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生之天雨花》 二 活赛妖精出洞门 两个奶娘上前来要抱他们回房,永正却扭了扭身子,“就要在这里,还要去看看娘亲哩。” 仪贞也点点小脑袋,两人手拉着手进了卧房,只见娘亲桓清半卧在窗前的贵妃榻上,一手支颐,端丽面容上神色微冷,手里捧着卷书,那眼神却明显不在书上。 仪贞一直觉得这位偏宜娘亲是个典型的古代仕女,容貌妍丽端庄,琴棋书画,女红厨艺,掌家理事样样来得,除了性格上有点软弱之外,真是个男人眼中完美好太太了,而且个性软弱在许多强势男人看来,其实还是优点才对。 “娘亲!娘亲!”两个小包子齐声叫娘亲,桓清见是自己的两个小宝贝,顿时放了书,从榻上坐起,笑眼弯弯,抱起小仪贞来在小嫩脸上亲了一口,看着永正也眼巴巴地看着,又抱着儿子也来一口,永正这才满意。 “娘,桂香要做姨娘了?”永正觑着娘的脸色小心地问道,“我不喜欢桂香来咱们房里,还让他回祖母院中可好?” 桓清神色微微一滞,方道,“小小孩子家,不要管大人的事,来,母亲教你们背诗写字。” 说着抱着仪贞,牵着永正来到了卧房边上的书房,在案前坐定了。 丫环玉萧铺开雪白样玉版宣,备好玉管紫毫笔,取了书架上楠木盒内梅花香粉墨锭,在案上摆着的朱砂红澄泥砚中和水细细磨了,方请夫人下笔。 桓清轻挽长袖,露出一截雪白玉腻的手腕,素手若兰,执了笔在纸上写了几行诗句,一一教儿子女儿念了,便给二人寻了合适的小号笔,让两人学着临字。 见孩子们都很乖巧地努力写着字,永正半年前已经是跟着他父亲开蒙,写的字有模有样,连才两岁的小仪贞也用小嫩指头紧紧抓着笔,一横一竖,屏气凝神地写写划划,连什么时候鼻头上沾了墨点都不知道,衬着雪白的小脸更是可爱,直想让人抱起来亲上几口。 桓清这心里堵之不去的那口气顿时消了许多。 有儿若此,夫复何求?她就算只守着这一对小儿女长大,也是甘愿的,就让那诡计多端的老左搂着桂香一处过去吧? 心头一松,也随手在纸上写起来,将将写得四句,却听外头小丫环的禀告声,“夫人,老爷回来了。” 永正一听便停下笔,讨好地望着桓清,“娘,我去迎爹去!” 桓清瞧着儿子这一副模样不由得好笑,“去吧。” 仪贞也松开手里的笔,奶声奶气地叫着,“我也去!” 桓清摆摆手,“都去吧。”再怎么样,这一对儿女也是老左亲生的啊,自己这当娘的还能拦着不让他们亲近? 两个小家伙手拉着手奔出书房,来到正堂前厅,正赶上爹爹大步自院门进来,看见两个小儿女,不由得面露慈爱的微笑。 大手一伸,还是个轻飘飘小包子的仪贞便被抱在了爹爹怀里。 小仪贞瞪大了眼瞧着自己这偏宜老爹,心里不由得叹气。 唉,卿本帅哥,奈何为爹? 唉,卿本帅爹,奈何变渣? 左维明今年年方二十四岁,正是风华正茂,英俊无俦的外形再加上尊贵的身份,满腹诗书的文采,偏又兼具武将那种杀伐果断的飒然锐气,简直是所有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们的梦中情人啊! 这样的男子,本来只应是传说中有,可偏偏他就存在于现实,却还是咱的亲爹啊。 话说两年前仪贞刚出生没多久,眼睛能看清外界事物了,见着一个极对胃口的大帅哥就猛流口水,还当是今生穿越,姐只为你而来呢,待发现是亲爹,小玻璃心儿都淬了一地呀有木有。 左维明瞧着小闺女平时的笑模样如今却是显得严肃起来,又伸手想去摸下儿子的头,也被永正躲了过去,低下头去,偏还略带不满地望他一眼,再低头。 嗯,今天这是怎么了? 却听仪贞眨了眨眼,奶声奶气道,“恭喜爹爹。” 永正此时低着头,一只脚在地下蹭着石头地面。 左维明有些摸不着头脑,“喜从何来?” 永正抬起头来,闷声道,“新姨娘在后房等着爹爹呢。”说完又垂下头去继续拿脚蹭着地面。 讨厌姨娘,讨厌桂香,桂香与姨娘的加成那更是讨厌之最!没有之一! 仪贞拍拍小手,笑道,“爹爹可莫要换了这身红袍子,桂香也穿着红衣正好相配呢。” 左维明俊面微沉,抱着仪贞大步朝前走,永正见了也迈开小短腿小跑着跟在后面。 “夫人呢?”见桓清不在正堂,左维明问门口守着丫环。 听得夫人在书房,左维明便又去了书房,桓清正在案前写着字,觑着左维明进了房,只做不知。 “夫人,那桂香却是怎么回事?” 左维明放下怀中仪贞,那奶娘有眼色地忙将仪贞抱出了房,小仪贞还想多听会爹娘的动静,扭着身不让奶娘走远,奶娘只得抱着仪贞在书房门口立着。 永正也跑过来,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偷听。 只听桓清默了半晌,方道,“桂香是老夫人眼中爱宠,只怕快抵得上半个女儿了,她的事,我哪里晓得,适才老夫人叫了我去,说是将她给你作个姨娘,让把后房腾出来给桂香住。还派了人来帮着收拾,送了不少新房用具呢。妾身倒要恭喜老爷如今纳得美妾,再作新郎了。” 左维明听了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见桓清只是沉着眼坐在案边,连眼角也不肯扫过来一下,分明是心中暗恼,却又说得云淡风清,大方无比,若只听这番言语,还道果是个贤良人呢。 左维明哼了一声,“待回来再跟夫人细说。” 先去料理了那烦人的东西再说。 见左维明面罩寒霜,眼带煞气地朝外走,两个奶娘忙携了小姐公子避在角落不显眼处。 小仪贞挣了几下,还想下地跟上去看看热闹,却是被奶娘拦着。 左维明前脚刚踏进后房院门,那桂香倒听了信儿迎了出来,冲着左维明妩媚一笑,“老爷回来了。” 听说老爷回来,原先围在后房门口的人尽皆散去,只留下本就在后房洒扫的婆子和小丫头,但众人那颗火热的八卦之心却是挡不住的,墙后门边不知有多少耳目正等着这一场纳妾戏码哩。 但见桂香将一张容长脸儿涂得白惨惨地,也不知费了多少脂粉,双眉拿螺子墨画得斗长,眉下是两只饱含春色的小眼睛,厚唇上抹了大红的胭脂,头上挽了个妇人圆髻,插花带朵地好不热闹,一身大红袄裙,裹在微胖的身躯之上,走起路来扭腰摆臀,伸着两只圆胖胳膊就去扶左维明的肩膀。 隔着一道半开的门,抱着小仪贞的奶娘瞧着这桂香张致的样儿,不由得啐了一口,“活赛妖精出洞门。” 另一位奶娘拉着永正的手,也撇嘴笑着接道,“恰似夜叉世间临。” 永正刚和爹娘学了几句诗,也小声道:“何处借得照妖镜?” 小仪贞心想,嘿,大家都有文彩啊,我也来一句,“收了鬼怪莫害人!” 听了这软软幼童声音,四人都齐齐笑了,却听院中传来一声杀猪般的尖声惨叫,却是左维明一脚踹倒了这位新鲜出炉的桂香姨娘,道:“滚出去!不知廉耻的东西!” 桂香边呼痛边道,“是老夫人让我来服侍大爷的。老夫人救命呀,大老爷要打死桂香啊。” 左维明一脚踢出犹不解恨,他这性子,最是嫉恶如仇,眼中不揉沙子,对女色上头,也自是目下无尘,诸多挑剔的,当年娶桓清,也是他自己先看中了门第人品才能娶进了门。这魏桂香身份下贱,心思不正,在老夫人处服侍时就常在自己去请安之际挤眉弄眼诸多丑态,自己不过是不想惹老娘生气才没跟这东西计较,如今倒是仗着有老夫人撑腰,跑到自己眼前晃着来了。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又待再补上一脚,索性结果她了事,却听门口一声老迈的怒喝声,“住手!” 一位年约六七十的老太太,颤微微地柱着拐杖,旁边两个丫环搀扶着,满是皱纹的老脸上带着怒意,正是左家的老夫人苏氏。 在角落里看戏的仪贞暗自撇嘴,小声道,“…应该是住脚吧。” 老爹,踢得好,给力! 象这种自不量力的丑恶小三,只能用脚踹,用手打都嫌脏了咱的手哇! 奶娘忍着笑捂住小仪贞的嘴,生怕让老夫人听到,怒火转移。 “桂香是我让她来服侍的,你身为堂堂二品大员,怎么就不能纳个姬妾了,可是你那夫人说了什么,挑唆你来打桂香的?” 老太太瞧着嘤嘤哭得满脸花的桂香很是不忍,更是气儿子不给自己脸面,再怎么说桂香也是自己身边的人,哪能说打就打的。 左维明见了老娘驾到,那怒气只得略收一收。平了平怒火,方道:“桂香自在母亲身边服侍便好,儿子哪还少服侍的人,何况桂香这般的,看了也十分伤眼,儿子真个消受不起哩。” 此言一出,众人听了都忍俊不禁,就连扶着老太太的两名丫环都是忍得辛苦。 三 落花有意付流水 桂香听了哭声更大,老太太也是大怒,用拐杖将地面跺得咚咚响。[.超多好看小说] “伤什么眼!我看桂香就…”老太太说着瞧了眼桂香,见她狼狈地倒在地上,四仰八叉满面糊着粉和泪,也着实真心觉得桂香是长得欠了点,只得降低标准道,“就还不丑么,虽然不是天仙女,但身段看着就是好生养的。俗语说,长者赐,不敢辞,为娘我四十多才生得你,辛辛苦苦养活你这么大,只不过让你添个姨娘,你这没良心的小子就这么拂老娘的脸面?…咳…” 说着说着老太太一口气没接上,就哽住了。两边丫环忙捶胸抚背,老太太这才缓得一缓,左维明担心老太太怒气伤心,只得忍下怒火,道:“既然母亲这般坚持,儿子从命便是。母亲且回去歇息,你们几个仔细着些,还不搀扶老夫人回房!” 老太太见儿子顺了自己的意,这才罢休,刚要回房。 地上的桂香却哭丧着脸,“老夫人莫走,您走了,桂香无人作主,大爷只怕要打死奴家哩?” 左维明冷眼带霜,瞥了地上人一眼,心想,这厮倒也不算太蠢!还知道爷一会儿就打算收拾了这祸根。 老太太老眼还不算太昏花,果然见大儿子面色沉沉,眼利如刀,便道,“老大,为娘知道你诡计多端,只怕刚才应下也是阴奉阳违,今天老婆子我就看着你们进了新房才算数。” 左维明气得快要七窍生烟了,老太太年纪越大越是糊涂,偏生又是自己的亲娘,年岁大了,身子骨又不好,有心驳回吧,却怕把老人家真气出个好歹来,可他堂堂一个正二品,难道竟然被一个无耻婢女给拿捏了? “送桂香进房,还有把那些房中的棍棒刀杖都拿走。” 老太太倒是了解自家儿子,担心进了房只余下两人时,儿子只怕会大动肝火。 “也送大老爷进房!”看着左维明臭着脸终于进了房中,老太太让人把窗户钉了,房门上了两道锁,亲手摸了摸那锁的厚薄,这才满意地被扶着走了。 隔着院门的两位奶娘在老太太出来之前,也忙着把小姐少爷各自抱走了。 虽然仪贞才两岁,也已经有了自己的院子了,就紧挨着正院。 瞧着方才那一幕,仪贞真心搞不懂这位偏宜祖母是怎么想的。至于为了个丫环跟自己儿子这般的过不去么?若说是那丫环真个是个人才出众的倒也罢了,可却是这么一位主儿,活似戏台上的扮的丑角啊! 奶娘给小仪贞梳洗换了睡衣,临睡前仪贞问奶娘,“为什么祖母这么喜欢桂香?” 一般说来,一府里的老太太总会有几个心腹的,贾母身边不还有鸳鸯么?可这桂香论长相,论能干,祖母院里最次的丫环也比她强啊? 数来数去,这桂香,最大的特点就是脸皮最厚了。 奶娘望望屋中也没外人,便道,“那是小姐还没出生的事了,约莫是八年前,老夫人的屋里不知怎地,进了条蛇,那蛇就盘在老夫人的床前,吓得老夫人都不敢动弹,还是桂香上前将蛇抓起才算解了老夫人之危,不过听说桂香自己也被蛇咬了一口,差点中毒身亡呢!自那之后,老夫人就处处高看桂香一眼,桂香也专门投老夫人所好,花言巧语地,渐渐地老夫人就对她言听计从了。” 听说这回的姨娘事件,起因还在于老夫人身边的几个丫环年岁都大了,老夫人想将她们放出去,都给了嫁妆配了人家,偏这桂香眼大心高,不愿继续为奴,也不愿嫁个平头百姓,只愿给大老爷当姨娘,过半个主子的日子,老夫人知道儿子也看不中桂香,这才强硬着先斩后奏塞进了大房。 仪贞听得有些无语,偏宜祖母也太糊涂了。 谁知道当初那蛇是怎么回事呢。前生看的宫斗宅斗太多,这种苦肉计姐见得多了哇! 仪贞正暗自冷笑,却听正院传来几声响动,倒象是有人在猛踹房门。 仪贞就要从被中爬起,准备去看热闹,却被奶娘又塞回了被窝里,念叨着,“我的小姐啊,天也晚了,再让小姐出去,明儿夫人还不揭了老奴的皮?快好好的睡吧,明天奶娘再去给小姐打听是什么事去!” 这么个两岁小娃娃,倒是个爱听故事爱看热闹的,不过好在小姐虽是爱听,却不爱乱说,如此良好习惯正可避免了许多是非。 仪贞只得按下一颗八卦之心,继续闭着眼装睡,心想,帅老爹呀,姐好同情你啊! 一棵水灵灵的好白菜,就要被猪拱了呀! 结果一夜乱梦,就梦见自己在开心农场里种菜,每天浇水施化肥,等了两天正要收获时,突然方块地里来了群小猪,打又打不走,灭也灭不掉,竟然将自己的成果全都给啃了…她气得哇哇大叫! “小姐,小姐!” 奶娘将在梦中发出声音的仪贞叫醒,想是昨天那乱纷纷的场面惊到了小姐,这夜里都做恶梦了。仪贞小小的身体半坐在床上,两只白嫩的小拳头揉着还有些迷糊的大眼睛,哇,好累啊,梦里跟强盗猪搏斗了半宿哇。 “可是夜里作恶梦了?跟奶娘说说,梦到什么了?” 奶娘给小姐换着衣服,那白嫩的小身子瞧着太惹人爱了,还带着奶香味儿,唉要不是怕吓着小姐,真想抱起来亲一口! 仪贞呆愣了片刻,才有些愤然地道:“梦见了好多猪。奶娘,我要吃红烧肉!” “好好,一会儿老奴就给厨房的人说去。” 左家大富大贵,主子们人口又少,别说那家常的红烧肉了,就是再珍贵的燕窝鱼翅,也完全有那实力可以天天吃一碗,倒一碗。 “小姐,老奴一大早就打听了昨天夜里的事,小姐可要听啊?” 仪贞一下子全清醒了,双眼一亮,“奶娘快说来听听。” “原来昨夜老夫人走了以后,那桂香见门窗都关得紧,想着十拿九稳作了姨娘,就在镜前又涂脂抹粉,打扮停当,见老爷沉着脸坐在一边,她竟是个不怕死的,拿了两杯酒过去,要与老爷吃交杯酒哩,老爷正是无名火无处发,便又踹倒了桂香,几脚将那门锁踹开,自回夫人房中去了。” 还留了点没跟小姐说,老爷欲回夫人房中,却不料夫人房已是落了门闩,老爷叫了几声,夫人只是不开,叫他自去做新郎,惹得老爷火气,道,再是不开,他就要拿脚踹了,夫人这才开了门,老爷进去也不知和夫人低语了些什么,想来都是陪情宽慰之语,夫妻二人还如常一般安寝到天亮。 那一心盼着着服侍后便是老爷姨娘的桂香却是傻了眼,哭哭涕涕地在老夫人院外还想进去告状,可惜那时候老夫人院里已经落了锁,桂香喊了几声,因桂香人缘有些差,上夜的婆子也乐得装作没听着,那桂香也只得独自在后房呆了一夜。 仪贞听得直乐,帅老爹太给力了,姐爱死你了,不愧是姐的老爹啊! 不由得拍着小手笑道,“爹爹做得好。” 文奶娘左右瞧了瞧也没外人,笑嘻嘻地抱了收拾好的小仪贞来到外间,那外间的小炕桌上已经摆好了准备的早饭。 因听了昨夜老爹的表现,仪贞很有胃口地吃了两碗粳米粥,一个奶香包子,外加一盘开胃小菜,本待再吃,却是奶娘怕她小孩子吃多了伤胃才劝住了。 仪贞吃完了饭,奶娘抱着她来到正堂,桓清正在院中散步,脸色比之昨日要好上许多,见了小仪贞更是眉眼带笑。 桓清抱着小仪贞说了会儿话,不多时永正也过来了,桓清让奶娘和丫环们寻出了两个小孩的玩具,见天气正好,就让两个小的在院里玩一会儿,自己坐在树下给左维明做着衣裳。 永正抱着个皮子缝成的球,在院子里踢得满头汗。见仪贞呆呆地只站在一边看,便招手道,“仪贞,来一起踢吧?” 仪贞摇摇头道,“不要。” 桓清在树下笑道,“仪贞不喜欢踢球,这些玩具也都不喜欢么?” 席子上堆着风车、布老虎、小铃铛、泥叫叫、七巧板等等各色玩具,桓清记得自己小时候就很喜欢这些来着,为何自家女儿就从来不喜欢,再新鲜的也只是看过就放下了。 仪贞瞧着那一堆的玩具,心里吐糟道,哎呀,姐的内在已经二十大几了啊,怎么可能还对这些感兴趣?姐宁愿看本书,写个字啥的。不过现在姐才两岁,也不好表现得太过。 一眼瞧见花婆婆正从门前路过,不由得指着门口喊道,“花婆婆…” 那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听得院中小姐的娇嫩的小声音赶忙地进来,“哎…,仪贞小姐可是叫老婆子呢?” 桓清见是自己相公的奶娘,也很是尊重地马上吩咐小丫环们给花婆婆端个凳子来,让着茶点等物。 花婆婆在凳子上坐定,小仪贞迈着小短腿颠颠地走过来,仰起头道:“花婆婆,仪贞想听故事。” 四 报君黄金台上意 花婆婆摸摸小仪贞乌鸦鸦的发顶,道:“小姐可是还想听老太爷当年领兵打仗的故事?” 她家的男人便是左家的家将,当年也曾经跟随过老太爷左彝镇守边关的,后来老太爷仙去,又在老爷身边效力,如今年纪大了退养在家,只有两个儿子仍旧做着左家的家将,好些故事都是自她男人和儿子那里听来的。[] 这小姐倒是乖巧,才两岁就不爱那些花朵玩具,只喜欢听些故事,特别是那些左家祖父和父亲的故事,倒是个不忘本,知道儒慕先祖的好孩子。 小仪贞歪头想了想道,“我曾听祖母提过一句,爹爹十二岁就敢一个人到北地去,可哥哥再问时,祖母就擦起了眼泪,哭得很是伤心,吓得哥哥和仪贞也不敢问了,花婆婆,你可知道爹爹这段故事?” 花婆婆听得就是一愣,沉呤了良久,一双老花眼盯着院外的湛蓝的天空,遥想到当年那如天塌一般的噩耗传来,左家满门老幼痛哭失声的场景,不由得叹了口气,道:“自是知道的,老奴怎么不知,老夫人不提是因了那是她最伤心的时候,老奴倒可以跟小姐少爷们讲讲,左家老太爷如何为国尽忠捐躯的事,好教小姐少爷莫忘了今天的富贵,却是先人拿命挣来的。” 小永正听得花婆婆要讲祖父的故事,也收了皮球,搬了个小杌子坐在一边静静听着。 那花婆婆年纪虽大了,记性却好,口齿灵便,把那左家老爷如何身亡,少爷如何去雁门关觅得父亲尸首,千里迢迢地扶灵回乡细细说了一遍。 原来左家是襄阳的世家,左老太爷名为左彝,两榜出身的双进士,官为北直隶总督,也是将门之后。 万历二十二年间,鞑子番王台吉突然率部来犯雁门关,军情告急之下,朝中命辅国将军吴充领兵十万往三关对敌,却中了番王的间谍美人计,大败被俘。[.超多好看小说] 这吴充本就是个贪生怕死,好色恋花之辈,又加上番王诱以财富美人,竟然投降了北番,反过来帮着鞑子攻打大明。令得边关情势更是雪上加霜。 左家老太爷也就是左仪贞的祖父,时年已过五十,在此关头临危受命,领兵驰援雁门关,起初也小胜几场,终是因年纪老迈,兼之对雁门关地形不熟,终是中了那吴充的疑兵计,殁于敌军之中。那时明军连败,已无再战之力,只得与鞑子番王台吉议和,赔了许多钱粮,那台吉也见好就收,满载而归不提。 消息传回到襄阳,满府老小均是悲痛号哭,那时左家主子只有老夫人和十二岁的左维明,左维明便带着二十来名家将和小厮千里迢迢远赴雁门关,寻得老太爷的尸骨,一路抚灵而回,途中风餐路宿,跋山涉水,历经许多风波,一个多月才得以回程,一般的十二岁男童,却哪里受得住这般辛苦,唯有左维明,不单顺利地带着父亲灵车回来,还在途中顺便挑了个拐子窝点,救了数名孩童… 小仪贞听得入神,心里直冒小星星,俺爹真是神一样的存在啊! 搁在现代,即使是平民百姓家里,十二岁的娃也还是在上着小学,娇生惯养的小太阳啊! 小永正也满心崇拜,童音发着豪言壮语,“永正也要跟爹学,从明天起不光要背书,还要练武!” 院外头粉墙之下,已是听了半晌的老夫人心内感慨,忍不住泪湿眼眶。 万历二十二年,那真是左家全家的大灾之年啊,自己一个五十多的老妇,只守着十二岁的儿子,自己性子也不似那等果决泼辣之辈,老爷又殁在边关无人送灵,亏得维明胆大孝顺,又有智勇,不但抚灵而回,让老爷子尸骨体面还乡,还接手管理家下偌大产业,约束仆从家将,无一不是井井有条,智珠在握,有那想打孤儿寡母主意的见维明这般能干也及早歇了心息。 想起今晨桂香又到自己面前哭诉,道是又挨了维明一顿好打,不但没有圆房,儿子维明却踢开房门去了儿媳屋内,分明不顾及老夫人的体面。 自己听了气上心头,本来气冲冲地过来是要训诫儿媳莫要学那拈酸妒忌之辈的。 却无意间赶上听得老仆人讲起往事,勾起了那些年与儿子相依为命的回忆。 现下好些准备好要数落儿子儿媳的话,竟是沉在肚内,再也说不出口了。 唉,也罢,儿子从小就有主见,自己还是莫要再为难他了。 桂香就是再得宠,也不过是个丫环而已,难道为了她,将儿子儿媳全得罪了不成? 等到了地下,老头子还不指着自己的鼻子骂糊涂婆子无事生非? “回去吧。”老夫人淡淡地吩咐着两旁的丫头,两个丫头见着老夫人含怒而来,又平静而回,不由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她们可不是桂香,那货看不清形势,眼巴巴盼着老夫人和夫人关系不睦呢,自己这些人可知道老夫人年纪大了,如今就只有自家老爷乃是左府的天,当下人的挑起是非,惹了老爷的眼,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桂香正在老夫人院里急吼吼地等着呢,不时地还要拉着看门的婆子扯两句淡话。 想着老夫人这番前去,定是教训老爷夫人一顿,说不得一会儿大爷就跟着老夫人过来,给自己陪几句情,自己虽是受了这一场气,得了老爷陪礼也算值,到那时,略装装也就罢了。自然还是同老爷齐齐回后房,洞房花烛喜成双,从此坐稳了姨娘位! 将来再生下个小少爷,哈,夫人也要让我三份哩! 桂香正想入非非,春心荡漾着,见了老夫人一行人回来,后面却并没有跟着她料想着的老爷。 桂香张大嘴,惊问,“老夫人?可是见着大爷了?” 老夫人看她一眼,劝道:“桂香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大爷不喜你,就是我这老婆子再强硬也没用的,你自己好好想想是愿意嫁给府里的小子呢,还是回家外嫁,横竖发嫁银子都少不了你的。” 桂香听得着急,忙跪下道,“老夫人,桂香不愿意离开老夫人,愿意一辈子伺候您,如今大爷虽是不喜奴婢,可奴婢也顶着大爷姨娘名头过了一夜,如今再要嫁小厮,桂香宁死不愿失了这份体面。” 什么死呀活的,老夫人听得她的话有些不喜,念在往日桂香伺候着的情份上,也没有出言斥责,只是摆摆手道,“你这几天还住回我这院儿吧,也好好想想将来,若是想通了就来回一声。” 桂香满心不愿意,不过她也是会察言观色的,见老夫人的脸色不对,这才怏怏不乐地回到原本自己的住处。 她身为老夫人最喜爱的大丫头,拿的份例是老夫人院里最高的,住的也最好,是个不小的单间,朝向视野都很好。屋内衣柜床具妆台等都是上好的,就是比一般的大户人家的小姐也不差什么。 院中传来丫环们的低声笑语,桂香心中有鬼,总觉得那都是在嘲笑自己姨娘没当成反被打一顿呢。咬牙咒恨了半响,暗自发狠,等老娘当了大爷的姨娘,生下一儿半女,哄得大爷将家给自己管,瞧我把不把你们这些小蹄子都发卖出去! 再一想,大老爷如今点了浙江巡抚,两天内就要动身,而老夫人和夫人他们又是往老家襄阳去的,若是错过了这一遭,日后再想见着大老爷,可就不知到要等到猴年马月了,万一真支到三四年后,我这如花似玉青春年少的人,岂不是要独守空闺? 不行,得想个办法,趁着大老爷未走之前成事,若真是心想事成,大老爷必带着我这新二房去浙江上任,彼时上无老夫人和夫人管束,下无那些不听话的奴才们淘气,那巡抚后院还不是本姨奶奶说了算? 呵呵,那时我一呼百诺,使奴唤婢,苦出身的桂香咱也做回人上人! 锦绣前程仿佛就在眼前招手,桂香那本不算灵光的脑子忽然开了窍,终于想出了一招。 桂香坐在床上细细把那计策想得周全了,该怎么说,怎生做都想准备齐了,自觉万无一失,不由得拍拍大腿,嘿然傻笑起来。 大爷呀大爷,你这回可逃不出俺的手掌心啦! 再说小仪贞,半日又听花婆婆讲了好些故事,多是左家有关之事,却也因此得知了如今身处的年代。 原来她穿到了明朝万历年啦! 唉,可姐真心想穿的是唐朝啊,再不然北宋也行的。 姐虽说历史学得不好,上了大学就把学得那点历史都忘得差不多,可也依稀记得明朝有好几个不着调的皇帝,学木匠的,不识字的,懒得出奇的,做官迷的,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二呀。 还有那什么锦衣卫东西两厂公公之类,本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公公,明朝就有好几个啊! 坐在影院里看着3d,喝着可乐啃着爆米花,瞧着银幕上俊美的厂公飞来飞去,逗个乐子当然很不错,可真要身处那个时代,想着那些心狠手辣杀人无算的煞星们就觉得胆寒啊! 郁闷了半天的仪贞还是自我安慰,好吧,明朝就明朝吧,好歹姐还摊上个大神一样的爹,也不算差了,若是穿到清朝,姐只怕就好一头撞死算了! ************* 新书求推荐求收养。。。:) 五 吾志平生不二色 奶娘瞧见小仪贞的眉头紧皱,嘴唇也是抿着,盯着对面的一丛花树足有一柱香的工夫了,便上来抱起小姐,温言问道,“大小姐怎地了,这般不高兴?” 小仪贞打了个哈欠,闷闷地道:“要睡觉了。” 奶娘一听乐了,“大小姐困了便唤老奴抱着去睡便是,怎地独自在此闷不吭声,怪心疼人的。来,老奴这就抱小姐回房去哦。” 小仪贞躺在肉乎乎的怀抱中,感觉很是舒服,奶娘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有节奏地低声哼着什么曲儿,小仪贞听不懂,想来是襄阳那边的方言,只觉得很有催眠的效果,不过一小会儿,眼皮就直打架了。 第二天早起,小仪贞觉得眼皮直跳,唉,想是白日里想起明朝锦衣卫的凶残给吓着了,做了一夜的梦都是被手拿血滴子的锦衣人追杀呀,自己在前面玩命地跑,那血滴子就在脑后发出呜呜怪叫,随时随地就要自己的小脑袋啊。 等坐到饭桌上见着一桌子精致的早点才有点醒过神来,瞧姐吓得,都错乱了,血滴子是雍正搞出来的,关锦衣卫啥事啊。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也不用每天都吓唬自己吧。 小仪贞想通了便放开胃口大吃,一边的奶娘却是在想着什么心事似的。 仪贞一开始没注意,吃完了便迈着小短腿准备去桓清那儿,她在现代是个路人甲式的平凡小宅女,长相平平,智力普通,出身也是普罗大众,上学的时候忙着应付考试了,工作了忙着应付boss,有点业余时间也在家里宅着上网看看文什么的。 如今穿了,年轻了二十几岁,又没有升学考试找工作的压力,身为锦衣玉食的官二代,仪贞觉得不应该辜负穿越大神,得好好学点技能提高一下自身素质才是,这样才算不白穿一回! 琴棋书画?那是古代仕女专业必修课!姐提高素质全靠它了。 女德女诫?公共必选,泪!就当政治课吧。 管家算账?公共必修!咬着牙也得学。 武功骑马?有机会便上的选修课! 有漂亮的偏宜娘亲桓清在,至少第一项,咱可以先学起来,笨鸟先扑腾么。 走着走着,身子忽然一轻,呃… 仪贞回头瞧着抱起自己的奶娘,奶娘欲言又止,想了半天才哄道,“大小姐,咱们去园子里看看花可好。” 仪贞眼珠一转,心道,有情况! “不要,就要去娘亲那里!”想把大事瞒着姐是不可能的。 仪贞大声地说着,两只小胖脚微微踢动表示抗议。 奶娘见小姐使着小性子,也只得抱着她过去。心里却想,昨夜那事一早都传开了,想必夫人也已经知道,如今定是窝着火呢!唉呀,算了,小心点看着小姐,莫让她乱说话惹着夫人也就是了。 “娘亲,娘亲,仪贞来请安啦!” 仪贞小跑着奔进正房,身后跟着的奶娘听得有点窘,哪家孩子请安是吃完饭后才过来的? 嗯,不过大小姐年纪还小,能说出这句话已经很是聪明了。 嚯,怎么桂香姐也在这里? 仪贞瞧着正扶着腰站在当地大大咧咧地和桓清说话的盛装妇女,那标志的小桶腰一看就知道是桂香姐了。 却见桂香头上高盘了望仙髻,脂粉涂得均匀,眉目皆画,口脂如血,上身紧紧绷着一袭近于大红的秋罗袄,下着一条水绿洒金线的绣牡丹花裙,瞧着好不鲜艳呀!倒象是一支活动的人型大胖花骨朵。 桂香正眉飞色舞,含笑叫着姐姐,“姐姐,老夫人已起了身,妹妹想着姐姐昨夜独守,倒有些寂寞,便来给姐姐敬茶请安,之后正好一同去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见咱们姐妹和气,定也是高兴的。(.无弹窗广告)” 我了个去呀。 仪贞张大了嘴,好象看到了猪在天上飞,嘴里还叨着一片嫩白菜! 这,这就被啃了? 仪贞在想着,老爹好可怜啊!真被这只猪赖上,那可就是一辈子的事啊。 桓清冷笑着,却是理也不理桂香。心想昨夜老夫人差人请老左过去,道是母子将别,喝顿栈行的酒,自己正好身子不适,便没有过去,谁料老左竟然一夜未归。 一大早的,桂香便穿红着绿地赶来显摆上了,想也是昨夜行了那无耻之事。可叹老夫人也是名门出身,竟然如此胡涂行事,尊卑不分! 她这里不屑地理桂香,她身边的玉萧却是按捺不住,喝了声,“放肆!” 指着桂香道,“哪来的疯婆子,满嘴乱喷,外头的婆子还不进来把这东西给打出去!” 桂香正志得意满,却被夫人身边的大丫头给教训了,遂直着嗓子道,“我是大爷的二夫人,昨夜才伺候的大爷,也算是半个主子,你们敢来欺我!” 还待争辩,那外间伺候的婆子已经挥拳磨掌地进来了,桂香一想光棍不吃眼前亏,本姨奶奶找大爷和老夫人作主去,自己好生生地来请安,倒教夫人房中人给打了出去。 桂香不待婆子上来拿她,胖身子一扭出了门,犹转头骂道,“你们这些奴才,个个来欺我,没大没小,且等着瞧!” 一个壮身板的婆子作势就去揪她,桂香忙发足奔出院子,慌不择路就咚地撞到了门框,惹得院中众仆哈哈大笑,桂香又疼又恼,揉着脑门,一溜烟地跑了。 众人笑罢,瞧着桓清面色不豫也都收声屏气。 桓清早已瞧见门口一角的小仪贞,招了招手,小仪贞乖乖地跑过来,那大大的黑眼睛闪闪地瞧着自己,桓清再多的郁闷也散了。 仪贞其实并不太相信,那桂香就真能啃了白菜去,不过么,是真是假,还得见了老爹才知分晓。 她现在的任务就是哄好偏宜娘是正经。 “娘亲,仪贞要学下棋。” 琴棋书画这四样,除了棋可以现在学之外,那三样以咱的小短指头还急不来。虽说学写字也勉强凑合,可这个咱早就会了,也枯燥无聊,还是等姐大些再说吧。 桓清听得一愣,这豆丁大的小娃怎么就想学下棋了。只怕是觉得那棋子光光滑滑的一大盒,想拿来丢着玩吧?不过难得见小女儿有一两样想玩的,便依她也好。 便吩咐了丫环玉萧去把那黑白玉的棋盒和棋盘取了过来,摆在炕桌上,自己和小仪贞都坐到了坑上,玉萧将那棋盘摆好,两盒棋子放在炕上,小仪贞一伸手就能够得着。 玉萧摆好之后忍不住心想,夫人这是故意的吧? 那副棋可是件古物,棋盘和棋子都是和田玉制成的,老爷最心爱的一件,如今拿来给两岁的小姐玩,待老爷回来了… 桓清大致给仪贞讲了讲规则,本以为小小孩子定会不耐烦听,也记不得,不料仪贞倒时听得懂一般,时不时地点下小脑袋,也不乱抓玉棋子儿。 瞧得桓清心中软得一塌胡涂,当下便摆了个九路的小棋盘,边教边和仪贞下着棋。 左维明进来时就见屋内静悄悄地,偶而有一两下玉石相击的叮叮落子声,炕上一大一小两位美人对坐着,中间隔着楠木雕花小炕桌,桌上摆着白玉嵌金丝的棋盘,那大美人神色沉静,目光温柔,玉手纤纤,拈着白玉棋子,肌肤竟然如棋子一般玉润,闪着微光。 小美人却也不差,雪团似的小脸儿,小不咙咚地身子只比坑桌高一点,还是坐着个大垫子才能够着落子。那粉嫩的小肉手,伸出来指背上一个个的小肉涡,手心里握着墨玉的棋子,倒象是个包着黑子的开口胖包子。 左维明见了心软意动,真想都抱在怀中啃上几口。 含笑道,“哎哟,乖女儿都学会下棋了?” 小仪贞扬起笑脸,叫了声爹爹。 桓清却是头也不抬。 左维明略有些奇怪,凑过去细瞧,桓清却是嫌弃地皱起眉头,冷然道,“左大人怎么地不去陪你那新宠,却来此作甚?” 左维明闻言一愣,“什么新宠?” 桓清将手中的棋子丢进盒中,道,“左大人莫要装样,前日还喊打喊杀,不过过得一日,便好事成双了。” “好事成什么双?夫人快把话说清楚。”左维明皱起眉头,昨夜喝多了酒,今天就有些头疼。 “什么夫人,没得惹人笑话,你那新夫人昨夜服伺了一场,今早过来,要和我称姐道妹哩,我桓家只得一个女儿,没得和奴婢姐妹相称的!你左大人的夫人,倒跟个奴婢平齐,我看不做也罢,趁早与我一封离书,我带了孩儿回桓家倒也清静。”桓清方才就憋着气,如今正主来了,哪还有客气的。 左维明一听反倒笑了,“夫人倒不细想想,为夫若瞧得上那厮,何必惹得母亲生气,纳了也就是了,何必非要在母亲院里醉倒成事?” 桓清啐了他一口,嗔道,“你那腹中九曲八弯,惯会弄诡,口是心非也是未必。” 话是这样说,心下也信了几分,语气和缓许多。 左维明道,“旁人如何为夫不知,但为夫却是吾志平生不二色的。” “夫人若不信,命人将桂香拿来对质便知。” 六 青蝇白璧天注定 左维明当下便命婆子们去拿了桂香来,自己却是往炕上一坐,桓清气还未消,朝里躲了躲。(.无弹窗广告)左维明也不以为忤,反是坐得更近了些,小仪贞笑嘻嘻地瞧着帅老爹,满眼都是小星星。 吾志平生不二色,这话说得好啊。 爹俺信你!娘啊,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多少穿越女回到了古代,还要被迫忍受通房小妾表妹啊,要不就是水嫩嫩地小姑娘反给姐夫表堂姐夫猴爷都都神马的当填房,还得养继的庶的外室的娃们,苦忍成佛,百炼成钢啊! 俺娘还是正宗本土女的,就不用受那个罪啊。 俺老爹这一句话,秒杀了多少猴爷都都和僵军! 婆子们带着桂香过来,桂香瞧见左维明看自己的目光,心下就是一阵突突直跳。 却还是鼓足了勇气上前娇娆叫道,“老爷~” 左维明冷冷地看着她道,“昨夜本老爷醉酒,是何人服侍?” 心想老夫人怎么能想出这灌醉儿子,再令丫头爬床的招来?唉,果真是胡涂了。 桂香含情脉脉地抛个媚眼,“正是奴家,昨夜伺寝的。” 小仪贞痛苦地把脸扭到了一边去,不忍再看。 桂香姐你真牛! 虽然你的外形不似小白花,但你的内在,极好地表现了小白花的精髓和灵魂,这一刻,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万一今儿帅老爹受不住恶心把你打死了,姐会让人给你竖块牌子,上书明朝小白花之墓的! 左维明眉角抽了一下,显然也被恶心到了,但其实他更恶心的是他醉了后这桂香肯定不知廉耻地在他身边挨挨蹭蹭,何其下作,而他一早起来,发现外衣脱了,中衣还在,身处老夫人院中的客房中,床上也只有他自己,只是床侧多了股脂粉味道。 他身为一个大男人,做没做过坏事自己还是知道的,但就算没碰过桂香,想到这无耻之婢居然敢躺在自己身边,就不由得火冒三丈。 赖蛤蟆跳到脚面上,虽不咬人它恶心人啊! 桓清却是低低哼了一声,心想老左啊老左,让你装样,看你这回还有什么话说。你想纳妾我本也不拦着,只是要教好妾室规矩才是,如今这般没上下尊卑的,哪还象个世家之相? 左维明冷冷问道,“如此说来,你已是被本老爷收用过的了?” 桂香不胜娇羞地低下头去,“正是。奴家与老爷一夜夫妻恩爱深,从此生是老爷的人,死…” 话音未活,就见左维明从榻上坐起,指着桂香道,“来人,把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拖下去,找稳婆来给她验身!” 左维明的话一向在左府中最是得力,一声令下,就有婆子上来将桂香堵了嘴拖下去,桂香只来得及发半声喊叫,就跟被掐住了脖子的母鸡似的,余下的声音都堵在喉咙间。 桓清却想不到他会这般发作,又见小仪贞睁大了两只水葡萄般的眼睛愣怔地瞧着,心想这老左行事不慎,也不说避着些小儿,让我闺女听了许多不该听的话。 左维明向桓清道,“夫人这下可信着下官了吧?” 桓清讽道,“且等验过了再说罢,左大人想是恼羞成怒呢,却不怕一会验着了,看你如何收场。” 左维明反笑道,“夫人这般不信为夫,莫不是真心想添个姐妹?” 桓清啐了他一口,抱着小仪贞气乎乎地坐着。 不多时,便有婆子来报,道那桂香还是黄花老闺女。 左维明笑道,“夫人,看来这姐妹是添不成了的,如今为夫倒要借你这妹妹正一下府内的风气,免得为夫不在,你们回了老家,家中反没了章程规矩,夫人意下如何?” 桓清听了婆子的话,心下究竟松了口气,摸摸小仪贞柔软的头发,道,“老爷事事都有主意,何必问我。”心想左维明终是嫌这桂香太丑,若换个美些的来,说不定就是两样情了? 唉,还是自己生的亲儿亲女最靠得住啊。 左维明吩咐下去,“把桂香拖去院前,于那人来往之处,掌嘴二十,此罚是为着桂香与夫人称姐道妹,再用戒尺重打四十,此罚是为着挑唆老夫人施计。着两婆子速去施刑!” 婆子们领命而去,因都瞧不惯这桂香平时仗着老夫人的势横行霸道,手下也不留力,果然将桂香一顿好打,桂香钗环皆落,衣衫破烂,面上肿起多高,双手被打得稀烂,哭也哭不出了,跌跌撞撞自去寻老夫人不题。 桂香被打跑了,左维明和桓清说话,桓清的面色也渐渐和缓,说起小仪贞学棋的事来。 桓清见左维明只是盯着那玉棋盘看,心中不由得一虚,方才她怒气上涌,便把老左最心爱的棋盘拿出来给仪贞玩,虽是仪贞懂事,没有弄坏,这老左心眼忒多,定会想到这一节上头,万一老左发火可怎么好? 其实她完全是想多了,左维明盯着棋盘在想,我家这个闺女生来就不似其它小丫头,并不爱花儿朵儿玩具之类,倒是喜欢读书写字,如今又学起棋来了,难道我左家要出个小才女不成? 心想,小仪贞看起来资质上佳,倒不能和寻常闺秀一般教养,若有机会,我倒要亲自教导才是。 当下便就着炕桌上残棋,与小仪贞继续下了起来,也是边教边下,一局终了,见女儿思路清楚,举一反三,心中更是欢喜。 夸赞了女儿几句,抬头寻夫人,却见桓清正临窗坐着,手拿一管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夫人写着什么?” 桓清促狭地看他一眼,将手中纸笺推了过去。 左维明拿起来一看,却是一首诗。 月照幽衾已半床,飘飘香梦到巫阳。 晓风有意催神女,别岫多情恋楚王。 瑶阙桂枝空寂寞,章台柳色正芳香。 朝看玉佩沾兰麝,新绾同心紫佩囊。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贺老左昨夜新婚之作。再细看这诗,分明嵌着桂香名字。 左维明瞧得又好气又好笑,微微一笑,叫奶娘将好奇地瞧着父母的小仪贞抱下去,并让伺候的仆婢都退出了房中。 瞧得左维明回手将门带上,桓清心里一突,道,“你,你做什么?” 左维明挽了夫人香罗袖,轻轻一带,桓清便倒入怀中,温香软玉在抱,左维明心下暗喜,却是故意板着脸道,“昨夜为夫醉酒被丑婢戏弄,夫人不思搭救,反是第二天来冷言冷语,不信为夫操守,现下又来作诗讽刺讥诮,该当何罪?” 桓清见他生气,反是莞尔一笑,“我好心好意作诗相贺,大人不领情也就算了,怎么反而问起罪来?” 左维明道,“一派胡言,想来本大人不严刑伺候,夫人是不认罪了,既如此,本大人可就不客气的了…” 说着磨拳擦掌,作凶恶状,桓清气力未济,挣扎不开,索性不动了,哀怨道,“大人很是威风,我一届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自是听你欺凌,屈打成招了。” 左维明瞧着夫人粉面泛起红晕,双眸带着点点粉泪,竟似真个委屈无助一般,忙转了神色,唇边带着笑,轻声细哄,“夫人如此娇弱之质,为夫自得夫人相伴以来,哪日不是爱重有加,风吹一点都要心疼,日晒着一些也忧虑,就是看成掌中之珠也不过如此。今日只是逗着夫人说笑罢了,哪里舍得加夫人一指?夫人怎么这般胆小?” 桓清心下微松,想着成亲这几年来,老左倒是待自己不差,却还是怨道,“那也不必青天白日地屏了众人,让下人们还当我这做夫人的不庄重呢。夫君如此行事也太轻狂了些,莫怪那桂香死活也要当你二房哩!” 左维明却嘻笑道,“阿清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你与为夫结发夫妻,时常相处,自然不觉得为夫的好处,只以为是寻常事,若桓小姐与左维明不得做夫妻,也说不定也象桂香般死活要跟着…” 此话未完,桓清忙掩了他的唇,唾了一声,“呸!好个自高自大的老左!”却想想觉得左维明这话说得可乐,忍不住也笑了。 房门紧闭,外面服侍的丫环婆子听得里面的隐隐的笑语声,都是松了一口大气。 有那原本心里有些念头想当姨娘的人,此时见了桂香下场,大爷与夫人又这般恩爱,也都趁早收了心思不提。 七 张家湾上送行舟 过了两天,一直在打包收拾的左家人终于启程回乡了。 奶娘负责打理小仪贞房中的各项事务,各种值钱的物件和衣服都分类装好,有些略旧或不大会值钱的便送了给留在本地的那些仆人家里,只将那些仪贞心爱的和值钱的留下,即使这样还是装了满满四五个大箱子,奶娘吩咐了小丫环们各司其职,把这些箱子看好了装到马车上,自己给小仪贞穿戴好了,抱着小仪贞来到了正院桓夫人处。 桓清见闺女内里是淡粉的小褂裤,脖子上挂着细细的亮银项圈,外罩了连帽的大红斗蓬,衬着雪白的小脸,瞧着十分精神,好象年画中的讨喜胖娃娃一般。 桓清瞧着点点头,因是行路,那些值钱打眼的东西早就吩咐过了都要收起,只戴几样素气些的便好。 桓清自己也是尽量装扮得朴素,左维明已经是一大早便去了二门外,察看出门各种事项安排得是否妥当。那边小永正也由奶娘牵着过来,一般的都是衣着不显华丽。 带着两个孩子走去二门,望着日后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住的屋舍庭院,桓清心下有些感慨。 “那时你爹爹得了状元,咱们全家便都搬来了京里,这宅院还是前张相爷曾住过的呢。” 永正抬起头问道,“可是那位首创一条鞭法的张丞相?” 小仪贞在奶娘怀里抖了一下,心想姐在这里住了两年了,都不知道这房子居然是张居正住过的呀,哎呀,这都是货真价实的古迹啊,搁在后世,那又是个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还不得起个名叫大明相府,设几个门卡收观光门票啊!说不定到了旅游旺季还会挤成人山人海哩。 自家得多有钱才能买得起丞相住过的府邸呀。 嘿嘿,明朝她记得的人真心不多,能记得一条鞭法还是中学历史没忘完的成果。(.好看的小说)仪贞把头探出斗蓬,东扭西看的,果然平日里见惯的景物,此时瞧来别有一番意味。 桓清却不象小仪贞想的这么乐观,当初进京,左维明看中了这处宅院,地段好,价格又低,自己却是有些心下不喜的,不为别的,就因为那位张相爷,当初权倾一时,死后却落得个抄家的下场,张家好些子孙都受了牵累,无辜送命的也有不少。因此这宅院在京城人眼中,也算得个不祥之地了。 不过这老左却是个牛心左性的,偏是不怕邪,还好住在此地四五年,孩子也生养了两个,家宅也都平安,倒没什么不好的。如今要走,还真有些留恋哩。 桓清虽然已经没有那些忌讳,却也不愿多说张丞相这三个字,只是摸了摸永正的头,轻轻应了一声。 桓清带着孩子们到了二门外,四辆马车早已经准备停当,左维明见妻儿过来,便细心地一一将她们送上马车,却是最后再亲自去老夫人院中请老夫人动身。 老夫人坐到了居中一辆最舒服的车上,桂香也跟着坐了上去,当然是以服侍为名。实则她就是光在一边动嘴,指挥旁的丫头们服侍才是。 马车驶出了大门,早已经等在那儿的大管家左书领着一众家丁将马车行李护送着,出了京城,行至一里处,只见那送行亭中已经设了送行酒,好些左家亲朋好友都来相送,维明上前一一话别。 等到了京城五十里处的张家湾,此处是京杭大运河的终点码头,南下北上的粮船、货船、客船,都到此地换车换船,可称得上是中国北方水陆交通的枢纽所在。 可小仪贞这个历史勉强及格又不爱看历史剧的小宅女哪里知道这许多,只是从马车帘里朝外偷看,见外头十分热闹繁华,听着有各地乡音,偶然还瞧见了几个金发碧眼的洋老外。(.无弹窗广告) 若按着左家那规矩,闺中妇人是不能随意朝外窥视的,不过桓清一向觉得左家太过道学气,这些规矩也只是当着维明面时才遵守,如今见小女儿这般举动,也不去阻止,只是留神着莫让女儿把帘子掀开得大了,反被外人窥视。 “仪贞乖乖,一会你爹爹过来,可莫要让他瞧见你掀帘子。” 现下就要分别,各奔前路,桓清心下也有几分伤感,想着这一去,还不知何年才能再见呢。 左维明来到老夫人马车前,跟老夫人行大礼告别,老夫人叮咛了几句,见儿子竟是孤身上任,身边就带了几房家人,连个伺候的丫头都没有,虽知这是儿子刻意而为,也难免心酸。 桂香拿眼死死瞧着大爷,心想大爷忒般无情,自己几次三番地表白一片真心,却总是惨遭打击,大爷啊大爷,奴家反正这辈子就认定你了,总有一天,你会看见奴家的好处的! 左维明心头一阵恶寒,抬头忽见桂香这般模样,不由得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吓得桂香忙钻进了车厢深处。 左维明跟老母亲话了别,又来到夫人马车前,夫妻两个相互叮嘱了些话,其实这些话在家中亦是说过了好些回,但如今方是真正分别之际,说出来情意又自不同。 左维明见桓清面上沉重,美眸蕴泪,也是心中恻然,却是笑道,“夫人这般悬心,可是害怕为夫在杭州给你添个闺中姐妹。夫人大可放心,世间如夫人这般称我心意的人也只得一个哩。” 桓清听得好气又好笑,呸了一声,“大人只管去添,莫挡了为妻的贤名才是。”嘴上虽是那般说着,心下却是隐隐地欢喜。 小仪贞也冲着左维明挥手,奶声奶气道:“爹爹一路保重,…嘿嘿,到了杭州莫忘记将那里的好吃的好玩的都给仪贞寄来。”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啊,可惜姐没有跟着帅老爹一起去赴任啊。 众人听得一窘,左维明笑着摸摸小仪贞的头,又叮嘱了永正几句,这才作别而去,登舟起程。 单说左家家眷这一行人,老的老,小的小,再不就是弱质女流,只有老管家左书领着三十来个家将和二十几名男仆将马车护卫着,向湖北襄阳行去。 左书年纪也有四五十,世代都是左家的家仆,忠心耿耿,一路上跑前跑后的十分周到细致,每到投店时,便要先派人将预先察看一番,再命人打扫收拾干净了才请主人安歇。 这般行路,虽慢些倒也稳当,这一日,行出河北地界,赶路半日,在一处草亭停了,请众位主子下来略歇歇脚。 丫环们在草亭里的石阶上铺了厚厚绣垫,桓清搀扶着老夫人到亭中坐下,小仪贞和小永正一左一右跟着,丫环们备了热茶和点心果子等物。 众人举目眺望,但见周围苍松环立,翠柏成行,野菊烂漫。西边横卧一道大山,蜿蜒起伏,东面是低谷,谷内森林郁郁葱葱,金黄殷红墨绿异彩纷呈。林间空地草甸如茵,山花鲜艳,时不时还有些小动物出没,更显得野趣横生。 老夫人苏氏对桓清笑道,“儿媳,瞧这里风光倒好,若不是还要赶路,老婆子倒想在此游玩一番哩。” 桓清笑着点头称是,“母亲放心,这一路上,尽有那风景绝佳的所在,若是赶上上半日路过时,儿媳便陪着母亲多瞧瞧风光。” 小永正却是瞧见了亭外有只小松鼠,忙扯了仪贞一齐观看。 那小松鼠也不怕人,在草地上一跳一跳的,仪贞将手心里的点心捌碎了扔过去,小松鼠睁着两只黑豆小眼瞧了瞧二人,捡来一嗅,忙几口吃了。 几个蹦跳就离得两个孩童更近了,还发出吱吱声音,象是在讨吃的。 永正瞧得高兴,将手上一整块点心都扔了过去。 仪贞,“…” 看着小松鼠费力地拖着一大块点心往草丛中移动,永正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老夫人和桓清瞧着也都笑了。 却听此时左近传来声响,却是个老汉挑着一担东西悠然而来。 那老汉年纪约有七八十,佝着腰,驼着背,挑着的是两个圆桶,扁担上挂着个旧布招子,上面写着茶水两个大字。 看方向正是要往草亭这边来的。左书带着家将拦下,盘问道:“老汉是干什么的?前面我家主人正在歇脚,莫要过去了。” 老汉见着左书等人衣着不似常人,看阵势也是官家贵人,忙点头行礼,呐呐道,“小老儿是这附近村中的,每日过午便来此卖些茶水。刚才眼花没有注意到贵人在亭中,恕罪恕罪!” 左书道,“老丈莫怕,我们只歇一会,待我们走后,你再到亭中卖茶水不迟。” 老汉把担子放好,唯唯称是,却将自己挑着的一个桶打开盖子,让左书瞧着,试探地问了声,“这位大爷可要尝尝桂花糖水?只要三文一碗。” 左书见那桶中水澄黄中透着桂花的香气,虽是心动了下,还是摇了摇头。 却听一个女声道,“老汉,我买一碗!” 左书回头一看,正是桂香,笑嘻嘻地从草亭边上直走过来,手里摸出三文钱,交于老汉。 八 梦为远别啼难唤 左书本想阻止,但又一想这个桂香麻烦得很,自己若是拦着她,她又是个抹得下脸的,万一大吵大嚷撒泼打滚起来也不好看,便只当作没看见。(.无弹窗广告) 心想万一喝出毛病了,也是活该,只当给大爷除了祸害了。 那老汉颤微微地取了茶碗要倒,桂香嘴一撇道,“哎呀,本姑娘哪里会用你那破碗啊,倒在我这碗里吧。” 说着从袖中取了个小银碗,放在路边的大石头上。 左书看得郁闷,老夫人也太宠着这奴婢了,居然连银碗都赐给了她。这让人看见了,成什么样子啊。 那老汉听了这话,微微抽了抽嘴角,却低着头连声称是,小心地将银碗扶了扶,给添满了糖水。 桂香取了银碗咕咚一声就是一大口,高声称赞道,“哎呀,好甜!好甜!” 左书把脸扭过一边,心想,这货不是左家丫头不是左家… 却见桂香几口喝完,收了银碗,扭身走向草亭,笑道,“老夫人,奴婢喝着这糖水很好,老夫人不如也尝尝啊?” 见老太太面上神情颇有点意动,桓清忙劝道,“母亲若是想吃点甜的,便让她们去冲些蜜果水来?这山野间的东西,母亲还是莫…” 老夫人有些不情愿地点点头,“儿媳说的是,维明早先叮嘱过的,老婆子记着呢。” 桂香见状撇了撇唇,骨嘟着嘴站到了一边。 一边的小仪贞心里琢磨着,怎么这一幕有点眼熟啊。 貌似智取生辰纲里也有这么类似的场景哇?年年假期都播水浒传,这节姐也不知看过多少遍啦!这老头说不定就是来打前站的。 啊,那俺们难道就是被智取的生辰纲?仪贞的危机感顿时提升到满格。 见那老汉坐在路边,斯条慢理地抽起了旱烟,从举止里看不出什么破绽来。 可惜不能到那老汉近处去观察下,小仪贞暗恨自己怎么才年方两岁呀两岁! 不过既然心有怀疑,小仪贞就打了个哈欠,趴到老夫人腿上,迷迷糊糊地道:“祖母,仪贞困了,想睡觉。” 老夫人再是想看看风光,也是心疼孙女的,忙搂着小孙女道,“好好,乖仪贞,咱这就到车上去睡啊。” 一行人这就上了马车,左书对着老汉道,“老人家可过去了。耽误你这一会工夫,这钱是赏你的,拿着吧。”说着给老汉丢了十几文钱,心想这一小会儿,老汉也卖不了多少糖水,十几文算是尽够了补偿了。 车马粼粼,众家将仆人在前后护卫着,一行人渐行渐远。 那老汉突然挺起了腰背,身形比之年轻人也不差多少。那重重皱纹中的三角小眼里满满地诡异,冲着远去的马车影子,阴恻恻笑了一声。 这后半天行的也不远,在天快擦黑时进了个小镇,这小镇不大,镇上只有一家客栈,左书过去看了下,有些老旧,但也没法子换别家,只能请老夫人和夫人将就了。 这客栈的房间也不够多,就只能挤挤了,左书将家将和男仆人安排在外院,五六个守夜的看着马车行李。内院里由桓清分派,老夫人和伺候她的四个丫头一屋,桓清让两个奶娘带着仪贞和永正一个屋,就在自己屋的隔壁,桓清又和四个丫头在一屋,余下那些婆子丫环六七个人一屋,也占满了四五个屋子。(.好看的小说)另外留了两个婆子守夜,一人值守半夜。 仪贞白日里睡得多了,再加上新环境有些不适应,虽是闭了眼,怎么也睡不着,耳听得两个奶娘都睡得香,文奶娘还打起了小呼噜。永正就睡在她身边,听着呼吸也很均匀。 仪贞翻了个身,面朝向窗子,这驿馆的窗子可不象家中的纱窗又明亮又好看,只是拿厚厚的高丽纸糊起来的,还能隐隐透出外头的月光,白花花的一片。 仪贞睡不着便想着心事,想到自己突然就魂穿来明朝,那边现代的肉身肯定歇菜了。还好家中还有个弟弟比较懂事,也能代替自己照顾双亲。 不过姐穿来是做什么滴呢? 穿越大神啊,您倒是给姐个提示,姐好专修一下技能啊。 看了这么多的穿越文,总结一下主要就是那几样,高门宅斗,乡村种田,金枝玉孽,江湖恩怨,姐算是哪一种呢? 高门宅斗? 好象老爹自己就一个人搞定了。看样子至少姐在娘家是不用宅斗了。要想宅斗一下,至少也得姐出嫁换了战场,不过姐不好那一口啊!! 乡村种田? 田咱有,听娘提过,在老家襄阳,左家是头号世家,有良田千顷。就算姐是女儿没有继承权,怎么地也能弄个近百亩的陪嫁吧。不过好象那些田庄都有庄头打理,主人们一般不沾手的,姐要想种田,还是得努力才是。 金枝玉孽? 想都不要想,以姐的智商和情商,那就是个炮灰的命啊。珍爱生命,远离**。 江湖恩怨? 以咱的家世,还有老爹那铁腕的作风,咱一个高门嫡女,想学成高深武功,到江湖上惹是生非,难啊! 啊呀,想到了,姐莫非其实是走温馨甜宠路线的? 在家爹宠娘宠哥宠,出嫁相公疼公婆疼,小姑小叔大姑大伯全特么地都给姐一网打尽地喜爱姐,顶多有几个jp亲戚出没,给姐甜美的生活增减点小烦恼?姐一年生儿,三年抱俩,然后儿孙争气,子孙满堂,享福百年,最终咱老人家在众多亲人的不舍关怀下含笑而终? 恩,这个好,姐愿意! 越想越学得自己肯定是甜宠系女主,小仪贞忍不住无声地笑弯了唇角。 小仪贞的笑容突然凝结住了,就在她发笑的那一瞬间,她看到那窗子后面有个黑影! 她悚然一惊,却见那黑影又没了。 莫非是眼花了?守夜的婆子就披着大衣裳坐在院中,若是有黑影,她怎么会瞧不见呢? 小仪贞盯着窗子看了半天,终于觉得是自己神经紧张了。 刚松了口气,准备闭眼睡觉时,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暄闹,隐隐约约地听到哭喊声。 小仪贞马上坐起身来,推推睡着的文奶娘,“奶娘奶娘!” 文奶娘一个激灵,从睡梦中醒来,先四处找着仪贞,见仪贞已经坐了起来,还当小姐要小解或是要喝水,便去抱小仪贞,“小姐可是要小解了?” 小仪贞扭扭身子,指指外面,“奶娘,你听外面。” 那声音此时已经有些大了,奶娘不过听得几声,便变了脸色,一把抱住小仪贞,空出一只手忙去推永正的奶娘,“柳姐姐,快醒醒!” 柳奶娘也一个翻身坐起,“嗯?怎么了这是…哎呀!” 她也忙把还睡着正酣的小永正抱在怀中。 两个人紧靠着,却听外面动静越来越大,隐隐听得外头有人惊惶失措地喊着,着火啦!着火啦!另外却也有哭喊的声音道,“强盗来了,快跑快跑啊!” 柳奶娘吓得面色发白,却是贴着墙听隔壁的动静。 文奶娘忙问,“夫人那边可有声音。” 柳奶娘摇摇头,文奶娘将小仪贞也塞进柳奶娘怀中,“看好了少爷小姐,我出去看看。” 文奶娘先在窗子上扎了个小眼,朝外瞧去,外头那守夜的婆子却是不知去向,而客栈外院人声鼎沸,火光冲天。几个人在外头死命地拍着内院的门,焦急地叫喊道,“老夫人,夫人!快开门,这里住不得了。” 听着正是左书的声音。文奶娘赶忙把门找开,就冲过去要开内院的大门。却见旁边黑影一闪,头上猛遭一击,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 那外面的人等了半天也等不着回应,却听得内院中有人发出一声惨叫,便几人合力将院门撞开,冲了进去。 只见一个婆子倒在门边,黑乎乎地也看不清是谁,却见从一个房间里窜出一道黒影,疾似灵猴,上房而去,那房间里却是迸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嚎哭声。 “快来人啊,有强盗!有强盗!救命呀,小姐被强盗抢去啦!” 左书也不多加顾及,直领着人冲了进去,那屋里却只有一个满头血的哭叫着的奶娘,抱着吓傻了的小永正。 而小仪贞,却是不知去向! 九 纵有鹰鹯奈若何 头有点疼,晕乎乎的,风吹过脸庞,好象温柔的手儿轻轻地触摸着,仪贞睁开眼,却是望见一片湛蓝的天空,原来她躺在了地上。 这是,自己又穿了么? 仪贞用两只小手撑着,坐了起来。 她瞧了瞧自己浑身上下,还是那般如两岁孩童的模样,并没有长大。 还记得那夜,柳奶娘抱着她和哥哥在屋中,院子外面左书带着人在撞门,一个黑衣人突然窜了进来,手里握着把明晃晃的尖刀,上来就去抓永正,奶娘发出尖叫声,牢牢抱住了永正的腿,那人抓着永正的身子,就往外撕扯。永正吓得连哭都忘了。 还是自己在一边急中生智,用脑袋撞了那黑衣人的脸一下,听得那人唔了一声,估计撞得很疼,当然自己也没好受就是了。这不,如今头还是疼的呢。 那个人听见院门被撞开了,见自己落单,一把抄起了自己就飞身上了房顶,在各处房顶高墙高来高去的,后面有轻身功夫好的家将在拼命追赶,活象是卧虎藏龙里玉娇龙跟俞秀莲在墙头打斗一般,强烈的失重感让仪贞头昏眼花疼,加上心中害怕之极,很快就晕了过去。 她如今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那个黑衣坏蛋呢? 仪贞站起来,四处打量着。 原来她身处一片草地上,那草柔软碧绿,长到她的腰那里,闻起来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草地的四面都被云雾围绕着,看不清远处,仪贞试着走近,却发现无论她怎么迈步,都走不进那迷雾之中,好象有什么柔软却有力的东西将自己罩在这一小方天地似的。 这是什么情况? 却听一个苍老而粗哑的声音在左近响起,“大夫,我孙女这是怎么了?” 这声音好象蒙上了层布一般有些闷闷的。 另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答道:“这小娃想是受了什么大惊吓晕厥过去了,因为年岁太小,身子还弱,所有醒得要慢一些。” 那苍老声音道,“可…已是三天了。” 三天?昏迷?小娃? 仪贞隐隐觉得他们说的跟自己有关,心想,这是什么人在说话呀? 却见那四面的云雾渐渐幻化出一面如同镜子一般的平面来,那平面好象在播放着全息影像般,竟然显出两个人影,不,加上躺在破床上的小娃,应该是三个人影! 那床上一动不动的小娃,不正是自己么? 床边却是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五六十的老者,另一个四十来岁,身背药箱,看来应该是大夫了。 那老汉瞧着身形,倒有些仿佛是那天卖水的老汉!也正是将自己掳走的那个黑衣坏蛋!看来老东西是早就盯上左家了。 而自己能清楚地看到他们的身影动作,听到他们的声音,自己这是… 身为资深穿文爱好者,仪贞马上就想到了,这,这莫非是传说中的随身空间么? 仪贞好象被天上掉下来的金元宝砸中了似的,一下子精神起来,呵呵傻笑着,纵身向前一扑,扑倒在草丛中欢乐地打起了滚。 穿越大神,姐赞美你! 本来还觉得被绑匪抓走,姐小命这回休矣呢,没准就要走无限死了穿穿了再死的倒霉路线了,要不就是身世显贵却要沦落为要饭的,当奴才的,或更惨不忍想的,没想到姐还有空间啊,有了这逆天宝贝在手,还怕什么绑匪? 