知晓是二夫人惹了大事上身,赶忙转了身就往她院里去,不敢迟疑半分。 赵王和王妃、谷王携老许入宫羽轩时,宁王站在门前死盯着看守不力的两名侍卫,柒舞则站在门里,蛾眉微蹙,颔首不语,似有重忧。 前几日还与她隔门对谈,当时未曾想到,门后的女子竟已憔悴得似纸片一般,怕是来一阵风便要支撑不住了。 赵王与宁王对视一眼,默契地并肩而立,此时二夫人也被带了来,她见三王在前柒舞在后,心里七上八下地紧张起来,难不成是为了她鞭打柒舞的事被他们知道了?她可是叛贼啊!打她何错之有? 还在暗自盘算的当口,二夫人先跪地向三位王爷请安,屏息以待,却迟迟不闻赵王叫起,更加乱了方寸,两手扯着绢子,拼命地用劲。四周院内整齐地候着两排家丁,不见一人动弹,人人垂首等待,对王爷未知的反应感到万分恐惧。 赵王居高临下,扬起双眉,问道:“本王只问你,可曾瞒着本王严刑拷打柒舞?” “我……王爷你听我说,蓉儿当时觉着她是背叛王府的罪人,蓉儿只是想替王爷——”李蓉儿还没想好说辞,已被赵王狠狠训斥——“——本王只消听有还是没有!”赵王厉声打断了李蓉儿故作可怜的解释,声调变得更加僵硬直板,两眼死死瞪着她的头顶,似随时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样。“毒妇,你可知鞭子抽在皮肉上的滋味?”李蓉儿抬起头绝望地看了一眼她的夫君,张口却发不出声来。 “来人,马鞭伺候!” 李然没料到王爷竟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猝不及防地趄趔了一下,急忙调整脚步,躬着身子领了命下去。 须臾,一名侍卫搬了条板凳摆在院子中央,另两人将泣如雨下的李蓉儿押上去,身子才刚摆正,领头的一鞭子抽上来,激起李蓉儿放声尖叫。围在院中的侍婢皆战战兢兢地哆嗦,她们之中有的当日直呼二夫人英明,有的亲眼见证李蓉儿毒打柒舞,还有的听说了此事兴奋得不知所措,此刻众人皆是头都不敢抬一下,深怕这鞭子待会儿便抽到自己身上。 这才三鞭子上去,李蓉儿已然大喘着气疾呼饶命,散乱下来的发丝黏在满额的汗珠上,显得面色更加狰狞,满头朱钗晃动作响,摇摇欲坠。 这时敏敏赶到门前来,见到眼前的一切默然止步,还在犹豫着怎么当着众人进门去,远远地看见赵王身后的李然颔首而立,正悄悄地向敏敏摆着手,示意她莫要进来掺和,敏敏本有意护着柒舞,既然此事赵王已查明了是二夫人擅自对柒舞动了私刑,柒舞自然无碍。正在这当口,江龄悦也款款行来,停步在门前,眼光清明地看着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柒舞冷冷地瞧着情状惨烈的二夫人,想自己入府以来也受过李蓉儿不少折腾,活该她在众目之下受此等责罚,但听着她一次次声嘶力竭的惨叫,又不忍心看着她一下下无止无尽地挨着鞭打。赵王一直紧抿唇角,僵直着身子伫立不语,丝毫没有喊停的意思,柒舞来到他身旁,边上还有宁王和谷王瞧着,再回想起半月前与他隔门对话,那般绝情,眼下这状况甚是尴尬。 然李蓉儿的哀求声仍不断传入耳中,出于良心又不得不为她求情,遂堪堪伸出手去,扯了扯赵王袖管,低声道:“若王爷此刻打出了人命,柒舞一辈子都不能安宁。”不说他一时冲动,不说是为她报仇,不说其中情谊,只拿自己说事,叫他冷一瞥眼,进退两难。 宁王在旁听着,暗自泄了口气,也只有此女能把握住老三的心思。 赤红色的伤口在李蓉儿崭新的苏绣缎子上,纵横无序地绽开,血糊了衣裳的花纹,刺眼非常,赵王凝眉,冷哼一声,扬首道:“停。” 侍卫让到一边,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杰作,这一身的伤口,糊得厉害,怕得养上好几个月呢。平日里二夫人嚣张跋扈惯了,不拿下人放眼里,如今也叫她尝尝恶果,好不痛快! 柒舞见他停了手,立刻退到后头去,不再出头。抬眼再看,赵王和宁王同是负手而立,肩并着肩好像筑起一道坚实围墙,牢牢保护着她。柒舞顿时之间有种错觉,他们对她虚情假意的背后,似乎…… 见李蓉儿半个身子挂在板凳上,一双杏眼半闭半开几乎已是不省人事,王妃唯唯诺诺地近前一步,向赵王低声道:“王爷……妹妹是一时糊涂了,王爷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赵王将冰凉的脸色转向王妃,直叫她浑身一颤,他轩起双眉道:“后宅之乱由李蓉儿而起,但也正因你的无为而盛!本王一再宽纵而不得善终!如今就废了她的位份。她本是你的陪嫁丫鬟,随你去处置。”赵王抬手指了指二夫人,厌弃的眼神似乎担心她的血污了宫羽轩的地。侍卫们见势立刻上前将她抬了出去。“但只一样,三日过后,本王不愿再于府中见到她!” “臣妾明白,臣妾多谢王爷手下留情。”赵王妃懦弱地行了大礼,愁眉不展地带着下人退出了宫羽轩。 谷王摇了摇头,看看身后的柒舞,她眼下虽消瘦,面色不佳,却有遗世而独立的风姿,眉间的坚忍更叫她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气度,难怪叫老三着紧。加之老三盛怒之时,独她一人敢上前来说话求情,可见她不是寻常女子。 幸得这事是发生在赵王府中,若换作宁王,要知道被区区侍妾越过了头,早已将人杖毙。 惩处过李蓉儿之后,宫羽轩中看热闹的人俱被许爷严词赶了出去,几位主子也纷纷回了符望阁,赵王下令叫大夫进来给柒舞疗伤,日后可让敏敏进出宫羽轩照顾一二。 72.第72章 纳妾(一) 九月以来,太子党人连连受挫,皇上在朝堂之上的多番训斥,令太子颜面尽失,太子怨恨赵王,派暗卫乔装于各家王公大臣府外打探,且看老三究竟与何人勾结。太子的图谋很快被宁王暗卫察觉,一时间各府暗卫之间的较劲闹得满城风雨。 赵王处理此事果断直接,为了能让柳长卿顺利入府替柒舞疗伤,他令王府亲兵在前后门前严查,一有可疑之人直接绑了去应天府衙门,如此三回之中两回皆是太子殿下的爪牙,应天府衙门不敢胡判,一纸密折递到了皇帝面前,遂太子又得来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 赵王在前朝忙得不亦乐乎,他的言行尽收皇后娘娘眼底,不日便召他入宫,奈何他以皇帝允他入主兵部,朝事繁忙为由,推拒了旨意。两日过后,皇后娘娘再召老三,这才遂了她的愿。 赵王携王妃一同入宫,这也是赏花宴那日以后王妃头一回再见王爷。怕是王爷还在为李蓉儿越矩生气,进宫的这一路徐子衿始终闷声不响。 皇后在偏殿召见了他们,她的病已养得七七八八,斜靠着软榻声势仍不减丝毫,叫起之后未曾赐座,开门见山便问了选秀那日的情形:“听说那日匆匆打发了人就走,都是我亲自挑来的人,何故如此?” “侍妾李氏动用私刑,虐打府上丫鬟,且欺下瞒上,罪无可恕,儿臣一气之下将她废了,打回原籍。” “私自用刑的确该罚,但也不至于生这样大的气,将那些特意前来赏花宴的大家闺秀都赶出了府,一点颜面都不顾。”皇后的语气平缓,不似责骂,却有几分不怒而自威的意思,“是哪个侍婢叫你如此动怒?怎不带来给母后瞧瞧?” 听皇后问及柒舞身份,王妃暗自松下口气,王爷不至于将她罪臣之女的身份抖落人前,自说不出什么来,既是普通婢女,李蓉儿的罪则不至于叫皇后恼怒,自然也牵扯不到她这“原主”来,岂料正在王妃暗喜之时,赵王开口泠泠道:“此女出身平凡,却因天资聪颖,谈吐有度,机缘之下被沐晟将军收做了义女,沐老将军还惦记着要将她纳入族谱,从沐姓。原本此女也未犯下大错,只是李氏善妒,恃宠而骄,私自对她用刑,这让沐将军知道了,儿臣这个做学生的如何与师父交代?” 这“恃宠而骄”四字可是犯了皇后娘娘的大忌,放眼当今后宫,哪一个娘娘不是被收得妥妥帖帖,心甘情愿地平分秋色?皇后挑起娥眉,稍一用力瞪向王妃,她已惊得恨不能逃出这瘆人的宫殿去:“定远侯沐将军阅人必是无错,李氏蛮横嚣张确实留不得!赵王妃。”得皇后这么一唤,王妃头皮一麻,畏畏缩缩地应了一声:“臣妾在…” “人可送回去了?” 想到昨日一早娘家派人来抬了还未能下地的李蓉儿回府,其惨状令人后怕,这些年来,赵王从未如此严惩过他人,那个柒舞在他眼里的分量可想而知。李蓉儿走时王府中也未曾有一个人敢出门去送,哪怕是她房里的掌房丫鬟茵茵也只躲在后院里头看了两眼,没一会儿便跑开了。 “回母后的话,已被接回府上。”皇后眼风一扫,不欲再言其他。赵王也不愿再让内宅之事张扬于朝堂内外,因而顺了皇后的心意,此次选了两名女子作侍妾,择日入府。 这两名女子一唤夏翊,乃是户部尚书夏原吉的庶女,夏大人乃是洪武时期的老臣,颇得皇帝信任,膝下唯有一子一女,故而夏氏得皇后器重,先册为庶妃,皇后亲口保证,只要她能为三皇子绵延后嗣,便亲自下旨封她为侧妃,计入宗牒。另一女周氏乃安抚司佥事之女,那日赏花宴中,赵王见她始终默然随行,不曾与他人一般献媚吵闹,应是安分守己的性子,且家世不高,即使不得宠也不至于招惹麻烦。 此两女定下之后,赵王遂带着王妃离宫。 岂料翌日,新城侯张辅私下里上奏,其嫡女仰慕赵王已久,再三选了人家她都不愿出阁,只等着赵王选秀,奈何她年纪稍长未能入了皇后的眼,连赏花宴都不曾受邀。皇后听闻了此事,立即求见了皇帝,其实两人本已有了默契,新城侯在靖难之役中立下大功,他的女儿自应有皇帝做主婚配,皇后绝不会擅作主张。只是这两年张家屡屡推脱,皇上又迟迟寻不到合适人选,如今张辅出征安南在即,三皇子又入主兵部,声望渐长,将新城侯之女许配给老三当了侧妃是再合适不过,以此安抚拉拢功臣之心,一箭双雕。 帝后商议之后,皇帝亲下旨意,十一月初九,安抚司佥事之女周氏先行抬入赵王府,十日之后迎庶妃夏氏,十二月初四,也就是赵王寿诞这日,迎侧妃张氏入府。 旨意传到赵王府上,许爷他们立刻忙活开了,得赶紧把后院东西两边的庭院收拾出来,好些屋子亟待粉饰一新。 知道了消息,惠妃的脸色头一个不好看,这才刚送走了虎视眈眈的李蓉儿,府上那位江小姐还没个了断呢,又即将迎来这么些个新人。她急急忙忙派人去邀了王妃一同游园,从王妃那里得知,除了周氏,另两位皆是大有来头,看来一时不可轻举妄动。 再说宫羽轩中的那位,王妃只摇头道:“王爷刻意在皇后面前抬了她的身份,恐怕她很快就要更名改姓,成为名将之后了!” 陈瑾瑜再与王妃对视一眼,两人如今真真算得上是同病相怜了,心里头叹气,嘴上却仍不肯服软:“凭她被谁收做义女都好,乱臣贼子之后说出去只会受人诟病——” “——嘘!”王妃听这话心惊,忙一手捂住了她的嘴,把她拉到梧桐树下,低声训斥,“李蓉儿的样子你还没看够吗?王爷已明令下去不许再议论她,若被他人听去了,有你好受!”陈瑾瑜撇了撇嘴,待得新人入府,哪里还有人顾得了旧人? 73.第73章 纳妾(二) 柳长卿再与柒舞见面时,心里也是唏嘘不已,为了完成宁王交代的任务,他曾多次在诊脉时试探柒舞,如今柒舞的身世已不再是秘密,乍一相见当真尴尬。幸好有敏敏在旁忙活招呼着,柒舞那张冷脸才不至于叫柳长卿手足无措。 刚把完了脉,柳长卿一如既往地开了最是稳妥的方子,搁下笔,再从药箱内取出上回柒舞被烫伤时曾送来过的药膏,递到敏敏手里:“还是老样子,一日敷两回,应该不会留下疤痕。”他转向柒舞,好言安慰,“幸而李氏乃体弱女子,手上没几分力,伤口都还不算深,但一定要忌口辛辣之物。” “放心吧,王爷都着人留意着呢。”敏敏见柒舞不做声响,故意打趣,将她神游的思绪拉了回来,柒舞思虑片刻,认真地看着柳大夫:“柳大夫可知宁王这几日在忙些什么?” “听说在是办案,这几天宁王回府回得少,递来的消息也很少。”按着宁王往日的做派,一旦发现柒舞接近两王意图不轨,便会立即将她打入死牢,宁可错杀,不能放过。毕竟朝堂之中的事容不得半点马虎。可是如今他并没有这么做,反而见到柒舞受伤,他比谁都着急气愤。 柳长卿走后,柒舞呆坐片刻,待敏敏给她上了药,出去取炭来的时候,忽闻耳畔隐隐传来钟鼓礼乐之声,以为自己幽禁太久,心有所念,于是转身前去窗边略略打开窗门,却眼见园中张罗起了红灯笼,侍卫们也穿着吉服守门,耳边清晰地回荡着爆竹成串炸响的喜庆声音,她心里便明白过来——终于有新人进门来了。 敏敏提着一小筐炭进门来,忽然觉得房里起了风,再一看才发觉柒舞正呆呆地坐在敞开着的窗前望着门外景象,心里不觉一惊——今日周氏进门,虽不必行纳礼,也是喜事一桩,王妃特意嘱咐了里里外外每个角落都要张灯结彩,一直待到侧妃进门才另行撤下。而这样喜庆的红色映在柒舞眼中却成了幽暗的黑,好像能吞噬一切的冷漠又浮上脸颊,可是眼眸深处却泛起薄雾,模糊了眼前张扬的红,无法遮掩。 敏敏取来斗篷给她披上,不急着劝,既然都叫她看见了,只让她去心痛着,不好好痛一回,永远也明白不过来自己的心意。 敏敏将窗门关上,若无其事地坐在一旁点燃炭火,将炭盆挪到寝室中央取暖,接着拿来冬天的短袄着手缝制,如今天气转凉,衣裳眼看着不够了,更加要提早些自己做起来,免得柒舞孤苦养伤,又受冻着凉。 待柒舞缓过神来,也坐过来帮手缝制风毛,只是手艺实在不如宫人,只粗略地缝了斗篷一边,手上已经戳出了两处血,柒舞拿帕子拭了拭,眨眼间又渗出一层红色,这样鲜艳的红,好像是满园之中的喜庆,耀眼夺目,非要乍现于柒舞眼前,叫她无处躲藏。再也憋不住的苦痛一下子涌心头,苦得喉头发紧,眼前渐渐一片模糊,眼泪顺着面庞滑落在帕子上,一滴又一滴…… “只是想着,若你不是杨家女,该多好。”他的言语仍旧声声在耳,他的翩翩风度仍历历在目,此刻柒舞心里的痛逼得她不得不反问自己,我为何偏要是杨家女?上天为何要如此弄人? 敏敏只简单地交代了一句:“今日王爷亲点的周氏过门,十日之后还有夏氏,再过半月,侧妃也要嫁进来了。”柒舞只应了一声,她如此安静地哭泣,好像连伤心都得小心翼翼地不被人看见,叫敏敏在旁瞧着也觉着揪心。 快到午时的时候,门前突然有人高喊:“敏敏姐!敏敏姐!”一听便知是李然,他进不了宫羽轩,只得在外头喊着,见了敏敏出门来,紧忙拉着她一路往前头去:“大事不好!周氏的喜轿和仪仗快到侧门了,可是王爷今早下朝回来就带着江小姐出门去了,至今未归,无人迎门,咱们怎么办?” 遥想两年前惠妃作为侍妾进门时,王爷的确是站在门前接喜轿的,两人遂一同去寻来了许爷,许爷只道侍妾不必行纳礼,王爷不在府中也无妨。只是众人心知肚明,新人进府而这王府的主人、她未来的夫君却不在近旁的,必是不受重视的。这种情况在各家王爷门上皆算少有。 新人进门被送进了过去李蓉儿所居别院,下人皆恭敬地称她为四夫人。王妃派了千玺出来,与新侍妾见了礼,送上王妃的见面礼,告诉她,待到夏氏入府,再一同行请安之礼。 两刻钟之后,赵王带着江小姐回府。原来今日四川布政使裘大人在刑部受审,赵王携江龄悦前去交代丰都县被绑一案,看着杀父弑兄的仇人被判斩立决,江龄悦泣不成声,赵王在旁冷眼看着人被五花大绑押入死牢,也算对江家有了交代。 王爷一回府,直入符望阁更衣,歇息了不久,便往后院去散步,嘴上说是散步,实际上是去隔门看看柒舞。自从她被李蓉儿施以鞭刑之后,每每离府再归,赵王总是要走上这么一圈才放心。 不出敏敏所料,赵王一见宫羽轩庭院之中铺天盖地的红灯笼立刻变了脸色,抓着李然便问这是谁的主意,李然极少见到王爷骤然动怒,才说了几句话背脊上已是一层冷汗,一漏嘴就把自己师父给卖了。 赵王紧皱着眉头勒令立即将灯笼统统撤下,又让门口着吉服的侍卫自己去后院领二十大板,随即吩咐了人叫许爷到书房回话。 许爷自然知道宫羽轩那位是万万招惹不得的,怎敢随意装扮了庭院?他到了王爷面前,直言一切皆是王妃吩咐了去办的。 赵王听了回禀,手指尖敲打着桌面,沉思了半晌,既是王妃大意吩咐下去的,自不可为小事驳了她的面子,免得传出去让人诟病,只是王爷心里给她重重地记上了一笔。 王爷是夜并没有踏出符望阁去,而是把自己关在书房内独酌,让人送了好几趟酒进去,直到醉倒在书桌前。期间王妃来过一回,想来看看王爷,岂料被侍卫生生拦了回去,只道无王爷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打扰。听说了下午王爷发了一顿不小的脾气,惴惴不安的王妃欲见不得,回房之后更是一夜难安。 74.第74章 纳妾(三) 侍妾周氏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了门,王爷独自醉倒在书房之事一经传出引来诸多闲言碎语,第二日清早,符望阁急急忙忙派人出去请大夫,许爷也入宫禀报去了,敏敏悄悄去符望阁一探才知,王爷着了凉,眼下正发着高热,水米不进。 敏敏站在门前,看着王妃递来的水怎么都喂不进王爷嘴里,她愤然搁下茶碗,厉声道:“短短一夜之间就把人伺候成了这样,你们还要不要脑袋了!” 李然领头的十名家丁侍婢惶恐地跪地请罪,王妃还不消气,涨红着脸训话,“对待王爷都这么不上心,叫人趴在桌上睡了整整一夜!要是皇后娘娘问起来,我直接禀了实话看她如何处置你们!” 众人皆知王妃平日里性子温和,极少动怒,他们此番可是闯了大祸。一屋子的人中有两个丫鬟听了这话吓得直抹眼泪。敏敏回想自己刚入府时,听许爷训话时提及过,王爷八岁那年从马上摔下来,腿伤严重差点就折了,当时的燕王妃也就是如今的皇后娘娘一气之下,将所有当时在场的奴才都打入死牢,不日杖毙。 其实服侍的时日长了的都心里有数,王妃是个怕事的,哪里会去招惹皇后不痛快? 