就是锦衣卫厂公来,姐也不怕啊。 正得意间,听那郎中道,“这么小的孩子,吃药也不便,又昏迷着,只能试试这法子了。”说着就拿起了小仪贞的小胖手,用力在合谷穴上一捏。 啊哟!好痛啊。 仪贞感到手上一阵剧痛,疼得她差点泪水长流。 这一下让她本来从天堂拉回到了人间,认清了现实:虽有这个空间,却不是实体的,只能灵魂在这里飘着,那边肉身受到的苦头,这边还是能感觉到,想来若是肉身死去,她就算躲在空间里,也难逃消失的命运吧? 仪贞失望地一下子坐倒在地上,这是坑姐啊! 为毛人家的空间都有灵泉灵果开心农场神功秘笈的,咱这就是只能在晕倒后进来逃避一下现实的灵魂空间?穿越大神啊,您老人家难道不知道人生最痛苦的就是求不得和已失去,如今您让姐一下子都尝到了哇… 失落了半天的仪贞又被一阵阵的刺痛给痛回了神,再一看那江湖郎中,居然拿了针在小仪贞身上扎啊! 这江湖郎中,倒底会不会看病啊,您这是练甩针舞呢?姐才两岁啊哪经得起这么折磨啊。 不过随着那一下下的刺痛,仪贞倒觉得有一股吸力将自己从空间里往外拉,好象是要回到那小小的身体里去了。 不要,姐要顶住,谁知道那老坏蛋抓了姐是想做什么坏事呢,姐现在反正是假死的状态,让那老家伙急去! 草地上两岁小娃紧紧抓着地上的草叶抗拒着,那江湖郎中试了几样都不见效,便摇了摇头,道,“这位老人家,我也没其它法子了,您还是到那大些的镇上去让医馆的人瞧瞧吧。毕竟我只是个村里赤脚郎中,原先多是给牛马瞧病的。” 仪贞一口血憋在了喉咙里,心里那个怒啊,这杀千万的老头啊,居然找了个兽医!! 老者叹了口气,点点头道,“明日老头子就带着孙女去镇上看病。”说着将郎中送走,付了十文钱的诊费,居然要十文呐,姐觉得还可再偏宜点啊啊啊!死老头你说什么去镇上,鬼才相信你会去呢!想来左家如今已经报了官,各地官兵正追查得紧,你敢去才怪哩。 仪贞已经出离愤怒了,趴在草地上装死。 心想这老头不知为何要掳走左家的孩子,难道是跟左家有什么旧仇?还是为了图个赎金? 却见那老者转回身来,瞧着旧木床上的小小孩童,眼中神色变换不已,嘿然狞笑几声,嘴里还喃喃道,“左维明啊左维明,本想让你也尝尝痛失骨肉的滋味,你的运道却好,只有这个黄毛小丫头被本道捉来,就算死了,一个丫头片子,想必你也不在意,再生就是了。” 躺在草地上的仪贞翻个白眼,俺亲爹娘还没重男轻女哩!您一个当了绑匪的道人,倒在这里说三道四起来了。不过这老道说什么“尝尝痛失骨肉”的滋味,莫非偏宜老爹曾经杀过他儿子? 老者想到只弄死左家一个两岁的小女儿,实在有些意犹未尽。瞧着那晕死过去的小娃儿眉清目秀,肤白若雪,虽然这三天里没见她醒过来,也知道这娃娃若是睁开眼该会是如何的玉雪可爱。 忽然一个恶毒的念头浮上了他的心间,这主意简直让他兴奋得两只藏在皱纹中的三角小眼都要放出光芒了。 “好,好,这个主意好,小娃娃啊,爷爷我这就带着你去治病,不管花多少钱,也给你治好了,这么好看的小女娃,爷爷可舍不得你就这么去了啊。” 老者伸出两只枯瘦如鹰爪一般的大手,抱起了小仪贞的肉身,两眼直盯着小女娃,一张风干橘皮的脸上露出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表情,柔声道,“乖孙女。嘿,我的乖孙女啊!” 紧接着下一句就转为凄厉鬼叫般的诅咒,“左维明啊左维明,老道要让你颜面扫地!家门蒙羞!” 我了个去! 瞧这老妖道那精神分裂一付要报复社会的样儿,不知打着什么无耻卑鄙的主意呢,算了,姐不打算附回那身体了,免得被老妖道利用去做什么坏事,偏宜爹娘虽然才养了姐两年,但对姐还真是如珠似宝,呵护倍至的,姐可不能恩将仇报啊。 话说这灵魂空间的风景还真不错,这小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草地也干净柔软,嗯,姐先睡一觉吧… 迷迷糊糊地仪贞就睡着了,待再醒来却是被药的味道熏醒的。 仪贞心神一凛,睁开眼眸,瞧见自己已经不在灵魂空间了,当然也不是先前见过的那破木屋。而是间干净的房间,自己躺的是整齐的木床,上面铺着雪白的单子。 那老者正端了碗药耐心地给自己喂着。 啊呀,姐怎么从灵魂空间里出来了?坏了,如今落到这老妖道手中,还不知道他怎么发落姐呢。 小仪贞一急,就呛了出来,那黑乎乎的药汁就撒了一身,连老者身上也溅到了不少。 老者见仪贞醒了,眼中露出一丝喜色。 也不去管身上的污迹,只是柔声道,“孩子,你醒了?” 仪贞接着咳了几声,目光直愣愣地望着前方,嘴还是张着,几缕药汁混着口水从唇角流下。虽是小脸玉雪可爱,可配上那痴呆的表情就有些显得笨拙了。 老者面露疑惑,心道,那天卖茶水时,还见这两个娃都是精灵的,怎么昏迷了三天,这个小丫头倒傻了?便在她耳边柔声问道,“孩子?你想不想见你的爹爹娘亲?” 仪贞又流下了一线口水,歪着头瞧着老者,似乎还在思索着什么是爹爹娘亲? 老者初时有些不悦,这一个娃娃变傻了,他将来要做的事可不就少了些意思么,不过转念又想,傻了也好,自己说什么她就信什么,不是更有利于自己那绝妙恶毒的计划? 仪贞维持着那副傻乎乎的样子,心想,姐不光是偶象派,姐还是有演技的,闹太套! 十 罗网微命若游丝 老者尽量面露出慈祥的微笑,柔声道:“小妞妞,饿了吧,来,把这个粥喝了。”心想这么小的孩子,也记不清多少事,过得三五个月,只怕连她爹娘的长相都能忘得一干二净了,自己告诉她什么,还不是就信什么?哼哼哼… 仪贞瞧着端到面前的白粥,三天没吃过东西了,腹中自然是肌肠漉漉。 心想,这老家伙不知在打什么坏主意呢,瞧那好似老年版灰太狼一样的笑容! 不过姐是不会跟肚子过不去的。 仪贞瞧着粥碗,又瞧瞧灰太狼,哦,不,是恶老道的手,好象很是疑惑了一番,便伸出小胖手,就朝碗里抓去。 老者吃了一惊,忙把碗收了回来,却见小仪贞白胖小手上已经满是粥粒,正伸进小嘴里,吃得很是欢乐。等那粥吃完了,又伸出小手指指老者的粥碗,发出了个单字,“要!” 完全无视因她这一抓,导致身上床上,还有老者的衣服上都溅满了粥汁的狼狈模样。 老者额头上满是黑线。想到这左家小贼娃生来锦衣玉食,只怕是还从来没有自己用过勺子吃饭呢。难怪会有这抓饭的举动。 老者心中有点抓狂,难不成还要老子伺候这小贼娃喂饭不成? 老者举一反三,若是吃饭是这般,那自己莫不是还得给她梳头穿衣,把屎把尿?想到自己那计划怎么也得好些时日,这当左家贼娃的奶娘的活儿就得熬到那时候,不由心里恶念横生,瞪着小仪贞的两眼中露出凶光。 小仪贞的目光虽然表现得呆滞,心里却是明镜似的,一看这恶老道面色不对,不由得有些后悔,不该用手去抓饭刺激了他。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再表现得乖巧听话,也终归是个两岁小娃,不定什么时候就刺激着了这恶老道,与其受尽折磨再送掉小命,还不如来个干脆的呢。 正在这一老一小气氛凝固,一触即发的当口,忽听门口传来一个老妇的声音,“客官,您家的小孙女可是醒了么?掌柜的叫俺过来看看,能不能帮把手。” 话音未落,一个婆子就推开半掩的门走了进来,身穿一身青竹布短褐,头包青帕,年纪有个四五十岁,收拾得很是利落。 打眼瞧见小仪贞那糊着一脸,还洒着一身的白粥的模样,又看看那老者的斑斑点点的衣衫,不由得哎哟一声笑了起来,“孩子可算是醒了,来,我帮着喂吧。” 说着从老者手里接过了碗,用小勺一口一口熟练地喂起了小仪贞,一边却还笑道,“看你这爷爷当的,连喂孩子吃饭都不会。莫不是这孩子不是你亲孙子?” 婆子坐在床边,看不着背后那老者面色忽沉,骨节突出,捏得死紧的手掌正慢慢抬起,可小仪贞却是看得分明,想是这老道被说中了,以为婆子对他起了疑心,正想杀人灭口呢。 小仪贞吓得小心肝嘭嘭乱跳,心中百转千回,忽然灵光一现,跟着婆子叫了声,“爷爷!” 那老者的动作登时在半空中停住,愣了一下,婆子却是给逗得乐了,“好孩子,你这是给你爷爷叫屈呢?好好好,婆婆知道了,这是你亲爷爷。真乖,来,再来一口。” 仍是热心地喂着小仪贞,全然不知自己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一碗粥很快就喂光了,那婆子收了碗,在小仪贞的头上摸了摸,怜惜地道,“这娃娃真好看,跟那画上的小玉女似的,客官您可真有福气,有这么个好孙女,将来再招个好孙婿,以后可就享福喽。” 那老者面皮抽动了下,嘿嘿笑道,“说得是,一定招个好孙婿。”好孙婿那三个字咬得重了几分,老者恶毒地想,嗯,一定招好多个孙婿,一双玉臂千人枕,哈哈哈,说得好啊! 那婆子跟着笑,一点也没觉出这话里的双关恶意。 小仪贞却是觉得那恶老道的话怎么听怎么猥琐,心下一片恶寒。 老者却道,“这位大嫂,我们今日便要赶路,你去同掌柜的说一声算算店钱吧。” “啊,这娃儿刚好,也不将养几日就要走?” 昨日这老头子带着个生病的小孙女来投店,还特意打听了这镇上最好的大夫,请了过来给他孙女治病,那大夫医术倒也高明,给开了些贴在身上的药,过了一夜,这孩子果然就醒了,听说本已经四天未醒了哩。可这孙女刚醒了没一会儿,这老头倒着急火燎地要走了。 老者道,“带孩子回家去养着。” 他不走能行么,这个镇还在河南境内,靠近河北,那些官兵许是很快便追查到这里,只有出了河南境,进了安徽,就可以松缓松缓。 等到了杭州,他就不走了,找处房子住下,然后…哼哼… 那婆子见他这么说,也不好再多拦着,便出去了,待回来时跟老者说店钱算一天半的,共一两半银子,又递了个小罐子粥给老者,说是万一孩子路上饿了好吃。 又是老妈子的活,老者有些不大情愿地接了,但还是道了谢,付了钱,便抱起小仪贞出店而去。 这老家伙只怕被官兵追上,都不雇马车,一等出了人来人往处,便运用轻功,在道路上疾奔。每隔个一两个时辰就停下来给小仪贞喝些粥,自己也吃些干粮。 小仪贞为了维持演技,继续用手抓着粥吃,要不就端着碗把整个头埋进去,每到这时,恶老道都转过脸去,眼不见为净。 身为两岁小娃,自然免不了吃喝拉撒,小仪贞是一万个不情愿让这恶老道瞧见自己的小身体,大号小号都自己动手,不过毕竟两岁的小身子的灵活度有限,不能很好的料理,那恶老道又没带过孩子,也不知道要给小仪贞定时的洗澡换衣什么的,因此不过两三天,小仪贞就觉得自己浑身的恶臭,头发蓬乱,满面脏灰,象个小要饭的了。 还好小仪贞实在受不了,就努力地入睡,她发现只要一睡着,她就能进入那个灵魂空间,不仅能在里舒服地躺着,还能随时地观察恶老道的行动。 偶然有一次那恶老道自称谢昆,还时不时提起他死去的儿子谢三才,从这些只言片语里,小仪贞推断出那老道的儿子的确是被自己的偏宜老爹杀的。 不过他那儿子却是死得罪有应得。好象是用孩童炼什么药,被老爹抓住就一刀杀了,烧成了飞灰。 这个倒还不算是稀奇的事,稀奇的是那是十二年前的事,那时老爹才多大呀? 刚十二岁! 联想起花婆婆讲的故事,说是爹爹十二岁去雁门关寻回祖父尸骸,回来的路上,顺带地灭了个拐子窝,莫非就是这件事? 小仪贞越来越觉得自己这个老爹真是神人一样的存在啊,不知道自己被抓走的消息传到爹爹那里,老爹会不会来救自己呢? 还有听这恶老道谢昆自言自语的话,他似乎是打算到杭州去的,老爹也正官居杭州,看样子谢昆不定是打了什么恶毒的坏主意,想连老爹带自己这个女儿一并都害了进去。 到时候就看哪个的本事更高一筹了。 小仪贞可以逃避现实中的恶臭睡到灵魂空间去,可谢昆还得抱着臭气熏天的小团子赶路,后来实在忍不下了,谢昆到一个村子里买了个背篓,将小仪贞放在篓里,上面盖着块布。且喜这小女娃自醒过来后就不怎么说话,痴痴呆呆的,也不见哭着找爹娘,在篓里半天都能不发一声。 就这般疾行赶路,只用了十几天就出了河南境,来到了凤阳城。 凤阳城是本朝开国皇帝朱洪武的故里,朱洪武荣登大宝第二年便修建了凤阳城,凤阳城因此也称中都皇城。 谢昆连着横过了一省,日夜兼程,轻功再好,也是累得够呛,想着那在河北河南交界之处丢的孩子,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找到这里来,便大摇大摆地进了城,找了个大客栈,要了间上房,叫了热水桶,把臭气哄哄的小仪贞扒光了扔到桶里,让她自己洗。 小仪贞呛了口水,才站稳在大桶里,水都漫过了肩膀了,泪!这是要让姐游泳么? 还有那个猥琐老头子,姐洗澡,你就不知道要出去么,四脚朝天往床上一躺算肿么回事?还有姐的换洗衣服呢?不带这么虐待人质的! 十一 江湖廖落尔安归 小仪贞在比自己还高些的大澡桶里复习了下游泳,嗯,看来前世会的,如今也还没忘记。(.好看的小说) 再看那猥琐老头,已经睡得死沉死沉,还发出了小呼噜声。 小仪贞心中一动。 这倒是个好机会啊。小仪贞一双小手搭在桶沿上就要爬出去,穿上衣服溜之大吉。 只要给她逃出客栈,她就往大街上跑,看着身穿官服或军服的就抱上去,求解救! 这里是中都凤阳,卧虎藏龙的,能救她的一定很多。 小仪贞正盘算得好,忽然听见床上的谢昆喉间发出一声咳声,也不知是醒来了还是睡梦中,她忙转头去瞧,见谢昆只是翻了个身,还在接着睡。 这猥琐老头莫不是有意试探我? 小仪贞心中生疑,行动就迟缓了些,不过转念一想,一个两岁的小娃,自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就算是趁着大人睡着了,跑出去也很正常。 当下便从桶里爬出,拣了地上的脏衣服,原先她身上穿的那粉色小褂裤已经变成黑粉色,还散发着臭臭的味道。 小仪贞强忍着穿在了身上。 她做这些动作并没有刻意地放轻动作,就好象一个普通小女娃在家里那般,既不喧闹,也不显得精灵。 她故意在屋里翻腾了一会,走到客房中的桌子边上,把抽斗拉开,窘,这是哪位前任住客把肚兜落在抽斗里了? 小仪贞拎着那条绣着两只正相亲相爱水鸟的大花肚兜,迈着小短腿把它丢入水桶中,欢乐地看着两只水鸟在水上漂着。 咦,墙角这里有只箱子,姐也打开瞧瞧。 箱子里放着好些个小用具,如牙粉牙具,澡豆巾帕之类,小仪贞心中这个怒呀。 这死老头,明明客房中有这些东西也不给姐拿出来,哼,姐用不成,你也别想用,统统地泡姐的洗澡水去! 小仪贞做了这么多坏事,那老头仍是不醒,小仪贞抬眼看见老头的两只靴子,心里的小恶魔不由得发出呼啸地尖笑声,几步跑过去,将靴子也抱走,笑嘻嘻地丢在水中。 咦,这样都不醒,想来是真睡着了。 小仪贞装作无聊的样子,在屋子里乱走,路过门口的时候,发现门插着,自己的小手还够不着。 难怪那恶老道放心地呼呼大睡,放任自己在屋里,肯定是想着自己一个两岁的小娃,怎样都弄不开门的。 转头四处观察,果然在角落里看见一个小桶,走过去将小桶拎走,倒扣着放在门边,踩上去姐就能够着了。 小仪贞在做先前那些坏事的时候并没有放轻动作,可在拉门闩的时候却是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那门闩是木头的比小仪贞的胳膊还粗好些,仪贞把手都磨痛了,才将门闩从一边抽开, 门终于开了,小仪贞只把门打开了一条缝,小身子从门缝里挤了出去。 她们住的这间房是二楼,眼下过道里没人,小仪贞登登地从过道里跑到楼梯边上,瞧见楼梯上没人,便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地下去,没办法,这身子还太小了。 不过饶是这般,小仪贞的速度也不慢,不一会便下到了一楼。 她下去的正是一楼大厅,此时离午饭时还有一个时辰,厅内人不多,只有三五桌人,离楼梯也远,竟是没人发现小豆丁一般的仪贞。 仪贞暗自庆幸,偷偷摸摸地就朝大门口跑去。 忽然一只大手拦住了小仪贞的去路,小仪贞吓得身子一抖,还当是谢昆醒了来抓自己,抬头一看,却是一位身着跑堂服饰的年青人,手上托着盘菜,灰衣上还搭着块手巾。小仪贞见不是恶老道,心下松了口气,还忙里偷闲地瞧着这小伙子挺帅,长得好象白展堂啊。 “我地个乖来,娃娃,你是哪家的?怎地在这里?” 那小二哥笑眯眯地用凤阳土语问着,小仪贞正好看见大门外一个妇人在卖果子,便指指那妇人。对小二露出了个大大的笑容。 见这小女娃笑起来虽极可爱,可头发披散,衣着邋遢,小二哥想着可能是那贩妇的孩子没看好跑进来了,根本没想到是店中那位老者带来的娃娃。谁让谢昆是将小仪贞放在背篓里带进客栈来的呢? 小二哥好心地把小仪贞领到大门口,瞧着她朝贩妇走去才转回身去上菜。 小仪贞瞧着街上也没人注意自己,便顺着街边的高墙一路小跑,也不辨方向,只是见哪偏僻就往哪钻。 也不知跑了多久,她的小嫩脚都生疼生疼的了,估摸着那恶老道找不着自己了,才在一条小巷口一院人家门前站住了。 她思量了一会,想着靠自己这小短腿是不可能自己找到官府大门了,只有找人帮忙。 正在思考着找什么样的人求助时,此时从那家门口出来了一位老妇,看着身材高大,慈眉善目的,她还没开口,那老妇就发现了站在门口的小仪贞。 “哎哟,这是谁家的小娃娃啊。” 小仪贞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扬起雪白小脸,咧开小嘴,象是流浪在外的小狗狗忽然找到了主人般,冲着老妇灿然一笑,就差没有摇尾巴了。 无敌萝莉必杀笑,一般老头老太太都会中招的,当然老灰太狼除外。 老妇果然中招,心下一软,将小仪贞抱了起来,“我地个乖娃哟,你家在哪怀子的哟,怎么跑到外头了?” 小仪贞差一点没听懂,老妇又说了几遍才大致明白,这是问自己家在哪儿。 小仪贞摇摇头,道,“婆婆,去官府。” 只要能送咱到官府,咱就可以跟官差叔叔求解救啦! 老妇愣了愣,又问了小仪贞一遍,才听清说的是官府,连连摇头,“小娃儿哟,官府可不好去的。别怕啊,婆婆叫上大伙儿一起去街上各处问问,看谁家丢了娃儿哟。” 说着就要抱着小仪贞朝街上走,小仪贞赶紧扭动小身子,老妇不知其意,将小仪贞放下,小仪贞就象个小炮弹一样,一下子就射了出去,小短腿好象风火轮一样,跑比飞还快。 老妇只不过一个错眼,小娃娃就消失在街口,待老妇想起追到街口,却是那小身影早跑得无影无踪了。 跑得气喘吁吁的小仪贞心想,刚才是碰上了明朝活雷锋啊,可惜姐怕的就是她四处嚷嚷,万一招来了那恶老道可就糟了。 哎,其实到了这步田地,就是落到真拐子手里,也比跟着那恶老道强啊,跟着真拐子,咱好歹还能待长大些再想办法逃走,或者传信儿。要是再被恶老道抓住,那老道的坏水可比拐子还狠呢,他儿子都用小娃来炼丹,他只有更坏的! 小仪贞跑了这半日,已经筋疲力尽了。 闻着从高墙大院里传来的饭菜香,小仪贞肚子很应景地叫了一声。 再不吃饭,姐就要饿死了。 扶着墙的小仪贞这才发现自己拐进的这个巷子很幽静,都没有人出入的,整个街上都是围墙,到那巷子的尽头才有一扇朱漆大门,门口立着两只威武的石狮子。看来这么长的一条街,都是这户人家的了,这家人定然非富即贵。 小仪贞仗着自己年纪小,什么也敢去试一下,上前就用小手去拍人家的大门。 可能是她手太小了,拍得手都痛了,才见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家丁模样的人朝外打量了番,“咦,没有人啊!” 看着就打算关门。 小仪贞黑线了,大叔您咋不瞧瞧脚下呢? 伸出手拉拉家丁的裤脚,“大叔。” “啊?” 那家丁觉得衣裳被拉了下,不由得吓了一跳,低头才看见一个小不点的女娃正可怜兮兮地仰头看着自己。水盈盈的眼睛,雪白的小胖脸,光看长相倒是个富贵人家的,可瞧那一身脏得看不出材料的穿着和乱蓬蓬的头发,又象个小要饭的。 不知这娃儿有三岁没有,这么小就成了孤儿,也太可怜了。 家丁同情心顿起,从怀中摸出几个铜钱塞给小仪贞,道:“唉,好可怜的小娃儿,拿去买吃的吧。快去吧。” 说完便关了门。 小仪贞握着几枚铜板,鼻子一酸,眼泪吧哒吧哒地打落在小手上。 呜,姐不是要饭的… 难道你们都没看出来,其实姐是落难的小姐,有着天生的贵气侧漏么? 十二 当时只道是寻常 小仪贞呜咽地坐在大门旁的墙根下头,把头埋进两只小腿间,又累又饿,手也疼,脚也疼,感觉自己是这世界最悲惨的小娃了啊有没有! 穿越大神呀,帅老爹呀,快来救救我! 却听巷口传来叮咚声响,一辆马车自巷外驶来,这马车却是织锦翠羽制成的盖,雕花楠木做了车厢,车窗上垂着碧绡帘,车门前头还挂着两只白玉铃铛,摇晃着发出脆响。 赶马车的是个三四十岁的大汉,身材修长,着一身黑衣劲装,面目方正,透着英武之气。 车边上坐着个十来岁的清秀小厮,衣着不俗,收拾得也很精干。 这华丽到拉风的马车就停在大门口,外头的仆从都这般不凡,想必里面的人定是位身份高贵心地良善的公子爷了,一定会对年幼无助的小娃我施以援手的吧? 小仪贞含着泪水眼巴巴地瞧着,盼着里面能出来个大救星。 那赶马车的大汉瞧见了小仪贞,面露诧异之色。那小厮却是跳下车来,虽也惊奇,却只是瞟了一眼,就忙拿起车旁备的镂空雕花金丝楠木小圆凳,小跑到车门处,将小凳子摆好,弯着身迎接了车中人出来。 却见一只小巧的云头锦靴迈出车外,那鞋面是蛋青打底,用七色织成彩条花鸟流云等纹饰,鞋头乃是用八色丝线织成的斜纹锦,织以卷云行霞,瑞草散花。鞋头呈高耸的云头状,却是灰狐皮所制,单论这靴子,也能看出穿着它的人富贵已极。 好拉风的靴子啊,不过,这种大小,贵公子穿着是不是小了点? 小仪贞还没疑惑完,另一只靴子也踩到了那楠木小圆凳上,车中人扶着小厮的手走了下来,却是个只有六七岁的小童。[.超多好看小说] 那小童肤色微黑,下巴略尖,两道浓眉形如小剑,眼睛不大,却是标准的凤眼,眼尾稍稍上挑,即使面色平静,也象是在睥睨着一切事物。鼻子高挺,薄唇轻抿,显得好象心情正不大痛快。 小童穿着大红团花织锦的箭袖,腰系白玉带,头戴小金冠,外罩了件锦灰色的凫靥裘,随着小童行走间,那件裘衣竟随着方向变换,闪现出不同颜色,时而蓝绿,时泛灰紫,端地光彩夺目,闪瞎那坐在墙角状如小乞儿的某女娃的带泪狗眼。 小童从车上下来,一眼就看见了那大门口坐着的灰色小团子。 两道浓眉登时皱了起来,尖下巴微微抬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去把那个小要饭的赶走!” 声音倒是清脆略带糯意的正太音,说出来的内容却不那么动听了。 那小厮应了声是,便走到小仪贞面前。 小仪贞瞪大了眼,坐在冰凉的石板地上,眼角还挂着泪珠,本来也才两岁,因为害怕更是缩了下身子,不知道小厮是不是要来打自己一顿,可是脚上火辣辣地痛,也实在跑不动了。 小厮走近了才看清这个小女娃才不过两三岁,这么小一点点,真是凶不下去啊,小厮硬起心肠大声道:“小娃儿,这里不是玩的地方,去别处吧!” 小仪贞小身子动了动,勉强从地上站起来,怯怯地朝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小厮,可怜兮兮地喊了声,“哥哥…饿了。” 小厮心登时软了,不禁回头瞧瞧自家主人,却见那小童背着手,两眼朝天,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小厮心一狠,两只手拎起小娃儿,动作看着凶,其实力道倒是柔和,走了十几步远,才将小仪贞放下,大声道,“快走快走!”却是动作飞快地从怀里摸出块点心来塞进小娃怀里,然后双臂连挥,作着向外驱赶的动作。 小仪贞的路遇贵公子美娃得救的美梦,完全破灭了。 这位小公子,贵是够贵了,但却是个完全没有同情心的小混帐啊! 仪贞沮丧地迈开小短腿,朝巷外慢慢地走去,也许可以到别家去碰碰运气吧。 手上还有块点心,小仪贞放在嘴里咬了一小口,是桂花糖饼,她从来没有觉得桂花糖饼这么好吃过,甜甜的带着桂花的香气,跟在左府里吃的一模一样,吃着吃着,泪水打湿了点心上。 忽然身后好似刮起了一阵风,小手上一痛,那刚刚咬过一口的点心就被打落在整齐的长条青砖地上。 小仪贞心疼得差点就要去捡起来,却见面前已经堵了个人影,正是那贵气逼人的小童,正双手叉腰,神色骄然,“谁准你吃我家的点心了!贱民只配吃狗食!” “不是你的!你管不着!” 小仪贞也动了火,这哪儿来的倒霉孩子,一丝怜贫惜弱的美德都没有啊。也不知道他爹妈是怎么教养出来他的。 “流风是小爷的侍从,他给的东西也是小爷的,小爷说不许吃就不许!还敢顶嘴!” 说着那小童就推了仪贞一把,仪贞本来就又累又饿,哪儿都是疼的,被这么一推猝不及防,就向后倒去,后脑先着了地,顿觉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仪贞醒来又是在灵魂空间之中,从柔软的长草中坐起,脑后隐隐作疼,伸手一摸,原来鼓起了个大包。 个死小孩,一点也不可爱,为一块破点心就要动手啊! 姐好容易遇到个贵公子,却是个呆霸王型的。 唉,姐的点真背,命真苦,肿么就没有那些穿越女主的主角光环呢? 再来空间,好象有些不大一样了,空中多了些湿润的清灵之气,游目四顾,仪贞发现在一处角落里,多了半泓池水,那池水极是清浅透亮,在阳光下闪着点点金光。 为什么说是半泓呢,因为这池水露在外的部分很小,跟不久前用过的澡桶一般大,其余的部分又被云雾笼罩起来,触碰不到。 小仪贞把小手伸进手中,清清凉凉的很是舒服,又用手掬起来尝了尝味道,果然是甘甜清净的,喝下去好象精神都为之一振。 小仪贞又在水中洗了洗手脚,好象原来磨破的地方都阵阵清凉,也没那么痛了。 太好了,原来这个空间还是会成长的,现在姐还小,空间里还几乎是荒着的,什么正经用处也没有,等姐长大了,也许空间里就可以养鱼种菜收果子什么的了,哈哈,到时候姐也随身带着几亩田和一口泉啦! 乐呵呵地玩了会儿水,小仪贞想起自己的身体,现在也不知道怎么了,是不是还在青石路上躺着呢? 那云雾自动分出幻镜来,仪贞看到镜中景象并不是在青石路上,而是一间卧房之中,小仪贞的身体躺在一张软塌上,旁边还坐着个老妇人正看护着,时不时地给她擦下额头。 那老妇年纪约莫五十来岁,身着福字纹的石青色袄裙,梳着庄重的反绾髻,头上系着条云锦的青色抹额,抹额中间镶着一颗鸽蛋大小的祖母绿宝石。面皮虽有皱纹,但还算白细,圆脸微胖,瞧着倒是很慈祥。 这老妇人看着衣着不象是仆人,倒象是大户人家的老太太,莫非是那小霸王的长辈? 只见老妇人看着仪贞的雪白小脸,叹了口气道,“好一个眉眼清秀的小人儿,怎么看也不象那贫家出来的,莫不是拐子从哪儿拐来的好人家孩子?” 旁边侍立的婆子回道,“老夫人说得正是呢,平头百姓家可养不出这般细皮白肉的孩子来。多亏咱们家小公子带了回来,不然这身娇肉贵的,在外面可活不下去。” “快别说他了,这孩子越长性子越古怪,对着这么小的娃也下得了手去…唉,想想盈儿,多是纯善的心肠,最是个怜贫惜弱的,没想到她的孩子倒跟她一点也不象。这大了可怎么好啊,难道又是一个黑阎王?” 老妇人象打开了话匣子一般,一说就是一长串,那婆子听着心惊肉跳,不管是小公子,还是小公子的爹,即老妇人口中的黑阎王,那都不是自己这奴婢敢提起的啊! 却听房门口一声破裂的声响,两人都瞧过去,却见那小公子面色黑沉,恨恨地瞪着双眼,紧抿着唇,也不知听见了多少话去。地上却是摔碎的药碗,从小公子的表情就可以断定,这是故意摔给老夫人看的! 十三 慈亲不见萱草花 “泓儿!” 老夫人喊了一句,声音虽不高,却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恚意。 那小公子踏过地上的污迹,怒气腾腾地一步步走进来,指着床上的小小女娃道,“贱民就该死!” 凡是下贱人生的,都是肮脏的,不该活着的,就要打死他们,饿死他们,践踏他们! 这句话在小公子的脑海中好象恶咒一般,被无数尖酸刻薄的声音重复了无数遍,驱使着他好象发了狂般扑到床边,朝着小仪贞的脸上就是一巴掌。 那老妇人被这一幕惊呆了,气得手脚都颤抖着,见小公子还要再打,忙将小仪贞抢过来抱在怀中,喝斥道,“泓儿你疯了!” 一怒之下,一手抬起来就朝小公子身上打去,旁边的婆子忙拦住了老夫人。 这老夫人虽是小公子的外婆,可小公子的身份却是尊贵之极,老夫人也是没有教训他的权力的。 小公子瞪着双眼,目光露着凶狠,好象幼年的野狼一般,虽是稚气未脱,却已经隐隐有了嗜血吞肉的残忍。 瞧着自己的外婆抱着那个捡回来的小要饭的那般亲热,他就想要暴跳喊叫把所见的东西都打碎砸个稀烂! 这时外面伺候的仆人们也进来了好几个,拦在祖孙俩之间,这两人互相怒视着,都是气得不轻。 老夫人冷哼了一声,抱着小仪贞就起了身,道:“我老婆子如今就把这个娃娃带回自己的院里养着,不在这里碍你的眼,你若还知道几分孝道就莫要进我老婆子的院!” 老夫人抱着小仪贞赌气走了,那伺候的婆子不安地看了眼如爆炭似的小公子,见那张小黑脸更是阴沉得可怕,忙也跟在老夫人身后。(.无弹窗广告) 小公子见外婆就这么抱着那贱民娃子走了,话都不跟自己多说,还不让自己去她的院子里。不由得更是大怒,将所有伺候的下人都赶了出去,听得数声巨响,想是又把房中的东西都打砸了一遍。 门口服侍的小厮流风心想,唉,怎么好好的这老夫人又和小公子说崩了,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啊。那么小的娃娃也挨了打。 那老妇人将小仪贞放在软塌上,见那原本玉雪可爱的脸上肿起了个巴掌印,不由得很是心疼。 “玉秀,快去拿药膏来,唉,看这小脸肿的。泓儿真是越来越不象话了。” 那婆子递上药膏,小心地劝道,“老夫人也莫动气,小公子年纪还小,任性些也是有的,等大了懂事了,自然就好了。” 见老妇人轻轻地给小女娃脸上涂药,眼中自然而然地流露着慈爱,心想老夫人只怕对小公子这亲外孙都还没这么疼爱呢。难怪小公子要不高兴了。 老妇人瞧着小女娃的睡颜,眉目清秀,虽还年幼已经能看出将来必是个美人胚子。 自家的闺女盈儿,小时候也是这么可爱的啊。 仪贞在被那小霸王打的时候,脸上一痛,灵魂就回到了身体里,却是听着那小霸王正在犯混,不想醒过来再刺激了他凶性大发,所以一直装昏着。 眼下见危险暂时解除,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对黑琉璃般的大眼睛只是微微一转,那张玉雪可爱的小脸立时便生动起来,直如那年画中的小玉女下到了凡间,老妇人一瞧,心中就软得化成了水。 “乖囡醒了?” 见小娃娃瞧着自己,虽是讨好的一笑,也难免带着几分惶然不安,老妇人用手轻轻拍拍小娃的肩膀,“乖囡莫怕哦,这里没有人再敢打骂你哦。” “来,饿了吧,看看这些粥,乖囡想吃哪个?” 身后丫环送上一个托盘,里面用小碗盛了三样粥。 小仪贞一看,一个是皮蛋火腿丁粥,一个是百合莲子粥,还有一碗芙蓉玉米羹。 哇,吃了快大半月的白粥和碎干粮的小仪贞登时心花怒放,总算回到姐正常的生活水平了啊。 小手指指了下那个芙蓉玉米羹,“谢谢婆婆。” 这小娃如此懂事有礼,老夫人更是心中欢喜,笑眯眯地,端起了那碗,就要喂小仪贞吃。 旁边的婆子要接过手来喂,老夫人都不许。 我盈儿小时候也是这么懂事的啊! 小仪贞如今可不是跟着谢昆那恶老道死命恶心他的时候了,自然怎么乖巧讨好怎么来。 当下轻轻摇头道,“仪贞可以自己吃。” 于是接过银勺,自己老老实实地吃完了一小碗,想着自己饿久了,不能多吃就压下再要一碗的念头。 老夫人却是越看越喜欢,拉着小仪贞的小胖手,柔声问道:“乖囡,你可是叫仪贞?姓什么呀?几岁了?” “两岁了,姓…” 小仪贞点点头,伸出两只小手指头,却是装着想不起来自己的姓氏。 “你爹娘呢?” 这么小的娃儿,独自流落在外,何其忍心! 仪贞心想,看这家非富即贵,可是这里的主人却有些诡异,我还是先不说自己是左家人吧,观察一阵再说,反正看样子这位老婆婆看我的目光老慈祥的,比我亲奶奶还显得亲几分似的。 “爹娘不见了,坏人打仪贞!”说着,那眼眸中就蓄了泪光,楚楚可怜地瞧着老夫人,好象受了委屈的娃子总算见着了家中的大人那般,如倾如诉。 老夫人顿时心疼不已,把小仪贞搂进自己怀中,“贞儿不哭哦,婆婆疼你。婆婆姓陆,以后你就跟着婆婆过活吧,给婆婆当外孙女,好不好?” 小仪贞清脆地喊了声,“好。” 说着从老夫人怀中挣开,就在炕上给老夫人磕了个头,“拜见婆婆。” 只把个老夫人喜得是眉花眼笑,连连道,“快起来快起来,真是我的好外孙女。” 又连声吩咐着那叫玉秀的婆子去库里挑些好衣料,让针线上的人赶紧的给小仪贞裁些能穿的衣裳出来,那精细些的留到后头慢慢做可以,眼下先做出两身有个替换的再说。 玉秀应了就出门去了。 小仪贞心想,嗯,姐虽然没有贵公子的缘分,但有贵人婆婆的缘分,也算不幸中的幸运了吧? 老夫人又搂着小仪贞说了好一晌话,小仪贞知道自己的安危,可都在这位贵人婆婆身上,因此乖乖地陪着这位偏宜外婆说话,她两世为人,大概也知道老太太们会喜欢的话和动作,因此老夫人是越看越喜欢,心道自己临老了,还得了个贴心的小棉袄。 那玉秀捧着衣服进来时,就看着炕上的一老一小已是睡着了,老夫人搂着怀中小娃娃,常年愁苦的脸上神情似乎也放松了许多,嘴角也微微上扬,显然是睡前心情很好。 那小娃娃也睡得香,眉目舒展,安心地窝在老夫人怀里,好象老夫人的怀抱,是这世间最令她觉得安稳的港湾… 这般温馨的场面,自小姐故去后,就再也没有过的啊…。 一晃也有六年了啊。 ------------------------------------ 求收藏,求推荐 十四 多愁多恨亦悠悠 空间好象变得又大了一点,她睡着之际,就是进入灵魂空间之时,前世她虽是个宅女,却也 最喜欢在电影院里看3d,就是喜欢那种身临其境的感觉。 如今她这样的情况,倒象阿凡达里的人,此睡彼醒。 可惜的是这个空间只有她一个人,连个说话的都没有,未免有些寂寞了。 那泓水池已经大小如一间浴室了。可以看到里面飘着几丝碧绿的水草,只是没有鱼。 等再大一点,姐就可以在里面游泳了啊。 那片草地好象也大了一些,如今看着有半亩了,在边缘地带露出了几朵小花,可以想象等那云雾退去,说不定会多出个开满了鲜花的山坡来。 仪贞在柔软的长草上滚来滚去,心想,虽说这个空间看着不能给她实际的好处,但是至少,可以让她在睡梦中也能知道身边的一切。 而且,她虽在灵魂空间活动着,但在现实中醒来时,却是精力仍然恢复得很好。 这岂不是说明,如果安排恰当,她可以比常人多出睡觉的时候来做想做的事? 比如她在灵魂空间里背下一本书或学一样技能,那到了醒来的时候,她仍然还记得书的内容或学来的技能。 再加上前世已经学会的那些…有好的起点,又有等同作弊器一样的空间,何愁自己这世不会绝世惊才,成为象老爹那般的神人? 想到这里,小仪贞兴奋地在草地上跳了起来。 她想起从前学过的瑜珈和一路太极拳,还有几下泰搏,都是健身馆里教练教的。 她那时学,也就是为了运动下,如今有了大把的时间,倒是可以好好练练。 仪贞先打了一路二十四式太极拳,把身体舒缓开。 果然这空间里似乎有清心明志的效果,打起拳来格外的舒展。就是可惜自己年岁太小,有些难点的动作还做不来。 她在现代是个运动无能星人,体育老师见她总是皱眉头的,后来工作了,为了保持身材,才办了健身卡,跟着教练学点瑜珈肚皮舞什么的。 也是只有教练在台上喊着拍子,作着示范她才能跟上动作,就这二十四式,还是她跟着练了大半年才能完整地做下来的呢。 早知有穿越,姐怎么也要背下七十二式来才是啊。 仪贞打完了太极,又练了几招泰搏,挥舞着小拳头,呼呼哈嘿! 想象着空中就是那恶老道和小霸王的脸,自己左一直拳,右一勾拳,将他们打的落花流水。难怪人家说泰搏是最好的减压运动呢,果然打完了心情也舒畅很多。 打累了的仪贞躺在草地上,一边歇息,一边想着不知外面是什么时辰了。 云雾幻镜中马上显出外面的天色,还是半黑的,刚蒙蒙亮。(.) 小仪贞和陆婆婆睡在一张大床上,陆婆婆的卧室不算大,陈设也算不上华丽,但收拾得很是舒心。跟左老夫人比起来,这位老夫人倒是个会过日子的。 见陆婆婆睡相慈祥,一手搂着捡来的小娃,那种安心宠溺的神情,令在空间中的自己也感到动容。想起睡前听的只字半语的关于盈儿的事,小仪贞推断了一番,觉得这盈儿是陆婆婆的女儿,生了那小霸王,如今已经过世了,那小霸王跟着陆婆婆一起住。 小仪贞还是觉得有些奇怪,这古代,很少有外孙和外婆一起生活的,除非是父母双亡。 而且看样子,陆婆婆却和小霸王并不算亲,也不知是什么原因。 小仪贞想了一会仍是无解,见得天越来越亮,陆婆婆已经醒了,动作很轻地起了床,瞧了瞧床上的小娃,面上露出一丝微笑,出去外间梳洗去了。 听得那位玉秀婆婆进了屋,伺候陆婆婆梳洗,边小声地回禀,“老夫人,昨夜里小公子把客房砸了,还把自己的卧房也给砸了,晚饭也赌气不肯吃,闹了好久才睡下。老夫人您看,是不是今天过去哄哄…” 陆婆婆脸色微沉,“把砸了的东西列个单子出来,等他老子派人来了,就把单子拿出来,让他老子出钱给补上。哄什么,饿了自然就吃了,他在卫辉府的时候不吃饭,难道还有人哄他不成?” 玉秀听着欲言又止,终是忍住了没再多说。 陆婆婆梳好了头发,似乎才想起似的,道,“让厨下做些好克化的粥,再做几样好看的小点心来,过会儿饭就摆在外面小花厅罢。” 玉秀听着就是为了屋里那个小仪贞准备的,心想自家老夫人也是为了小公子伤了心,宁愿操心非亲非故的小娃娃,也不愿意再去哄自个儿的亲外孙了。 小仪贞心想自己也该醒了,便魂归身体,揉揉眼睛,坐了起来。 见榻边齐整地摆着一套小衣服,做工质料什么的都是上好的,闻起来还香喷喷的。 这位陆婆婆可真好,总算可以不用穿自己那身臭臭的衣服了。 小仪贞自己把新衣服穿好,因为小手小脚的还不甚麻利,穿整齐可费了一番工夫。 陆婆婆正好进里屋,一瞧小仪贞已经站在地上了,不由微微一惊,随即笑了起来。 “贞儿恁般乖巧!自己倒会穿衣了。走,跟婆婆一同用早饭去。” 小仪贞有些不稳地给陆婆婆行了个福礼,软软地道,“婆婆早安。” 陆婆婆笑得开怀,实在被她这小豆丁的举动萌得不行。 早恨不得抱在怀里好好亲亲这小精豆子,也不知是何等人家才能教养出这般可人疼的孩子。 仪贞这才把小手伸出,放在陆婆婆大掌中,跟着她一道走到小花厅去。 小花厅里摆了饭桌,都是些清粥细点,有几样做得特别可爱的面点,玉秀婆婆特意放在小仪贞面前,有那捏成小玉兔形状的鸡蛋大小的包子,有做成胖嘟嘟小猪头的南瓜饼,还有一粒粒五彩色的小团子。 仪贞眉开眼笑地瞧着,抬头谢过玉秀,“谢谢玉秀婆婆。” 玉秀见这小娃娃如此斯文有礼,也不由得眉眼弯弯,“不用谢。贞儿小姐喜欢,明儿还让厨房给做…” 心想怨不得老夫人喜欢贞儿呢,这般乖的娃儿谁不喜欢啊。 陆老夫人也微微点头,心情很是舒畅,喝着没味的粥也感到格外香甜些。 这边儿欢声笑语其乐融融,却是让隔着窗子瞧见的某个小魔头红了双眼。 只听咚咚连声,那小霸王披头散发,赤着脚就闯了进来。 小霸王咬牙瞪着陆老夫人和小仪贞,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一眼又瞥见桌上的小玉兔小金猪那些,不由得火冒三丈,上前抓起那盘子细点就往地下一摔。 摔完了得意地看着小仪贞,哼,小爷我不吃饭,你们也别想吃好,特别是这个小要饭的! 陆老夫人放下筷子,面色一沉就要发作。 十五 竹马青梅有嫌猜 小仪贞突然跳下椅子,一手拉起了小霸王的手,灿烂一笑。[.超多好看小说] “哥哥你来了。” 小霸王愣了一下。 自来凤阳,还从来没有哪个敢这般抓自己的手呢。 这小要饭的,好大的狗胆! 他正要甩开手,再将这小要饭的狠狠推倒在地上。却是瞧见了那小要饭的模样,啊,原来小要饭的长的是这般,换了身衣服,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白玉般的小圆脸儿,墨水晶样的大眼睛,睫毛忽闪着好象小扇子,粉色的嘴唇中喊着哥哥,笑起来那一对小酒窝,好想伸指去戳一戳。墨鸦鸦的头发编成了两个小辫子,用红珊瑚串绕成了小揪揪,又好象要引人去拽上一把。 却听见这变得漂亮的小要饭又对自己说,“哥哥,快来一起吃饭吧。” 他的肚子应景地发出咕的一声叫。 玉秀婆婆也见机行事,忙笑道,“可是呢,小公子快坐下一起吃饭,刚刚老夫人还念叨着,怕小公子昨夜没吃饭饿着了呢。” 陆老夫人瞧了瞧面前这试图打圆场的一老一小,心里哼了一声,却也没有出声反驳。 小霸王看看自家外婆的脸色,又瞧瞧拉着自己的小仪贞,再加上肚子也着实饿了,便决定先吃了饭再说。 见小霸王上了桌,玉秀婆婆惊喜弯起了嘴角,忙出去让人再上盘子那小孩子吃的细点来,地上的残局自由边上伺候的人收拾出去。 小仪贞喝着自己碗里的青菜肉粥,觉得味道正合适。 那恶老道自从第一次她醒来喝的是粥之后,还以为喂小娃用的都是粥,一次整一罐,给她喝好几天,也不管是不是冷的,坏没坏,小娃吃了会不会生病闹肚子。 被他荼毒了几十天,再喝到这么正常的东西实在是令她幸福得要流泪啊! 小仪贞喝得香,小霸王大为鄙视,瞪了她一眼,心道,要饭的就是要饭的,喝个破粥也高兴成这样。不过见她喝得那般香甜,也不由自主地要伺候的人给他盛同样的粥来。 喝了一口,也不知是否心理作用,小霸王觉得这粥的味道好象是比平时强多了么。 见自己这个浑天魔王般的外孙竟然肯老实地坐在桌边,喝完一碗粥,陆老夫人也觉得心中诧异,却暗暗提防着说不定这只是老实一下,不定过会还又闹出什么妖蛾子来呢。 玉秀婆婆笑呵呵地端着那和先前一样的精致好看的面点进来,整齐地摆着小玉兔小金猪彩色圆子各四只,刚刚摆到桌上,小霸王立即把那一整盘抢到自己面前,用双臂护着,冲着小仪贞哼了一声,“这些都是小爷的。” 陆老夫人面色一沉。 玉秀忙插话道,“老夫人可要再添一碗?” 小公子能好生生坐在桌前吃饭就已经是了不起了,至于霸走那点心什么的都是小事,回头再叫厨房做了,偷着给小贞儿不就是了。 陆老夫人心中明白她的意思,想想自己有时候也是对泓儿没有耐心,没有好好的教养他。 小霸王一口咬掉了个小玉兔的身子,见仪贞眼巴巴地瞧着自己吃,觉得很是得意,那玉兔竟然格外香甜起来。 其实他这完全是误会啊,仪贞只是瞧着他,在想这小孩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又怎么会养成这般恶劣的?自己住在这家,只讨好陆婆婆可不够,须得将这小霸王也搞定才好。不然这家伙时不时抽一下风,自己也够心惊肉跳的。 小霸王吃掉一个又是一个,整盘点心都教他吃掉了一大半,却突然觉得这点心吃着索然无味起来,便推过去给仪贞,“小要饭的,小爷准你拿一个。” 仪贞窘了下,果然伸手拿了个小金猪,怯生生地谢了声,“谢谢哥哥。”便是冲着小霸王灿然一笑。 小霸王眼神一闪,不知怎地,觉得这小要饭越看越是顺眼起来,却仍是粗声喝道,“什么哥哥,要叫小爷。” “…谢谢小爷。” 小霸王喉间哽了一下,明明听着恭敬的语气,怎么听到耳间,就这么滴不舒服呢? 其实还不如叫哥哥呢。当然了,这小要饭是贱民,是不配叫自己哥哥的。 一边站着的玉秀听着这两个小的一来一往,充满喜感的对话,心头不禁暗笑。 这顿饭终于吃完了,陆老夫人看着自己的外孙,其实若这孩子不开口说话,光看外表还是满招人喜欢的。 小仪贞见陆老夫人站起,自己也跳下椅子,跟在陆老夫人身边。 陆婆婆可是自己的护身符啊。得时时跟着才行。 小霸王见自己的外婆那般亲热地拉着小要饭,不由得眼红起来,也跑过去拉住陆老夫人另外一只手。 一老两小,在花厅外的园子里散步。 玉秀见这三人手拉着手,和谐异常,不由得湿了眼眶。 小公子终于大了,懂些事了。 只听见小公子扯扯陆老夫人的手,道,“外婆,我以后不打这小要饭了,可好。” 陆老夫人老怀欣慰,点点头道,“泓儿这样就对了,不过,小妹妹名叫仪贞,可不能叫小要饭了。”说着,又对仪贞道,“仪贞,这个小魔王是我外孙子,名叫朱常泓,你叫他泓哥哥罢。” “什么,才不要这个小要…”见陆老夫人目光不善,忙把“要饭”两个字省去了,朱常泓叫道,“她怎么能叫我哥哥?” 陆老夫人不悦,“那要叫什么?叫你小爷?” 这孩子刚听话一会儿就现了原形,跟他亲爹简直一个德性。 “要叫我泓少爷,外婆,我要她当我的丫环。” 朱常泓指着小仪贞信心满满,一个小要饭的当了本公子的丫环,可不就有吃有住,还给她发月钱,快感激本公子吧!要不是瞧在小要饭收拾干净了以后很漂亮的份上,本公子才不屑得收这么个贱民当丫环呢! 仪贞眨眨眼,额上冒出几道黑线。 窘,小爷您见过两岁的丫环么? 陆老夫人怒道,“胡说八道,什么丫环,仪贞怎么能给你当丫环,你伺候的人还少了?我看你就是故意想欺负小仪贞。来这儿是想诚心找事,赶紧回你院里去!莫要故意来气老婆子。” 十六 皇孙不死燕啄折 朱常泓听了这话双目怒瞪着陆老夫人,表情凶狠,若不是陆老夫人是他外婆,小仪贞相信他真敢扑上来咬人一口。 “我就要她当丫环,外婆不答应,我就写信告诉父王去!” 陆老夫人本来只是生气,听了这话倒是冷笑连声。 “好好,果然一般的霸道无情,真不愧是他的种,赶紧去写信,就说我老婆子待小爷不好,让你爹来砍了我老婆子的头。我老婆子早已活够了,趁早下去和我女儿作伴去!” 说着面上表情寒冷如冰,也不再搭理朱常泓,看都不再看他一眼,仿佛那个不是她的亲外孙,而是杀女仇人一般。 陆老夫人却拉着小仪贞的手,走进内室。 玉秀忙跟上去,见老夫人进了屋,便放开小仪贞,独自坐在窗下,目光只是瞧着窗外,双肩微微颤抖,想必是又想起了那些伤心往事。 “玉秀,你抱小仪贞去花园子里走走吧。” 老夫人头也不回,语气有着说不出的伤感。 玉秀心知老夫人每到这种时候,都不愿有人在旁打扰,暗叹了一声,便抱起小仪贞默然走了出去。 外面小花厅里也只有打扫的仆人,朱常泓也不知去了哪里。 玉秀也不敢走远,只带着小仪贞在花厅边上的小花园里转着,想着万一等会老夫人要叫自己,也方便。 仪贞见着好好的一顿早饭吃完,最后却变成这个样子,虽然自己很无辜,但也导火索却是自己,不由得暗自嗟叹。 玉秀虽然也是忧心忡忡,但见这丁点大的小人儿倒是唉声叹气,心事重重的,不由得怜惜地摸摸她的头。 “贞儿莫怕。不是贞儿的错。老夫人也不会舍得让贞儿去当丫头的。” 其实小公子那话完全可以说得漂亮一些,比如想让小妹妹陪着一起玩啊什么的,老夫人说不定一高兴就允了。这般急眉赤眼地说什么丫头,可不是勾起老夫人最痛恨的那件伤心事么。 仪贞心里却是犯着嘀咕。 方才听他们说什么父王砍头的,这朱常泓又姓朱,莫不是他是位皇室中人? 其实若是仪贞熟悉明史,就该知道当今万历皇帝朱翊钧,他的的长子是明光宗朱常洛,从名字也能看出来这位朱常泓应是万历皇帝的子侄辈。 不过仪贞是位明史小白,所以只能估摸着这小霸王是朱明皇室子孙。 仪贞想了想,歪头问道,“玉秀婆婆,小哥哥的爹爹很凶么?为什么要叫父王?” 玉秀看了看花园中无人,方道,“小公子的爹爹是潞王爷,当今皇上的亲兄弟。仪贞以后当着小公子的面,说话可要小心些。” 说起这位潞王爷,在万历朝也是位赫赫有名的人物。他和万历皇帝是一母同胞,都是李太后所生,不管是太后还是万历皇帝,都对他宠爱有加。 因为有太后和皇帝的宠爱,这位潞王自是为所欲为、飞扬跋扈、荒淫无度,在历史上留下了千秋骂名。 不过仪贞连明光宗朱常洛都只有模糊的印象,更不用说什么潞王了,只听着这名头,皇帝的亲弟弟,那岂不是这小霸王是皇帝的亲侄子了? 按说小霸王这么大的来头,就应该跟他爹潞王爷住在王府里才对呀,为何跟外婆住呢? 哦,是了,看了那么多的宫斗剧,象这种情况,许是小霸王的亲娘,是在王府后院争斗中的失败者,所以小霸王在王府中没有立足之地,只能被送到凤阳来和外婆一起住着。 不能不说,仪贞真相了,她脑补的也算是八九不离十。 在花园里逛了一会儿,玉秀婆婆终是放心不下老夫人,便找了个丫环来看着仪贞,自己过去看看能不能宽慰她一二。 那个丫环看着胖胖的,笑呵呵地很爽朗,见仪贞玉雪可爱,也很是喜欢,领着她在花园子里走,给她介绍着花是什么花,树是什么树,虽然仪贞大都认得,不过有人热情地给她当导游,也是不错的,仪贞偶而回一两句话,想探听一下关于老夫人女儿盈儿的事,可惜这丫环年纪也才十五六,又不是家生子,对于盈儿小姐知道的也不多。 二人一路逛着,来到了一处假山边上,却听见假山那边传来鞭子抽打的啪啪声,还有童音的怒喊声。听着就象是小霸王在拿着什么撒气。 胖丫环听了面色一变,悄声道,“贞儿,我们赶紧走。” 说着抱起仪贞就往回撤,就跟后面有老虎追一般。 不幸的是胖丫环太过紧张,一不留神就绊了跤,两个人滚地葫芦似地跌作了一团。 那边小霸王朱常泓已经是听见响动,喝道,“是哪个,给本公子带过来!” 这却是自己找着送到枪口上来了,仪贞暗叫倒霉。 几个小厮押着胖丫环和仪贞走过去,朱常泓站在一丛菊花圃边上,手里拎着条鞭子。 可怜那开得好好的金**花已经叶落花残了。 胖丫环吓得全身发抖,忙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被胖丫环扯了一把,小仪贞也跪在了地上,奇异的是本该最害怕的她,不知是反应迟钝还是怎地,心里头想的是,菊花残,满地伤… 小霸王朱常泓向下俯视着小仪贞,这一场气根源还在这个小要饭的。本来外婆就不是很喜欢自己,他心里也很明白的,可是要就这么放过小要饭的,他又不甘心。 原先说要给父王写信神马的,都不过是气话,先不说这信一来一回得多长时间,他父王对外婆,还是有几分忌惮的。 这忌惮倒不是外婆有什么本事,而是因为见了外婆,父王就心虚,谁让他害死了外婆唯一的女儿呢? 其实他有时候也恨父王,别的兄弟都有亲娘护着,偏偏自己没有,受了欺负都没个人护着,父王倒是对他还马马虎虎,可父王一天到晚不是在喝酒作乐,就是搂着美人儿,十天半个月见不着也是常有的事。 所以他在卫辉府呆不下去,才被送到了凤阳来。 十七 巧言利口劝顽童 小霸王心里转着念头,若是这小要饭的自己个儿愿意当丫环,外婆不就不气了么? 遂用鞭稍指着小仪贞道,“小要饭的,你想不想挨打?” 小仪贞心里翻个白眼,却是惶恐地摇摇小脑袋。 “那好,你去跟外婆说,是你自己想给本小爷当丫环的。” 仪贞点点头,又摇摇头。 小霸王怒了,“你又点头又摇头的是什么意思?想找打是不是?” 小仪贞抬起头,无辜地道,“陆婆婆肯定会生气,贞儿不敢去说。” 小霸王烦燥地落下一鞭,仪贞缩了缩头,幸好那一鞭抽在她身边的青砖地上,想来算是个警告。 “叫你去就去,恁地多话。信不信小爷我…” 见那鞭子又要落下,仪贞忙道,“小哥哥,你身边有这么些的姐姐当丫环,也不缺贞儿一个,她们会做的事贞儿也不会,不如贞儿给你当伙伴吧?” “伙伴?”小霸王眉头一皱,“什么是伙伴?” “啊,原来小哥哥还没有伙伴吗?那就好,贞儿来当小哥哥的好伙伴。” 仪贞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绽开天真无敌的笑容。 “好伙伴就是可以一起玩游戏,一起吃好吃的,一起看书写字,有什么开心不开心的事也可以告诉好伙伴,遇到困难了还可以一起想办法,…小哥哥,你丫环那么多,可是都没有好伙伴,贞儿来当好伙伴好不好?” 小霸王心里盘算着,这个什么好伙伴,他还真就没有,身边的都是他的护卫,要不就是小厮丫头,听这小要饭的一说,好象有个好伙伴也确实满有趣的。 不过还是有点犹豫,“可…你是个小要饭的…” 这身份也太低了点吧? 仪贞恨得咬牙,心想这死小孩就认定了姐是要饭的啦! 却仍是甜笑,“咦,贞儿听说古时候还有奴隶可以当大丞相哦。” 呸,你以为你们朱家是什么高贵出身不成,你家老祖宗朱元璋和尚叫花可是都当过的。 小霸王不学无术,哪里知道殷商傅说的故事,摇头笑道,“我不信,奴隶怎么当大丞相,小要饭的骗人。” “贞儿才没有骗人,书上都有写着的。” 小霸王终于拿正眼瞧了瞧仪贞,“小要饭的还会看书?” 他今年六岁了,也只认识自己的名字,那些老头子教起书来烦人得很,摇头晃脑的,说话跟念经似的,来一个他打走一个,后来父王也就不再给他请老师了。 来了凤阳,外婆也请了个老头给他当师,他也没客气,一视同仁地把那老夫子气得再也不登门。 没想到这小要饭居然还看得懂书,他可是一看见书上的那些字,就跟看到一堆蚂蚁在爬一般的头晕。 仪贞点点头,“贞儿会看好多书了,书里有好些故事,有奴隶当了大丞相,神鸟填平大海,小侠劈山救母,…好些有趣的呢!” 她说一条,那小霸王的眼睛就越来越亮,忍不住上前一步,问道,“真有那么多有趣的故事?好伙伴也给讲故事的么?” 仪贞心头暗笑,瞧了瞧小霸王手上的鞭子,缩了缩小身子,“好伙伴自然是会讲故事的,不过要是见了鞭子害怕,把故事吓没了…” 小霸王忙把手上的鞭子扔给边上的小厮,“快给本公子收到箱子里去!” 这才转回头来冲着仪贞,居然难得地露出了笑容,“你就给本公子当那什么好伙伴吧,先讲那个小侠劈山救母的故事。” 仪贞点点头,却道,“小哥哥,我们一边讲故事,一边去陆婆婆那儿,告诉她我们现在是好伙伴了,好不好?陆婆婆就不生气了。” 朱常泓犹豫了一会,方点了头。 仪贞冲着胖丫头笑了笑,“姐姐先去给婆婆说一声。” 小贞儿可真厉害,三言两语的就哄住了小公子啊! 胖丫头对这小不点的贞儿可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偷眼见朱常泓没有什么反对的表示,忙行了个礼,从地上爬起来,一溜烟地朝老夫人院里去了。 陆婆婆在房中听了胖丫头的话,不由得就是一怔。 这泓儿在府里横行霸道惯了,一向都是说一不二,有时自己的话也不听的,如今倒是被小仪贞给哄住了,这小仪贞果然是个聪明伶俐的,才两岁就有这等急智,莫非是上天见我老婆子无儿无女,只有这一个外孙还不成器,特意赐个贴心小娃来帮着老婆子管教外孙的么? 不过盏茶工夫,就见两个小儿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一群从人,进了院子。 长这么大,自己的外孙头一回,脸上带着的不是骄横倨傲,而是浓厚的好奇与兴奋。 仪贞从窗子里看见陆婆婆正有些发怔地看着他们,双眸登时眯成弯月,笑容灿然,甜甜道,“陆婆婆,我和小哥哥一道来啦。” 等进了屋,朱常泓有点不自在地垂下了眼,仪贞笑道,“哥哥不是有话要对婆婆说么?” 朱常泓拉拉自己的袖子,咳了一声,“外婆,泓儿不要这小要,呃…贞儿当丫头了,让她作泓儿的好伙伴好啦,这下外婆不生我气了吧?” 陆婆婆仍是板着脸,不过看向朱常泓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温暖。 “好。既然是好伙伴,泓儿以后可不能打骂贞儿,可能做到?” 朱常泓在心中盘算良久,想着这么个小豆丁,自己就算打骂了也没甚意思,要是她不给自己当伙伴,就没故事可听了,若是自己想打人骂人,还有那么些下人呢。 答应了倒也无妨。 朱常泓这才点点头,“能。” 说完了又讨好的凑上去,献宝一样,“外婆,方才贞儿讲了个劈山救母的故事哩。” 陆婆婆听着外孙比手划脚地讲着沉香学艺救母,满面都是兴奋之色,心底也是一阵触动。 自己似乎还从来没有给这个外孙讲过故事呢! 自去年这孩子来了凤阳,自己也只是照管衣食,每日说上几句关切的话,却从来没想过,这孩子其实只有六岁,更需要的东西,自己这个当外婆的却没有给他。 十八 莫倚儿童轻岁月 玉秀婆婆坐在绣墩上,手里做着针指活计,笑眯眯地看着架子床上的祖孙三人。(.无弹窗广告) 靠坐在架子床上的老夫人满面慈祥,嘴角带着笑意,目光柔和,早上那面沉似水的哀痛早就不见了踪影。 而床上的两个小的,一个趴在厚厚的绣垫上,双目明亮,聚精会神地听着故事,时不时地还插上两句问题。 另一个更小的则坐在床头,比手划脚,绘声绘色地讲着。 哎呀,真没想到,自己这老婆子还能见到老夫人和小公子如此温馨的一幕啊。 还有这小贞儿,真不知是什么人家才能生养出这般精灵的小女娃,有些人家两三岁的女娃子连话都说不清呢,这小贞儿倒能把一个个故事说得这么有条有理,起起伏伏,说到动情处,感动得自己这老婆子都快掉泪了,说到欢喜处,又教人禁不住地打从心里为那故事中的人高兴。 小仪贞讲的是什么故事呢? 她觉得这小霸王养尊处优,不识民间疾苦,很有必要通过故事来潜移默化一下。最好是给小霸王讲讲雾都孤儿、飘零燕一类的。不过眼下刚刚开始,还是先勾起小霸王的兴趣再说。(.)要勾起这个年纪的小男娃的兴趣,讲那什么白雪公主花仙子美少女战士之类的少女童话肯定是不成的。 她琢磨着还得是武侠类的故事,武侠小说仪贞上中学的时候狂迷了一阵子,半夜不睡觉就为了看结局这事可没少干,因此还真记得不少。 不过呢,看小霸王这一点也不朴实的气质,估计给他讲郭靖那种老实孩子踏实做人的故事,多半不会喜欢听,还是换个欢乐的武林外传吧。 仪贞果然没有料错,这小霸王倒的确是听得入神,这不,她一气都讲了好几集,天都有些暗了,老夫人叫人在小花厅摆晚饭了,这孩子还是意犹未尽,直嚷嚷着要边吃边说。 仪贞听得差点呛住,还是老夫人板着脸道,吃饭的时候就好好吃,故事今天也听得不少了,余下的明天继续听,不然以后就别想再听了。 那小霸王这回倒是没有赌气发火什么的。老老实实地吃完了一顿饭,中间也没有再霸住某一道要独自吃的恶劣表现。 吃过晚饭,朱常泓眼珠一转,指着小仪贞道,“外婆,让贞儿晚上陪我一道睡吧。” 这样睡前,还能多听些有趣的故事啊。 小仪贞一窘,小身子忙朝陆老夫人身后躲着。 姐只陪聊,不陪睡的! 陆老夫人也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你倒想得好主意,老实地回自己院里去吧,贞儿就住我这里,她还小,夜里要人照顾呢。” 朱常泓很是失望,欲待回去,又有些不甘,道,“那我也住在外婆这院里吧,我也小呢,夜里也得有人照顾。” 陆老夫人又好气又好笑,本待赶他回去,却是玉秀上来道,“老夫人,我看两个孩子处得挺好,就夜里在一处也使得。老夫人这一向睡得轻,有点响动就惊醒了,贞儿小姐年纪还小,确实是不好象昨夜那般,还同您一个床了。既然小公子不愿意走,不如就歇在西次间,贞儿小姐歇在西稍间,再使个精细的丫头在西间守夜,老夫人看如何?” 自外孙朱常泓来了陆府,这还是头回要求跟外婆住到一个院里,陆老夫人瞧着他东望西看的,虽是装作不在意,却是竖起耳朵来听着自己是否答应。 陆老夫人心下一软,便应下了,现下离就寑还有一个多时辰,足够收拾好给这两个小家伙睡的了。 朱常泓观察了下西次间和西稍间就隔着一堵墙,倒是很方便他想听故事,也觉得还算满意。 玉秀婆婆安排给小仪贞守夜的就是那位胖丫头,名唤雪梅的。 