李然听着训话,转头去看了一眼敏敏,忙跟她示意叫她先行退出去。敏敏瞧着王妃如此心急如焚的模样实在是不易,只愿待会儿许爷从宫里请来御医能够舒缓王爷的病症。 敏敏回到宫羽轩后,便将此事说与柒舞听,柒舞只怔怔地望着敏敏那双黝黑的眸子,愣了半晌才道:“他…他昨夜没有去新人房里?” 敏敏这就急了,跳起身在柒舞面前来来回回地走:“哎哟你到底听没听懂我的话呀!王爷病了,病得很厉害,他彻夜借酒消愁,还不就是为了你!他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去别人房里呐!” 柒舞撑着脑袋,靠在软榻上,看着一点儿都不心急,敏敏被她这慵懒的模样气坏了,坐到她身旁使劲夺了她手里的书丢在边上,“哪怕真是他害了你全家,何必非要报仇呢?让他用一辈子的心血和荣华补偿你不是更好吗?倘若你父母在天有灵,是希望你与他同归于尽呢,还是享尽半生荣华,平平安安地度日呢?”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再者说了,你心里绝不会没有他,你再怎么装模作样都骗不过我。既然这样,何必如此绝情?” “我心里是有他。”柒舞蹙起双眉,斩钉截铁地道出这一句,眼里的泪水已在打转,她紧咬唇瓣,硬生生将眼泪逼回去,再道,“可我心里怎么能有他?他病了,我多想在他身边照料,可我怎么能照顾他?就像在丰都县时,我知道我不该尽全力去救他,可我还是救了……我做了太多不该做的事,如今我被幽禁于此,最想见的人见不到亦不能见,这便是上天对我最大的惩罚!” “柒舞……”敏敏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哭个够。上天真是会捉弄人,如此困局,苦透了两人,究竟谁能帮他们走出去? 听闻赵王病势汹涌,太子当即让太子妃带上礼,携长子瞻基前去赵王府探望,只是赵王迟迟不醒,王妃无奈,只得独自前往符望阁正厅接见客人。 妯娌之间莫不过是东拉西扯地说说闲话,瞻基坐在一旁乖乖地吃着糕点,对大人之间的谈话丝毫没有兴趣,瞻基八岁,胃口倒不小,一刻钟的工夫将一碟核桃酥吃得差不多了,千玺进来换上玫瑰豆沙糕,再添上热茶,听到太子妃与王妃正聊起宁王妃的家事,再谈及宁王,最近为着应天府衙门私吞朝廷银两之事忙得早出晚归,宁王妃娘家的丧礼他都顾及不暇,又听闻昨夜被关押在刑部大牢的知府大人无故失踪,引来民间非议纷纷,刑部本由谷王主事,早朝之上皇帝难掩怒意,险些将谷王手下两人给办了,勒令十日之内必得将罪臣冯氏押回刑部。待太子妃将事情来龙去脉有声有色地交代明白了,赵王妃才道:“太子妃多虑了,朝堂上的事儿咱们还是不知道的好。” “也对也对。”太子妃掩了掩唇,颇有些尴尬,“府里的那些妾室品行不端,我与她们说不上几句话,今日难得遇到妹妹,话多失言了,妹妹必得见谅啊。”赵王妃得体地微笑着,连声应过,她哪里不知道,由宁王妃的家事说到刑部重案,太子妃有意絮叨朝政,万一赵王妃失了分寸与她说长道短的,将来到了皇后面前可要吃大亏。 不过一会儿,闻得两人依依道别,千玺在旁不禁松了口气,遂将太子妃与小世子送了出去。 是日夜中,敏敏给柒舞递消息来,王爷刚醒,用了些清粥,执意要看些折子再睡。柒舞这下才松口气,面对镜子梳理发丝,准备就寝。 忽而窗外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急匆匆地行至宫羽轩门前,听着敲门声,柒舞已走到门前,警惕地将门拉开一条缝,看到的却是宁王的俊脸,眉头微皱着,黑夜之中平添几分神秘,“出来。”得了他的指令,柒舞自可不顾赵王的禁足令。 外头月黑风高,唯有廊下四五盏夜灯随风摇曳,,人影晃动,明灭之中脚下台阶都看不明白。柒舞随着宁王的脚步来到庭院之内,陡然瞧见院子中跪着一名身着死囚白衣的男子,面色铁青,浑身污浊,俯首等待着,身上的五花大绑把他的肚子勒成了三层。为保无虞,他身旁还守着一名宁王府的亲兵。 黑夜之中,这抹白色怪吓人的。 柒舞谨慎地走近他定睛打量,确信自己并不认识他。正好这时敏敏从前头来了,见到院子里这番情形自然是吓了一跳,紧忙暗示门前的侍卫退下,见宁王神色严肃,纹丝不动地看着柒舞,她脱口便道:“王爷……您…您这是去劫囚啊?” 75.第75章 真相大白 敏敏这话叫柒舞哭笑不得,连忙拉了她到身边来。 这时宁王开口道:“这位是应天府前任知府冯大人。柒舞,难道你没听说过他么?” 柒舞对此人的名讳当然熟悉得很。靖难之役后,燕王登基,欲请大学士方孝孺拟写诏书,辅助新君继位。而方大人正气凛然,宁死不屈,新帝怒不可遏,命人把方孝孺从嘴角直割到耳朵,方先生满脸是血,仍忍着痛怒骂不绝,如此新帝未能泄愤,遂下令诛其九族。几月之后,在众臣提议之下,方先生的好友及学生亦都未能幸免于难,此为十族,此案之中,命丧于新帝刀下的不止千人。 而柒舞的父亲则是方先生的挚友。 几年前,赵王在靖难之役中立功之后,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在朝堂之上带头主张严惩方孝孺党羽,铲除其根基,引得重臣附议,最后才造成杨家抄家灭门之惨案。柒舞的父亲于菜市口斩首示众,家中其他叔伯有官职的一同砍头,无官无品的流放充军,所有女眷按着惯例被关入应天府衙门,等候被没为官妓,随军伺候。 当时得知自己的身子即将被那些军官日夜轮番蹂躏,柒舞在牢中已是万念俱灰,加之父亲被杀之后,母亲病重,难堪牢狱之苦,病情一日日加重,更是雪上加霜。 杨父虽曾经官场得意,但对杨母十年如一日地情深意重,只是杨母成婚多年只得柒舞一女,心怀愧疚,因而在柒舞十岁时给杨父纳了一名妾室,当日在牢内,妾室突然被诊出怀有三月身孕,按着大明律,杨家女眷可待此妾诞下孩儿之后再发配入军营。可惜苦等了七月,杨母病逝,不久以后妾室诞下一名男婴,出世不过两日就猝然离世,杨大人最后的一点血脉也未能保全。 所幸的是,正值发配杨家女眷之际,一名号称是杨大人故友的大官人塞了不少银两给应天府衙门,其中大部分自然是入了当时的知府冯大人账上,冯大人对那些个女子的遭遇也是心存怜悯,故而做了个顺水人情,将她们改没为官奴,发配至各家王公大臣府中。 柒舞在牢中曾听说过冯大人名讳,但从未见过此人。 “当日赵王听闻杨家女眷将被充为官妓,连夜派人送了八千两白银到谷王府上,十九弟亲自将银两送到这位冯大人手上,这才叫他心甘情愿地将你们改为官奴。”宁王的话语声将柒舞的思绪拉了回来。谷王主事刑部多年,颇受先皇器重,他也算是冯大人的顶头上司,此事既是谷王出面,可保万全。 柒舞被冲击而来的一切震昏了头,不解地看着那落魄如蝼蚁的冯大人,轻声问道:“冯大人…可真是谷王所为?” 这冯大人眼下是满腔怨怒,压根儿不乐意搭理任何人,敏敏指着他向宁王叫屈:”王爷,这人怎么不理咱们呀!“宁王觉着敏敏的样子甚是可爱,眼锋一扫,边上的侍卫怒视囚徒,手上一使劲,噌的一声露出半把刀刃,冯大人立刻被吓得浑身战栗,哆哆嗦嗦地答话:“…那自然是自然是!如果不是谷王出面,我怎么肯替王爷保密!那可是要杀头的重罪啊!” 听了此话,柒舞明白了几分宁王的来意。 敏敏是定要问个明白的:“嗯?柒舞说是赵王一力支持皇上诛杀杨家的,怎么反过来他又要救杨家的人呢?” “一切只是太子俘获人心之计。”赵王身上披着单薄的水青色外衣,在李然的搀扶之下缓缓跨入庭院,这才几日不见的工夫,竟已病成了这样,与黑夜中威风凛凛的宁王截然相反…柒舞见他面色憔悴,脚步虚浮,心里拼命拉扯,难受得很。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然若非心中有情,又何以自苦? 柒舞扪心自问,黯然神伤,就这么悄悄地在心里承认一回自己对他用情至深,真有这么难吗? 此刻赵王所述的真相似乎都已不那么重要了——“当日太子为讨好父皇,执意上书铲除方氏余党,又称怀疑朝中有人依仗往日功勋而自傲,矛头直指于我,权衡之下,我不得不为他的荒唐主张保持沉默…”说到此处,赵王连咳数声,李然忙替他紧了紧前襟,宁王照着冯大人的腰背踢了一脚,令道:“你接着说下去!” “是是……皇上在朝上并没有提及此事,而是下了朝召刑部和兵部的几人到了御书房,太子提出诛灭方氏十族之言,震慑众人,当时谁都没敢说话来着……瞧着皇上颇为满意的样子,我等才敢跟着附议。可是…可是不知道为何,等这事情传出去了,就变成了是赵王一力主张的了……” 宁王瞥了他一眼,语气厌烦:“老三与十九弟兵不血刃,里应外合夺下京师,深得民心,太子唯恐他们功高盖主,将来不能顺利继位,于是派人四散谣言,说老三不肯放过重臣学士的亲族,以求引发那些无知民众的愤慨敌意。”他说着,目光笔直落到了柒舞身上,柒舞深觉难堪,却又不可否认被太子之计愚弄,几年来都误会了救她于囹圄的恩人,想反驳却又一时语塞:“你……” 话听到这里,敏敏才明白过来,这冯大人不是无缘无故地被查出侵吞朝廷银两,只是宁王借了多年来手握的把柄将他上告朝廷,扣押在狱中,再连同谷王将人带出监牢,亲自押到柒舞面前,叫她真真切切地听明白真相。而这位无故失踪的死囚,会在明日一早重新被“抓捕归案”。 宁王唇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经他一手谋划的计策从来都是天衣无缝。柒舞努力用淡漠的神色掩饰心中的错愕,却在不经意的目光交错的瞬间,将心里的愧疚流泻于赵王眼中。沉冤得雪的他苍白的脸庞多了几分轻松,似乎身上也多了些气力。 宁王抬手示意,亲兵使劲抓起冯大人的肩膀,将他带出内苑门外等候主子。 宁王缓步走近柒舞,她眼中的茫然是他意料之中的。一旦了解她身世的全部,就能够理解,她不能在瞬息之间放下仇恨。 晚风习习拂过她披散在肩的发丝,鬓角碎发似落英纷乱,靠近她的脸庞,能闻到淡淡清香……宁王伸出手去,替她将碎发归顺于耳后,俯身贴耳,轻声道:“慢慢琢磨,想明白了可到宁王府来找我。”待他唇齿离开耳畔,柒舞的面颊已绯红得发烫,她抬眼扫过宁王充满期冀的眼神,见他嘴角含着笑意举步而去,转眼再看赵王,深邃的眼眸若有似无地轻扫两人,低下头略略清了清嗓子,叫李然扶着回房去了。 76.第76章 心动情迷(一) 罪臣冯氏归案后,皇帝以为谷王手下将功补过,罚了刑部上下半年俸禄以示惩戒。而宁王对于这丁点的代价丝毫不上心,反而更加督促暗卫每日打探柒舞的消息,每日看过关于她的暗报才肯就寝,宁王妃看在眼里,心里自然明了。她是个贤惠端庄的世家女子,揣摩清楚了夫君的心思,遂连日在侍妾请安时训话,再三叮嘱她要安守本分,不可妄图争宠。 而自从柒舞见过冯大人之后,赵王就将宫羽轩的禁令撤了,却也不与她走动,每日关在自己房里养病,待得夏氏入府那日,赵王身子已好得七七八八,吉时一到,他在侧门前站了片刻,待夏氏的喜轿抬进门,旋即回了符望阁。 夏氏被安排在周氏所居西面的一座小院,彼处白石曲桥,景色别致,是夏日赏荷的好去处。夏翊入院里外打量,池中荷花已然枯尽,下人们收拾得干净,想必此处到了夏日别有一番风味,初来乍到的紧张也就消散了几分,至少一年之中有数月王爷乐意往此院走动,那便足够。 夏氏进门当晚同样也是独守空房,等了半天不见响动的她孤零零地坐在榻上,低声安慰自己:“王爷身子还未大好,的确不可四处走动……”话说出来似乎好受一些,于是和衣睡下,只想着万一王爷来了,也好立刻起身相迎。 次日一早,许爷安排了庶妃与侍妾同往乐成阁请安,原本心里还有些盼着,哪知王爷竟也不在王妃身旁,王妃端端正正地坐在正厅里面见两人,夏氏与周氏一前一后恭敬施了礼,一道坐下说话。 “两位妹妹可还住得惯?王爷素来不喜繁冗之物,倘若两位妹妹要添置的,大可与我说,我会吩咐老许去办。”王妃指了指边上的许爷,“这是王府大管家,办事稳妥得很。我知道妹妹们都带着陪嫁丫鬟,我会另外再叫他指两个手脚勤快的丫鬟给两位妹妹,使唤起来称心些。” 夏翊客客气气地笑道:“姐姐真是细心,什么都替我们想到了。妾房里的岩玉虽看着不大,处事十分老练,妾很满意,不需要再劳烦大管家了。” “叫老奴老许即可。”许爷听着夏庶妃称呼客气,立即将她纠正。 三人如此兜兜转转地寒暄了好一会儿,饮下三杯茶,周氏这才谨慎地问了一句:“姐姐…最近王爷的身子可还康健?” 周氏入门那日王爷醉倒夜宿在书案之上,至今令她匪夷所思,想来自己也是眉清目秀,身姿窈窕的,怎的刚进门就不招人待见了呢? “还好…”王妃含糊地答了一句,心里自想着,打从李蓉儿被撵走,她也极少再能见着王爷了。要怪都怪宫羽轩中的那位,明明已解了禁令,怎么都不肯出来,依照王爷的性子,嘴上是永远也不会说的,但心里必定惦记极了。夏庶妃和周氏走后,王妃在座上沉思良久,日光投射在地上悄悄转移,似是有意不叫她察觉。 最终她有了答案,堵而抑之,不如疏而导之。 按着李蓉儿和陈瑾瑜的前例,一旦得到了,日日相见的,日后必定平淡甚至厌烦。身为正妃,眼光必须得放长远。那些个前赴后继娇滴滴的美人儿,好似王府花园里的花,开得再是娇艳明媚,再是百看不厌,到底都有色衰残败之时。要想长久地陪伴在王爷之侧,名分和子嗣才是顶顶要紧的。 想明白了这番道理,王妃稳稳当当地跨入宫羽轩庭院,院子里寂静无声,树叶偶尔沙沙作响都显得尤为突兀。王妃到了门前,一把推了门进去,却意外地看见江龄悦正在墙角处站着,她见了王妃也大惊失色,急忙俯身行了一礼,王妃愣眼的刹那,闻到房里有一股幽幽香气,再看看江龄悦鬼祟的眼神欲盖弥彰,心里已然明了几分,不易察觉地与江龄悦点头示意,柒舞恐怕是独自去了竹林沐浴,王妃想着,不论江龄悦在耍什么把戏,这难得的机会既然给她用上了,不论成败,都是她徐子衿喜闻乐见的。于是她装作没事人似的,快步离了此处,以免招人瞩目。 不到半个时辰,柒舞便回了房,平日里甚少用香的她一推进门便闻到了丝丝缕缕的异香萦绕周身,似是花香,若有似无的,不经意间就会忽略。门口传来一把女声,听着像是雪晴,她高声道:“柒舞姑娘,王爷让奴婢给您带个话,待会宁王要来与姑娘辞行。” 柒舞怔了怔,眼下诸多朝政仰仗各家王爷,皇上对兄弟的任何举措皆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绝不会在此时将宁王派遣外地驻守。难道是去行军打仗? 她仓促地应了一声,坐到妆台前若有所思,草草地梳理发髻,取一银簪绾发便罢。 柳大夫给赵王带了宁王的口信,旋即入后院给王爷炖药,至于柒舞的身子,他总想着以食补身,最近她多少肯吃一些,慢慢循序渐进,总能调理好。 书房这头柳大夫刚走,李然进门来伺候,王爷时不时还会咳上几声,此事还瞒着不让往王妃和惠妃那儿去说,李然给爷泡上茶,跟着伺候笔墨,还不忘留心王爷神色——最近赵王笑容极少,整日整日的沉寂无语,要他嘴里迸出几个字都难,李然琢磨来琢磨去,这不会是……害了相思病吧? 李然越想越是入神,突然被一笔杆子往脑门上一击,这才痛得回过神来,摸了摸脑袋看着王爷,赵王指了指砚台,李然转眼一看,原来自己光顾着胡思乱想,手上的工夫不知不觉中停了,砚台里的墨都已干了。他连忙端了碗往里头加了些水,一边研磨一边大着胆子开口:“王爷…您看这难得放晴了,咱们待会不如出去走走吧?” “去哪?”赵王的语气十分平静。 “去那啥…去后头庭院吧。”李然犹豫着,试探着,害怕得自己都后悔,何必没事儿去招惹呢!“奴才看吧…那个两株梅花都快开了,含苞欲放很好看…很好看…” 赵王手中的笔顿了顿,“李然,在丰都县时敏敏拒绝了你,你如今还想娶她么?” 主子问得突然,李然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被那些人绑架时我真以为自己要死了,有些话不说这辈子就是白活了。过了那一关之后,我自己也琢磨过这事儿,我知道我娶不了敏敏,但我还是要对她好。” “为什么?” “喜欢她并没有什么目的,所以娶不娶压根儿没关系。喜欢她就对她好,不为别的,跟她喜不喜欢我、愿不愿意跟我过日子都没关系。”李然豁达地笑了,盯着砚台一圈圈地重复着动作,好像这些话早已种在他心里,是自然而然的。 赵王听着李然的话,手中已写下: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长。 77.第77章 心动情迷(二) 今日江龄悦给赵王送午膳时碰巧遇到柳长卿前来,她自识相地退到门外,柳长卿一来说是有事禀报,她便有意躲在门前偷听着,才知宁王被皇上钦点,随驾亲征蒙古,五日后离京,他欲亲自前来与柒舞道别。赵王没说什么,但可想而知,他还未能亲近的女子却被他人依依不舍惦记着,心里必然不好受。 于是江龄悦决定,再火上浇油一把。 未时刚过,宁王不疾不徐地来到宫羽轩内,房门虚掩着,足见柒舞早已准备好了要见他,她身着一条浅妃色襦裙,绣工简单,却在她身上显得十分素雅秀丽,只是身子还是清瘦。 柒舞请他坐下,替他斟茶,他的视线始终不离她柔美的脸庞,好像等了许久,才终有这么一次机会:“皇上决定亲征蒙古,兄弟之中我与韩王、肃王随驾,另外太子也会去。来回恐需四五月。” 柒舞放下茶壶,心中盘算,韩王年轻,与老一辈之间牵扯不多,因此皇上信任他,有意扶持。而肃王从十四五岁起就奉太祖之命随卫、谷、庆、宁、岷五王练兵临清,与宁王是出生入死的情分。