雪梅原不过是老夫人院中的二等丫环,觉得能伺候着小仪贞这么聪明好看的小姐,也很是高兴。将小仪贞换了寝衣,梳开了头发,再洗了手脸就抱着小仪贞放在了床上。 雪梅自己躺在床下的踏板上。再三道若是半夜饿了渴了,或是要如厕什么的只要唤她一声即可。 小仪贞睡在香喷喷的被窝里,睡着前心想,自己这回可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逃离了恶老道的魔爪,还能遇到陆婆婆这般的好心人。 毫无意外地,她睡着的时候便进入了灵魂空间。 她在空间喝了口池中的水,又在草地上打了会儿滚,便开始老老实实地练着太极拳和泰搏。 原本还以为自己穿越成高门嫡女,家中又没有不安定分子,就可以平安长大了呢,唉,恶老道可是打破了她的平静生活,让她意识到还是要居安思危,多学些本事才好。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累了,便打开云雾幻镜瞧瞧外面。 这一看却是吃了一惊,却见自己原先睡的那张大床上,多出了个人来,与自己并头躺着,正是那小霸王朱常泓! 我了个去,这死小孩子居然半夜爬床! 而且这孩子睡觉还不老实,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忘记做点坏事,他那手上拽着的长长发丝,可不是姐的头发么… 朱常泓清晨醒来,一睁眼见到陌生的床帐,还有点分不清身处的环境,好半天才想起来自己是搬到了外婆的院子,而且昨夜他偷着溜进了小贞儿的房间,那胖丫环雪梅虽是看见了自己,却也不敢赶自己出去。 他其实是想着,这小贞儿说话很有趣,又会讲好听的故事,他跟她在一个屋里住着,这不是听故事的时间就多了么。 原本还想着如果半夜贞儿醒了,自己就跟她聊会天来着,谁想到自己每次醒来,这家伙都睡得跟小猪似的。 如今好不容易清晨了,这头小猪居然还是不醒! 朱常泓放开手里的发束,这小要饭的头发摸起来倒是柔软光滑,嘿嘿,等她起来,梳成包包头,小爷就要好好摸一下。 嗯,还有这小酒窝,昨儿怕外婆生气,忍得好辛苦才没有伸指去戳,…现下倒可以试试。 十九 耳鬓厮磨渐降心 朱常泓刚把手伸到那圆嘟嘟雪白小肉脸的腮边,就见仪贞蓦然张开一双大眼睛,目光湛湛地瞧着他,倒吓了一跳,手指也缩了回去。(.无弹窗广告) 待反应过来才想,这小不点瞪自己有什么好怕的,小爷就要戳戳看。 于是顶着小仪贞悲愤的目光,朱常泓再度伸出小猪手,终于戳到了那小酒窝上。肉肉软软的,感觉还很不错啊。 小仪贞鼓起腮帮子,扭开脸,怒道,“不要。” 朱常泓却似找到了好玩的游戏一般,一双小咸猪手也追着仪贞躲开的小脑袋,有时候戳中了,还要专门放开,好再来个你跑我追。 这小孩什么毛病,太不可爱了。 还戳还戳,再这样,姐可是要不客气了。 小仪贞怒瞪着朱常泓,酝酿着反击计划,终于趁朱常泓一个不留神,好象一只小老虎一般地扑了过去,小霸王长了这么大,还从没有被扑倒过呢,猝不及防,被仪贞压倒,那一双小胖手反是在朱常泓那带点婴儿肥的脸上乱捏一气。 叫你使坏,叫你打人,叫你摔东西,看姐今儿不好好的教训你一把。(.无弹窗广告) 狂风暴雨似的攻击果然声势猛烈,朱常泓似乎被吓呆了一般,整整有数息的时间都傻愣着任小仪贞反攻。 他这般反倒令仪贞有点不好意思继续了。 唉,算了,姐也老大不小的人了,跟个小屁孩就不计较了。 讪讪地停了手,见朱常泓还是愣愣的,心想不会吧。 不会就这样几下,这孩子就吓傻了吧?还是这小霸王在酝酿着更坏的招术呢? 她伸出小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却见朱常泓仿佛才清醒过来似的,一把抓住她晃动的手,双目忽然放出灿烂之极的光芒华,道,“贞儿,以后我每天晚上都过来陪你玩。” 仪贞一窘,想说不要,却见那小霸王眼中闪着殷切地期盼,想着这孩子没有亲娘照顾,亲爹又离得远,也怪可怜的,虽是暴躁霸王了些,但其实也很好哄的。 外面伺候的胖丫头雪梅听得屋里有了动静,便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昨天是小公子把她赶到外面的,她担心了一夜,生怕小公子又暴脾气发作,对小仪贞打骂什么的,不过听着一夜倒是相安无事。 雪梅进来伺候小仪贞穿衣。那伺候朱常泓的丫环也跟着进来,这丫环也是昨儿守夜,瞧见了小公子披头散发就跑到西稍间来,也是不敢吭声。这一大早的,正在门口徘徊呢。 小仪贞穿衣却不要雪梅动手,自力更生地穿好,再乖乖地坐在椅上让雪梅给梳头。 雪梅果然给仪贞梳了个可爱的包包头。 朱常泓却是由丫环给穿的衣服,动作比较快些,站在一边看着她们梳头,面上露着微笑。 小仪贞奇怪地瞧了他一眼,这笑容怎么瞧着有些不怀好意呢? “走,贞儿,我带你去给外婆请安。” 拉起小胖手之前,装作不经意地迅速摸了摸小仪贞的包包头,小仪贞还来不及出声抗议就收回了手,面上若无其事,东看西瞧,心里却在暗笑。 果然有个好伙伴就是不一样么,好象日子过得有意思起来了。 陆婆婆坐在正房中,瞧见朱常泓拉着小仪贞,两个小娃娃安安生生地进了房,一同给自己请安,不由得老怀大慰。连声夸着两个孩子,道等吃了早饭就开了百宝箱子,让他们一人挑一件玩意去玩,算是奖励他们今天这般的乖巧。 小仪贞心想这般安生的吃饭,在左家哪天不是这样,可怜陆婆婆因为有个这般的外孙,才会引以为奇,喜上眉梢啊。 再一看朱常泓,那常年好似别人欠他钱一样的小脸上也多了几分霁色与得意。 这又是一顿和谐的早饭,只是因为青菜有了个小插曲。 朱常泓见小仪贞吃青菜吃得欢实,便皱了眉道,“青菜没味道,不好吃。贞儿也别吃了。” 小仪贞呵呵一笑,“泓哥哥,多吃青菜眼睛亮,这是书上说的。” 朱常泓不做声了,心想难怪这小丫头眼睛亮得碜人,原来是吃青菜吃的。 遂默然地也夹了根青菜放在自己碗里。 陆老夫人瞧得分明,暗自点了点头,与在一旁侍候的玉秀交换了个带着喜色的眼神,心想,原来这小家伙也是能学好的,只是从前自己没用对了方法啊。 吃完了饭,陆老夫人果然让玉秀把那百宝箱找出来,打开让两个小的随便挑。 百宝箱里果然有百宝,什么金玉制的可爱小饰品,精巧可爱的玩具之类,看着不下七八十件。 虽是朱常泓出身王府,见得好东西多了,但这里的物件却大都是市面上找不着的,适合小孩子玩的,朱常泓瞧着也是双眼阵阵发光。若不是念着怕惹老夫人生气,早就扑上去可劲儿地拿了。 玉秀笑呵呵地道,“这个宝贝箱子可是老夫人从小就攒到现在的,盈儿小姐小时候就最爱这个百宝箱,每次讨赏,都要从这里挑件东西去的。” 陆老夫人含笑坐在一边,平时一想到或是提到盈儿,她这心里就会难受半天才能平复,今儿倒是奇异,想起的都是盈儿少时那可爱的小模样和逗笑的动作,心中浮起的是一片安宁喜乐。 小仪贞挑了个有她半个巴掌大小的小金猪,别看个头不大,却是足金的,拿在手里还有些发沉。心里想的是,姐有了这个,万一离了陆府,也可以拿着当钱花。嘿嘿… 朱常泓挑了只楠木小风车,这小风车做工极精巧,只要稍有一点风吹过,那风车的轮子就会轻巧地转起来,带动那风叶上画的蝴蝶也动起来,好象活的蝴蝶在眼前飞一般。 小仪贞挑了小金猪便放开手不看箱子了,反而过去谢过陆婆婆。朱常泓现下是有样学样,也丢开了手,上去谢过外婆。 陆婆婆越看越觉得自家小外孙似乎越变越懂事了,不由得笑眯眯地心情很好,还让两个小儿女可以去花园子里玩。 二十 斗鸡双雄逞威风 因有了那风车,朱常泓拉着小仪贞在花园子里跑来跑去,好让风车转得更快,仪贞累得气喘吁吁,心想估计这小霸王平时也没什么象样的娱乐,在园子里瞎跑都能这么兴奋,哪像自家小哥哥永正,就象个小老头一般,每天有大半日都在读书写字。 “泓哥哥,歇一会吧。” 小仪贞再好的体力,也拼不过比自己大六岁的人啊。 朱常泓今天心情很好,很体谅地停了下来,拉着仪贞坐到了一边的连亭里,又吩咐人给拿汗巾和茶水点心来。 朱常泓抬眼瞧着小仪贞,见她跑得小肉脸红扑扑的,真象红苹果一般,原先怎么看她都讨厌,如今却是越来越顺眼了,连那一双小肉手接过汗巾擦汗的模样都是那般有趣。 “贞儿,你再给讲个故事听吧。嗯,…要讲个有花的故事。” 想是正对着一丛菊花,朱常泓眼珠一转便提了要求,小贞儿虽是小要饭的,可是知道的故事真多,说的比从前他的奶娘给他讲的那些天仙配,织女牛郎什么的好听多了。嗯,莫非是因为要饭走的地方多了,才听过这么多故事的? 仪贞一听,嘿,这位还带限定题材的。 思索了半天,终于想起个拇指姑娘的童话来,便给朱常泓讲了,其实有些细节她自己也记不清了,现编现凑才算讲全了。 朱常泓歪着头想了想,道,“种下一粒种子就能长出一朵花,亲一下,花里就生出一个拇指姑娘,这个有趣,本公子也想试试。” 说着便吩咐那位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小厮流风道,“流风,你去打听打听,看看哪里有这样的种子,给本公子弄一袋子来!” 流风苦着脸,强自应了声是,心里却是暗暗叫苦。 贞儿小姐啊,你的故事倒确实好听,可架不住这位小爷他要认真起来,杀了自己,也没地儿去给弄那神奇种子啊! 仪贞也窘了,忙道,“泓哥哥,那种子都是仙人送给年纪大的老婆婆的,象我们这样的小孩子,估计仙人是不会送了。” 这位倒狠,开口就要一袋子,您是打算组建个拇指兵团么? 朱常泓奇道,“这是为什么?” 这是为什么?仪贞眼睛乱转,才道,“养活那种子要浇水,施肥,等拇指姑娘出来还要照顾她吃饭穿衣,小孩子可能做不了吧。” 朱常泓不服气,“本公子做不了,不是还有丫环婆子么。” 汗,这位还较上真了,“这个,想是仙人并不知道的,所以才不送的吧。” 晕,再接下去,姐就没词了啊啊啊… 朱常泓哼了一声,“原来仙人也这么笨的。” 遂挥挥手道,“流风算了,不用去找了。” 阿弥托佛,总算逃过一劫,流风心中直念佛。 两人在亭中歇了有一个时辰,故事也听得差不多了,朱常泓却是又有了新花样。 “来人,把本公子的威武将军和常胜将军都带上来。” 见仪贞好奇的样子,便解释道,“这两只都很厉害的,它们可是让流风挑了好久才挑出来送到府里的。我给它们一个起名叫威武将军,一个叫常胜将军。” 流风在边上伺候着,面上笑微微,一副为公子服务最光荣的模样,心里却想,那一段时日真是不堪回首,挑出这两只来费了自己多少工夫,眼睛都快成对眼了啊。 不一会儿,两只将军送到。 仪贞微微有点小吃惊。原来以为是两只蟋蟀呢,没想到是两只关在金笼里的大公鸡,个头魁梧,羽毛粗刚光泽,一只红冠黑毛,一只却是通体白色,两只鸡都昂起头颈,互相紧紧地瞪着,目光锐利,杀气腾腾,仿佛空中都能瞧见视线相撞发出来的滋滋火花。 嘿,这小霸王还真不愧是朱家的子孙,这不正是纨绔们喜欢的斗鸡走犬么。 他年纪这么小,这就已经走在纨绔的大道上了,难怪陆婆婆总是忧愁哩,有这样的外孙子,搁谁谁也得愁啊! 两个提着笼子的人将笼子放在亭边,让朱常泓和仪贞能看得清楚,一抽挡板,同时将两只斗鸡放了出来。那两只鸡刚一出笼,就立时对上了。目光凶狠地对视着,打着圈子。 朱常泓兴奋地指着白色的那只道,“贞儿,那个便是常胜将军。” 又搓搓手指着黑色的那只叫道,“这个是威武将军,你看它的两只眼睛很有神吧,凶起来很是厉害呢。曾经一嘴下去就叨死了一只鸡。” 仪贞傻乎乎地点点头,其实她一点也不想看两只鸡斗得一嘴毛,不知道为什么有人喜欢看这个,养着两只,然后看它们斗得你死我活?嗯,那些喜欢纳妾的男人是不是也是这种看斗鸡的心态呢?养着一群漂亮养眼的女人,让她们象斗鸡一样争得乱羽纷飞,然后给胜利的那方喂点吃食,赏个名号什么的? 她这般想着,那两只将军已经开始战斗,伴随着尖厉的啼叫声,两只忽上忽下,左飞右抓,你踢我啄,果然斗得难分难解,势不两立,乱羽纷飞,时不时还喷溅点血出来。 仪贞闭上眼,这也太暴力了吧,姐还未满十八,还是不要看这种镜头了吧。 大约半柱香后,场上终于分出了胜负,那白色的常胜将军果然没有辜负了它的名头,正昂头挺胸,盼顾自雄。而那威武将军却是半倒在地,鸡冠长流鲜血,从喉中发出受伤无力的低叫声。 朱常泓微一皱眉,“怎么才斗这么一小会儿,让它们接着来!” 养鸡的仆人点头应声,从腰间解下备好的水袋,打开袋口,将其中的水直淋向那威武将军,想是要刺激它继续起来战斗。却不料那威武将军受了冷水一淋,却是狂性大发,发出一声尖叫,双翅扑腾着飞了起来,落进了亭中! 朱常泓吃了一惊,身子一闪,躲开那发狂的威武将军,那威武将军一击不中,利眼瞧见小不点的仪贞,身娇体弱易欺负的样子,便直冲着小仪贞的面门狠狠啄去! 二一 失而复得心欢喜 什么叫红眼斗鸡仪贞总算见识到了,本来以她二十多岁的心智,完全可以淡定一点地躲闪开去,偏偏她眼下却是个两岁的小娃,手脚都没那般灵活,虽是向后仰倒,还是被那红着眼的威武将军冲上来当头一啄,额头登时就是一阵剧痛! 那小小身子更是维持不了平衡,手脚乱舞,自亭中坐椅上直摔了下去! 后脑着地的时候自然又是剧痛,咚的一声闷响,也不知是否她的错觉,感觉大地都在晃动! 所幸这剧痛的感觉不过一瞬,耳听得一片混乱尖叫声,接着头脑中便是一阵混乱,终于失去了知觉。 昏迷前,仪贞还在想,耻辱啊!悲哀啊! 喵的,姐居然被一只鸡给欺负得这么惨,还有没有天理啊啊啊! 再睁开眼果然又到了灵魂空间里,但见这空间居然大变了模样,草地扩大了两倍,还多了一片平缓的山坡,那山坡上开满了各色奇花,也有些模样没见过的植物,有些在枝头还结出了红色的小果子。 那些小果子瞧着就是鲜艳欲滴,微带清香,看得仪贞真想摘下来尝尝。 那池水边的云雾也散去了许多,如今看着有个篮球场那般大小,因为水质极清澈透明,那水底圆圆的大石头,色分五彩,衬在水中斑斓美丽,在石缝中生得几株细细的碧绿水草,在水中蜿蜒地飘着,那叶片上的脉络都能瞧的一清二楚。 而水底的石头看着也极平整光滑,想来就是踩在上面也不会硌着脚丫子。 仪贞瞧得眼热,这么干净的水,真想跳进去游泳啊。 前世她是个小老百姓,虽然喜欢游泳,可那些开放的游泳池,一到夏天就挤成澡堂子,水不干净不说,气味还怪怪的,稍微人少条件好点的又都是死贵的年票制,她那点工资哪舍得花在这上头。 如今这么一大片池水,明媚澄净不亚于马代普吉,而且都是属于自己的啊! 仪贞刚要有所动作,头就痛了起来,脑袋前后都痛,虽不似初受伤时那般剧烈,却也着实不好受。 她趴在水边照照自己的模样。 但见额头正中被啄破了,此时已然结了血痂,看着指头大小的红色伤痕,倒好象是年画娃娃头上的红点一般。 后脑勺瞧不见,她伸手去摸。 哎哟,原来已是肿起个鸡蛋大小的包来,稍一碰,就是钻心的痛。 这该死的斗鸡,这倒霉摧的斗鸡纨绔朱常泓,若不是他非要看,自己也不会受这般苦楚。[.超多好看小说]死小孩,姐日后一定离你远远的。 她坐在池水边上咬牙切齿,只听阵阵抽泣声传入耳中,这声音听着好象被蒙住了一般。 对于这个她已经有了经验,便分开雾镜,瞧向外面。 只见她那小小的身体已经躺在了西稍间的架子床上。 整个头被厚厚的白布裹着,好象一个白色的大蘑菇,只露出了半张小脸,肤无血色,双目紧闭,唇色苍白,看着不大妙的样子。 那朱常泓就坐在床边,怔怔地瞧着床上一动不动的小身子,心中又痛又悔,泪珠成串地掉下来,鼻中也发出啜泣声。 咦,这小霸王居然也会哭了? 觉得新鲜的仪贞盯着朱常泓看,这小霸王面上早已不见了那惯常的骄横气息,反是双目红肿,泪水纵横,咬着下唇,一副后悔万分可怜兮兮的模样。 “贞儿快好起来。我再也不打你骂你了,也不抢点心,不玩斗鸡了。” 朱常泓瞧着床上的小人儿,昨天还是活生生地给自己讲好听的故事,甜甜地叫着自己泓哥哥,如今却是满头伤口地躺在床上,生死不知。 虽然出事后没人来指责他,可是他也知道这都是因他而起。心头就象是压着块大石头一般,沉沉的,难受得紧。 陆老夫人自外而来,见着小外孙哭的模样,心下就是一怔。 没想到这才几日,这小霸王一般的泓儿,倒是对这小贞儿有了几分真心。 唉,据那来诊伤的大夫说,小贞儿若是这两日再醒不过来,就有性命之忧啊。 朱常泓见外婆进来,也不说话,就只是坐在那里瞧着小仪贞,目光满是忧愁。 心想,外婆也定是恼了我了!怪我害死了小贞儿了! 越想越是恼怒悔恨,大叫一声就跑了出去。 陆老夫人叹了口气,唉,泓儿若是能经此一事,知道些好歹分寸才好。 再看那可怜娃娃,才两岁就遭这么多磨折,等孩子醒过来,就派人寻她亲爹娘去,这孩子还是要在亲生父母身边才能平安长大啊。 却不过一会儿,见朱常泓拎着个大食盒跑了进来,把食盒往床边一放,“贞儿,泓哥哥给你出气了。你看,这个就是那只该死的鸡,我让厨娘把它作成了红烧鸡块了!你要不要尝尝。” 陆老夫人又好气又好笑,正要上前阻拦,却听见床上贞儿发出了细细的声音。 “贞儿不要吃,那鸡好凶,肉肯定也是硬的。” “啊!贞儿你醒了?” 朱常泓扔下食盒,自地上就跳了起来,欢呼一声,“贞儿,你可算醒了,头可还疼不?” 仪贞眨眨眼,有些不能适应小霸王突然变得这么热情友善。 陆老夫人直怕孩子头摔了留下什么毛病,忙柔声问道,“好贞儿,你可还记得陆婆婆?” 贞儿轻声叫了句,“记得,陆婆婆。” “那我呢,你可还记得我?我是泓哥哥啊。” 朱常泓也挤了过来,指着自己期待地问。 仪贞故意面显迷蒙,眼瞧着他有些发愣,“你是…” 朱常泓小脸垮了下去,难过地垂下头去,心想贞儿妹妹肯定是把自己给忘记了。也是,自己害得她差点醒不来,记不得自己也是应该的。 仪贞这才绽开笑容,拉住朱常泓的小手,“你是泓哥哥,贞儿想起来了。” 小脸虽然还是苍白,笑容却仍如从前那般可爱,那招人爱的甜甜小酒窝,那水灵灵的大眼睛,朱常泓此时却是怎么看都顺眼了。 二二 梁园虽好非吾家 自小仪贞受伤昏迷了一天一夜才醒过来后,朱常泓好象换了个人儿似的,脾气好了许多,不管对着别人如何,只要看见小仪贞,就变得和颜悦色起来。(.) 就是时常要让小仪贞跟在他身边,就连夜里,他都非要到西稍间跟仪贞一道睡。开始是半夜里偷着爬,后来丫头们也都习惯了,这小家伙就变成了公开地登堂入室。陆老夫人听说了以后也责备过朱常泓几回,见没什么效果也就听之任之了。反正男女七岁不同席,这两小的一个六岁,一个才两岁,都是娃娃也不妨事。 仪贞却是暗自叫苦,这小霸王如今虽是不那么霸道了,可是每天晚上定要她讲个故事才肯入睡,这不过才半个月,小仪贞光每天想讲什么故事都要费神费力啊。 她是姓左,可不叫山鲁佐德啊! 要讲那些他喜欢听的,还不能是长篇,不然这厮来了精神,宁愿通宵不睡也非要听到结局,自己就得陪着当一宿的有声读物… 经过几回惨痛的教训,小仪贞现下也学得精明了,只挑些短小精悍的段子来凑数。 “有个大富商,他要招几个伙计,给的工钱不少,好些人听说了就找了来想给他当伙计,可这个大富商只想挑些聪明的用,于是就出了个题,说是谁能让大富商在最短的时辰里记住他,就用谁当伙计。(.无弹窗广告)这题目一出,大家都低头苦思办法,这时候一个小伙子从人群里挤出来,冲上去,狠狠打了那大富商一个大耳光,打完了就撒腿跑了。” “啊,这小伙子这么大胆,难道不怕那富商打他板子?” 朱常泓接话问道。 “怕呀,所以小伙子就跑得比飞还快,那富商果然记住了小伙子,派人去寻那小伙子,让他来当伙计,不过…嘿嘿,小伙子想了想,还是没敢去。” 朱常泓撇撇嘴,“这个故事不好听。贞儿再换一个。” 仪贞打个哈欠,闭上眼,一副困得不行的模样,“想不出了…好困。” 过了好一会儿,半梦半醒之际却听见朱常泓在一边发出哈哈嘿嘿的傻笑声,“这个小伙子真聪明…” 虽是在昏睡之中,仪贞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心想,小霸王朱常泓反应可真够慢的,现在才想明白过来啊…真是个二师兄啊… 到了第二天,仪贞就后悔不该给这小霸王讲那招伙计的故事了。 原来朱常泓受到故事的启发,打算在家中众位年少仆人中招几个一等小厮,叫了那些人来,在花厅外站成两排。 听着朱常泓也把那个题目高深莫测地说出来,当作考察人才的办法,仪贞不由得暗翻白眼。 这些人里,就算有人能想到这办法,也决计没有敢用啊。 这朱常泓身为王爷的儿子,虽然没什么封号,却也是有好几个武功高明的侍卫保护着的,只怕若有人敢碰到他的一丝衣角,都会被当成刺客抓起来严刑伺候。 一听有机会晋升,那些人立时开动脑筋,有的当众展示力气,有的模仿猫狗等动物叫唤,有的打套拳脚工夫,有的唱花鼓曲,倒是五花八门,十分热闹,各行各业的人才还真不少。 连陆老夫人也听说了这事,特意扶着玉秀婆婆的手过来瞧稀罕。 朱常泓绷着脸瞧着,小小年纪倒是颇有上位者的威严。 其实他心里乐着呢,不过是一个题目,倒引来这有趣的场面,可不比斗鸡好玩得多么? 最后朱常泓还真的挑了两个出来当一等,一个是唱花鼓曲很好的,一个是力气很大能举起三个人的。这两人从此能在小公子身边伺候,活计变得体面又轻闲,月钱还长了好几倍,一下子成了陆府众下人眼中的幸运新星。 这件事在陆府的直接影响就是下人们都变得爱学习,爱上进了,特别是那些年纪轻轻的仆婢们,有特长的锻练特长,没特长的挖掘特长,誓要在下回公子再选人时脱颖而出,崭新亮相! 陆老夫人觉得外孙子办这件事,倒还不算荒唐,看着似模似样,知道培养自己的人手了。将来自己百年之后,这个外孙也能独挡一面,不会再被卫辉王府的几个年长的兄长欺负了。 仪贞过后想想,朱常泓若是能从故事里举一反三也不错,他是个不爱念书的,斗大的字都不认得一石,又是年纪幼小的贵公子不可能总是出门去长见识,那就唯有听故事这一个途径了。 于是仪贞便挑些寓教于乐的给他讲,一边讲,一边心里默然,姐这是干的幼教的活儿啊! 不过成果也是明显的,小霸王发脾气的时候少多了,每日早起也不要丫环帮着穿衣,自己就能搞定,吃饭的时候也不那么挑食了,花银子的时候也知道要计划一下。 陆老夫人过五十大寿时,朱常泓还特意跟小仪贞学了写寿字,两个小家伙一起合写了一百个寿字送给陆老夫人当寿礼,把个老太太喜得老怀大慰,命人将那百寿字裱好,珍重地挂在自己卧房之内好天天看着。 转眼间,小仪贞来到陆府已经两个多月了,小仪贞一直明里暗中的留心,朱常泓是潞王的小儿子,外祖陆家已经没有男丁,只有陆老夫人一个孤身老人同外孙相依为命。 潞王对这个儿子也满大方,每半年就派人送来上万两的用度,还有大量的金珠宝器和名贵衣料,不过潞王自己是个大忙人(忙着泡美人儿,祸害封地上的老百姓之类),除了在钱财上面大方之外,对这个儿子的学业呀,成长啊什么的就不怎么关心了。 小仪贞想来想去,觉得自己老爹应该和这位远在河南卫辉的王爷没有什么过节,即使有,现下是在陆老夫人这里,以陆老夫人对潞王的厌恶,肯定也不会考虑王爷的立场的… 所以,她觉得可以放心大胆地去跟陆婆婆说自己的身世了,她已经离家这么久,还真是想念爹娘和哥哥啊。 毕竟,这里再好,也不是她的家啊。 二三 千里迢迢至凤阳 “左都御史左维明?” 陆老夫人听小仪贞说她爹爹是左维明,不由得心中暗惊。 她虽然不过是一届平民老妇,深居内院,也知道本朝中有个左御史,少年状元,人物风流,允文允武,曾经领兵大败北番,既扬我大明国威,又替父雪仇,可谓忠孝两全的栋梁之臣,这等名满全朝的人物,只怕凡略有些见识的人家,就都听过左御史的大名。 难怪这小贞儿这般聪慧不凡哩,原来是他家的女儿。 “左御史的大名,老婆子也是听过的,我就说瞧着贞儿不象常人家的,原来果是名门之后,但贞儿为何又流落到凤阳了呢?” 陆老夫人瞧着仪贞,是越看越欢喜,心想,原本觉得贞儿跟泓儿投缘,也能辖制住这小霸王,将来如能将贞儿配给泓儿岂不是天作之合,只是贞儿身份不明,怕是有些难办,如今贞儿若真是左御史之女,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仪贞将恶老道谢昆的事说了,听得陆老夫人很是心疼,将仪贞搂在怀里,哄慰道,“可怜的贞儿啊,在那黑心肠的恶道人手里不知吃了多少苦楚。唉,贞儿若是早些说,咱们就报官抓那恶道人去,现下只怕是已经不在凤阳了。” 她是因为不知陆家深浅,才闭口不提自己身份和恶老道的,但此时却不好这么说,只是面上流露出害怕的神色,“贞儿害怕那老道找过来。(.无弹窗广告)老道的本事很厉害。” 就她在老道手下十来天看,那家伙的轻功至少很厉害,左家家将中最好的也比不过他。 只怕凤阳府若没有比谢昆厉害的捕头,想抓住他也比较难。 陆老夫人拍拍怀中小娃娃的背,安抚道,“贞儿不怕哦,在婆婆这里,恶老道就不敢来抓你。” 心里却想,这恶老道丢了小仪贞,多半是死心去了别处,但若是这恶老道耐心好,潜藏在凤阳城内细细寻找小仪贞的小落,那可就有些麻烦了。 想到这里,陆老夫人派人请了侍卫统领高骞过来。 朱常泓来凤阳时,除了小厮婆子等人,还有二十来个侍卫专门护卫着,这侍卫统领高骞算是管着他们这二十来个侍卫的小头领。 陆老夫人叫他过来,也没说小仪贞这事,只是请他这两月多加注意府内的防务安全。高骞虽不是陆府中人,却也知如无意外,他们这二十来号人将来也就是小公子的手下了,对小公子的亲外婆也不敢怠慢,忙点头应下,回去自做安排。(.无弹窗广告) 陆老夫人想了想,叫过小仪贞来,问道,“贞儿可是想家人了?婆婆这便写信过去给你家人报个平安罢。” 仪贞心下大喜,忙给陆老夫人磕头谢过。 “贞儿,你说是往杭州送信好呢?还是往襄阳去好呢?” 从凤阳到这两地,路程可都不算近。 仪贞偏头略思忖了一下,道,“陆婆婆,先给杭州送信罢。那恶道人还想害我爹爹哩,要早些让爹爹知道才好。” 陆老夫人写了封信,又唤了个老成可靠的家人,交待了一番,让他往杭州跑一趟。 送信的走了,仪贞仍然每日和朱常泓吃住都在一道,陆老夫人瞧着自己外孙跟仪贞如此亲近,心想,唉,若是左大人派人来接走贞儿,这小霸王到时候还不知会闹成什么样儿呢。 朱常泓却不知道外婆的担忧,觉得有个聪明伶俐的小妹妹陪着,每天玩起来都有意思多了,这小贞儿的花样儿和主意奇多,一会儿在书房里画那模样有趣古怪的画儿,一会儿又让那唱花鼓词的小厮和几个声音不错的丫头来,一道用花鼓词演那什么二人转,奇怪,明明是好些人,偏偏要叫二人转。 偏偏那几人演起故事来似模似样,煞是逗趣,引得那府内下人若是不当值的,也跑过来瞧热闹,那唱花鼓词的小厮一下子在府内火了,往出一站,人都知道是那个会唱二人转的小刘哥。就连陆老夫人扶了玉秀婆婆的手过来看过几回,也笑得合不拢嘴。 光阴易过,转眼间就是一个多月过去。 这天仪贞正在屋内画着图画,朱常泓也拿着管笔在桌上乱涂,号称是给仪贞画像,还让仪贞不要随意乱动,过得好一阵,才见朱常泓得意洋洋地扔了笔,“嘿,本公子总算画好了,贞儿快来看看!” 仪贞过去一看,桌上那雪白的玉版宣上有个乱七八糟的墨团,凑近了仔细分辨,依稀能看出来墨团上能分出眼睛鼻子和嘴,倒的确是个人形… 朱常泓咧嘴笑道,“贞儿看,像不像?像不像?” 仪贞一窘,看他那期待无比,求夸奖的小眼神,说不像吧,这不是打击这小霸王的自信心么? 说像吧,又实在是亏心啊。自己若长成这个样子也太可怕了。 正左右为难,忽听外面雪梅跑得急,“贞儿小姐,老夫人吩咐快抱你去前厅哩,你家人来接你了!” 嗯?! 仪贞眼眸一下子亮了,马上从桌前跳起来,咧开了大大的笑容,“真的呀,雪梅姐姐快带我去!” 雪梅满面笑容地抱起小仪贞,朝前厅小跑着过去。 留下朱常泓愣了半晌,才省过神来。 什么?小贞儿要被她家人接走了?她不是要饭的么?怎么还有家人? 她家人难道也是个要饭的不成?不成不成,不能让小贞儿继续回去讨饭去,大不了给那老要饭的几两银子就是。 朱常泓立刻脑补出了一个混身脏兮兮的老叫花子,端着破碗,伸着一只黑手讨钱的模样,小仪贞可怜巴巴地跟在后面抹着泪… 平时素来粗枝大叶的朱常泓顿时感到了莫大的危机,猛地一推桌椅,也不管桌上笔墨洒了一桌,连声呼喊着小厮流风跟上,跳起来就朝前厅跑去。 雪梅抱着仪贞进了前厅,仪贞看见厅上左首上坐着一个人,正谦逊地和陆老夫人说着什么,锦衣长袍身姿挺秀,眉清目朗不怒自威,不是自家帅老爹又是哪个? 仪贞欢喜地从雪梅怀中下来,张开双臂跑过去,欢声叫道,“爹爹!” 二四 少小生别常恻恻 左维明数月不见小女儿,见着小仪贞粉妆玉琢,眉眼带笑,肉肉的腮边泛起两个小梨涡,眼眸晶晶闪亮地瞧着自己,不由得也心头欢喜,面露笑容,将小仪贞抱起来。 想到这么小的孩子居然被恶人掳去好些天,不知吃了多少苦楚,光想想就是心痛不已。 又见宝贝女儿头发整齐,衣饰光鲜,笑语盈盈,看来在两月在这陆家也被照顾得很是精心。 正要向陆老夫人致谢,却听厅外传来一声暴喝,“不许抢走贞儿!” 这声音尤带着稚嫩童音,听着就是年纪不大的小少年,左维明抱着仪贞转头瞧过去,只见一个锦衣小童势如小虎,自厅外直冲进来,叉着腰站到了自己面前,手上还拿着条银光闪闪的鞭子。 这小童自然正是朱常泓了,他气势汹汹而来,本是抱着主意,要击退来犯之乞丐的,却跟左维明一照面,不由得一愣。 这个人衣着不差,生得也很好,自己父王人称美男子,但是跟这位比起来,可就落了下风了。 而且这人身形挺直,目若寒星,眼光锐利,浑身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气质,令他这久居王府的小公子,也有些不自觉的心虚,忙握紧了手中的鞭子,努力地把眼睛瞪得更大,显得更霸气吓人一些! 仪贞搂着亲爹正笑得一脸春花开,见着朱常泓这般模样不由得一窘。 那压箱底的鞭子怎生又出山了?小哥,您再瞪眼睛就快成斗鸡啦。 遂笑道,“泓哥哥,这是我爹爹,我爹爹从杭州来接我的。” 陆老夫人也责道,“泓儿!这位是浙江巡抚左大人,是仪贞的爹爹,你应该称一声左叔父的。还不上前见礼!” 心里却想,这愣小子,一点心眼都没有,说话也不过过脑子,本来还想让左大人对他有个好印象的,这下看起来要糟… 朱常泓又是一愣,心想怎么还是个官儿?听着好象还不小的样子,这下坏了,给他几两银子就打发肯定是不行的了…这,这可怎么办? 看着朱常泓盯着左维明,只一个劲的发愣,陆老夫人顿觉面上发烧,这孩子啊… “泓儿?” 朱常泓听着外婆的语气开始有些不善了,又见小仪贞笑颜如花地看着自己,这才勉强弯身行礼,“左叔父。” 心想小爷先礼后兵,总要让这姓左的老头把贞儿留下才是。 左维明微微一笑,从袖中取了个荷包出来,“小公子,下官匆匆而来,也没来得及备什么好东西,这个便给公子拿着玩吧。(.好看的小说)” 荷包里放着一个和田玉制的卧虎。他从陆家下人那儿得知了陆家住着一位王爷之子,便特意让人备了这份见面礼。 要说潞王此人,左维明是对他没有一丝半点好感的,这位王爷无论是当年在京里,还是去了河南就藩,混帐恶事儿都干了不少,弹劾他的奏折在皇帝案头都快堆成山了。 甚至左维明自己,几年前也上过一封弹劾潞王的折子,只是如石沉大海,毫无动静罢了。 不过这里不是王府,这位慈祥的陆老夫人又救了自己女儿,左维明当然不会煞风景地提起潞王。 朱常泓迟疑地捏着那荷包,里面有个硬硬的东西,想来不是金就是玉,这位左老头还是个有钱人呢。 朱常泓对着左维明道,“左叔父,你是要将贞儿接走么?” 左维明见着这小公子生得俊秀,看着也有些灵气,想着女儿在府里,也多得陆老夫人和这位小公子的看顾,心里倒有几分好感,遂点头道,“不错,多谢小公子对小女这些时日的照顾。” 朱常泓心里格登一下,还抱着几分希望道,“左叔父,你将仪贞留下可好?我待她就如亲妹妹一般。” 说这话,他其实是有点亏心的,在卫辉府,倒是有个王爷身边美人生的亲妹妹,朱常泓连眼角都不曾扫过一眼呢。 左维明笑道,“多谢小公子深情厚意,但是左家的女儿,怎能到别处抚养?何况家里的人都正为她悬心呢,她祖母都急得生病了。” 朱常泓咬了咬牙,觉得再也控制不住了,“我不管,小妹妹就是不许走,进了我家就是我家的!不许你带走!” 左维明吃了一惊,见这小少年激动地大喊大叫,眼圈泛红,看着就要哭出来一般,心道,这小童虽然无礼,倒是一片真心痴意。 陆老夫人忙走下座位,过来拉起朱常泓的手,宽慰道,“泓儿莫急,小妹妹年纪还太小,只有在亲生爹娘身边才能好好的长大,你看,小妹妹好不容易才找到了爹爹,你也该替小妹妹高兴才是啊。” 朱常泓一把甩开陆老夫人,吼道,“不高兴,就是不高兴。要叫我高兴除非贞儿不走!” 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仪贞从爹爹怀里下来,走到朱常泓身边,从怀里摸出块小手帕,掂着脚尖帮这小霸王擦泪。 咳,说实在的,见这小霸王这般念着自己是很感动没错啦,不过,这货这么大吵大闹的,幸亏咱年方二岁,不然搞得还以为咱跟这小霸王有神马奸情似的。 朱常泓见是仪贞,觉得自己这么大人了还在小娃娃面前掉眼泪,很是不好意思,一把抢过那小手帕,背转过身去,自己在脸上乱擦了一把。 “泓哥哥,我也舍不得你啦,可是我也很想我娘,我奶奶,还有我小哥哥啊。” 听到小仪贞奶声奶气的劝说声,朱常泓心里仍是委屈,“是你说的,要作好伙伴,你走了,我就没有人陪我玩啦。” 哼,贞儿是个靠不住的小伙伴,一见了爹就忘了自己,这个是不是就叫见爹忘友啊! “泓哥哥,虽然贞儿要回家了,可是我们还可以作好伙伴啊,我到了杭州就给你写信,见了有趣的就给你画下来,你在凤阳若是有了什么好玩的,也要写信告诉我,…这不是也很有趣么?” 朱常泓仍在擦着泪,听了这话倒是觉得似乎好象有些道理,记得小仪贞曾经讲过一个笔友的故事,就是写了好多年的信,最后两个好朋友终于见面了。 “那,那你要一天给我写一封。” 小仪贞愣了一下,一天一封,不是要累死姐么? 二五 他年相逢信有期 一个漫天要价,一个就地还钱,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之后,两个小的商量好了将来七天就写一封信。 小仪贞想了想,道,“泓哥哥,贞儿写给你一封,你就要回信哦。” 朱常泓满不在乎,“那是自然,流风写字很快。你写一封,回两封都可以。” 他是个不爱拿笔的,幸好还有些勤快的下人们。 就知道这家伙会这样,仪贞暗自吐糟,“泓哥哥让流风小哥回信,那不就成了贞儿和流风小哥是好伙伴了?好伙伴的信是不能代笔的。” 朱常泓挠挠头,“啊?不能代笔啊。” 一想到自己每七天就得握那看着就心烦的笔,写一堆歪七扭八的字,朱常泓就有点后悔方才跟小贞儿说好七天一封那么多了。 仪贞很是理解地劝慰道,“泓哥哥,没关系,要是你写不来,用画的也可以。” 朱常泓这才松了口气,心想,看来自己以后还是得多认两个字,反正一封信也就两三百字,自己就学够一封信的就行了。 听得陆老夫人和左维明都是微笑不已。左维明这回来,是趁着巡视浙江各地民政之便,到与安徽相邻的安吉县暂驻,然后快马加鞭赶过来的,第二天一早就要起五更赶路,仍然要日夜兼程,好早日回到安吉县。 陆老夫人听到左维明打算三五天内就赶回去,不由得为小仪贞担心起来。 “左大人,这仪贞年纪幼小,怕是吃不了这奔波之苦,不若大人先回去,留下几个可靠家人护送着小仪贞缓缓而行?若是人手不够,我们府里倒还可以凑上几个。” 左维明思忖一番,觉得陆老夫人说的也有道理,贞儿毕竟还小,受不了这般劳顿,留些人手护着,多花几日也当得。 便对着仪贞道,“贞儿,爹爹先行一步,留下左安等人带着你慢慢过来可好?” 仪贞很想说让左维明带着她一道走,有恶老道的阴影在,她谁也不敢相信,只有在帅老爹身边才有安全感。不过,看到老爹这一路奔波,风尘仆仆的样子,这回去还不知道多累呢,再加上自己这个两岁小娃,岂不是给帅老爹添乱?耽误了老爹的回程? 毕竟这里是安徽,老爹离开了浙江好几天,还不知道合不合明朝官场的规矩呢。 其实,她本以为老爹接了信儿,会派手下左安带着几个家将过来接她呢,所以看见老爹亲自来了,她才会喜出望外,那般高兴的。 仪贞这小心思转了好几轮才点点头。 旁边的朱常泓却是想到,这贞儿的爹也是这般地忙,跟我父王倒是有的一比了。 他哪里知道,此忙和彼忙可是大不一样的,完全没有可比性! 左维明这次过来,带的人也不算多,有左安和四个家将,还有一个专门照顾小仪贞的婆子。 这个婆子小仪贞并不认识,她不是左家的家生子,姓罗,是在杭州请来的。左维明让仪贞称她为罗嬷嬷。 这位罗嬷嬷五十来岁,瘦小的身材,焦黑的面庞,黄眉细眼,塌鼻阔口,样貌看着还有些丑陋,穿着件蓝布祅裙,头发梳得一丝苟,在脑后盘了个圆髻,只插根素银扁方。 罗嬷嬷说话不多,不过倒是做事极为细致认真,到了夜里,这位罗嬷嬷就在小仪贞的架子床边的地上搭一个铺睡觉,仪贞稍有一点动静,她都能警醒。 朱常泓还想象往常那般蹭过来,都被这罗嬷嬷毫不留情地给赶了出去,朱常泓气得直跳脚,可这位嬷嬷不是陆府的下人,对他丝毫无惧,他不管怎么闹,都是面无表情一句话,“男女有别。请小公子回去。” 仪贞想着明早他们走的早,朱常泓可是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的,肯定是赶不上告别了。 迈着小短腿走过去,伸出两只小胳膊,抱了朱常泓一下,道,“泓哥哥,明天我就要走了,你好好保重。吃好睡好,莫要乱发脾气了,还要多孝顺陆婆婆。” 软软的小肉身子扑在他怀里,还带着奶香味,朱常泓难得的脸红了一下,却是抱着小贞儿舍不得松手,说出来的话都是理直气壮的要求,“贞儿以后要多想着我,多写信,还有不许给别人作好伙伴!” 仪贞黑线了下,这小霸王! “你不答应,我就不松手啦!” 仪贞被抱得死紧,勒得都喘不上气来了,只好胡乱点头,“好的,我答应了。泓哥哥快松手啦!” 本来很伤感的别离场面,被这小霸王一搅合,变成搞笑了有木有! 朱常泓这才松开双臂,却是飞快地在小仪贞的白胖小脸上啄了一口,洋洋得意地笑道,“男女有别,授受不亲,这下贞儿是我的人了,呵呵,长大了就是我媳妇儿哈哈哈…” 边笑还边冲着板着脸的罗嬷嬷作着各种鬼脸。 仪贞一窘,这小霸王可真是什么都敢说。 虽然这段时日相处下来,能看出来朱常泓本性不坏,只是性子骄纵了些,傻愣了些,当个朋友还是不错的,要当老公? 姐才不稀饭这一款的哩,姐的梦中情人,就应该象是帅老爹一样,高,帅,富,忠,一个都不能少。 仪贞还在发愣,幻想着自己将来的如意老公,罗嬷嬷却已是毫不客气地拎着朱常泓,放在门外,然后利落地将大门关紧,冷冰冰的一句话让仪贞清醒过来。 “小姐,该洗洗睡了。” 本来以为没有小霸王在旁边,会睡个好觉的,结果仪贞反而失眠了,快天亮了才睡着,结果到了动身的时候,就困得不行,还是罗嬷嬷将她硬拉起来换衣梳洗,带到了马车上,帅老爹带着家将早就等在车边了,陆老夫人特意起个大早,赶来相送,对着左维明和小仪贞都叮嘱了一番,揉着眼的小仪贞也抱着陆老夫人依依不舍,在陆府两个多月,若不是婆婆的照顾,她这小身板,早不知道在哪里了。 最后还是陆老夫人抱着小仪贞放到了马车中,同左家人挥手道别。家将驾着马车,扬鞭启程。 感到车子开始晃动,仪贞掀开车帘,看着陆婆婆的身影越来越远,不由得泪盈于眶,这一别,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呢,陆婆婆,要保重身体长命百岁啊,等仪贞长大了,有机会就来看你! 正伤感间,却见陆府大门冲出来个小身影,衣衫乱披,头发散着,就要追上马车,只是被陆婆婆拦住了。这小霸王,能起这么早,也算是这两个月来头一回了。 “贞儿!贞儿!” 仪贞自车窗中探出头来,挥着手,“泓哥哥再见!” 小霸王也拼命地乱挥着手,直到马车拐出巷口,两厢都再也看不见。 仪贞坐回座位,想到初来时的小霸王的模样,和现在的朱常泓,心里不由得一阵感慨。 二六 萧飒风生斑竹林 行出了凤阳城数十里,天色已然大亮,左维明令马车稍停,掀开车帘,抱了抱小仪贞,又摸摸她的头,“贞儿,爹爹先行一步,左安和罗嬷嬷带着你随后过来,爹爹在安吉县城等你。” 仪贞懂事地点点头,目送着左维明带着两个家将,三人三骑,扬鞭绝尘而去。 他们这一走,送小仪贞的就有四个人,左安,罗嬷嬷,还有两名家将。 对这个队伍的实力,小仪贞心里其实是没底的,左安的功夫据说比爹爹要稍差一点,两名家将虽是家将中的佼佼者,但他们都是长于两军交战的工夫,对那江湖手段什么的就差了点。 左家世代将门,所以家将不少,但似乎都不算得一流高手,帅老爹对此也一直不在意,估计他是觉得他身在官家,没必要养那些江湖中人吧。 希望那恶老道不要再阴魂不散地盯着自己一行人了,佛祖保佑啊。 仪贞虽是正经主子,但年纪太过幼小,行程便只能听管事左安的。 左安倒也照顾得小主人十分精心,时不时地就问问仪贞是不是饿了累了,好停下来让小主子缓缓,毕竟坐马车也很辛苦。 这一行人一天之中只用大半天赶路,时间安排得恰好,不会有错过宿头,需要在荒野中住宿的时候。(.) 这般赶路,过了有四五天,眼看着就要到两省交界处了。 一般这两省交界处,都比较荒凉偏僻,此地也不例外。方圆四五十里就只有一个稍微大点的村子可以借宿,剩下的大都是只有七八户人家的小村,情况更差。 这大些的村子名为刘家集,位于半山腰间,村子背后靠山,山上山下俱是一片竹海,竹山相连,满目苍翠。站在村口遥望竹海,恍若置身于茫茫青涛绿波之中。 左安寻了一家农户,给了些银钱,借他家的屋舍一用。那家人想是世居山间,从未见过官家人,瞧见左家这几人,又是敬畏又是好奇,那家的媳妇帮着做好了晚饭,也不敢多言打听,全家五口都去了村中亲友家住着,把一个独立的小院留给仪贞他们用。 那农家饭做得简单,不过是糙米粥,小菜只有腌笋条、青菜炒鸡蛋,不过热饭热菜,吃着倒也香甜,小仪贞吃饱了就坐在院里的石台上,趁着天色还未黑,远望着山间竹海,她前世是个北方人,虽然喜欢看竹,却也顶多是在公园见过小竹林,很少能看到这好象浩浩碧海一般的满山翠林,而且这里的竹子生得也高大青葱,生机勃勃灵韵十足,绝非北方生长的竹子所能比。 仪贞瞧着瞧着,就想起电影卧虎藏龙里竹林那一场打斗来,那飘逸灵动刚柔相济的碧竹,正和此处的竹海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啊。 其实仪贞无意间真相了,那部知名电影还正是在安吉县的竹海拍摄的,只不过未必在这刘家集附近罢了。 长空中山风吹过,万顷碧波发出如海浪相击的声音,听在耳中,身上倒起了丝丝凉意,仪贞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小姐,天不早了,该睡了。” 罗嬷嬷的词儿似乎就是那么几句,这几天听得小仪贞都快背熟了。 也不知道爹爹是怎么买了这么个人来,还带着来凤阳,想来是爹爹信任的了,这几日观察下来,除了不爱说话,严守规矩这一点,也没觉得这罗嬷嬷有什么过人之处啊。 小仪贞心里嘀咕着,还是乖乖地上床睡觉去了。罗嬷嬷这回没有打地铺,而是睡在她旁边。 毕竟是山间农家,屋里有些潮气,味道不算好,床铺上虽是铺了自带来的被褥,还是硬得硌人,仪贞便睡得很浅,迷迷糊糊中听到窗外有轻微的动静。 仪贞竦然一惊,睁大眼睛仔细听着,却是夜风吹拂过林海的沙沙声。 仪贞想起她落入恶道士谢昆之手的那夜,好象跟今夜有点相似啊,自己逃跑了,谢昆会不会阴魂不散地跟着呢? 仪贞自己越想越怕,偏偏此时感觉到窗外有个影子在晃动,接着就闻到一阵微微的香气。 仪贞心头乱跳,这,这莫不就是传说中的迷魂香? 这回左安和两个家将可就住在旁边的屋子里,自己只要一叫,就能将他们惊醒… 仪贞打定了主意,打算放开嗓子大叫,结果刚刚张开嘴,一只微凉的大掌就捂在了她的脸上! 却是罗嬷嬷翻了个身,顺势抬起一只胳膊,大掌盖住了小仪贞将要出口的示警,小仪贞手脚并用,想要挣开,却见罗嬷嬷已经睁开了眼,竖起食指,放在嘴边,作了个噤声的动作。 黑暗中罗嬷嬷的眼睛睁得很大,似发着光一般,这哪还象白日里那低眉细眼的模样? 仪贞心里暗惊,哎呀,这位罗嬷嬷倒比我更警醒呢,却不知为何不让我喊醒左安他们? 香气更浓了,仪贞屏不住呼吸,终于吸进去了些,头脑果然有些困倦起来。 仪贞心想,这么关键的时候,我可不能睡着,瞧罗嬷嬷,眼睛还是瞪得那般大,一点困意都没有呢。 她拼尽全力抵抗着越来越重的睡意,忽然丹田处涌起一阵清凉之气,既而漫过全身经络,将那困倦之意驱散得一干二净。 这时那门外却有了响动,不知是什么东西从门缝伸进来,将门闩慢慢挑开,半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黑影闪身进来,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床头,借着窗前那一点月光,一手高举,那手中的物体在月光下闪着寒光,那是一把短刀!那黑影看准了,直朝着罗嬷嬷就刺了下去! 此时仪贞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了,虽然知道罗嬷嬷早有准备,但见到这般惊险的场面还是吓得够呛。 却见罗嬷嬷一把抱起小仪贞,在床上打了个滚,躲开那刺下来的刀,左手一扬,暗中金光闪闪的一片,就冲着黑影招呼上了。 只听那黑影闷哼一声,想是这一击得中了。 见势不好,那黑影甩手掷出一直拿着的凶器,却是直冲着小仪贞而来! 二七 女儿立身须自强 仪贞吓得闭上了眼,虽然心里知道罗嬷嬷必定会出手,小心肝还是吓得扑通扑通的。 罗嬷嬷也未硬接,只回手一挡,只听叮的一声巨响,那甩来的刀被挡了下,跌落床底。 仪贞睁开眼,心想,罗嬷嬷胳膊上定是也绑着什么武器的,不然不会是这种声音。 在仪贞乱想的时候,那黑影已知今夜得不了手,闪身就朝门外逃去,只是行动间略有些迟缓,想来是中了罗嬷嬷那一下所致,就不知罗嬷嬷用的是什么暗器了。 “哼,既然敢来,就别想走!” 左安和两名家将各提武器已经将门口堵死,那黑影只抵抗了几下便被制住,家将用备好的麻绳将黑影捆了个死紧。 罗嬷嬷点起油灯照亮这黑影的面容,果然正是那恶老道谢昆! “是不是这个人?” 左安指着恶老道问小仪贞,仪贞点点头。 那恶老道双手被缚着,坐在地上,那一对三角眼恶狠狠地盯着仪贞,凶光毕现,心想,如今看这小娃,机灵清楚,哪还有那痴傻之态,当日若不是见这娃娃傻乎乎的,他哪能放松警觉看守松懈?真真是八十岁老娘倒绷孩儿,爷爷我倒叫你这个小奶娃给骗了去! 左安见他都被制住了,还敢如此嚣张,又想到那么小的仪贞小姐落在他手里,还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哩,愤恨上来,就拎起谢昆出去,堵了嘴,先在小院里将他好一顿收拾。(.无弹窗广告) 恶老道这个心腹大患解除了,小仪贞后半夜睡得极是安稳,一觉到了大天亮。 再上路时,就多了个人,恶老道被用黑布蒙了头,放在马车的最角落处,虽是一动不动的,仪贞偶然瞧着,心里仍有余悸。 好在接下来的路程不算太长,只用了两天就到了安吉县城。 终于能和帅老爹会合了,虽然安吉县城里住得也不怎么样,但是有爹在,就是安心啊。 那恶老道被废去武功,帅老爹判了他个流放之罪,倒是逃得一命,不过去了那遥远的北方边境,估计在他有生之年,是不可能回得来了吧? 帅老爹到安吉县来,倒也不全是为了假公济私接仪贞的,就在他提早回到县城这三天里,就断了三四个冤案。城中的老百姓,已经有管帅老爹叫做左青天的了。 左维明带着女儿仪贞和家将们回到杭州城中,这日休沐,左维明在书房,正打算写封信回湖北老家,告诉老夫人和桓清,小仪贞找到了的消息。 房门口传来轻轻的剥啄之声,左维明喊了声进来,也不见动静,正奇怪间,却见门口探出个小脑袋来,雪白小脸上,乌溜溜的大眼睛灵动非常,瞧见自己却变成了弯弯的月牙儿。 “贞儿,快进来。” 小仪贞蹦蹦跳跳地跑进来,笑嘻嘻地叫了声爹。 左维明抱起女儿放在膝上,和蔼地问道,“贞儿到书房来,可是有话要对爹爹说?” 小仪贞偏头道,“爹爹,左安叔叔说,娘要给仪贞添个弟弟妹妹了,是真的么?” 左维明点点头,“正是。” 当日丢了女儿,桓清惊急攻心,晕倒过去,待请来大夫诊断说是有了身孕。 左家一行人在当地逗留了大半个月,不仅每天家仆家将们四处搜索,还在镇上悬赏千金,又请了官府派官兵搜查,也只是一无所获,后来实在找不到小仪贞这才饮恨回乡。 “贞儿可是想娘了?” 仪贞点点头,“想的,爹爹,你写信回去告诉娘,贞儿在杭州很好,让她安心保重身体,不要担心贞儿。” 咦,这话里有话啊。 左维明微微笑道,“贞儿莫不是不想回老家了?”听这娃的口气,倒象是打算要在杭州长住一般。 仪贞不好意思地低了头,扑到帅老爹的怀中,扭来扭去地跟条毛虫似的,撒娇道,“爹爹一个人在这里,贞儿留下陪爹爹嘛。” 左维明顿时被萌得心软了,捏捏女儿的小肉脸,“在这边伺候的人可没有老家多,吃的用的也不比老家精致,贞儿可莫要后悔。” 仪贞猛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不后悔,不后悔。罗嬷嬷就很好。” “咦,贞儿喜欢罗嬷嬷?” 那位罗嬷嬷冷面热肠,初相识的人都会以为此人性子孤僻不好相处,想不到闺女倒是慧眼识人啊。 “罗嬷嬷厉害,能保护贞儿。爹爹,贞儿也要学嬷嬷的本事。” 仪贞其实说了半天,主要的重点是在此啊。 经过恶老道一事,仪贞算是明白了,再好的家世,也禁不住苦逼的运势。再多的人保护,都不如自己有些保命的手段最有用。 罗嬷嬷那夜一手的金针绝技,实在令她印象深刻,若是能跟着罗嬷嬷学艺,碰上那不长眼的坏人,衣袖轻甩,金光闪过,坏人就被扎个满脸开花,哈哈,岂不威风… 每个妹纸的心里,都有一个侠女梦啊! 左维明起初还有些犹豫,禁不住仪贞软磨硬泡,终于点了头,让仪贞正式拜罗嬷嬷为师。 这位罗嬷嬷可不是一般的奴仆,乃是左维明见家中来信,知道女儿被劫,特意在杭州寻访得的江湖异士,罗嬷嬷本隐居在西湖边上,以卖茶水为生,年轻的时候也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只可惜命运多舛,亲人都没了,也没有儿女傍身,孤身卖水度日。 还是左维明诚心相请,三顾茅庐,罗嬷嬷这才愿意到左家当个保护小姐的贴身嬷嬷。而且罗嬷嬷并没有写卖身契,还是自由之身。 事实证明若非有罗嬷嬷这个高手在,那恶老道谢昆也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擒。 行过拜师礼,罗嬷嬷就开始每天午后教小仪贞两个时辰的武功,因她年纪还小,罗嬷嬷只是传她一套简单的健身拳法,好舒展筋骨,为将来打基础。 不过很快罗嬷嬷就发现这位官家小姐悟性根骨都是上佳,年纪虽小,却不象其他年幼小儿一般只知顽皮,反是学起来极为认真,每天上午自己在房中学写字,午后练拳,等晚间左维明回来,还要教她诗书,这些小仪贞都学得有模有样,这般懂事乖巧,也不知是受遇劫之事影响的,还是生性如此? 算着七天到了,仪贞给朱常泓寄去了第一封信。 二八 三年时光倏然过 “泓哥哥,我到了杭州了。我们路过安吉县的时候,恶老道半夜窜到院子里,还点了江湖传说中的迷魂香,带着明晃晃的刀子,又想做坏事!幸好罗嬷嬷身怀武艺,用暗器金针打伤了恶老道,恶老道就被我们捉住了!爹爹依照大明律判了他流放三千里。泓哥哥,我昨天夜里从罗嬷嬷荷包里偷偷拿走了一根金针,装在信封里,送给你玩,你拆信的时候要小心不要被扎到哦…” 嗯,还有金针? 朱常泓正听着小厮流风念信,此时眼睛突地一亮,“针呢,拿来瞧瞧?” 手上已经被扎出了小洞的流风小心地将金针奉上,心里直吐糟,贞儿小姐呀,拆信的是我不是公子啊,而且你写这句提醒的话有啥用哩,总要先拆信才能看到的呀! 那针细细的,长如手指,比一般的绣花针要粗长些,金光闪闪,根部略粗点,居然还雕出了梅花瓣的图样,倒象是把微型小椎子。 朱常泓饶有兴趣地把玩着,“接着念。” “泓哥哥,你一定忘记了谁是罗嬷嬷了,罗嬷嬷就是我爹带到凤阳去的那位照看我的老婆婆啊,她原来是个女侠呢,本事很厉害,贞儿已经拜她为师,开始学武功了。等再过几年,贞儿就可以亲自打跑坏人,不用别人帮忙了。” 朱常泓听到这里,心里暗想,贞儿要是学了武功,万一将来见面,我堂堂一个纯爷们儿都打不过小贞儿,这脸可就丢大了,要不我也找统领高骞学两招去? “杭州这里的西湖很美,爹爹昨天休沐,带我去西湖上坐船,湖上有好多的莲叶,可惜现在莲花都开过了,要看得等到明年。我还在西湖边上买了好些小东西呢。泓哥哥,你看那个骑马的小泥人象不象你?我放在一个红木小盒子里,让人连信一起带去了。” 朱常泓看着桌上的摆着的两个盒子,寻着红木小盒,打开盖子,里面果然有个小泥人,是个男童骑在马背上,高高地扬起头挺着胸,眉眼间满是得意之色,朱常泓哼了一声,嘀咕道,“才不象呢。” 却是小心地将小泥人看了又看,摸梭好一会儿,才珍惜地摆在案头靠里的位置,刚放好又觉得不放心,又在小泥人两边都摆了东西,防着小泥人倒了。 “泓哥哥,还有一个灰色盒子里是用贞儿的月钱给陆婆婆买的莲花饼,你拿去给陆婆婆,可不要半路上偷吃哦…就先写这么多吧,等七天后有了新鲜事儿,贞儿再写给你,仪贞于杭州松风阁…” 流风念完了信,朱常泓还有些意犹未尽,“怎么这么短?” 流风唯唯诺诺,心想,贞儿小姐一个两岁的小娃娃,能写这么多字已经很了不起了。[.超多好看小说]公子您可还得亲笔回信呢,到时候怕是您的信比这还要短得多哩… 朱常泓拿过那信来,细看了看,字迹果然是小仪贞的,不由得满意地点了点头,只是信上居然还有几个字不认识,着实让他有点没面子。 抱起那灰色盒子,朱常泓就朝外婆居处走去,走到半道上,想起仪贞所说的偷吃一事,反倒在那四下无人之处,从盒中拿了一小块吃了,心中暗自得逞般的偷乐。 其实拿到了陆老夫人处,陆老夫人也会让外孙子先挑来吃的,不过,孩子心态,越不让做的事做起来越是有趣,果然后来吃的都没有第一块香么! 收信的时候很好很快乐,回的时候就相反了。 朱常泓在书房里憋一整天,总算把回信的事搞定了。哎,身为潞王幼子,长这么大,还没象这般费过工夫哩! 仪贞收到回信,打开一看,一整张白纸上只有廖廖几个字,还是歪七扭八的狗爬字,上面写着,“贞儿,泥人不像,不过我喜欢。这个图画的是我们两个,你看象不象。灯送你玩。” 就这么一行就没了,下面是两个用墨涂成的大头小人,一人头上戴着冠,应该代表朱常泓自己,另一个带了朵花,想来是表示是仪贞了。 无论是字,还是画,都是丑巴巴的,看来朱常泓真是遵守约定没有用旁人代笔了。难为他写了这么多字啊,还不知道要憋多久呢,仪贞想着小霸王纠结的样子就忍不住地要发笑。 随信送过来的还有一盏七彩琉璃走马小宫灯,做得极是精致,大小也才一本书那么大,若是在里面点了蜡烛,那宫灯外层就会转动起来,琉璃上刻画的图案也会跟着动,投在外侧的光影也变化多端,煞是好看。 仪贞也很喜欢这盏灯,将之挂在自己的卧房内。 前两天她也收到了哥哥永正的信,永正不愧是开过蒙,苦读诗书的,写出来的句子文理通顺,情意深厚,洒洒洋洋两页纸都写满了。 她也写了封回信,并一个小泥人寄去了。 在杭州的日子过得充实而有趣,文武皆修之余,还能跟着爹爹到各地去游览风光,当然了,帅老爹是为了体察民情巡视政务的,要不怎么叫巡抚呢? 跟着老爹的仪贞嘛,就是纯玩的。 转眼间三年将过,小仪贞五岁了。帅老爹在杭州这三年里,名头比初来时更响亮了。原来帅老爹为官清正,明察秋毫,有他在江浙坐镇,那下面的官员自然都是小心行事,不敢有作奸犯科、贪污行贿,欺压百姓之举。 而且帅老爹断案如神,有好几桩新旧案件都被老爹暗察暗访审出元凶,令案犯落网,为受害者伸冤,还无辜者以清白。 象什么刘二假充佛祖案,妙莲庵少年失踪案,赵妾盗钗案,红绣鞋杀妻案等等,都在杭州等地广为流传,还有那好事者编成评书于茶馆酒楼间弹唱呢。 这些故事自然也成了小仪贞跟朱常泓和永正通信的内容了。 跟永正说这些倒也罢了,仪贞跟朱常泓写这些故事,倒也自有深意。 虽然是明史小白,仪贞也依稀记得明朝的皇帝王爷素质普遍不高,有些皇帝十几岁了居然还不识字,有些呢则迷上了当木匠的活儿,要不就是宠信阉人公公什么的,若非这些不称职的皇帝王爷们,明朝也不会灭的这么快,让满清夺了汉人江山,天下人都剃发易服,成了满人皇室的奴才啊… 如今仪贞每封信里加一点关于民间的真实故事,也是希望朱明皇室里能少一个脑残,多一个明白人。 二九 左门往事历历数 左老夫人苏氏当年和老太爷左彝成亲多年都没有子息,苏氏彼时已经年过四十,眼看生子无望,想着左家也是湖北世家名门,哪能到她这儿断了后,便忍痛劝着老太爷纳个妾好生个儿子继承香烟,左彝却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天注就。道是妾室入门,家乱之始,无论如何也不肯纳小妾通房。 苏氏见此法不通,想着诺大家私,却无后代继承,倒不如眼下拿出来多做善事,也为左家积些功德。左彝听了也大为赞成,于是左家修桥铺路,烧香建庙,严冬施寒衣,灾年设粥棚,在襄阳算是有名的积善人家。 这样过了几年,没想到四十多岁的苏夫人居然某一日恶心呕吐,请了大夫来看,却是有了身孕,老蚌生珠,十月怀胎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正是左维明。有了儿子傍身,夫妻两个都是喜出望外,心满意足了,谁知这好事成双,过得两年,苏老夫人又有了身子,第三年生下了次子,取名致德。 苏老夫人以高龄之身,育得两子的故事也因此被当做善恶有报的事例还在襄阳城中传诵了许多年。 不过左家二爷致德,小仪贞这当侄女的都没有见过。 原来苏老夫人的兄长苏佩,也是个悲催的,年过五十了一儿半女也无,有一年到妹子家中作客,见妹子家俩小儿玉雪可爱,尤其是那老二致德,年方五岁,乖巧机灵,就打起了主意,想着妹子好容易生下的孩子,跟她说定是不肯,倒不如跟妹夫去磨,左彝这人重情义,爱面子,说不定还能有戏。 于是趁着和妹夫喝酒的时候,苏佩借着几杯酒下肚,将自己年过五十,却还没有一儿半女承欢膝下的苦情说得那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什么每到年节时,就自己老俩口枯坐相望啊,什么梦里见生了孩儿,醒来发现却是梦一场不由得心下惨伤啊… 见大舅兄一把年纪了哭得老泪纵横,左彝顿起恻隐之心,也想起数年前自己老俩口没儿子时的恓惶来,再加上酒意发作,眼花耳热,就答应了把老二过继给苏佩,苏佩这老狐狸正等着这句呢,随身还携带着过继文书,赶忙拿出来就让妹夫按上手印。 等苏氏得知了这消息再反对已是迟了,又因是自己亲兄长,想着他家没个孩子也确实难过,便忍痛将老二让苏佩带走了,小致德到了苏家,苏舅妈见了也很是喜欢,爱如亲生,当做心肝一般地疼着。 这苏佩年纪虽老,心眼反是更多,生怕妹妹一家反悔,再把儿子要回去,麻溜地谋了个外地的职位,一家三口都搬去,与左家数年也不得一见。 本来若是左致德长大,为苏佩老俩口养老送终也算是美事,可惜世事无常多变化。致德不过十三四岁的时候,苏舅妈病故了,苏佩日子过得孤单,不免生了心思,遂纳了个年轻姨娘进府,临老入花丛,梨花压海棠,竟然被那姨娘的枕头风,哄得心思糊涂起来,想着姨娘水葱般人儿,自己夜夜耕耘,未必不能再生个亲子出来,何必要外姓血脉当儿子? 遂把待养子之心,渐渐地淡了,家事也由姨娘作主,致德在府里的生活,倒是一天不如一天。可惜苏佩打得算盘精,却也挣不过老天有命,还未生出儿子,便亏了身子,一朝病故,事发突然,连身后事都没来得及交待。弄得家事一团乱,苏家族人都看着这偌大的家私眼红,想着致德是左家人,岂能将这注苏家财产偏宜了他一个毛头小子?便推出一个苏家远房侄子,年纪已经过二十,为人狡滑,让他当苏佩的嗣子,再把致德赶回左家去。 苏府一团乱时,正好赶上维明上京赶考,顺路探望舅舅,见了苏家这些烂事,也不稀罕那苏家留下的财产,全部都交由苏氏家族处理,只是拉着那嗣子,让到衙门去把过继文书销了,还给了嗣子一笔银子,道是这些年来苏家养育左家二爷的抚养费用,从此左苏两家算是交割得清楚了。 左维明当下干净利落地带了二弟一同进京,考试完便回了左家,那时致德已经十七岁,性格都已经养成,因在苏府有几年无人教管,性子散漫,耳根子和苏佩一般,也有些绵软。回到左家不过数月,就和那浪荡子弟混在一处,去逛那秦楼楚馆,幸亏被左维明及时发现,教训了一顿,想着早年间苏舅爷已经给他订了亲事,不如让他赶紧成亲也好收收性子。 左维明便让管家打点好聘礼,把二爷送到订亲的那家成亲,本地风俗,女婿可在岳家成亲,成亲后数月甚至一年,都要在岳家住,等过了这段时日,夫妻间磨合得差不多了,再带着新娘回夫家。当然能如此行事的,一般都是岳家阔绰,且小姐为家中娇养的,若是那穷人家里,连地方都没有,哪会留女儿女婿外人长住着白吃白喝。 二爷娶了亲之后没多久也考中了进士,得了个外放小官,便携妻子上任去了,所以小仪贞长到了五岁,竟然连亲叔叔都没见过。 正是因着一段往事,左家虽说是湖北名门望族,其实正经主子却不多,左老夫人苏氏如今年过七十,老迈体弱,两个儿子又都在外做官,家中只有媳妇和孙子孙女,显得十分单薄。 左维明正好三年任满,便上了陈情奏章,欲回乡奉养老母亲。 没过多久,批复下来,准了左维明所奏,另派了巡抚过来交接。 左维明便命家人收拾行装,准备回乡。 小仪贞在这杭州呆了三年,说要走还真有些舍不得,不过想着自家在老家襄阳也是名门世家,可自己却是出生在京城,还从未回过老家呢,想着襄阳风景,不由得也有些向往。 又想到朱常泓还不知道自己要离开杭州了,便写了封信过去,告诉他自己要和爹爹回老家去了。 *--求各种支持:)---* 三十 似是故人来相见 几天后,左家大门被敲开,朱常泓带着他的二十来个侍卫,坐着华丽拉风马车突如其来地就出现在了大门外。 朱常泓如今已经九岁了,身条抽长,因为练了两年多武功的原因,身子骨也很是健壮,气质也沉稳了些,加上身着锦袍玉带,倒有点翩翩贵公子的雏形了,就是不知是否常在外哂太阳的缘故,脸上肤色越发显得黑了。 帅老爹不在家,仪贞这个小主人将朱常泓迎进了花厅之中,三年未见,虽然时常通信,但模样都变了不少,互相看着,都有点陌生感,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朱常泓一双凤眼,目光灼灼,只是盯着仪贞瞧,见仪贞也长高了,虽还是那般玉雪可爱,变化却是明显的,两岁的仪贞象个白白胖胖软绵绵的小包子,五岁的仪贞却是婴儿肥中带着灵秀,还有种说不出来的气质,若是成人见了,定会知道这便是眉目之间的英气勃勃了,不过朱常泓阅历尚浅,只能觉出有些不同而已。 “泓哥哥可是专程来看贞儿的?”丫环送上泡好的龙井,仪贞亲自端起茶壶给朱常泓倒上。说话带笑,那脸颊边的小酒窝若隐若现,这让朱常泓对眼前这个新仪贞多了几分熟悉感,接过茶杯来的手指都有些发痒,心里蠢蠢欲动,直想跟从前那样戳上一戳。(.无弹窗广告) 朱常泓一个小孩子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陆婆婆倒是也放心。 朱常泓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仪贞跟个小大人似地问起陆婆婆的身子骨如何,朱常泓喝着茶水,答得有些心不在焉,“挺好的。” 仪贞瞧着朱常泓这副模样,倒还真有了点王孙公子的派头,说话都是惜字如金起来。不由得有点发窘,又问道,“那,这一路上可还好?” 朱常泓将余下的茶一饮而尽,跳下座椅,拉起小仪贞的手,“贞儿,带我去你的书房。” 这倒是有点当年那小霸王的影子了。 两人来到了仪贞的小书房,仪贞的院子不算大,精致小巧,有个正房三间,耳房三间,正房边上的西次间用来作书房,因老夫人和夫人都不在跟前,所以当初收拾这屋子,全是仪贞自己拿的主意,怎么舒服就怎么来。当时收拾好了,仪贞觉得很是满意,拉着帅老爹来参观了一回,老爹也称赞这书房大有巧思,回头也把自己的书房一角参考着改了。(.无弹窗广告) 仪贞得意之余,便也写了信给朱常泓显摆了下,朱常泓倒一直惦记着。 一进门就瞧见对面墙上挂着一幅大大的苏绣图,几乎占满了整面墙,绣的却是一幅竹林云海图,霎眼瞧上去,倒似走进了青山绿野间,清风白云似要拂面而来。 那窗子也比平常书房的开得要大些,用的却是素白纱糊的窗,纱上还绣着些淡绿的花纹,被日光一照,在地上投下繁复的花影,煞为好看。窗台上还放着好几盆小如手掌的花,那盆子有细白瓷的,有绿竹的,还有红漆木的,搭配着各色花朵,更是小巧可爱,显得小书房里别趣横生,温馨中充满着童趣。 窗下设着一张铺的厚厚软软的胡榻,榻上放着好几个绵布缝好的厚垫子,模样都与别处不同,有粉红猪头的,有大眼睛蓝色猫脸的,还有胖头鱼的,估计但凡是个童心未泯的,都想扑上去抱上一抱。 朱常泓这才只看了一半就满心的喜欢羡慕,几步上去就坐在了榻上,那榻上软和无比,随手抱起一个胖头鱼在怀中,忍不住就埋怨,“贞儿,当初怎么不和我说说书房还能这般?” 有这么有趣的书房谁不爱进,若是当年贞儿给他出了这主意,只怕他现在还能学问大一点。 仪贞见他这么明显的喜欢,心里也是乐滋滋地,灿然一笑,“那时候还没想到哩。泓哥哥瞧了我这书房,日后回去,也可以照着收拾啊。” 又把自己平时里鼓捣的小点心拿出来给他吃,朱常泓也很给面子,虽只夸了一声,却连吃了好几块。 “贞儿,我这回来时,也路过那安吉县了,见到了你说的竹海,呵呵,果然好看。” 坐着舒服,点心香甜,朱常泓此时觉得那陌生感渐去,话也多了起来,“原来你说的竹子上可以站着武林高手,还能在上面打架,果然是真的,这回路过,我就让两个侍卫上去试了试…” 仪贞一窘,这小霸王! “什么时候我也能站在竹子上和人斗剑就好了。” 朱常泓边说,两眼兴奋地闪闪发亮,“不过,师父说我的本事也很不错了。贞儿,我打拳给你看!” 说风就是雨的家伙又跑到了院中,虎虎生风地打了一套拳法,仪贞如今也算是跟着罗师娘学了有近三年的武功了,也有些眼力,见朱常泓这拳打得倒是颇有章法,中规中矩。 朱常泓打完了拳,见小仪贞站在门首,拍着小手笑面如花,终于上去伸指戳了下那心痒痒了很久的小酒窝,还对称的一边一下。 仪贞黑线了。 姐已经五岁了啊,这算是被调戏么? 还来不及抗议,朱常泓好象被打了鸡血一般,不知疲倦地拉着小仪贞要去游西湖。 “贞儿陪我去西湖玩,你在信里说到了五月,就能看到荷花,走看荷花去!” 仪贞犹豫了下,帅老爹不在,自己这样出去,不知会不会被罚。 “贞儿可是怕被你爹骂?放心,我派个侍卫去通知一下就行了。” 朱常泓这还是因为是仪贞的爹才这般客气,若是普通的官儿,他身为宗室,可是瞧不在眼里的。 仪贞想着自家在杭州只怕待不了几天,朱常泓千里迢迢地来了,若是不陪着他看看西湖,好象也有些过意不去。便点头应了。叫人请了罗师娘来,罗师娘本就是西湖边人氏,对官家大院里的规矩也不甚在意,便陪着小仪贞一同坐上朱常泓的马车,一行好几十人,浩浩荡荡,朝着西湖边上去了。 三一 风光不与四时同 ---新书宝宝求包养:)---- 若说游西湖,自然罗师娘最熟悉,小仪贞也常来,在信里写的各处风光,早就引得朱常泓眼热不已,此时便催着小仪贞给指点路径,要挑那风景好,热闹多的地方去。 一行人坐着马车,自武林门向西,保俶塔高耸层岩之上,遥遥在望,仪贞指给朱常泓看,当着义务小导游,道是为纪念吴越王钱俶的,所以叫保俶塔,意为保王平安之意。 朱常泓瞧着什么都很新鲜,本来他对宝塔是不怎么感兴趣,听了这由来倒是眼睛一亮,道,“这个塔有意思,等我写信给父王,让也在卫辉修座更高的,就叫保潞塔吧!” 听得旁边的人嘴角直抽,仪贞年纪小,还未听过潞王那些光辉事迹也就罢了,那几名跟在近前的侍卫却是心里明镜一般,只不敢言罢了。 就是罗师娘,虽然远在杭州,也闻得潞王大名,这位潞王可谓是贪淫奢华的典范了,当初潞王大婚,用了黄金四千两,宝石九千余颗,银十万两,珊瑚珍珠两万多颗,全京城的珠宝都被买空了。宫中没这笔钱,就挪用了九十多万边军军费。更不用说建造潞王府又花去七十多万银子,河南一省都受不了,要上书跟其它地方求助,才能修成一个潞王府。而今这黄口小儿一张嘴就是一座塔,弄得本来罗师娘对朱常泓那点还算不错的印象全没了。 朱常泓小爷当习惯了,哪会去注意一个老婆婆的脸色,倒是仪贞见罗师娘面似玄坛,马上省过来,这小朱虽是开玩笑,保不齐他若真写信提了,他那父王又当回事去修了,弄得劳民伤财那可就糟了。 忙笑着阻拦道,“泓哥哥,你错了。” “这保俶塔是宋代的,我们大明朝的人看它是古迹,才觉得珍贵,若是现今新修的,多半不值钱,也没有人去看,修来有什么意思?”象后世那些仿古的那些建筑,劳民伤财地修了,却没人爱看,只留下网上一片骂名而已。 朱常泓一想也是,遂点头道,“贞儿说的是。” 心中却想,贞儿年纪比我小,怎么懂得这么多?按说本公子这三年也认真念书了呀? 他却不想想,他这三年除了吃和玩,还要分出一半时间来练武,剩的那点时间就念了一本三字经!写起信来是没问题了。 见朱常泓打消了念头,罗师娘脸色这才稍霁,仪贞暗自吐了吐舌,心道自己再说话可要小心些,别没把小霸王引到正道上,反勾起他作坏事的劲头来了。 众人弃了马车,只留车夫和一个侍卫看着,步行上了白堤,长堤如玉带般横亘湖上,人在堤上行走,袍袖迎风,举目而望,但见群山含翠,碧波如画,桃树绿柳成行,垂绦万缕在风中自在飘拂。 堤上游人如织,但见这一行人左拥右呼,那些侍卫虽未穿官服,却也是身着锦衣,身形壮硕,通身纠纠武夫之气,一看就不类本地男子。想来是哪路贵人,也自动自发地避着,让开一条道路。 到了孤山,却是靠岸停着许多船只,有只载一两人的小舟,也有两层楼的画舫,不过最多的还是普通的游船,只要二两银子,就能包下一整天,载着客人在湖中尽情游览。 朱常泓长这么大,还没正经坐过大点的船,遂命一名侍卫去包下看着气派些的画舫。 自己便和众人在一边等着,见那岸边歌楼舞榭林立,路旁摊贩商铺众多,还有挑担的,背篓的四处叫卖,顿觉两只眼睛都不够看的。 听得一处垂柳树下有锣鼓声传来,朱常泓引颈张望,见那边围了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地,时不时还发出一声叫好,便拉着仪贞也去凑热闹。 朱常泓的侍卫们自然是当先开路,几个划拉就从人群中破开一条道路,有那心中不忿地转头瞧见了朱常泓这一行人的架势,再看那侍卫们身量,那待出口的骂声也就吓得落在肚里了。 仪贞觉得有些窘,自己这算不算跟着皇二代作威作福啊? 朱常泓倒是毫无所觉,无任何压力地拉着小仪贞来到了人群前头,却见当中有两个孩童正在拿着长枪对打,旁边站着个手持铜锣的驼背老人。 哦,原来是卖艺的啊。 小仪贞上辈子在电视上看多了杂技魔术什么的,对这个倒是不怎么感兴趣,朱常泓可是头一回瞧,登时双眼放光,专心致志地盯着看。时不时也跟着人群叫一声好。 只看了几眼,小仪贞也发现了这两个孩童表演得可不是什么杂技,而是实实在在的武功招式,只是动作做得没有那般快,刻意放缓了,你来我往,打得花团锦簇,好让围观群众能看清那些漂亮招式,有时一个动作还要特意保持个几秒,倒象是京剧里的亮相了,又象是拍武侠剧中的经典镜头。 偏生这两个孩童一个着青布衣的年纪有十来岁,可以算作少年了,另一个年纪则与朱常泓相仿,穿着蓝布衣,都是生得唇红齿白,粉白皮肤,眉眼俊秀,加上身量修长,举手投足招式之间既带着江南的灵秀儒雅,又有北地儿郎的英气飒然。 虽是衣着简陋,但观其气度,这两位,可一点也不象是跑江湖卖艺的啊。 仪贞瞧瞧他们,又看看朱常泓,这二位的气质,倒更象王孙公子呢。 却听当的一声,那青衣少年使一个巧招,将那蓝衣小少年手中铁枪一下子就磕飞,那铁枪直飞上在,在空中打着旋儿,围观众人都不由得惊呼一声,不由自主地朝后退开,生怕那铁枪掉下来砸到了自己。 仪贞倒是没动窝,想也知道这是两人玩的花样儿,怎么可能砸到了人。 朱常泓身子也未动,高个侍卫都在两边护着呢,要掉下来也是先落到侍卫的头上嘛。 但见铁枪在空中飞了一会儿,势头将减,终于开始下落,飞到三人高的时候,却听那蓝衣小少年发出一声清叱。飞身而起,一足在青衣少年肩头轻点,借力使力,如燕子翻身般在空中高高跃起,身子倒转,反手接住了下落的铁枪,使得那铁枪枪尖向下,人随枪走,铁枪笔直插入泥地之中,而小少年则是轻松随意一个空翻便利落地落在了当地,冲着围观群众们抱拳一礼。 登时叫好声拍手声响成一片。那拎着铜锣的老者将铜锣反转过来,绕场走了一圈,但听得铜钱落在上面,叮叮声不绝,这杭州人杰地灵,自古繁华,百姓也多是富庶,因此打赏的也多。 到朱常泓面前时,朱常泓财大气粗,随手摸出块金叶子来,就掷了上去! 仪贞眼角直跳,哥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人傻钱多么? 三二 问卿可愿许终身 那围观群众见这位小公子出手如此阔绰,顿时发出一片惊叹声,小声议论不绝,“瞧,是金的啊!”“这老头真是好运道。[.超多好看小说]” 那老者初见着也是一愣,却随即镇定自若地冲着朱常泓弯了身施了礼,跟对其他打赏一两个铜板的人一视同仁,便接下去继续走着圈子。那两个小少年也跟老者一般,只是起初微愣了下,便面色如常地冲着众人施礼。 仪贞也从袖中拿出自己的零用钱,一小块碎银子,放在了铜锣之上。 老者待要施礼,仪贞却是小身子一闪,摇摇手,抿唇微笑,示意不用, 她年纪这么小,让老人家给自己行礼,心里总是别扭。 却见那蓝衣小童朝这边望过来,一双桃花眼中满是笑意,四目恰好相对,俱是点头一笑。 却被朱常泓眼尖地瞅见,不由得黑了脸。狠狠瞪了那蓝衣小童一眼,便拉着小仪贞就出了人群,恰好侍卫们已经包好了画舫,一行人便上了船。 朱常泓这是头一次坐画舫,和仪贞坐到了二楼之上,靠着窗子,见湖面风光尽收眼底,只觉得兴奋不已。 画舫将要开动,那舫主还领着两个卖唱的女子上来,问要不要听曲儿,朱常泓嫌弃地摆摆手,“不要不要。” 等那舫主走了之后,朱常泓像是解释一般道,“那些人唱得咿咿呀呀的,也不知道在唱些什么,听不清楚唱什么也就算了,还老拿眼睛飞来飞去的瞟人,我父王喜欢听,我可是半点也不喜欢。” 仪贞咭地一声笑出来,朱常泓握住仪贞的手,很真诚地说,“真的,听说那些唱曲的卖艺的,都不是什么正经来路的人,我们这样好人家的,可不能沾上。” 仪贞微微一愣,难得朱常泓说话这么有深度,倒似换了个人似的。 不过,他这话说的,是想影射谁啊? 朱常泓见自己这般说了,贞儿却还是傻乎乎的不明白,不由得跺了跺脚,“哎呀!真是个小傻妞,就是说的方才那卖艺的小子啊,你别瞧着他对你笑,其实肚子里不定有什么坏水呢!” 贞儿这才明白,原来朱常泓这是借题发挥,忍不住又是笑个不停,哎呀呀,这小子实在是长进了啊。 笑语声虽然不大,但还是传入那还在岸边未走的两兄弟耳中。 这两人武功非凡,自是耳目聪明,将朱常泓和小仪贞的对话听得清楚,那大的似笑非笑地瞄了小的一眼,抱怨道,“师弟已是生得桃花眼,就莫要再随便乱笑了,不然惹来祸事可怎么好?” 那小的却是哼了一声,“那样纨绔的哥哥,倒有个灵秀可爱的妹妹,哼,若非看见那小妹妹可爱的份上,敢对我凌四郎说三道四的,非教他好看不可!” 那大的笑道,“师弟可莫要吹大气了。方才那群人里可是有好些一流好手的。师弟哪是看在小妹妹的份上,是看在人家不好惹的份上罢?” 那小的气鼓鼓地瞪了大的一眼,“哼,我凌四郎自下得山来,怕过哪个,你且等着瞧。” 再说朱常泓一行,让画舫在湖上游了一大圈,连午饭也是在船上用的,正是几样西湖美食,西湖醋鱼、东坡肉、莼菜汤、宋嫂鱼羹之类,虽然朱常泓在陆府用的是宫中出来的御厨,金肴玉粒见得多了,但这湖上风光美好,加上与仪贞久别重逢,心情愉悦,食材又新鲜,不由得胃口大开,撑了个肚滚溜圆,就是小仪贞,也比平日里多吃了些。 吃饱了两人就在船头消食,看着断桥下的荷花,凉风从湖上吹来,花叶微倾,带起阵阵荷香,呼吸间似都带上了芬芳。 仪贞心想,上辈子姐是个穷酸小老百姓,虽是也喜欢去风光好的地方玩,但不是有钱没时间(拚命工作中),就是有时间没钱(失业中),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如此高端一把,在杭州这寸土寸金的地方住着几千平米的院子就是三年,后世那些顶极豪宅跟姐住的比起来,那只能算是个窝棚了!每回上西湖来,姐都有轿子或马车坐着,画舫或游船包着,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这小日子过得真是美啊。 姐重生这一回的福利还真是不错,嗯,等到了襄阳,再打听打听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去。 她这里正沾沾自喜,却觉得袖子被一扯,扭回头来,见朱常泓一脸郁闷地瞧着她。 “泓哥哥你怎么了?” “贞儿你又发呆了,都不好好地听我说话!”朱常泓鼓起脸,面上有一丝可疑的红晕,刚才他可是鼓起了劲儿才说的,谁知道这小贞儿却是心不在焉的。 仪贞忙安慰黑着脸的朱常泓,“泓哥哥你刚才说什么?” 朱常泓咳了一声,转过头去望着湖水,似是在心中盘算良久,才复转回来瞧着仪贞,道,“贞儿,我父王说等我冠礼之后就上折子为我请个郡王的封,再挑块富庶些的地方给我当封地…” 仪贞点点头,羡慕不已,瞧瞧人家这皇二代当的,一成年就有大面积的地产啊,还带随便挑的,真是奋斗不如拼爹啦! “啊,泓哥哥将来以后就是郡王爷啦?恭喜泓哥哥。” 朱常泓又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一声,不自主地瞧了瞧左右无人,声音还是低了几分,还带着些紧张不安,“贞儿你愿意给我当郡王妃么?” 芳年五岁的仪贞张大了嘴,惊讶过度,一时说不出话来。 啊啊啊! 姐被求婚了有木有,姐上辈子年纪老大了还无人问津(歪瓜咧枣不在计数范围内),这辈子姐才五岁就有高帅富来求婚啊! 呃,当然了,才九岁的朱常泓还说不上帅,但高富是绝对滴。 仪贞心内百感交集,一时无语,惹得朱常泓着急,抓着仪贞的小手,绞尽脑汁地推销着当郡王妃的优点,“贞儿,你不是讲过一个有趣的种田故事么,到时等咱们有了封地,你想全都种成红薯就种红薯,想种西瓜就种西瓜,还有,我父王也不会跟咱们住,我亲娘又早就死了,只有外婆跟着咱们,外婆又最疼你,那还不是想怎样便怎样?” 难为朱常泓为了求婚,居然还能想到婆媳的问题。 哥你还敢说的再诱人一点么?这么好的前景,姐是答应呢还是答应呢? 瞬间小仪贞还真有一丝该死的心动啊! /*新书小肥,可以收之liao*/ 三三 泰山压顶不轻松 唉,再心动也不能这么小一点就把自己终身给卖了啊。何况还有老爹在呢,自己这个小丫头若敢应下,只怕今晚回去就要挨老爹的戒尺了。 仪贞对着朱常泓灿然一笑,朱常泓心下一松,却听仪贞道,“泓哥哥,两个人要成亲可是一件大事,要长辈们都同意,还要两个人都互相合得来才成的。” 朱常泓拍拍胸口,“贞儿放心,我当然会明媒正娶的…” 小仪贞眨眨眼,心道我怎么听着这话从一个九岁正太嘴里说出来这么富有喜感泥? “贞儿答应了,我这就去跟左世叔求亲去!还有咱们两个不是很合得来么?” 朱常泓觉得自己想得很是周到了,旁的小女娃子,他可是看了就烦,恨不丢得远远的,只有见了小贞儿,他才觉得做什么都有意思。不过想到要见仪贞的爹,朱常泓饶是天不怕地不怕,回想起左维明那威严的目光,他还真有点犯怵。不过为了能娶到未来的郡王妃,小爷忍了! 仪贞暗自吐舌,感情这位还要亲自去见家主呢? “泓哥哥,不是贞儿说扫兴的话,你想想,咱们现下还小,要到将来能成亲的年纪还有十来年哩,若是这十年里,泓哥哥的想法变了呢?或是小仪贞变了呢?不如等到将来再说亲事的事可好?” 朱常泓有些不悦地沉下脸,“我是不会变的。” 仪贞笑道,“泓哥哥莫要说话说得太满,就算泓哥哥不变,万一贞儿长大以后变得难看了呢?比如说生了麻子,长了一张大马脸,或者是龅牙?你还要娶我当郡王妃么?” “嗯…”朱常泓有点迟疑了。 虽然觉得以现下小贞儿的模样,不大可能长成她说的那般,不过真要是不幸生成了那么丑的样子,…他还真就不好意思娶那模样的为郡王妃啊。 真是坦白得可爱的正太啊! 仪贞拉起朱常泓的手,笑道,“泓哥哥,我们都还小,不要想那么远的事多好。今朝乐时今朝乐,明日愁来明日愁嘛。”又指点着各处景色说些西湖的传说故事来凑趣。 朱常泓见事没说成,心里隐隐有些不太高兴,但见好久不见的贞儿这般说说笑笑地,那风光也确实好看,毕竟是年纪还小,一会儿就也跟着乐呵呵的了。 这大半天的玩下来,想着帅老爹也该要回来了,仪贞忙要回去,朱常泓虽然还没玩够,但仪贞都要走了,他在此呆着也无趣,便用马车送了仪贞回来。[.超多好看小说] 朱常泓这一趟来,因他是宗室身份,便住的是官府的驿站,那负责驿站的小官听说他是潞王之子,哪敢怠慢,自然选了最上等的院子给他们一行人。 朱常泓送了仪贞,就要离开,却见门内小跑出来一个中年男子。 “朱公子请留步,我家大人有请公子入内稍坐。” 朱常泓精神一凛,虽然内心有点不想见那左维明,可又一想,自己还想着娶小贞儿呢,不得了这人的同意,小贞儿长大了肯定嫁不成自己,还是硬着头皮进去吧。 左维明让人请了朱常泓进来,却是在书房见的他,朱常泓一进屋子,就瞧见满墙满柜密密麻麻的都是书,头就有些发疼,眼就有点犯晕,再一看,老左倒是微微笑着,那目光却还是一般地碜人。 因朱常泓虽然是藩王之子,却无品无阶,见了左维明便执子侄之礼,左维明安然受了。客气两句,便问起朱常泓近日读些什么书,做了什么习作。 朱常泓虽然不拘小节,却也隐隐知道如果说只念了本三字经肯定会被未来岳父鄙视的,急切间想起自家书房里摆在那儿从没翻开的书,有一本名叫道德经,老子所著。当时他见了还说这人恁般不客气,起个名儿叫老子。还被小仪贞笑话了半天,说了老子这名号的由来。 朱常泓便壮着胆子道正在读道德经,心想,读一页也是读,读个封面也算是一页吧。 维明一看就知道这小子说得心虚,微笑问道,“小公子最喜哪一章?” 朱常泓哪里答得上来,他本就不是能言善辨口舌灵活的,再加上心虚,更是脸红耳赤,呐呐不能言。 维明又道,“听说小公子喜欢练武?” 终于老左不问读书,朱常泓如蒙大赦,松了口气,挺直了腰板大声道,“正是。” 要不咱给未来老岳父练套拳? 但听得左维明又道,“小公子身为宗室,能有习武为国效力之心,煞是难得。不知如今可开得几石弓?骑得多久的快马?” 朱常泓又蔫了。他学的是拳法剑术,看起来花哨好看的那种,说到骑射,那就抓瞎了。 这老岳父也太难搞了啊啊啊! 被打击得痛不欲生的朱常泓都没好意思提想娶人家闺女的事,忙找了借口出来,连维明留他用饭他都推了。 出了左府,才感觉又回到了人间啊。风一吹,身上凉冰冰的,原来是方才对答间,竟然出了一身的白毛冷汗啊。 目送朱常泓出了左府,仪贞也被老爹叫去了书房,也有一顿训斥。 “左门家规,未禀报家长便出门游治之女,当责十戒尺。仪贞,你可认罚?” “可是爹呀,圣人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上个月黄伯伯来访,爹不是还陪着他一同去于公祠了么。再说罗师娘既是女儿的师娘,也算得长辈,有她陪着,就不能算是未禀报家长啦。” 左维明见女儿兀自不服的小模样,不由得反笑了,“小女儿家,倒是伶牙俐齿,你一个五岁的小女儿,如何与为父相提并论。念你年幼无知,戒尺饶过,改为罚抄大字三十遍吧。” 仪贞翻个白眼,去书房抄大字去了。 唉,还好的是老爹没有让她抄女诫之类的害人经典,不然肉身受罚了,还要精神受害,看着那些毒害女人千年的东西,姐真地hold不住啊。 想想,小泓哥也怪可怜地,无端端被老爹灭了一回,明儿个还得想法子溜出去,安慰一下小泓哥受伤的心灵。 三四 临行无嗟两地分 仪贞拿着三十张整齐的大字,左瞧右看,自觉得很不错,一点也看不出作弊来,老爹的要求完成了。(.) 算着这个时辰,老爹已经去了官衙。仪贞换了身外出的衣裳,跑去找罗师娘。 好一阵磨缠,罗师娘才答应带着仪贞去驿馆找朱常泓。 师徒二人到了驿馆,打听得朱常泓的住处,刚走到那小院门口,就见院子里出来个侍卫,正是昨日里见过的。 那侍卫面色阴沉,象是跟谁刚打过一架般,半低着头匆匆地朝外走,差一点就撞到了二人。罗师娘一把将小仪贞揽到旁边去。咳了一声,那侍卫才醒过神来,见是这两人,立时象是瞧见了亲人一般,忙行了礼,急急说道,“罗师娘,左小姐。你们来得正好。昨夜里可出了…” 这院子不大,说话的声音都能听到,却是屋里传出一声吼打断了侍卫的话,“董六,罗唣什么,还不去办事!” 却正是朱常泓的声音。 哎呀,火气不小啊,难道还是因为昨日老爹那一顿问话闹得? 那个侍卫董六听了便火速循走,临走之际还不忘记给仪贞使了个眼色,仪贞挠挠头,心想咱哪懂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还是出声叫了一句,“泓哥哥?” 却听见朱常泓过了一会才答了声,“贞儿进来坐吧。” 说的语气很是勉强,仪贞觉得莫非这是小泓哥恨乌即屋,连自己也不待见了么? 还是跟着罗师娘进了院,却见院中一片被砸得稀烂的狼籍。 有两个仆人正收拾着呢。 好久没见他发这么大脾气了,而且自己来了,也没见朱常泓出来,跟他平时的表现也差得太大了。 仪贞想了想还是到朱常泓房门口,敲了几下,“泓哥哥,我能进去不?” 但听得屋内发出些声响来,朱常泓道,“贞儿你进来吧。” 语气倒是和缓了许多,仪贞推开门进去,只见朱常泓头上戴了一顶斗笠。遮住了大半个脸,还是背着手站在窗子边上,虽然看不清模样,那一身低气压可是实打实的。 而且这在屋子里还带斗笠,难道是为了装酷么? 仪贞心下奇怪,小心地问道,“泓哥哥这是怎么了?” 朱常泓转过头来瞧她一眼,又迅速扭开脸去,闷声道,“没事,贞儿,我明天就回凤阳去了。” 仪贞点点头,虽然有些不舍,但想到自家后天也要动身往湖南去了。就算朱常泓留在这里,也多见不了几天。 “泓哥哥,等到了襄阳,我再写信给你。” 朱常泓也点点头,差一点儿就点掉了头上的斗笠,忙用手扶好。 仪贞见他这般动作,心想难道是他额头碰伤了,或是起了什么痘痘之类? “贞儿,我以后一定好好念书。” 再被左老头考试,哥一定能对答如流!左老头你等着,小爷定让你刮目相看。 仪贞灿然一笑,“真的呀,那婆婆肯定高兴。” “还要练好武功,把那些宵小贼子打得落花流水,哭爹喊娘!” 听他说得咬牙切齿的,仪贞还在心里暗乐,你一个未来的小郡王,学那么高的武功做啥,反正有这么些侍卫在呢。 她哪里能想到,朱常泓这是被刺激到了才发奋图强的。 因朱常泓这模样怪怪的,仪贞也没有多呆,又说了两句话,便告辞出来,随着罗师娘回府。 路上罗师娘摸了摸小仪贞的头,想说什么却忍住了没说。 那小公子还是要多吃几次亏才能成材啊! 直到多年以后,仪贞与朱常泓再度重逢,偶然提起这件往事,才知道他突然怪异举动的原因,乐得捧腹笑了一回,惹得朱常泓再三抗议才算暂停了笑场。 朱常泓走的那天,仪贞和罗师娘前去相送,朱常泓还是戴着他那顶怪异的斗笠,让仪贞更坚定地认为他肯定是长了痘子不好意思让人瞧见…小少年们也是很爱惜外形的啊。 仪贞把自己的几个抱枕,特别是那个胖头鱼,尽数拿去送给了朱常泓,朱常泓在斗笠下露出的唇角弯弯,抱着胖头鱼不松手,想来也是十分喜爱。 二人约好了都各自努力,争取将来有一天也能在竹林间自在地斗剑。 第三日左维明带着女儿还有几十名家人动身前往襄阳,仪贞还一直担心罗师娘故土难离,不愿意随左家去湖北呢,没想到罗师娘竟然表示愿意跟着去,真是太好了。 仪贞觉得自己还是蛮有练武的天分的,罗师娘虽然还没教她什么厉害的招式,但她每次做那些健身的拳法时,罗师娘在一边看得都会赞许地点头。 呵呵,姐有灵魂空间当后盾,别人练一天的时间,姐可以练两天的,能不被老师夸么? 长路迢迢,虽然不如在家中方便,但是能看到各处风土人情,仪贞还是很开心的,而且,许是因为习武和有灵魂空间滋养,仪贞的小身板也很健康,并没有什么水土不服或是舟车劳顿引起的不适,反而象个小马驹一般活蹦乱跳的,一看到好风景精神头就来了,时不时还要磨着帅老爹下马车去逛一下。 维明本来还担心女儿人小体弱,赶这么远的路,恐会受不住,虽知仪贞却比个小子还皮实,不由得心下暗自点头,这个女儿倒不似寻常,聪明伶俐,资质不凡,且有些诡计心思,恐怕将来教养之职,还得由自己亲自来。 想到自己罚女儿抄写大字,仪贞便如期交上了,看着字迹工整认真,本来心里还算满意,却看着看着觉得有些不对头,这字迹也太工整了些。且每一页都一模一样,丝毫不差,这就有鬼了。 待到她小书房里搜检一张内有玄机的硬油纸来,维明这才明白原来这小女儿家偷懒弄鬼,在油纸上写好了字,再用小刀把字抠出来,做成了大字的模子,再将模子蒙于纸上,用大笔一刷,一篇上百字的大字就出来了,省时省力,而且还可以重复利用… 好个鬼丫头,还给老子整出雕板印刷来了啊。 维明瞧着又好气又好笑,便又罚她在路上背金刚经。 三五 辞官千里为思亲 左维明领着女儿仪贞进了大门,路边众仆见家主回归,尽皆折身行礼,以示欢迎之意。 仪贞东瞧西看,那宽阔的一水青砖铺就的地面,道路两边竖着的六根石制旗杆高高耸立,两边高墙足有三四米,望着就有一种森然之意。 对面二门两边一溜儿房舍,房舍前种着一排排的石榴树,看着已经结了不少的青石榴了。 刚进二门的垂花门,就见一群女眷正在二门边正等着迎接家主归来,为首的是被两个丫环扶着的苏老夫人,桓夫人微微落后一步,手里领着一个三岁女童,生得粉妆玉琢,模样跟桓夫人很是相像,想必这就是后来生的那位二妹德贞了。永正站在德贞身边,如今已经七岁了,身着交领宝蓝长衫,已经初具翩翩少年的风姿了。 众人望见维明,都是欣喜不胜。 维明几步来到老母亲面前,见苏老夫人白发苍苍,身形老态龙钟,面上皱纹比之三年前更多了些,不由心恸鼻酸,跪在老母亲面前连磕三个响头,叫了声,“娘亲,不孝儿子回来了。” 苏老夫人忙把儿子扶起,“回来就好,快起来,快起来。” 见儿子模样未曾变化,想是在外为官辛苦,也只肤色微黑了些,倒又多了几分威严之气,想着儿子放着大好前程不要,就为了回乡守着自己,不由得又是惋惜,又是欣慰,老泪就滚滚而下,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拍着背,反骂道,“辞官这么大的事,怎地说辞便辞,你身居二品,又是壮年,正当为朝廷效力,怎能为我这老婆子回来,我老婆子身子还硬朗着呢!” 维明扶着老娘的一只胳膊,却笑道,“娘骂得是,儿子许久未听老娘教训,甚是想念,如今回乡,又可以常随在娘身边听娘教导了。” 苏老夫人听着开颜一笑,也不数落儿子了,打眼瞧见儿子身后的小丫头,不过五六岁,穿着粉绿禙子,乌黑的头发梳成双丫髻,用丝带系着,两边各插着个珍珠串的华胜,雪玉的小脸儿圆嘟嘟的,双眉灵秀有若刀裁,大眼睛转来转去的极是灵活,正冲着自己甜甜一笑,露出对喜人的小酒窝,看着样貌倒更像了儿子维明。 仪贞见祖母瞧着自己,赶紧地也学老爹,上去咚咚磕了好几个响头,“仪贞给祖母请安了。” 苏老夫人也把小仪贞扶起来,左瞧右看,“果然是我的乖孙女啊!左家祖宗保佑,仪贞总算平安回来了。”说着说着,想起丢孩子那会儿的慌乱担心,眼泪又要忍不住了。(.) 仪贞忙笑道,“祖母莫伤心,仪贞以后一直陪着祖母,哪里也不去了。” 桓夫人也忙上来劝解,其实她见了失而复得的大女儿,早就想上去抱在怀中好好地瞧瞧,说上几句话,只是苏老夫人在,她也不敢先动。 一边的花婆婆忙笑道,“老夫人,大老爷和大小姐千里迢迢地回来,定是劳累了,还是先进屋里,再细说不迟。”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苏老夫人,忙命大伙儿都进了正厅,各分座位坐下,桓清倒是趁机将女儿仪贞安置在身边。 “德贞,快来见过你爹爹。” 苏老夫人冲着小德贞招手,对维明道,“这个小闺女自生下来,还没见过她父亲呢。我瞧着德贞性子文静,倒是个听话懂事的,也亏得你夫人教得好。” 那三岁的小德贞果然稳稳地到了维明面前,跪下磕着头,软软的童音煞是可爱,“德贞见过爹爹。” 维明将小德贞扶起,见二女儿形容可爱,且颇与夫人相似,不由得将女儿抱在怀中,眼光却看向夫人。桓清的模样倒是变化不大,依然端丽清雅,她见相公一眼看过来,眼带情意,不由得心下一跳,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垂了头。 小德贞却有些不习惯,且头一回见亲爹,还有点认生,虽然老实地被抱在怀里,却是呆呆地不吭声,眼睛也和她爹一样直看桓清,大有求救之意。 永正不待人教,自动地上前拜倒见礼,维明见小女儿有些认生,便将女儿放下,德贞忙走回桓清处,怯怯地依偎在母亲身边,又拿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仪贞。 桓清指着仪贞道,“德贞,快与你姐姐见礼。” 德贞老实地站起身来冲着仪贞一福,“姐姐。” 哎哟,又好看又乖的小萝莉啊,我如今是姐姐了,呵呵,终于可以有个小跟班了,想到日后在家里有个漂亮小妹纸可以带着玩,仪贞心里就美滋滋的,一把就拉住了小萝莉的小手,“妹妹真乖,以后咱们可以一起玩哦。” 她在前生是独生女,家里也没个姐妹什么的,偏偏生平最喜欢的事之一就是逗那些可爱的小朋友玩了,有时路上遇见不认识的小娃娃被大人领着,她都要见缝插针地冲着人家小朋友挤眉弄眼作个鬼脸什么的,常常逗得小朋友也跟着挤眉弄眼地,有特别开朗可爱的还会直接叫人,哎,前些年是叫姐姐,后来便成了阿姨… 小萝莉反倒吓了一跳,忙把手往后缩,求助地瞧瞧娘亲。 桓清拍拍德贞的背,“姐姐这是喜欢你呢。” 小萝莉听了倒不再害怕了,但还是呆呆地看着仪贞。 仪贞瞧着妹妹,心想她可能性子比较害羞,还和自己生呢,本来那蠢蠢欲动想捏捏小萝莉小脸的企图也暂且压下,来日方长嘛,有的是机会咧。 久别重逢,一家人正是有说不完的话,不过左老夫人毕竟年事已高,呆得一个时辰,便面显疲态,左维明便道,“娘亲想来也是累了,不若先回春晖园歇着,待午后儿子又去陪您老叙话。” 左老夫人也确实支撑不住了,便交待了媳妇多备些儿子喜欢的饭菜之类的话,才被搀扶着回去了。临出门时,仪贞见老夫人身边一人习惯性地冲着帅老爹抛着媚眼,被老爹狠狠瞪了回去,却正是桂香姐! 桂香姐威武!居然象一只打不死的小强一样,还活动在左府呢?她这也有二十三四了吧,该说她是有自信呢还是犯傻呢?老爹这一朵歪桃花啊! 正偷乐的时候,忽然觉得一道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哎呀,暗笑被老爹瞧见了。老爹不会以为姐是在嘲笑他吧?虽然确实是… 三六 庭院深深紫荆情 左家不愧是世家豪门,光瞧着这院子之大就知道了,进了二门,里面还有六个大院,八个小院,整个府邸不与周边民居相连,三面都是临街。[] 仪贞一个人被分了个小院子,说是小院子,也有五间正房,八间偏房,后面还带个三四十平的小园子。 仪贞他们回来之前,桓夫人早就把女儿要住的屋子打理得妥妥的,一应陈设用具都挑的是最好的,院中新植了些颜色鲜亮的花草,粗使下人等也都配齐了。 只是仪贞的奶娘张氏,当年因为被恶老道打晕受了轻伤和惊吓,一直在府里养着,后来知道仪贞平安找回的消息,本来还念着要继续等小姐回来的,不过去年,张奶娘的大儿子做买卖也发了小财,便接了老娘回去奉养,临别时桓夫人念在她奶了仪贞一场,厚赠了些银子钗环,张奶娘抹着泪千恩万谢的去了,其实她也是舍不得离开左府的,可是小姐一直在杭州,她这个当奶娘的拿着干饷,就不怕旁人说闲话,自己这老脸也挂不住啊。 仪贞瞧着自己的院子感慨万千,唏嘘不已,这可比在杭州住的还要好上十倍啊,她如今可算知道什么是世族大户了。上辈子做梦也没想过还能住上这般好的房子啊,她累死累活一年下来挣的还不够买间厕所的! 罗师娘的住处安排在小院里五间正房中的一间。(.) 虽然桓清对左维明给女儿请的居然是教武功的师父有点微词,但还是用心地打理出一间房,以示对女儿师娘的尊重。 要按她的心意,应该是在杭州带回来个教女红的绣娘师父才对啊,不过还好仪贞才五岁,再学女红这些居家本事都来得及。 过了两三天,仪贞就适应了这个属于自己的小院,每日的作息行动都安排得满满的,早间练武,上午练字,下午看书或是去别的院里串门,晚上她早早的便睡了,为的是在灵魂空间里接着练习武学和前世会的那些。 一切都显得很好很顺利,唯一让她有些小郁闷的是这府里能陪她玩的人也太少了。本来就只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偏偏哥哥永正年纪小小的就老成持重,成天都在书房念书,陪她玩的时间极少。往往她一过去,永正初时还很高兴,稍微多呆一会,永正就要频频瞄向他的书桌了,哎,永正这般用功,若是生活在现代,那一准是个三好学生,优秀小团员什么的啊。 妹妹德贞更是令人老郁闷的,起初她还当自己终于可以有个玉娃娃般的小跟班可以哄着玩了呢,没想到她兴冲冲地跑去德贞的院子里,想找妹妹玩,却发现年纪还不到整三岁的小娃娃居然也学永正,摇头晃脑地在那儿背女诫和三字经!还说一定要背下一篇来才能去玩,偏偏这娃在背书上是个没天份的,一篇不过五六十字的她要背上整一天才能背完,且第二天又会忘记大半,于是就这样周而复始地用着功,不理会自己千方百计引她去玩耍的诱惑… 仪贞无力地叹气,怎么明明自己是个成年的灵魂,反而比这两个古代娃更象是个顽童了呢? 有时候真是怀念小霸王朱常泓啊。(.好看的小说) 仿佛是老天听到了仪贞寂寞的呼声,某天有江都县来人报说二房那边大老爷维恭病重,眼看着就不好了,维明忙连夜启程去探望堂兄维恭。 这二房的老太爷左远,乃是维明父亲左彝的亲弟,左远和左彝一般,子嗣不丰,左远早殁,只有一个儿子名为维恭,一向在江都县居住,经营乏力,又性子和软,守业艰难,因此家境日渐凋零,还好有大房左维明时时派老家人过去照看一二,日子也还过得去。 要说这左家倒象是受过什么人下咒一般,男丁少得可怜,大房那番故事自不必说,这二房维恭三十七岁了,只有一个九岁的女儿孝贞。竟然一个儿子也无。 维明再回来时已经是数月之后,还带着两个人,维恭之妻申氏和孝贞,二人都带着孝,形容枯槁。 原来维恭病重,眼见不治,只顾念着留下寡妻幼女无依无靠,维明便亲自在堂兄病榻前应承了照顾长嫂和侄女,维恭这才溘然长逝,闭了双眼。 苏老夫人见着这个侄媳和侄孙女也觉得心中恻然,怜惜不已,遂令桓夫人将自己对面的一处院落收拾了给这母女二人住,拨了婆子丫环过去伺候,一应供给,都和自家人一般。 仪贞暗自瞧着,心想,左家果然是家风淳厚的仁善之家,若是那功利心重的,又没个好处,哪个肯白养活着早已分家多年的堂兄家的寡妇幼女?帅老爹倒是个重情义的。 还记得看红楼,那林妹妹还是亲外孙女呢,还不是被谋算了家财,又枉送了性命? 嗯,想来贾家先祖不过是大老粗,因了军功才起家,恐怕在信义德行上是和左家这种名门之后没法相比的。 来了一个九岁的姐姐,仪贞倒是挺高兴的,她总算又多了一个可以去骚扰的人了。 起初仪贞想着堂姐孝贞刚刚丧父,心中定是正处于悲痛之中,也不敢多去,只是偶而过去问候一下堂伯母申氏,随便找孝贞说两句话。 时间一长,孝贞见伯父一家为人都很和善,仪贞德贞两个小姑娘也没有大家小姐那种娇纵之气,从未看不起自己这个寄人篱下的姐姐,便也加意和两个妹妹亲厚。 孝贞长于乡里,见识开阔,头脑聪明,谈笑间颇有长姐的风范。 仪贞跟她能说的来,小德贞和她也能说的来,不过仪贞跟她说的都是各处的奇闻异事,风光人情,小德贞则是跟她交流背书和针线经验这些。有了孝贞的加入,反而让左家玩不到一处的两个小姐妹容洽起来。 眼看着几个孩子一天天长大,维明便跟桓夫人商量着儿女的学习大事。 “如今为夫赋闲在家,永正是左家独苗,自当由我亲自教导不必说了,仪贞这孩子性格不似寻常,恐怕夫人你管束不住,就权当这是个儿子,也归了为夫管。且侄女孝贞也聪慧不凡,就和仪贞一道,都由我教着吧。”这人太闲也难受,还不如教着儿女们成材,也算是百年大计了。 桓夫人一向是听从丈夫的,自然应下了,却是笑道,“如此,只余下一个德贞归我教养了,今日说定,仪贞一应教养之事,都由你担着,若出了乱子,可都着落在你这亲爹身了!” 心里却想,好好的大闺女仪贞,偏要让她学得性子泼辣,伶牙俐齿起来,这老左还不以为然,要当儿子一般教呢,我如今是辩不过你,且瞧着看你能把孩子教出个什么样来? 三七 枯荣不等嗔天公 想到便做,维明将孝贞和仪贞都叫过来,问可愿意跟着自己习文。 孝贞一听自然乐意之极,这位叔父可是当过状元的,能让状元给当老师这样的机遇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何况自己还只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贫女。 仪贞初听有点头疼,一想到要背那么多的古文她就有种又回到了高考前夕的感觉。不过转念一想,自己渐渐大了,绣花女红又不爱学,除了武功是保命技之外,余下的时间不少,这深闺大院里又没什么娱乐活动,还不如跟着学点四书五经之类的,就当自己天天参加现场版的百家讲堂了,何况老爹又比那些人都帅?便也笑嘻嘻地表示很乐意。 小德贞却是偎在娘亲怀中怯怯地看着两个姐姐,心想还好爹没让我跟着学,不然爹瞧着那般凶,自己又笨背不下来书,岂不是要天天挨打? 桓清还当德贞是羡慕姐姐,便哄道,“姐姐们让爹教,娘单教德贞一个人可好?” 德贞咧开笑容,点头如啄米,正好遂了心意。 孝贞,仪贞二女就这样开始了每日下午跟着维明念一个时辰的书,维明果然不愧为状元之才,而且想来是见多识广,经历丰富,讲起课来也是深入浅出,颇为生动,果然是可以上百家讲坛的。 三个小学生里,孝贞是最勤劳的,永正是基础最好的,仪贞是…受罚最多的。 原来是仪贞有时听着课,就会忍不住走神,特别是前世已经大致知道的那些,比如孟子里什么天降大任,既然已经知道内容,仪贞就不那么专心,便开始胡思乱想,发散思维,被老爹给逮到,便是罚抄大字,或是给其他二人磨墨,…老爹虽然成天把戒尺挂在嘴边唬人,却是没有打过女儿们,私下里听桓夫人说过,老爹认为女孩子体质不比男孩,用戒尺吓唬下也罢了,若是真打,可是下不去手,万一落下个什么毛病,心疼的还是当父母的。 仪贞听了越发觉得老爹真是天然好男人,自己当他的女儿,倒也真是幸运! 如此岁月安稳,悠然度日,过了有几个月。 左家二老爷,即维明的亲弟弟左致德也要带着家眷回来了。 原来左致德自娶妻周氏,去了江都县任县令也是满了三年,听说兄长辞官为奉养老母亲,便也寻思,哥哥官居二品,都舍得弃了回乡,自己不过是个小小县令,何苦在此嵯磨,不如也辞官回去奉送老娘才是正经。 便不顾周氏反对,也辞官回老家襄阳,先派了仆人回来送信。 左老夫人听了心里也是欢喜,这个小儿子自生下来就被抱走,在自己身边没有几年,如今总算可以一家团圆,正是喜事一桩啊,因这小儿子不比老大官高职重,丢了那县令一职亦不觉得可惜。遂令桓夫人将东边一处大院子并三个小院子收拾出来给致德一家住。 致德一家也无男丁,只生了一对双胞姐妹,年纪与德贞一般大,名为秀贞和顺贞。 听说二叔一家也要回来,仪贞还和堂姐孝贞笑谈过,说起这大院里又要多了两个小姐妹了,若是年节闲时,打叶子戏也能凑够了一桌。 终于一月后,小姐仨个正在左老夫人的屋里陪着老夫人说话,却听家人飞奔来报,“禀老夫人,二老爷一家回来啦!” 左老夫人立时激动起来,从榻上起身下地,便要丫环们搀扶着去二门口处接小儿子一家。 偏这些天老夫人身上有些不好,大夫说了宜静养着,因此身边的丫环婆子们都劝着老夫人就在房里等着二爷过来偏宜。此时外面有风看吹着了,老夫人只是不肯,挣着要出去,正闹腾着,二老爷致德听报声儿已是进了春晖园的门了,眼瞧着就要进来了,老夫这才作罢,忙让丫环们给整理衣饰头型,道是多年不见儿子,可不能见面就是一副蓬头垢面花子婆相。 致德当先进了屋中,也和维明一般,一见面就先跪下给老娘磕了几个头,仪贞在一边瞧着,这位二叔长得倒是跟老爹有些像,不过眉目之间少了些坚毅,多了分浮燥。不过看面相,倒绝不是奸恶之人。 老夫人搂着幺儿,又是哭了一场,惹得旁边伺候的人赶忙劝说,老夫人这才渐渐收了泪,打量起后头跟着进来的周氏和两个孙女秀贞和顺贞。 仪贞却是已经仔细观察过这位二婶和两个堂妹了。 二婶周氏圆圆的脸,方下巴,眉眼斜飞,薄薄的嘴唇,肤色白皙,生得也算有些丽色,身段微圆了些,但也还不算胖,所有这些组合起来,这位二婶算是中人之姿还要略上的。 不过那眉头中间的隐现的竖纹令她显得有些尖刻了,怕是其人不算好惹。 那两个小堂妹也是着实让仪贞吃了一惊。 本以为双胞胎应是生得一模一样的两个雪娃娃才对。可如今却是一个雪白漂亮,矜贵傲气,小下巴总是抬着,眼神流露着优越。另一个面黄肌瘦,头发枯黄,个头都矮了一截,怯怯地落后一步,看着倒象是个跟在小姐后面的丫头。 要不是二叔让她们两个一起给老夫人见礼,无论如何仪贞也想不出来这两只居然是双胞胎! 老夫人见这两个孙女如此也是心下一愣,不过此时正是高兴的时候,也没空多问,只是笑眯眯地让把给孙女的见面礼拿过来,却是两个一模一样的七宝缨络项圈。 本来老夫人命人准备的时候就是想着两个粉嘟嘟的小人儿,打扮得一模一样,再带上这项圈,瞧着可有多喜庆啊,不过现下么… 只见那漂亮的女童伸手拿过项圈,甜甜地叫了声,“谢谢祖母,秀贞真喜欢这个项圈,日后天天戴给祖母看。” 老夫人哎了一声,笑得合不拢嘴,虽说老二家没有男丁令人遗憾,但这事儿就跟当年自己在左家当新妇一般,都是命里注定的,争也无用。眼下有这么些漂亮孙女在跟前说笑逗趣,倒也是乐事一件。 却是打眼看见另一个瘦弱女童瑟缩了下,只是瞧着旁边的秀贞,小手动了动,仍是没有去拿属于自己的那只礼物。 三八 贤与不肖自分明 秀贞笑嘻嘻地又伸手把另一只项圈也拿起来,道,“秀贞也替妹妹谢谢祖母赏赐,顺贞不懂事,祖母莫怪她。(.好看的小说)” 左老夫人虽觉得有些怪异,但见这秀贞还颇有些长姐风范,便笑眯眯地点头称好。 却是将那个看着身子弱的女童拉了过来,搂在怀中细看,这近处一看,越发是骨瘦如柴,伶仃可怜,不由得心疼不已,“哎呀,这孩子可是有不足之症?如今回了家里,可是要请个大夫好生调养着,咱们家孩子本就不多,个个都要精心养活着才好。” 那周夫人咯咯地笑了起来,“老太太有所不知,这孩子就是这个命,法师都说了养不成人了,…果然瞧这模样生得小鸡仔一般,幸好我还有秀贞…” 左致德一时不防,竟然让周氏说出了这番话,不仅老夫人听着生气,就是后面赶到的桓夫人也是骇怪不已。 怎么还有亲娘这般待女儿的?一样的双胞胎,如何只待见秀贞? 在角落里当背景的仪贞眼睛转了转,心想莫非这双胞胎有猫腻?一个是亲生的,另一个是抱来的?不然怎么会长得不象,母亲的态度也全不一样? 不过一小会儿,仪贞已经脑补出了好几个版本,而被这个初次见面的小儿媳给气得不轻的老夫人,缓过一口气来便开始教训起了儿媳,那周氏虽然耷着眼,却是眼皮乱动,抿紧了嘴唇,也不答腔,显见得是不以为然。(.无弹窗广告) 眼瞧着屋内气氛就要转晴为阴,且有打雷闪电的势头,桓夫人忙上前扶住了左老夫人,道,“母亲,二弟他们刚刚回来,一路奔波辛苦,还是让他先梳洗歇息一番…日后都在一处,有多少话也说得。” 左老夫人瞧瞧大儿媳端庄淑婉,再看看小儿媳满面不驯,心里不由得叹了口气,就着台阶下了,点点头,“致德你带着媳妇孩子先去梳洗歇息吧,有什么想吃的就告诉厨房一声,让他们现做也使得。” 仪贞在旁边暗自使坏地想,这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奶奶啊,你瞧见这位二婶,可念起我娘亲的好来了吧? 这一家人走后,左老夫人一想起方才周氏说起顺贞的刻薄样儿,就恼得不行,推说头疼便上塌躺着,几个小的见祖母这样,也不敢再多留,纷纷告辞了出来。 三女同行,却是各自思量。 德贞年纪还小,只是想着秀贞姐姐穿得衣裳真好看。生得也好看,不知道她喜欢绣花不?若是,以后就可以找她一起绣花了。 仪贞则想,秀贞和她亲娘一般,只怕都不是什么善岔儿。本来还以为会多来几个可爱的小萝莉呢,没想却是这般。哎,以后还是少去招惹她们吧。 孝贞心里思虑重重,心道自己母女多蒙叔叔维明看顾,寄居大房,桓氏婶婶又是个贤淑心善的,对自己母女都很好,还有仪贞德贞永正也都相待如亲手足一般。 可如今这位致德二叔一家人却是令人心中不安,特别是那周氏婶婶,眼白多,眼青少,眉心有凶纹,只怕不好相处…倒要和母亲提下这事,也好有个准备。 孝贞回去跟申氏一说,申氏倒不那般担心,“不好相处便少来往便是,这左家辈份最高的是你大祖母,当家的是你维明叔叔,他们定下的事,周氏弟妹应该不至于连面子情都不讲。” 谁知她们都低估了这位周夫人的彪悍,晚间全家人共进晚膳的时候,那周夫人见了申氏,立时竖起眉毛,将申氏瞧了又瞧,桓夫人见她这举止粗俗无礼,忙介绍道,“这是二房的申氏嫂嫂,那边那个小姑娘孝贞便是嫂嫂的女儿。” 又向申氏道,“这位便是二弟妹周氏了。” 申氏对着周夫人一福,笑道,“见过弟妹,弟妹一路辛苦了。” 其实本应该是作为弟妹的周夫人先行福礼才对,只是瞧着那周夫人毫无动弹的意向,为免尴尬,申氏这才先行了平辈之礼。 周氏眼珠骨碌碌地转了一转,见桓氏不赞同地瞧着自己,这才胡乱冲着申氏福得一福。 “这位嫂子家中住的可近?这大夜里的倒是不好回去?” 申氏一听,又气又窘,桓氏忙道,“嫂子同我们一道住着,就在母亲院子对面的晴芳居。弟妹快入座吧。” 申氏拧了眉道,“这可奇了,这位嫂子是来咱府上作客么?怎地不想回去么?” 别说申氏,就是桓氏也恼了,心道,这位弟妹怎地如此粗俗无礼,说话比村妇都不如,二弟怎地娶了这般蠢妇?却还是忍住气道,“嫂子孀居,母亲特意接来同住的。” 周氏点点头道,“原来如此,那这嫂子家中定是穷得狠了,可有儿子么。” 桓氏听她说得越发不象,“只有一个侄女孝贞,弟妹在母亲房中见过的。” 此时孝贞也跟着仪贞等小姐妹们在下首坐着,周氏朝她望了一眼,漫不经心地笑了几声,道,“难怪,这面相倒真是克父之相。” 这话听得申氏低下头去,只觉得心中羞愤,复又难过,若非相公亡故,孤儿寡母何至于受此奚落,只是强忍着眼泪,莫要失态。 老夫人在首座听见这话,也是一肚皮的气,可老二一家头回吃团圆饭,也不能当场发作。忍着将这顿饭用完,小姐妹们都离了席,桓氏,周氏也告退了。 老夫人单留下申氏和维明致德,对着申氏道,“方才老二家的性子粗蠢,不会说话,侄媳莫要理会她便是,我左府可不是周氏当家,日后她再浑说,侄媳走开只当不见便是。”申氏点点头,心中略觉得好受些,这才起身告退出去。 老夫人又叫一声老二,“你这媳妇怎是如此不贤之人,先头就说顺贞短命,后又排挤嫂子,我左门哪里有这等媳妇。” 致德满面羞惭,道,“这周氏自一成亲就是这般粗蠢无知,胡乱行事,儿子也是深受其害久矣。但请母亲作主,休了周氏,再娶一门贤妻便是。”难怪人家说不能娶无母教养之女,果不其然,周氏就是自小失母,家中父兄溺宠,致使任性胡为,全无礼数。 若不是当年舅舅苏佩胡乱给自己定下这门亲,自己在左家,哪里不能娶个如花似玉的贤妻,却要与这个母夜叉为偶。 左老夫人啐了一口道,“胡说,哪有说休妻就休妻的,休了周氏,秀贞顺贞又该如何?” 维明也道,“妇人三从四德是本分,你身为一家之长,就该教导妻子言行,怎地却轻易地就说休妻。嫂嫂是左家的媳妇,在府里赡养也是理所应当,若周氏再口出伤人,休怪我不容情面!” 致德低头想道,周氏犯错,随便母亲大哥责罚便是,正愁无人对付这母老虎哩。 却听维明笑道,“二弟可知妻孥犯法,罪归家长,如周氏再有犯错,我只找你说话便了。” 致德听得苦起了脸,心中恨杀周氏。又听了几句母兄教训之言,积攒了一肚皮的气,怒冲冲回西院而去。 三九 秀贞天性现端倪 第二日起来,仪贞和孝贞永正随着维明学过今日课业,就来到春晖堂去陪老夫人用膳,老夫人年纪大了,用午膳时也喜欢有小辈们陪着,且喜这几个孩子都孝顺听话,不是那动辄吵闹打滚的,有时说上几句话,都还逗趣动听,老夫人瞧得喜欢了也能多吃些。(.好看的小说) 几人到了春晖堂中,方行至厅外,便见桂香正眉飞色舞地跟另一个丫头梨香说着八卦。 “哎呀,听说二夫人脸都肿了,二老爷眼青了,今天都没有出西院里,这般的悍妇,可真真是少见,要我说,二老爷就该再娶个贤良的小夫人来制制二夫人…” 昨天在席上,她们几个小的虽是坐得远些,但还是能听到个一字半句的,当时孝贞就眼圈微红,吃着饭也是数米粒一般,德贞若无所觉,秀贞则是一会儿指着这个菜说在江都是如何如何,一会儿又瞪顺贞说她吃相难看。仿佛这一桌子的姐妹就属她自己最尊贵大方一般。 顺贞却是缩头缩脑,一句也不敢回。 仪贞有些同情孝贞,再性子爽朗大度的人也受不了当着面说克父啊!不过当着众人也无法说什么安慰之语,只是给她挟些菜劝着多吃点罢了。 不过她也知道,方才周氏那些话到了自家老爹耳中,以老爹那性子,肯定要教训一下二房的,果然见单留下了二叔,也不知昨晚跟他说了什么,致使二房两口子居然大打出手。 仪贞摸摸鼻子想,莫非是老天瞧着左府里人丁简单,日子平静,所以降下二叔二婶来演宅斗剧么?还有这位桂香姐,哪里有八卦哪有她,屡被老爹教训仍然死性不改啊。 永正重重跺了下脚,瞪了那正在八卦的两人一眼,“祖母好静,你们怎么在此喧哗?还不各自做活去!” 他是这府里唯一的男丁,说出来的话自然也有几分威势,梨香吓得忙垂头回了茶水房。桂香却是胆大皮厚,还摆出笑脸招呼着永正,“少爷来了,我这就去禀告老夫人一声。”便扭身去了老夫人卧房。 虽然这桂香姐招人烦,不过若不是她大嘴巴,也不知道二叔家的新闻啊。 仪贞拉拉孝贞的袖子,小声道,“秀贞姐姐,有我爹在,这府里没人敢再乱说话的了。” 秀贞昨夜里还真是心中难过,直流了半夜的泪,才睡着的,此时听了仪贞这番话,点点头,“妹妹说的是。” 方才听了二婶周氏的八卦,秀贞也略好受些,不过又担心若是二房再因此闹大了,周氏岂不是更要恨上了自己母女? 三人进了厅,小德贞已经由奶娘抱着先到了。后脚二叔家的秀贞顺贞也进了厅。 秀贞今天打扮得好不精致,一身红艳艳的锦缎小褙子,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在脑后编成两个小抓揪,用金绳缠了,昨儿老夫人给的七宝缨络金项圈戴在胸前,绣花鞋上还左右各缀着一颗明珠。当真是金光闪闪,瑞气千条。 顺贞仍跟在后面,穿得却还是昨儿见过的一身青色小褙子,胸前秃秃的,并没有戴着项圈。 仪贞微微撇嘴,这说不得是被秀贞都占去了。 老夫人由丫环们搀着自内室进来,见几个孩子齐整地站成一排,眼中露出喜色,“都快坐,快上饭菜吧,…别饿着了孩子们。” 孝贞最长,平时都是她坐在老夫左边第一个位置,永正坐在右边第一,仪贞德贞挨着他们。孝贞正要如常坐过去,忽然有人自后将她大力一推,她身子微倾,一手在椅背上托了下才站稳,却是秀贞抢着坐到了原本她坐的位置上去了。 老夫人眉头一皱,“秀贞你挨着你仪贞姐姐坐。这是你孝贞姐姐的位子。” 秀贞眼珠一转,冲着老夫人笑道,“祖母,秀贞以前不在祖母身边,时常想念,就想时时亲近着祖母嘛。”母亲说,讨好了祖母就会有更多的好东西,自己这么人见人爱,祖母定会喜欢自己的。 这番巧言倒说得在情在理,老夫人倒是不好再赶她,永正忙让出自己的位子,道,“孝贞姐姐坐在这里吧。” 孝贞感激地看了永正一眼,便过去坐下,永正挨着孝贞坐了。 仪贞真心不想和这个娇蛮女坐在一道,动作慢了些,想着让顺贞坐在秀贞边上,谁知顺贞比她还不想跟秀贞挨着,反是先挑了下首的椅子坐了,仪贞无法,也只得落座。 座次总算定了,丫环们开始一道道的上菜,左老夫人打量了一圈,这才觉得有些异样,便问顺贞,“顺贞怎么不戴祖母给的项圈?瞧你姐姐戴着多好看。” 秀贞听得祖母夸赞有些得意地挺起小胸膛。顺贞却是怯怯地拿眼直望向秀贞,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左老夫人更觉得奇怪,招手让顺贞过来,“顺贞是怎么了,可是不喜欢那项圈么,你喜欢什么,祖母再叫人给你打去。”这孩子跟个小奶猫一般,看着着实可怜。 顺贞摇摇头,却仍是不说话。 仪贞心里明白,忍不住道,“莫不是秀贞妹妹还没有把项圈给顺贞吧。” 顺贞瞄了秀贞一眼,这才点了点头。 秀贞说如果她说出去这件事,就要来打她的耳光,如今这件事是仪贞姐姐说的,应该就不怪自己了吧? 左老夫人怪道,“秀贞拿着妹妹的项圈做什么,都是一模一样的。” 秀贞嘟着嘴,“祖母,你不知道哩,顺贞她是活不长的短命鬼,有好东西给她也是糟蹋了,不如我来收着。” 左老夫人一听就气得不行,“胡说什么,这浑话是哪个跟你说的?” 