且肃王之正妃乃是徐达将军次女,徐皇后的妹妹,肃王身家稳重,行端身正,军中无人不服,此次出行有他随同,自然稳妥。尽管如此,柒舞仍要叮嘱几句:“蒙古荒蛮之地,战士士气需要鼓舞,但王爷也万不可置自身不顾,苦了自己。” 清灵之声萦绕耳畔,拨弄宁王心弦。前事不理,她如今还是如此关心着他,垂眼看去,纤纤玉手摆在桌上,无意而巧妙地遮挡了胸前的丰盈,肤如凝脂,香气宜人,周身上下竟是无一不美,一想到很快就要别离,心里燥热难耐,僵持多日的欲望终于战胜一切,他用力抓住柒舞的手,起身一把将她带入怀中,双臂紧锁住她,她的挣扎让他愈发用力,脸上的羞赧楚楚动人,身子与身子更加贴紧不放…… 敏敏抱着浣衣室取来的衣裳往外苑走,被囚禁的这些日子,柒舞的衣裳都没法儿洗,若不是柳大夫出言阻拦,这两****偏逞强自己把脏衣服都端到竹林里去洗了。 回去的路上遇到林芳,她正要去膳房看看惠妃的补汤炖好了没有,见了敏敏,一脸难以诉说的愁苦,敏敏不曾见过老练的林姐如此,遂关切地问道:“林芳姐你怎么了?最近不常看到惠妃出来走动,莫非有什么不妥拿你撒气?” 敏敏想着林芳是跟着王爷从宫里出来的,惠妃房里的那些委屈她还是捱得住的,不是寻常事,她不至于如此。 林芳拉了敏敏到一旁,与她耳语:“那****跟着王爷出府去了,你没有看见…李蓉儿把柒舞拖到了惠妃院子里毒打,事前她俩还商量了好一会儿,我看鞭打柒舞的主意八成有惠妃的功劳在里头,可是如今李蓉儿被王爷处置了,惠妃仍旧是安然无恙,你说说…我是不是每天都在伺候王府里最阴险毒辣的人?” 敏敏觉着诧异,当日之事柒舞也未曾与她细说,她愣愣地点了点头,闻见林芳又匆匆嘱咐了一句,“柒舞柔弱不争,你可千万替她留意着,别再被惠妃伤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说罢,她不多做停留,快步往膳房去了。 敏敏还站在原处思虑着林芳的话,这时奕清飞奔而来,还没到眼前先叫唤起来:“敏敏姐!不好啦!” “什么事?” “刚才…刚才那个江小姐跑到王爷书房里来,跟王爷说…说她经过宫羽轩时,看见门是虚掩着的,凑近过去一看,不得了了!宁王与柒舞搂搂抱抱,你侬我侬,亲热得很!咱们王爷一怒之下拍案而起,这就往宫羽轩去啦!”敏敏听完,只斩钉截铁道:“绝不可能!”跟着便领着奕清往内苑跑。 赵王带着李然和江龄悦跑入宫羽轩庭院时,远远地就瞧见了两人正坐在荷塘边的凉亭之中,似无异样。赵王重重松下口气,立即放缓脚步,端正了身子往前去,李然跟在后头也是抹了一把冷汗,亏得没出岔子,否则这日子还要不要过了!再侧眼偷觑身后江小姐的脸色,微张着嘴错愕不已,好似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凉亭在假山之上,三人一同沿阶而入,柒舞起身施礼,被赵王一把扶起,仔细看她面色从容,毫无苟且之意,赵王十分放心地看着他俩,宁王让他坐下一道喝茶:“再过几日便要随驾出征了,你今年的寿辰要错过了。”赵王温和地笑了笑,宁王向柒舞道:“柒舞,替我们斟杯茶。” 柒舞俯身拎起茶壶,有意观察宁王脸色,他原本冰冷的脸上因某些蹊跷之物而平添几分柔情,不知为何,柒舞为他的情动竟感到愧疚,方才在屋里的关键时刻,她使出狠劲一把推开了宁王,将他拉出了那间屋子,那间充斥着异香的屋子。 宁王举起杯盏,嘴角带着笑意道:“本王以茶代酒,为你祝寿。” “多谢皇叔。”赵王品了一口柒舞沏的茶,若果自己与她之间也能像她与宁王一般如此随性,坦诚相待,那该有多好。心里的羡慕只用一个眼神递给了柒舞,眉目交触之间,她似乎若有所思,只略略低下了头,状似不愿理会。 而这一切皆是江龄悦始料未及的,她呆呆地站在一旁,辨不清宁王与柒舞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在外饮茶而不入宫羽轩。 二王相谈半个时辰,之后宁王便离了王府,赵王也未曾与柒舞说什么,只瞥了一眼她清冷的眼色,遂讪讪回符望阁去了。 敏敏和奕清早就在假山下等候多时,待得众人下来了,李然和奕清都跟着王爷走了,她忙拉着柒舞,急匆匆地往屋里去:“怎么回事?”她刚一踏进屋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在鼻尖若隐若现,“你这屋子……江龄悦来过?” “是她想暗算我!”柒舞不明白为何宁王一进门来就如同被下了药般迷失心智,多亏有敏敏提点,只是平日里江龄悦带着这股香味进进出出,怎不见赵王对她有异常的举动呢?柒舞紧咬着唇瓣,低声道:“悄悄地去把柳大夫请来。” 78.第78章 心动情迷(三) 柳长卿此刻见到敏敏心里很是纳闷,怎地平时都是他自己巴巴儿地跑去诊脉,今天却让敏敏来请了。 他进门后仔细打量了一番柒舞的面色,和昨日见时没什么两样,只是他刚坐下身,柒舞便叫他留心房中气味,他深吸一口气,眉头久久不能松开,再细细琢磨过来,这才恍然大悟:“姑娘房里这是牡丹花和马兰花汁液的味道,虽用得很淡,细细闻还是有香味的。但这两样香料放在一起并不利于姑娘调养身子,要是你真喜欢香料,我下回来时给你从医馆带些调好的来,能够活血养颜的最佳。” “这两味香料混合是否有什么特别的作用?”柒舞探身询问。 “光这两味倒也没什么特别,不过早前有宫闱命妇身带此种香料而在膳食中增添天仙子或是蛇床子的种子,以求增添鱼水之欢,换言之用以固宠也是有的。只是这种方子猛烈伤身,不宜经常服用。后被皇后娘娘得知,严令禁止了。”柳大夫顿了顿,好奇今日寡言的柒舞怎会问这些奇怪的问题,“姑娘何以要问这些?难道……” “哎呀!”敏敏一下坐到柳大夫边上,“平时江龄悦身上带的就是这种香,今天无缘无故在柒舞房里闻见了,我们当然不放心!” 柒舞想起方才宁王的模样,想必是他在符望阁与赵王说话的那会儿江龄悦给奉了茶,茶中搁了好料,再来到柒舞房里,闻到这股香味……果真是被她算计了进去!此女长久以来伺机而动,步步为营,对准三人之间的死穴准备狠命一击,幸好柒舞早有疑心,否则一旦让赵王瞧见她与宁王搂抱纠缠,必是立刻将她送到宁王府去任凭处置,贫者不受嗟来之食,宁王自也不能拉下脸来厚待柒舞,柒舞日后的生活必定孤寡冷清,虚耗青春。 “好毒的女人!”柳大夫走后,柒舞坐在脚凳上思索良久,好一个聪明狠辣的江龄悦,恨不得将柒舞的下半辈子都算计进去!不知不觉中,柒舞双手紧扣住凳面,直到指甲豁开了个口,她才知道自己手上多么用劲,心里真是恼了,自己取来剪子休整边缘,看着虽认真,心思却在旁的之上。 敏敏撑着头在旁看着她,待她寻思清楚了自会有主意,柒舞先问:“她身上这香味从何时才有?” “两三个月了吧,八月里头见得少,你被幽禁在这儿了她就往王爷房里走得勤快了,那时才发觉的。” “这么说,她的这剂******本是另有用处?” 柒舞还未点破,敏敏已然醒悟过来,跳起身来嚷嚷开了:“她莫不是想对王爷下药?我早看出来她想赖在咱们王府了,她可不就看上咱们风度翩翩、文武双全的王爷了嘛!想嫁王爷也不能用这么卑鄙的手段啊…” 柒舞搁下剪子,拉住她胳膊叫她先坐下:“你急什么呀?你家王爷这么聪明,不至于被江龄悦那小丫头给谋算了。” “怎么不可能了!”敏敏这才刚挨着凳子,又跳起了身,在柒舞眼前来来回回走动,“她这些日子不就在跟咱们爷献殷勤嘛!王爷不会对她刻意设防,一旦让她钻了空子…那这事儿可不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嘛!”敏敏左思右想,越想越着急,转身拉起柒舞的手,紧紧盯着她,“我的好妹妹,别说王爷对你的用心良苦,但凡你心里有那么一丁点儿对他的情义,你就不能坐视不理啊。” 柒舞凝神思忖片刻,回想过去,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牵着她的手带她进了这宫羽轩,后来他只让柒舞在近旁伺候,累活丝毫不许她动手,直到她企图背叛之后,赵王仍要抬她入沐氏族谱……一路以来,只有她在不停拒绝罢了。 夏日里摇曳在风中的白色小花如今已落入尘泥,就像他的体贴入微,也因时间流逝而沉淀在她心里,历久弥新。 “江家几乎灭门,王爷对江龄悦心怀愧疚,旁人随便诬陷不得,况且她也善于砌词狡辩。除了守株待兔,我们没有别的法子。今日她失策,恐日后不敢轻易下手,要想引蛇出洞,敏敏你就先去内苑放出消息,宁王走后我立刻请了柳大夫来。” 敏敏不知为何柒舞又改了主意,消息刚张扬出去,赵王便先派了李然来悄悄地与敏敏打听,是否柒舞身子抱恙,敏敏吞吞吐吐地糊弄了过去,只说老样子。 等了两日江龄悦没有动静,柒舞也不张扬,既不说柳大夫查明了什么,也不去关心外头发生的事,如此一来,江龄悦心急如焚,只怕柒舞洞悉了她的诡计,一时不往外说。倒是暗自庆幸了,幸而她眼下还端着架子不肯见赵王,如此,为免夜长梦多,准备好足量的蛇床子,尽早叫赵王落入她的芙蓉帐中。 79.第79章 心动情迷(四) 皇上启程前往蒙古的当日,众位皇子登应天府城门相送,望着宁王着镀金护法铁盔铁甲,与两位亲王随驾左右,英姿勃发,气宇轩昂,带着他的新骑静立于寒风之中。赵王立在高耸的城门之上,久久凝望,只盼早日凯旋而归。 回府之后无心用膳,到了傍晚,着人暖酒,准备在书房小酌。 静坐桌旁不过一会儿,江龄悦端着食盘进门来了,她不仅备下了暖酒,还有三盆小菜,一一摆放在赵王眼前,赵王会心一笑,江小姐的厨艺还算不错,如此安排他自然满意,随即执筷夹了两口小菜送入嘴中,江龄悦立即给他添上美酒。 这美酒之中早已加入了少量的蛇床子,江龄悦身上的香味多月来已渗入赵王的肌理,只消稍稍添一把火,多日不近女色的赵王便如干柴一般,烧得轰轰烈烈,欲罢不能。 江龄悦进门后,李然偷偷地开了条门缝,眯起眼小心翼翼地往里头瞧,眼看着赵王举起杯盏,紧忙给后头的小夏打手势,小夏见了也不管是什么情况,立马往宫羽轩跑,他只记得敏敏姐前两日吩咐的,万一闹出了事体,他们几个只管通风报信,要敢插手惹怒了主子,可是要掉脑袋的! 小夏赶到了宫羽轩正室前,吹出一声响亮的口哨,敏敏从里头跑出来,跟着他一块往回赶,一壁跑着一壁还打听王爷那边的情况,丝毫耽误不得。 到了门前,李然忙给他俩打手势,第二杯下肚了! 敏敏推开两人,径直推门入房,给王爷请了个安,说是刚从宫羽轩来,赵王问柒舞是否用过晚膳,敏敏点头说用过了,接着自然而然地留在一旁伺候。 江龄悦谨慎地打量着赵王脸色,心想着从小练武的人果然身子硬朗,随即再给他添上一杯,朝他眨了眨眼,用顶顶娇俏的声音道:“如此良辰如此夜,王爷,何不再饮一杯?莫不要辜负初冬暖酒,陈年佳酿啊。”如此,赵王三杯酒下肚,身子已然热了起来,只是今日热得不同寻常,打从心底里躁起来,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接二连三地瘙痒,隔着皮肉抓不着也挠不到,脸上倏地便烧起来,烫得吓人。又有江小姐魅惑的撒娇声在耳旁响起:“王爷……”赵王一手紧抓住桌布,另一手一把握上江龄悦的玉手,揉捏得用力,好像只想将美人儿包揽在手中。 江龄悦脸上绽开得意而妖媚的笑容,笑得张狂而无耻,这是敏敏头一次见到她脸上出现如此熠熠神采,仿佛只等着赵王顷刻间融化在她怀中,那样恣意大胆地反握住赵王的双手,双目对视,眉目传情,她毫不犹豫地将双唇靠近他……只差一点—— 突然,宫羽轩传来袅袅琴音,券券而来,舒缓如高山流泉,清越悠扬,赵王剑眉一蹙,恍若梦中初醒,醍醐灌顶,怔怔地望着门前——王府之中从无琴声,这是谁在弹阳春白雪?委婉之中暗藏转折,娓娓道来,似是故人。 赵王腾地站起身,摇摇晃晃欲向前去,此时眼中看到的一切竟皆是重影,地板似乎近在咫尺,虚虚实实让他行得不踏实,敏敏见了忙替他打开房门,让他循琴音而去,哪知王爷脚下才挪开两步,江龄悦眨眼间扑倒在他怀中,娇滴滴地抿着红唇,拿双手抓着胸口的衣襟使劲往下拉,露出雪白肌肤,“王爷…王爷别离开龄悦……龄悦什么都不要,只要让龄悦陪着王爷,龄悦什么名分都可以不要…王爷……” 赵王迟疑,眯起眼迷茫地看着江龄悦,脚步仍在向前,只是被她拖得越发无力,敏敏见状,心里的怒火早已无法压制,上去便是一掌,照着江龄悦后脑勺狠狠击去,江小姐“扑通”倒地,晕了过去。 没了阻碍,赵王拔腿就往宫羽轩去,去寻找优美琴音的主人。 按着敏敏事先吩咐,一瞧见王爷往后头去了,许爷和李然忙去将符望阁大门关上,不许任何人进来,待王爷入了宫羽轩大门,两人示意守门戍卫退出院中,将宫羽轩也紧闭上。 赵王径直快步走到柒舞门前,浑身还烧着,一股劲儿没处使,“砰砰”两声拳头狠砸向房门。 房内的柒舞已料到他已失去理智,早将房门拴上,稳坐案桌前笃定抚琴,虽说技艺多少生疏了,但只要排除杂念,不畏门前那兽性大发的王爷,闭目静心,仍能让琴音流畅地滑落指尖。 “柒舞!你出来!”他在门前发泄似的大喊。 这声音震慑了等候在符望阁中的众人,伺候王爷的诸多时日之中,从未见过他如此歇斯底里,好像将过去所有压抑的感情一股脑儿宣泄出来,何至于如此?人人诧异。 下身炽热,难以忍受,只想破门而入,将里头那女子狠压在身下。拳头狠狠砸在门上,赵王却丝毫不觉得痛,他的全部记忆此刻似乎只余下房中女子的倩影,她的好与不好,他全都想要。 浑身烧得难受,琴音还在耳畔缓缓流淌,好似降魔的符咒。无奈之际,赵王瞥见屋旁有水桶,他立刻冲去往头上猛灌两桶凉水,刺骨的寒冷令他霎时彻彻底底地清醒过来,喘着粗气丢下木桶,脚步还有些踉跄,正要往符望阁去,突然夏氏穿过长廊走入院中,远瞧见王爷一身狼狈,连忙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来,欲伸手扶住王爷湿透了的胳膊:“王爷您这是……”岂料赵王一把甩开她的手,厉声训斥道:“谁许你擅闯王府禁地!” 房里的琴音突然断了——柒舞没有料到,竟还有人自王妃的乐成阁绕道而来。 王爷被下了药,有失体面,狼狈不堪,已是让他丧尽颜面,再叫人看见了,更加恼羞成怒,疾步回了符望阁,一把推开书房大门,众人小跑着跟在后头,回到暗香浮动的屋子里头,敏敏乍一眼瞧见江龄悦的身子还横在地上,她连忙与李然冲上前去,一壁把人抬开,一壁还默念:“给我起开!” 刚把人收拾到一旁,就听见王爷语带怒意的吩咐:“传令下去,夏庶妃擅闯禁地,无视家法,令禁足两月,以示惩戒!王妃管辖不周,命乐成阁闭门思过!” 李然连忙起身一一答应下来。 赵王浑身湿透,坐下稍稍冷静下来,却闻到鼻尖恼人的香味,脸色又立即转冷一层,双目直直盯着案桌,丝毫不愿扫到门旁角落里的江龄悦,“江龄悦大胆犯上,已是死罪,念其兄父忠良,着人将其送回丰都县,不准她再踏入京师半步!” 老许在门前应了一声,忙招呼侍卫将人抬走,江龄悦这时迷迷糊糊地醒了,冰冷的砖地硌得她身子生疼,早在琴声响起的时候她便知道,她的诡计被柒舞看穿了,她的殊死一搏在柒舞眼中不过是愚昧的黔驴技穷。 江龄悦一生最要紧的筹谋匆匆地以失败告终。 80.第80章 情愫暗生(一) 符望阁中一切的闹剧亲眼所见之人皆是三缄其口,其他人只知新来的夏氏惹怒了王爷,被勒令禁足于自己的院子里,累及王妃。而至于江龄悦究竟做了什么错事,众人皆不得而知,就连平时最是消息灵通的良娣,此番都是毫不知情。 次日,许爷安排了四名家丁驾马车送江龄悦回乡。 此事也因她的消失而逐渐平息下去。至于柒舞那日所弹的古琴从何而来,赵王虽是惊奇,但也未曾细究。他静下心来,回想两年前杨氏一案,从他被迫在皇帝面前以沉默应对太子谏言,到之后心怀愧疚而千方百计接济杨氏母女,再后来柒舞突然来到赵王府,赵王派人彻查她的家世却一无所获,如此情形之下,他竟破例将她留在王府之中。 冥冥中的一切铺排造成了今日他俩之间的情缘,然而要想让柒舞接受这一切,坦然面对他,恐怕还需等待。 尽管宫羽轩近在眼前,尽管王府之大,莫过于赵王一人做主,他想见谁,只需一句简单的吩咐,人马上就会被带到眼前,但他偏要让她心甘情愿地自己踏出宫羽轩大门。他提笔写下信笺,封了口,唤人来送到宫羽轩去,还特地嘱咐了:“让李然去送,旁的人恐怕她不见,除了递信,其他话别说。”小夏摸不着头脑,稀里糊涂地找来李然去送信就是。 因着王妃闭门思过,下月王爷寿辰之事则落到了惠妃手中,她最近虽少出门,但外头的风吹草动她可是一点儿都没落下,眼看着身家贵重的张侧妃即将入门,她非要好生表现一番,叫王爷寿辰之日深切感受到她陈瑾瑜的熨帖,最好是不顾新人,宿到她房里去,如此才能给新到的三人来个下马威。 于是陈瑾瑜连续三日给家中去了三封信,一是要父亲给出出主意,二是她要给王爷准备贺礼,却又不能在王府之中铺张,于是让家中女眷去各处寻找落花花瓣,全部收集起来洗净晒干,再给送到王府上来。这些信件自然逃不过赵王的眼睛,只是惠妃自从失子之后比过去孤僻了不少,外苑里头又都是新人,甚少与她走动,如今有些事体让她忙活忙活也是好的,几日之后,王爷下令,让惠妃从今往后辅助王妃管理王府事宜。 柒舞对王府里的事丝毫不关心,自从得了这把古琴,她便日日在房里对它,时而写写画画,看得敏敏肚肠根子都痒了,难得初冬有温暖的阳光洒在院子里头,敏敏说什么都要把柒舞拖出门去晒晒太阳说说话。 柒舞顶不住她浑身的力气,胳膊都被拽疼了,才肯挪步到院中。