秀贞哼一声,“就是么,我娘请了法师来给我们算命,说顺贞是活不长的短命鬼,还会克父克母,连累家人呢。” 顺贞却是低下头去,低低地啜泣起来。 “住嘴,以后这般浑话再莫出口,若再有人胡说八道,不管是哪个,莫怪老婆子家法无情。” 秀贞起初吓了一跳,待反应过来,便从椅上跳将下来,双手叉腰,“这是法师说的,怎么怪起我来,我不在你们这里吃饭了,我要回去找我娘,…娘啊…” 一路哭号着就蹬蹬地跑出了晖春院,厅中众人都是目瞪口呆,左老夫人这是自有孙辈以来,头一会见着这样撒泼的,气得眼前直发黑,在椅上缓了缓,道,“罢了,日后这秀贞也不必来这里陪我用饭了,顺贞,你来坐在这里吧。” 一天来这么一出,老婆子还怕死得不够快么? (新书求支持。。。。亲们别忘了留下个脚印哦。。。) 四十 顺贞得入春晖园 霸道的秀贞跑了,顺贞坐在祖母身边,左老夫人亲自给她挟了几片缠蹄,并一些滋补菜肴,又唤身边的大丫环给顺贞盛了碗木耳浸鹅汤。[] 顺贞受宠若惊,凡是祖母给盛的都吃得干干净净,瞧着左老夫人的目光中也尽是孺慕之色,倒让左老夫人心情恢复不少。 一顿饭用完,丫环们撤了残菜,上了清茶点心,祖孙几人又说了会儿话,方各自散去。 唯有顺贞不肯走,小手牵着老夫人的衣角,眨着眼,细声细气地问,“祖母,顺贞能住在这里么?” 左老夫人瞧得心软,正想应了,却是想着,老二一家初回来,自己就把孩子要到春晖园来养着,日后顺贞倒跟亲生爹娘越发不亲了,自己这老婆子都是半截身子快入土的人了,如何护得了顺贞长久,还是等等看致德能否管得住周氏再说。 遂安慰了小顺贞几句,道顺贞白日只管过来,夜里还是要回西院父母那边。 又见小顺贞的奶娘正候在一边,却是左家的家生子左富之妻王氏,最是个老实巴交的不会说话的,便道,“左富家的,这顺贞也不知是怎么就惹了周氏的眼,恁般不待见,把个孩子养得比那穷人家吃不饱的还不如,以前如何,我也不追究,以后你就看紧了顺贞,若有个头痛肚胀,冷热饥寒的,又或是受人打骂,你则速来报我,若是知情不报,出了什么岔子,可就都着落在你这当奶娘的头上!” 王奶娘连连点头,心想,还是回来好啊,不然只怕在江都住着,顺贞小姐要被搓磨死。有心想提醒二老爷几句吧,自己人微言轻,又不是能说会道的,只怕提醒不成,反让二夫人将自己一家先收拾了去。如今回来有了大老爷和老夫人,顺贞小姐这下可算有了救了。 王奶娘领着顺贞去了,左老夫人也觉得身上疲倦,便回到卧房在榻上歇着。 大丫环荷香给在一边轻轻捶着腿,力道适中,倒觉舒爽,不知不觉就睡去了。 正半梦半醒之间,忽听堂外有人大哭,左老夫人心中有事,一个激凛便醒了过来,睁开眼便道,“怎么回事?” 荷香忙跑出去看,却正是顺贞的奶娘王氏,慌慌张张急眉赤眼地,大哭道,“老夫人,快救救顺贞小姐,二夫人要打死小姐啊!” 左老夫人一听这话,倒似当头劈下道惊雷来,头目森森,急得挣起身来就走,“快快,快去西院。” 荷香和另一个大丫头兰香忙搀扶着往外走,左老夫人直嫌路长,忙指了两个婆子前头先去,“若是周氏打顺贞,你们先不论如何拦下,等我去了再理论!” 刚到西院门口,便听得内中周氏嗓音尖利,正大叫大嚷着。 “这是我肚子里生养下的,当亲娘想打就打,想骂就骂,要你大房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却听维明怒道,“顺贞是我左家女儿,岂容你这泼妇残害?” 左老夫人听到大儿子的声音,这才松了口气,脚下也没那么挣命了。 只见维明怒气冲冲地抱了顺贞出了西院门,正碰上左老夫人一行。 老夫人上前一看,心疼得直掉眼泪,中午还是好好的小人儿,眼下却是鼻青脸肿,血痕满身。 “顺贞?顺贞?” 老夫人后悔不已,若是中午就留了顺贞住在春晖园,哪里有这等祸事? 顺贞艰难地微微睁开青肿的眼睛,眸光泪盈盈地,微弱地喊了声,“…祖母。” 老夫人抹着泪道,“好孩子,日后就跟着祖母一同住。祖母看着,看哪个敢动我好孙女!” 老夫人本来还待进西院去训斥周氏心狠手辣,却被维明拦下,“母亲莫跟这蠢人置气,等二弟回来,让他自管教恶妇去!” 说是回来奉养老母亲,这致德一家倒让老娘生了好几回气了。这老夫人若是进了西院,瞧见了周氏喝醉酒撒泼的疯模样,还不又气得倒仰? 算了,跟泼妇讲道理,真是白费力气。 老夫人唤了奶娘来接过顺贞,又命人去请大夫到春晖园去给顺贞看伤,一群人闹纷纷地抱着小顺贞回春晖园去了。 维明望着老夫人背影,心中暗叹一声,若是当年没有过继二弟去苏家,就不会有这般糟心事了,二弟娶妇,自己怎么也能着人挑选一番,不至于弄个搅家精进了左府,这才几天,就生出多少事来! 却是侧头瞧向那影壁后身着的小人儿影,“还不出来!” 仪贞呵呵笑了一声,自后面跳了出来,“爹爹。” 维明伸指在她额头上点了一点,“哪里有热闹哪有你。” 仪贞委屈不已,“若非我路过,听到里面有哭声,搬了爹爹做救兵,只怕顺贞要被打坏哩。” 原来秀贞哭着跑回去告状,周氏暗恨不已,不过她虽然泼,倒还知道婆婆那儿不容放肆,只是强自忍下,中午同秀贞两个用饭,致德因和周氏打了架,也不想见她,便戴了顶斗笠出去襄阳城内闲逛去了。 周氏越想越气,心想让你不要丢官回来,你偏回来,本来我在江都县说一不二,哪个不尊我是当家奶奶,到了这襄阳倒是上头有了婆婆嫂子大伯,这也还罢了,还有那打秋风的远房寡妇,也要让我尊一声嫂子,只不过言语上多了几句,这左老二就敢回来和我打架,好不气杀人也。遂唤了酒来,吃了几盏,打个饱嗝,出来冷风一吹,就有些眼花耳热,正赶上奶娘带着顺贞回来,顺贞正待要躲,却被周氏瞧了个正着,顿时勾起无名火,揪过顺贞来披头盖脸的就打,可怜顺贞起初还哭叫几声,后来是哭都哭不出来了。 王奶娘拦也拦不住,慌忙地就跑出去寻老夫人。 恰好小仪贞路过,听了里面哭声,忙跑去书房叫了帅老爹,帅老爹身怀武艺,脚程快,故而先把顺贞救下了。小仪贞人小腿短,等她躲在影壁后准备偷听时,亲娘殴伤亲生女事件已经落幕了。 维明虽然心中觉得仪贞果然机灵,却是不露声色,道,“莫不是你还想要为父的奖励么?” 仪贞眨眨眼,咧开小嘴,“哎呀,谢谢爹。我别的都不想,就想要爹书房里的承影剑,那承影剑有两支,爹只给我一支便好。” 一副姐很大方,姐不贪财的模样。 维明笑道,“小小孩子家,要什么剑,那承影剑是凶器,岂能给你。若是要书房里的笔墨纸砚镇纸什么的倒是可以。”一双承影剑可是他书房的镇山之宝,来历不凡,永正都不敢打主意,这仪贞倒是敢想敢要。 仪贞嘟起了嘴,摇着老爹的胳膊,拖长了声音,准备磨上一磨,“爹呀~” 维明板起了脸,“仪贞可想好了,再罗唣,连旁的也没得挑了。” “爹呀~,嗯,那我还是要那只黄玉小猴的镇纸吧…” 仪贞退而求其次,心里却想,承影剑啊承影剑,怎生想个法子让你落到姐的手才好呢? 四一 三小同往园中行 原来那承影剑是维明早年间遇到一个世外高人,见维明仪容不俗,有为国相之气运,便将两把剑送了维明,愿他斩妖除恶,匡扶正气。 这两把剑却是轻薄如蝉翼,利可削铁如泥,更为神奇的是可以卷成一个小团,收入囊中,挂在腰间,只看着像个寻常的香囊,又哪有人能想得到这其实里面装的是一把利剑。 仪贞自偶然见着了便时时思谋着想要讨来一把,今日虽然未成,但她心想,家中哥哥又不习武,德贞更是被桓夫人教成了典型的古代大家闺秀,也不可能跟她来抢这承影剑,老爹自己留一把用足够了,另一把不传给自己,却要传给谁去? 不过眼下还是先得了那黄玉小猴的镇纸再说,仪贞颠颠地跟着维明到了书房,将那黄玉小猴抱在手里把玩。 见帅老爹已经坐在书桌后,手拿一册兵书准备接着看。 仪贞眼睛转了转,道,“爹爹,你在杭州断了那么些的案子,人家都叫爹爹为左青天哩?爹爹却怎么不断一下咱们家的案子?” 左维明剑眉微扬,放下书,看向女儿,“家里有什么案子?” 仪贞瞧了瞧书房无人,低声道,“爹爹不觉得奇怪么?常言道虎毒不食子,二婶却为何那般对待顺贞妹妹?莫非…” 左维明脸色一沉,朝外撵着仪贞,“人小心眼倒多,尽胡说八道些什么,去去,拿了东西就出去玩罢。(.好看的小说)这等混话日后莫要再对人说。” 仪贞撇撇嘴,吐吐舌头,搂着得来的战利品一溜烟地跑了。 她还是坚信自己的直觉是对的,姐上辈子那么多的肥皂剧伦理剧可不是白看的,这顺贞秀贞两个小姐妹必有一个是被换过的,就不知道是被谁换了,二婶又知不知情? 仪贞回了自己书房,想起好几天没有给朱常泓写信了,她如今是每天都写一点,把遇见的好玩的有趣的事记下来,然后七天发出去一次。朱常泓如今进步多了,以前收到他的信,都是有十来个字就不错了,如今已经可以有上百个字了,错字也越来越少,笔迹也工整了些,当然还是和永正哥哥那一手漂亮的宋楷小字没法比了。 据朱常泓说,他现在每日练功很勤快,念书也多了,陆老夫人还时常夸他呢。且近日学会了骑马射箭,等日后,他再来襄阳看仪贞,就可以给仪贞和仪贞的爹展示一下他的本事了。仪贞瞧了信也是笑嘻嘻地,心想这个小霸王还真是挺上心的啊,一直惦记着能到帅老爹面前扬眉吐气呢。 自那次顺贞挨打后,左二叔回来又和周氏大闹一场,周氏倒是收敛了些,顺贞也被左老夫人放在自己眼前抚养,周氏有时过来请安,都要防着不怎么让这一对母女相见。 这般过了几个月,想是左老夫人处饮食经心,照看得力,顺贞原来面黄肌瘦跟个小难民一般,现下却是渐渐面上长了肉,白胖起来,精神看着也活泼了不少,倒也是个粉嫩好看的小女娃,比起秀贞德贞也丝毫不差,就是有一点,仍然与双胞胎姐姐秀贞没有多少相似之处。 秀贞一个人跟致德周氏住着,越发娇惯得如同掌珠一般,性子越加蛮横霸道,跟众姐妹在一处,好要掐尖要强,有了好东西必要她先挑,好玩的必要她独享,弄得连木讷的德贞也不爱和她呆在一处,更不用说常受周氏母女冷眼的孝贞和顺贞了。 仪贞那更是瞧不上这等人,以前她寄居陆府,小霸王那般的,都还知道处处体谅着小伙伴,偏是这秀贞,明明一样的都是左家女儿,她却偏偏要处处显出高人一等来,仪贞真心不想多搭理她。 久而久之,秀贞这才发现自己真成了孤家寡人了。姐妹们在一处热闹得说笑,她一走过去,众人多是就散了。 秀贞毕竟是个四岁点的小姑娘,也愿意有人陪着玩,吃过几回瘪之后,她也改变了策略。 这日用过早饭,秀贞来到晖春园,老夫人正在院里散步,小顺贞拿着一个小船坐在屋檐下玩。 秀贞上前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见秀贞打扮得甚是精致好看,小嘴里唤出来的祖母也很是动听,不由得心情很好。 她是不待见周氏,但对亲孙女却无成见,何况秀贞后来也多了个心眼,只要祖母在的时候就表现得规矩许多。因此老夫人心里倒觉得这孙女都是好的,反是被不贤媳妇给教坏了。 “祖母,秀贞好久没和顺贞妹妹在一起玩了。秀贞想和顺贞妹妹一起去花园子里玩。” 秀贞知道若是自己去唤顺贞,顺贞多半不去,但若是得了老祖母的同意,顺贞一向最听祖母吩咐,定会跟自己去的。 果然老夫人想着,孩子们都小,也不能太拘着,便让两人的奶娘都陪着一起去玩。 顺贞仍然对这个姐姐有些畏惧,不过老祖母都吩咐了,也只得跟着,心里却是在快速地打着小算盘,自己跟秀贞在一起,若是她高兴也还罢了,若是秀贞突然小性子发作,自己就是那受气筒,怎生想个办法才是… 等出了春晖园,顺贞总算灵机一动,道,“秀贞姐姐,听说大姐姐孝贞病了,永正哥哥又出门做客去了,内书房里只有仪贞姐姐。不如我们一同去邀了仪贞姐姐去园子里吧?人多热闹,仪贞姐姐点子又多。” 其实她是觉得有了仪贞,自己受的气就少些。众姐妹里,孝贞碍于身份,不便与秀贞争论,德贞木讷不善言辞,只有仪贞,伶牙利齿,非但不惧秀贞,有时秀贞欺负姐妹,仪贞也要开口执言,灭下秀贞的威风。 秀贞想了想也好,毕竟她今天可是真心想和姐妹们一处玩的。 两个小姑娘便到了内书房,果然左维明不在,只有仪贞一个人冷冷清清,托着腮,拿了本书,有一眼没一眼地看,正自无聊得紧。 秀贞顺贞把来意一说,仪贞双眼一亮,反正老爹平常都是讲完了一段,余下的都是由自己记诵的,应是不会再回来的了,不如去花园子里转转,虽然不喜欢秀贞,但是顺贞小萝莉却是又听话又乖巧的啊。 想到此处,便扔了书,跟着两个小姑娘一同去花园了。 /*呵呵呵,收到了wailyh亲的第一张评价票,好开心,今天双更。*/ 四二 虎毒食子恶妇人 左家的花园子年代久远,占地颇广,后来人丁稀少,想着这园子亦少人来,缺了生气,便将一半都用围墙封了,放任其中草木自生,荒芜了好些年。 待得左维明兄弟渐次回府,这才命下人将后花园打理修整好了,也给家中众人有个游玩的去处。 三个小的自月洞门进去,时值晚春,见里面圃间路旁各色鲜花盛开,粉蝶在其间翩翩飞舞,远处湖边成行的绿柳,垂下枝条随风轻摆,道边半人高的假山石头上都生的苍绿青苔,只是瞧着便有幽然冷意,还有涓涓细流自山石洞中涌流而出,汇入山前一条石渠,渠边植满萱草,黄花已开,沿着渠道直伸向远处的小湖边。 秀贞几步跑到渠边,伸手在水中划,一边还叫着,“仪贞姐姐,顺贞,这水真凉,快来这里玩。” 顺贞眼睛眨了眨,仰起小脸来直瞧着仪贞,那小模样里明晃晃地写着大姐全靠你了,你要负责保护我哦! 仪贞登时被萌倒了,伸出爪子在她的小嫩脸上捏了一把,才拉着小顺贞的小手,笑道,“走,咱们也去看看。”呵呵,这手感可真好! 仪贞因为是偷跑出来的,所以没有仆从跟着,只秀贞顺贞的两个奶娘跟在后面。(.) 王奶娘瞧着那水渠也不深,不过才到孩子们的膝盖,也就没有开口拦着。 那秀贞的奶娘刁氏是周氏的陪房,一向被周氏视为心腹,其实却是个惯会偷奸耍滑的,能躲懒就躲懒,早已经寻了个荫凉地儿坐下了,那一双眼儿贼溜溜地四处打量着,不知心中在打着什么小算盘。 顺贞有仪贞撑腰,胆儿大了好些,也学着秀贞的样子,伸了手在水里撩着。仪贞没有伸手进去,只是站在边上,欣赏着四处景致。 刁氏却忽然站起,跟王奶娘道了句,“老姐姐,烦你多看着些,我晌午喝多了茶水,要去趟茅厕。” 说着便急急起身走了。王奶娘跟她同为二房奶娘,刁氏动不动就找借口推活计给他人已经是习惯了,王奶娘是个老实巴交的,只要不是大事也不跟她理论。 秀贞玩了会儿水,眼珠一转,瞧见了萱草花,便伸手去扯了好几朵下来,仪贞瞧着有点心疼,后来一想,这么大的园子,又种了这么多的萱草,秀贞身为二房的小姐,只是摘点花而已,自己就不用多事劝阻了吧。 秀贞捧了大把的黄花,闻闻嗅嗅,也只新鲜了一阵,便将那黄花都丢进了水渠里。但见朵朵花漂在碧水之上,随水长流,不过一会儿就都不见了踪影,秀贞拍手笑道,“有趣有趣,这个就叫落花流水了吧。” 顺贞瞧了,也有点心动,怯怯地也摘了一朵小小的,站在水渠边上,小手握着花,只是舍不得丢进去。 秀贞瞧着,哼了一声,嘲笑道,“小家气的样儿,连朵花都舍不得丢。” 顺贞被秀贞嘲笑习惯了,倒也不以为意,只是挨到仪贞的身边,轻声地问,“仪贞姐姐,你说这花儿若是落到了水中,会不会觉得水里凉啊。若是顺水流去了不知什么不好的地方,花儿会不会要哭着想回来呢?顺贞舍不得丢下它,要带回去放在床头。仪贞姐姐你说好不好?” 仪贞心中一动,顺贞年纪这么小,怎么就和林妹妹一样伤怀落花起来?唉,想来也是父母偏心所致。 “顺贞真乖,这个花放在床头就要腐坏了,不如找本书,把花压在里面,就可以当花签了。” 顺贞听了眼睛一亮,小脸灿烂一笑,“还是仪贞姐姐的办法好。” 秀贞听了撇嘴道,“这么多的花呢,有什么可稀罕的。还巴巴地要带回去!”说着眼角瞧见了顺贞裙带上系的荷包,眼睛一亮,“顺贞先头你不是把一个小船放在荷包里了么,快拿出来给…一起玩。”本来她是想说给我的,后来瞧见了仪贞才改口道一起玩。 顺贞实在不想把小船拿出来,好东西到了秀贞手里不是坏掉,就是有去无回换了主,不过难得今日秀贞没有使性子耍脾气,她想起祖母说过要姐妹友爱的话来,这才慢吞吞地把小船从荷包中掏出,秀贞早等得不耐,一把抢过。 “慢死了,先给我玩会儿。” 说着瞧了瞧那小木船上的雕花,便将船儿放在了水中。 顺贞发出一声叫,“莫要放到水里。”却是已经晚了,秀贞手下一个不稳,那小船已是顺水流走,眼看着够不着了。 顺贞想也不想迈开小短腿就追着跑。 仪贞离得远,向前跑了几步,自然也没有抓到。 秀贞也呆住了。却是怪道,“好好的,顺贞叫什么,看吓得我手都松了。” 见仪贞顺贞都追着跑,秀贞也跟着,王奶娘见三位小姐都跑得飞快,忙招呼着跟在后面,一边还喊着慢点看摔着之类的话。 那水看似流得不快,然而实际追着跑的时候才知道,眼看着那小船就漂到了湖中了,却见湖边一人守着水渠,一抬手就将小船取在手中,冲着跑在最前的顺贞笑了笑。 不是周氏,更是哪个? 顺贞身子本能地一抖,很想向后躲去。 却见周氏笑嘻嘻地举着小船,“顺贞我儿,这个莫不是你的,为娘帮你捡着了,快过来拿。” 顺贞愣了下,长这么大还没见亲娘这么和颜悦色地跟自己说过话呢。 那小小的心里充满着欢喜,心想莫不是娘好长时间不见我,终于也觉得我跟秀贞姐姐一样都是好女儿,回心转意了么? 这般想着,面上也露出了讨好的笑容,叫了声娘亲,便走了上去,周氏慈爱地把船儿递给顺贞,顺贞双手接过小船,只觉得心头喜不自胜,象是得了什么无价之宝一般,“谢谢娘…” 而话音未落,便觉得小身子一轻,已经是腾空而起,天旋地转之后,便是无尽无边的寒凉! 最后印在她眼帘中的,居然是周氏那满是狰狞的扭曲笑脸… 四三 事有反常必为妖 当顺贞的小身子被从水中抱出来的时候,顺贞已经失去了知觉,面色青白,双眼紧闭。 闻讯而来的婆子丫环们有那见多识广的忙帮着给小顺贞拍水渡气,好一会儿才听见小顺贞发出了呛咳的声音。 维明站在那里,令婆子速将小顺贞抱回春晖园,眼神冰冷地瞧向正在假装无辜的周氏,周氏眼睛上装模作样地挂着几点水珠,用块帕子捂着脸呜呜地哭着,“我的顺贞啊,怎地就这般不当心啊。” 维明冷冷哼了一声,正要拂袖而走,却见仪贞正呆呆地站在一边,想是被吓得傻了。方才顺贞掉进水里,她还大哭大喊着快来救顺贞。怎么如今顺贞救醒了,这丫头反呆了? 仪贞的确是被吓住了,看电视或小说里的宅斗落水推人什么的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但是在你眼前一个活生生的小姑娘,上一刻还叫着姐姐,下一秒就被她的生母推到了水里,这场景…真是太可怕了。 维明拎起女儿,跟拎只小鸡似的,一路就回了书房,先盘问了顺贞落水的经过,仪贞一五一十全交待了。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个时候本应该是自己的上课时间,杯具啊。 维明面沉如水,仪贞还当他是因为自己逃课生气,忙承认了错误,“爹爹,女儿错了。以后再也不敢半路逃课了,…不过,今天若非是女儿在,兴许顺贞就不好了呢。” 周氏推了女儿入水,却装作是顺贞自己失足掉下去,还在边上装腔作势地哭两声,唉,好毒的心肠,好差的演技! 若不是自己跑出月洞门去叫来了会水的下人,又碰上老爹出来捉拿逃学的自己,只怕顺贞这条小命就此交待了。 维明反笑道,“这么说来,为父还要给你记上一功么?” 仪贞瞧着老爹的脸色,呐呐地道,“呐个,将功…折罪…也是可以的吧。” 维明伸指在仪贞额上轻敲一记,“这回暂记,下次再犯,加倍处罚!” 他心中有事,也不多说,吩咐了仪贞好好在书房温习,便匆匆去了春晖园。(.无弹窗广告) 春晖园中,左老夫人正坐在顺贞床前守着,唉声叹气,这真是孽障啊,家里怎么就出了这么个搅家精、毒妇人啊。 “大夫可来过了,顺贞身子怎样?” 维明问着一边的大丫环。 “大夫说顺贞小姐并无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和风寒,要好生调养才是。” 维明松了口气,面色阴沉,出了春晖堂,来到正厅,唤了管家并几个粗壮婆子,将两个奶娘拘来问话。 不多时王奶娘和刁氏便被带来,王奶娘脸色不安,小心翼翼地跟在婆子后面,那刁氏却是被几人拖着拽着,挣扎着被拉了进来。口中兀自强辩不休,“你们凭什么抓我,我可是二奶奶身边的人!” 左书使了个眼色给抓着刁氏的婆子,那婆子会意地上去就是一个大嘴巴,“在大老爷面前还敢大喊大叫。” 这一掌把刁氏打懵了,脸上登时肿起,火辣辣地疼,腹内本有千百条机变的话,也都落了回去,只得捂着腮帮子,不敢则声。 “王氏,你先说说顺贞小姐落水经过。” 维明往堂上一坐,他久居官位,自有不怒自威的气势。 王奶娘忙把经过说了,倒和仪贞所说一致,只是她跑在后面,并没有看到周氏将顺贞绊倒的经过。只是远远地看见周氏跟顺贞说着话,忽然顺贞就身子倒向了水里。 维明让王奶娘退到了一旁,再问刁氏。 刁氏的说词跟王奶娘差不多,却是多了推脱之语,道是当时她在最后,什么都没看清。 维明不动声色,问道,“你随着小姐们来到花园,中途可有回过西院?” 刁氏眼珠子骨碌碌乱转了番,道,“没回,…哦,不,回了…” 维明问,“究竟回还是没回?” 刁氏似是想明白了,老实道,“回了。” 维明又问,“你身为奶娘,中途擅离职守,该当何罪?” 刁氏从前被周氏纵容惯了,这种小事从来没被罚过,当下也不以为意,骨嘟着嘴道,“任凭大老爷处置便了。” 心想左不过罚半个月的月钱罢了。到时再到夫人面前去哭上一回,周夫人肯定会给自己找补回来,说不定还要有的多哩。 却听维明一拍桌案,“来呀,把这擅离职守的刁奴绑了,重打二十板子。” 一声令下,就有粗壮婆子上来,抹肩拢背将刁氏绑了,按倒在一张长凳之上,有那行刑的家人拎着根胳膊粗的乌木板子过来,照着刁氏那厚厚的臀部,就是一板子下去。 刁氏登时发出杀猪一般地惨叫声,“啊呀呀!…痛死我了,老爷饶命啊,…不是奴婢擅离职守,实在是二夫人有命不敢不从啊。”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忠心义胆之辈,听从周氏不过见有利可图而已,如今只挨得一下,便觉得痛不可当,想着这二十大板下去,那还不断送了这条老命去,便急火烧心似地招出了周氏来。 维明微微冷笑,“二夫人命你何事?还不老实招来!” 小仪贞说家中有案,他还当是小儿胡言,没想到当时不察,终是引发后来更大祸事,幸好顺贞无恙,不然岂不让他这个伯父日后每每想起,要心生内疚,遗憾终身? 刁氏眼睛又转得几转,“二夫人命我见了顺贞小姐若在外玩耍,便速速报于她。” “一派胡言,二夫人好端端地,为何要命你做此等古怪之事!这刁奴说话不尽不实,与我接着打!” 又一板子下去,刁氏叫得更为凄惨,涕泪尽下,糊了一脸,直嚷着,“哎…大,大老爷饶命啊。奴婢,奴婢有下情禀告。” 说着瞧瞧左右的人,维明挥了挥手,除了几个心腹可靠之人外,其余等人全都退下。 刁氏这才道出原委,原来周氏这些年来一直视顺贞为眼中钉,几番借机想害死顺贞,只是未逢其便而已,眼看着回了襄阳,顺贞被左老夫人看得严实,更没了暗害的机会,这才命陪房刁氏若是见顺贞不在几个主子眼跟前,便要速来通知周氏,好下手除去顺贞。 刁氏从花园子里溜出去,跑到西院里报信,周氏便也不带丫环,怕人多反而坏事,便早早地站到了湖边,让刁氏想个法子将三个小姐都带到湖边去,不想恰巧顺贞追着小船自己跑上去,正是自投罗网遭人害。 维明听得心中既愤怒又惊异,这世上怎么会有当娘的这般狠毒法? 正思索着,老二致德被叫来了,一进院瞧见被捆着的刁氏,不觉得愣了一愣,皱眉道,“你这刁奴,可又犯了什么事,惹大老爷生气?” 他这位大哥,一向刚强独断,自己在他面前总象是矮了一头,大哥一瞪眼,他这心里就犯嘀咕。娘亲和大哥对自己后院不宁很有些微词,可那个母老虎,就是纵着这些不着调的陪房们,弄得他家中乌烟瘴气,不象个样子,所以他一有机会就往外跑,眼不见心不烦么。 维明也是对这位兄弟十分无语,指着刁氏道,“把你方才说的给二老爷再说一遍。” 致德听了,半晌无语,也不知是气得还是怎地,一张白面涨得通红。 维明道,“本来若只是你二房家务事,我这当长兄的也不好多管,但这次事涉左家儿孙性命,弟若不管此事,为兄也不断能纵容你家中如此混乱不堪,令周氏有恃无恐,一而再,再而三地谋害顺贞。若此事属实,周氏则不配为我左家妇,自当与她一封休书,送回周家便了。” 先不说侄女那小身板能否受得住这许多毒害,单说这动不动就闹出些事来,让七十多岁的老母亲跟着担心受惊,也是不贤之妇。 致德狠狠地跺了跺脚,咬牙切齿道,“先时我只道周氏是因法师算命的原因,才对顺贞不大好,哪知竟是如此狠毒,专要我女儿的性命,大哥说得是,这便唤了周氏来,给她休书一封罢。”说着就进房中寻找纸笔。 维明心想,这兄弟真是说风就是雨,也不去管他,又命人去唤了周氏进来。在周氏过来之前,将刁氏口供命人记下,让刁氏按了手印上去。 周氏一进来就瞧见自己得力陪房被绑着,看着那模样还是被打了一顿的,登时吵闹开来,“我这陪房犯了什么错,须知打狗还看主人面,大伯做事恁不地道。” 维明微微一笑,“弟妹莫急着给尊犬撑腰,且听听尊犬是何言语,再理论不迟。” 那刁氏当着主子的面,自是呐呐开不了口,维明便让人念了她按过手印的供词给周氏听。 周氏其实谋害顺贞未成,心里就有点打鼓,却没想到会面对这么大的阵势,只当不过是致德过来,二人再打一架便了。 等致德将那写好的休书掷在周氏脸上,让她滚回周家之时,周氏这才是真正害了怕。 一把将休书撕了个粉碎,哭叫道,“好你个致德,竟然休我,你可知我哥哥现如今可是尚书,不比你左家这般都是丢了官的,惹了我周家,教你们也不好过!” 致德冷笑道,“尚书妹子好大的官威,我左家容不下这般厉害人物,可快快回去告状,我左致德在此恭候尚书大人。” 说着,又去拿纸笔写第二封休书。 周氏表面凶悍,其实已经是心中害怕,真被休了回去,且不说这张脸丢人败兴,就家里嫂子那张利嘴,也能说死个人去。 遂换了战术,往地上一扑,哭天抢地起来,“左致德你个没良心人,好色贪花,弄了私生的种,换了我那亲儿子去,还要老娘当嫡亲的养啊,那贱种也算得是左家血脉?我呸!花楼旧院里生的肮脏东西,什么啊物儿,老娘就是看不得那贱样儿!凭什么让老娘白养着…” 她这话说得语无伦次,左维明却听出了名堂,忙喝一声,“弟妹且住!” /*求各种支持。。。:)*/ 四四 偷龙转凤疑云重 “弟妹这话是何意?什么私生,什么换子,且细说清楚。[.超多好看小说]不然二弟写了休书,即刻命人去衙门上档,弟妹可就从此再进不得我左家门了。” 维明断案经验丰富,如何诱导人招供可谓是得心应手。不过从前作为局外人还能超然冷静,如今却是看着自己家中事,心中复杂得很。暗想这致德果然是不稳重,从前未成亲时便跟着些不肖子弟四处游冶,好几回被自己逮到,教训过后才老实一阵。只是意志不坚,答应时信誓旦旦,旁人略一勾引便全忘得干净。 周氏再傻,也知道这位大伯是家中权威人物,休与不休,只在他一句话。 忙把从前在江都县左致德那点风流韵事添油加醋说了。听得致德在一边面色变了又变,额上直冒汗。 原来左致德娶周氏之时,新婚夜见着周氏长相不过中人之姿,心中着实不称意,只是碍于身在周家,也不好表现出来,刚新婚时也还有些新鲜感,两人也算相好过几月。 等去了江都县上任,致德身为一县父母官,一方土皇帝,在外的应酬往来也多,那江都县又属于扬州,两淮繁华形胜之所,天下闻名的瘦马出产地,自然少不得在外头有了几个红粉知己。 其中有一个名为彤烟的,最是得致德心意,遂花了大笔银子包下,置在外宅之中。 周氏不知怎地就听说了,立时勃然大怒,气冲冲带了一干婆子丫环小厮就打上门去,将那外宅砸个稀烂,连那彤烟也打成个臭头,只是周氏手段太恶毒了些,见着彤烟长相美艳,自己深有不如,心中妒恨,竟然命婆子们将彤烟外衣剥去,扔在大街之上,以示羞辱,彼时大街上来往甚众,指指点点,固然有道周氏大妇凶悍的,却多是指彤烟身甘下贱,不知羞耻。 待致德惊闻此事赶到之时,那周氏已经得胜回府,彤烟不知所终。致德心中暗恨,却也知自己理亏,且此事顿成县城中笑柄,弄得他好些时日都不敢再出去应酬。 周氏本以为除了外室,心中大快,却不料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致德收到彤烟的信,道她为周氏所辱,求致德为她伸冤。致德却是为难,周氏虽悍,也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难道能为一个外室休了不成?这冤却如何伸法?便回了信安慰一番,道让彤烟暂避风头,等过些时日再去接她,又送了些用度银两。 孰知此后彤烟就再也没给致德寄过信,人也不见了踪影。 而周氏没过几天就诊出了身怀有孕,致德本已经对周氏冷淡之至,夫妻如陌路一般,得知周氏有孕,这才缓和了关系。 周氏也渐渐觉得自己更有了凭仗,在家中呼风唤雨,好不自在。只是突然有一天在自己枕头边发现一封信。 那信却是彤烟所寄,内容却是恭喜周氏怀了身子,巧的是彤烟自己也怀了,等孩子生出来就来左家认父认嫡母,让周氏千万养好身子等着。 周氏这一惊非小,想想就觉得四体发冷,也不知身边什么人被那小贱人买通了,竟然能往枕头边上放东西,那岂不是用自己的命也容易得紧?顿时将身边人好一阵盘查,还发卖出去好几个丫头,却始终没查到是哪个下的手。 周氏又想到那小贱人若真有了孩子,到时生下来也是个心腹大患,便派了好些人四处搜查彤烟的下落。只是如大海捞针一般,不知这人藏身何处。 周氏养胎的日子就十分不好过,总是疑神疑鬼的,看谁都象内鬼,也就只信任几个她带来的陪房。每日入口的东西也要几次三番地检查才敢用,这样精神紧绷着,也很是受了罪。 到了四五个月上,大夫诊出她这是双胎,只不知男女,周氏带了陪房去附近庙里拜了观音求了灵签,那庙中住持解了道是一男一女龙凤胎。 周氏大喜,厚厚上了香油钱,回府里把这一好消息一说,致德虽然半信半疑,却也是心中暗喜能有个嫡子。 到了八九个月上,周氏已经腹大如鼓,行动都有些困难。偏在些时,那神秘来信又出现在周氏床头,这回所说却更为惊悚。 彤烟道她独自飘零在外,养儿不易,打算到时将孩子送过来和周氏的一道养活,反正周氏生两个也是生,生三个也是生,就当是三胎也罢,反正都是一个亲爹,长得也像,分不出来哪个是嫡那个是庶,这话中的意思就是让周氏等着,到时彤烟自有办法来个鱼目混珠。 周氏看了这信,登时气个倒仰,疯魔一般地四处寻找府中彤烟的内应,也是无果而终,只发卖出去几个人,打死一个小丫头。那疑心病更重了,也怀疑是致德在其中弄鬼,跟致德亦是整天大吵大闹,弄得家无宁日。 致德被吵得头大如斗,有苦难言,他何尝不想找到彤烟,好还家中一个清静,可彤烟就是有本事躲得不见人影,关键时候却又冒出个信儿来撩拨一下周氏。 周氏这般动气,生产日子便提前了好几天,因担惊受怕,生得时候果然难产,痛得死去活来,生了两天一夜才生了两个女儿出来。 因周氏生到最后已经昏昏不清,并没有亲眼瞧过两个女儿,等生完后又大出血,众人忙着请医救命,所以等周氏意识清醒时见到两个女儿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本来算好的是龙凤胎,眼下却是两个女儿,瞧其眉眼,长得哪像双胞胎,这其中顺贞生的瘦小,眼睛是一对杏核眼,周氏想起彤烟也正是杏核眼,疑心生暗鬼,越看越觉得她简直就跟彤烟那小贱人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周氏便大闹大嚷,道是有人换了她的孩子,本该是一儿一女的。 致德也是无法可想,他可是看着产婆抱了两女儿出来的,大人孩子折腾了这么久,他也实在累了,懒得跟这疯婆娘理论,避而远之便是。 周氏瞧了却觉得致德这是心虚有鬼,说不得这顺贞便真是换过的。虽然查问过自己信任的陪房们,也都道当时并没有看见异常的事,可周氏还是自此就认定了顺贞不是自己亲生的。 二房好一堆狗血事儿啊! 躲在墙根下偷听的小仪贞忍不住直撇嘴,自己二叔绝对是个渣不解释,二婶也是个极品,可怜又可恨,倒是那个彤烟,绝不似小白花,真有几分扬州青皮的狠劲儿,这一手悬疑玩的,高啊! 其实这里头还有小仪贞不知道的事呢,在周氏整天对着两女儿瞪眼睛搞斟别的时候,彤烟还送了封信给致德,内中只有两句话:君误我终身,我坏尔门风。 这两句话左致德一直不知是什么用意,直到十多年后才恍然大悟,却是为时已经晚了。 四五 青衣小鬟非路人 周氏终究也没被真的休出左家,维明让弟弟致德对着列祖列宗发誓,这两个女儿他并未动过手脚掉换,也从不曾欺瞒周氏。(.) 维明也禀了左老夫人这件事的经过,左老夫人无语叹息之余,听从大儿子的建议,给了周氏禁足一年的惩罚。并且从此顺贞之事,周氏再不得插手,否则立时休出左门。 周氏消停了,不止是顺贞,就是申氏和孝贞这一年都不怎么见到周氏,日子也舒畅了许多。 转眼两年过去,秀贞仍然性子争强好胜,不过随着年纪增长,倒是也收敛了些,几个贞也不再排斥于她交往。眼瞧着仪贞七岁,秀贞顺贞德贞五岁,最长的孝贞都十一了,桓夫人觉得应该给府里添些年纪差不多的小丫头,好自小培养成小姐们的心腹了。便令身边的管事妈妈去寻了襄阳城中可靠的两个牙婆来,要买些人进府。 左家乃是襄阳城中头一第的人家,轻易不在外头买人的,因门风清正,没有污七八糟的事,左家富庶,下人们待遇也好,主家又心慈,极少往外卖人,可算是下人们最佳卖身之所,故而俩牙婆闻了消息,都忙不迭地带了自己手上的女孩子们来供主家挑选。(.好看的小说) 桓夫人想着仪贞孝贞也都大了,也该学学如何当家理事,挑选人手了。 便命人将两个小姐都带来,跟着在一边看看。 仪贞和秀贞走进去的时候,就看见厅中已经站了两拨人,左右各站一边,都由一个四五十岁的婆子领着,两个婆子都是恭恭敬敬地垂首听着吩咐,那些等着被挑的小丫头们也都是低着头,不敢乱动乱看。 桓夫人招手,令两个女孩坐在自己身侧,仪贞老实地坐下,心里却是小有兴奋。 这怎么也算是在面试人了啊。 上辈子她可没少为找工作面试所苦,跟孙子似地被人问东问西,往往一个小破职位要电话试,笔试,好几轮面试,最可恶的是一见是女的,若是已婚,人家就问有没孩子,没孩子?pass,一来就要休各种假,不要!什么,未婚?这么大年纪了还剩着肯定是性格有问题。pass,不要。要问人家最愿意要什么样的长工,那自然是男的,男的找不到找生完孩子的女的也行… 我了个去呀,这要在某些国度,信不信姐能以姓别歧视的理由告死他,再拿一笔巨额精神损失赔偿金逍遥快活地度假去…可惜的是,姐不在,姐只能暗自诅咒他们招到的都是极品欧巴桑和欧吉桑… 想到这里,仪贞有点觉得幸运了,这辈子姐终于不用被面了,只要不出意外,姐都是面别人的了呵呵。 仪贞这么想着,就不由得喜形于色,见桓夫人朝她望了一眼,这才老实地微微低头。 桓夫人朝一边的管事婆子左书家的递了个眼色,左书家的便开口向左边站着的婆子笑道,“马大娘,劳你带这几个孩子上来给夫人看看。” 那马婆子穿着青布袄裙,头发用块同色绢子包了髻在脑后,梳得一丝不乱,面相白胖,笑眉笑眼地,领了站在左边的八个女孩们在桓清面前一字排开,方才已经都给桓清见过礼了,因此也就不再行礼,只是从头里一个一个地介绍,象是叫什么名字,几岁了,籍贯在哪儿,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因为什么被卖的等等,说得清楚又不甚罗唆,倒真是个嘴皮子利索的。 这八个女孩都不过五六岁大,面容都还清秀,有一两个甚至可算得上是美人胚子了。不过身板都是瘦小,没有一个胖的,仪贞想着,也是,若是能在家中吃饱饭也不至于被卖掉了。 桓清只挑出了两个眉眼看着有些不大安分的,余下的六个都要了,让马婆子等会儿就一起跟着左书家的去帐房交割。 马婆子喜出望外,原想着能脱手一半的就不错了,不料左大夫人这般爽快地就留了一大半去。 忙行礼谢过夫人后就乐滋滋地站在一边。 这下又轮到右边的高婆子介绍带来的女孩了,高婆子焦黄的面皮,瘦高的身材,着一身褚色袄裙,脑后也梳着绢帕包髻,看着却比马婆子差了点精神。她今天倒是带了九个来,不过明显看着就不如马婆子带来的,模样没有一个格外出挑的,大都是瞧着老实巴交有些木讷的,只有一个看着活泛些,偏偏面色油黑,以时下的眼光来看,是有点丑了。 高婆子也觉得丧气,偏偏就赶上她手上的伶俐人都恰好出脱了,若是早知左府要挑人,怎么也要留下几个好的啊。就这几个木头一般的还是不久前才从乡间收来的,都没怎么调教好呢。 桓清倒是想着这几个看着虽不出挑,倒是都还老实,便也挑出了四个来准备留下,那个黑肤丫头不在被选中之列,马婆子看着好歹也留了四个,也笑成了花儿,忙上前给夫人行礼道谢不迭。 “求求夫人留下黑丫吧,黑丫能干好多活儿,吃得也不多,夫人,奴婢给您磕头了。” 那个黑丫头瞧见自己没有被选上,突然越众而出,跪倒在桓清面前,咚咚地磕着响头, 高婆子这一惊非小,忙去扯那黑丫,“这是什么地方,岂有你说话的,快闭嘴。” 若不是当着夫人的面,高婆子非得一巴掌抽上去不可,这若是惹着了左大夫人不高兴,可不是要断了她的财路了么。 那黑丫年纪虽不过五六岁,却是颇有股子倔强劲儿,高婆子几下都没拉起她来,仍是对着桓夫人磕头不止。 桓清眉头微皱,既觉得这个丫头可怜,又觉得这个丫头胆子也忒大了点,正为难间,却听仪贞笑道,“娘亲,贞儿觉得这个丫头挺顺眼的,就留下她吧。” 这个黑丫头胆子可比其他人大多了,说得话也算恰如其分,若是自己要从小收个心腹,仪贞倒是愿意要这样的。 桓清想着这是女儿头一次自己挑人,倒不好打击了她,便点头道,“起来吧,这个丫头也留下吧。” 四六 各具慧眼识英才 那黑丫头倒也知机,给桓清磕头谢恩之后,又对着仪贞磕了三个响头,道,“谢谢小姐。[.超多好看小说]” 她这举动倒是让坐着的几人都笑了。 桓夫人暗想,嗯,虽然长相不佳,倒也有些眼色。 高婆子也是乐得合不拢嘴,这个黑丫头也是在手里有段时日了,来挑人的都嫌她丑,今天也是抱着侥幸的心思带了来凑数,想着万一左府缺个烧火丫头什么的,也能把她卖脱了,不然白养着浪费粮食哩。没想到这黑丫头倒是自己会张罗,得了小姐的青眼,总算是这个人没砸在自己手里头。 左书家的眼瞧着余下未挑中的几个小丫头多有蠢蠢欲动,看来也想跟黑丫学,忙带了两个牙婆和没挑中的人都出去帐房交割,厅中便留下了十一个小丫头。 桓清又细看了这几个小丫头一回,分派了一个老成婆子教她们规矩,等规矩学过之后,再看看分到哪里合适。 孝贞和仪贞回去的路上,孝贞想着桓婶子也说这小丫头也要给自己挑一个使的,心里是很有些期待的,虽然她现下身边也有丫头伺候,但那些丫头的年纪都十四五岁,比孝贞大许多,没个几年都是要放出去的,不比这小丫头,要自小一起长大,处出来的情分自然不同。 仪贞却是想着那个黑黑的小丫头不知表现会如何,希望真能培养成自己的心腹才好。(.) 孝贞也想起方才那小黑丫头求情一幕,笑问道,“仪贞妹妹莫不是瞧中了那个黑丫头了?” 仪贞也笑道,“正是呢。我看这黑丫头挺机灵的,而且长相不出格,也省事。若是规矩学得不错,我就同母亲说挑了她罢。姐姐可有看中的?” “仪贞妹妹说的对,丫头们只要忠心能干便是,倒不必生得太好。方才那高婆婆带来的一个圆脸的小丫头就不错。” 在左家,孝贞虽然吃用与几个妹妹一般无二,但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将来嫁去的夫家也不过是家境小康,身边的丫环只要忠诚朴实便可。真有那漂亮出众好人才的,只怕跟了自己去,还要嫌误了她的前程,因此她方才就暗暗瞧中了高婆子带去的一个丫头,模样老实沉静,听介绍家里是乡下种田的,日子过不下去了,后娘才将她卖掉的,不过六岁的小丫头,在家里要打水洗衣烧饭看弟弟做好些活计呢。 这姐俩都暗中想好了过些日子要选的人,没过几天,德贞和秀贞顺贞也知道新来一批小丫头的事了,听了都心中痒痒,好奇又期待。 等见着左老夫人时,秀贞胆大,便叽叽喳喳地说起来,“祖母,听说大伯母买了好几个小丫头进来,是要给我们姐妹的,是真的么?” 左老夫人这些年也没别的乐趣,就是看着儿孙满堂热热闹闹地就高兴(虽说孙女多,孙子少),笑眯眯道,“是啊,给你们姐妹挑几个年纪差不多的,陪你们玩。” 秀贞拍手笑道,“那真是好,祖母,那我要挑一个长得最好看的,最好还会唱歌讲故事的。” 仪贞孝贞只是相互看了一眼,也没什么表示。秀贞这话虽然有点不那么孔融让梨,不过跟她俩的标准完全不同倒也无妨。 顺贞被欺压习惯了,只要秀贞不要找自己麻烦就谢天谢地,让秀贞先挑人这种事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德贞却是撇了撇嘴,有点不满,但她向来是个不吭声的,忍住了没说什么。 左老夫人对孙女们并没有什么偏爱,都是一视同仁,只是顺贞可怜见的,又养在自己身边,有什么也是多想到她,见孙女们兴致这般高,起了兴头,命人请了桓夫人过来,又派人把那几个调教得差不多的丫头们带来,正好让孙女们各自挑了可心称意的回去。 十一个五到七岁的小丫头规矩地站在厅中,都是低头垂首,站得笔直,身穿着一模一样的浅青丝绵襦裙,发式也梳得都是齐整的双丫髻,用粉色绸带绑着,鞋子也换成了结实大方的青竹布鞋,正是左府三等丫头的标配。 想来是在左府里有吃有穿,生活不错,又换了工作服,这些小丫头看着比来时精神多了,那原本生得好的,现下瞧着更好了,就是看起来老实木讷的几个,也多了几分灵气。 左老夫人瞧着,满意地点了点头,夸了负责调教的婆子几句,恰好桓清也带着人过来了。左老夫人便把秀贞几个等不及要挑人的事说了,桓清想了想,也确实调教得差不多了,便应下了。 那管事婆子上来把这十来天里这些小姑娘的表现都说了下,比如说厨艺最好的,女红最好的,识字最多的,梳头最巧的,等等各单项最拿手的小姑娘都点了一遍,这其中居然有个六岁的丫头有三项都最好,识字梳头和女红。 仪贞留心看了下,这全能丫头居然也是这十一个里生得最好的一个,眼睛很大,水灵灵的好象会说话一般,就是脸瘦了些,下巴尖尖的,看着有些弱不经风。 秀贞的眼睛不知何时就盯上了这拔尖丫头,管事婆子刚说完,就指着那个丫头笑道,“祖母,大伯母,秀贞想要这个丫头。” 桓清犹豫了下,瞧着其他四个贞,见仪贞孝贞面色不变,顺贞只是靠着左老夫人,好象对选丫头不感兴趣似的,只有德贞,也眼巴巴地瞧着那拔尖丫头,欲言又止。 桓清笑道,“秀贞且慢,长幼有序,且等你两位姐姐挑过,就任你选可好?” 左老夫人也点头道,“正是此理。” 秀贞嘟起嘴,瞪了孝贞一眼,心想,“一个穷乡下人,也好意思当我姐姐,有什么好的,倒还要她先挑!” 孝贞哪里不知秀贞的意思,更何况她原也没挑个多出色的,便将那日看中的圆脸丫头指了出来,笑道,“侄女觉得这个丫头看着投缘些。”方才管事婆子介绍时,这丫头倒无甚出彩之处,只有厨艺还算不错。 那个圆脸丫头瞧着自己被头一个挑中了,显得很是欢喜,管事婆子叫她去给孝贞小姐磕头,她便欢快地给孝贞磕了个头,磕完了便站在孝贞身后,俨然是有主的了。 轮到了仪贞,仪贞故意自左向右一个个地看过去,眼角瞄到秀贞紧张地瞪着自己,故意在那出挑丫头身上多瞧了几眼,这才指了黑脸丫头道,“我看这个跟我投缘。” 她指得是十一人中看着最丑的黑脸丫头。 厅中众人都有点吃惊,就是黑脸丫头自己,也是张大了嘴,瞪大了眼,只觉得是被天上掉下的好运砸到了头。 这位小姐真是心肠如菩萨,不但那天为自己求情,还肯挑中自己这个丑丫头去她院里服侍,真真是她的贵人啊。 这些天经过调教,小丫头们也都知道若是能被小姐选上,服侍得好了,就有希望能当个一二等的大丫头,那待遇可是连管事妈妈都比不上的。 四七 目下谁知未来事 见府里最难惹的仪贞挑的竟然是这么一个丑不拉叽的黑丫头,秀贞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暗自嘲笑仪贞的眼光,自袖中取了帕子来捂着嘴偷笑不已。(.) 桓清也有些意外地看了看仪贞,却也没有提出异议。 黑丫头喜滋滋地行过礼,咧嘴一笑,肤色黝黑更衬出一口雪白的牙齿闪闪发亮,她起身后也站到了仪贞身后,正好挨着孝贞挑的圆脸丫头,两个丫头互相瞧了瞧,都露出了友好笑容。 秀贞毫无悬念地挑了那最出众的大眼睛的丫头,那小姑娘给秀贞行礼的时候说话的声音居然也如百灵歌唱一般,悦耳动听。秀贞听了喜不自禁,盼顾间满是得意之色,觉得自己是挑到了众人中最好的。 轮到顺贞时,顺贞却往左老夫人怀中一钻,抱着老祖母的胳膊轻轻摇晃,细声细气地撒娇道,“顺贞不懂要挑什么样的哩,祖母给顺贞选一个嘛。” 左老夫人笑呵呵地应了,眯起老花眼,给顺贞选了个女红不错,长相普通的小丫头。顺贞欢喜地谢过祖母,把左老夫人乐得,搂着顺贞笑得合不拢嘴。 仪贞瞧着顺贞那一脸全心信赖的乖巧小模样,心想这顺贞小小年纪,倒是最明白这左家她该靠的是哪个。 德贞看着那个最好的被挑走了,不由得暗生闷气,偏是轮到自己最后一个才挑。 还好有两个长得好看的还没被挑走,德贞细细比较了下,挑了个生着一对大大的丹凤眼容貌好看,梳头手艺又不错的七岁丫头,倒是还比自己大着一岁。 厅中还余下六个,桓清便分给老夫人处三个,自己和申氏周氏各一个。 小姐妹们回去的时候都带了新得的丫头,每个人都几乎是心满意足,有些小兴奋的。 仪贞给黑脸小丫头起了名叫珍珠。 这也是她恶趣味作怪,想想前世国际流行以健康为美,好些非洲名模别号都叫黑珍珠呢,这丫头虽然黑点,五官细看生得还是很不错的,没准长大了也是个黑美人。 她也听说了其他几个丫头回去也都得了小姐的赐名,孝贞的丫头名叫寒梅。顺贞的名叫锦绣。德贞的丫头叫凤楼,秀贞那个最出挑的宝贝丫头则叫红云。想是这几人都是自外头买回来,从小吃过苦的,到了小姐身边都是尽力表现,不到半年,也都成了几个贞的心腹。 但是左府里的几位主子,包括自诩为看遍宅斗无悬念,只要有开头姐便能猜得着结尾的仪贞,都没有想到,这些年纪还小的丫环,身为奴仆,生死都捏在主子手里,居然会有那么大的能耐:有人忠心赤胆,有人智勇双全,有人自私自利反害主子一生郁郁,有人更是雨覆云翻断送主人性命! 且说万历四十二年,孝定太后崩。 举国共殇,守孝百日。 原本这个消息对于十岁的仪贞来说也只是不能穿鲜艳的衣服和戴金饰,饭桌上没有了荤腥而已,可是自收到了来自凤阳的信后,她开始为朱常泓担忧起来。 原来太后逝世的讣告到了卫辉,潞王悲痛过度,重病不起,朱常泓已经赶去了潞王府了。 算算日子,朱常泓也已经到了卫辉,他今年也才十四岁,如果潞王倒了,在王府中再没有人给撑腰,他又该怎么办啊… 果然不久就传来了潞王病逝的消息。 仪贞年纪渐长,也听说了潞王的许多事迹,对于这样的一个王爷之死,本也毫不在意的,可是一想到朱常泓如今就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单一人了,心中也不免恻恻。 又写了信寄过去给陆老夫人打听朱常泓的情况,陆老夫人回信道是朱常泓还在卫辉并没有回到凤阳,据说是潞王生前曾经上表,给几个儿女请封,在圣旨未下之前,潞王这些子女自然都得在王府中等候圣旨,若是封了属地,就不能四处游荡,必须就藩的。 仪贞对大明分封制也不大了解,只是大概知道了一点,还是上课时跟维明旁敲侧击得来的。貌似明朝的王爷们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在藩地可以称王称霸,却是不能随意出藩,而且王不见王,两个地方的藩王不能见面,若是见了,轻则贬斥,重则废为庶人。除了这些还在王府的属官用人和与交际方面也有诸多严格的限制。 因此仪贞虽然心中很想派个人去卫辉打听一下朱常泓的情况,但为了老爹的前途,还是没敢提起这事。 不过很快,她就没时间为朱常泓担心了。 也许是受太后辞世的心理影响,年过七十二的左老夫人身子骨也越来越差,多少参汤雪燕如白菜一般地补着,却仍然没有换回老人的健康。 一日老夫人刚用完晚膳,忽然心头气涌,呕吐不止,身边伺候的丫头们忙去喊了大爷二爷和两位夫人,等几人赶去时,老夫人倒也止了吐,躺在床上歇息着。 维明问了几句,老夫人道不妨事,想是方才吃得有些急,如今已经好多了。兄弟两人陪在床边,直等老母亲睡着方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如是过了三两日,老夫人又在睡梦中遍体生寒,手足麻痹,等及清晨,便浑身疼痛,下不了床了。丫环们又飞奔去找两房家主,维明兄弟俩急冲冲赶来,见母亲面色青白,目光浮散,显是十分不好,忙命人去将襄阳城中两位名医都请来,兄弟两个并儿媳都守在床前伺候着,不时跟左老夫人说几句被宽慰之语。 不多时一句名医申先生已经请到,维明陪着进了卧房,申先生观色把脉好一会儿,方点点头,维明随着申先生出去,问道,“家母情形如何?” 申先生摇摇头,叹了口气道,“这是老病临身了,恕晚生能力不够,或是另请高明,或是早做打算罢了。” 维明一听这话,心中透凉,顿觉头目森森起来,半晌方道,“家母年高多病,一向是先生医治,无不奏效,还请先生多多费心,若有良方,不论所费几何,只要能治了家母,必以千金感谢先生。” 申先生欠身行礼道,“术已至此,不敢多言,若是定要开方,八味地黄汤或可缓得几日。” 说完便要告辞,维明好生送走了申先生。 回身来心中纷乱如麻,一边命人煎了八味地黄汤,又唤来管家左书,吩咐数十名家在各处乡里,寻觅那治病高人。 待药汤煎好,维明与致德二人亲奉汤药,伺候左老夫人服下,老夫人似觉胸间略轻松些,但仍是前症未除。 过了半天后,那另一位名医何先生也请了来,瞧过老夫人,所说的话也和前一位申先生大约不差,又看了那八味地黄汤的方子,道,“这方子若是无效,怕其他的也难以为力了。” 维明兄弟二人听了更是心中若有火焚。 眼瞧着不过几日,老夫人病势越发沉重,两腿都渐渐没了知觉,自知大限已到,便将两儿子儿媳唤到床边,说了一番遗言,将家中产业交待了一遍,自己的私房平分与二子,吩咐儿媳将伺候自己的丫环们都妥当安置了,就是那桂香,也只当是养个闲人,容她在府里有个吃住便是。 另外又唤了孙儿孙女们进来,见四个孙女个个如花枝一般,孙儿又是老成持重的,老怀安慰,叫身边的兰香把自己给孙儿孙女留的东西捧出来,一人分与一个小匣子。 永正和几个贞都跪在床前,忍泪谢过祖母。 老夫人单握住顺贞的手,对周氏和致德道,“顺贞在我这儿养了有三年多,这孩子又孝顺,又乖巧,老婆子死了之后,你们也要好好看顾些她,不然老婆子黄泉之下也不安生。” 顺贞早已哭得眼睛肿得跟烂桃一般,既伤心老祖母将去,又惶恐自己的将来。 致德忙道,“母亲放心,儿子定会将顺贞好好养大成人。” 周氏也应景地点点头。 老夫人看向仪贞,对维明道,“仪贞儿生来就聪明,虽是幼年受波折,却是福运随身,使我左家掌珠失而复得,日后也是个有造化的,我儿在亲事经心些,必要选个佳婿为好。” 维明与桓清都是哽咽应了。 仪贞的眼泪刷刷地流,心里有些愧疚,自己穿来之后,因老夫人偏宠桂香,内心里并未对老夫人有多少亲近,只是依礼而行罢了,没想到老夫人倒是心里多惦记着自己。 老夫人又叫申氏与孝贞母女两个进来,对着申氏道,“侄媳带着孝贞,孤儿寡母的这些年实是不易,在这府里,有时也受些怠慢,还望侄媳莫要放在心上,你两个小叔子都是存心好的,只是有些小事难免想不到,闲言闲语的也莫理会,孝贞将来还要靠着你,还要自家保重才是。” 又吩咐维明致德与两个媳妇,“你们大嫂与孝贞日后仍要多加照顾才是。万万莫学那些小气刻薄人家行事。” 几人流泪应了。 老夫人又抬眼看了一遍屋内众小辈,觉得想说的话都已说完,便再无一语。 /*多谢思慕雪mm的第一份打赏哦。。:)*/ 四八 孝贞待嫁晋家门 瞧着老夫人不言不语,竟是一派待死之情,众人都是焦急惶然,又捧了参汤来,苦劝老夫人,才勉强用金勺喂了半盏下去,眼瞧着天色渐晚风凉,便让孙辈们暂且离了卧房到中堂等候。 只有兄弟二人和桓氏周氏随侍在旁。 到了将近二更时分,但觉室内阴风渐渐,听得床上的老夫人喉中有声,维明兄弟忙上前叫着母亲,老夫人此时已经口不能言,望着两个儿子,只留下两行浊泪,溘然长逝。 兄弟二人俱大叫母亲,跪地长哭。中堂众孙儿孙女听了也赶来跪倒在地,流泪痛哭。 一时府内上下人等,齐放悲声。 将近天明时,左府里派了管家买办入殓应用等物,又分付了家人往各处亲友家中发讣告,赶作了孝服,与合府上下都换了。那寿棺喜材却是早年间就备得,请了八名木匠来赶作了棺椁,停于正厅。 闻了左家讣告,各处亲友,城中乡绅和地方官员,都来吊奠,一时来者纷纷如蚁。 老夫人下葬,维明与致德在坟间结了草庐,循古礼守墓二十四个月。 待两年后瘦成人干儿的二兄弟归家,已经是万历四十四年。 两年不见爹爹,仪贞差点都认不出来他了,帅老爹老了好几岁一般,瘦骨伶仃,衣服穿在身上都晃得空荡荡的,眉目间更添了些沉郁之色。见维明这般模样,让来迎接他的妻女都是难过不已。 唉,仪贞算是对古代孝道有了深刻的体会了。 看着桓清每日忙着给老爹炖补品,张罗着吃食,仪贞也尽着当女儿的心意,时不时地到书房去陪老爹说说话,给他瞧瞧自己写的字啊画啊什么的,有时也能逗老爹一笑。 此时仪贞已经十二岁,最大的孝贞十六岁了。 孝贞父亲在时曾经给她定了一门亲事,乃是乡绅晋家长子,晋家家产不丰,家中止有一个袁寡妇带着两个儿子,孝贞定下的便是这袁寡妇的长子。 晋家先时已经送日子过来,要娶孝贞过门,桓清为孝贞准备了厚厚的嫁妆,再加上左老夫人也留给孝贞不少添妆之物,既有金银头面,又有四时衣物,田庄现银,即使单靠这一份嫁妆,也足够孝贞及相公和未来子女悠然过小日子了。 左维明和致德瞧了桓清拟的嫁妆单子,都点头称是,觉得不错。 只有周氏脸拉得老长,不阴不阳地冷笑几声,只是前些年被修理多了,此时不敢吱声而已,否则一出口,必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话。(.无弹窗广告) 孝贞出嫁的前一天,仪贞带着黑丫头珍珠去孝贞房中找孝贞说话。 仪贞这些年和孝贞相处的极好,是真心把孝贞当成一个大姐姐的,这位大姐姐人性子温柔可亲,长相端庄秀丽,行止有礼有度,性情倒跟自己的娘桓清很像,都集成了中国古典仕女身上那些优点。 只可惜的是嫁的那晋家婆婆袁寡妇的名声并不算太好。而且先时看着送过来的聘礼,也显得十分寒酸不够诚意。只是左家除了周氏之外,其他人等也不去多这个嘴,只在心里想想便罢,倒是申氏十分不快,但事已至此,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啊,仪贞妹妹来了,快坐。” 孝贞在房中正在处于待嫁前的忐忑不安,瞧见仪贞来了也很是高兴。 姐俩个拉着手坐在一处说话,丫头寒梅忙泡好了香茶,微笑地端了上来。 果然是有其主必有其仆。寒梅这些年跟在孝贞身边,也学得事事能干勤快,性子却是外柔内刚,当得起她这个名字。 寒梅作为孝贞的心腹,自然是要跟着陪嫁过去的,她是外头买进来的,在这府里也没什么亲人,倒也无甚留恋的,只素来和一同进府的几个小姐妹要好,跟珍珠更是无话不谈,见珍珠随着仪贞来了,便笑着拉拉珍珠,示意自己两个出去说话,将屋子留给小姐们,她们出去能说点临别的悄悄话什么的。 仪贞拿出送给孝贞的礼物,孝贞一看是对红宝石的鲤鱼簪子,样式别致做工精细,又不是特别扎眼的华丽,虽然这礼物有些贵重了,但与仪贞相处五六年,也熟不拘礼,便微微一笑,谢过仪贞便大方地收了。 仪贞其实有好些话想说的,说实话,她对孝贞嫁的这晋家,真是一点也不看好啊。 家境清贫,悍名在外的老寡妇,孝顺老实的儿子,这简直就是那凤凰男之家啊。 聘礼这么寒酸,嫁妆又这般丰富,孝贞又是贤良淑德一类的,若是嫁入知礼仁义之家,孝贞的生活会过得很幸福,可若是去了那贪婪刻薄的人家,孝贞这样的就是现成的包子啊。 真到了那一步,这辈子可就毁了啊。 可是眼看着婚事将成了,自己也不好乌鸦嘴地说让孝贞小心提防着婆婆,守好自己的嫁妆。 只能笑嘻嘻地,半真半假地说,“姐姐的陪房都挑好了么,可要选些精干厉害些的,万一将来姐夫敢欺负姐姐,就叫陪房回来告状,我们几个姐妹都去给姐姐撑腰去。” 孝贞被说的脸红了一片,伸手去拧仪贞的脸,笑道,“好好,有你这小丫头给姐姐撑腰,姐姐可就什么都不怕了…只是你这丫头恁般厉害,看将来哪个敢娶你这个小母老虎。” 她可是知道仪贞妹妹自小习武的,那个仪贞院里的不怎么吭声的罗师娘可是位武林高手呢。 姐妹两个正在说笑,却听外面有人笑道,“母老虎在哪儿呢?让我们也开开眼?” 孝贞仪贞抬头一看,原来是秀贞德贞顺贞三个人连袂而来,又屏了丫头们,悄悄地进来,偷听到了一字半句的,便嘻笑起来。 说这话的是秀贞,如今她们三个都是十岁了,个子抽长,已经初具小美人的雏形,特别是秀贞,眉眼灵动,说话俏皮脱跳,胆子又被周氏宠得极大,行事说话颇有些野气,仪贞倒是有些欣赏这种性子的,至少自己不吃亏。若是秀贞嫁到晋家去,仪贞相信自己可是一点也不用担心她的。反倒要担心那晋家的老寡妇,老虎相争必有一伤啊。 四九 众姝齐聚姊闺房 仪贞做张牙舞爪状,自孝贞身边跳起,啊呜一声便要去扑秀贞,秀贞见来势汹汹,惊呼一声,就朝德贞背后躲去,冷不防被推了下的德贞也惊叫一声,却是踩着了站在旁边的顺贞。[]顺贞也哎哟一声,直朝边上闪。 仪贞住了手,呵呵一笑,“方才还要见识老虎呢,这只见了个老虎跳就吓得这样,可见几个妹妹都是叶公好龙的。” 秀贞指着仪贞道,“妹妹们,莫要怕她,我们三人定能制服这只胭脂虎的。”说着便奋勇地扑上去挠仪贞的痒,仪贞身子轻灵,秀贞总也追不着,待回身才发现只有自己一人在辛苦地跟仪贞做战,那两只只是倚着壁角,瞧着自己二人吃吃而笑。 秀贞待要不依,又想回身去挠那两只作壁上观的,却还是孝贞忙笑着开口道,“妹妹们都快坐,平时也不见能聚得这般齐,今日我这小屋子也算是蓬壁生辉了。” 说着,一手拉了秀贞,一手拉了仪贞,送到榻边坐定,又拉了德贞和顺贞的手让到软椅之上。 秀贞小的时候最是看不惯孝贞那一脸大度端庄的模样,也是多听了母亲周氏的抱怨之语,觉着孝贞不过乡间女,依附在自家生活,本就该态度谦卑如奴仆一般,后来等年纪大些了,见诸多姐妹都跟孝贞要好,唯有自己特殊,反倒被孤立了,便也渐渐转变了态度,孝贞又不是个记仇的,因此关系也变得熟络起来。 秀贞也自袖中取了要送给孝贞的礼物来,笑道,“孝贞姐姐出门在即,这是我送的礼物,你们瞧了再莫要眼红的。” 孝贞微微一笑。仪贞却是一挑眉,含笑道,“嗯,快给姐妹们瞧瞧,好让我们都眼红一回。” 德贞顺贞也眼瞧着秀贞手上的物件。 只见秀贞将手上的物件抖落开来,却是一幅吹箫引凤图,又怕几个姐妹不知妙处一般,还反过来展示,原来反面是一幅富贵牡丹锦鸡图,正是极难学会的双面绣。 几个贞都惊叹不已,上来围观,德贞想上手摸下,却被秀贞打落了,“这可是送给孝贞姐姐的礼物,摸坏了怎么办?”德贞撇了撇嘴,也不再动手了。 瞧见姐妹们惊叹不已,秀贞得意非凡,满面生光地将绣品交给孝贞,孝贞带笑称谢。 仪贞奇道,“秀贞妹妹果然了不得,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居然都会绣双面绣了。” 见一屋子的人都是好奇地盯着自己,秀贞的一张粉脸儿泛起了红晕。 呐呐道,“咳,这是我房里的红云绣的。”又忙为自己辩解,“虽是我房里的丫头绣的,但那绣样什么的可都是我挑的,也是我描上去的哩。” 孝贞点头道,“正是呢,难怪瞧着雅致非常。” 秀贞听了这话,又得意起来。 德贞却道,“红云那丫头居然还会双面绣,真真是个人才,当初被偏偏被秀贞姐姐得了去。” 秀贞指着德贞笑道,“大家瞧瞧,当初就是我得了个好的,偏这小心眼的就记到了如今,时不时的还拿出来说嘴,难道你的凤楼就差了?要不咱们换上一换,看你找哪个给你梳头去。” 这凤楼一手梳头的好手艺,什么花样都会梳,且手法灵活温柔,德贞每日收拾打扮可是离不了她。 “你也就是嘴上说说,真要换了,只怕你也舍不得。”德贞吐糟她。心里却是认同秀贞的话的,这些丫头里,除了红云,就是凤楼最出挑了,说话办事都落落大方,善解人意,有她在身边,省了多少事去。 仪贞却是坐在一边,和顺贞一样,没有说话,她心里觉得丫头们实在不必太出众的,太过出众,却是身为下贱,容易引起心态的不平,不管是对主人,还是对她们自己,都不是件好事,比如那勇晴雯吧,小姐的心思丫环的命,最后却是不得善终。 这红云居然会双面绣,要说起来,这绣技在左府里可是头一份的,左府的绣娘也不见得会这种高难度技艺呢。 她在那儿沉思的当儿,德贞和顺贞也把各自带来的礼物拿了出来,德贞送的是一套宫中的妆粉,这个物件倒不是姐妹们都有的,而是桓清的娘家送节礼时,桓家舅母特意给两个外甥女的。按说这个礼物也算是稀罕的了。就是不知道孝贞能否用的上。 顺贞送得是一对玉钗,这几个姐妹里,最穷的人倒不是寄居的孝贞,而是回到二房的顺贞,周氏虽然不敢再明着薄待顺贞,却有什么好的,都不会想到这二女儿,致德一个男子也想不到女儿家的这些小事,只看大面上顺贞过得去就行了。 因此这对玉钗还是当年祖母留下的,被顺贞挑出来送礼。 她们几人在房中说笑,那几个小丫头们也没闲着,都一堆儿坐在寒梅的房中笑闹。 珍珠不舍得寒梅明天就要离开左府,只是眼睛红红的拉着她的手不肯放。 红云打趣笑道,“珍珠,你莫要不舍得了,寒梅随了孝贞小姐出嫁,听说那姑爷也是个秀才,若是将来作了官,发达了,寒梅也少不得作个姨奶奶哩。” 寒梅啐了红云一口,“小蹄子尽胡说,什么一奶奶二奶奶的,我只服侍小姐好便是。” 红云不以为然,“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寒梅也莫害羞,这也就是咱们左府里家训严谨,老爷们都没有妾室,到了外面那些人家,但凡有几个余钱的,哪个家中没有姨娘?当了姨娘也算是好好服侍小姐呢,帮着收拢姑爷的心,不也是大功一件么。锦绣你说是不是?” 锦绣也跟自家的主子一般,轻易不开口,听了红云这话,也点点头,“红云姐姐说的有道理。我以前在乡下时,听老人家说那些地主老爷家里也都是娶好几房的。那几房相互之间动不动就打得你死我活,若真是到了那种人家,寒梅姐姐自然也要维护孝贞小姐的。” 五十 仪贞教妹主仆份 凤楼却是垂着丹凤眼,只是摆弄着自己的帕子,嘴角微扬,也不插话。 红云指着凤楼笑道,“珍珠也就罢了,依我看将来凤楼最是有造化的,先不说这长相,这通身的气派,又得德贞小姐的宠的话,光听名字,凤楼凤楼,这人就不是凡物儿。” 凤楼却是伸手来拍红云,冷笑道,“你自家念着好事儿,倒来说别人,连个名儿都被你拿来打趣,瞧我不撕了你这张嘴。”又回头招呼珍珠,“珍珠也一道来,莫跟她客气,方才她还说,珍珠也罢了这话呢。珍珠怎么了,仪贞小姐也器重得紧呢,倒让你这小蹄子一个个的埋汰。” 红云凤楼两个一阵打闹,珍珠虽然被两人都点了名,却只是笑笑,露出那一口雪白的牙,并不参与。 寒梅怕她们打恼了,忙上来拉开,笑道,“咱们姐妹几个都是一同进府的,情分也和旁人不同,日后不管是当婆子也好,当姨娘也罢,哪怕是作了叫花子呢,可都莫忘记这些年的情分才好。万一哪个求到了门上,可得帮扶一二,不许翻面不认人。” 说着,自床头衣箱里翻出来几个香袋子,道,“我是头一个要随着小姐出府的,想着以后怕是少见各位小姐妹,便做了这几个东西给大家玩,也是个念想…红云,知道你的绣活儿最好,可不许笑话我!” 几个听她说这一席话,倒有些伤感起来,各人都取了个香袋子过来,珍珠拎着一个双鱼香袋,轻轻一嗅,里面有些梅花的香气,笑赞道,“寒梅姐姐好巧的心思。(.好看的小说)这梅花就是花园子里采得哂干得了的吧?唉,我的针线最差,以后可就没有人帮我补衣裳了。” 凤楼听了一撇嘴,“你说你这丫头,自己的衣服都不会补,也不知道仪贞小姐看中你什么?难道是喜欢看小黑脸?” 寒梅一听又忙要打圆场,却见珍珠笑得一口白牙,点头道,“唉,可不正是哩,小姐说,我这样的,叫做纯朴健康自然之美呢。” 旁人都瞧不上自己,长这么大只有小姐夸过自己个儿的长相,所以她一定要好好做小姐吩咐的事,嗯,这个,是不是就是小姐念过的书中诗句,什么士为知己者死啊? 屋中众人一听珍珠学着仪贞说话的模样,都乐不可支,笑出了声,真真是各人入各眼,珍珠也算是傻人有傻福吧。 小丫头们正在欢笑,却听院中婆子一声招呼,原来是几个贞看过了孝贞姐姐,礼也送了,话也说了不少,该是回去的时候了。[] 小丫头们忙从屋里跑出来,各寻了各自的主子,老实地跟在身后,孝贞将四位妹妹送出院门,各自挥手而别。 四个贞同行了一小段路,到了分岔路口,才道了别,仪贞这天也不知怎么地,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见秀贞带着红云在前,顺贞带着锦绣跟在后――顺贞一跟着秀贞在一处,就变成了木头一般,倒真有些象红楼中的逆来顺受的迎春。 但让仪贞心中感到悚然的不是这个,而是,从背影看来,居然分不出哪个是秀贞,哪个是红云!这主仆两个穿的都是同样款式同样制地的衣裙!这是姐妹装啊… 我了个去,这秀贞虽说是不守什么礼教规矩吧,但是跟一个丫环好到这种份上还是出了格,毕竟所谓情同姐妹,偏偏身份又一个天一个地,最后怎么都不可能两全的吧,看多了宅斗小说的仪贞心中顿时敲响了危险的小警钟。 心中存了事,再回身来瞧自己亲妹纸,更是心惊肉跳。 原来不知何时,德贞也和她自己的丫环凤楼好到要穿一条裙子了? 那凤楼身上穿的百纹裙,正是德贞几个月前新做的吧? 那凤楼耳边上晃来晃去的水晶流苏耳坠子,也是年前舅家送来给德贞的首饰之一吧? 感到问题的严重性,仪贞便叫住德贞,“妹妹好久没去我院中了,到姐姐院里来坐坐吧。” 说着,一手已经拉住了德贞的小胳膊。 德贞很少见到亲姐姐这般坚持,虽然不算很想去仪贞院中,也还是妥协了。 凤楼却是不大愿意去仪贞小姐院里,仪贞小姐兴趣跟旁的小姐不同,也不怎么给下人打赏,去旁的院里不是有好玩的就是有好处可得,唯独到仪贞小姐这里,既没有好玩的,也没有好处拿,还不能怠慢,谁让仪贞小姐是嫡出大小姐呢。 凤楼眼光闪了闪,小声提醒着德贞,“小姐,院中晒得那些花干…” “凤楼你先回去收拾,让小丫头们陪着我就是。” 德贞挥挥手,放凤楼先回,自己却是随着到了仪贞院中。 凤楼没有跟来,倒正对仪贞的心思。 一进了自己卧房,仪贞吩咐旁人都出去,关了门。 德贞见姐姐这般举动,脸沉似水,倒有些父亲左维明的威严。 不由得心中忐忑,道,“姐姐,这却是做甚?” “德贞跪下。” 仪贞拿出长姐的派头来,声音虽然不高,却是气场强大,吓得德贞心肝漏跳一拍。 “姐姐,这,这是为何?” 啊,仪贞姐这脸一板,看着忒吓人有木有,爹罚大哥时也是这般表情啊。 德贞还在犹豫自己要不要真的跪下时,仪贞自己倒先掌不住了。瞧着德贞吓得小脸煞白的,姐实在不忍心啊。 呵呵,宝姐姐那套姐还是学不来啊。 仪贞拉过德贞,同在床边坐下,眼睛直瞧着她,“妹妹可知错在何处?” 德贞虽为姐姐的王八之气暂吓到,可还是没觉得自己有何错,摇摇头,呐呐道,“…妹妹有何错处,姐姐只管说来。” 仪贞道,“我问你,那凤楼的裙子和首饰可是你给的?” 当初德贞起这凤楼的名字时,她就觉得不对,这凤楼的名字怎么听也不象个丫环,倒有些穿越女主的意思,只是那时大家都还小,自己也不好多嘴管教妹妹,谁知这德贞宠起丫头来,如此不象样。 五一 昏帝暮年思贤臣 原来是说这事,嗨,德贞松了口气,点点头,“是啊。[]” 想着不过是自己赏给丫环凤楼些衣裳首饰,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不妨事吧,我有那许多衣裳和首饰,都穿不了,分一点给凤楼也是善待身边的人…吧?” 瞧着姐姐的脸色随着自己的话越加阴沉,德贞越说就越心虚起来。 “我来问你,你可曾见过娘将自己还新着的衣服首饰赏给过丫环婆子们?” 德贞一想,好象是确实没有。遂摇摇头。 “你可知,今天我瞧着你和红云,霎眼看上去,倒象是你是丫环,她是主子。” 仪贞见这妹妹还是不开窍的模样,遂来了句狠的。 德贞脸一红,心想凤楼生得颜色好,穿了好点的衣裳就显得气派,自己当然知道,可是当主子的不都得有容人之量么,而且凤楼服侍自己又很周到,自己看待她如姐妹一般,自然不会因为她看着端庄美丽而心生妒忌的。 她这么想的,就顺嘴说了,仪贞恨铁不成钢地点着她的额头道,“你个小笨蛋,她是府里买回来的丫头,服侍你周到那是她的本职,何至于让你亲厚成这样?你看待她如姐妹一般,那她可看待你也如姐妹?你现在有了好吃好用的都跟她分享,让她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养成了习惯,将来有一天你有些东西没法子再给她分享,她岂不是要心生怨恨?倒还不如一开始就守着主仆之分,该给的给,不该给的绝不能乱作好人。” 唉,也怨桓夫人,这些事她一个当娘的就应该早就发现的,如今倒让她这个当姐姐的枉做小人,费尽口舌。也许是因为桓夫人不象自己这般熟读宅斗文三百篇,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吧。 德贞听得似懂非懂,觉得姐姐有些小题大作,不过她是个温吞中带着点执拗的性子,若是她认定了某个人不好,那个人说的话做的事便都觉得不对了,幸好这些年,仪贞这个姐姐对她不错,因此她觉得姐姐的话虽然不一定对,但总是为了自己好的,遂老实地点点头。 “姐姐教训的是,我记下了。” 哎呀,可累死姐了,仪贞说了这么一大通的话,见德贞也算是有点听进去了,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捏捏德贞白里透红的小嫩脸,“乖啊,回去以后可要注意了。” 德贞有点害羞地躲开姐姐的爪子,仪贞姐姐怎么还象小时候一般爱捏人的脸啊。 见教妹大计圆满完成了,仪贞心情舒畅,叫了珍珠去小厨房端两碗杏仁奶羹来,留德贞用些甜点。 德贞刚被姐姐教训了一顿,一开始端着小碗还没什么意绪,等一尝到味道便眼睛一亮,“哎呀,姐姐这里的点心味道真好。” 仪贞面露一个大姐姐的慈爱微笑,“以后德贞喜欢,可以常来吃。” 让良好的行为行成条件反射,这招可是跟谢耳朵学的。希望姐这番苦心不要白费啊。 第二天,孝贞出阁,左府里热闹非凡,因着左家主子人丁稀少,这还是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办喜事,远亲近邻的来了不少,就是襄阳城中的大小官员,也多派了内眷过来赴喜宴。 晋家请的花轿和鼓吹班子也还算是勉强过得眼去,周氏瞧着嘴都快撇到天上去了,搂着秀贞道,“我的儿,娘将来可要给你挑个富贵的好人家,千万莫跟那穷酸女儿似的,嫁到那穷窝窝里,吃苦受罪一辈子。” 秀贞虽然也觉得晋家不怎么地,不过也不大想听周氏说得这么难听,遂扯扯周氏衣袖,示意旁边有人在看着,还是少说为妙。 站在一边的顺贞眼观鼻,鼻观心,只如木雕泥塑一般。 申氏哭得眼睛红肿,望着抬着女儿的花轿就此出了左府,不由得膝间一软,差点倒地,还是左右丫头婆子们扶着才能勉强站着,几个贞忙上去宽慰大伯母,申氏这才渐止哭声,却是无法到席间招呼客人,只能回了自己院中,由桓氏和周氏招待女客。 因来客众多,也有些好些人家的夫人带着小姐过来,就由四贞相陪,平时这些人家的小姐们很少有机会到左家来,此时坐在内堂席间观其屋宇陈设,往来下人行事有度,都觉得这左府果然不愧为襄阳第一世家。 正是宾客满座,杯盘交错,笑语盈盈之际,忽然前厅跑来几个传话的婆子,跟桓清在耳边说了什么,桓清面色一整,忙从席间起身,道,“众位夫人小姐莫惊,恰逢圣上有旨降临,还请各位随我等一同聆旨。” 啊?圣旨! 这些深闺女眷多是一辈子在襄阳城中,好些人连远点的地方都未曾去过,冷不丁的听到有圣旨,自然是又惊惶又紧张,不过见左家大夫人不慌不忙的态度,应该不是坏事。 再一想这辈子居然还有幸听过宣旨,倒也有些隐隐兴奋。 院中各色女眷依次跪了一地,仪贞跟在桓清身后跪着,听得二门内的遥遥传来的宣旨声,虽是听不清内容,但听那声调,想来也不会是什么祸事。 若是祸事,只怕是要先团团包围住整个左府,再冲进来一队杀气腾腾的官兵吧。 等圣旨宣完,众人都可以起身,从二门又进来个传话的婆子,才又把圣旨的内容说了一遍。 原来是圣上不知怎地,想起左维明来,听说左家守孝已满,便下了圣旨要左维明和左致德一同进京进见。 按说左维明回乡奉养亲娘已经有七八年了,朝中臣工济济,万历皇帝也不见得就想得起他来,不过事有恰巧,正好年前已归降的鞑子番王台吉遣使来朝,万历便想起这台吉还是左维明领兵打败才归顺的,就下诏湖北督抚存问,得知左维明守孝已满,闲住在老家,便下诏令兄弟二人一同进京。 左维明其实深知朝中水深险恶,本已不打算置身纷争,但事已至此,也只得令家人打点,准备阖家入京。桓清倒不觉得有什么,反正夫唱妇随,做不做官,她都不介意。 二房上下却是欢欣不已,秀贞和周氏想着京中繁华,不比这小城强多了。致德则和这二人想得差不多,到了京城那花花世界,可以游玩的地方也多了啊,而且自己一个芝麻小官,居然也能被皇上下旨诏见,虽是沾了兄长的光,可也是天大的体面啊。 /*哇哈哈,看到有亲们留了评,开心啊。。。*/ 五二 阔别多年又入京 兄弟二人都要上京去,全家就这么几个人,自然都要带上了,只有申氏不愿进京,虽有维明同桓氏苦劝亦是无果,申氏心想,自己就一个女儿,还嫁在了本地,人家兄弟两个是进京做官的,自己一个堂嫂子跟去象个啥样么。(.无弹窗广告) 因此就议定了将左书也留下,做个外管家,申氏管着内宅。每年左家商铺和田地的出产,都由左书派人送到京中供两房花用。 这一路上浩浩荡荡,行路住宿格外经心,这也是因那年谢昆之事给众人留下了阴影。这般赶路,用了一个半月,才到了通州城,全家在驿站歇了,两兄弟先行入京准备见驾,又派精细家人去京中寻找合适的房舍。 那家人细细寻访,却是当年曾经住过的府第如今仍无人居住,原来因为这是前相张居正住过的,不仅屈死过人,而且张相从位极人臣落得个死后抄家的下场,颇为做官的人所忌,故而房主虽然把价钱压得极低,仍然无人问津。 家人自然知道自家大爷并不介意这些,要不然也不会当年在此一住就是四年了。便仍要典下这处宅子,只是因这宅子比起老家的左府来可是小得很了,如今要住两家人却是不够,恰好那房主以典屋为业,在同一条巷子里又新买了处大宅,还未典出,两个宅子离得不远,走路也不过是盏茶的工夫。(.)若能一同典了,那房主也能给压些价。 家人回报给兄弟俩,维明思忖一二,觉得京中不比家乡,要寻到合适趁意的怕是不易,便与致德商量了,两家就暂且分开住上几年,日后回乡仍是一家便了。原来左老夫人死时曾经叮嘱他们兄弟二人相互帮扶,能不分家便不分,毕竟家中人丁稀少,能在一处照应些是最好。 致德自然满口答应,心里打着小算盘,在襄阳城里住在家中有大哥看着,自己行事老受拘束,如今住得开了,有事仍然可以寻大哥,无事自己就可以去京中各地松快,嘿嘿,岂不是两全其美? 定了住地,便让家人去办赁屋收拾之事,这兄弟二人却是一同入朝进见皇上。 第二日左家女眷也进了城,大房二房分别而居,这回不光是致德乐意,就是周氏也觉得称心,没有了大哥大嫂管束,那自然是无比自在。 大房搬进了原来的府第,因是住过的,轻车熟路,略做收拾便可,永正住了晚翠轩,维明和桓清住在正心堂,德贞住了韵花阁,仪贞则选了海棠轩。慎思堂做了外书房。 维明昨日面圣,得了万历帝一番慰问,仍令官复原先的左都御史,连致德也沾了光,补了个吏部员外郎的缺儿。 因左家兄弟初来,京中颇有些知交故旧都来相见,府前车马喧喧,宾朋不断。 伺候仪贞的本来有一个大丫环,四个二等丫环,八个粗使小丫头,还有四个粗使婆子,来京城也不用许多人,便只带了两个二等丫环,四个粗使小丫头和两个粗使婆子和大丫头珍珠。其余人等或是放还回家,或是留在老家看院子。 海棠轩也不过刚收拾齐整,屋中气味不算太好,仪贞便搬了椅子坐在海棠树下,同罗师娘闲聊着京中风物。 遥遥听得前院隐隐有人声传来,仪贞便使了珍珠去打听下,都有哪些客来。 四个贞的四名心腹丫头,都是从小培养,每位都有特殊本事,红云女红出众,锦绣是做衣物十分妥贴,凤楼梳头厉害,唯有珍珠的本事,大家都不知,只有仪贞晓得,那便是打听消息珍珠却是个好样的。 因她生得不算美,态度谦和,嘴甜机灵,跟什么人都说的上话,穿着也不打眼,眼力耳力极佳,对仪贞忠心耿耿,可谓是她的情报探子。 果然不一会珍珠就不辱使命,带着情报回来了。 “小姐,听说是黄、赵、杜、王四位大人来访了,还带着五位公子呢。” 瞧,这就是人才啊,梳头女红什么的只是花架子,它不实用啊。 仪贞满意地点点头,正待再问,却是罗师娘微笑道,“还有五位公子?” 说着还看了仪贞一眼,心想,这几家交好,想必将来几位小姐的终身大事也着落在这些公子的身了。 珍珠忙道,“是啊,赵公子十二岁,是赵尚书的独子,杜公子十三岁,是杜学士的独子,王公子十二岁也是大理寺卿王大人的独子,黄御史的大公子十五,二公子十四,听说都是相貌堂堂的英俊公子。如今是咱府上的少爷正陪着在书房说话呢。” 哎呀呀,我滴个神啊,听听小珍珠这情报细的,人才难得啊!而且从好几个独子来看,这古代也不都是姨娘横行嘛。嗯,艺术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从前那些小说里估计为了富有戏剧性和冲突性,故意夸大了也是有的。 不过,姐怎么听着有点窘呢。神马英俊公子,十二三岁的小正太们,能英俊到哪里去,顶多是个美形罢了。 再一看罗师娘似笑非笑的神情,就知道师娘定是误会了。 “师娘~”仪贞拉拉罗师娘的胳膊,撒娇不已,“仪贞只是想打听消息,可没有别的意思啊。” 罗师娘瞥她一眼,“嗯。”又凉凉地来了句,“就是有别的意思也无妨啊。” 这个小徒弟行事,倒真不象普通的官家小姐,怪异得很,不大喜欢梳妆打扮,衣服首饰女红这些,反倒是对那江湖与朝堂之事更感兴趣些。 不过也亏得是这般性子,若是换了左家其他几个贞来当自己徒弟,只怕自己早就辞了这份工不干了。 想到这里,罗师娘站起身来,笑道,“这一路上车马劳顿,都没怎么活动筋骨了,走,仪贞陪师娘去练练手去。” 仪贞哀怨地跟在罗师娘身后,她是很喜欢练武没错啊,可是你能想象一个只会三脚猫的小女纸陪着一个招法老辣的老江湖过招那惨烈的情景么? 珍珠同情地瞧着这一老一少走向后院,自己则善解人意地去给小姐准备跌打药去了。 五三 仪贞领差做西宾 “啊!…” 仪贞惨叫一声,整个人都被打飞出去,四脚平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些年来,陪着师娘对练,姐最熟悉的还是这一招,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啊。 仪贞眼瞧着一双白绵布底黑面紧口鞋子走到自己脸前,耳听得师娘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 “嗯,虽然这一个多月没有正经练过了,但还是有些进步的。” 罗师娘心想,以一个十二岁多点的小姑娘能跟我拆上二三十招,已经算是不错了,自己可是用了八成的功力的。 罗师娘点点头,凉凉地说了一句,“行了,快起吧,别趴着了。” 这徒弟偶而也会惫懒起来,不过就是最后中了一掌,都没用多大力气,至于跟受了内伤一般地趴地不起么。 仪贞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其实她倒不是疼得,而是伤了自尊,原本她这一个月虽然明面上没练,可在灵魂空间里,她可是夜夜苦练来着啊,本来还想着让罗师娘大吃一惊,刮目相看地,肿么还是不能在罗师娘掌下超过三十招咧? 仪贞爬了起来,灰头土脸满面委屈的模样瞧着十分滑稽。 罗师娘扫了她一眼,虽仍是板着脸,但那眼神中却多了一丝笑意,“这两天你就练这套游龙掌吧。我正好要出门一趟,去访位旧友。” “旧友?”仪贞双眼一亮,登时满面笑容,“师娘带我去吧?” 成天闷在大院里,可憋死姐了,虽然说姐上辈子就愿意当个宅女,可不代表姐就乐意被剥夺了出门的权利啊。 跟着师娘出门,也算是师出有名了。 罗师娘淡淡地瞥这小徒弟一眼,“那旧友还不知情况如何呢,怎生带你去?” 仪贞丧气地低了头。 “不过,等你若是能在我掌下走过四十招,师娘便去禀告了桓夫人,带你出门一遭可好?” 打一棒子也要给个甜枣吃么。 仪贞听了浑身又充满了力量,信心十足地挥了挥拳,“好,师娘您就瞧好吧。” 罗师娘便拔脚要走,虽然她不是这府里的下人,算是个客居,要想出府,自然要去跟桓夫人说一声。 “这是做什么?”瞧着仪贞拉着自己衣摆,眼巴巴的样子,“不是说了要过四十招才带你去的么。” “哎,不是那个。”仪贞眨眨眼,讨好地道,“师娘要出门,能不能顺便帮我打听一下有没有那个潞王府的消息。” 自从潞王死了,朱常泓到了卫辉,就再也没有收到过他的音信了。 也不知道那家伙倒底有没有被封到哪个地方去当土皇帝,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罗师娘笑了一声,“要是想知道朱常泓有没有被封作郡王,你去瞧一瞧左大人书房里的邸抄不就知道了。”说这徒弟精吧,有时候也犯傻,说她傻吧,精的时候又贼精。 罗师娘摇摇头,甩手走了。 只留下仪贞呆立在当地,半晌才反应过来。 对哦,明明可以去查看邸抄的,自己可真笨啊。 想明白过来的仪贞飞速回房洗澡换衣服,也没要珍珠帮她揉跌打药膏子,便来到了外书房慎思堂,看守书房的婆子见是大小姐也没有阻拦,仪贞在书房寻找了一圈,果然在书架的一个角落处找到了厚厚的一摞邸抄。 她翻找着两年多前的邸抄,从潞王死后的日期开始翻看,果然见到了有关于潞王府的圣旨内容。 却是令潞王世子朱常淓承袭潞王,二子朱常沘封为长垣王,两个女儿为郡主,只没有提到朱常泓啊。 好奇怪,这却是为何? 仪贞摸摸下巴,苦苦思索着,这莫非又是潞王中内斗的结果?但也不至于连名字都没提及吧,就算是贬为庶人也会写上一笔嘛。想不通啊想不通,可怜的小泓哥现在在哪里呢?不会被潞王府的对头所害吧? 她正在胡乱推理时,只听书房外脚步声响,这声音熟悉之极,不是帅老爹又是哪个。 仪贞有种做坏事被抓到的感觉,忙七手八脚地把一大堆邸抄放回原处,却不想流年不利,不小心掉了好几张落在架下,慌忙伸手去够,又碰歪了架子,好几本书依次掉了下砸在了身上,疼倒也罢了,关键是正好左维明一进书房就看见抱着头坐在一堆邸抄里的大女儿,被砸得直咧嘴,却是滴溜溜地眼光直瞧着自己,一副做奸犯科被逮了现场的模样。 维明本来是带着气进来的,见了女儿这般模样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仪贞怎地在此胡为?” 仪贞揉揉头,讨好地笑笑,“爹爹回来啦?” 忙赶紧整理着书架,“女儿就是想来找本书看。” 维明一眼就看出这丫头分明是在看邸抄呢,也不揭破,自在书案前坐了,取了公文来看。 眼瞧着仪贞收拾好了地上那一堆乱,轻手轻脚地貌似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出去,便叫住了仪贞。 “仪贞,我见你年纪也不小了,每日又不爱跟你母亲学女红针线,甚有空余,为父近来管邻部院两处,事务烦多,很有些笔札书贴来往,你就每日午后过来帮着为父代笔,算做个小西宾吧。” 啊?不是吧,这就要姐每天来当长工啊? 仪贞苦起了脸,呐呐道:“爹爹不是有西宾王师爷么,还有哥哥哩。” “王师爷毕竟新来,再说他字迹也不象我。你自小就练得字迹和为父一般,正好为父代劳。你哥哥正用功备考入场,却是没有工夫。” 仪贞心里那个悔啊,早知道姐就不拿帅老爹的字当描红的模子了,当年不过是觉得老爹的字既有颜柳之端正,又有赵王之飘逸,才拿来苦练的,谁知道就被抓了壮丁了啊… “爹呀,女儿倒是愿意为您分劳,可这些书信笔札都是正事,女儿就怕出了什么差池,让旁人笑话啊。” 仪贞呵呵笑道,兀自不死心。就不信老爹不怕出了什么差错惹人笑。姐可是才十二岁不到十三呀。 维明就知是女儿狡辨,遂笑道,“只要用心,自然无错,如若有错,定罚不赦!” /*感谢wailyh亲的pk票,哇哈哈,终于可以不做倒数的第一啦。。。*/ 五四 常泓巧遇梃击案 仪贞苦着脸帮着老爹写着书信,维明虽然手里拿着公文在看,眼角瞄见仪贞那苦大仇深却又不得不卖力做工的模样就忍不住心里偷乐,不过只乐了一小会儿,想起朝中那一摊子烂事来,就心情沉重,微叹一声。 仪贞抬起头来,好奇不已,“爹爹何故叹气?” 维明本想道你一个小孩子又不懂这些,转念一想仪贞本来就不似一般的小女子,让她多知道一些也没坏处。 “朝纲败坏,妖妃惑主啊。” 若不是圣旨相召,他真是心灰意冷,一点也不愿进京的。 仪贞放下手中笔,蹭到帅老爹跟前,“爹爹,妖妃是谁啊?” 明朝她记得的宠妃里比较出名的,就属万贞儿了,不过好象万贞儿不在万历朝啊。 维明这才挑着大概给仪贞说了。 万历皇帝的宠妃郑氏,生皇三子朱常洵后,进封皇贵妃,这位郑氏一直图谋着让万历立朱常洵为太子,奈何万历已经有长子朱常洛,而自古便有立长立嫡的规矩,群臣自然支持皇长子常洛,万历皇帝却是爱乌及屋,想方设法地要立郑贵妃之子,从此为了立太子一事,朝堂上争吵达了近十五年,无数大臣被斥被贬被杖打,各种阴谋阳谋依次登场,这便是明史上有名的“国本之争”。 维明进京之时,最艰难的的斗争已经看似结束,在李太后的强力干预下,朱常洛已被立为太子,朱常洵被封为福王,看似尘埃落定的国本之争,又因着李太后的崩逝充满着变数。 郑贵妃的亲弟弟郑国泰,权相方从哲,还有吏部侍郞孙国英等人,却是结成一党,时刻图谋着将太子拉下马,郑贵妃之子福王也百般拖延着,不肯去洛阳就藩,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身为明史小白的仪贞对这段历史自然不熟,但有两个字她却是模糊着有点印象。 正是福王这两个字,是在哪本小说还是电视剧里见过的来着,仪贞一时却是想不起来了。 维明见女儿面露迷茫之色,心想毕竟是个小姑娘,这些朝堂之事对她来说还是艰深了一些啊。 仪贞却是想着,早知道要穿到明朝来,明史就该好好看看的,现在这个万历朝对于自己来说就象路痴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只记得几个地标,有地标做参照,自己还能推断个一二,若是没有地标做参照的地方,那就是两眼一摸黑啊。 见女儿也写了不少书札了,维明便放仪贞回去歇着,等明天再来继续上工。 仪贞应了便若有所思地回去了。 地标啊地标,自张居正之后,她能想起来的只有朱常洛,魏忠贤,客氏,崇祯,李自成,吴三桂,袁崇焕,长平公主,这还是因为看多了武侠小说(白发魔女传和碧血剑)的原因,不然连这些也不记得呢。 想到崇祯,仪贞心中悚然一惊,也不知现在离未代皇帝崇祯还有多少年,姐可不要悲剧地落到明末去当亡国奴啊。 可是从前已经发生过的历史,还能去看看书和邸抄,将来要发生的历史却到哪里找去? 想到这里,仪贞无比的怀念起谷哥和度娘来。 仪贞无比纠结的同时,在皇宫中的一座宫殿内,却有两位锦衣少年边走边说笑,其中一位个头微低,穿着一身紫色的锦袍,腰系玉带,头带金冠,面上皮肤有些病态的苍白,眉眼清秀,身板显得有些单薄。另一位则身形挺拔,肤色黝黑,凤眼狭长显得极有精神,穿着一身朱色的锦袍,也是玉带金冠,若是仪贞见了必然会觉得这位十分眼熟,正是长大了的朱常泓。 他边上的少年与他同岁,也是十六岁,不过却比着他低上一辈。乃是太子朱长泓的长子朱由校。 这二人刚刚是去御花园,散了一回步,便一同来见太子。 太子恰好正在书房,有内侍进去给这两位禀报,不多时便出来道太子让他们俩进去。 这两人一前一后,刚要朝书房走,却听得殿前一阵喧哗,只见一道高壮的身影势如疯虎,直朝书房扑了进去。 后面有两个跌跌撞撞的老太监挥着手追过来,其中一位满脸是血,更显得惊怖吓人,尖声叫着,“护驾!护驾!快来人啊!” 眼瞧着那身影已经近了书房门口,一个小内侍壮着胆子吼了一句,“什么人,竟敢…”后半段登时化为惨叫,一道棍影砸下,小内侍应声倒地,也不知是死是活,血洇满地。 朱由校本来走在最前,见了这异变也不由得向后一顿,腿登时就软了下来,“啊,有刺客,小七叔,…我,快来人…”他虽是自认为用尽了力气在吼,其实那声音比平时说话也大不了多少,还不如老太监的尖叫声管用。 而被他叫着的朱常泓,早已经几步抢了进去。 书房里已经倒了个小太监,还有一个挡在太子面前,正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棍,几乎都能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这位忠心耿耿的小太监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 太子举着一张椅子,准备着第二下落到自己身上好用来挡上一挡,他活了三十五年,没有一天不在阴谋诡计中度过,他的父皇对他这个长子视同无物,若非有太后护佑,他现在早就埋骨不知何处了,而今太后仙去,果然阴谋又开始了么? 朱常泓瞄了屋内,拿起一个花瓶就朝那持棍的身影砸了下去,花瓶在那高大汉子的头上开了个血花,那汉子转回头来,面目阴森,几道血顺着额头流下,更显得双目赤红,杀气腾腾。 手中那根熟铜棍带着风声就朝朱常泓劈面而去。 朱常泓无比庆幸自己已经习武数年,完全应付得了这种状况,一个侧身躲过这一击,回手在桌案上摸了个东西就冲着那汉子猛掷过去,那汉子也偏头躲开,却不料那东西居然是砚台,一个不防,便被甩出的墨汁溅到了眼睛里,那汉子伸出一只手去擦的工夫,朱常泓伸手便是一拳,击在了那汉子头部,那汉子闷哼一声,身子向后一倒,正好举着椅子的太子把椅子落了下来! /*此处时间经过与正史不严格相符,:)*/ 五五 痴汉张差作棋子 侍卫们终于赶来了。[.超多好看小说] 这些坑爹的侍卫们终于在朱常泓与太子合力将这名刺客大汉给摞倒了之后终于跚跚而来了。就好象警匪片中的警察总是在人死得差不多后才赶到一样,这帮人来了也就是抬抬尸体,带走罪犯。然后一级一级地向上禀告。 至于为什么太子的宫殿门口只有两个老太监,书房内只有两个小太监,却没有侍卫把守这事儿,你懂得! 死伤的太监都搬下去了,有杂役过来清洗地面,收拾物品,太子站在书房门外,冷眼瞧着这些人来来去去,目光中有一丝麻木的冷。 朱常泓扶着腿软成面条的朱由校给太子行了个礼,便又扶着这位同岁的皇侄离去了。他虽然不长于计谋,但也不算傻,知道这回自己虽然算是救了太子的驾,只怕却也遭了某些人的眼,结果如何只能听天由命吧。最好是赶紧给他分一处封地把他给打发了。 原来潞王死前写了奏表给万历帝,给所有的子女请封,特别是朱常泓这个最小的儿子,尤其地请万历看在自己这个同胞弟弟的份上,多加照顾。 万历当时便想着这小儿也才十三四岁,就是封了他地方,他年纪这么小也不能一个人就藩去,不如看在胞弟的面上,将他接来皇宫,跟自己的儿孙们一道养着,等冠礼了再封也不迟。[] 于是朱常泓就被接进京城皇宫之中了。其实要让他自己选,他宁愿带着自己的几个人手去封地,天高皇帝远,做个一方之王多自在,不过圣旨难违,他也没办法。住在皇宫之中,颇不自由,自然也没法子再象从前那般跟仪贞通信。 不过听说左家入了京,还是让朱常泓兴奋了好一阵,仪贞来了京中,说不定自己就有机会可以见到她了!就是左维明那老头古板严厉得紧,欲见仪贞只怕还有得烦难啊。 第二日早朝,太子将慈庆宫闯入刺客一事当众奏上,顿时引起喧然大波。 丞相方从哲忙奏道,“此人于青天白日之下,做此大逆不道之事,定是疯魔之辈,请陛下传旨将此人处死以正典刑。”其实这事他一听就明白必是郑家所为,不过大事未成,倒让太子有了把柄,自己和郑家一系,自然也要保上一保的,免得追究起来牵连自身。 郑国泰自昨日听说了始末便在心中懊恼,只差着一步便能除掉太子,都是那潞王家的小儿多事!此时群臣激愤,自然还是要想办法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才好。便也奏道,“丞相所言极是,这人定是个疯子无疑。” 万历帝心里也有些疑心是郑家做事不慎,心想这番只怕群臣不能善罢干休,正待顺水推舟地说上几句,定了疯子闯宫了事。 却是左维明出班奏道,“此人所犯是谋逆大罪,岂能不下法司审讯?即使是疯魔,也要审实才正法处死,若是不究而诛,万一背后又有主谋逃脱,则乱臣贼子,人人可得而为之,将来奸计迭出,无所忌惮了。” 他这一番话说完,有一多半的大臣都附和称是,其中自然少不了赵尚书黄御史等人。 万历帝心里再想大事化小,也难以违反群臣之意,只好将此案交由刑部尚书左维明和大理寺卿王正芳二人审理。 左维明与王正芳两个人急急来到刑部衙门,开堂审案,提到犯人一名。 但见堂下这犯人身量颇高,膀大腰圆,一看便是身具蛮力的,宽额方面,塌鼻阔口,倒是平常百姓的模样,半张脸上还沾着血迹,显得有些凶悍,目光呆板,直视着前方,嘴里还时不时发出嘿然傻笑。 王正芳喝道,“你是什么人,何方人氏?为何手持凶器闯入慈庆宫中,意欲何为?可有人主使?还不快从实招来!” 那犯人傻笑一阵,嗡声嗡气道,“俺是张差,嘿嘿,是俺岳父和舅舅领着来的,俺在一个大院了里吃了顿好饭,有肥鸡和肥鱼哩,还有酒喝,吃喝完了他们给了俺根棍子,俺拿着闲逛,不知怎么地,就打着人了。大老爷,俺不是成心的,放俺回家吧,俺家里的猪今天还没喂哩…” 说着就在地上咚咚地磕起头来。 感情这犯人张差不仅想装做神智有失,还想装成醉酒撒疯哩。 左维明道,“你岳父和舅舅姓甚名谁?” 那犯人歪起头想了一阵,愣愣道,“俺不晓得,俺就叫他们岳父和舅舅。” 王正芳道,“你说的那大院子是在城中那一处?” “俺也不知道,从前也没去过,是他们领着俺去的,俺不记得路。” 左维明与王正芳对视一眼,俱是冷笑,看来这位是要装傻充楞到底了,便让左右衙役先上夹棍,等张差愿意老实招了再松刑。 张差却不是什么死硬汉子,只夹得数十下便连声惨叫,高喊着愿意招供。 待等到松了夹棍,问起张差来,这厮居然又开始胡言乱语,东拉西扯,口吐疯言起来。 这般来回几次,左维明想着这人看来是铁了心要装疯了,只打不行,还得智取。 便同王正芳商议了下,暂时将张差收监,明日再审。 退了堂,左维明便找来了提牢官王之采来,三人商议一番,到了夜间依计行事,果然张差连夜招出了实情。 原来这张差是蓟州井儿峪人,父母双亡,孤身一人,一向也有些呆性,独自来京中讨生活,因力大无穷,为李守才看中,招为女婿,前日对他说,让他跟着两个太监进宫,去打一个穿黄袍的人,事成之后,许他金银房舍,只是若被捉住,万不能供出这实话,若是供了实话,便由他被判死罪,若能紧咬牙关不说,岳父上头有人,可保他不死,到时出来再享富贵不迟。那领他进宫的两个太监,名叫庞保、刘成。 有了这份供词,背后主谋昭然若揭。 那李守才是郑国泰府中二管家,庞保、刘成又是郑贵妃宫中的太监,这但凡长点脑子的,也能猜着是怎么一回事了。 /*本处不与正史相符。。。*/ 五六 书房共话闻消息 二人执了供词上朝面圣,群臣听了激愤哗然,万历虽是有心袒护,也只得下旨将郑国泰一府围住,先拿了李守才,马三道等问讯,又将郑贵妃宫中的庞保、刘成提来一同审问。 那李守才仗着自己是郑国舅门人,一向作威作福惯了,却不是吃得起刑讯的,只略夹了几下就招出是郑国舅主使。那庞保、刘成被拿住后却也招出了同一人。 这下朝野俱惊,万历当着义愤填膺的众大臣的面,再不情愿也只好装做痛心震怒之状,下旨将郑国泰全家拿下,到刑部受审。 有五名人证俱在,郑国泰父子哑口无言,只得当堂画供。 左维明与王正芳便到朝堂之上,将案件经过与口供呈上,道,那五名从犯当弃市斩立决,两名主谋郑国泰郑有权父子当处以磔刑。 群臣纷纷表示赞同,虽有些人身为郑国舅一党,当此谋逆大罪,却也吓得不敢则声。 万历心中沉吟许久,却只得道,“二卿所拟处决亦算得妥当,只是东宫太子仁孝,念在贵妃面上,不忍加诛郑国泰父子。那五名人犯处斩,至于郑家父子,便依太子之意,免去郑国泰父子爵位,废为平民吧。” 自昨日知道审出了郑氏门人,万历就心道郑家危矣,郑贵妃寻到万历处哭得似一朵老梨花带了雨,万历瞧着自己的真爱如此伤心,也心中不落忍,只好明示暗示给郑贵妃指了一条路,去哭求太子。 太子那长年鸟不生蛋的慈庆宫突然来了宫中呼风唤雨的郑贵妃娘娘,一见面就是作势欲行跪礼,哭得死去活来让宫女扶着才能勉力站着,满口求着太子饶郑家满门一命。 太子长了这么大,几度生死,这位郑贵妃可一直是他心中的阴影,恶梦般的存在,如今在自己面前做张做致哭得这般,虽然心中满腔愤懑,恨不得这妖婆和郑家一家死上一百遍。但一想到贵妃背后撑腰的那人,还是软了下来,松口答应不与追究郑家罪责。 有了太子宽恕在先,群臣再激动万分,万历也有了借口保下郑家父子,于是判决结果便成了从犯处死,主谋仍然活蹦乱跳,虽然没了爵位,但郑贵妃不倒,这郑氏父子仍然随时可以东山再起,卷土重来。 于是天下继续太平,大明朝仍然父慈子孝一派和谐。 这样天大的新闻,自然传遍了京中。 做为主审官的家属,仪贞自然也听说了这全程经过,心想,这万历果然是个情圣啊,为了真爱老白花可是煞费苦心,唉,明朝就是这么被这些不称职的皇帝们败坏的啊。 自古以来江山美人不可得兼,人家温莎为了真爱宁愿放弃王位,这位皇帝倒是贪心,既不舍得真爱,又不舍得皇位,太特么地无耻了。毕竟这大明江山不是土财主的几亩地,他想讨好真爱就能留给真爱白花所出的儿子的。 不过义愤了半天的仪贞也只能心里诅咒一下无耻荒唐的万历罢了,毕竟她穿来的也只是个官家嫡女,而不是李太后,若是穿成了李太后,倒是可以把那无耻的兄弟二人组都扼杀在摇篮里,呃…想远了,而且那样也就没有小泓哥了。不过以老朱家那不靠谱的基因,就算没有万历,也有其他更无耻的黄桑也说不定哩。 这些天见帅老爹也是长吁短叹,想来也是为了没能将郑氏父子喀嚓掉而心生遗憾。 仪贞午后又来给老爹作长工,见维明那面有不爽的模样,便劝道:“爹爹,如今那郑家父子已经没了官爵,以后想要再为非做歹就难了,福王也迫于朝野议论去洛阳就藩了,太子形势大好,爹爹何必自己郁闷,若是伤了身体,岂不是令那郑家一党拍手称快?” 维明见女儿说得头头是道,不由得笑道,“仪贞小小年纪倒是知道得不少。只是打蛇不死,必有后患。可惜太子仁善,竟然放过郑家。” 仪贞笑道,“太子身在宫中,想不仁善也只怕由不得他。” 此言便是大有深意了,维明一心忠于皇室,也只得默然,却叮嘱仪贞道,“这些话切不可在旁人面前说起。” 仪贞点点头,“女儿自然晓得。” 想了想却是觉得有些好奇,这几天她日夜回想,倒也想起这梃击案可不正是明宫四大疑案之一么,记得好象还有什么红丸案和移宫案,不过她也只记得名字不记得时间人物和详细情节了。因为上辈子她对这些破案神马的毫无兴趣,偶然在书里看到也只是瞄上一眼,从不往心里去。 不过既然是疑案,那就说明到后来也没弄清倒底谁是主谋,怎么老爹就审出来而且定案了呢? “爹爹,你究竟是用了什么办法让那装疯子的张差招供的啊?” 维明抚须一笑,“那张差虽然装疯,却并不是个不畏死的,敢做这大逆不道之事必是有人给他撑腰保他一命,我与你王世伯请了提牢官王之采,一同定了一计,让人假扮成郑家的人给张差送了酒饭,却又安排了局让张差认定了酒饭中有毒,郑家要灭口,张差对郑家起了怨恨,这才招供了。” 仪贞笑道,“这也得亏张差是个头脑简单的,若是郑家的死士,只怕不容易上当。” 维明冷笑一声,“趋附郑家之辈,自是贪图荣华富贵的,哪有什么死士。” 仪贞想了想,老爹说的倒也是。 遂笑道,“这回郑家可是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怎么就找了这么个呆子来行刺。” “郑国泰可不傻,就因为这刺客是个傻大粗黑的乡汉,又在光天化日之下行事,因此许多人都觉得不大可能是他指使,这样他才能逃脱嫌疑。” 维明耐心地给女儿解释。 “可这样行事,这乡汉虽然力大无穷,却不容易真能得手啊。” 要按仪贞的想法,行刺就应该是月黑风高,半夜时分,黑衣蒙面高来高去嘛。这样用愣头青拎着大棍子,技术含量也忒低了些。 维明摇头道,“若非有朱常泓在太子身边,只怕还真就得手了。”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一时不察,居然说出了朱常泓的名字来,哎呀,失策了。 他自重新入朝后就听说朱常泓如今和皇子朱由校一道都住在慈庆宫中,不过他不想让女儿再听到有关这位主儿的消息,却不留神自己倒说了出来。 仪贞眼睛一亮,“爹你说什么?朱常泓?他也在京中?” /*与史实不符:)*/ 五七 音容忽现幻境中 维明清清嗓子,瞧瞧四周,顾左右而言他,“这些书信可还没有写完呢,仪贞快接着写吧,有话明天再聊。[.超多好看小说]”一副不想承认自己说起过某人的名字的模样。 仪贞噌地跳起来跑到老爹面前,扯着衣袖撒娇不已,“爹~” “小泓哥可是我的救命恩人,爹爹就告诉我他的消息么…” 瞧着仪贞很少流露出这般小女儿的模样,维明被迫无奈,只得略提了几句朱常泓,道他现下与皇子朱由校一同住在太子的慈庆宫中,想来是要成年后才封藩的。 不过却是提醒女儿,“如今你也大了,可不能再如小时那般与外男通信传物,不然为父可要从严处罚。” 仪贞抿起嘴唇,只得应了一声是。不过终于得知了小泓哥的下落,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待转念一想,又担心起来,“爹呀,那个张差五大三粗的,小泓哥怎么是他的对手,这回可没有受伤吧?” 维明笑道,“应是没有受伤,想不到当年那小儿看着一派纨绔,倒也有几分胆气与身手,救下太子一命,也算是有功于国了。” “小泓哥到杭州那时就已经改得好了,爹爹总还是用老眼光瞧人。”仪贞想起那次小泓哥被老爹考问得灰头土脸的,就忍不住地有些怪老爹,说话也忒犀利了啊。 维明想了想,反抚须一笑,“焉知不是在杭州为父言语相激之功哩?” 仪贞翻个白眼,老爹你就自大吧。 离了书房,仪贞回到自己的海棠轩,用了晚饭后便躺在床上,想起跟小霸王初遇时那傲娇臭屁的六岁小童,又想起在陆府里两娃睡一张床上谈天打闹的熟稔,还有在杭州时久别重逢同游西湖,这些年来的信和小东西,都存满了一个小箱子,想到这里,仪贞便去翻箱笼,把那些旧物都找出来,一样样的看,还有那些信,回头再看,乐趣还真多。 唉,想想左家规矩森严,小泓哥又深居大内,若非有意外发生,只怕这辈子是见不着了吧。 仪贞叹口气,把小箱子的东西又规置好,闭了眼睛睡去。 意识迷迷糊糊中便进了灵魂空间,如今的空间和最初相比已经有一个小公园那般大了。 空间里有完整的小湖、山包、草地和森林。湖水中有水草和荷花,森林中有十几种树木,都是自己认得的松柏杨柳梨桃杏等平常树木,草地上的草种类也不太多,也都是前世在公园常见的,完全不象她见过的空间文里能有人参灵芝之类的山珍,不过即使有也没多大用处,这里的东西又拿不出去。(.好看的小说) 仪贞象往常一样,准备在湖边的草地上练习师娘教的游龙掌,刚刚做了个起式,便平空听到了一声叹息。 仪贞悚然一惊,机警停了动作,自她住进了这海棠轩,丫环们值夜都在外间,知道她的习惯,轻易不会进来,更不用说发出这么大一声叹息了。会是谁呢。 仪贞打开雾镜,朝外察看,却是什么也没有发现。 真奇怪,这声音是从哪儿传来的呢? 难道,是空间里的声音?仪贞四处张望,但见碧草如茵,湖水清清,山间森林幽静,并没有看到任何奇异的地方啊。 就在仪贞怀疑自己刚才听到的是否幻觉时,那叹息又响起了,这回却是清楚的一句话,好象是在自言自语,听声音是清亮中微哑,正是位十几岁的少年。 “唉,贞儿现在怎样了呢?” 仪贞跟见鬼了一般,四处张望,甚至连头顶的虚空和脚底的泥地都瞧了个遍,也没找出是哪儿来的声音。 她终于忍不住大着胆子喊了一声。 “你是谁?” 那声音好象根本没听到她的问话一般又叹了口气。 “你在哪儿?” 那声音却仍是自言自语,“这宫里真憋闷。连凤阳老家都不如…” 仪贞停了问话,仔细倾听那奇怪的声音,这语气,这内容,这… 莫不是朱常泓在说话吧!? 她,躺在张居正故居的海棠轩自己的卧床之上,居然能听到远在数十里外的皇宫中朱常泓的声音?这,这也太玄幻了吧? 仪贞在起初的震惊过后又转为了淡定,连空间这种神奇的东西都有了,能听到朱常泓的声音也不是不可能的啊,也许这就是空间的附带功能呢,说不定是因为自己勤练武功,空间自己升级了所以功能增强? 想到这里仪贞不由得兴奋不已,有了这么牛的技能,姐岂不是可以通过空间偷听任何人的谈话?姐搞个窃听连仪器都不用装啊,哇哈哈,有了这项本事,姐在古代要是还混不好,那趁早买块豆腐自已撞死算了。 呵呵,激动地在草地上打了几个滚的仪贞决定先来听听小泓哥都在说些什么,最好是能看到他就更完美了。 心念初起,那空间边缘的云雾顿时朝两边分散,雾镜中出现的景象登时令仪贞惊呆了。 居然是一个半裸的少年! 雾镜中光线昏暗,瞧着似是一间寝殿,案边黄铜宫灯的灯火昏黄如豆,映衬着少年如剑的浓眉,慵然的凤眼,微抿的薄唇,这般面目似曾相识,依稀半是儿时的模样,身材挺拔修长,上身精赤着,下着一条松花绿撒花绫腿裤,在仪贞的目瞪口呆地注视中,俯身吹灭了灯火。 雾镜中登时一片黑暗。 仪贞赶紧将雾镜合上,小心肝扑扑乱跳,额滴个神呀,没想到这空间居然还有针孔小摄的功能咧。 太逆天,太特么的邪恶鸟! 不过,话说回来,小泓哥的身材真地很不错啊,瞧那几块肌肉的分布,那走向,实在有让人上去一爪摸摸的冲动啊… 果然小泓哥这几年的武功没有白练么。 仪贞想入非非,脸上一阵发烧,忙跑到湖边,用清凉的水洗了把脸才算好些。 坐在湖边瞧着水面,仪贞心想,好吧,现下姐是知道小泓哥的景况了,不如等会儿再试试能不能看到听到其他人的动静吧。 先试谁呢,嗯,不如就试试看德贞在做什么吧。 仪贞用意识分开雾镜,想着德贞,便等着德贞的影像出现,谁知无论她怎么试,雾镜始终是一片茫然。 五八 只恐相逢是一梦 咦,雾镜中模糊一片,什么都没有,怎么在德贞这里就不灵了? 要不换成罗师娘试试? 仪贞默念罗师娘,雾镜还是没甚反应。[] 怎么这空间的附加技能还会挑人的?只能看见小泓哥这却是何故?难道说是因为我和小泓哥特别有缘? 为自己这个想法给汗了一下,仪贞决定先不管这加强技能的事,把自己今天的功课做完再说。仪贞正待从湖边站起,却在湖中的倒影中看到背后多了一道人影! 这突然而来的惊悚嚇得仪贞双腿一软,差点没失足跌进湖中,一只手在地下一撑,急速转身摆出攻击的架势,毕竟这几年的武也不是白学的,…呃,这人影却是好生熟悉。 但见面前草地上凭空出现的锦衣少年剑眉凤眼,不是刚刚才偷窥过的小泓哥是哪个? 只不过方才的是半裸的,现下这个是穿好了外衣的罢了。 朱常泓原本正迷惘地四处打量着身周的环境,瞧着前方有个绿衣少女正半跪在湖边,正待叫她一声问几句话,却见那少女象是被蝎子蜇了一般地跳了起来,转回头来,四目相对,眉眼仿佛有点熟悉,不知怎地,他心中一阵敞亮,认定了这个就是长大了的仪贞。 “你…你是仪贞?” 朱常泓又惊又喜。 仪贞愣神地瞅着朱常泓,心想,这什么状况,居然还能让人进到我的灵魂空间来? 朱常泓见少女只是愣神,心中一急,便伸手去握仪贞的手臂,眼瞧着手指已经碰到了绿色绫衣的边缘,却是手上一空,如触无物,那绫衣和自己的手指都消失不见了。 朱常泓惊异地瞪大了眼,急忙收回了快要看不见的手,啊,谢天谢地,一旦收回来,那消失的手指头便又重现了。 而仪贞的绫衣也恢复如故。 朱常泓疑惑地抬起手,在手臂上狠咬了一口。 什么感觉也没有,果然这只是个梦境么,这只是一个看着极其真实的梦境而已么? “仪贞,你可是仪贞么?” 原来贞儿长大了是这般模样,先前还担心真的如贞儿所说,万一长残了,变成满脸麻子或是马脸龅牙可如何是好,现下却是一颗心放稳妥了啊。 那眉眼清灵,肌肤如雪似玉吹弹可破,脸颊边上的甜甜小酒窝若隐若现,虽然还未长开,已经活脱脱是个小仙子了,就和他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啊。(.无弹窗广告) 仪贞瞧着面露傻笑的朱常泓,点了点头,也绽开如花笑颜,清脆地喊了声,“泓哥哥。” 心中这才从震惊中稍稍恢复过来,看来这空间的隐藏功能还有不少啊,且待姐日后慢慢发掘吧。 再细细打量朱常泓,见他身形修长,个头已经很高,足有一米七以上了,自己站在他面前都不到肩膀啊。黝黑的肤色,剑眉凤目,倒也算得上是个健康阳光小帅哥了。 “贞儿,我们到湖边坐下慢慢说。”朱常泓兴奋地伸出手来,想去握仪贞的手,猛地想起方才手指变无的诡异来,只好在空中顿了下又收回去, 二人都在湖边坐下,说了说这几年没有通信的大致情况,朱常泓对他现下的处境说得很简单,跟左维明提过的大约一致,只是稍多了些细节。 “皇上待我也不错,不过就是郑贵妃那老妖婆很讨厌。” 他住在太**中,瞧着宫中人因郑贵妃之帮捧高踩低,太子虽然名为储君,用度却是被那些人克扣得十分寒酸,他长这么大都没过得这般清寒过。 “那张差行刺,听说泓哥哥也在?泓哥哥真厉害,都能制服那刺客,救下太子。” 虽然郑贵妃阴谋不断,又有万历的偏心,然而万历之后最终当上皇帝的还是太子,所以小泓哥此时救下太子,倒是大有好处。 希望太子能看在小泓哥有救驾之功的份上,给他挑块好封地。 朱常泓面上一红,用手挠挠头,嘿然一笑,“也是刚好碰上。那刺客其实不会武功,只是有些蛮力而已,而且也不是我制服的,是太子用椅子把他打晕的。” 嘴上虽然谦虚了几句,但听得贞儿夸自己,心里还是美滋滋的啊。 瞧着朱常泓那谦虚中带点小得意的样子,仪贞心里暗笑,不过却是想起,“泓哥哥你可有受伤?” “没…”本想顺口说没有的,朱常泓眼珠一转,支支吾吾地道,“被那棍子擦到了手臂,好疼啊。” 说完了就眼巴巴地看着仪贞,一副求安慰求抚摸的模样。 仪贞关切地道,“泓哥哥,让我瞧瞧你的伤口。” 朱常泓将左边袖子拉起,果然在臂上有一处高高肿起的青红相交的伤痕。 仪贞想了想,双手掬起湖中的水,朝朱常泓臂上洗去,这湖中之水,似乎富有灵气,往常自己练功累了,喝上几口便能解乏,想必对伤口也有些用处也说不定的。 朱常泓本以为在梦中,即使被水浇上,也应不会有感觉才是,不过是瞧见贞儿为自己忙碌着急,心下颇觉得欢喜罢了,却不料湖水过去,那伤痕处阵阵清凉,青红一片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褪下去,露出了新生的肌肤。 “咦,真地好了,贞儿可真聪明。” 希望在灵魂空间治好的伤,能回到现实也是好的。 仪贞曾经拿自己做过实验,若是自己在现实中有个什么伤口之类,只要用湖水一洗,等她醒来时,那伤口也会好了。 就是不知道空间对于旁人来说管不管用。 “对了,泓哥哥,你是怎么进到这里来的啊?” 仪贞十分好奇这个,灵魂空间这项技能也太诡异了些啊,居然还能引得非主人以外的灵魂进同一个空间。幸好的是,泓哥哥进来的时候衣着齐整,并不是入睡时的半裸模样。不然两人见着了不得尴尬死。 朱常泓不加思索地答道,“闭上眼睛就来了啊。这不是梦里么?” 仪贞眨眨眼,小泓哥还以为是在做梦呢?难怪一点也不惊骇,哎,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不爱动脑筋的家伙啊,也不想想,梦境中能有这般高度仿真么? 五九 空间神通观千里 “哎,不过,贞儿,以前我梦到的你都还是原先那小小的一个,说不了几句话梦就醒了,今次可真好,你终于长大了啊。”而且这梦还这般真实。 朱常泓袖中的手跃跃欲试,可惜的是看得到摸不着。 “贞儿,我好想回凤阳去啊,在这宫里可闷死了。” 朱常泓说着便苦起了脸,唉,真怀念当初在凤阳外婆家的日子,特别是和小贞儿一起的那几个月。 “泓哥哥不是陪着皇孙么?” 这位朱常洛和皇孙朱由校可是后来都当了皇帝的人,先不说这两人人品如何,若小泓哥能抱紧这两位的大腿也不错,至少日后地位无忧了。 不提朱由校还好,一提朱由校,朱常泓面上露出厌恶之色。 “贞儿,这宫里就没一个象个人样的,那郑贵妃是个老妖精,太子堂兄成天抱着个女人亲热,胆子又小,说话也是唯唯诺诺的,真不象个太子。还有那大皇孙,年纪也不小了,身边还要跟着个奶娘,这么大人了还吃奶…”这没断奶的模样,莫怪那天刺客一来就吓得差点瘫倒。 想起那个大胸奶娘客氏妖娆风骚地在宫中晃来晃去的模样,朱常泓只觉得恶心之极。那女人好象不知脸皮为何物一般,成天跟宫里的太监们眉来眼去的,有时候又瞧见她搂着十五六的朱由校头在胸前蹭来蹭去地腻味在一处,朱常泓就觉得手痒得想打人,更想戳瞎了那老女人的双目。 “莫非就是那客氏?”奉圣夫人的大名,好多小说里可都要提一笔的,这位农妇纯靠着事业线深厚而上位成功的故事,可真是励志啊!这个故事告诉大家,即使是嫁过人生过孩子的中年大妈,只要有事业线,也有可能摇身一变成为大boss啊。 “是啊,那女人就叫客氏,贞儿你怎么知道的?” 莫不是那女人的臭名远扬,都传到了宫外? 啊,客氏有了,不知魏忠贤出现了没? “泓哥哥,宫中耳目众多,你说话做事都要万分小心,象这样的话绝不可说给其他人听,就是无人的时候自言自语也不行。还有那客氏既然是皇孙宠信的,你也千万不要与之交恶。” 眼下这样是最保险的,毕竟小泓哥在宫中可是毫无倚仗的。 不过,说实在的,仪贞还真想跟小泓哥说,趁着朱由校还没当皇帝,先去把大胸奶娘客氏灭了吧,若是能找着一个叫魏忠贤的人,也稍带手的灭了了事,这样你们老朱家的江山还能多撑些时日。不过小泓哥现在无权无势,思想单纯,宫中形势错综复杂,阴云重重,这种改变历史的关键人物的事还是不能压在他的小身板上。 朱常泓点点头,咧嘴一笑,“贞儿以为我傻啊。这些话当然就只对你一个人说。” 仪贞,“…”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忽听得宫中更鼓响起,已经是五更天了,朱常泓与仪贞对视一眼,朱常泓忙道,“贞儿明天你还来我梦里,我还有好些话没说呢…” 话音未完,但见朱常泓的身影一晃,忽然就破碎成光影,瞬间消失在灵魂空间的草地上。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好象方才还说得好不热闹的场景只是一场仪贞单方面的幻想一般。 仪贞又用手捧起清凉的湖水,清醒了下思维,她自己也不能确定这一场会面是否只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构想出来的虚拟人物,还是真实的朱常泓的灵魂进了空间和自己交谈。 唉,不管怎么样,先练完了武功再说吧。 仪贞练完了游龙掌,出了灵魂空间,此时外面仍然天色有些黑洞洞的,听得罗师娘已经起身,应是去了后园练武,仪贞想再试试灵魂空间的窃听监视功能,便又坐在自己床上,闭目进了空间,默念着罗师娘罗师娘。 还是不成,仪贞睁开眼,仔细想着昨天自己能看到朱常泓之前做过的事,一点一点地排察。 记得最后是拿出朱常泓送给自己信和小玩具来着,仪贞突然福至心灵,大约想到了可能是怎么回事,昨夜她没有把那装着信的小盒子放回箱笼里去,摆在了枕头边就睡去了,约莫是这个原因? 嗯,她起身在自己的屋中找寻着,一眼看到德贞送给自己的绣花香包,这个是德贞亲手做的,爹娘哥哥人手一只,得了不少夸赞。 嗯,就用这个来试试。 仪贞将香包握在手中,闭目,进空间,念着德贞,雾镜显现,啊,果然… 这有些昏暗的屋子还正是德贞的香闺么,德贞小小的身板正正地睡在床上,睡相良好,正是小淑女应有的模样。 要不再试试能不能召唤德贞进灵魂空间? 仪贞又念咒一般地念着德贞二字,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德贞出现,这才放弃了。 心想,也许这召唤功能也要对方也正好在做梦才行的吧? 不过不管怎样,知道了空间的用法,仪贞还是很高兴的,这一整天都笑呵呵,好象突然得了什么无价之宝一般。 连下午给老爹做长工的时候也干劲十足起来。 那堆积的厚厚一摞的书信很快就被仪贞处理完了,仪贞伸伸懒腰,打了个哈欠,咦,奇怪,老爹今天怎么这时候了还不回来,这都快吃晚饭了。 仪贞在书房挑了本书看了几页,也不见老爹回来,便自回院中,用过了晚饭,偶然兴起,便到正堂来见桓清。 桓清正带着德贞在灯下做着女红,瞧着样式,倒是男子衣物。 这是在给帅老爹做衣服了。 仪贞跟母亲妹妹说了几句话,仍不见老爹,便问道:“爹爹还未回来?” 桓清微微皱眉,“跟着人的来回说,说是方相爷请了你爹去,有国事相商。” 方相爷? 仪贞记得听老爹说起过,这方相方从哲可是郑氏一党。临近将晚了,请老爹过去,莫不是有什么花样? 