多日不出房门,院子里头的梅树都已是含苞欲放,有的青绿有的玫红,阳光倾洒在上头,又添了几分晶莹的色彩,像是精雕细琢的琉璃一般,花苞一颗一颗结在树上微微颤动,看着好生可爱。柒舞不禁看着入神,陡地一阵寒风吹来,浑身打了个哆嗦,敏敏方才回房,正是给她取来了前几日两人刚合力缝制好的兔毛斗篷。 柒舞披上斗篷,兴致很好,转头问敏敏:“要不要喝茶?”“那最好!”敏敏跳了起来,钻进照房里头搬了两张摇椅出来,又再添置两个炭盆。柒舞则去取来茶壶茶碗,烧滚了的热水往里一浇,花茶的香味立刻扑鼻而来。 两人各自坐在摇椅上,喝着热茶,晒着太阳,就着炭盆的热气,仿佛置身于初春之中,敏敏闭眼小憩了一会儿,再转头看柒舞,她最近不再抗拒柳大夫的方子,只是日日这样灌药下去,胃口总是差一些,面色恢复得七七八八,人却还是瘦得能被风吹倒了似的,敏敏想着王爷见了柒舞那样心疼的表情——叫他心疼最好!越疼越好! 敏敏想得认真,不料柒舞也看着她,突然扑哧笑了出来,捂起嘴笑个不停,敏敏歪着头看着她,“笑什么呢!” “你在想什么呢这样认真?”柒舞又给她添了些茶,敏敏正准备谈起赵王,却听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李然穿着厚棉袄一路匆匆而来,到了眼前就将怀里的信笺递到柒舞手中,什么也不说,转身就要走,敏敏立刻喊住他:“诶诶!你别走啊,这哪里来的信啊?” “哎哟喂,姐姐,您就别问了,王爷说了什么都不要说。” “哦!王爷写的啊!”敏敏挑起双眉惊呼一声,就怕边上的柒舞没听见。李然苦着脸,恳求道:“哎哟我的姑奶奶,您说您在这儿躲懒也就罢了,何必为难我呢!” 敏敏偷偷笑了起来,这两天外苑为了张罗新侧妃起居之事已忙得人人无暇分身,敏敏不乐意为那些莫名其妙的人忙活,于是与王爷请了令,留在宫羽轩内陪伴柒舞,王爷二话不说就准了,这可忙坏了李然他们,每天里里外外地跑,唇角都被风雪冻裂了,敏敏甩手让他去,临走还不忘提醒一句:“多喝点热茶啊,看你皮都裂了,嘴越发大了。” 柒舞只在旁笑着看着两人,真是欢喜冤家。 敏敏倒没觉出什么,向着柒舞手里的信封眨了眨眼,示意她赶紧拆开,柒舞不言,垂首犹豫了片刻,可是事到如今再去想要或不要,是否太晚了一些?柒舞撕开信封,打开信纸,里头只写了一句话: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心中顿然一股暖意流淌,不需要再猜测他的心思,他愿意等。两情若是久长时,不在眼前的朝朝暮暮,他要给她的是一生一世。不强求,不催促,她心里有再多的龃龉,总有一日能化解,他就在庭院的对面,等着她。 是夜,柒舞给赵王回了信,托给敏敏去送。 81.第81章 情愫暗生(二) 王爷的寿辰在一场深夜大雪之后悄然而至,快到年下,丫鬟们都换上了喜庆的红棉袄,像是一串串糖葫芦般,一个接着一个走,里里外外忙活着晚上的寿宴。 这日许爷与李然兵分两路,许爷带着内苑的人去侧门迎接张侧妃,李然他们则在符望阁的正厅里筹办晚宴。 今日赵王行纳礼,一应的朝事谷王都一一承担下来,让侄儿歇息个三五日,毕竟这张侧妃是名将之后,安抚重臣之心,不能不慎重对待。 王爷亲自在门前迎接了新人,接着便将她带往乐成阁向王妃请安。今天是大喜日子,王妃的闭门令也随之解除,多日未见王爷,王妃自然是极其用心地打扮了一番,一头的赤金凤凰簪,配以海棠红色蝠纹大衫,肩上搭着狐毛斗篷,手上的绢子绣银丝凤纹,雍容华贵,配色大气,既不夺了新人光彩,又彰显正室气度。而惠妃则身着酡颜襦裙,发饰与胸前皆以珍珠配衬,显得气韵深厚,委婉动人。 送了新人入乐成阁,王爷则返身欲回符望阁歇息片刻,却不知不觉中走入了宫羽轩的庭院。正是化雪时分,屋外冷得直让人发抖,柒舞的屋子紧闭,里头还挂着一层棉布帘,上月赵王叮嘱过老许,柒舞体弱,房里的银炭千万不能少,想着她正倚在窗前,饮着热茶翻看古籍,心里感到踏实,又想起她的回信——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赵王知道她并非无情,只是被那千千心结困在一隅,既是如此,他愿意为她等下去。 视线移开她的房门,他忽而想起些什么,到了符望阁便将李然喊进了房里,两人没说一会儿话,王爷便去了外苑花园,独个儿兜兜转转近一个时辰,晚宴快开始时才回到符望阁更衣。 正厅内花灯高挂,赵王不喜铺张,且又是在他的院子里,惠妃识趣地稍作装饰便罢,她环顾着四周,打扮得干净喜庆的侍婢们静候一旁,转眼瞧见王妃坐在主位边上,神采奕奕,自己对面的张侧妃也是花容月貌,惠妃心里头一紧,自己的家世可是比不上人家的,日后相处起来还得处处留意。夏庶妃仍在禁闭之中,故而缺席。侍妾周氏则敬陪末座,悄无声息。 王爷入座之后,寿宴随着宫中舞班的起舞开始,因王爷的兴致平平而草草结束。期间惠妃献上了娘家人帮着一手准备的贺礼,是一面七扇屏风,上头绘有七彩花卉,最难得的是花朵皆由风干了的花瓣拼贴而成,色彩与金边相衬,栩栩如生,好似春日永驻屏风之上。 陈瑾瑜瞧着王爷满意,提议将其放在寝室之中,却遭了王妃反对:“此物美得很,只是放在王爷房里未免显得娇气,不如放在王爷沐浴的照房之中,可谓赏心乐事。张侧妃,你说呢?”张侧妃愣了愣,想也知这是王妃的有意试探,只是整场晚宴她都在想待会儿的洞房花烛,只要王爷的目光一扫过来,她便羞得抬不起头,此刻无暇应对,只草草附和两声,待晚宴散了,赶紧让陪嫁丫鬟双双扶着回了自己院子。 张氏按着许爷的指示先行沐浴,跟着等候在自己的寝室之中,不多时王爷便来了,他身上一股清香气息随之深深吸引着张氏。她羞涩地在桌前抬起头,瞧见那张俊脸近在眼前,双目奕奕,脸上更加红了一层,给王爷斟上一盏茶。 没坐多久,王爷起身要去沐浴,后头的李然和小夏跟随伺候,请张氏在房中稍事歇息,此时张氏已紧张得坐立不安,迭声唤了从小一起长起来的双双进门来,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开,絮絮叨叨地问她怎么办,双双笑了笑,好言安慰主子直到王爷出来。 赵王回到寝室后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双眼对着红烛,似乎心有旁骛。 该是就寝的时候了,老许提醒了一声,然后带着李然他们退出房门,房中只余下两位主子。 张氏紧张得小脸通红,纤纤玉指在丝帕间缠绕打转,暗自偷瞄着身侧王爷的动静,却不见他响动,张侧妃本是有些害羞的,但一想到离府时家中嬷嬷曾叮嘱过,没有人天生就会服侍夫君,必须先得放下千金小姐的架子,一切以王爷为重。她遂站起身,大着胆子伸手去拉起王爷,将王爷带至床边。 张侧妃心里挣扎了一下,终是咬着牙开始慢慢地脱下自己的外衣和中衣,接着,又将略微颤抖的手搭到王爷的胸口,预备给王爷宽衣,却被王爷一把捏住,张侧妃愣了一下,没想到王爷会如此主动,红了红脸,双耳发烫,还是抽出了手,一个人先掀开了被子躺下了。 于是王爷自行更衣,差双双熄了灯,躺到一丝不挂的侧妃身边,立刻感受到她滚烫的身子慢慢向他挪动过来。王爷自是不客气,伸手去握住她的肩头,将她身子翻过来朝着他,面庞悄然靠近她的唇齿,已感觉她的气息全然乱了套,便有意慢慢再凑近一些,张氏兴奋地喘息着,娇柔的胸脯一起一伏,那张俊脸已凑到了睫毛前,她双手紧握闭上了双目…… “啪”地一掌,王爷从后击昏了张氏,跟着起身披上外衣,唤人进来,许爷早已打发了双双去睡,这回进门来听候差遣,见王爷按着计划行事,自不意外,唤来了李然,吩咐他去找敏敏来。门前的奕清则跟着王爷回书房去。 王爷负手向前,身子有些疲累,准备回了书房早些就寝,往回廊上走了片刻,忽而闻见悠扬的琴声,停下脚步细细听来,琴声如诉,恍若静好时光之中的思念,悄悄低喃在耳边。庭院中懒散飘落的细小雪花好像也随之起舞,静静地欢庆,赵王呱呱坠地以来的每一个春夏秋冬,多么庆幸,他来到这世上,遇到这令人沉醉的一切…… 赵王返身而去,令奕清退下。 敏敏今日晚间陪着王妃说了会儿话,待王妃就寝,她便回了自己屋子,刚梳洗完了要睡,李然来请了她去。来到符望阁中,乍一眼瞧见那位身份贵重的张侧妃光着膀子昏倒在王爷床榻上,敏敏瞪大了眼愣在那儿,这王爷是唱的哪出啊?又闻耳畔隐约传来琴声,这柒舞唱的又是哪出? 许爷见了她忙与她解释:“看来咱们爷是不喜欢这位侧妃,昨晚上交代下去的,就当与她圆过房了。”许爷满眼期待地看着敏敏,敏敏心里头叫屈,人家还是个黄花闺女的,怎么收拾残局的事儿偏找她来帮手? 幸而王妃刚嫁进门的时候敏敏在她房里伺候过,她上前去推开张氏的身子,自下抽出一幅白帕,正妃与侧妃新婚之夜皆有此习俗,明天一早皇后娘娘便会派人来看,若新侧妃的白帕上有落红,则皆大欢喜,娘家人另有封赏,也是证明王爷与她圆房了的最好证据。敏敏抽出随身备着的匕首,正要对自己的手指头下手,却想着为这不相干的人流血实在不甘心,她灵机一动,叫门前把风的李然过来,提起他的手指头用刀子一拉,鲜血往帕子上滴落,“得了!” 82.第82章 情愫暗生(三) 赵王独自来到宫羽轩,琴音犹在,小轩窗中透出点点烛光,赵王前行两步,再进两步,琴声越发清晰,他的心里随之越发紧张,终于要相见——他推开房门,当四目相对,会发生什么,他自己也不知。只是脚下步子已无法停下,穿过门帘,见柒舞正坐在幽静的房中,闭目轻弹,闻见有人进来,她睁开明眸向他望去,温暖的烛光中,她仿佛看到了一张陌生而熟悉的脸,没有了仇恨,与梦里看到的如此不同。 竟是柒舞先开了口:“今日王爷诞辰,柒舞无以相赠,聊作一曲,谨为王爷贺。” 听到此处,王爷的心绪再也无法平静,他再也掩饰不住自己的激动,幽暗的室内,只听“嘭”一声,他将柒舞一把推至墙上,随即自己全身压上去。 柒舞只觉得突然一股重力压向自己,还来不及喊疼,双唇已被紧紧地吸住,柒舞不禁怔住了,她的心意竟换来如此激烈的回应。就在柒舞分神之际,赵王已然用自己的舌头顶开了她的贝齿,不住地在她的嘴里翻搅,搅得柒舞都慌了神,情不自禁地抓住了赵王的衣襟。静悄悄的轩室,只能听见柒舞喉头抑制不住发出的轻吟。察觉到怀中人的紧张,赵王引导着柒舞将手环在自己的脖子上,也借此让她更靠近自己,同时更加用力地追逐着怀中人的小舌,努力地吸吮,像是要把她拆骨入腹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柒舞只觉得自己快要晕厥过去了,赵王的眼中恢复了些许清明,收敛了自己的气息,只是不停地亲吻柒舞的唇瓣。察觉到她都快站不住,已经瘫软在自己怀中,知道这小妮子必是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激烈的吻,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怜爱之情。突然手臂一勾柒舞的脖子与膝弯,就将她抱起来,慢慢地走至床边,轻轻地将她放至于床榻上,如获珍宝。 柒舞脸色绯红,到了床上立即用被子将自己整个包裹住,几欲将整个脸蛋都蒙起来不见人。赵王看到不免一笑,随即自己脱下衣衫,用力扯过被子,自己也钻了进去,将柒舞抱了个满怀。柒舞则是紧张地将自己整个头都埋在赵王胸前,“别担心,睡吧。”赵王说完,将柒舞的头抬起,在她的额头上落下轻轻的一吻。他怀里的柒舞这样纤瘦,叫他心疼。 柒舞只觉王爷周身烫得厉害,被他结实的手臂环抱着,一时不敢挪动身子,双目微合着感受他吹拂在额上的气息,撩动碎发,面颊瘙痒,柒舞笑了笑,越发往他怀里钻,两人便这样相互依偎着入睡了。 这一夜柒舞睡得很踏实,却又有许多疑惑浮上心头,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若是方婆婆知道了两人的关系会不会恼柒舞?柒舞的身份是否会给赵王惹来麻烦?一切一切因这温暖的怀抱而暂且全数抛诸脑后,且顾眼前。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屋里的炭块烧尽了,柒舞却丝毫不觉得凉,躺在王爷臂弯里,睡眼惺忪地看着他光洁的轮廓,听他轻悄悄地咬着耳朵:“丫头喜欢赏梅,本王令人开春就在你院子里种下,喜欢什么颜色?” “都好。”唇角带着笑,又被他的双唇贴上,轻吻了两次。 看着怀中温顺的柒舞,赵王笑得更是灿烂:“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这诗说的便是我的柒舞。” “王爷的众芳仍是摇曳生姿,层出不穷,与柒舞有什么关系?” 说到“众芳”,符望阁中还有个有待调,教的主,一想到她,王爷敛了敛眉,轻捧着柒舞的脑袋收回胳膊,起身披起昨夜匆匆褪下扔在架子上的外衣,欲往回去:“你再睡一会儿,起身了就到书房来。”听见柒舞应了一声,才转身唤人过来,让赶紧加炭,又吩咐了添置上等琴桌、屏风等物,将库房里的锦帛悉数取来给柒舞挑选,选好了的便送到宫里去裁制。 待王爷回了书房,不多会儿,又令奕清去传柳长卿进府,要让柒舞好生调养。 此时来了人报侧妃已醒,柳长卿深含意味地看了王爷一眼,昨夜他给配的汤药混在专呈给侧妃的汤盅中,足以让这位新侧妃浑身酸痛两日。 果不其然,张氏起身便觉着浑身隐隐地酸痛,这时宫里来的嬷嬷已等候在门前,催促双双进房来,双双从榻上取下白帕,瞧见上头鲜艳的落红,喜不自胜,跪下身迭声道喜:“贺喜侧妃!主子真是好福气!”张侧妃又羞又喜,忙拿手绢遮起羞红了的脸。 听闻响动,许爷也来到门前,隔着门帘给侧妃贺喜,只是他心里明白昨夜王爷酣睡何处,此刻又是心系何人,但王爷既然愿意给新侧妃脸面,只要她不耍花样,想必这位侧妃往后的日子应是舒心顺畅的。 嬷嬷取来白帕,见了也是立刻欢喜起来,垂首向张氏道:“皇后娘娘看到了必定高兴,主子洪福齐天,必能早日得子!” 张氏端坐在榻上笑得很高兴,仔细回想昨日,王爷方欲亲近,自己便羞得晕了过去,初夜之事浑然不觉,一觉睡到清早,张氏羞愧得脸色更加涨红,连忙叫双双起来伺候她梳洗,遂前往乐成阁给王妃请安。 王爷的符望阁非召不能入内,因此即使张氏再如何雀跃,都不能擅自闯入,何况有夏氏之鉴,她只能在符望阁门前忘了一眼,便离开了内苑。 83.第83章 琴瑟在御 莫不静好(一) 柒舞起身之后便往王爷书房里去,王爷原本还在看折子,许多是兵部上来的,见柒舞进来了,让人多添两个炭炉,两人说了会儿话,须臾,小夏来到门帘前禀报:“王爷,皇后娘娘派人送来不少东西,一对赤金手钏、一对珠耳坠子、两副羊脂玉华胜、一块石榴石、一件兔毛云纹金丝斗篷,还有四盒血燕和阿胶,都是上好的东西,王爷您看是都入库么?” “补品入库,吩咐小厨房入夜之后炖碗血燕送到宫羽轩去。石榴石送去柒舞寝室,斗篷留下。” “是。”小夏将斗篷送进门去,又得了王爷指示,其它东西送到张侧妃那儿去,并嘱咐她好生歇息。 接着,赵王伸手去取来那件做工精致的斗篷,仔细地披在柒舞身上,欲牵她一起到庭院中走走,柒舞跟着王爷行入符望阁西侧的小花园,松竹挺立,掩映其间,零零散散的雪花不时飞舞于松针之上,阳光透过缝隙洒落在身上,园子虽小,但也另有一番美景可赏。柒舞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斗篷上雪白的风毛,毫无针脚痕迹,实属上品,便忍不住要问:“王爷,这些东西都是皇后娘娘赏给新侧妃的,柒舞怎么能夺人所爱呢?” “为何要赏侧妃?” 瞧他问得漫不经心的模样,柒舞霎时红了脸:“因为…因为侧妃与您——圆了房……” “本王并未与她圆房。”他说得理直气壮,轻巧地转过身来,点起柒舞的下巴,拇指摩挲着她细嫩的脸颊,“本王整夜与你酣睡,哪里得闲与她圆房?”赵王脸上的坏笑,是柒舞从没见过的模样,充满着温柔和爱意,调笑间点了点她的鼻尖,转而又牵着她的手向前行。偶有丫鬟经过,俱是低头规规矩矩地请安,再以局促的眼神瞥着柒舞,还在踌躇着应如何称呼,王爷已带着人离去了。 用过了午膳,王爷在桌前看折子,给谷王和汉王去信,柒舞则坐在一旁的茶几边看书,敏敏进来了,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她自然知道敏敏有许多悄悄话要与她说,却实在不得空,只是看着她笑得很高兴,好像是自己美梦成真了一般,柒舞竟也忍不住跟着傻笑,害羞地拿起书来遮面,赵王抬眼瞧见小女儿家的这些小事,心里头也是暖意融融,让敏敏安排了妥帖的人到张侧妃那儿去之后,便让她早些回房歇着。 用过了晚膳,柒舞原还想去竹林走一圈,只是被赵王拦住了:“夜来风大,且不知何时又会来一场大雪,身子才刚恢复些,怎地又不想好好养着了?” 柒舞咬了咬唇瓣,缓缓道:“不去便不去罢,反被教训了一通,好没意思。”柒舞任性地往边上一坐,愣是叫在旁候着的奕清吓出一身的冷汗,这王府上下哪位主子敢跟王爷这样说话?好嘛,这位还没当上主子呢,先口无遮拦起来了。 只听王爷浅笑两声,搁下茶盏,身子向她倾过去:“陪你下棋可好?”柒舞自然愿意,王爷立刻吩咐了摆棋盘,奕清这才松口气,忙去外间取东西进来。 两人一边下着棋一边说着话,从头一次在王府相见说起,赵王只道:“真不记得了!”连声笑了起来,柒舞不服气,还被他连吃了两卒,假作愤愤道:“奴婢吃了这么多苦,竟换不来王爷那么一丁点的注意。”