再看娘亲和小妹,两个似无所觉,仍在安稳地做着针线,一点也没有担忧之意。 六十 相爷府中美人计 其实仪贞知道并非是她们不关心帅老爹,而是做为深宅中的女子,她们对于朝堂上事,既不关心,也知之甚少,自然不会想到一个相爷请老爹去商量国事会有什么危险。[.超多好看小说] 不过即使她们知道有危险,怕也是无能为力的。 仪贞自然不会大惊小怪地说出自己的担心,只是说了几句话就忙出了正堂,回了自己房中,一手在桌子上敲击着,这方从哲倒底意欲何为呢? 忽然灵光一现,自己不是有灵魂空间么,可以看看老爹现在是何情况,如果发现什么不对,也可以让家人去做些准备。 仪贞翻找出从前老爹案前常摆放的那个黄玉狮子,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进入灵魂空间,想着要看到老爹的景况,果然渐渐雾镜中出现一些影影绰绰模糊的影子,但太不清楚了,根本没法看出来那些影子是什么。 奇怪,当时看到德贞和小泓哥就没有这么费劲啊? 仪贞瞪大眼睛瞧着,真要命,越是关键的时刻,这空间偏就不给力了,老爹,那道红色影子是不是你啊? 仪贞紧张地想着,感觉镜中的图影清楚了些,终于能看清老爹的模样了,他正坐在酒筵的次席之上,面带微笑地正说着什么。(.) 主人席和末席上都坐了人,整个酒筵之上便只有三人,那二人的影像极为模糊瞧不清楚,而且只见老爹张嘴,却听不到任何的声音,活像是上低速网看高清,不仅画面质量极差,连声音都没有啊! 仪贞心急地望天乱祈祷,拜托拜托啊,大神啊,就给力一回吧。 也不知道是否穿越大神听到了仪贞的祈祷,那画面终于清晰了些,也能隐隐听到说话的声音了,而且是越来越清楚。 但见室内珠帘高卷,纱窗大开,灯烛通明,照见案上美酒佳肴,金樽玉盏。左近还有丝竹管弦之声在弹奏着,曲调有些类似于春江花月夜的风格。 那坐在主座之上的锦袍男子四五十岁,面白有须,想来就是丞相方从哲了。 再看陪在末座的男子二十七八岁,长相与方从哲有些相似,应该是方从哲的子侄辈。 那末座男子满面带笑,频频劝酒,老爹却是微微笑着,连饮了不少杯酒。 仪贞瞧着直着急,酒能误事啊,老爹咋一点警觉都没有哩?这不象是老爹的风格啊。 却听得环佩声响,从屋外翩然走进一艳妆紫衣丽人。但见这位丽人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珠围翠绕,体态轻盈,一身绮丽装束勾出妖娆体态,顾盼之间尽显风情万种。 这丽人一进来,左右伺候的婆子丫环们忙上前拦住,道,“哎呀,二小姐,书房正有客哩,此时不好进去的。” 那小姐吃了一惊,急忙以袖掩面,就要退出去。 方从哲在主位上坐着,却是面带怒色,挥手停了乐曲,道,“方才是哪个?” 婆子们忙道,“是二小姐。” 方从哲更是不悦,喝道,“叫她过来。” 那丽人袅袅娜娜地上前来行了一礼,道了声爹爹,声音真如娇莺轻啼,余韵婉啭。 方从哲斥道,“你如今孀居在娘家,自当更加谨言慎行才是,怎么地却擅闯外书房,是何道理?” 那丽人羞红了脸,扭捏半晌才道,“只因今夜月色正好,女儿偶然间散步到书房外,听得里面有乐音,哪知有外客在,一时鲁莽,还请爹爹恕罪。” 方从哲这才脸色稍好些,挥挥手道,“快去吧。日后莫要再如此行事。” 那方二小姐行了礼告退,回身低头,却是秋波慢转,在左维明身上勾过,这才出了书房门。 左维明瞧见了这方二小姐的模样,倒是微微愣了下神。 在空间里收看实况转播的仪贞瞧到这里,不由得微微冷笑,哦,原来是用美人计啊。方从哲莫不是想来个生米煮成熟饭,好安插进一个奸细进左府? 不过见老爹微微一愣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是看上那方二小姐不成? 不能呀,老爹今年三十出头了,可是一直守身如玉没有姨娘什么的,就是在杭州,娘不在身边,无人伺候,他一个人不也呆了三年么。应该不会定力突然下降的吧? 却见老爹对方家父子道要去更衣,便出了书房,唤了跟来的左安,扶着出去,却到那偏僻无人处,悄声对左安吩咐了几句什么,声音太低了,仪贞也听不清。 左书领命而去。 仪贞不知道左书做什么去,但是见老爹一个人回了宴席之上,心想老爹带的长随不多,万一有个什么,倒是势单力薄,左书又不知道去做什么事,倒是该派几个人手过去相助一二才是。 便忙起身,命婆子火速去二门寻了管家左忠,多派几个精干的人手去方府门口接老爷回府。 仪贞又接着到空间里观察后续事态,但见此时老爹醉态可掬,言语都有些不清醒了,便起身冲着方家父子要告辞。 方家父子互看一眼,又换了笑脸,接着劝老爹再多留下一会儿,多喝几杯再走。 老爹竟然被他们一劝,果真便留下了,又连喝三杯,却是醉得身子摇晃,醉眼四处一瞥,见边上有一张床榻,便四脚朝天,倒在上面,呼呼大睡起来。 那方家父子两人瞧着,又是相视一笑,出了书房,吩咐了几句。房中登时只有一个睡着的左维明,案上的烛火也都还点着,书房的门也是半掩半闭,仿佛是专门给谁留的一般。 仪贞瞧得直着急,美人计就要开始了么,那些去接老爹的家人怎么回事,怎么还不到! 想用空间跟老爹在梦里提醒几句吧,老爹的影子却压根没有在空间露面。也不知道是老爹醉得太过,还是老爹根本就没有入梦? 仪贞自然希望是后者。 老爹一向足智多谋,应该会对这方家加以防范的吧?说不定老爹此时就是装醉的呢。 仪贞还在乱想,却见那半掩着的门被一只纤纤素手轻轻地推开,一道丽影自大开的门后悄然潜入。 六一 一计不成再施计 那丽色女子,艳妆紫衣,可不正是方才那位惊鸿一瞥的方二小姐么。(.好看的小说) 但见方二小姐,轻移莲步,手里还握着一柄象牙扇子,无声无息地走到榻前,细细打量着帅老爹。 停了半晌,终于轻声叫道,“左大人?左大人?” 榻上的左维明昏睡着,一动也不动。 仪贞瞧得气愤不已,这特么的什么丞相小姐,跟个青楼女也不差呀,半夜爬床,好厚的脸皮! 方二小姐又用手中牙扇在左维明肩上轻拍,“大人醒醒。” 见维明只是不醒,方二小姐象是豁出去了似地,将牙扇往榻边一丢,呼地坐在了榻边,开始上手去推人,一边还娇声呼唤,深情告白。 “左大人醒醒啊。” “妾身是方家行二的小姐,只因先夫早丧,妾身薄命,夫家难容,这才回了相府,青春年少,伴守孤灯,早年间就曾经听闻左大人少年英雄的大名,心甚钦慕,只可惜未能一见,适才误入书房,不料想竟然得见左大人,实乃妾身三生有幸,闻得左大人酒醉留宿书房,特来一会,愿效相如文君,红拂李靖之旧事,望大人莫要辜负妾身一片痴情啊。” 一边说,一边含羞带怯,伸出一双纤手在左维明身上抚摸撩拨。(.好看的小说) 太贱了有木有! 仪贞干看着着急,生怕老爹醉后糊涂,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误,虽然知道他听不见,还是大喊了几声,“老爹快醒醒啊!” 眼瞧着那贱手就越过胸膛朝下伸去,老爹的贞操眼看着就不保了,忽然见维明睡梦眉头一皱,象是厌烦梦中被打扰了一般,翻了个身,胳膊一挥,那爬床的方二小姐正卯足了劲儿要拿下这人,哪里料想到这睡得跟死人一般的维明会突然挥臂扫过来,登时挨了一记,轻叫了一声,扑地跌落床下。 仪贞却是放下了一半的心,看这样子,老爹只怕是在装醉呢。 只是为何要装醉,为毛不起身直接回家来多好,偏要留下让人算计呢? 方二小姐七手八脚地从地上爬起来,再看左维明,已经趴过来睡了,仍是一派昏然不醒的模样,这下想再撩拨也不好下手了,难道去给他捶背不成?不由得暗咬银牙,出了书厅,向外间而去。 不多时那方二小姐又匆匆走了进来,却是自己将衣裙扯裂,露出一双手臂和半脯雪痕,但见碎衣深紫,肌肤雪白,山峰高耸,倒真是个媚惑入骨的,便要朝床上偎去。 啊,这是要栽赃污赖了! 仪贞不由得深怪老爹,既然是装的,怎么不赶紧醒过来,难道还真想娶这个风骚寡妇当二房不成? 仪贞这是瞧多了宅斗文,不由得就形成了思维定势,只道醉后同睡一室,落池公子相救,换裙子偏遇外男之类的一旦发生,都是要多个小妾的,却猜对了开头,料错了结尾… 只见自门外又进来一个身影,看衣着象是个方府的下人,蹑手蹑脚地来到床前,那方二小姐正娇眸紧闭,抱着左维明的手臂,也不知道是想着什么好事,冷不防头发被一扯,整个人就下了床,一睁眼却是一柄明晃晃尖刀正朝着心口扎来,方要尖叫,却被那人大掌捂紧,心头一凉,就此殒命!那人一刀杀了方二小姐,见床上维明仍在昏睡,面露阴笑,将那把刀插进了床上左维明的靴筒之中,又猫着腰溜出去了。[.超多好看小说] 仪贞惊得目瞪口呆,原来这方家哪是想安排钉子进左府,这分明是要老爹的性命啊! 这可怎么办,他们要是污赖是老爹杀了方二小姐,老爹这回可就完了。这方家倒也真狠,舍得豁出去一个女儿的命去。 这整个过程自己虽然看得清楚,杀人的那个家丁,五短身材,三角小眼,下巴上生着一个痦子。自己是能记得他的,可从虚镜之中看到的影像又不能说出去作证,那把刀上倒是只有凶手的指纹,可古代又不是靠这个破案的,咦,不对,古代立契不都是要按手印的么,说明一定已经有了指纹对比的技术,只要老爹不去碰那刀,还是有可能洗清嫌疑的。 仪贞这里心急火燎,床上睡着的左维明却是纹丝不动,眼见得到了五更天,方从哲带着一众仆人在门外喊着,“左大人,时辰到了,可准备上朝去。” 一仆人推开半掩的房门,瞧见方二小姐倒在血泊之中,发出一声惊叫。 “不好了,二小姐被杀死了。” 方从哲大喝一声,推开仆人上前观看,登时浑身颤抖,“哎呀,我的儿啊!怎么却是死在这里!左维明,定是你见我女儿生得美貌,起了不轨之心,将我女儿杀死!” 那床塌上的左维明已经起身而立,正站在床边,瞧着方家父子,冷冷而笑。 方从哲瞧着他这副模样,心头就是一跳,难道他已经知道这是个圈套不成?不过如今人证俱在,料他就是一身是嘴也说不清这罪名,哼,身在我府,还不是我的网中之鱼! 便做出怒急攻心的模样来,上前就去揪左维明的衣服,另一手紧握老拳就要动手。 左维明却微微一笑,挥挥衣袖,如拂苍蝇一般,那方从哲便向后栽倒。幸好有众家仆扶着,不然就要跌一个四脚朝天。 方从哲的儿子方甲忙上前来,指着左维明道,“左大人已经杀了一条人命,莫不是还想再多一条命么?” 左维明冷笑道,“若不是尔父上来动手歪缠,本官岂会动手么?如今你们府里出了人命,不思报官查凶,倒是忙着栽赃陷害,这一堆人闹哄哄地上来却是为何?” 方从哲气得直打哆嗦,本来以为十拿九稳,先拿下老左痛打一顿,再送官治罪,却忘记了这左维明身怀武功,寻常人哪能近身。看来在府里动手是占不了什么光的了。 “好,既是如此说,老夫就和你上殿面君,请皇上圣裁!” 一行人闹哄哄地出了门,那左家来接维明的几名家人却是一直在门房等候,方家人说老爷醉酒不能起身,他们也只能在门房处苦等,见了这气势汹汹的一群人出来,忙跟了去,维明一瞧,这倒是方便,便吩咐牵马,暗中将刀子用帕子裹了,交给家中下人,吩咐暗中藏好,返回左府报信。 这一行数十人吵吵闹闹上了宫门,仪贞瞧着老爹行事似乎颇有章法,不由得心下略安,看来老爹不慌不忙,想必已是胸有成足了…正待接着看下去,忽然雾镜一阵闪动,倏然而灭。 啊喂,这是怎么回事,关键时刻给姐来个关机重启么? 仪贞还想重新打开雾镜,却觉得额角发烫,头痛欲裂。再睁开眼,已经出了空间,身在床上了。 六二 晴空霹雳震众人 这是这几年自有灵魂空间以来,头一次仪贞是被空间强行踢出的,仪贞这个郁闷啊。 等闭了眼睛,想再回空间里去,进去是进去了,但雾镜却是怎么也显示不出来。 试了半天也是徒劳的仪贞退了出来,瞧着天已经大亮,便起了床,准备去找管家左忠。 却见珍珠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小姐,不好了,老爷出事了。” 仪贞虽然知道方家发生的事,心中却还是忍不住一跳。 “怎么回事?” 珍珠瞧了瞧左右无人,这才小声地在仪贞耳边道,“昨夜老爷被方丞相请去,一夜未归,将才跟去的家人回来报信说,是方家攀污老爷在方府里打死了人,正一同上殿面君,定个真假哩。如今那边府里二老爷听说了,急得不行,刚亲自过府来带了少爷出去打听消息去了。” 仪贞听了倒放下了心,这说的跟昨夜看到了一眼,并没有什么最新的坏消息。还有自家这位二叔,跟老婆斗战力不行,还当是个软弱怕事的,想不到倒也经得住事。 “夫人呢?可知道了。” 珍珠点点头,“夫人正在内堂呢,恐怕是受惊不浅,小姐要不要去陪着夫人?” 仪贞不置可否,又问,“左安可回来了?” 记得昨夜左安先是跟着爹爹的,后来爹爹借口更衣拉着左安也不知吩咐了什么,左安才离开的。 珍珠点点头道,“回来了。好象还带着两个人一道呢。”最后这句话说得极小声,左安这回的行事隐秘,是避着人的,想来是什么要紧的事吧。 仪贞迈步便往外走,珍珠忙跟上,瞧见仪贞去的方向并不是朝内堂而是朝二门处,珍珠心内奇怪,但见小姐神色严肃,却也不多话地问。 仪贞到了二门外,唤了个婆子去请了左安过来,不多时便见左安小跑着过来,冲着仪贞拱拱手道,“大小姐有何吩咐?” 虽然神色恭敬,却是掩不住面上的焦急之色。 仪贞想了想,直接问道,“安叔,可知我爹爹昨夜在方家是怎么回事么?我娘正为此事悬心哩。” 左安面显激愤,几乎就要开口大骂那方家父子,但想到小姐的身份,这才强自压制,微垂下头,叹气道,“小姐恕罪,昨夜的事老仆也不清楚,只因老爷喝到半路,忽嘱咐我去办一件要紧的事,后来是怎样就不清楚了。” 仪贞就是等他这句话呢,“爹吩咐你去办什么事?” 左安其实也一直在惴惴不安,既不明白老爷的意图,又担心老爷真会身陷命案之中。想着小姐一向被老爷看中,说不定能想些主意,便道,“老爷吩咐我去接…” 说到一半又停住了,心里懊悔不已,小姐深闺淑女,怎么能听闻这些烂污之名。 “接什么人啊?”仪贞见他停下不说,不由得着急。 左安吭吭哧哧了半天,一个三四十的大老爷们在一个小姑娘面前憋得面红耳赤。 “嗯,…接了个…女子和丫环进来。” 仪贞问道,“人现在府里什么地方?” 都什么时候了,老爹却是有闲心接两个女人进来?瞧左安的神色,那两人估计是来自那种不大好说的地方了。 “在外院的一处偏院里。” 左安瞧着小姐皱着眉头思索,心里还真担心小姐要冲动地去瞧这两人,幸而仪贞只是略作思忖,便点了点头,道,“辛苦安叔,既是我爹的吩咐,那小心看顾好了便是。” 左安也应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仪贞领着珍珠朝内堂方向走去,心道,哎,老爹行事果然高深莫测,我这个当女儿的真是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来那接进来的两个人能和眼下这件火烧眉毛的事有什么关联。 还是做些力所能及的吧。 进了内堂,见桓清呆呆地坐在椅上,面色苍白,六神无主,见了仪贞进来,仿若抓了根救命稻草一般,捉了仪贞的手不放,“仪贞,你爹他…” 一句话没说完,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 仪贞忙哄着娘亲,“哎呀,娘莫担心了,我爹足智多谋,定然能逢凶化吉,平安无事的。这还不知究竟是如何哩,咱们自家可不能乱了阵脚…” 好容易将娘哄得好了,忽听门外脚步匆匆声响,房门被一把推开,一个泪人儿德贞冲了进来,哭哭涕涕道,“娘,姐姐,我爹爹可是出事了,莫不是被人抓走了?呜…” 好么,这边刚哄好一个,那边又来一个,姐也好想哭一哭啊有木有! 仪贞又费了半天工夫哄德贞,再三分析保证,爹爹决不会杀人的,定是那方家攀污,老爹也肯定能平安回来,你们娘俩就放心吧。 德贞和桓清这才稍稍安心一些,只仍是坐立不安,愁容满面。 猛听得外头一个婆子惊喜地跑过来报信儿,“老爷回来了,老爷回来了。” 桓清这才转忧为喜,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问清了果然是左维明已经进了二门。正朝着这边过来。忙略整理了下仪容,擦了擦脸,带着两个女儿到院门口相迎。 果然正是左维明自外而来,面色沉静,也看不出喜怒来,桓清忙上前扶着相公坐下。仪贞德贞都随侍一旁。 桓清亲手奉了茶,瞧着维明饮了半盏,方小心地问道,“相公,昨夜可是虚惊一场,如今想是无事了么?” 左维明放了茶盏,长叹一声,道,“夫人,我对不住你啊。果然是醉酒误事,那方家又设了圈套,为夫朦胧中失手杀了那方家二小姐,方老贼扯了我到御前告状,他家人多势众,证人俱在,我也只得当殿认下罪名,圣上念我旧日功劳,回家半日面别亲人,然后便要下狱问斩了…” 桓清和两个女儿听了都如当头一棒,魂飞天外。 “老爷,你,你说的是真的么?” 桓清跌坐椅中,嘴唇直哆嗦,话也说不全了。 德贞吓得呆呆地,哭也哭不出来,只有仪贞一震之后,却还保持着一线清明,不对,老爹明明没有杀那方家小姐的… 六三 原来却是旧相识 左维明面色沉重,缓然道,“夫人,明日行刑之后,你着家人收了为夫残躯,带了儿子女儿回老家去吧,亦不必为我这罪人伤心,只教养好这三个儿女,为夫九泉之下,也能暝目了…” 这一番决别的话还未说完,只听扑通一声,桓夫人连人带椅向后便倒,却是双目紧闭,面白唇青,已是晕了过去。[] 吓得众人都赶紧来扶桓夫人,左维明抱起桓清,连声叫着桓夫人的闺名,面色又急又悔。 德贞吓得直哭,仪贞也在一边扶着娘亲,却是顿足埋怨道,“这样大事,爹爹怎地也拿来胡说一气,万一把娘亲吓出个好歹,看你怎么办?” 左维明嘴唇微动,却也说不出话来,只是抱着夫人,一手在胸口手腕人中这些穴位处揉按,一边轻声唤着。 还好桓清只是一时惊吓过度,厥了过去,此时悠悠醒转,才哭了出声。 “…老爷,明日若真个问斩,妾身也不想活,先走一步也罢了…” 左维明听了不由得心内感慨,鼻酸哽咽,正要说话,却听仪贞脆声道,“娘啊,爹说的都是假话,你怎么就当真了。” 偏有老爹这般骗死人不偿命的,就有忠厚老实容易上当的娘,仪贞瞪了老爹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只顾着开玩笑,真是无语啊! 维明到嘴边的话也暂且不说,扶了夫人在榻上坐好,温言道,“夫人且莫焦心,先听听仪贞说什么。[]”又唇角微勾,瞧着仪贞道,“仪贞怎么知为父说的不是真的?” 仪贞心想,姐可是亲眼看见方二小姐是被方家下人所杀的。老爹一生英名,又怎么会认下这等糊涂罪行? 不过空间隐秘,自不能说出,便略一想,笑道,“爹爹所说的话里,脱枝错节处甚多,但凡是个略知些察案的都能想出来,一是方家留客住宿,怎地屋中却无一人伺候。二是方家也是高门显贵,怎么会有小姐出了二门到书房中去,连一侍儿也不带?难道就凭着方家一面之词就给父亲定了罪?爹爹言语好不荒唐,娘亲不能信的。” 维明听了微微点头,笑道,“这是方家所为脱枝错节,却与为父无干的。” 见夫人还是惊魂未定,忙安慰道,“仪贞虽是个小女儿家,所说的确也有理,夫人稍安勿慌,真相终会自明。” 桓清听了这几句话略觉得好受些,但仍是惊疑不定,恰好致德带着永正回来,听说维明返家,也都来到正堂。 致德原来是去了大理寺卿王正芳家打听消息,听得在朝中维明与方家父子辩论的经过,又回来时,看到午门外大街上挂着的一个女子首级,正不知兄长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呢,一到左府听说维明返家,便忙过来打听。 原来他已经听说朝堂之上,维明道那女子不但不是自己所杀,反而是方家人杀害后陷害于他,而且那女子作派轻佻,绝非什么方家二小姐,却不知是方家从哪儿寻来的女子作成圈套。 那方家父子自然一口咬定那女子就是方家二女,为维明逼迫不从所杀。 万历见他们各执一词,便派锦衣卫到方家察看,果然疑点甚多,那死掉的方家小姐,虽是衣衫不整,但上身衣物却象是解下的,下裙虽裂,腰带却完好,身上并没有撕打或行房留下的伤痕,而左维明身上也没有血迹和凶器。那方家家人却都供称,死者就是方家的二小姐。 万历想了想,听说过方大小姐,出嫁时百里红妆,还真没听过有个什么二小姐,若是未出嫁的还可以说成是养在深闺人未识,但象这样新寡的,当年出嫁过的,岂会无人听说。 果然朝中有好些朝臣便为维明辩护,也道从未听说过有个什么方二小姐。 那方从哲不由得冷汗直流,支支吾吾一会儿说是什么养女,一会又是侄女,瞧着就是底气不足的模样。 只是这案件一时却也僵住了。正不知如何了结时,维明便出了个法子。 原来他道这位死者,不论是谁,生前必有熟人亲朋,不如将首级挂在街头,让人来认领。若是三天内有人认了,那便是方家杀害人命陷害大臣,自当付有司问罪,若是无人认领,那自己甘愿俯首认罪。万历倒觉得这个主意听起来挺有意思,果然命人将那死者首级挂与闹市街头。如今正有大批围观群众哩。 致德忧心道,“大哥怎么与他作这赌,谁知她是哪方人氏,万一三天内无人认领可如何是好?” 维明瞧着自家兄弟,反是一笑,“这认领一事还要多亏了二弟。” 致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是何意?” 维明神秘一笑道,“难道二弟不觉得那方二小姐眼熟得紧么?” 致德仍是不解,“没仔细瞧,难道竟还是我相识的不成?”此话一出,想到与自己相识的外间女子,也多是旧院青楼女子,不由得面皮微红,老脸发烧。 维明道,“当年二弟在京,很结识了几个老相识,其中一位天香院的行首,名叫贾秀英的,二弟可还记得?” 致德一听便想了起来,当年自己随着兄长初到京城,兄长忙于备考,无人管束自己,便跟着一位同乡孙国英四处游乐,结识了天香院的两位美人儿,妹妹名为贾秀英,姐姐名为贾秀兰。端地一双神仙妃子,可惜正流连忘返之时,被兄长捉拿回去,又严令那姐妹二人不得接纳自己。自己回去还好一阵郁闷哩。 致德面皮顾不上接着发烧,倒是一拍大腿,叫道,“既然是她,那我去认了便是。” 左维明摇头道,“你是我二弟,去了也不足采信,还须是她亲姐去才成。” 致德闻声而起,“那我这就去寻了来。” 左仪贞在旁听得一阵好笑,老爹呀,这也算得太精了啊。想必那外院接来的两个女子,必有一个是贾秀兰了。 维明按下二弟,道,“不急不急,尚有三天功夫哩!二弟且陪为兄用些饭食再说。” 说着便悠然吩咐备上饭菜,在厅内开席。 致德瞧着兄长,真是急惊风遇上了慢郎中,亦无可奈何。 一边的仪贞却是暗自偷笑,老爹你太坏了啊! /*本案虽有漏洞,但读来有趣,故自原著摘取*/ 六四 大树倾倒猢狲散 致德哪有胃口吃饭,只恨不得立时将那贾秀兰找来认人头的好,维明却是斯条慢理地据案大啖,还要招呼永正、德贞、仪贞几个儿女吃早饭,还道,“天大地大吃饭大,犯人临刑还要饱食一顿呢。都快来吃饭。” 桓清嫌他说话晦气,直皱眉头,却也没说什么。 致德吃完这一顿,便要起身去天香院,维明笑道,“二弟莫急,那人已经入吾瓠中。” 致德这才转忧为乐,也笑道,“大哥果然厉害。只是也不可拖延,以免迟则有变。” 桓清在一边听了半天,这才觉出味儿来,又细问了几句,维明这回不再故意吓人,老实做答,桓清听了倒也安心,却又恼这老左,都火烧眉毛了,还要诳语戏弄。 不由得剜他一眼,冷笑道,“老爷这是拿我当小孩儿捉弄呢?”想起方才吓得自己失态大哭,要死要活的模样都叫儿女们瞧去了就更是气闷。 维明忙携了夫人的素手,连连陪罪,“为夫一时糊涂开了玩笑,还请夫人莫怪,夫人也是关心则乱,才上了当,若是平时冷静之时,自然能想出这其中的破绽了。”不过是开个玩笑,哪知就把妻子吓晕过去了,他其实也后悔着呢。 指指仪贞道,“这丫头不就瞧出了么。” 夫人又瞪他一眼,哼了声道,“有其父必有其女,都是一般的诡计多端。” 仪贞在一边默,心道真是躺着也中枪… 致德是后来才到的,不知维明的明日处斩告别论,听了便问究竟,维明把先前的事一说,致德听了,笑个不住,直道,“这也是嫂子跟哥哥情厚。” 心里却想,这也就是大嫂,若是周氏,只怕自己这头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她那边就收拾改嫁去了啊。 致德笑了一场,得了实信儿,才算放了心,告辞回自己府上去了。 却说那方二小姐的人头悬挂在高竿上,那大街本是繁华热闹处,一天倒有千万人瞧见,其中也有不少王孙公子,见了颇觉眼熟,只是瞧着守在高竿下四名满面杀气的锦衣卫心生寒意,也不敢上前指认。 等到了第二天,只见一辆小车远远地停在了街角,从车上跳下来一位年近三十的美艳妇人,匆匆朝着人头悬挂处而来,抬头一见那人面貌,登时软倒在地,放声大哭起来。 锦衣卫们互瞧一眼,便围了上去,一个国字脸的高个头大汉问道,“你这妇人姓甚名谁,可认得这人头是哪个么,这人是你什么人?” 那妇人哭得涕泪横流,“这是我妹子贾秀英,我是贾秀兰,是哪个狠心短命的杀了我妹妹!我们姐妹素日不与人结怨,我妹子却是怎么就突然丢了性命啊!我,我要到官府告状去!…” 国字脸大汉心头微喜,道,“你且细瞧瞧这是不是你妹子,若是冒认,也是大罪一件!”说着便把那颗人头放下来,递与那妇人。 贾秀兰哆哆嗦嗦地抱着那颗人头,分开乱发,但见耳后一粒红痣,可不正是妹妹贾秀英么! 但见贾秀英似是死时遭遇极大惊惧,一双杏眼死死瞪着,眼皮未合,表情惊怖,贾秀兰瞧着只觉得天塌地陷,放声痛哭! 心想自己姐妹沦落风尘,十来年一直相依为命,这些年也攒下了些银钱,正想着闭门歇业,弃贱从良呢,谁知两天前方府派人来接时还是明媚鲜妍如花枝一般,如今便成了死不瞑目的冰冷首级。 她边哭边诉,一手猛捶地面,不过几下便是血迹斑斑,来来往往的人都围了过来看,虽有人认得这是天香院的女娘,但见她哭得凄惨,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都对这案情议论纷纷。 那国字脸大汉对着几个同侪使了眼色,道,“既然是你妹子,那便到刑部走一趟吧。” 心想,这趟办差,倒是简单容易,还得了油水。 方二小姐既然是贾秀英,那方家父子攀污一事,自然不攻自破。左家众人得了消息,都是纷纷相庆,与此相反的是方家自知大祸临头,一片愁云惨雾。 待万历临朝时,刑部将贾秀兰的供词呈上,万历瞧着这方家陷害大臣一案,证据俱在,且方家这条计毒是够毒的,但也愚不可及,闹出这般大的动静,朝野市井俱知,就算万历想念在方从哲为相三年的份上想留些情面都不能了。 于是方从哲削职为民,方从哲之子方甲为杀人攀污大臣的主谋,处以斩立决,方家下人方豹亲手杀死贾秀英,处以绞刑。 一国之相倒台,自然立时引起朝野震动,朝中清流拍手称快,抚额相庆,那受方氏一党欺压的京中百姓也是烧香燃鞭,如同过年一般地庆贺。与方氏互相勾结的郑氏党也气焰大消,一时之间都屏息收敛,小心行事。方相既去,万历便欲以左维明为相,维明固辞不肯,便下诏起用叶向高与何宗彦入阁。 只因方氏父子这一昏招,引得两人伏法丧命,丞相方从哲丢官为民。方府的名声也顿时跌落到了黄泥地里,先不说攀污大臣,只看把个青楼女充作二小姐,就知方家行事全无礼义廉耻。 有好事者还编了顺口溜一首,火遍京城,一时传为坊间笑谈。 正是:方相妙计请美人,肯把妓女作亲生,只因要害左御史,情愿自家顶龟名。 而原本方家大小姐,虽已经出嫁数年,只因有了个“方二小姐”拖累,夫家正好有了借口,将她休回方家,方家一时无颜面再居于京城,自悄然回乡不提。 左家内院中也常听到这些消息,几个贞说起那顺口溜来都是笑个不停。 不过那方家大小姐倒是无辜受累,怪可怜的。 仪贞心想,这也是拼爹的一种啊。幸好姐投胎到了左家,要是投到了方家,可不是倒霉催的么。 再一想,老爹倒真不愧是足智多谋,胆大心细,若他当时识破了方家计策,只是抽身便走的话,那方家计策落空,又定会施出源源不断的下作手段来,倒是现下这般连根铲除,才是当机立断,釜底抽薪,绝了后患。 嗯,有神人一般的老爹,就是好啊。 六五 家有儿女初长成 光阴荏苒,又是三年过去。 这年仪贞十六岁,永正十八,德贞十四。 永正年纪长成,左维明和桓清便给他定了亲事,是工部尚书赵圣治的女儿,名为舜娥。 长子的亲事有了着落,左维明便和妻子商量着仪贞的亲事。 这二人商量来商量去,觉得这些相与的人家里,只有杜翰林家的儿子杜顺卿还算匹配得上自家女儿,赵杜王黄四家和左家向来交好,若是提议亲事定无不允,但若是就此定下又有些踌躇,半晌,维明想起一个人来,便对桓清道,“记得你娘家侄儿名为楚卿,小时聪明俊秀,如今也十六七了吧?” 桓清笑道,“你这姑父倒是好记性!楚卿今年十七了,前几日我娘家嫂嫂派人送了信来,道是下月是我生辰,要命楚卿来祝寿哩。” 维明抚须也笑道,“这倒是恰好,待楚卿来了再说。” 桓清想想杜家公子人物儒雅大方,书又念得好,确实是不错的女婿人选,不过自家侄子楚卿温柔敦厚,也很不错,哎呀,这倒是难选了。 桓清正自左右为难间,忽然想到,德贞今年也有十四了,若是仪贞定了杜公子,就把德贞定给侄子,亲上加亲,正好两全其美。 这两口子打算得正好,却是不知自家的大女儿自有主张,且正和某个外男时不时地梦中相会哩。[.超多好看小说] 桓清是十月的生辰,二房里的周氏却是九月初五的生辰。 周氏自两房分府之后,无人在眼前管束,花起钱来极是撒漫,今天打首饰,制新衣,明日买补品,换摆设,那是京中有名的首饰铺、绸缎庄和胭脂行的常客,时不时还请戏班子进府来唱那新奇的大戏,致德那点可怜的俸禄哪经得住她折腾,好在还有左家老家每年送来的出息银子。 每年左书理清出息送到京城,桓清便留下二成留存公中,余下便与二房均分,数万两的银子周氏年年花得干干净净,一文不剩。桓清虽然看不过眼,但毕竟周氏也是一房主母,只能偶而提点个几句,周氏也不肯听,依旧我行我素。 到了九月初五,桓清便带着儿女三人同去相贺。 永正去了外院陪着男客,桓清便领着仪贞德贞一同进了内院,但见各处都布置得花团锦簇,新奇时鲜花木,随处可见,心中暗觉得太过奢侈了。 仪贞倒是瞧着过道回廊两边摆着上百盆盛开的菊花,嘴角略抽。 周氏领着顺贞秀贞在门口迎接,寒喧一番,让进了正厅。 正厅里已经有两位夫人在座了,周氏给介绍了一番,原来一位是周氏的娘家嫂子周夫人,另一位是孙夫人。 桓清虽然对外事所知不多,也记得孙夫人的相公孙国英虽然是襄阳同乡,与左维明自小相识,却是一向不怎么来往,只在方相倒台后,孙国英家倒时四时八节常送些节礼来,左维明也只微笑吩咐,若是寻常土仪便收了,照一般往来回礼,若是贵重之物,便退还回去。 仪贞却是知道,这位孙国英与自家老爹也可算得上是发小了——打小的就不对盘,互相瞧不上眼,孙国英家是襄阳一霸,惯会欺男霸女,被左维明暗中收拾过几回,一直心中怀恨着呢。这孙国英身为吏部侍郞,在京中本已经是抱紧了郑家的粗腿,郑国舅倒了,又投了方丞相,方孙相倒了,这才厚着脸皮打着同乡的旗号与左家来往。 那周氏的哥哥周通政,也本是一向奉承着方丞相,后来见风头变了,又立马转来跟左家亲近。却是打着亲眷的名头,原本都不怎么跟左家二房来往的,如今却是亲得不得了,周夫人时不进地就要带着礼物过府来,连着周夫人的两个儿子也常过来跟姑母周氏请安。 虽然知道这两位夫人的底儿,仪贞见礼时也没有大意,规矩地行了礼,便想退到一边去。却不料被那周夫人拉着手,夸赞了好一通,“哎哟,好个灵秀的齐整人儿,左夫人真是好福气哦。” 仪贞低头作害羞状,心想这周夫人看人的眼光怪碜人的,从头到脚地看着姐,该不会是打着什么坏主意吧? 桓清谦虚了几句,却听周夫人呵呵笑道,“大小姐可曾经定亲?” 桓清也有礼地笑着回应,“还没呢。” “哎,这么好的闺女,可不是提亲的要踏破了门槛儿么。”周夫人笑吟吟地望着仪贞,“也不知道哪家有这样的福气?” 周氏也在一边帮腔,“可是呢,嫂子想要给侄女寻个什么样儿的,可跟弟妹我说说,我这当婶子的也给侄女留心着,可莫错过了好人家。” 桓清心想,你周家那两个侄儿都是酒色之辈,还想打我仪贞的主意,可是做梦! 便笑道,“这两个女儿我家老爷看得眼珠子一般,亲事自是他说了算,我一个妇道人家,大事做不了主的。” 又对着仪贞德贞两个道,“你们小姐妹好久不见,自去说话罢。” 四个贞行礼告退出去,自去了一处亭子里坐着,秀贞笑道,“仪贞姐姐,德贞妹妹,今儿可是有好瞧的,家里请了京里有名的戏班子来唱新戏哩。” 心里却想,伯父为人严苛,从不许家中请戏班子,也不让女眷出门,还好我家不在一处住着,行事自在多了哩。仪贞德贞可怜见的,在京中三年多,只去庙里烧过两回香啊。 仪贞微笑地点点头,心想,老爹本事大有能耐,又护着家人,可真算得一位古往今来少有的好父亲了,偏偏就是规矩极严格,本来还以为能跟着罗师娘到京里见识一番的,没想到都被老爹一言否决了。唉,悲摧啊,看来,姐不到出嫁,是不大可能自由行动的了。 德贞却听得双眼一亮,忙追问道,“是哪家戏班子?唱得那出新戏?” 秀贞打趣道,“德贞妹妹可没在京中听过戏,哪家戏班子又有什么关系。” 心里却是微微得意,虽然大伯的官高,可你们这些当女儿的过得还不如我们呢。 德贞听得不悦,话中微微带刺,“秀贞姐姐说得是,还是秀贞姐姐听得多,对这些戏班子能如数家珍。” 秀贞听得柳眉倒竖,正要反唇相讥,却听仪贞忽然望着园门道,“秀贞妹妹,那边来的人是谁,好生无礼?” 原来自门后转出两个锦衣男子,都不过十八九岁,眼瞧着几个小姐坐在亭中,却也不知回避,径直走了过来,眼光十分放肆。 六六 红云隐在浓雾中 秀贞却是遥遥瞧着两个男子,笑得如春暖桃花开,居然还冲着他们招了招小手。 “是我周家两位表哥。周良臣与周楚材。姐妹们莫担心,我这周家表哥待人很是和气的。” 德贞瞥了那二人一眼,面色不悦地低下了头,背转过身去,“是秀贞顺贞姐姐的表哥,却不是我们姐妹的,我们不好见外男,秀贞姐姐你跟两位公子说说,让他们回避一下。” 仪贞见年纪小小的德贞一副严肃认真的模样,倒真是被娘亲教得很符合淑女的行事规范。 虽然有点迂腐,但是也很可爱。 秀贞哧笑一声,“德贞妹妹年纪最小,行事却象个小老太太一般,真不招人喜欢,你瞧瞧仪贞姐姐都没说要他们回避呢。” 仪贞似笑非笑,从袖中摸出两块帕子,递了一块给德贞,另一块自己系在面上,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秀贞妹妹既然已经招了他们过来,自然要见过礼再走了。” 德贞反应过来,也跟着姐姐学,把帕子围在面上。 一直在一边当布景的顺贞瞧着这姐妹二人的举动,再是老实少言,也掌不住笑了。 秀贞翻个白眼,“表哥他们又不是洪水猛兽,见着了又如何。” 心想大伯家的姐妹们怎地也都学得跟大伯一般,性子太不招人喜了。 周良臣瞧见表妹笑面如花,也是笑得满面春风,大步流星,又因佳人注目,故意昂首挺胸,摇晃着手中扇子,好显得英姿翩翩。 周楚材比之周良臣年纪略小一二岁,也身着锦衣直缀,拿着把着扇子,跟在哥哥身后。 “大表哥,二表哥,这两位是我大伯家的大姐姐和四妹妹。” 秀贞笑嘻嘻地给几人作着介绍。 虽然仪贞德贞她们蒙了面,显得生分拘泥了些,不过瞧着两位表哥的目光只不过在她们面上瞥了一眼,与二人见了礼后便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心中很有些自得。 秀贞这几年被周氏捧在手心里,一切花用都是尽选上等,那燕窝人参雪蛤之类的,也是流水价的给她补,只把个小姑娘养得水粉鲜嫩,娇艳欲滴,就是八分的姿色也给加成了十分,娇生惯养,无忧无虑,性子极活泼胆大,对着表哥们爱说爱笑,相形之下,常被父母忽视的顺贞跟秀贞站在一处,那就是一片清秀可人寡言少语的小绿叶。 周家二少自然都愿意对着秀贞献殷勤了。 秀贞自觉众姐妹里,除了仪贞,就是自己的容色最好,现下仪贞蒙起了脸,自己在表哥心中还是最美的,当然也乐见如此了。 仪贞冷眼觑着秀贞跟周家二少随意嬉笑,熟稔无比,就是亲兄妹亦不过如此了,那周家老二楚材也还罢了,周良臣简直就是不停地在恭维着秀贞,一会儿道秀贞头上的新簪子别致,极衬秀贞的肤色,一会儿又夸秀贞所用的新脂粉香气非凡。 再呆下去,还不知这人要说出多少轻薄的话来,仪贞忙对几人道,“出来有一阵了,我和德贞回去瞧瞧母亲去。” 便微微欠身施礼,一手拉着德贞要循走。 顺贞见了也道要同去。 她虽是沉默不语,可不表示心里不明,这两位表哥目光放肆,言语轻浮,偏有秀贞这样娇憨任性,作风轻浮的,跟他们啰唣,也不怕坏了名声。 秀贞是父母的心尖子,即使出了什么差也会包容些,若是自己有个什么,可真不知道要怎么在这府里活下去了。 秀贞再是行事不拘,也不能一个人跟表哥们在这里聊天,也只好扫兴地与周家二少别过,三贞一起回到正厅。 仪贞说回去瞧桓夫人只是个借口,想到回去又要碰见周夫人…这母子三人可真是够烦人的。 仪贞特意放慢了步子,装作欣赏两边精心布置的景致。 德贞沉着脸,也不说话,面纱下的嘴微微嘟起。 在她看来,秀贞那样子也太过佻达了些,有损左家女儿的名头,可是…她知道自己若是说出口,必会惹得秀贞大吵大闹,她又说不过秀贞,没准说到最后还是她吃亏,唉,还是忍着吧。以后少来二叔府里就是。 秀贞落在最后,心不甘情不愿的,想着姐妹们可真是扫兴,不过是和自家亲戚说几句,一个个小哩巴气的,走得飞快,哪里还有世家女的大方气度? 正烦闷间,忽然斜里一个粉衣女子身姿婀娜,分花拂柳而来,声音甜美,“小姐,刁妈妈有事,要寻小姐哩。” 其他三贞都移目去看,但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儿笑吟吟地站在秀贞跟前,衣着锦绣,打扮精致大气,模样竟然跟秀贞有七八成相像。两人站在一处,倒比跟顺贞更象姐妹。 仪贞心里微惊,“这位是?” 秀贞见了格格一笑,揽着那女孩儿的肩头嚷道,“就知道你们会唬一跳,还当我会分身法术哩,你们瞧瞧,我们两个可像不像?” 仪贞嘴角直抽,干巴巴地笑了一声,“真像,这位是…” 心想莫不是周家的远房女儿,和秀贞有亲戚关系才这么像的?可是她又唤秀贞为小姐… 顺贞微微抬起眼皮,道,“这是秀贞姐姐身边伺候的红云,姐姐有几年不见她了,所以忘了她的模样也是有的。” 这红云能说会道,才艺俱精,称得上是秀贞院中丫环里头的第一人。秀贞人懒,先生留的课业,过年节要孝敬给爹娘的针线,都是由红云代劳,偏偏红云又做得极好,常得先生夸奖,爹娘惊叹,秀贞倒是落得个聪明灵巧的美名儿,周氏时不常地跟旁人说起来,就要把身带着的香包绣帕拿出来炫耀一把女儿的才艺,其实她却不知那都是红云的功劳。 也因得如此,秀贞这几年益发把红云看得如亲姐妹一般,同吃同住,有什么好东西,顺贞这个亲妹妹想不起来,倒是先想着给红云一份。不知是否相处得多了,两人的长相也越来越像了。有时霎眼看去,都能将两人搞混了。 红云落落大方地给众人行礼,“大小姐,三小姐,四小姐好。”那得体的笑容,端庄的姿态,恭敬又不失亲热的语气,简直挑不出一丝的毛病。 仪贞感觉自己好象看到了袭人再世,宝钗重生。 六七 南柯一梦人生戏 无论是前世后世,就有一种人,表面看起来完美无缺,处事稳重妥贴,热情诚恳,人人赞一声好,免不了将她/他当成可信之人,不加防备,却不知偏是这种人,若使起坏来,才是一刀致命,猝不及防。 上辈子作为一个职场小白的仪贞,无数血泪史里就有被这类人横插一刀的经历。不过作为一个生命力强悍又没爹妈可拼的草根,仪贞也进化出了被动防刀术,那就是见到疑似人物,立即退避三舍,敬而远之,倒也免去不少麻烦。 因此见到了这红云,这通身的气场,仪贞本能地就想要远避为上,不过一想,这人是在二房,又是个婢女,她发挥的能量也应该最多就象袭人一般,只在二房府里吧? 或者等秀贞出嫁,红云陪嫁,一同到了秀贞婆家,日后这二人之间必有一场颠峰对决,照眼下秀贞这情商来看,必输无疑! 再看那秀贞喜滋滋的模样,仪贞便也不纠结是否要提醒与她,毕竟这只是自己推测,说出来秀贞不但不会信,多半还会说自己妒忌什么的,要知道就因为自己收了个其貌不扬的珍珠,秀贞小时候就天天嘲笑自己,说找貌丑的大丫环说明做主人的心胸狭窄,生怕身边的人长得好了把主人给比下去什么的。她这番言论到现在,还在左家下人中颇有市场,好些长相漂亮的丫环都不怎么往自己院里凑呢。 眼瞧着红云将秀贞叫走,余下三贞都没有说什么。 德贞冲着这两人的背影皱了皱眉,“顺贞姐姐,秀贞姐姐的亲事可定了么?” 看着秀贞方才与周良臣的热乎劲儿,这就是传说中的两情相悦吧? 顺贞瞧了瞧周围,见没有闲人,才低声道,“还没,周家舅舅曾想给良臣表哥求了秀贞姐姐,我娘是千肯万肯的,只是爹不乐意。” 致德虽然官位小,但背靠着哥哥这棵大树,他的女儿身份也自不同。 他自小就形成了依赖维明的习惯,向来唯兄长马首是瞻,维明瞧不上周家,他也就觉得周家不靠谱了,内宅里周氏要跟娘家来往他管不着,但女儿选婿这样的大事他还是把得住的。 更何况那周家二子,瞧着也有些轻浮狂浪,别说是秀贞,就是顺贞,他们也配不上啊。 德贞微微撇嘴,“二叔倒不如应了还省事些。” 瞧他们那般亲热劲儿,不定亲还不知道要怎样呢。 仪贞略想想就明白二叔的用心了,正要扯开话题,却见前路上来了两个小丫头,直嚷着夫人们正找小姐呢,就要开戏了,请小姐们去绿水阁观看。 虽说仪贞前生对看戏这种事没太大兴趣,只在有大把时间的空儿才会看tv-11,不过,已经在明朝生活了十几年而没什么娱乐的仪贞,如今觉得看看唱戏确实也挺有吸引力的。 仪贞和德贞顺贞随着领路的丫环朝花园走,直到一处阁子前,那阁子一面临水,伸出一道长廊来,廊下摆了坐席,诸位夫人都己就坐,除了先前见过的周夫人和孙夫人,还有几位,周氏也给介绍了,多是周氏娘家那边的。 三贞依次见礼后,才在下首坐定。 周氏见心肝宝贝秀贞未到,又唤了随身大丫头去叫,免得这个最爱看戏的误了时辰。 仪贞见桌上摆着秋令水果,便拨了一个石榴慢慢地吃着,边和两个妹妹说着闲话。 那戏台位于花园小湖正中的小岛上,外院有一道长桥直通岛心,湖的另一边已经是二门外,影客们坐在湖的另一侧阁子中,中间隔着湖水和两道阁子的墙壁,至多能隐隐听到说话声,却是绝对互相瞧不着的,如此安排倒也算妥当。 秀贞迟迟不来,周氏只得吩咐先开了戏。 原来今天唱的是南柯记的雨阵和围释二折。 仪贞前世倒也听过这南柯记,只大约知道个梗概,却是没有看过。 自穿越到了明朝来,仪贞这个原先以网为生的宅人没了网络,一下子多了大把的空余时间,便用来多看看这时代的文章戏曲之类。汤显祖也是万历朝人,刚刚过世也没有几年,临川四梦自然都已经完成,且流传极广,家传户诵。 仪贞便把南柯记和邯郸记都看了,牡丹亭乃是大家闺秀的禁书,她可没敢去瞧,怕被老爹抓到会死得很惨。 想来也是因此,周氏才点了南柯记这一出吧。 这南柯记大约是唐代东平游侠淳于棼酒醉后梦入槐安国被招为驸马,和瑶芳公主成婚。后任南柯太守,后又封相,一生由富贵以极终复又跌入穷困,醒来却发现只是一场大梦,那槐安国不过是院中古槐下的蚂蚁国而已。 仪贞想着这剧情,心中暗想,我穿越到了明朝左家,若是哪一天突然醒来发现又回到了现代,岂非也是一场南柯? 耳听得弦板声响,笛箫齐奏,那曲调悠然婉转,正是如今流行的昆山腔。 仪贞前世时就觉得昆曲很有一种古典的籍蕴之美,那伊伊呀呀的唱腔,举手投足之间,都是那般可入诗画的雅致。 不过作为一个把大半时间用来泡网的宅女,仪贞还是从未完整地看过一部昆曲的剧目。如今到了大明朝,有闲有时间,可要好好欣赏一番这原汁原味的昆曲是什么样儿了。 戏台上的小生已经掀帘出场,。 但见他长衫儒雅,身姿英挺,背后负着一把长剑,丰神俊美,眉眼传神,那一身的风华令人惊叹! 好一个俊美不凡的男子!这扮相果真有那唐代游侠儿的风采! 仪贞长这么大,也就见过一个人能与之相媲美――那还是十年前的帅老爹。 果然是美男人人爱看,本来德贞和顺贞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此时便都闭口不言,专心致志地看着,眼珠子瞪得溜圆,难得大家闺秀有个机会正大光明的瞧美男么! 这雨阵和围释却是说男主的妻子瑶芳公主在瑶台避暑,檀梦国四太子垂涎公主美色便率兵攻打瑶台。正危急之时男主带兵赶到,杀退了贼兵,把公主救回。 檀梦国四太子是本剧中的反派小boss,因此在鼻子附近涂了圈白|粉,把原本也不差的形象给整得十分滑稽,每一开口,必逗人笑。 主角美男在台上演得那叫一个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时不时的还表演几下剑舞,看得出来这位功底极深,只怕还是个练家子。 瞧着瞧着,仪贞觉得这人的长相倒有点眼熟,还有那面有白|粉的四太子也看着似曾相识,只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了。 六八 茶泼污衣换裙计 戏正看到一半,那四太子被主角杀得落花流水,被打得又是翻筋斗,又在地上翻来滚去地十分解气。 仪贞眼尖,瞧着那俊男主角是真格的上脚踢人呀! 这两位莫非私下里也有什么冤仇?又假戏真做来报复?瞧那四太子面上那吃疼的表情真不象是装的啊。 秀贞这时候翩然而来,容光焕发,唇角带笑,一双大眼睛亮闪闪的,浑身洋溢着青春美好的气息。 她就坐在德贞的边上,眼睛也瞧着戏台,心里却不知在想些神马好事,时不时地还弯起嘴角,露出无声笑容。 这完全就是怀春少女刚跟心上人甜蜜约会回来啊! 这妹纸莫不是刚刚跟周大少勾勾搭搭暗通款曲去了? 二叔啊,您还是赶紧把她许给周大少吧,不然后果很严重啊。 仪贞想的有点不厚道,不过她觉得这没有什么的,爱情的力量嘛,是不可抗拒的,尤其是爹妈越反对的,往往越是拆不开离不得的要死要活,就以秀贞那性子,若不遂了她,还不知会闹成什么样呢。 再说秀贞跟周大少这一对也算得门当互对,又有亲戚关系,正好亲上加亲。 仪贞取了帕子来擦手,一个小丫头恭敬地奉上香茶,刚刚摆上桌,却身子一滑,撞了桌子一下,晃动的手就刚好碰到了茶盏。 那杯刚倒好的茶就倾倒在桌面上,有些微烫的茶水顺着桌面往下淌,仪贞虽然躲得快,裙角也湿了一小块。原本淡绿的绸纱被染上了一小团微黄的痕迹,瞧着十分刺眼难看。 小丫头子忙跪下连连请罪。 秀贞心情仍然是很好,瞧着小丫头在眼前犯了错,并不象从前那般非打即骂。 “怎么这么不小心。”差一点就也溅到她的身上了。 仪贞挥了挥手,让小丫头起来。 周氏身边的一个婆子颇识得眉眼高低,忙上来道,“大小姐,老奴叫丫头们送您到后头的暖阁里换件衣裳吧。” 顺贞终于舍得收回盯在戏台的视线,“大姐姐不嫌弃的话,就先穿我的衣裳吧,我让锦绣回去拿。” 秀贞皱了眉道,“你的身量跟个小鸡似地,大姐姐个头高些,怕还是穿不下,不如派个人去我院里,让红云找几件我的衣服去吧。” 顺贞一想也是,又想到秀贞的衣服可比自己多上两倍也不止,自己也不用跟她抢了。 仪贞看了眼在一边伺候的珍珠,起身随着那婆子安排的小丫头去换衣服了。 珍珠自然也跟在后面。 嗯,姐终于也要经历宅斗必备的换裙子剧情了么? 仪贞倒不介意瞧瞧是哪个生了狗胆竟然来算计自己,不过那美男唱戏后半段落下看不成真是有些遗憾啊。 走了数百步,仪贞主仆随着领路的丫头进了暖阁,那小丫头请仪贞先稍坐,道是去拿替换衣裙的丫环一会儿便到。 接下来便该支开珍珠这个贴身丫环了吧?好吧,姐来看看你的演技如何? 仪贞随意地坐在椅上,微微笑看着这小丫头,小丫头被瞧得倒有点面红慌张起来,忙道自己还有活计便要循走。 咦,不支走珍珠么? 仪贞故意使坏,细细问来,“哦,原来你们的活计这么多呀,你们的管事是哪个啊?” 小丫头低头道,“是二夫人身边的赵妈妈。” 仪贞恍然道,“哦,就是方才打发你领路过来的大娘么?” 小丫头忙道,“正是。”眼中微露焦急,大小姐的话怎么这么多? “哦。”仪贞拉长了声音,“你晚过去一会儿有什么关系,我看着你挺有眼缘,你便在此服侍本小姐,不必去前面了,赵妈妈若是骂你,只管推到我身上来。” 那小丫头脸色精彩纷呈,忙跪下求情道,“大小姐,奴婢不敢偷懒。” “好吧。(.无弹窗广告)你便去吧。”仪贞故作不悦状。 小丫头如蒙大赦,忙屈膝告退,跟有鬼在后面追一样就急急朝门外走去。 “啊!” 仪贞突然叫了一声,吓得小丫头腿一软就要跪了,胆战心惊地回身问道,“大小姐,…还有什么事?” 仪贞微微笑道,“你也帮忙带路了这么久,忘记了问你叫什么名儿了。” 小丫环明显松了大口气,“奴婢名叫小荷。” 仪贞挥挥手,小丫环忙转身,暗中擦了把额上的冷汗。这大小姐太难缠了啊… 瞧着那小丫环走了,才对珍珠低语了几句,让珍珠跟上去瞧瞧她去了哪儿。 不多时秀贞院里的丫环送来了要换的衣物,仪贞跟她说了几句话,这丫环是秀贞院中的二等丫头,名为紫玉,看着神情自然,倒没什么心虚的模样。想来若是有鬼,也跟秀贞没有什么关系。 仪贞眼睛一转,忽然拿起那送来的裙子笑道,“这件似乎有些不配上衣呢。我还是跟着你去秀贞妹妹那里亲自挑吧。” 紫玉微愣了下,才道,“大小姐若是不嫌麻烦,便随奴婢来。” 仪贞笑微微地朝着秀贞院子里去了,这一路上几乎没遇到什么仆人,想来都在宴席上帮忙。 秀贞所住的院子想来是二房府里最好的,院外一带粉墙,遍植花树,院内几竿翠竹,斜出墙外。入门便是曲折游廊,各色奇石花树,点缀其间。正房也有五间,其中一间辟作小厅,拿来待客,紫玉将仪贞引到客厅中,笑道,“我们小姐的衣裳都是红云姐姐管着,大小姐稍待,我去寻红云姐姐去。” 说完,唤了个小丫头进来伺候着,自己出门而去了。 大约过一盏茶时间,珍珠也寻过来,面有忿色,只是看见小厅里有小丫头在,才没有则声。 仪贞便请小丫头去倒杯茶来,珍珠得了空,悄悄把方才所见跟仪贞说了。 仪贞微微冷笑,又拍拍珍珠的肩膀,“做的好。” 这才叫做人才哩。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那去寻红云的紫玉还没有回来,仪贞便跟那小丫头道了声,起身准备去看好戏。 紫玉慌张地从院外跑进来,差一点就和珍珠撞上,瞧着面红耳赤,神色怪异,也不知是看见什么。 “紫玉可寻到红云了?” 紫玉一愣,忙又摇头,“没,没有。大小姐恕罪,奴婢没寻到红云…姐姐。” “不必着急,这回子裙子干了也瞧不出来。就不必换了。” 仪贞心想,看来今天二婶过生日,好戏却不止一台呢。 回到观戏阁中,德贞和秀贞瞧见了仪贞,秀贞微拧眉头,问道,“姐姐怎么没换衣,可是我院中丫头们偷懒没有送去?” 仪贞笑道,“送是送了,却是不大相配,本要到妹妹院中再选一件,你那宝贝丫环红云却又不见了踪影,因此便回来了。” 若是经此一事,秀贞能警醒些,查出红云偷溜出院的动向,也算是尽早掐断祸根了。 秀贞听了却没有吱声。 仪贞心中暗叹。 德贞在一边问道,“方才王夫人和周夫人想歇息,便一同到暖阁去了。姐姐可碰上了?”她是能看出来自家姐姐不想见到这二位的心情的,因此便随口问了一句。 仪贞摇头一笑。“我从秀贞院里出来,自然碰不着了。”又不在一个方向,也幸好如此,那周夫人和王夫人两个才能毫无顾忌地去捉奸。 想了想又问,“还有谁也去了暖阁?”这幕后主使想来就是周夫人了。 “二婶身边的赵妈妈伺候着去了。” 嗯,这位是周氏自周家带来的陪嫁,收买起来太容易了。 仪贞刚坐下没有半盏茶,就听暖阁方向暄闹起来。摔打喊叫哭骂声,吵成一团,好不热闹。 声音大得,连坐在主位的周氏和桓清都听见了,周氏竖起眉毛,满心不高兴。 “那边是怎么回事!” 一个婆子飞跑过来在周氏耳边说了几句,周氏饶是个混不吝,也是心头暗惊,忙跟席上众人道了罪,扶了婆子的手,几乎是飞奔着赶往暖阁去了。 等戏快唱完的时候,周氏和王夫人回来了,却不见周夫人。王夫人虽然面上沉稳,眼神却是掩不住的兴奋,那模样,就是迫不及待地准备离了这府,好跟人八一八自己亲眼所见的绯闻去。 回了府,桓清还跟二贞道,“奇怪,今天你二婶生辰,怎么到得后来,你二婶脸色那般难看?” 德贞是一无所知。仪贞暗笑不语。珍珠已经跟她说了,周夫人走的时候还获赠一个回礼,小荷丫头。 周夫人那脸黑得呀,就跟黑山老妖似的。 等到了自己院里,仪贞把自己的小金库打开,挑了锭小金锞子赏给珍珠。珍珠笑嘻嘻地接了,又谢了赏。道,“今儿可真是奴婢赚了,活动了手脚,又得了金子,还看了好戏。” 原来珍珠跟踪小荷,那小荷却是去寻了藏身山石后的周楚材,领着周楚材往暖阁走,还道,让他一进去,自己就从外面把院门闩上。 珍珠知道自家小姐要去秀贞小姐院中,定是不会中计,但听了这恶毒心思也气得倒仰,便悄悄跟着这两人,等他们要进院时,将这两人打晕,拖到内室,又把里外两道门都闩了,这才寻仪贞而来。 可想而知,那周夫人王夫人过来时,房中会是个什么状况了。 破了周夫人的毒计,仪贞觉得还蛮有成就感的,呵呵,上辈子的宅斗文果然姐没有白看么。 等到了夜里进入灵魂空间,仪贞见着小泓哥,就把今天发生的故事给小泓哥当笑话讲了。 小泓哥却一点也不觉得好笑,反而暴跳如雷。 六九 闲时共话终身事 “周蠢才是吧。” 朱常泓本来见着仪贞心情很欢乐,不料才说了几句话,就听了那换裙计的故事,便直磨牙,拳头痒痒。 哪里冒出来个周蠢才,敢打爷的媳妇的主意!找死么! “泓哥哥?” 见朱常泓面色黑若玄坛,两只手揪着地上的青草,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在说些什么,仪贞歪起头来打量着朱常泓,小泓哥这副模样好凶恶呀。 朱常泓默念了一百遍周蠢才去死,心情才算好转一些,这才对着仪贞露出笑容,咱十来天也才能梦到贞儿一回,可不能尽是这般凶神恶煞状,把贞儿给吓跑了。 “没事,贞儿,你放心,这周蠢才我定要叫人收拾他一顿,你说是打断他一条腿呢还是两条都打断呢?” 仪贞,“…” 朱常泓兀自畅想着,“嗯,依我看最好是打断两条,这样他就不能再到你们左家去了。” 仪贞忙劝道,“还是不要了,反正他也受到了报应。” 听说这周楚材回到周家,因为多带回了个小丫头,被周通政打了一顿呢。 朱常泓嗤之以算,“那怎么算,他老子打的,能让他疼么。”记得小时候自己被父王打,那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巴掌拍到屁股上都跟拍蚊子一般。哎,可惜父王死了,不然自己能不尴不尬地住在宫里陪那一对不靠谱的太子爷俩么。 仪贞认真地瞧着朱常泓道,“泓哥哥,你可千万莫做冲动之事,你如今在宫里住着,行事不便,很快便可以封爵了,莫在这当口出了什么岔子才好。那周二酒色之徒,要收拾他还不容易,以后有的是机会。” 朱常泓叹了口气,“唉,这几年可憋死小爷了。”想到还有半年兴许就能如愿得个封,寻一处肥美之地,悠闲度日,再娶个媳妇,岂不快哉! 因此朱常泓这几天在宫里,怀里揣着份地图,时不时地就翻开来瞧,想挑处好地儿来给自己后半辈子谋福利。这封地可是终身制的,除非有意外,选好一辈子都换不了。 而此时,他在梦中与小贞儿相见,也是在给自己后半辈子谋福利啊。有房有媳妇,那才叫滋润哩! 眼瞧着仪贞着一袭浅蓝色裙衫,半侧着坐在湖边,一双修长的美腿微屈着搁在草地上,覆盖于上的裙衫色彩素雅,衣料服贴,将青春少女的腰腿身线显得不可思议地美妙。仪贞不象那些大家闺秀般端庄做作,姿态自然随意,反有一种说不出的悠然雅致,那带着微笑的容颜也是明丽无比,比起宫中见过的那些庸俗脂粉不知要美上多少万倍,嗯,不对,那些根本就不能拿来比的嘛。 朱常泓越瞧越喜欢,不由得心底美滋滋地,道,“贞儿,我真想明儿就去面见皇上,求他给咱俩赐婚,你说可好?” 这小泓哥时不常地就拿赐婚来说,先头几年,自己推说年纪都还小,过几年再说也不迟。如今小泓哥快二十了,自己也十六岁了。还真是不能再拿这个当借口了,而且瞧着自家哥哥的亲事订得那般干脆利索,只怕以左老爹的为人,自己的婚事也要在赵杜黄王这几家里选了,那几家的公子自己可都是只听说过,没见过的,而且听说那王家的公子,还是个性子有些浪荡的,与其被老爹订给那些陌生人,仪贞宁愿选自小熟悉的小泓哥。 仪贞侧眼瞧着身边人剑眉凤眼,微黑的皮肤,薄唇微抿,目光闪闪地瞧着自己,心中不由得一乐,小泓哥这又是求婚么? 仪贞眼光一转,笑盈盈地道,“泓哥哥,我爹爹曾经说过,他身不二色。你可能做到么?” “啥叫身不二色?”朱常泓挠挠头,不是说赐婚么,怎么说起老左来了,这身不二色是啥东西?这些年按说自己也很是念了几本书的啊。哎,这位偏宜老丈人也真是,尽说些人听不懂的话。 仪贞一窘,只得科普一把,“身不二色,就是只喜欢一个人,只娶一个人啊,别的什么侧室啊,小妾啊,通房啊统统都没有,当然,也不能去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 “哦,原来这个就叫身不二色呀,老左…呃,老左大人能做到,我当然也能了。” 朱常泓一听是这个马上点头应了,拍着胸膛保证,“贞儿,你放心,别说身不二色,就是身上什么颜色儿都没有,我也愿意的。” 仪贞垂下眼,心中汗了一把,小泓哥,身不二色还能这么用么? 不过心中也有点小窃喜就是了。 唉,姐前世看了那么多的宅斗文都米用武之地了啊! 人生真是寂寞如雪,高处不胜寒啊… 再看乐得露出满嘴雪白牙的小泓哥,觉得小泓哥变得更顺眼更阳光了呢。 “啊,这么说来贞儿是同意了呢,好,我明天就去求圣旨去!” 免得夜长梦多,万一老左一时心血来潮,给仪贞定了亲就不好办了,当然了,就算定了亲,朱常泓也准备在皇帝伯父面前哭闹打滚着要抢过来,或者派人去搞点阴谋诡计什么的。 “嗯,泓哥哥且等段时间,反正你如今还没有加封,不会离开京城,这如今这京中局势有些复杂,若是真的赐了婚,只怕我爹这个官位也将到了头,若是太平年月还好,大不了回湖北去,可是如今皇上年迈,太子又尚未即位,我爹若回乡,朝中郑党只怕会卷土重来。到时候,若是给福王继了位,只怕我左家都遭殃了,就是你,也落不了好去。” 明朝藩王不得与朝中大臣结交,所以一旦赐婚,老爹身居高位,怕是就要被迫下野,给郑党可趁之机,郑党若是上位了,左家老小还有活路么?朱常泓在梃击案中救下了太子,也是郑党眼中的刺,怎能不伺机拔除? 朱常泓原本兴奋的神情顿时低落了下去,长长叹了一口气,便仰天倒在身后的草地上,“可是,可是,若是老左…左大人给你这段时候定亲了怎么办?那我要何时才能请赐婚啊。” 七十 离魂相会乍然分 瞧着小泓哥眼巴巴地瞧着自己,斜飞的凤眼中水汪汪的,好象已经看到了维明给仪贞定下亲事那等黑暗前景。 仪贞想了想,笑道。“若是我爹要给我定亲,事先也会听到风声的,到时咱们再谋划也不迟。” “嗯,好吧。”朱常泓这才不大情愿地点点头。 