王爷抬眼认真地瞧着她,眼中笑意不减:“现如今可不是全心全意都是你么?”柒舞笑着垂眼看棋盘,不肯再给他机会耍嘴皮子。 赵王落子随意,好像根本不在乎输赢,净顾着与柒舞说话:“你怎知道宫羽轩内藏了琴?” “宫商角徵羽,音律之称,宫羽轩由此得名。王府之中除了王爷和王妃所居之处,唯有宫羽轩得名,可见其中必有王爷在乎的东西。”柒舞迎向他真挚的目光,“后来久居宫羽轩,我有了许多胡思乱想的空暇,仔细回想,我第一次入符望阁送花时,看到王爷的寝室里摆着一张上好的黄花梨木琴桌,样式古朴,不似摆设,很可能曾经用过。再想王爷平时用在身边的丫鬟家丁,不少人名字与‘琴’谐音,于是柒舞便猜测,宫羽轩紧锁的两间照房里,有王爷心爱之物。” “所以你就在江龄悦对本王下药的危急关头,让李然偷来了钥匙帮你打开照房,取得了本王的琴?” 柒舞不理他问话,紧接着问道:“王爷原来真会抚琴?” “六七岁时我曾见永安公主和永平公主在燕王府中练琴,便也想学,我还记得教琴师傅是个女子,莨氏,她温柔耐心,琴教得很好,我日日练习,长进很快,颇得赞许。可是母后并不以为然,她以为我不如太子好学,整日沉溺娱乐,于是禁了师傅的教习,后来却得知我每日深夜偷偷练琴,母后以为莨氏存心耽误世子,一气之下,赐莨氏自尽,烧毁了我的琴,严令下人不许再让我偷偷弹琴,连碰都不能碰。” 赵王的脸色渐渐沉下来,想到过去,一切都是那么沉重,他记忆中的燕王府,总是阴沉的天气,寂静而压抑的正厅里,燕王在案前埋首军务,有那么几个下臣总是跪着,好像有请不完的罪似的……“因为我不是长子,所以我的一切都必须跟随太子的脚步,却又不能表现得比他优秀。可我偏不让母后随心所欲地安排,所以开牙建府之后,我就在内苑中建了这宫羽轩,藏了莨师父曾用过的古琴和琴桌,以此来纪念她。” 话说到这儿,赵王已对那棋局已全然没了心思,被柒舞的将军长驱直入,一子定乾坤:“将军!王爷输了!”柒舞笑起来脸蛋儿白里透红,轻易间煽动了王爷心弦。见王爷被她逗得脸色也和缓了些,奕清顿然松口气,幸而柒舞还是个聪明人,又见她不肯罢休,隔着棋盘略略探过身来,挑眉道:“王爷输了,还不讨饶?” “这就来讨饶!”赵王大跨一步,将柒舞打横抱起,直往庭院去,本想笑骂赵王耍赖,但是刚抬起头,柒舞便看到了赵王眼中的浓情蜜意,又不禁羞红了脸。平常不得见的小女儿情态,这几日柒舞却总是时不时地表露,赵王也不免口干舌燥起来,快步把她抱进宫羽轩,放在床上一把搂住脖子霸占住她的口舌。 两人都动了情,待到恢复理智,只见地上到处散落着衣衫。赵王拢了拢柒舞的里衣,为免自己把持不住,遮盖住了偷偷逃出的桃色肚兜。 而后两人和衣而睡,柒舞紧紧地搂着赵王的腰,赵王则双手环住她的身子,将她完完全全纳入自己的怀抱,仿佛这就是他所拥抱的全世界,又是一夜好梦。 84.第84章 琴瑟在御 莫不静好(二) 王爷留宿宫羽轩的次日一早,惠妃先得了这消息,良娣说得含糊,只确定内苑的许多丫鬟和家丁亲眼瞧见王爷牵着柒舞的手漫步庭院,两人形影不离的样子羡煞旁人。至于王爷昨夜究竟是不是宿在了宫羽轩内,谁都说不清。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惠妃惊得半天说不上话,紧赶慢赶地去了乐成阁请安,过不多久,张侧妃和周氏也都来了,当着她们的面,惠妃将昨日之事与王妃一一禀明了,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里头的含义自不需多言。 这厢王妃立刻令千玺传来了老许,见人便问:“昨夜王爷在符望阁安的寝么?” “回王妃,昨夜不是老奴值夜,是李然。” “那你赶紧把他找来。”王妃不耐烦地挪了挪身子,李姐儿赶忙示意两个丫鬟上前去给王妃捏捏肩。 许爷对王爷和柒舞之间的事心里是最有数的,但恐怕王爷刻意不提的,他此刻也不该透露半分:“回王妃,李然和敏敏还有雪晴、紫茵跟着王爷去了京郊的行宫,明日皇后娘娘将带领后宫诸位娘娘前往玉佛寺为皇上祈福,为免发生意外,王爷将带领王府亲兵从旁护守,三四日后回府。” 惠妃这可急了,过去王爷也去过两回行宫,不是带着王妃便是带着她,这回在座的可谁都没轮上,陈瑾瑜立刻就想到了宫羽轩的那位:“柒舞呢?那丫头是不是也跟着去了?” “回惠妃,是跟着去了。” 王妃咬了咬唇瓣,先让老许退下,堂内一时无人说话,各人都想着自己的心事。惠妃已有许多时日不得王爷召见,凭着位份和封号暂且不至于被人看低,倒是张侧妃,刚一进门便被王爷接纳了,洞房过后也不见赐她避子汤,可见是有意助她站稳脚跟,新人之中张侧妃脱颖而出,不似周氏和夏氏如今仍是黄花闺女,多少是招人羡慕的,她自己心里也有数,王爷对她另眼相待,无非也是因为她家世不俗,若要他真正对自己有情,还得好好下一番功夫。 此刻众人惦记的赵王正坐着马车与柒舞一同往行宫去。车内烧着暖炉,可是一清早的柒舞还没醒过神,外头风雪不止,寒风侵入窗帘,刺在脸上尤其难受,柒舞紧了紧身上的短袄,不愿打扰一旁正在看折子的赵王。而她细微的动作却立刻引来了王爷的注意,他敞开身上的大氅,一手搂住她的肩头,将大氅覆在她肩上,柒舞感到他身上的暖意,微笑着把头轻靠在他肩上,马车不时地颠簸着,微弱的阳光掩映浮动在面颊上,赵王脖颈间的清香隐约沁入鼻间,柒舞心有所感,口中念道:“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琴瑟素来暗指夫妇。怎地还没嫁给本王,心里就已经认定了?”赵王打趣,目光温柔地轻扫过柒舞脸庞,她被逗得呵呵笑起来,脸上浮现羞色,嘴还硬呢:“王爷可别多心,柒舞是因为王爷特意命人带着那把古琴随行,故而这么一说,正所谓,窈窕淑女,琴瑟友之。琴瑟之音历来是正统雅音。” 赵王笑了笑,目光转去看折子,嘴里还不饶她:“真是欲盖弥彰了。” 柒舞颇是不服,拾起桌上的豆沙糕就往他嘴里塞,塞住他的嘴,让他不能再取笑自己,正是打闹的时候,瞥见折子上“远征大军”四字,她停下手来,认真问道:“这是皇上的副将发来的战报?” “哪里有这么快。太原等地连日暴雨,折子上说皇上认为鼓舞大军士气要紧,下令让随行军队连日冒雨前进,损失不少军粮,看来大军还未至蒙古,已然遇到了硬仗。” 柒舞心想,既然没有报其他伤亡,看来宁王他们暂且安然无恙,如此她便安心了。 受大雨围困的不仅是亲征大军,还有护送江龄悦返乡的数人,连日来的暴雨令得马车不能行进,就连安身的客栈都难以找寻,好不容易在南昌县城中暂时安顿下来,一连住了五日,大雨却仍未有停息的迹象,这可叫押送江龄悦的侍卫犯了愁,差事耽误了,还无法给王府去信,日日还得照三餐伺候着这位江小姐,丝毫马虎不得。 到了第六日,江龄悦突然说自己身子不舒服,连地都下不了了,侍卫派负责驾车的家丁一早进门去查看,那江小姐果然躺在床上,整个人裹在被褥里,睡得迷迷糊糊话都说不明白,几个人商量下来,王爷嘱托的人,怎么样都得把她平平安安地送回丰都县,遂命店家去隔壁街请来了大夫,岂料大夫进门时发现江龄悦已然逃离了客栈,随身的包袱也带走了,只留下空空如也的房间。 江龄悦逃出客栈,狂奔于大雨之中,连续一个多时辰未曾停下脚步,终逃出了城门,来到人烟稀少的田间,她扮作可怜的孤女借宿于村妇家中,几日之后雨势转弱,她遂带着农妇所赠不多的干粮启程,搭着农户赶趟儿的车,往徽州去。 85.第85章 琴瑟在御 莫不静好(三) 赵王是体贴的,以静默的方式公诸天下他与柒舞之间的关系,又在风口浪尖上把人带去了僻静的行宫。柒舞是争不过她们的,以后在府里的日子若无照拂,想必不会轻松,这一切赵王了然于心。 行宫地势较为偏远,处在半山腰中,由七座别院组成,宫外便是一大片白梅林,此处梅花开得早,望出去成片成片的白色,像是蔚蓝天空中的云朵,望不到边际。偶尔飘来一阵雪,柒舞高兴地大开窗门,满眼的晶莹纯白,叫众人都贪看住了,个个都半张着嘴惊呆不已。梅花暗香浮动,清浅地流淌在行宫间的一门一户之中,比那纷乱的雪花更加无处不在。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大抵如此。 次日清早赵王带人去了玉佛寺为后宫打点祈福之行,柒舞则在梅林中赏景,见了枝叶上晶莹的霜雪,心念一动,令雪晴和紫茵取来水瓮,三人一起收集霜露,这样大的一片林子,让柒舞尽情畅游其中,将烦恼悉数抛诸脑后,时而迎风漫步,时而蹦跳着采摘高枝,冰雪冻红了手指,她却全然不以为意。 一个时辰之后,赵王回宫歇脚,见丫头不见了,紧忙找人来问,得知她去了梅林,遂登上藏书阁楼,启窗眺望,只见她穿着他赐的白色兔毛斗篷,轻盈地穿梭于冰清玉洁的花朵之间,活脱脱像只白兔子似的,抱着瓦罐四处蹦跶,一刻不得闲。 赵王看着看着就被逗乐了,爽朗的笑声引来李然的注意,他侧身向边上的敏敏耳语道:“王爷好久没这么高兴了。” 敏敏摆下膳房传来的午膳,让行宫中伺候的婢女再端两盏茶来,低声向李然道:“总算雨过天晴,你也不必成天提心吊胆地伺候着了。”跟着她来到赵王身后,“王爷,午膳都已备好了,要不要让柒舞回来用膳?” “赶紧让她上来吧,把窗门关上,别让菜吹凉了,叫侍女准备暖手炉。” “好,敏敏这就去。” 敏敏将柒舞带回藏书楼时,侍婢已取来了热乎乎的手炉,正要递到柒舞手中,却被一旁坐着的王爷喊住了:“手指忽冷忽热容易生冻疮,先来炭盆这儿暖和暖和。” 敏敏轻轻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被身旁柒舞听见了,两人对视一眼,柒舞自然知道她笑的是堂堂赵王却也有如此婆妈仔细的时候,遂装作无事,由得她接了自己手里的斗篷和水瓮,退到一旁。 用过了午膳,赵王又往玉佛寺去了,留了敏敏陪着柒舞打发时辰,两人终于有了机会好生说说体己话。 说起赵王与柒舞之间的情投意合,敏敏除了高兴还是高兴,手里端着红豆圆子还要手舞足蹈:“要是惠妃看到王爷疼惜你的样子,可不是要气疯了?她一直自以为深得王爷宠爱,但我看呐比起你来,可差得太远了!”柒舞拉着她叫她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缓缓道:“我多么希望王爷未曾娶妻,那么我的出现就不会引来任何人的不悦……” “何止是不悦?我可告诉你,一旦三爷娶了你,不管你是什么位份,都要掺和到那些女人的争斗中去,不论你愿不愿意,你不霸占着王爷的宠爱,自有人来与你争,一旦失宠被冷落,人人都会踩到你的头上来,这可是铁板钉钉要发生的事,别以为你与别人无冤无仇她们就会放过你。所以呀,既然你们已经开始了,你就要用心思牢牢抓住三爷的心,让他离不开你,最好再生个一儿半女,那你以后在王府里的日子就安逸快活得多了。” 敏敏一口气说了这么许多,也不知柒舞听没听进去,就见她心不在焉地抿着茶。敏敏拍了拍两人之间的矮几子,叫她回过神来,“你看那些后宫里的娘娘,你以为她们明日真是来为国运祈福的么?还不是假借祈福之名来给送子观音磕头烧香的?” “送子观音?怎的过去都不求?” “皇上回京之后便要举行选秀,达官贵人家的年轻小姐们都要入宫了,后宫素来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那些娘娘可就盼着在新人得沐圣恩前能怀个龙种,不至于日后被皇上淡忘了,呆在宫里等着老死。”敏敏拉着柒舞,低声叮嘱,“幸而王爷如今膝下无子,你若是能给他生个长子,虽不是嫡出,但想必你俩日后必定恩爱长久!” 敏敏虽是口无遮拦,柒舞却是听者有心,她明白若是要跟着王爷,少不得算计,免不得日月盼望子嗣,沦落到与赵王府中其他女子一般的心境。究竟要不要,柒舞还需三思。 是日傍晚,王爷回府,召柒舞一同到暖阁里用茶,柒舞遂让雪晴取来了赵王的古琴,正是余晖斜照的时候,云霞好似美人面上的红妆,清浅地飘浮在穹顶之上,空气中弥漫着梅花幽香,令人沉醉。 柒舞站在门前,室内的暖气隐隐地透出来,此处彷如人间仙境,一时欣喜,她展开双臂,轻巧地跳起舞来,门里的人见了,忙打了门帘请赵王出来。 王爷面对如此美景,裙裾轻舞,与云霞掩映摇曳,身后白雪映衬着柒舞粉红的脸蛋,真是美不胜收。赵王毫不犹豫,将琴接过手,摆在膝上,席阶而坐,转轴拨弦,琴音袅袅,悦耳动人,配合着柒舞的舞步,赵王即兴而作,只为她一人弹奏。 旋转之间,柒舞回眼相望,正巧他也抬眼看着,四目交接之间,心中窃喜难言,似是春花朵朵开放,直教她舞得更加尽兴畅快。 终于夕阳落尽,夜灯初上,柒舞停下身子,摸了摸汗津津的额头,朝着赵王莞尔一笑,敏敏遂陪着她到耳房更衣,再回暖房时,桌上已备好了晚膳,赵王见她来到,先给她碗里盛了两勺鸡汤,里头搁了生姜和当归,显然是怕她血气不足,在外待了这么久,只怕要着凉了,柒舞心知他的好意,连喝几口再用菜。 赵王见敏敏干站着,也令她坐下一同用膳,柒舞则笑得更加甜,连连给略有些拘谨的敏敏夹菜。 说到明日祈福之事,赵王另有打算:“明日一早母后她们自皇宫出发,到这儿约是辰时,敬香祈祷过后,还得带着她们那些娘娘到后头的送子观音那儿去,待一切结束,我就带你去见母后,给她请个安,若她喜欢你,将来也有个倚靠。” 将来?柒舞不懂赵王的打算,只顾眼下:“王爷,柒舞曾经进过宫,虽说混在众多女眷之中,但万一皇后娘娘对柒舞留下了印象,再相见岂不是要露馅了?” “你放心,这几年你的眉眼才长开,十二三岁时的相见不会给母后留下太深刻的印象。宁王初见你时不也没想起来曾在宫里见过你吗?再者你只是跟在我身后拜见,并不会引起母后过多注意,” 柒舞点了点头,如今改头换面,应是不会出纰漏的了。赵王搂了搂她的肩膀,轻声在她耳旁道:“何况有我在,放心。” 柒舞腼腆一笑,发觉周围人都偷瞧着他俩,顿时羞红了脸,低头喝汤不再说话。 86.第86章 拜见皇后 次日清早,赵王带着一批人先行去往玉佛寺,柒舞起身梳妆,还有不少时候可做准备,柒舞略施脂粉之后便呆呆地坐在轩窗前,昨夜与王爷同寝时心里还是安定的,怎么此刻就心乱如麻了呢? 敏敏把头探进屋子,东张西瞧一番,见柒舞还坐在那儿不动弹,这就急了,随即跨进屋子来,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拉回柒舞的思绪,接着站到她身后替她梳理发丝:“今天见皇后娘娘,一定要梳一个既端庄又漂亮的发髻,我听王妃说过,皇后娘娘对自己的发髻发饰最最讲究了。” 随后又唤来了雪晴,叫她把簪子和步摇都端来给柒舞选,而柒舞却迟迟不做决定,看她这垂眼犹豫的模样,敏敏自然知道她心里的顾虑,她捧起她的脸颊看向镜中,赵王无微不至的照顾把柒舞养得很好,不需胭脂自有淡淡的红晕染上两颊,双目更是精神奕奕,水灵动人,敏敏知道,赵王对她用情至深,是她最好的归宿,世间不会再有第二。“柒舞,如果你害怕可能会到来的后果而拒绝一切开始,那么你会错失更多。” “我好害怕……如今朝中暗潮汹涌,太子党人受挫之后必定对王爷一党虎视眈眈,万一让皇后娘娘认出了我,知道了我是逆贼之后,太子党必定顺势上书,治三爷欺君之罪。在嫡长子与三子之间,皇后终归还是会偏向太子爷的。比起死,我更害怕连累了王爷…” 敏敏蹲下身来,拉着柒舞的手:“柒舞,你要相信王爷,王爷足智多谋,绝不会让自己身陷险境,更不会让你有丝毫危险。何况王爷背后还有宁王和谷王帮衬,皇后娘娘不会不顾及诸王,不会为了你而伤了亲王之间的和气。” 柒舞想着平日没个正经的敏敏今日却这样认真地劝着自己,忍不住拿她打趣:“你这样替赵王说话,倒像是得了什么好处呢。” 敏敏气呼呼地拿手指戳了一记她的脑门儿,回嘴道:“我和李然呐,都是苦命的人,你俩闹别扭的时候,咱们跟着你们茶饭不思,如今终于盼得你们成双了,你还冤枉我!真是不识好人心!”虽嘴上抱怨着,手上还是赶紧给柒舞打扮起来。 两人说闹了半晌,接着一道选了发饰和衣裳,打扮稳妥之后,一同往玉佛寺等候。 皇后带领后宫十余名命妇前来祝祷,玉佛寺上下百位僧人相迎,将佛殿里外占满,赵王则带领侍卫守候一旁,里里外外皆已打点妥当,殿中的所有人都经过一一排查,娘娘们入寺之后寺门随之紧闭,任何人不能出入,应当无虞。 皇后娘娘召赵王说话时,后宫其他娘娘都到了后殿的送子观音像前祝祷,王贵妃则陪着皇后在偏殿里休息,住持奉上僧人们特制的姜、桔、枣加以庙中培植的茶树叶合煮而成的苦茶,“请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品尝。禅茶一味,天人合一,阿弥陀佛。”王贵妃接过茶盏,恭敬地回了一礼,抬起眼见赵王带了几个侍婢前来,忙拉了皇后使眼色,听说前阵子赵王病得朝事不理,如今气宇轩昂,精神矍铄,想必已然大好。 “儿臣给母后请安,给王贵妃请安。” “免礼。”皇后品了一口苦茶,神清气爽,再看她那孩儿,果真身姿挺拔,不似病态,“身子可已然大好?” “回母后,心结已解,自然大好。”听见赵王的回话,他身后的柒舞和敏敏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皇后抚了抚梳得齐整利落的发髻,颇有些在意:“所为何事?” “在母后眼里,儿臣的任何事都是小事,不需细问。如今已是雨过天晴,加之来到这玉佛寺内,得沐佛家清修平和之气,更加心境开阔,豁然开朗,如今儿臣已然感觉到脱胎换骨。”赵王对待皇后的口气是一如既往的直板,叫殿内众人都捏了一把冷汗,幸得王贵妃机警,拉着皇后娘娘:“三皇子果真是长大了,悟性甚笃,有这样的大智慧,相信日后遇到任何问题都能够迎刃而解。”皇后始终不语,面色沉着,嘴角紧抿。 “对了,这是敏敏,这是柒舞。”赵王侧身向皇后介绍二人,两人应声跪地,恭敬叩拜请安,“她们两人乃是王府侍婢,在丰都县之案中立下大功,解救了儿臣的性命,今日儿臣特地将她们带来,给母后请安。” “嗯。”皇后见过敏敏许多次,也知她是王妃的得力助手,“敏敏虽是罪臣之后,但能将功补过,善莫大焉。”皇后眼中的不经意间流淌而出的不屑被柒舞尽收眼底,虽敏敏不觉得,只知得了皇后夸奖,甜甜笑着,而柒舞心知,罪臣之后,终不能翻身。“好生帮着打理赵王府,自有你的好处。” “多谢皇后娘娘。” 敏敏谢过恩之后,皇后便将目光转移到了柒舞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回,又陷入沉默,这时的柒舞暗自用力攥着手中丝绢,背脊上冒出一阵又一阵冷汗,那年皇宫之中,荷花池畔,她深深地给皇后行了一礼,身前众人挡住了她娇小的身躯,她尽力将自己掩埋于千金粉黛之中,如果皇后此刻认出了她,或许下一刻,她便要被迫与赵王分离…… “倒是有些面善,长得标致。”皇后侧头与王贵妃相谈,贵妃则笑道:“面容端庄,举止淑女,又救了老三,可见忠心与胆识。如果不是出身卑微,倒是可以参加下届选秀。” 赵王立即出声止了贵妃话头:“贵妃娘娘真是说笑了。”试探过后,赵王清楚知道皇后对柒舞几乎毫无印象,于是暗地里放下心中大石,只要回府去严令知情的王妃和惠妃对其身世三缄其口,日后便可保一切无虞。 末了,皇后还不忘嘱咐:“张侧妃乃是老臣之后,又是刚嫁进府里的新人,你务必好好对待人家,上下仔细打点,别让她受委屈。”赵王应过。 柒舞明白,皇后眼中,家世出身仍是一等一的要紧,而王妃多年无所出,又不讨皇后喜欢,想必以为赵王已与张氏圆房的皇后,正满心期盼着这新侧妃能为赵王添上长子。 另外,皇后还令人赐了十两金子给敏敏和柒舞,令她们好生伺候赵王,随后带领后宫诸位娘娘启程返宫。 87.第87章 行宫欢日 这两日林中梅花开得正盛,金钟似的花朵屹立于凛凛寒风之中,大片白色间隔几株粉与绿,洁白美丽的花海之中,柒舞不知疲倦地穿梭。梅林之中有一处秋千,被柒舞偶遇上了,自然不能放过。裙裾与落花一同飞扬,雪花静默地飘落,拂过柒舞面颊,似不忍心融化,只静静地陪伴,这难得的静谧时光。 李然来了又走,隔了一会儿工夫,王爷独自寻来了,偏要坐到柒舞身旁,给她怀里塞了个热乎的暖炉,揽住她的腰,轻声说道:“不怕凉么?”她却嘴角含笑:“王爷赐的斗篷很暖和。” “瞧你得了空就在这儿呆着,嫌行宫里头闷么?” “只是一时贪看住了,王府里没有这么大片的梅花林,再要种也实在麻烦,既然此处有,何不看个过瘾?”柒舞转头看着赵王,只是他眼里的炙热惹得她心里痒痒,不禁窃窃笑了起来,如此单纯而轻松的笑容,在赵王眼中是世上最美的景色。 “不论是过去的燕王府还是如今的赵王府,贵胄身边的女子总是战战兢兢,畏首畏尾,说话做事分寸拿捏得精准到位,却是毫无情趣可言。” 这话可是触动了柒舞的心思,她转过头来低眉看着自己的双手,缓缓道:“难道王爷如此待柒舞,只是为了情趣二字?”赵王愣了愣,瞧着她略有些委屈的表情,手中更揽紧了几分,嘴里不饶她:“妮子越发矫情了。” 柒舞的无心打趣却被当成了矫揉造作,好生没趣,头别过去不再说话。哪知引来王爷愈发亲近,薄唇几乎要贴到耳朵上了:“你是杨婉柔也好,是柒舞也罢,本王钟意的是你这个人,你的全部。心之所向,没有理由,至于到底爱重你哪一点,更加无从说起。”得了这番表白,柒舞只觉双耳发烫,不知如何回应,“听明白了么?”又被逼得更紧,遂无意间答应着转过头去,不想迎来这双薄唇的侵袭,好一番挑弄,直到呼不过气来。 香气浮动,雪花零落,多希望就如此度过美好一世。 “王……”像是李然的声音,柒舞陡地似是惊醒,推开王爷胸膛,王爷似有些责怪地看了看李然,拿手指蹭去嘴边淡色唇印,“什么事?” 李然颇有些尴尬,低头道:“王爷,谷王派人来了,军粮有误,急需增援,还请王爷定夺。” “带人先去阅世堂,本王随后就来。” 柒舞问王爷何故还要让人等,他只道要送她回去。 待得敏敏陪着柒舞烘着暖炉说话,做些简单的针线工夫,赵王才放心离开。柒舞亲手给他披好斗篷,目送他走入雪地之中。 这厢才合上门,敏敏已是憋不住话了:“你们这样送来送去,如胶似漆的,倒不如搬到同一个屋子里去住,天天黏在一起,多省事儿。” 柒舞颇是不服:“待你将来嫁人时,此番话我必是要还你的!”敏敏看了看她,眼前的柒舞无比幸福,每日都是喜笑颜开的。清晨带着雪晴去梅林里采霜露,留着给王爷泡茶喝,时而欢喜起来还会在庭院里舞上一段,比起刚入府时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看到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幸福,敏敏也很高兴。 午膳过后,正是犯困的时候,外头来了人,说是赵王府派来的,敏敏立刻派人到院门前去接,只是两名小厮,送来了一篮糕点,说是惠主子带话来,行宫里头的吃食不比王府,特送点心来给王爷解馋,另外还有两件狐毛长袄让王爷御寒,请王爷保重身子。 话传到阅世堂,王爷还在与谷王派来的兵部和吏部侍郎商议增援军粮人选,草草交代了将吃食都送到柒舞那儿去,便让人退下。 兵部的刘大人行事老道,颇有见地,举荐了三人皆是赵王理想中的人选,“此次皇上亲征本就是稳中求胜之举,可是胜也有胜的尺度,万不可咄咄逼人,让那些个蒙古人有鱼死网破、殊死一搏之心,故战事不宜拖得太久,而粮草也实不必押送过多,能够快速到达一解燃眉之困即可。”边上人附议:“兵贵神速,的确不假。” “另外今早传来了消息,皇上已派了宁王为首的三万大军作为先行部队突袭蒙古军,蒙古地势崎岖,此战甚险。看来增援粮草之余,要再增派兵力,以防不测。” 赵王一听此消息,心下愕然,宁王对此次战事并不熟悉,让他随军亲征也是皇上一时起意,怎会突然决意重用他? 吏部侍郎钟大人却反对刘大人的意思:“现在沐将军和张将军那头虽一切顺利,但云南战事反复多次,恐偶需增援,如今京师兵力剧减,手头的这十万兵力恐怕动不得。” 正是两人僵持不下之际,赵王道:“沐将军是本王的师父,本王十分了解他,他从不打无把握的仗,既已攻下安南诸多城池,且并未开口向朝廷要兵,应当稳妥。边疆气候多变,将士因病受损也不在少数,暂且增派十万往蒙古,你们回去后请谷王颁布军令既可。” 众人应声,随即告退。 88.第88章 飞来横祸(一) 阅世堂那边来的人说请柒舞姑娘先用点心,于是宫婢们将食盒中的四盘点心取出,其中两盘放回炉子上重新蒸一蒸,再着人送去柒舞所住的吟馨轩。 午歇过后,柒舞和敏敏都有些饿了,等不了王爷议完事过来,准备先行用了点心。敏敏见了这四盘色香味俱全的糕点馋得不行,忍不得食指大动,但这些东西到底是惠妃送来的,恐用心不良,于是赶在柒舞下筷之前,敏敏先让人拿了一双宴用的银箸来,每盘都试过一遍,柒舞还在边上说笑:“我看你是让惠妃失子之事吓坏了。” “怎么扯到那件事上头去了?我是想啊,王爷喜欢你,又把你单独带到行宫来,王府里的那些个女人肯定不服气,尤其是惠妃,她那么阴险,谁知道会不会给你搁点什么东西在里头?”敏敏说着又换了一盘去夹。 “这是惠妃送来给王爷吃的,即使她有心害我,难道不怕反被王爷吃了去么?再说她哪有那么笨,要是我中毒身亡,王爷难道不会追究到她头上?”这厢话还未说完,敏敏手中的银箸已渐渐呈现蓝黑色,且眨眼的工夫,颜色变得更深,敏敏拿手指抚过,擦都擦不掉。“这……这必是搁了不少毒啊!”敏敏瞪大了眼惊呼,看了看柒舞煞白的脸色又看了看桌上的豌豆黄,“刚才说什么来着?这可不是差点就把毒药送嘴里了嘛!” 敏敏的担心的确成了事实,柒舞差点就被毒死了,惊慌之余她依旧不信:“…惠妃不会使出如此拙计,她不至于要与我同归于尽……” “哎呀!”敏敏丢了手中银筷,坐下身道,“我告诉过你了,这女人妒忌起来,什么伎俩使不出来呀?你如今还是个小小丫鬟,名不正言不顺的,只要把你毒死了,让王爷跟前清静了,就算是闹到宫里去,她仗着她是入了皇族宗牒的侧妃,她爹又是朝廷命官,获不了多大的罪。” 这时候外头下起了大雪,王爷来了,本想陪着柒舞去花园里散步,一见大雪,让人在房里多添两个炭炉,脱下大氅道:“这雪看来是要下整夜了,咱们明天中午启程回府吧。” 柒舞起身迎上前去:“王爷急着回去,可是战事告急?” “倒也不是,但听闻父皇派了宁王领军突袭蒙古大军,我担心此战艰险,准备回府选派自己人前去蒙古仔细打探虚实。” “宁王……”敏敏暗自琢磨,心有所忧。 政事说多了无益,赵王瞥了眼桌上:“诶,糕点都要凉了,怎么还不吃?”他说着拿起桌上的筷子便向那豌豆黄伸去,柒舞连忙拉住他的手:“王爷!这…这点心……” “点心怎么了?不是王府送来的么?” 柒舞镇定道:“这点心有毒。”她悄悄地看入赵王的双目,他亦不闪躲,将心里的疑惑不安全然显露在她眼前:“这可是惠妃派人送来的?” “不错。” 王爷低头看了看落在地上发黑的银筷,低声问:“你怀疑是惠妃?” “有李蓉儿的前车之鉴,加之这本是送给王爷的东西,柒舞以为并不是她。” 赵王认为柒舞所言不假,********地伸手去握住她的手,手心却传来一阵冰凉,这丫头虽表面不让人担心,实则害怕得紧,想来也知,方才必是差点儿就吃了那毒物,岂能不心惊?“别怕,有我。”他转头向门外吩咐,“把膳房和传膳的,所有沾手过这些点心的宫婢太监都叫到院子里。” “是。”李然在外领命,立即去办。 一炷香的工夫,吟馨轩门前里外站了近二十人,其中一半人是行宫御膳房的,其他是伺候在吟馨轩院内外的,赵王立在门前,面无表情地来回扫视众人,个个都是行宫中的老人,并无生人,一时之间看不出任何可疑之处,要查出何人落毒还需费不少时日,这时候李然先行替主子发话:“方才谁在惠妃送来的糕点里做了手脚,现在出来认罪,可免一死!” 底下的人开始议论起来,柒舞站在赵王身后都能听见,他们之中有人根本闹不明白柒舞的身份,有人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更多的人则急于撇清自己与毒药的关系。御膳房总管高声说道:“启禀王爷,行宫也不是寻常的地方,轻易弄不到毒药,御膳房每日都会盘查,上菜品前也会用银针试毒,因此奴才能保证,这点心离开膳房前还是无毒的。” 鹅毛大雪纷纷落下,赵王只微蹙着眉头负手而立,李然便接着问下去:“是谁把点心端到吟馨轩来的?” 下头一方脸的太监站了出来:“奴才双喜,是专门负责把御膳房的东西往外传的。奴才端着这四盘点心到了吟馨轩院门前,交给了恒慧。”那个叫恒慧的侍婢也站了出来:“奴婢将东西端进院子里,交给了柳麒。” 在行宫中除了雪晴,柳麒是贴身伺候柒舞最频繁的丫鬟,她来到赵王眼前,躬身道:“是奴婢将点心端到柒舞姑娘房里的,可是奴婢未曾动过半分手脚,奴婢敢指天发誓,求王爷明鉴!” 赵王自是心中有数,既然嫌疑已落到此三人头上,那就容易办得多:“不需要明鉴,本王最珍爱的女子差点死于行宫之中,这院子里的任何人都脱不了干系!如若无人认罪,全院的人通通以谋逆之罪论处,杀无赦!” 院中侍卫齐齐领命:“是,王爷!”这就上前来拿人,下人之中爆发出一阵哭喊声,不少人拼命地叩头叫着冤枉。 这时,恒慧一个踉跄来到前头,眼里噙着泪跪倒在地,低声道:“王爷…是恒慧干的……恒慧在点心里放了老鼠药…都是恒慧一人干的,您别杀他们!” “你为何如此!”赵王对此人毫无印象,只有这两日在吟馨轩中见过几回。 然而对于恒慧而言,赵王的模样深深印刻在她心里足有两年之久。 两年前的夏天,赵王带着当时的三夫人前往行宫办差,于此处小住七日。在恒慧的记忆中,赵王从不苛待下人,他在烈日下练功时让侍婢们通通退下歇息,恒慧得了闲,私下里拉着姐妹到了风荷池边游玩,岂料失足落入池中,差点丧命,幸得王爷闻声前来,见她落水,毫不犹豫地跳入池中将她救起,从此她便对王爷心存感激。碧波之中,他的俊脸成了她寂寞宫闱之中唯一的美梦和期盼。 “就算王爷不记得我了,我依然想一辈子伺候在王爷身旁,恒慧不祈求能当上王爷的侍妾…只做个婢女就足够了……只要让恒慧日日见到王爷,能跟王爷说上话,恒慧就满足了!”她的泪水滴滴打在积雪之中,身子因害怕而止不住地颤抖着,大雪落在她的手背上,那是刺骨的寒冷……“可是恒慧好不容易盼得王爷再次来到行宫中,却带着这个女人!王爷的眼里只有她!只有她!王爷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她!只要有她在,王爷您就看不到我……恒慧等了您这么久…等了这么久……竟然等来了这些!” 她的哭喊是那样的歇斯底里,让人感到害怕,赵王不耐烦地合上双目,敏敏拉着柒舞的胳膊连声劝:“王爷要处置她了,还是被看了,咱们先进去吧…” 89.第89章 飞来横祸(二) 赵王扬起下颚,以不可置疑的口气道:“就地正法!” “不行……”柒舞内心斗争了半天,还是不能狠下心肠。 她来到赵王身边,颔首道:“柒舞请王爷饶了这宫女。” “柒舞!”赵王低斥一声,要他朝令夕改,显然是触犯了他的威严,敏敏上前来再次拉住柒舞:“柒舞你别闹!王爷是在替你立威,你眼下要是对这等阴险小人心软,以后这种事还会屡次发生的。” “王爷,皇上离京,托您监国,在这节骨眼上,太子党人多少双眼睛盯着您,您身边不能有任何风吹草动引人注意,二殿下当年不正是因为严厉惩戒了府中下人而得来暴戾之恶名吗?外头的人不论缘由,只看结果。柒舞…柒舞不也曾因一叶障目而误会了王爷么?还请王爷手下留情,饶恒慧一命。” 为了救那贱婢一命,柒舞不惜下跪求情,下头的人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亦不敢乱动乱说,可边上的李然、雪晴和紫茵早知王爷大怒,恨不能挖个地洞自己钻进去躲过这一难,什么差事不好当偏跟着伺候这位小姐,万一王爷降罪下来,在场的都要被牵连。 李然想去劝柒舞,却又不好开口,急得额上冒出一层汗来,他只得借着抬手擦汗的工夫,给敏敏暗使眼色,敏敏也着急,一个劲地想把柒舞拽起来。 可柒舞始终倔强地跪着,偏是要让赵王为难。 赵王再一扬首,冷冷道:“你既坚持,本王无话可说。本王就将恒慧赐给你,当你的贴身丫鬟。” 敏敏吃惊地倒吸一口气,怎能将这恶毒的妮子派到柒舞身边?那还不日日换着法子将她置于死地啊!“请王爷三思啊!” “不必了,”他向李然示意,取来大氅披上,向下令道,“明日本王启程回府,恒慧,你去收拾包袱,随柒舞回府伺候。”说罢,他甩开袍子,扬长而去。 “是……”对于王爷突如其来的指示恒慧万分惊异,跪在雪中,半张着嘴迟迟反应不过来。 敏敏大叹一口气,将柒舞扶起来,替她掸去膝上的雪,哪知她一个踉跄险些又摔倒,敏敏一手拉住她,阶下的恒慧见状,也想上前来扶,但是雪晴还是快她一步扶住了柒舞,敏敏狠狠瞪了恒慧一眼:“不需要你假好心!”跟着便将柒舞扶回了房中。 柒舞与敏敏一同用了晚膳,迟迟不见王爷过来,半个时辰之后,宫女进门来伺候柒舞梳洗,外头风急,房门一开一合,雪花跟着盘卷在地上,凛冽的寒风吹在柒舞身上,双膝又是一阵钻心的酸痛。敏敏见她面露难色,忙取了暖炉来给她捂上:“早前被罚跪落下病根是无可奈何,现眼下可是你自找的,我要是三爷,也肯定气你。” “旁的人我不敢说,你肯定不舍得气我。” 敏敏笑了笑,给柒舞绞干毛巾递给她:“气就气吧,我看三爷也气不了你多少日子。” 梳洗过后,柒舞换上寝衣往榻上一坐:“敏敏,你说得对,我还没有嫁给他,无名无分,他随时可以弃我而去,这就是我的悲哀。” “柒舞,换做是其他王公贵胄我不敢说,但是你与三爷经历了那么多误会和痛苦最后才能在一起,如果他要弃你而去,早已半途而废,绝对走不到今天这地步。今天的事你们各有各的决断,他也是为了你好。可你在那么多人面前驳了他的面子,怎可能还让他来跟你说和?” 柒舞还在沉思敏敏的话,这时候紫茵打起门帘来道:“外头那个恒慧求见姑娘,姑娘见不见?” “就说天色已晚,我已准备睡下,有什么事改日再说。”眼下的柒舞哪里还有心思与那始作俑者纠缠?这就让紫茵去打发了。跟着柒舞便熄灯睡下,敏敏也回了隔壁寝室。 夜里雪势渐小,夜深人静,甚至能听见雪化的声音,细腻而深沉。柒舞翻来覆去难以入睡,此刻干脆坐起身来,打开轩窗偷觑一眼门外景象,不料房檐下竟跪着一女子,皑皑白雪在她身上积起厚厚一层,将她融入庭院那片雪地之中。 凭借着微弱的阶前夜灯,柒舞认出了长跪之人,她披起外衣和斗篷推门而出,来到恒慧面前:“你何必如此?” 恒慧没有抬头,双眼盯着膝下白雪,沙哑的嗓音不比先前的理直气壮:“恒慧糊涂做了错事,姑娘大慈大悲救了我,我不是没良心的人,往后我跟着姑娘,就算是当牛做马我也心甘情愿…” 柒舞的眼中只有清冷:“你不必这样折磨自己来换取我的信任,你也不需要当牛做马。王爷将你赐给我,便是将你我捆绑在了一起。倘若我有个三长两短,你头一个脱不了干系。”柒舞明白赵王的用意,他虽因为她的顶撞而生气,其实还是在为她的安危打算,“你若要害我,大可不必,往后的日子里,自有比你位高权重、阴险狠辣的角色要来对付我,用不着你出手。” “恒慧知道,恒慧发誓从此以后会拼尽全力保护姑娘!”她认真地举起右手,虔诚地与老天立下誓约。 柒舞让她站起身来,看着她一瘸一拐地往北厢房走去。 恒慧瘦小的身躯消失于黑暗之中,柒舞却迟迟不曾移步,她独立在雪花纷飞的檐下,望着远处宫灯随风摇曳,难得沉寂,难得孤立,让她静下心来,好好体味过去数月的酸甜…… 朦胧间,远处一盏宫灯渐近眼前,李然背后是那件熟悉的狐毛大氅,雪狐的毛光滑细致,洁白胜雪,令它的主人脸上平添几分俊朗。那张俊脸到了眼前掩不住惊讶,“这么晚了,你怎么站在门前?” “我知道你会来,所以我等。”柒舞含羞而立,单薄的衣裳在风雪中战栗,赵王的心口像被一双手紧扼住,整个人被她的深情震撼,僵立愈久愈是发紧,满腔的不舍,什么都不必多说,丢了面子又如何?为她什么都值得。干脆打横将这楚楚动人的女子一把抱起,把她送回房里,两人一同安置睡下了。 90.第90章 后宅发难(一) 第二日下午启程回京时,敏敏私下问李然王爷和柒舞如何和好,李然便道:“一个呢看书一直看到大半夜,最后还是忍不住去吟馨轩找人,另一个呢痴痴地等在雪里,就盼着人家来找,这可不就对上了么!”敏敏听着连连偷笑,以致于回程路上与柒舞都是说笑个没完。 天黑的时候,赵王一行赶回府中,王妃带着所有人在门前立迎,哪知王爷携众人自侧门入府,直入符望阁,叫柒舞陪着用膳,接着埋头批示文案,安排明日的政事,柒舞则在旁陪着,在暖意融融的书房里,时而抚琴奏乐,时而闲坐看书,直到累得在座上打起瞌睡,都不愿去叨扰赵王。赵王见了她熟睡的模样,付之一笑,将她抱起身,送到宫羽轩中一同就寝。 符望阁那头打探的人回来了,将消息递到王妃房里,她已气得眼眶里噙满了泪水,时光好像又重返至王爷自丰都县回来那时,他的眼里、心里仿佛只有柒舞,只有柒舞!王妃一气之下,将手中的胭脂盒扔了出去,“嘭”地砸了粉碎,李姐儿见状忙上前来抚着王妃后背给她顺顺气:“主子,王爷可在兴头上,您再怎么生气也不能显露出来,否则外苑的那几个可要拿这个说事儿!” 李姐儿这么一说,王妃呆滞地看着地上的碎片和那一片赤红,心里反而没了底,消停下来不敢再造出动静。李姐儿忙示意,千玺她们赶紧收拾狼藉。 忙过一阵后,李姐儿端了安神汤来给王妃,一边还劝着:“主子您可是正室,在那些侍妾面前先得立威,她们一旦怕了您了,那往后什么规矩都好做了不是?” 李姐儿是当年从宫里带出来的老人,王妃房里的掌房,她一心事主,想出来的主意总是不错的。于是隔了几日,王妃趁着王爷独自在书房的时候前来请安。虽说赵王的心思早已不在她身上,但相敬如宾总还能做到,给她赐了座,问及来意,王妃笑眯眯的很是客气:“听说王爷有意纳柒舞姑娘,臣妾就是来问问,可有什么要提前准备的?是否另辟新院给她?” “不必,宫羽轩她住着挺好。” “那么王爷打算什么时候正式行纳礼呢?臣妾想着,本来侍妾也不是一定得行纳礼,但既要昭告王府上下柒舞身份从此不同,且王爷又看重她,礼数还是不能少的。”王妃笑得极有涵养,嘴角的弧度不多一分,不少一分,让人觉着得体大度得很。 赵王眼睛都不抬一下,将自己的打算简单告知:“待云南和蒙古两边的战事结束,大军还朝,本王会向母后请旨。” 去向皇后请旨?岂不是大大抬高了柒舞的身份?王妃暗自咽下一口气,微笑道:“柒舞的确是吃了不少苦,王爷想法子补偿她也是理所应当的。”徐子衿这话说到了赵王心坎儿里,不为别的,单是李蓉儿让她受的那些委屈,就要借纳礼之事一并补偿回来,见王爷首肯,王妃继续道,“趁着还有些时日,不如让柒舞妹妹多到臣妾房里走动走动。王爷知道的,侍妾有许多规矩要学,如今府里人又多了,让她先与几位妹妹都熟悉起来,免得日后闹出尴尬。规矩学好了,皇后娘娘那边臣妾也好交代。” “人可以多见见,没什么坏处。规矩就免了。”王爷的这番话叫王妃愕然,不自觉地瞪大了双目,见王爷有所察觉,立刻收敛了下去,“柒舞本是名门闺秀,论修养规矩不会比府里任何一人差,就不必废那些工夫了,让她每日清晨到你房里去请安,与其他人多多走动即可。” 无论如何,徐子衿都不算是空手而回,她派人传了话到宫羽轩去,令柒舞明日一早就到她房里请安。 柒舞对此事并无任何怨言,既然选择了,她便不会惧怕即将到来的一切。 清晨起来,王爷已准备前往兵部,柒舞随他送到门前,外头还在化雪,她紧了紧赵王胸前的斗篷,神色柔和,瞧她小鸟依人的模样,他心念一动,只轻轻印了个吻在她柔嫩的面颊上,依依不舍地揉了揉她的肩,再行离开。 柒舞带着恒慧往乐成阁去,头一天前来请安,她提早了三刻钟到院中,千玺出来迎人,笑嘻嘻地十分客气:“姑娘来得太早,咱们主子还没梳洗完毕呢,正厅也还在打扫,请姑娘就在这儿等候一会儿吧。”柒舞点头,面无波澜,千玺瞧着她脸色凑近道,“姑娘不会不高兴吧?” “当然不会。”柒舞平淡一笑,不再作声,随后千玺退下,只余两人在这陌生而寂静的庭院之中呆站,偶有侍女端着木盆经过,皆是好奇地上下打量着两人。 寒风刺入双膝,稍一用力便疼得发麻。见柒舞身子猛地晃了晃,恒慧忙上前扶住她:“主子可得挺住,我看这才刚开始呢!” 果然不出恒慧所料,待得正厅清扫完毕,千玺引两人入内,过后不久其他人也纷纷而至,惠妃和张氏先行请安,跟着便坐到了两旁,夏氏仍在禁闭之中,不便前来,则有周氏尾随其后,请过了礼便坐到张侧妃身旁。 这时柒舞来到中间,迎着众人投来的异样目光跪地行礼,“请王妃安。” “哟,这不是前阵子叫嚣得厉害的那个侍婢么?”惠妃的冷嘲热讽迫不及待地扑面而来,“你叫什么来着?”她的尾音令人厌恶地高高扬起,好似她整个人一样,居高临下,脸上尽是不可一世的傲气。 “…奴婢柒舞。” “是啊,原是个奴婢!”惠妃的语气一下冷了下来。 张氏瞧着她如此刻薄,也算是替她报了夺宠之仇,故而一时不作响。另有王妃打圆场:“诶,都是侍奉王爷的姐妹,何来奴婢一说?” “王妃说得对,名不正则言不顺,咱们堂堂王府,不好坏了规矩。我看,你还是出去候着吧,主子说话,哪有你露面插嘴的余地?”这样的狠话说出口来,惠妃丝毫不觉什么,反倒是周氏,蹙眉看了看她,又拿眼瞥着柒舞,没想到她是耐得住性子的,也巴不得能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便顺着惠妃话说:“既然如此,那么奴婢告退了。” “先等等。”王妃起身,领头向外去,“都随我去用些早点吧。” “是。”众人答应了一句按着顺序跟在王妃后头,这时候周氏才有机会和身后的柒舞说话:“姑娘跟着王爷去行宫的那几天,她们天天气得睡不着觉,现眼下得了机会,肯定刁难姑娘,你可得忍耐着,别让她们抓了把柄。”柒舞虽只点头答应,心里却不胜感激她的明白事理。 待下人们准备好了这突如其来的聚会,将热粥和小菜端上桌时,又过去了将近三刻钟,柒舞站在王妃身后等待,已然是力不从心,这一清早过来就是又跪又站的,哪怕是没有旧患的女子也受不住。 见柒舞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恒慧上前扶住她,也好给她借把力,王妃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冷冷道:“这侍妾都是要服侍位份较高的主子的,尤其是刚入府的,伺候吃穿住行一样不能少,这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惠妃将一勺玉米粥送进嘴里,吃得正香:“是啊,柒舞妹妹要是饿了呢,待会儿我们吃剩下的都归你,你爱吃多少吃多少。有些人呐,以为自己是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也不看看真正的凤凰是谁!”惠妃的媚眼瞥向张氏,有意问道:“张妹妹,你说是不是呀?” 张氏假作认真地夹菜,嘴里有意无意地答:“姐姐说得有理。” 柒舞不言,只当全然没有听见,然而令她意外的是,身旁的恒慧涵养颇深,丝毫不见她面色难堪,颔首扶着柒舞,直到半个时辰之后众人散去,各自回房。 91.第91章 后宅发难(二) 今儿个敏敏当的是早间的班,午时到宫羽轩去歇息,哪知一踏进柒舞的寝室,就瞧见她靠坐在榻上,身上盖着两层棉被,恒慧还给她往被窝里送暖炉。 敏敏快步上前:“怎么了这是?” “就是双腿有些不适罢了,雪天总是难免的。”柒舞轻描淡写地解释过去了,看敏敏信以为真地点了点头,心里略松下一口气。 “才不是呢!”恒慧气呼呼的样子引来敏敏侧目,柒舞给她递眼色让她不要说,她却装作没瞧见,将上午在乐成阁中发生的事一股脑儿全部说了出来,敏敏愈听脸色愈难看,最后拍着床缘跳了起来:“这还得了!让那惠妃一手遮天了不是!” 柒舞让她小声一些,“王妃生性懦弱怕事,其他几人资历尚浅,惠妃飞扬跋扈也是难免。”那些难以入耳的讥讽之语仍尤在耳,但为了平息敏敏一时怒火,柒舞只得为她们开脱。 “不行不行…她们现在就这样欺负你,以后要怎么办?我得赶紧去告诉三爷,让他替你做主,好好打那惠妃几十板子,就像当初的李蓉儿一样,杀鸡儆猴,看那张侧妃和四夫人敢不敢再效法她!” “王爷与惠妃之间的情谊可不是李蓉儿能比的,仅凭你我一面之词并不能说明一切都是她的过错,反倒显得我小气,吃不得亏。你要是想害我的话,那便去与王爷说好了。”柒舞拿准了敏敏的心思,知道她心疼自己,但如今多事之秋,柒舞不愿再给赵王后宅惹祸。 柒舞虽想息事宁人,边上的两个丫头却是咽不下这口气的,恒慧附在敏敏耳旁,说了好一会子悄悄话,最后只闻敏敏点头道:“好,就这么办。”满意的笑容浮上嘴角,却不搭理柒舞的询问,让恒慧到门前候着,自己取来彩纸和剪子,剪起了窗花,说是快到年下,一定要剪些红窗花来贴着,不然屋子里冷冷清清不像样。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外头家丁跑来门前,跟着门外传话说王爷往宫羽轩来了,敏敏立刻停了手里的工夫朝门前看,恒慧打起门帘,推开房门向院子里头跑去,见了王爷大步走来,低下头笔直往他身上冲撞而去,“扑通”一声闷响,恒慧摔倒在地,王爷也闪躲不及,后退两步,他身后的李然呵斥道:“大胆!怎么往王爷身上撞呢!什么事儿啊这么急?” 恒慧转成跪姿,焦急道:“奴婢该死!柒舞姑娘早上在乐成阁外站了许久,后又跪着听王妃和惠妃训话,现在腿疼得厉害,奴婢急着去请示许爷传大夫,这漫天白雪晃了奴婢的眼睛,奴婢没看清是王爷来了…王爷恕罪啊!”见是险些毒害柒舞的恒慧,赵王不禁蹙了蹙眉,不信她如此护主,遂快步往宫羽轩寝室内去。 王爷一进门还没见到柒舞,敏敏先上前去请安,跟着便将柒舞所受的委屈全讲予王爷听。待到赵王来到柒舞榻前时,已是面沉如水:“要不要请大夫进来看看?” “多谢王爷,柒舞已好了许多,不必惊动里外的人了。” 赵王牵住她的手,温言安慰道:“子衿端庄,在她眼里规矩是最要紧的,一有新人进府她总免不了训斥几句,意在日后能相安无事。” “柒舞明白王妃用意,各家王公正室皆重礼法,柒舞头一次去请安,王妃已然是客气的了。”柒舞脸上的笑容总是淡淡的,但也很温柔。 “嗯,至于惠妃,她的确是刁蛮了些,但你还是得体谅。” “嗯…”赵王见她一口答应下来,脸上浮现欣慰的笑容,一只手摩挲着她的脸蛋,轻轻叹了口气,说待晚膳再过来,接着就带李然回了书房。 柒舞琢磨着他的言行,始终觉得不妥:“我觉得…他有心事。” “一早送进来许多封奏疏,能没心事么?”敏敏坐在桌旁细想了想,起身就向外去了。 要想知道王爷心事,问他贴身侍奉的人是最明白的了,敏敏来到符望阁中,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好一会儿,终于盼到李然出门来,敏敏上前去脱口便问:“你说,三爷今天愁眉不展的,是在惦记着什么事?” “说什么呀?咱们爷的事我哪里能随便议论?再说你们姑娘家的就别管外面的事了。” 敏敏一听便恼了,一手揪住他的耳朵,拎着他往边上走,他手里的食盘不好放下,险些把王爷的茶杯给打翻了。敏敏揪着不算,还要使劲地拧,折磨得李然直嚷嚷:“诶诶诶!过分了啊!哎哟!疼啊!” “说不说!不说耳朵就不要了!”敏敏手上再多添两分力,李然整个人都要跳起来了,连忙求饶:“我说!我说!”敏敏得意地笑了笑,这才罢休,放开了手。 李然疼得脸色涨红,无奈道:“王爷一早得了消息,那个金福楼的于掌柜在太原府被查到了踪迹,只是人还没抓到。另外还有那位江龄悦,在押送她的途中遇到大雨,让她趁机给跑了,现在负责押送她的人回来了,让王爷各打了三十大板,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下头的人办事不力,接二连三辱没了赵王所托,难怪他心事沉沉,加之于掌柜之事又叫他想起失子之痛,对惠妃格外留情一些也是常情。 晚膳时王爷又想起敏敏与他说的事,他恩准柒舞在得正式位份之前不再往乐成阁请安。 之后的几天,柒舞与赵王几乎是形影不离,她静静地陪着他批阅奏折,用膳就寝,再不谈及内外苑的那几位对她的刁难。偶尔与他谈论一二政事,却也都点到为止,未有长篇大论。身边女子如此熨帖,赵王深感欣慰,对她更加爱不释手,时而与她同寝而眠,不禁动情,心中翻腾,终究还是被他压制——他需待得沐将军凯旋而归,让柒舞先入沐氏宗谱,再将她正式娶进门来。 92.第92章 许我倾心(一) 除夕一早,赵王前去谷王府上商议战事,午膳在谷王府用,柒舞想着难得清闲半日,去照房里取来一瓮在行宫中采集的梅花霜露,准备今日王府晚宴之后泡茶给王爷醒酒。 岂料刚用了早膳,才闲坐不久,外头来了十几个家丁,搬来一座红梅浅浮彩雕屏风、两张蝠纹黄花梨琴桌、四只天青石榴瓶,一对镂空雕花白玉梅瓶、还有两支翠玉蝶簪、两支赤金步摇、一副羊脂玉华胜,另外又抬进来两担锦帛,说是用来开春裁衣裳的。 奕清带着人进来,一个个地给柒舞过了目,接着自顾自地使唤起来:“这些个旧的都撤了,摆到后院库房里去,新的给摆摆好,来这儿来这儿……”他指着门前侧边的空地,不用说,必是赵王事先授意的。“还有这几个,放多宝格上去呀!还愣在那儿。”恒慧没见过这样的阵仗,站在柒舞身后不动弹,嘴里嘀咕着:“王爷这是要把整个宫羽轩都给换了啊……” 奕清听到了,回过头来打趣儿道:“姑娘说得没错,咱们三爷没疼过什么人,现在遇到咱们柒舞姑娘了,这可不是要可劲儿疼了嘛,把什么好的都给送过来了。” 这时许爷来到门前,赶巧听到他说此番话,打起门帘:“差事没办成,说话倒越发像李然那般没遮没掩的了。”口气颇为凌厉,奕清见了他,忙别过身去板起脸来,叫家丁们加快手脚。 柒舞从坐榻旁的小屉里取出三锭银子,一锭让恒慧给奕清,给众人分了去,剩下的她亲自放到许爷手中,悄声道:“柒舞一直以来多得许爷您照顾提点,日后还请许爷您多照应着。” “这是自然。”老许收下了东西,见其他人都被恒慧手中的银锭子吸引了目光,麻利地把柒舞拉出厢房,低声关照:“今日王爷必定忙得紧,中午准备着入宫向皇后请安,陪着用膳。晚上得宴请王妃、侧妃和庶妃的娘家人,虽说是家宴,但这礼节也繁琐得很,恐怕宴请结束时辰也晚了,今日就不来姑娘这儿了,所以呀,昨天下午王爷亲自到库房去拣选了这些,让人小心抬过来,就为了让姑娘高高兴兴地过个年。” 柒舞点头示意:“年节之时王爷必定忙于应酬各家文武官员,请许爷给王爷带个话,待王爷得了闲工夫,柒舞再往符望阁请安。” “姑娘懂事聪慧,体贴入微,实乃王爷之幸。”老许说罢便往符望阁去了。 赵王难得不在身旁两日,柒舞想着该和雪晴还有恒慧好好做做伴,赵王府中有人瞧她不顺眼并不打紧,身边的人可千万不能有异心。 午后,柒舞看着窗户上敏敏剪的两对模样精致的窗花,一时想起她来,正值岁除,她要上下打点必定忙坏了。于是柒舞叫了恒慧和雪晴一同到房里来,烘着暖炉一块儿绣香包,三角五角的各有各的不同。雪晴看了看柒舞手上的鸳鸯,虽技巧笨拙了些,但也是有模有样:“姑娘这必是要送给咱们三爷的吧?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说的就是这意思吧!” 柒舞颇为诧异:“你读过书?” “雪晴入宫不久就被皇后娘娘选中送到三爷宫里,天天看着三爷读书,我自当听会了些,不过在姑娘面前就是卖弄了。” “是知己才对。”柒舞笑了笑,以后看书写字总算也有个能搭上话的人陪,实乃幸事。“恒慧呢?你怎么入宫的?”雪晴问。 “我后娘把我卖进行宫里,从此就断了联络。”虽然悲戚往事在她双眸中蒙上了一层雾,但她的语气依然冷静,“行宫中的日子不外乎一个‘等’字,王爷来了就高兴,突然间里里外外都热闹了,好像就连门前的杂草都不敢生出来了。可是再怎么高兴,一年最多也就那么一回。”所谓白头宫女,便是这样“等”成的。恒慧说着说着便沉寂了下去,一时之间三人只看着自己上手的活,谁都提不起兴致再说话。 幸而后来雪晴东拉西扯地说了不少高兴的事儿,又领了两个丫鬟去端点心给大家分了吃,屋里顿时热闹起来,连门前守卫的家丁也进屋来,与柒舞同坐吃点心。 这样闹到了晚上,简单地用过晚膳,再看一会儿书,柒舞便准备就寝。恒慧朝她眨了眨眼,“难道姑娘家乡没有守岁的习俗?” “我已觉得乏了,你们既然玩得高兴,快去和小宝他们一块儿守岁,今晚不必值夜了。” 恒慧这厢答应着,帮着柒舞铺好了被褥,再叫外间送来刚烧好的暖炉,柒舞正要睡下,外头敏敏来了:“柒舞,快出来!”恒慧听着这说话声着急,忙扶着柒舞披上斗篷前去开门,敏敏见着了人,二话不说拖起她的手就往外去,“诶…去哪儿?” “快点快点!”敏敏不理会柒舞的疑问,使劲拉着她往竹林里跑去。 远处灯火通明,红烛摆出的幽长小径闪烁着温暖的光芒,引人步步靠近。轻纱曼舞在八角凉亭四周,那是如雪般洁净的色彩,如此熟悉的场景,好像一切又回到初见之时,时光荏苒,好似舍不得离开这般美好的景致。 这时赵王在烛光中走来,牵了柒舞的手,将她缓缓带入小径,柒舞抬首望住他的双眸,还记得最初的那一眼,胆颤心惊,所有的恨和怨一时都抛诸脑后,春风拂面,彩带飞舞,周身因他的目光而炽热,而她只敢低头强作镇定,如今想来真是慌张却又温馨。 心念所动,柒舞紧握住赵王的手,随他入亭。 93.第93章 许我倾心(二) 入亭,已有笔墨伺候,桌上摆的不再是一方白纸,而是枣红色合欢喜帖。 柒舞看了看,不懂其中意味,转头望向身旁笑而不语的赵王,见他执笔欲书,她也凑上前去——此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的每一笔都极是谨慎,似是就此立下了誓言,终生不渝。 “寻常人家娶妻都要写下一封婚书,帝王之家无此旧例,我也从未写过,今日效仿一回,你签下名字即可。” 柒舞被他眼里的认真打动,一颗心踊跃跳动,她接过笔犹豫刹那,自己已不再是杨婉柔,与赵王相恋的是柒舞。她郑重写下这个曾在慌乱之中想到的名字,这个改变了她一生的名字…… 在赵王落笔之前,柒舞伸手拦住了他:“我曾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你真的…真的愿意相信我?” “不管你是要本王的真心,还是本王的命,我统统给你。”说罢,他就此写下那尊贵的姓氏,此时此刻,在这纸婚书之上,这天下无二的姓,成了寻常人家最普通的承诺。他俯身轻轻在柒舞唇上一吻,就此认定,她是他唯一的妻子。 亭外李然在红烛尽头点燃了烟火,“啪啪”两声,烟花如流星划过天空,化作千万颗星星撒入夜空。一朵又一朵,夜色愈黑,斑斓烟火愈发灿烂。 柒舞在亭前仰头望着,望着这一片烟花独为她一人绽放,眼角的泪光忽闪在夜灯之下,突然感到胸前一沉,低头看去,那块曾有一面之缘的血玉已挂在心口,就像赵王的心从此与她的心紧紧相依。 赵王让她侧过身子来将她搂在怀里,眼前人儿的娇羞,让他顿时觉得口干舌燥,牵起柒舞的手,沿着小路快步走起来。柒舞也完全没有质疑,就跟着加紧步伐。 赵王带着柒舞来到了温泉边。今夜,良辰美景,洞房花烛,只待放纵这么一回。柒舞的手被赵王紧紧地攥着,看向他的眼睛,便深深地陷入其中,“扑通”一声,赵王带着柒舞便跳进了温泉内。泉水四溅,赵王紧紧地搂着柒舞的腰,拼命撑起柒舞。还未等柒舞缓过神来,便封住了柒舞的唇瓣,拼命地吸吮。 缓缓地结束一吻,柒舞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却发现赵王的眼神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原是两人早已浑身湿透,衣衫全部附着于身体之上,将柒舞的身材显露无疑,顿时脸上两片红晕升起。 赵王再次亲上柒舞的唇,与刚才不同,这次尽显温柔。而柒舞却发现有什么东西顶在自己腿间,“交给我,好吗?”赵王在柒舞耳边轻语。 柒舞没有回答,只是轻轻闭上眼睛。赵王得到应允,快速剥去自己早已湿透的衣衫,然后慢慢地,将柒舞的衣衫也褪尽。美丽的酮体令赵王怦然心动,明明已经有了正妻,也有了好几房侍妾,但此刻却像初出茅庐的小伙,紧张不已。 赵王彷佛膜拜一般,亲吻了柒舞的全身,最后又与柒舞的唇瓣胶着在一起。而一只手则向柒舞的身下探去。 顿时柒舞浑身绷紧,抓住那只手,“王爷…轻点……” “别怕,我会温柔的。”赵王又亲了亲柒舞颤抖的睫毛,缓解她紧张的情绪。 充分做完了前戏,觉得柒舞已经准备好接纳自己了,赵王深吸一口气,借着水流的润滑,将自己与柒舞结合在了一起,柒舞嘤咛一声,双手紧抓他结实的背脊,只觉他身子烫得吓人。赵王瞬间觉得这是自己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 待到****退去,赵王仍将自己埋在柒舞体内,“王爷?”柒舞微合着双目,红晕浸染双颊。“我要把长子给你。”赵王轻声细语,微微一笑。柒舞含羞别过头去,却又经不住他舌尖挑逗,深深一吻。 待裹上了外衣,两人匆匆返回宫羽轩中,赵王叫了水进门来,随后摒退所有下人,他亲自为柒舞梳洗,最后将她抱上床榻,一同歇息就寝。 香气宜人的美人儿顺从地躺在怀里,双颊绯红,似着淡妆,清丽动人,赵王感到此生足矣,只愿时光静止,永不更变。 这日夜中,宁王率领腾骧军五千人抵达蒙古大营开外十里地,大雪纷飞,四周一片荒凉,满目皆是苍白。北风呼啸而过,原已冻得开裂的双手紧抓住缰绳更觉生疼。宁王示意全部人马暂时在附近林中休息,待明日派先头部队探查地形之后,再详细规划突击之战。 岂料,黑暗之中,士兵们匆匆扎营之时,四面八方突然战角齐鸣,边声四起,惊了战士马匹,嘶叫着奋力挣扎,黑夜中一把声音高喊:“不好了!蒙古人来了!”引来惊呼连连,战士们拔出手中刀剑,睁大双目警惕地向宁王靠拢。 未料到蒙古军的突袭来得如此让人措手不及,宁王令众人上马,殊死一搏,突出重围。 蒙古大军骑着战马,浩浩荡荡地从山谷中奔腾而来,大刀挥舞在黑暗之中,痛苦的哀嚎与鲜血喷溅的声音引来他们狂笑不止。霎时间,林间乌鹊齐飞,逃命似的振翅远翔,它们的哀号如为明朝将士们吟唱的挽歌。鲜血泼洒在雪地之上,一刀又一刀,一片又一片,勾勒出一幅残忍触目的画卷。 雪静静地落下,一夜之间,蒙古大军血洗这无名的山涧…… 94.第94章 许我倾心(三) 一夜春宵,当柒舞再睁开双目时已是辰时,敏敏坐在房里悠悠地喝着茶,待她醒了,往她面前一坐:“昨天夜里肯定和王爷花前月下,闹腾得晚了吧?大年初一你起得这么晚……”她将全身无力的柒舞扶起身来,递了件桃色缎袄让她披上,还在打着趣,“幸好王爷偏心着你,准你不必去给王妃请安了,不然这新年第一天,我看你又要挨罚了。” 敏敏一早起身,梳洗干净,检视外苑丫鬟打扮,之后于巳卯时带着众人往乐成阁与许爷及内苑众人汇合,一同向主子请安。届时,内外苑和后院所有侍卫、家丁、侍婢等人皆向王爷王妃行三拜九叩大礼。这是每年最要紧的礼节之一,丝毫马虎不得。 柒舞也根本无心听敏敏说话,她现下浑身隐隐酸痛,头昏脑涨,不想昨夜在温泉之中那一通胡闹竟会有如此大效力,听见敏敏催促她下床用早点,她只草草答道:“我身子有些不适,还想躺会儿。” “嗯?怎么了?”敏敏刚还在桌前摆弄碗筷,现已来到柒舞身旁,端详她的神色,见她低头不说话,又问,“发生什么事了?昨天我忙着张罗家宴,迎送人客,把你给忘了…你昨晚和王爷在竹林做了什么?吵架了?”这一通问完不止,她还低头暗自嘀咕:“不对呀…今早都在传王爷除夕宿在你这儿,惠妃和张侧妃气得嘴都要歪了呢!” 柒舞抵不过她没头苍蝇似的一再追问,将她拉到近旁,附耳道来昨夜之事,虽是点到为止,却见敏敏霎时就红了脸:“哎哟!羞死人了!”敏敏捂着面颊啐了一口,“这种事儿你还说得出口!”她想起一早李然兴冲冲地跑过来,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张嘴便道昨晚宫羽轩叫了水,敏敏当时被说得一愣一愣的,眼下才明白过来其中含义。 “这可不是你偏让我说的么!”两个姑娘打闹之间,柒舞又觉不适,复躺下身,敏敏这才正经地给她掖好被角:“必是回来的路上受了寒,我摸着额头也有些烫,我这就请大夫去。”说罢,她到外间去把雪晴叫进来伺候,至于恒慧,她始终不十分信赖。 赵王一早接见了许多官员,其中兵部侍郎沈大人带来了好消息,南安的战事基本已平息,沐将军在短短数月之内平定了云南之乱。三爷听了很高兴,心里本就暗藏新婚之喜,如此便灿然一笑,扬手让李然再添茶点,沈大人接着说道:“南安之役大胜,对王爷来说可谓百利而无一害。幸而之前那位张家小姐一心一意地仰慕王爷,恐怕这也是太子党人从没料到过的事。” 日后兵权尽在赵王党之手,朝中势力更胜太子党一筹。 赵王“嗯”了一声,调转话头:“既然无事,可让沐将军早日还朝,善后之事留给张将军主理即可。” “也是,现在京师人手紧缺,让沐将军回来坐镇也好。”只是此事并非他沈大人一人做主,还需问过几位王爷和兵部尚书,商议过后才能定夺。 待王爷议完了事午时已至,出门散步只见灰蒙蒙的天空中有零星小雪飘落,不远处松石林立,颇有一番沉静的气韵。想着已有多日不入外苑,于是唤了奕清来,吩咐往张氏侧妃处用午膳。 柳大夫轻车熟路地入了宫羽轩看诊,搭了脉便知柒舞着了风寒,原是不打紧的,正在开方子的时候,门外来了人,似乎是惠妃和张侧妃处的婢女,代主子来慰问柒舞,想必她们的主子也听说了昨夜叫水之事,既然如今柒舞已成了赵王的人,她得了病,就不能不摆出个样子来,以显后宅和睦。 恒慧拦住了她们,说是柒舞正睡着,大夫在开方子,眼下不方便进去。这两个婢女以为柒舞有意摆架子刁难,相觑一眼,没好气地回道:“以为是多稀罕的事儿呢!才服侍了一回,怎么以为自己就矜贵起来了?”另一人道:“还不是区区侍婢?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恒慧听了就急,涨红了脸手叉着腰扯开嗓门道:“你们说什么呐!还讲不讲理呀你们!不让见也有错啦!” “什么错不错的?和咱们主子争宠就是有错!” “什么狐媚东西?也不看看自己身份。咱们主子可是世代忠臣良将的名门之后,现如今一时被你们抢过了风头,你们少得意了!今个儿午膳王爷可不到咱们院里去用了?翻身之日指日可待我告诉你!别急着得意,王爷只是玩玩而已。” “你们……”这两个妮子你一言我一语,一句接着一句,叫恒慧毫无插话的机会,只能干瞪着眼看着她们做作的模样,气得直跺脚。 里头的柳大夫听不下去了,出门来轰人:“病人需静养,内苑岂是你等外苑下人叫嚣呼喝的地方?再不走我立刻禀了王妃去整治你们!” “哼!”两人拉扯着紧忙离了宫羽轩。 张侧妃正准备用膳,突然门前迎来了赵王,令她欣喜若狂,她进门以来所得的恩宠虽少,但远胜于其他人,令她这侧妃的地位坐得还算稳当。她诚惶诚恐地将赵王请入餐桌,一一介绍了与平日里无甚区别的菜肴,接着试探着问道:“不知…是否合王爷口味?”赵王自在地坐下身,由得婢女上前来添筷夹菜,侧妃则亲自为赵王舀了一碗鱼羹递到眼前。 宫羽轩与符望阁共用一厨,素日里吃惯了内苑的手艺,突然间来到外苑,这口味反倒叫赵王觉得陌生,好像不是自家似的,再抬眼看看对面的人,她的维诺和不安,更不似自己的女人,再是味浓的菜嚼着都是索然无味的。 “王爷用过午膳,不如去内室午睡一会儿,外面正在化雪,冻得不得了,不如迟些回去。” “也好。”既然她提了,赵王也不好拒绝,毕竟是自以为圆了房的人,不可显得太过生疏。 只是在这寂静的房里多待一刻,他便越发想念宫羽轩里的那个人,昨夜必是受了累,不知中午用得可好?用过了午膳在做什么呢?兴许老许叫外苑的女红师傅进去,正替她量身裁衣了也不一定,春日近在眼前,多做几身华贵的衣裳才好。 如此,赵王的思绪越飞越远,视线也渐渐离了眼前之人…… “王爷!”门前一声叫唤,令他陡然回过神来,尴尬地眨了眨眼:“什么事?” “柒舞姑娘…着了风寒,柳大夫来禀一声,这就去抓药来。” “为何先前不报?”赵王脸色立刻沉下来,张氏停下筷子看着,好像都快不认识这个人了。 95.第95章 许我倾心(四) “先前是柒舞姑娘说的,说自己不碍事,不要打扰王爷议政…敏敏姐也是这么说的。”奕清一听三爷语中带有责怪,立刻警惕起来,想着法子扯开话头,“倒是侧妃细心,大中午的派了人去探病,刚才我见秋韵气冲冲地跑进院子里来,险些冲撞了掌房。” “这探个病还能探得生起气来?”赵王别过眼来睨了侧妃一眼,再无胃口,搁下了碗筷。 “大概是秋韵她性子急,在外苑遇到了什么事儿与人起了口角,应与探病之事无关的。”张氏挤出一脸笑容,绞尽脑汁应付过去,至于秋韵那丫头究竟办了什么好事,待会可要叫进房里好好问问! “柒舞让瞒着的事,你怎么知晓得这样清楚?”听赵王的口气,分明已是责问。 “回王爷,丫鬟们说见柳大夫来了,直往内苑去,妾身就猜想着是柒舞姑娘抱恙,派人去看看罢了。” 赵王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二话不说起身就要走,张氏见他果决的模样想必是留不住的,慌忙上前取了斗篷给他披上,还望他感觉到身上的暖意,感受到她的好。 只是王爷头也不回地走了,随之而来的是门外凛冽的寒风扑面,这种感觉令她一直凉到心底,那个叫柒舞的人,虽极少露面,却一次又一次以最直接的方式践踏她身为三皇子侧妃的尊严。 张氏是个极富修养的大家闺秀,她缓缓舒了一口气,向着门前吩咐:“让秋韵进来。” 不过多时,秋韵跟着双双进门来请安,侧妃问及宫羽轩之事,她只得如实交代,末了还不忘抵赖:“是惠妃那边的丫头先说的话,奴婢看她气势汹汹的,想着总不能在她面前丢了主子您的架子吧!所以才跟着说起来的…” 瞧着张氏越听越气的模样,唇角紧得漏不进一丝风,便知自己闯了大祸,绞尽脑汁为自己脱罪,岂料张氏是个不屑谩骂的主,开口便吩咐下去:“洪妈,把她带到后头小照房,掌嘴三十。” 门前洪妈过去是宫里的老人,内务府的瞧着办事稳妥就在侧妃大婚时给指到了她房里掌事,洪妈身子健壮,过去干惯了粗活,低眼见这矫情的惹祸精跪在那儿哭哭啼啼的,伸手一把就把她拎了起来带出了门,这等口无遮拦的丫头,就该好好吃点苦头。 这时赵王已来到宫羽轩内,院中一片冷清,寝殿房门紧闭,北风呼呼地刮过,院里枯枝乱颤,悉悉索索让人心烦。 赵王紧了紧斗篷,向门前去,奕清快步上前去敲门:“王爷来了!”等候片刻,似乎没有什么动静,已觉不寻常,奕清尴尬一笑,解释道:“柒舞姑娘病倒了,她们几个肯定忙里忙外的照顾,必是没听见,我再来一次。”接着提高嗓音,重复方才的话,静候片刻,这才得了回应:“王爷请回。” 柒舞靠坐在榻上,不仅身子难受,心里更觉得难受。听见外头试探地问了一句:“柒舞,你怎么了?”她轻轻皱眉,明明心里被方才门前的那两个丫鬟闹得翻江倒海,嘴上仍是轻描淡写:“柒舞感染了风寒,不宜见王爷,免得王爷身子不适,影响朝政。” “柒舞,你让本王进来看你一眼,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听说了什么事情?”赵王见不着人,心中困惑,总觉得与张侧妃那儿派来的丫鬟脱不了关系,又或是今日一早就不见他,正生起了闷气?赵王爱之心切,又猜不透她心思,还得来一句:“柒舞只想躺着歇息,王爷请回。” 如此赵王心里可憋屈得很,站在门前半晌说不出话,奕清在旁浑身冒着冷汗,腿都抖了。这大过年的,这位姑奶奶的心思说转就转,什么时候不好刁难人,非要在他奕清当差的时候!他抬眼觑了觑三爷那冰冷彻骨的眼神,心底一阵战栗,恨不得赶忙喊人来救命。 片刻之后,赵王转身而去,奕清拔腿跟上前,只闻他低声交代:“叫上李然,去打听明白!”语气坚决容不得他犹豫,赶紧地跑到外苑去找今日休息的李然,一同往敏敏的住处去问个明白。 敏敏自然帮着姐妹,含含糊糊地绕了半天,只道:“别问那些不管用的,柒舞不愿说你们以为从我这儿就能问出来?以为我傻呀?事情说出来谁的面子上也挂不住。你们两个可是三爷的左膀右臂,好好想想怎么解决才是正理。” 奕清被说得一愣一愣的,刚想和李然讨论,就被敏敏推出了房门,被毫不留情地赶了出去。无奈之下,只得如实向王爷禀报。赵王心中有数,惹得柒舞如此不痛快而她又不肯说的,必与院里的那几位有关,于是晚膳之时,他特意派人去将王妃、两位侧妃、周氏以及那位正在禁足的夏氏都请到符望阁中。 众人皆以为王爷有了兴致,欲与众人一同用膳迎新春,于是兴高采烈地仔细打扮一番,虽做不到独占恩宠,但求能够平分秋色。 哪知一进正厅,里头空空如也,不见寻常家宴的器具,下人们也是个个肃穆地立在一旁,丝毫没有要开宴的打算。 王爷坐到厅里,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大致说的都是自古以来,后宅之乱祸国殃民,害人累己,赵王勒令王妃整顿家风,让内外苑众人抄写《女戒》,谨言慎行,恪守妇道,违者一律家法伺候。 跪在地下听训的张侧妃此刻面色涨红,她心里最是明白王爷此番话全因秋韵的放肆而起,她瞧了瞧边上的惠妃,她倒是神色泰然,幽幽地望着赵王,以示内心的无辜和思念,想必即便她知道此事缘由,恐怕也必不会怪罪自己房里的人。 张氏入府不多日已听说了那位身份古怪的柒舞姑娘乃是惠妃的眼中钉,如今想来,惠妃房里的人到了柒舞门前便是那样一番德性,想必平时惠妃也没少在下人面前轻贱谩骂那丫头。 至于究竟该帮着谁,张氏还需时日好好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