却是躺在草地上,翻了个身,一手支起头来瞧着仪贞,另一只手象毛毛虫一样在草地上爬着,离仪贞的裙角渐渐地近了,仪贞虽是瞧见了朱常泓的小动作,却只是眉尖微动了下,面上的微笑也没变。 那不老实的手指够到了裙角,仪贞那浅蓝色的裙角登时少了一块,同时少的还有朱常泓的一只手指,朱常泓如今对这种突然缺失的现象已经司空见惯,不象起初那般惊讶了,便翘起唇角,反是整个手都凑了上去,收回,再凑,再收回,再… 小泓哥你是玩得很黑皮是吧? 仪贞按按额角,这货真的已经快二十岁了么,不是跟着朱由校混得久了,也染了傻气了吧? 朱常泓瞧见仪贞面上那无可奈何好气又好笑的表情,忍不住地心里偷乐,其实他想碰到的可不止是裙子角哦。 “贞儿,算起来,都好多年没有跟你见面了啊。” 朱常泓又伸手去碰仪贞的膝头,虽然知道碰不到实体的,但看到某人怒瞪的模样也是蛮可爱的么。 见仪贞要反驳,朱常泓示意她看那少了半边膝盖和一只手臂的怪异模样,“这个梦虽然跟真的一样,可毕竟是梦啊,贞儿,我都不知道我做的这个梦,梦到的是不是真的你。你跟我说的话,是真的你说的,还是我自己胡思乱想出来的。” 仪贞听得一愣,随即笑道,“泓哥哥说话倒有几分哲理呢。嗯,说的也是啊,我现下也怀疑,到底在我面前的这个人,是真的泓哥哥呢,还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却见朱常泓狡诈地一笑,又有些小得意,“哦,贞儿终于承认也这般想我么?嗯,这些年我也算是饱读诗书了,说话有哲理有什么奇怪的。” “…泓哥哥都看些什么书?”饱读诗书?听着咋这么喜感哩? 朱常泓闻言精神一振,马上爬起来坐好,挺得意地掰着手指数着,“西厢记啦,牡丹亭啦,西游记,金…”瞧了仪贞一眼,并没一一列举,囫囵道,“反正是不少哩。” 朱由校书房里什么样儿的书都有,象自己那还是有点学问的,好歹还看看字,那家伙就只看图不看字呢。刚才好险就说出了那本书的名字,这可不是能说给女儿们听的,不过这书新出两三年,仪贞应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才对,嗯,对,就是这样。 仪贞默,金什么金,就知道这厮不干正事,嗯,说起来,某个笑笑生这会儿已经把银民大众心目中的名著经典出书了么?自己还真是不知道啊。 朱常泓说着说着,忽然双目一亮,“哎哟,贞儿你说,咱们这样,可不跟牡丹亭里一样么,咱们比他们还强多了呢,他们只能相会一次。咱们可是是时常能见的。” 说着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发出了傻笑,瞧着仪贞的脸,却是耳根红了。 仪贞听着他拿着牡丹亭来比就窘了,“…” 这是说姐思念小泓哥思念得都倩女离魂了么?姐才没有思春呢,这明明是灵魂空间的特殊技能好伐? 见仪贞的表情复杂多变,朱常泓忙道,“贞儿莫气,我就是随口一说,咱们才不跟那两人比呢。” “也是,难怪贞儿生气,那里面那女子一会死一会活的,多晦气,再说那柳梦梅酸秀才一个,咱可是练武的纯爷们,谁跟他比呀。” 听着朱常泓在那儿话唠,仪贞又忍不住笑出了声,“泓哥哥,以后可莫要跟人说你看的这些书了。” 朱常泓勾唇笑道,“那是自然,就是跟贞儿你面前,才说真话的,当着旁人,那自然又是另一套说法。” 仪贞好奇问道,“什么说法,泓哥哥给说说呗。” 朱常泓端起架子,正正脸色,道。“近来正读史记,颇…” 说着说着忽然唔了一声,面色潮红,身子晃了一晃,仪贞忙上前扶他,“泓哥哥,你怎么了?” 话音刚落,就见朱常泓身影忽然开始变淡,仪贞的手刚一接触他肩膀边缘,朱常泓就象阳光下突然破开的肥皂泡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是怎么了? 灵魂空间里见过这么多次朱常泓,还是头一回发生这样的情况,从前都是快到天亮,人才会消失的啊。 仪贞放心不下,调出雾镜,准备看看朱常泓出了什么事。 她心情有些急,瞪大了眼睛盯着镜中,结果冷不丁的晃出一条白花花的大腿差点闪瞎了她的眼。 屋内黑暗,隐约可见床上卧着两人,一上一下。 上面的那个是位裸女。 既然是要看朱常泓,那在下面的虽然看不到,也知道就是小泓哥啊。 仪贞大怒,这也太龌龊了有木有! 竟然一边跟人做运动,一边做梦跟姐约会! 刚才还答应身不二色呢,这不是闭着眼说瞎话么! 仪贞气得额头直发晕,正想着关了雾镜,她可没有看现场版的爱好。 只听一声怒吼,那在下的人手脚挣动,一把将那上面的女子掀翻,推倒床下,那女子发出一声闷哼,玉体横陈伏在地上,抬起头望着床上,娇娇柔柔的声音快要滴出水来,“泓公子~” 仪贞低咒一声,心想,别说是男人了,就是我身为女人,听了这声音也有点销魂了。小泓哥啊,你倒是艳福不浅。 听得朱常泓呼吸粗重,过了好一会才斥道,“滚!” 那女子还要再说,却是朱常泓猛地坐起身,随手在枕头边上拣了个什么东西就砸了过去,那女子发出一声惊叫,“公子,是娘娘命我来伺候公子呀,…啊!…” “滚!本公子让你负责刷马桶委屈你么?竟敢半夜到小爷房里,你扮鬼压床啊。再不滚,小爷可就要喊人了,拿你当刺客问罪,可别怪小爷不给你留活路!” 朱常泓从床上正等起身,好好踢这臭女人几脚,也好出几口恶气。 这不要脸的,跟那老女人一个德行,果然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自己好好的正在梦里跟仪贞说话,却被她摸进来鬼压床,还动手动脚的,搞得小爷日后做那事有了心理阴影可怎么办? 等起了一半才发现自己身上不着寸缕,当是被这手贱的女人给扒去了,登时赶紧用被子围起来,又在床上寻摸着趁手的工具,砸向那贵妃所赐的宫女。 那女子被结结实实地砸了好几下,这才死了心,顾不上身子还赤果果地,连滚带爬地泪奔出了房间。 朱常泓恼火地捶了好几下床,又大叫一声倒在床上,自己把自己蒙在被中… 原来是一场xo未遂,可怜的小泓哥,姐差一点就错怪了你啊,忏悔一个先。 仪贞关了雾镜,唇角上扬,含着笑在空间里继续做着每日的各种练习。 第二日照常起床,练功,给老爹当长工,晚间回房,听听珍珠八一八一整天搜集来的最新情报。 “小姐,有好消息。” 珍珠每回说起八卦的时候都是眉飞色舞,容光焕发,果然认真八的女人最美么。 七一 桓郎进京为姑寿 “你说那周二被人套了麻袋,好一顿胖揍,还不知道是哪个打的?” 仪贞听着就弯起了嘴角,这么简单粗暴的方式,想来可不是小霸王的作风么。 珍珠笑道,“可不是呢,也不知道这周二又做了什么坏事了,惹来的报应,这现世报,可真真是来得快!听说这遭挨打,可要在家将养一月才能出来呢。” 那周楚材被打得下不了床,周家报到官府,只是当时夜深地偏,周楚材是自迎春院出来时被打的,那等地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的人多得是,又不是人命官司,周家的靠山已倒,应天府府尹也就是派几个差役应付一下,连着几天在那出事的街道上装模作样巡查一番,至于那打人的,能抓到才是见鬼了呢。 到了某夜里,见了朱常泓一问,果然是他派的人手,还十分意犹未尽,“还让那厮全手全脚地,算是偏宜了他。” 仪贞微哂,却想起一事来,“你在外面还有人手?” 朱常泓笑道,“还不是当初父王给的那些,好些你都见过。父王没了,老大老二各自封王,都有亲信,他们也只能跟着我。嗯,还有几个父王留下的老人,老大容不下,便来投了我。” 仪贞一想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那些封了王位的,当然更愿意用一直跟着自己的亲信,朱常泓手下那几个侍卫,她倒是还记得,看着倒没有奸恶之辈,当然了,她自己看人的眼光也不算多好,这方面,还是少发言为妙。(.无弹窗广告) “那你入了宫,他们就在京里住着?” 这么一说,入了宫这三个字倒有点特殊意义似的,还好小泓哥不晓得。 朱常泓点头道,“是啊,都等着我受封呢。” “哎,小泓哥你的压力好大啊。”仪贞微带同情,若是有一帮人把希望都寄托在姐的肩头上,还一等就是好几年,姐肯定会夜里失眠的。 朱常泓倒满不在乎,“什么压力,他们自己愿意的,再说吃喝都是我的,让他们做点小事,正好活动活动。” 仪贞顿时无语。 朱常泓见仪贞沉默不语,还当是她为自己的财务状况担心,遂拍着胸口道,“贞儿莫担心,银子咱还有的是,有出息的铺子田庄也有好几个,再多养活些闲人也养得起,将来不会苦了你和咱们的儿孙们的。” 姐不是担心这个好伐?而且怎么都说到儿孙去了?! 仪贞想了想还是转移下话题,“泓哥哥,那天你是怎么了,好端端地就消失了。(.无弹窗广告)” “…” 这回轮到朱常泓窘然了,吱吱唔唔了半晌才愤然道,“…郑贵妃那老女人,也不知道又打什么坏主意,给太子送了四个宫女,连朱由校和我那里也被塞了两个。那,那天就是一个宫女摸到我房里去,…被我一脚踢走了。那女人一看就是脸皮厚只会哭的小白花,小爷才瞧不上呢!” 说着脸上飘起了两朵红晕,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想起那时的尴尬窘的。 呵,这些年的洗脑没有白费啊,小白花的形象已经深深映入小泓哥的脑海中了啊。 仪贞嘴角微翘,忍不住伸手想拍拍他的肩,这一拍当然是拍了个空。 “泓哥哥,这段时日可是最要紧的,千万忍着些,莫要引起郑贵妃的注意,皇上许是就在这几年了,到时太子即位就好了。”虽然不大记得明史,不过仪贞印象里朱由校是很年轻的时候就当了皇帝的,如今朱由校都十五了。他亲爹朱常洛还没坐上那把宝座呢,想必他亲爷万历也没有多长时间了。 习惯了听贞儿话的朱常泓也没质问仪贞为什么敢说揣测皇帝归天的话,若是传了出去,可是大逆不道的,朱常泓也觉得看着皇伯父的模样面青浮肿的,说个话都要喘半天,倒觉得仪贞说的对。 可惜仪贞这明史小白还是有句话没说对,那就是“太子即位就好了”这句,后来证明太子即位不但没好,反而引来涛天大祸,朝野动荡,仪贞自己也差点折了进去,可见历史不好好学是不行滴。 转眼间就进了十月,桓清的生日是十月十六,那桓楚卿果然提前数天来到了左府给姑母祝寿。 永正把桓楚卿接进来,在正厅给姑父姑母行过大礼,又正式见过表兄永正。 桓清见侄儿生得面如冠玉,眼露灵秀,身形俊挺举止端方,当真是玉树临风的俊秀少年郎,不由心下欢喜,可想起娘家亲人多年不见又心酸落泪。 左维明与永正劝慰了夫人几句,桓清这才收了泪,忙命人将两个小姐请来与表兄见礼。 等小姐们来的空儿,维明腹内寻思,桓楚卿这个内侄外观上是挺不错,就是不知才学品性如何。不如留他住上几个月,等我细细观察,是否当得吾婿。 于是便问候桓家家中诸人,桓楚卿恭谨作答。 维明又问道,“贤侄可是今朝方到的京中?” 桓楚卿道,“小侄昨日到的,天已将黑,便寻了一处客栈安歇。” 维明道,“既然到了京城,怎能不住在家中,永正快去,带人将楚卿的行李都搬来,将晚翠轩收拾出几间来给楚卿,你们表兄弟年纪相当,正该一处多亲近。” 永正忙领命而出,自去打点。 桓楚卿心想,临来时自家父亲曾经说过,左家家风极严,因有适龄闺中小姐,怕是未必欢迎自己这个内侄住在家中,让自己先找客栈住下,若是姑父发话了,才住进去不迟。 果然父亲说的有理啊,看姑父那般威严的面相,若是自己一开始就拎着行李,带着家人上门,怕是姑父心中还要心生不悦,道自己没有规矩。 他还不知道自己已被姑父列为了重点考察对象,一场全方位长时间的面试即将等待着这位十九岁的男子。 只听厅外丫环来报,“两位小姐到了。” 但见两名丫环将厅门口的珠帘打起,依次进来了两位少女,一个穿着件淡绿锦缎大袖衫,下着月白裙,另一个穿着浅粉的锦缎袄裙。 两个少女都生得极美。 七二 两房都有姑表兄 桓夫人招手道,“仪贞,顺贞,这便是你们舅舅家的表兄,名为楚卿,快来见礼。” “见过表哥。” 仪贞对着桓楚卿,双手相扣至左侧,微微弯腿屈身,行个福礼,这个福礼她可是练过千百遍了,如今对着镜子,自己瞧着也觉得这福礼尽显女子矜持优雅,可惜后世不存。 后世华夏,只有那傻不愣登的握手,或者就是慢不经心地点个头。还不如人家老欧们的贴脸礼,也算是热情开朗尽显亲近。 仪贞福完了抬起头来,正好与口称大表妹的楚卿视线相对,不由得心中一愣。 好个烱烱有神的目光啊。 忙避开视线,站到桓夫人的身边。 德贞也上前福了一福,口称见过表兄。 楚卿这时才好似回过神来,忙回礼道,“二表妹。” 心里想着,两位表妹都是美人,大表妹生得象姑父,二表妹生得如姑母,不过,…小时大表妹就生得粉妆玉琢一般,如今大了,果真是仙姿国色! 尤记得儿时母亲曾经戏言,若是自己念书念得好,就去给自己求仪贞做媳妇,…嗯,若是戏言成真,该多好啊。 “楚卿,记得你妹子婉容也快十五了,可定亲了未?” “…回姑母,还未。” 楚卿这心中存了念想,就忍不住地老是偷眼瞧着仪贞,回答起话来就不那般流利。 “楚卿可曾定亲?” 这句话他倒是听进了心中,忙抬头道,“没有!” 说完又觉得自己的声音太大了点,微微低了头,却是眼尾扫向仪贞的方向。 大表妹不会觉得我这回话的声音很傻吧?哎呀,那可怎么办,这可是好多年里头回见面。 其实他完全是多想了。 仪贞心想,嗯,这个表哥长得倒有些跟母亲相像。温文尔雅,一派温润,倒真有些古代潘潘玉玉的范儿,若是能跟德贞那小淑女相配也算是不错的了,只可惜是表兄妹,近亲结婚有些麻烦。 维明早已把这楚卿的表现看在眼内,伸手抚着下巴上的短须。 暗想,嘿嘿,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吾家有女,小子慕之,可惜慕之无用,须待老夫细而察之啊! 便故意道,“仪贞,德贞你们回房去吧。” 两个女儿听话地离了大厅,瞧见楚卿微微失望的表情,不由得心中暗乐。 永正已经派人将楚卿的行李都搬来了,进了厅回禀维明,维明听了微微点头。 桓夫人吩咐下去,让晚间在中堂开宴,给侄子接风, 到了晚间,楚卿瞧着席上海陆俱陈,各种珍馐佳肴,都有些眼花花。[.超多好看小说]两位表妹也同席而坐,虽然隔得有些远,但灯下看着,更比白日所见,还要美上几分。 楚卿此时万分感谢起姑父来,若非姑父肯让他留在左家长住,他怎么会有如此机会见着表妹呢? 就是不知道住上一两年行不行?楚卿已经开始厚脸皮地想赖着不走了。 和他情况类似的还有二房的表哥,周良臣,自从弟弟楚材受伤卧床之后,来左家二房勤快的就只有他了。因他出手大方,嘴甜眼活,使得左家二房的仆婢们没有一个不夸他好的,行事也常给他方便。 有那好事的下人们就那这两房的两位表公子来相比较,闲嗑牙。 比长相,桓公子胜。 比家世,周公子胜。 比文才,这个不好说,毕竟下人们也都不通文墨不是。 比豪富,周公子又胜。 这么一比,倒还是周公子更符合高帅富一些,不过桓公子也算不错的,桓家也算是襄阳的名门呢。就不知道这两位公子,到底哪一位能先娶到左家的小姐呢? 下人们这些闲嗑牙,左家的几位主子却是不知道的,日子照常地过着。 这天仪贞又在书房里给老爹当长工写着书信,却见维明气冲冲地自外而来,走路带风,坐到了椅上,还兀自生着闷气,啪地一拍书案。 仪贞吓得手上一抖,字就写歪了,哎呀。好容易这页快写完了的说,又得重来了。毛笔字是很好看没错了,可是来往文件也用毛笔真是悲摧啊。 想念打印机啊!! “去命人唤二小姐也过来!” 维明眼带怒气,面如玄坛。 “爹?” 维明见女儿辛辛苦苦地给自己写书信,倒确实不应该吓唬着她,便缓和了神色,“无甚大事,就是想跟你们姐妹叮嘱几句要紧的话。” 德贞不一会便也过来,维明指了把椅子让德贞也坐。 维明道,“你们两个年纪也不小了,如今你桓家表哥在家中住,须守男女大防,言行都要留心,莫要行差踏错了,不然为父这里可定不轻饶。” 德贞诺诺称是,面色微红。 仪贞却奇怪起来,“爹爹这话说得突然,莫不是听到了什么闲言闲语?” “那倒没有。” “那就是这两天,我和德贞两个,在见着表哥之时有什么举止不当么?” 反思半天,觉得表现很符合规范啊,都是在爹娘眼皮子下见的。不过,小德贞,你脸红个什么劲儿?莫非是对表哥动了春心?放心吧,若只是心中yy,是无罪的。 “你们两个这些天表现亦可。” 仪贞笑道,“爹爹这话倒奇了,既然没有闲言闲语,我们两个也没做过什么嫌疑之事,爹爹为何气冲冲地唤我们来教导一番?” 维明一时语噎,心道,仪贞说的也是哈。 只是在二房那边见着了令人郁闷之事,自己怎么回到大房来找两个女儿来发火了? 想了想,还是道,“今日为父下了朝去你二叔府上,见着你二叔家的西宾徐先生,在大厅内枯坐,神情有些不对,问了几句才知道原来秀贞跑到外书房去要找什么书,害得徐先生只得在大厅里坐等,耽误好些文书之事。为父奇怪怎么明知有西宾在,秀贞还往外书房去,便走过去一看,原来秀贞和那周良臣正说说笑笑,好不亲热。为父咳了一声,秀贞才低着头跑回内堂,为父有心怒骂秀贞一顿,可毕竟又不是自己的闺女,只得单训斥了周良臣一顿。又等你二叔回来,将此事跟你二叔说了,让好好管束秀贞,秀贞这般不识礼数,只怕将来还要出大乱子呢。为父又想到你们两个,这便将你们叫过来,提点一番。” 仪贞笑道,“原来如此,这可不就是俗话说的,黑狗偷吃,白狗遭殃?” /*二更送上:)*/ 七三 满空乱雪花相似 维明听了大女儿的话,本来一腔的怒气倒是散了大半,也笑道,“话虽糙,倒也有几分道理。(.无弹窗广告)不过为父也是为你们好。” 仪贞道,“爹爹一片严父之心,女儿领会得,不如日后凡表哥经过之处,不论有人无人,我们姐妹皆退避三舍,如何?” 德贞抬起头来看了仪贞一眼,又低下头去。 维明笑道,“这就是赌气了。行了,为父知道你们两个都是好的。各自回去吧。” 德贞便起身要走,仪贞笑着拉住妹妹,“德贞莫走,俗话说的好,请神容易送神难,爹爹平白无故地把咱们训斥一顿,却不给些补偿,怎能说得过去?” 德贞也笑了,抬眼打量着自家老爹,见维明也没有不悦之意,便点点头,娇声道,“正是呢。爹爹要给女儿压惊的。” 维明无语半晌,方道,“罢了,仪贞这坏妮子,把个德贞也带得成精了。偌,那边架上的物件,随你们挑去!” 德贞可是知道这书房博古架上,有不少精致稀罕物件,随即喜滋滋地挑了件象牙嵌玉石水仙小盆景抱走了。 维明心想,都照这样下来,自己当爹的还训不起女儿了呢,迟早落得个精穷。(.无弹窗广告) 维明见仪贞却是不动,笑骂道,“个妮子,又想什么鬼主意呢?” 仪贞却叹了口气,磨道,“爹呀,你就把那承影剑给了女儿吧。” 维明笑道,“仪贞三番四次地惦记着承影剑,说起来倒也不是不能给你一支,不过此剑乃是吹毛可断的利器,切记要收好。莫要时时拿出来显摆。” 说着便从书房内间将一支承影剑取了交给仪贞,仪贞登时乐得笑生双靥,目光闪亮。连声道谢,捧着承影剑的剑囊就美美地回了自己院中。 正好罗师娘正独坐在后院中,身边摆着张小几,放着茶具,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仪贞捧着剑囊笑嘻嘻地显摆给罗师娘看,罗师娘打开剑囊,那承影剑柔软如匹练,至轻薄处如蝉翼,在阳光下如一泓秋水,寒气逼人。 “好剑!” 罗师娘随手一抖,那剑身便挺得笔直。 仪贞瞪大眼睛瞧着,只见罗师娘原来是个看着不起眼的老妇,而当她拿着这承影剑时,却陡然平添一份绝世的气势。 但见罗师娘足下微移,已经到了中庭,右腕轻翻,承影剑便在空中舞动出一片寒光,虽然并没有声音,但仪贞自动地脑补出利剑破空的刷刷之声,瞧得目不转睛。 见得那剑光如雪,剑招凛冽,在空中越舞越快,简直看不清罗师娘的瘦小身影了。剑身带起的森森冷风波及到仪贞的身边,好象那闪着雪光的剑身随时都会横扫过来,仪贞忙向后退了几步,才定下心来。 这几年她只是练习拳脚,还没有正经地练过兵器,如今倒正可以请师娘教自己软剑,哎,是什么时候自己也能练成这样啊! 仪贞在前世儿时,最喜看武侠,常常幻想着自己也能成为一位隐于俗世间的女侠,不过到得后来上了中学,每每体育不及格受体育老师鄙视的她,便果断放弃了这一爱好,老老实实地学习数理化去了。 等后来工作了,又看上了穿击剑服单手击剑的潇洒英姿,想去报名学击剑,又被那高昂的年费给吓到,这才死了心中那个侠影梦。 罗师娘一路招式舞毕,一个漂亮的回手,又将承影剑卷成一个小团,交还给仪贞。 仪贞崇拜地瞧着罗师娘,满眼都是小星星,太帅了啊有木有!神马花剑重剑佩剑,那都是浮云啊浮云。 “师娘教教弟子这套剑法吧。” 罗师娘面色仍是一如既往地沉着,不过眼中却是带了几分爽朗的笑意。 就这么一个徒弟,不教给她,倒要教给谁去。 仪贞有了新爱好,这一个多月便在后院勤学苦练,终于能将这一路剑法完整地演出来,只是剑招当中的变化和剑意还有待揣磨。 这天仪贞持剑而舞,正觉得畅快,忽然觉得鼻际嗅到清冷之气,几点纷纷的细雪落下来,在空中纷纷扬扬。仪贞心想,雪中舞剑,岂非快事一件? 当下更是精神一振,将手中剑舞动得更快,剑花在那飞扬的雪粒间绽开,剑光似雪,雪冷剑光,数遍下来,反象是领会了些许剑意。方一路舞罢,却听见掌声自院门口传来,却是丫环珍珠。 珍珠面上还带着惊撼,拍掌笑道,“小姐方才舞的剑,真是有说不出来的好看,这剑法叫什么名字?” 她也跟着罗师娘学了些粗浅的拳脚,不然也不能把那周二打晕了。 仪贞收了剑,笑道,“雪花神剑!” 珍珠不知小姐是在玩笑,反是连连点头,“这名字真好听,又气派,又优美动听呢…嗯,小姐,夫人和二小姐都在正厅赏雪,请小姐过去呢。要是见了小姐这路雪花神剑,那更是要赞叹个不住了。” 仪贞将承影宝贝般地收入剑囊,挂在腰间,笑道,“老爷可是吩咐过不许我显摆的。” 桓夫人一直就不喜欢女儿学武,所以她从来不在桓夫人和德贞面前显露,当然了,以她现下的水平,也还不到能显露的份儿上。 这场雪下得不小,不一会已经是万物皆银妆素裹,遥望白茫茫一片了。 桓夫人叫了两个女儿在正厅赏雪,又吩咐温了几盏果酒上来,娘仨个坐着说说话。 仪贞看着有雪有酒,可惜没有烤鹿肉,便撺掇桓夫人让厨房烤了羊羔腿送过来,大快朵颐。 桓夫人一想倒也有趣,便真地吩咐了厨房烤了羊羔腿,又送去外院一份。 内院娘仨个说话赏雪,外院也有爷仨个说话赏雪。 维明正同着永正楚卿两个在外书房,正好逢着下雪,维明有了个题目,便请永正楚卿各做咏雪诗一首。其实让永正做诗是辅,让楚卿做诗才是主,维明这一个多月来对楚卿考察得还算满意,不过还没见过他做诗,这正好就赶上了。 还好楚卿也是老有才华的,略作思索,一首七律终于一挥而就。 维明拿起来细品一番,觉得果然自己没有看错人,这个女婿挑得好。 /*今天事太多,总算赶出一章了。:)*/ 七四 维明二房辩真伪 正在得意间,听得门外下人来报,“回老爷,二老爷说天冷路滑,就不过府来了。” 正是维明见了雪天风景,想着同兄弟一起小酌一番,便派了人去二房请致德过府。 维明听了心下纳闷,致德这是怎么了,往常差人去请,就是刮大风下大雨,致德也会欣然过来,有时就是不请,他也要过来打个转,细算算致德倒是有些日子没有过府来了,这却是有何缘故? 便问那下人,“二老爷可是身子不适?” 那下人想了想道,“二老爷坐在中厅,小人回禀了之后,半晌才答的,看着倒不象是身子不适,只是脸色有些不爽快。” 维明挥退下人,心想,既然不是身子不适,那却是为何,… 哦,是了,致德不过府,是自那日我见了秀贞和周大在书房调笑,便特意等来致德,把这件事说了,让他严加管教秀贞之后了。 定是致德回去质问秀贞和周氏,秀贞做了不规矩之事,自然不肯承认,那周氏又素来是个混的,定然回护秀贞,说不得还要道我这当伯父的,污蔑侄女哩! 致德又一向是个耳根软的,定是听了周氏谗言,倒与我兄弟间生了嫌隙。少不得日后还要分说一番。 维明这番猜测倒是真相了,致德回去就逮着周氏大骂了一顿,说她不该放着娘家侄儿出入府中,致使引得自家女儿败坏闺仪,与外男独处调笑,还被大兄瞧见。 周氏却想,侄儿与我秀贞,本是天生一对,正该相配,即便是见见面也无甚大不了的,只不过为大伯发现了而已,倒不如我给女儿作证,反正都是人嘴两张皮,只看老爷信谁的就是。 周氏便说,“快莫提大伯,你那兄长好不古怪,今日我与秀贞一直在一处,偶然走到书房,进去略坐了会子,正好良臣也来了,我便叫了进去说话,还没说上几句,就听人报说大伯来了,吓得我忙回避,秀贞也随在身后回了内院。[]良臣上前给大伯行礼,大伯劈头盖脸斥责了一番,吓得我侄儿良臣连晚饭都不敢在府里用,赶紧回了我娘家,我在内院听了下人回报,正气得肚肠疼哩。” 致德听了心中犹豫,道,“莫非是兄长只看见了秀贞,没有看见你,所以误会了?” 周氏啐了一口,“误会什么,不是自己亲生的,可不是想怎么疑心就怎么疑心。你大哥随口污蔑亲侄女,眼里哪有咱夫妻一点半分?” “你还说老夫人临终有命,让两房莫要分家,依我看,怕是要不得,如今分居两处,大伯还要随口污蔑起来,若是长居一处,还不定如何呢?何况你大哥活脱脱是属镜子的,只照旁人不照自己,只瞧着我们秀贞不顺意,却不想想大房两个女儿,成日里吟诗作赋,下棋弹琴,那西厢里的莺莺小姐不就是听琴寄简惹出来的事么?我哥常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所以才不教我念书。”周氏说得兴起,正好也给自己平下反。自家老爷不就是嫌自己不会吟个酸诗作个酸赋么。 致德听着前几句也还罢了,那后一句却是腹有质疑,暗想,以周氏的资质,怕是也难学会罢。 “两房都有姑表哥,咱府里是有良臣时常来瞧我这姑姑,可还没有长住哩,那边大房里桓楚卿可是听说已经长住一月多了。他家的女儿还没脱了嫌疑,倒来咱府里多管闲事,如今秀贞听说大伯训斥良臣一事,已是气得病倒了,若是我闺女有个三长两短的,瞧老娘不豁了这张脸,带人打上门,跟你大哥拼命去!”其实也是秀贞今日正好因为天气凉有些不想起身,便在房中歇了,却派人来跟周氏说自己身子不适,周岺氏正好拿来说嘴。 致德听着周氏说得言之凿凿,理直气壮,倒是默然无语,想着,难道周氏说的是真的,若果然如此,大哥作事也太蛮横了,不过两边说词截然不同,也不知道该信着哪个。 周氏心中得意,过后故意让秀贞称病不出,致德见女儿果然病倒,心中也有些埋怨兄长维明做事狂妄。因此也不怎么到大房去盘桓,这番见维明命人来请,也懒怠过去。 却说左维明在书房跟两个子侄赏雪饮酒,一会儿下人们又送来烤好的羊羔腿,果然是对雪品酒啖肉,别有一番风味,永正夸赞道,“难为仪贞想得出来,正可谓是火炙最宜生嗜嫩,雪天争得醉烧刀啊。” 楚卿也不多话,点头表示赞同,却面带笑容,不停地吃着烤肉,只觉得平生所尝的食物,尤以今日风味为最! 维明尝了几块,果然不错,却是心中暗叹致德不在,暗自烦恼,自家亲骨肉,难道还被一无知妇人离间了不成? 维明心中存着事,第二日过了午,便亲自去了二房。 家人通报得倒是快,却是见致德慢吞吞地从书房出来迎接,再一看那面上冷淡,对着维明勉强一笑,拱手道,“大哥。” 维明心下了然,果然正被自己料中了。 兄弟两人来到二门大厅中,各分交椅坐下,维明便问起这事。 “近日二弟却是什么缘故不登门,着人相请也不来,是身子不适呢,还是心里有别情?” 致德吱唔不语。 维明又道,“二弟这般模样,定是心中有结,有什么话不若当面说开,左家就你我兄弟二人,岂能存了嫌隙?” 致德只得笑道,“哪有什么心结,不过是天冷懒得动弹罢了。大哥这话可言重了。” 维明微微一笑,“二弟这话可是当面欺人了,你有心事瞒着不说,其实我也能猜着,二弟这般反常,当是因那日我和你说了秀贞私见周大一事了。” 致德心想,秀贞至今还卧病在床,你这当大伯的可还是不依不饶么? “大哥,那件事兄弟也不曾亲眼瞧见,只是大哥疑心罢了,秀贞如今也病了,就莫要再提了便是。” 维明诧异不已,“二弟这是何意,好端端地我为何要疑心侄女,当时见了秀贞从书房出来,按说就该责她一番,只是不是我亲生女,不好多言,才放了她回去,只面斥了周大几句,怎么便是疑心了?二弟虽然不是亲眼见,为兄却是亲眼看见的。这件事情,有无须分明,怎么能含糊了之?” 致德无言以对,只好把周氏说的话拿来应对,细述一番,又怕惹了大哥,只得道。 “想是大哥那时没瞧见周氏也在罢。” 维明听了笑道,“原来周氏倒说得这般轻巧。”这可不是倒打一耙么。 “二弟,这事要弄个分明,倒也容易得紧,当时书房外大厅上还有西宾徐先生,请来一问便知。” 致德一听傻了眼,自己怎么没想到去问问一向在书房的徐先生呢? 等徐先生请来坐下,维明便问道,“那日先生在厅中坐着,说是小姐在书房中玩耍,先生可还记得。” 徐先生恭敬答道,“晚生记得。” 维明又问,“小姐进房时是和夫人一道,还是只有一人?” 徐先生道,“那日晚生正忙于书信,忽然一位小姐进来,说是要在书房寻些书看,让晚生回避些,晚生便避在大厅,倒是未见夫人同行。” “那先生可见过周公子?” 徐先生点头道,晚生在大厅中,见到周公子入了书房。 心想,这左家二房规矩败坏,虽是亲眷也不避嫌疑。唉,只怕是自己在这里也做不长。 问完了话,维明抚须不语,致德面皮微红。 等徐先生退出去后,维明也起身,“走,二弟,再一同去当面问问弟媳。” 致德面红过耳,忙长揖道,“大哥,这事是小弟偏听则昏的错,大哥不必去问那满嘴浑话的妇人了。” 维明笑道,“话不说不透,理不辨不明,二弟如今虽明白了,但若不当面说清,只怕背转身去,弟媳又想出了些什么应对,二弟只怕亦不免又犯起糊涂来了,还是入内问明的好。” 二人进了内院,派丫环们将周氏和秀贞请出来,周氏一见维明,心中有鬼,低头行了礼便缩在一边,秀贞却仍是病着,并没有出来。 维明又将前事问了一遍,周氏没想到还有西宾作证这一岔儿,也只得承认是自己扯了谎。不过想着自己身为弟媳,就算承认扯谎,维明当大伯的还能打自己板子不成。 维明倒也不责周氏,只是对着致德,“二弟如今可明白了?” 致德又忙作揖陪情,道,“是小弟信错这妇人,请大哥莫要见怪。”心里想着自己明知道周氏是个拎不清的,怎么还相信她言三语四,反而错怪了大哥。 维明道:“二弟也是男子汉,年近不惑,心中怎能没有成算,虽然弟媳扯了谎,你也该察问一番,辨清真假,再不然也可直接过府来问我,怎么能闷葫芦似地暗存疑心,兄弟生分?” 致德心中有愧,连连称是。 心里却想,大哥这般威严厉害,只有自己被训的份,又哪敢上门去问他。 维明又道,“左家就是咱兄弟两个,不比寻常,为兄一生,从无私心,将来若是你二房有什么非礼不当之事,我这当大哥的仍旧照管不误,若是再有人扯谎进谗,你便速来问我,有话当面讲清,莫要藏着掖着。” 说得二房两口子都是哑然无声,抱愧点头。 /*一更送上*/ 七五 凝春院中观佳作 维明离了二房自去,致德将大哥送出门去,回来怒瞪着周氏,正想发火,却见周氏那副滚刀肉又准备和自己大吵的模样,登时灰了心思,觉得跟这种混人生气,实在也是无甚意思,便从鼻子里冷哼两声,瞧都懒怠多瞧她一眼,自去书房安歇。 周氏却觉得自己这主意打得好,就出头认了扯谎又如何,他们也不敢把自己怎么着么? 心里却是认定了秀贞确实是在书房里和周良臣调笑了,也不去问秀贞一句当日情形究竟如何。她一心想着为女儿打掩护,却不知这溺爱到了后来却害了闺女。 他们在厅中这一番分辩,秀贞在自己房中全不晓得,以至于将来酿成奇祸,虽然维明断案无数,也未能将此祸事先觉察,以至日后空自嗟叹。 却说那周大,自那日和俏人儿在书房中打情骂俏,眉来眼去,正是情动如火之时,却被老左来惊散鸳鸯,又横眉竖目眼带风霜地斥责一番,便好一阵时日都不敢再到左家二房去,就怕遇到老左,须知老左可是连郑国舅方丞相都弄倒了的人物,自己碰上了可不是只有倒霉的份儿,因而暂且息了来左家勾搭的心思。 恰好兄弟周楚材伤已大好,可以重出江湖,兄弟二人又约着黄御史家的两个儿子,四人结成狐朋狗友,臭味相投,今儿去凝春院会姐儿,明儿去桃花楼听小曲,日子过得倒是好不逍遥快活。 这一日正好四人同到凝春院,摆开大爷排场,叫了凝春院中四个头名花魁娘子出来,这四个美人儿都是芳华正茂,美若天仙,名为春蝶,夏锦,秋红,冬螺。 但见四娇娘霓裳翠袖,兰麝飘香,各着贴身小袄裙,蛾黄翠绿,红金水白,正是裙拖六幅湘江水,鬓耸巫山一段云。 这花魁娘子都是自小被调教过的,虽然是青楼出身,却举止优雅,神态婉约妩媚,很有些大家女子的风采。 周良臣边瞧边心道,嗯,若跟我大表妹比起来,倒是表妹更泼辣些。 黄周四人都瞧着美人儿目不转睛,甚至各人都暗暗挑中了一个准备夜里作新郎的,正色授魂与之际,却听道丫环们上来报,左家两位公子和王家两位公子慕名而来,正要请四位花魁娘子相见哩。 黄周四人初先满心不悦,觉得到嘴的肥肉被人抢了去,却是周良臣眼珠一转,撇嘴道,“怎么左家公子也来这凝春院么,咱们先藏起来,看看这些假正经的嘴脸。” 那三人一听都道好,于是哥几个便藏身在屏风后偷听动静,吩咐丫环们莫要声张。 却正是认得的熟人:左永正、桓楚卿和王礼乾。 王礼乾乃是大理寺卿王正芳的独子,因黄王赵杜与左家政见相同,来往交好,所以子侄辈也互相结识,楚卿自来京城,永正就带着他到各家去拜会过,时间一长,也同王礼乾相熟了,这王礼乾性子却有些佻达,今日二月十二花朝节,听说凝春院中有歌舞,便极力撺掇二人同游,一道来开开眼界,见见世面。 小年轻么,总会对那传说中的青楼有些隐约地好奇,因此这两只也就半推半就地鼓起勇气跟来了。初一进来,但见院中各处亭台楼榭无不精致、庭院中繁花名木亦多、雅中有俗,静中寓动,真不象是青楼,倒象是大户人家的内院了。 等见了四位如花似玉的花魁娘子,三人都有些脸上臊得慌,落在座中只知吃茶,永正楚卿都不说话,只有王礼乾还能故作镇定,与四位美娇娘说上一两句话。 忽然听见屏风后哈哈大笑声,三人惊起,正不知所措,却见黄周四个转了出来,这才略放了心,几位公子互相见了礼,各自落座,寒喧几句。 周良臣眼珠一转,问道,“几位兄弟怎么想起来到凝春院的?” 你家老子老左不管的么? 王礼乾道,“听说周黄四位公子在凝春院结识美人儿,倚红偎翠,吟诗作对,小弟特意邀了左桓两位,来瞧个热闹,也欣赏一下四位兄弟的大作。” 黄大道:“三位兄弟来得正好,这几位姑娘果然不愧是无双佳人,见得一面,真是三生有幸,我们正要写诗赞诵美人儿,可巧儿兄弟们就来了。” 王礼乾笑道,“既是这般,请黄周四位落笔提句,也好让我们几个见识一下。” 他虽然没见周大周二的诗句,却是知道黄家二少的水平,故意促狭。 那周黄四人却不觉得王礼乾话中有话,暗带嘲讽,只当自己才气纵横,引人景仰呢。 四位娇娘也识得眉高眼低,忙上来磨墨送笔,铺陈白绫。 周黄四个纷纷落笔,倒都完成的快,春蝶、夏锦站得最近,原本笑容清雅,眼波盈盈,此时瞧了,笑容不禁略带僵硬。 秋红、冬螺见状也凑过去看,看罢都不则声。 王礼乾一手抢过一幅白绫来,大声念了起来。 “小爷良臣本姓周,今朝拨马入红楼,丫头妓女都垂手,老鸨乌龟总磕头,都说相公真阔老,又道公子是财人,说得小爷心欢喜,一院之中都赏银!” 楚卿永正本来正尴尬着,听了这首奇葩诗不由得都笑个不住。 礼乾哈哈大笑,“左兄,桓兄,这可真真地是佳作无疑了。” 永正笑得擦眼泪,“字字珠矶!” 楚卿抿唇微笑,“明白如话!” 偏偏周良臣还当真觉得自己做得甚好,引得三人夸奖呢,好不洋洋自得。 周楚材还将自己的诗作拿给王礼乾,“王兄再瞧瞧我的,我哥哥的诗虽不错,倒底不如我的结语含蓄些。” 王礼乾忍笑,接过来念。 “我爹官居三品臣,我是二儿也有名,但来妓女都称赞,每到乌龟便奉承,妓女口口称相公,乌龟声声赞富豪,常来常往真娇客,三日不到便相邀。” 好一首含蓄的诗啊! 左桓王三人俱掌不住,哈哈大笑,“好诗好诗,周二兄果然不愧为楚材之名!” 再看二黄大作,都是一路货色,直让三人差点笑酸了腮帮子,少不得多多称赞几句。 周黄四人都是满意之极,黄大道,“几位兄弟平时只在书斋之中,难免学得几分呆气,倒不如象我们这般,人不风流枉少年,享尽人间欢乐事。” 王礼乾摇头叹息,“可惜家父拘束得紧,并不象周黄二位大人宽松慈善。” 那周黄更是得意万分,直道自己常来常往毫无拘管,又瞧着大作极为满意,直叫着四位娇娘,要她们将这些大作挂在厅中诗墙之上。 原来这些旧院青楼,那有些名气的娇娘们常有来往的公子王孙题诗相赠,若有那写得极好的,便挂与迎客厅中的一面墙上,供人赏玩,也可自抬娇娘身价。 四美捏着鼻子拍马奉承道这是佳作也罢了,可若是当真地挂了上去,只怕四美的身价立时就不知要跌到哪条沟里去了。 春蝶真真是左右为难,那一双秋波明眸,含愁带怨地瞧向王礼乾,这佳作是他起头封的,盼着王公子也能出个头救个场也好。 王礼乾本是怜香惜玉之辈,见了美人儿为难,胸中豪情顿生,将那诗绫都拿在手中,道,“且慢,待我细细看来。” 装模作样瞧了一回,才指着那诗中字句道,“四位年兄虽然吟得好诗,可惜却不适合挂在四娇娘的厅中。” 周大问道,“这却是为何?” 王礼乾道,“细看这四首,句中都有丫环乌龟老鸨等字样,哪有一语涉及四位娇娘?象我们三人是知道的,晓得是赠与四美的,若是那不知前因的,还当四位年兄题诗赠与乌龟老鸨咧!” 春蝶等四人心中流泪:王公子啊,您真是说到俺们心坎中去了,下回来俺们一定给你打个九五折。 周大周二这才省过味来,心中暗恨,周大计谋多些,便道,“既然如此那便罢了,听说三位年兄文才不凡,倒不如也露一手给我们四个瞧瞧。” 春蝶等四人听了,想着这三位公子看着并不象周黄公子那般满腹草包,这大好的节日,若是能得几首正经象样的赠诗,也算去去方才那满纸乌龟老鸨的霉气。 须知虽然世人瞧不上青楼烟花之地,提起来时多用乌龟老鸨的贱称,可当着人面,鲜有这般称呼的,毕竟去那儿是找乐子的,又不是找不痛快吵架的。这也就是因为黄周四人家中有爹,不然早被打了出去了。 四娇娘殷勤如前奉上诗绫笔墨,三人也不再推辞,各自落下一诗。 春蝶抬起纤纤玉指,拾起永正的诗绫,曼声念了出来。 “花前传酒按梁州,舞罢樽前锦百头。爱把落红藏蜡盒,春来赚得阮郎游。” 仔细回味,倒果真是首好诗,不由得芳心暗喜,曼然秋波在永正面上转了几转。 楚卿礼乾的诗也都被其余娇娘一一念出,只觉得满口余香:有了前面四首奇葩做对比,如今但凡是个差不多的就算得个好字了,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二更送上,永正诗摘自原著,奇葩半为原创,这年头,奇葩难寻啊。。*/ 七六 诗绫惹来是非因 这真心假意,毕竟还是有些不同的,见得四美娇娘那般喜滋滋的称赞,瞟着那三人的眼光都含情脉脉,黄周四人瞧了都是微微冷笑,心怀不忿。(.) 周大道,“他们三人的诗酸气十足,读着没滋少味,四位美人儿却怎地觉得还好?” 周二道,“正是呢,这诗里也没提到四位娇娘么?” 四娇娘只是笑而不语。心想,若不是我们院子是开门迎客的,谁耐烦理这样人,长相粗蠢,言语粗俗,只仗着有个爹,手里撒点银子,就恨不得让人捧着他的脚背丫子了。倒是这三位娇客,头回来,生得人物齐楚俊俏,且知情识趣,若能留下亲近一番,倒也算是过节的福利了。 只是他只有三人,我们却有四位,这可怎么分?要不来个双飞? 永正见周黄四人面上作色,又想起家中严父,不敢多盘桓在烟花地。 “天色将晚,我们快些回去吧。”迟了只怕要挨打。 楚卿自是看表哥的,礼乾还有些依依不舍,眼光在那身段最是丰润窈窕的夏锦身上打了好几个转。 四个娇娘忙殷勤留客,娇声劝道,“三位公子初次光临,正该多留几日,也让我们姐妹好生招待一番才是。”说着便玉臂相勾,香肩微靠,撒娇嘟嘴,卖眼相勾,一时百般手段都用上。 为着留下娇客,此刻四位娇娘倒都齐刷刷脱了那身大家闺秀的皮,可着劲儿的热情豪放风流妩媚起来了。 永正楚卿都是纯情好少年,哪里经过这般场面,登时都面红耳赤,张口结舌,只有礼乾是见过世面的,还能面色不改,言语利索。 三人正自推脱,黄大却在一边先恼了。 “四位美人儿,只管奉承他三个,难道当我们四人是死人不成?你们四个正好配我四个,留下他们可怎么分,难道是不想伺候你黄小爷不成?” 一边嚷着,一把就揪住了夏锦的胳膊,生生硬拽了过来,疼得夏锦哎哟一声,杏眼微红,就要滴下泪来。(.) 周良臣忙做个好人,上来劝解,“黄大哥息怒,美人儿身娇肉嫩,只宜怜香惜玉,哪能如此粗鲁的。看把小锦儿疼得,来,周家哥哥疼你。” 咸手趁势在夏锦娇嫩如玉的脸上捏了一把,却对着四个美娇娘道,“你们不知他三人的底细,他们家老爹十分利害,最是辣手无情的,若他们敢在这里过夜,怕是第二天就要被打断腿了哩?” 转回头看着三人,面上略带得意,“三位年兄赶紧的家去吧,迟了怕被年伯发现,要关要打呢。”一副我是好心人的嘴脸。 四女心知不成,也害怕这周黄四人翻脸,都讪然停下。 永正楚卿瞧着这周黄四人的急色样,都是哂笑了之,只有王礼乾心下不爽,翻口笑道,“瞧着你们四个的急燥样,想是怕我们珠玉在侧,自觉形秽,美人儿懒得搭理你们吧?既然如此,君子有成人之美,我们走了便是。” 说完三人便出了凝春院,翻身上马回家。 本来这三人走了,无人与他们来争美人儿,周黄四个应该觉得庆幸才是,偏偏王礼乾临走丢下那句话,让这四只心中直犯疑心,冷眼瞅着那四位娇娘笑容确实不象先头那般热情,木木呆呆地,怎么看怎么别扭。 楚材呯地一捶桌子,“王礼乾这贼厮,本来爷们心情正好,都被他败坏了。” 良臣转了转眼珠子,忽然想到一个办法,笑道,“我倒有个主意。管教他们再也来不得这凝春院,一听到这仨字就要腿肚子转筋!” 黄大黄二忙问,“什么主意,快说快说!” 良臣指着桌上放着的诗绫,坏笑道,“现放着物证在这里,只须拿到他们父亲前,管教一个个少不了吃顿老竹笋小炒肉,看他们可还敢再来么。” 夏锦春蝶等人听了都是心惊,正要将诗绫收起,周大周二已经一把推开她们,上前抢了三幅诗绫在手,黄大黄二直拍手,连称妙计! 四个想着能让方才三人吃回亏,也算找回了场子,都是兴致勃勃,也不在院子里喝花酒了,大摇大摆出了凝春院,各自上了马,寻思着如何去告状。 周良臣把永正楚卿的诗绫分与黄家二少,分派任务,“黄家二位兄弟,咱们分头行事,你们去左家,王家我兄弟两个去。” 黄大黄二对视一眼,腆脸笑道,“不如换换吧。” 左大人那般厉害,自己等人哪敢上去招眼。 周大冷笑,“莫非两位兄弟怕了那老左,不敢厮见么?亏得两位成天胡吹大气,道自己如何胆大咧。” 黄大拱手陪笑道,“周大哥说得是,我们别人都不怕,单怕这左大人,周大哥为人豪气,便换了这差事吧。” 周大咳了一声,正色道,“既然如此,那便…四人同去,先往王家,再去左府。” 有难同当,方为朋友本分么。 黄大黄二呵呵大笑,“原来周家哥哥胆也不大肥么…” 这四人一同说说笑笑,怀着一颗兴灾乐祸熊熊报复之心到了王家府第。 偏巧今日礼乾跟着那两个去了左府,左维明却在王家,和王正芳两个书房奕棋。 二人听了通报,说是这四人来了,倒有些纳闷。 王正芳摇头道,“按说老黄那人也算清正,偏偏内宅昏乱纷纷,弄得两个庶子也不成器,如今越发和周家二子结起伴了。左兄与我同去瞧瞧这几人弄些甚么妖蛾子出来?” 王左二人来到大厅,周大霎眼瞧见维明,心中登时一寒,腿就有些发软。 不过想到自己也是有证有据,正好一次见两个,也不用再往左家跑一趟,倒也省事。 四人上前给左王二人行礼,一时礼毕。 周大陪笑道,“两位年伯,敢问礼乾弟可在么。今日大家同在凝春院中饮酒作诗,好不亲热,只是后来我们劝他要早些回去,以免年伯担忧,却惹怒了礼乾弟,一言不合就忿忿而走,我们四个左思右想,实在怕伤了兄弟和气,这便上门来给礼乾弟陪个礼,致个歉,日后相见,仍是好朋友。” 说罢便给那三人打眼色,那三人也忙道,“正是呢,望礼乾兄弟莫要见怪才是。” 王正芳一听便胸生怒气,却还当这四人不知是怎么跟礼乾口角,故意污指他进了凝春院,忍怒道,“这倒是奇了,素日教训他不让去那烟花地,怎么竟私自去了,几位公子可是在凝春院里亲眼瞧见他的么?” 周大点头道,“我们怎敢欺骗年伯,这是礼乾、永正和楚卿在院中的赠伎题诗,端地佳作,我们特意袖回家中准备好好欣赏的。” 一听还有永正和楚卿,维明不淡定了,原本心里还想着这礼乾果然欠稳重,幸好没打算把女儿许他。却不料自家子侄竟也掺和其中! 接过那诗绫来一看,果然认得这两个小畜生的字迹。 王正芳抽抽嘴角,温言对四人道,“此事我也晓得,多谢你们前来相告。” 周大成功地告了状,心中欢乐快活,领着几个弟兄告辞出去,脚下轻快,几人嬉笑一番,又去了另一家花楼玩耍不提。 左王二人心头都含了怒,回到书房,接着把残局下完,心中有事,落子便乱纷纷的,幸好二人都是一般地被拉低了棋力,最后和局了事。 维明袖了那两幅诗绫,别了王家,回到家中。 进了慎思厅,正好二爷致德在坐,旁边还有仪贞德贞两个,不知说些什么,正言笑晏晏。 见了维明回来,都起身相迎,维明暂压火气,问两个女儿,“永正可回来了。” 仪贞德贞都是一头雾水,表示不清楚。 维明便让下人去看看,若是公子回来了,便叫他过来。 永正三人正在正心堂说些京中趣闻,正说得热闹,见下人来叫永正,礼乾就告辞回去了。两人送了礼乾,同到慎思厅来。 “爹爹。” 永正瞧见维明面色不佳,心中打突,上前叫了一声。 维明便问,“今日去哪里了?” “听说杜家兄弟病了,便去了杜家探病。” “探完病呢?” 永正心里直打鼓,想着自己只是去了一回,略坐便回,应该不会那么凑巧就让爹知道了吧? “…探完病就回家来,跟楚卿一起在书房温书…”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维明更是大怒,“给我跪下!” 永正心惊肉跳,心道完了完了,莫非凝春院事发?但是爹爹却是如何知道的? 积威之下,只好低头跪下,又是当着二叔两个妹子还有表弟的面儿,更觉面目无光,羞惭无地。 兔死狐悲,楚卿也是参与者,心中也是暗叫不好。 二爷致德瞧见大哥动怒,纳罕不已,充个和事佬,“大哥有话好好说。”儿子也老大了,两房就这么一个男丁,什么大不了的事,要当着这么多人教训他。 两个贞也又疑又惊,相劝道,“爹爹,大哥,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维明指着永正道,“小畜生还敢编谎,平时只当你是个好的,不料竟敢带着楚卿和王礼乾去那烟花之地,还要争风吃醋,尽败坏我左家门风!” /*黄大黄二:重要龙套也是要有名字的。。。*/ 七七 仪贞题诗赠四美 听得维明说得详尽,连同案犯都知道了,永正心中哇凉哇凉的,又是惊异万分。 “爹爹如何知道的?却是哪个胡乱攀污?” 心里却是将家下多嘴的小厮们都想了一遍,却是怎么都想不到黄周四个上头去。 维明冷笑一声,一拂袍袖,两道白绫飘然而落。 “可还认得上头的字!” 永正一见这白绫,正是自己和楚卿所题,顿时心中叫苦,这下可完了。 楚卿虽然没有跪着,瞧着东窗事发,也吓得心中扑通乱跳。 永正心下琢磨,这可是活见鬼了,才写下的诗句,怎么不一会就到了爹那里,这可不是要了亲命么,只怕一顿好打是跑不了了。 仪贞听了半天,哦,合着这两人是去青楼开眼界去了,难怪老爹生气哩,不过这才发生半天的事,老爹怎么就知道了,还有证物在手,可真是神人。 上前便将那诗绫捡起来一看,默念在心,细瞧着,写得也还不坏么。 致德也上来瞧,接了笑道,“两个侄子文采不错么。” 笑了几声,见长兄面色黑沉,也不敢多笑,心里却想,这两人可真是冤,去了那温柔之乡,不说好好享受美人恩,却写得什么诗,这不,羊肉没吃着,倒惹一身膻,留下了证物,回来还挨训,何苦来呢?比起我那时来,可真是差远了。致德摸着下巴,回想起少年风流来,仍然心神荡漾。 “是儿子错了,今日探了杜大哥的病,路上遇见礼乾,听他说今日花朝节,凝春院中有歌舞,邀我们一起去看,儿子一念之错,就跟着去了,谁知正遇到周黄四人,他们正要做诗,因见他们做的诗好笑,才起了题诗之念,题完便回,未敢停留,只是礼乾与周黄四人临别时口角一句,并没有争风吃醋之举。” 永正此时已不抱侥幸,只得老实招供。只盼着等会儿,能少挨几下打也是好的。 “混帐东西,竟然违背祖训,踏足娼门,今日若不施以教训,只怕日后更要落入奸邪一流。” 唤仆人取来戒尺,亲自拿着,照着永正身上打去! 维明长年习武,手上有力,因恨铁不成钢,管教起来也格外严格,竟然发力狠打。 只打得一下,永正浑身皮肉一紧,差点就当着众人呼痛出声,只是咬牙忍住了。 听得啪啪连声,数十下过后,维明仍要再打。 永正却是受不住了,求告道,“儿子知错了,爹爹恕罪…” 致德也看不过去,上来求情,“大哥,念在永正也是初犯,又已责罚过了,暂且饶过罢。” 维明哼道,“什么初犯,左家祖训,自小便教会了他,明知故犯,罪上加罪!须得再打二十!” 永正听着就透心那个凉啊,再打二十,不知小命还在么,后悔当初经不住诱惑,起了猎奇之心,这才有了这场皮肉之苦啊。 只听戒尺风声作响,一下落下来,正打在先前打过的痛处,永正实在吃痛,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仪贞和德贞忙跪在永正身边求情,“爹,大哥已知错了,就先饶过他罢。知错能改也就是了。” 维明唬着脸,喝道,“你们两个妮子一边去,莫要自找责罚,再要求情,与这混帐同罪受罚!” 德贞听得傻了眼,只得起了身,仪贞却是眼珠一转,起身拾起白绫,自去笔架上取了笔,在那空白之处上挥笔而就,见哥哥的侍童也在,便将白绫递过去,高声道,“速速把这诗送到凝春院去,见了那四位美人,便说,不只左公子有诗题赠,左小姐也有诗相赠哩!” 侍童听了愣头愣脑的,也不知小姐是真要送还是假要送,捧着诗绫呆站着。 维明正打着人,却听了女儿这一段话说得好不稀奇,先收了戒尺,回身来看仪贞又弄出什么花样来,自侍童手里取了诗绫来看,但见上面果然有仪贞新题诗一首: 一笑倾城国,娇姿举世无。 脸疑花欲睡,腰比柳难扶。 钿倩檀郎整,环邀阿母疏。 风前来独立,扬袖态仙乎。 下头还有落款:俚言奉赠凝春院四美人哂正襄阳左仪贞题。 维明本来一腔怒火,看了这诗倒笑了,问仪贞,“你这妮子可是疯颠了么,哪有个大家闺秀去赠诗伎人的,还要送到凝春院?” 仪贞也笑道,“爹呀,您今日打得大哥兴起了,连女儿们求情都要同罪,既然如此,女儿索性也作诗一首送到凝春院中,真格地与大哥同罪,然后再来受罚,也免得人说爹爹量刑不当。” 维明又好气又好笑,这还是拐着弯儿来求请么,故意道,“既然你愿意同罪,那爹就先打了你再说!” 举着戒尺便朝仪贞打过来,仪贞眼疾身快,身子一侧便躲过去。心道,哎呀,老爹的戒尺可是黄铜的,呼呼带风,好家伙,那若是挨上一下,可不是玩的。 维明道,“仪贞既然愿与永正同罪,怎么却躲得飞快?” “爹若是饶了大哥,女儿就不躲了。” 维明被这么一打岔,那发狠的劲头已过,便道,“依你,你大哥还余十戒尺,都由你替了吧。” 又叫德贞,“德贞给我扯住这狡赖妮子,看她还往哪里躲!” 永正既愧且惭,忙叫道,“不用仪贞妹妹替,还是儿子自己受吧。” 致德也上来道,“大哥息怒,仪贞也是一片爱护手足之心,这闺中小女,怎禁得打,何况还有她表兄在呢,还要留些体面才是。” 维明哼了一声道,“爱护手足,也不能胡乱行为。罢了,既然你二叔求请,先饶仪贞一顿打,仪贞德贞都回内院去吧。” 二贞便出了大厅,回了内院。 维明虽然停了戒尺,却仍旧训斥永正一通。 “我左门祖训,子孙不得到娼门之地,你自幼便知,如何明知故犯,你爹我自小无人管束,尚且从不行差踏错,如何你却是这般轻浮,不单自己犯错,还带坏了桓表弟,他父母都不在身边,本是放心相托,若知你这般行事,却是作何感想?这回念在初犯,只略作小惩,日后再敢如此,就立毙杖下,哪怕我家绝了后人,也不留淫邪之子。回去自己好好反省罢!” 永正站起身来,却是低头自惭不语,一边的楚卿听了姑父这一番话,也是惭愧无地,满面发烧。 致德却是心有戚戚,想起当年自己被兄长训斥来,只觉得这话倒也象是在说自己一般。 “去把这祸根都烧了。” 维明指着那诗绫,命仆人拿去烧掉,心里却想,仪贞这小妮子可恶,不过应对倒是挺快,真是好笑又好气,可爱又可恼。 维明拂袖自入内堂,留下三人在外。 致德这才开言,“侄儿啊,千不该万不该,题得什么诗啊。”留下证据什么的,最可怕了。这可是致德的经验之谈。 楚卿方才身份尴尬,无法求情,此时才敢出声,道,“哪里是小侄们要去,都是礼乾兄苦劝,才去略坐了一回,因见了那黄周四个所作歪诗,又有青楼四女苦劝留诗,小侄们才作了三首,谁知竟被黄周四人造谣生事,真是祸从天降。” 致德听了微笑道,“唉,你姑父就是个严性子的,半点歪邪也不沾的,当年我象你们这般大时,跟着孙国英去了几回天香院,便被你姑父逮住,好生教训,还把我的书童都打了,说是仆代主责。” 楚卿也道,“小侄也常听家父说起,当年杜赵左桓四位伯父一同赶考,有四位青楼女前来相勾,赵杜二位想留下,却被姑父力阻,这才罢了。” 致德笑道,“可不正是,我兄长一向就是这般。管兄弟,管朋友,更不用说你们这些子侄辈了。” 又想起方才永正楚卿所说黄周作了歪诗,便好奇地问道,“那黄周四个究竟作了什么歪诗,侄儿们念来听听,咱也听个一乐。” 楚卿还未念,便先失笑,将那四首奇葩诗一一说出。 致德听了哈哈大笑,“怨不得侄儿们要去,原来有这样好笑的故事,少不得要去大笑他一场。” 说话间到了晚膳时分,丫环们来请二爷和两位公子入内用饭。 永正挨了一顿好打,心中气苦,哪里吃得下饭,就不想去。 致德温言相劝,“你爹责你也是一片严父之心,子受父刑又不丢人,若是不去吃饭,万一你爹瞧见了,还道你故意赌气哩。” 永正也只得垂头丧气地跟着进去。 楚卿却是在琢磨着,方才所见,大表妹仪贞原来不仅人生得美,却又聪明有才,还颇有侠气,适才进了内堂也不知后来有没有再受罚。表妹这般人才,若是能娶为我妻,我楚卿定会视之如命,爱若奇珍,绝不舍得一指加身,一言过耳,就不知老天否能从我心愿啊…(穿越大神:不从!) 等入了席,却是不见两位表妹,只有桓夫人在座。 几人各自坐好,桓夫人也听说了凝春院之事,开口也骂儿子几句。又责备亲侄,“桓门也是清白人家,休要学那下流人行事。若是再犯,莫怪姑姑写信给你父亲告状了。” 两人低头挨骂,默然无语。 七八 三公子怀恨定计 致德瞧着不忍,劝嫂子道,“方才在外头,大哥已经好一顿责罚了,侄儿们想已知错,大嫂就莫多怪罪了。(.)” 桓夫人见儿子满面郁色,灰溜溜地没精打彩,想着维明严苛,肯定打得不轻,倒有些心疼起来,便不再说。 此时侍儿上来送酒,维明亦换了袍服入坐。 致德觉得这桌上气氛沉重,想说些笑话来活络一番,便说起凝春院里,黄周四个所作奇葩诗文来。 引得维明桓清都是忍俊不禁,连永正楚卿都觉得心中郁闷少了许多。 致德打趣道,“有这等笑话瞧了,就是打死也甘心的,兄弟我若早知有这热闹,必要跟侄儿们同行一番,好瞧瞧那绝妙好诗的。” 维明笑道,“险些忘记了,二弟原本也是个中人!可惜秀英已死,秀兰年老,天香院中再无知己,却又想着凝春院了,果真甘心被打死,明日二弟尽可赶早一行。” 致德微微一笑,“大哥只管旁人,怎么不想想自己,难道大哥就未曾接过平康女进家门?那秀兰住过的小院现还空着哩!” 维明笑道,“原来二弟倒在这上头留着心呢,若是二弟像我一般行事,为兄再不管的,若是还像从前天香院旧事,你侄儿可不就是现成的榜样么。”永正听了,把头低得更低,直欲埋首饭碗中。 桓清也听得好笑,“二弟说话仍是这般风趣。” 这一顿晚饭吃完,致德自回二房,永正楚卿也回到晚翠轩,心情恹恹,一夜无话。 待得第二日,两人老老实实地窗前读书,却见丫环来报,王公子来了。 永正没心少绪,也没去迎接,便让楚卿过去迎了王礼乾进来。 但见王礼乾衣饰整洁一新,精神极好,负手翩翩而来。 这人撺掇了旁人干坏事,结果旁人挨打了,他自己倒还是活蹦乱跳的! 永正不由得有些不是滋味。 楚卿也有些怪异,问,“王兄昨儿回去,王伯父可曾知道凝春院的事?” 礼乾一屁股坐倒椅上,恨恨道,“快莫提了,才踏进家门,就被我爹捉去,好狠一顿打。” 永正楚卿斜睨看他,肿么看肿么不象是挨过打的呀?哪象永正,走个路还得慢着些,不然就扯着了伤肿处。 礼乾见二人不信,捋起左手袖子,伸给两人看。 “喏!” 但见那左手紫涨青肿地跟只茄子似地,活脱脱比另一只右手要大出许多去。 永正心中暗惊,这可比自己打得还重啊,后来一想,哦,是了,我得亏仪贞妹妹求情,不然只怕跟他也是难兄难弟,不分伯仲了。 礼乾却反问道,“听说左伯父袖了那诗绫气冲冲回来,不知你们可还安生不?” 楚卿心下有些不好意思,合着仨人里就他是全乎的。 “姑父也是大怒,将表哥打了一顿哩。” 礼乾问道,“打在哪里,我瞧瞧重不?” 永正心想,这礼乾是来找平衡了么?无奈之下,掀起上衣,让他瞧。 见永正背上肩上纵横交错许多红青肿痕,礼乾装模作样长叹了一声。 心里倒是平衡了许多。 礼乾缩回那只烂蹄手,永正也放好了衣服。 礼乾恶狠狠道,“你们可知是哪个告的状,正是黄周四个,昨日听家中小厮们说,那黄大上我家去,在我爹和左伯父面前说了好些添油加醋的话,就是为了陷害咱们。” 永正点点头,“正是呢,难怪那诗绫刚好到了我爹手中。” “昨夜我左思右想,这口恶气不出,非憋死不可,因此特意来寻你们商量,怎生想个妙计,捉弄他一番。” 永正笑道,“于我心有戚戚焉。只是莫要用计太毒,免生事端。” 楚卿听了也来了劲头,“说的也是。正要好好计划一番。” 果然三个臭皮匠,顶了一个诸葛亮。 不一会,三公子的反击计划就拟定了,并且想好了执行人。 计谋已定,三人相顾而笑。 心情略爽,三只饮茶谈笑,永正问礼乾,“你家离得杜家近,可知杜舜卿如今病可好些么。” 礼乾呷了口茶,微笑道,“那病一时半会是好不了的――除非去了病根。” 永正楚卿都奇怪,便问缘由。 “舜卿害得病,乃是目边之木,田下有心,哪能好得了。” 八卦不分男女,男子八起来,也是是劲头十足。 永正楚卿对视一眼,顿时来了兴致。 “礼乾可不胡说,你怎知他是相思病。” “嘿,我不但知他是相思之病,还知他心中之人哩。” 礼乾神秘一笑。 永正楚卿忙催促,“礼乾快说说!” 礼乾笑道,“杜舜卿的亲姨母就是黄御史的夫人裴氏,黄夫人只生的一个女儿,名为镜英,黄大黄二都是姨娘生的,那黄小姐生得花容月貌,与杜舜卿是表姐弟,时常见面,杜家二老也看得中黄小姐,请媒上黄家求亲,偏老黄是个古怪人,一定要庶子先定亲,才肯许黄小姐,因此亲事不成。” “啊?” 楚卿失态,发出一声惊呼。见二人都看自己,忙愤然道,“这黄御史也太古怪了。” “可不正是呢。还有那黄大黄二生母,身为姨娘,却常进谗言,挑拨得老黄憎嫌小姐,时常苛待,因此杜舜卿忧思成病,缠绵至今。” 永正笑道,“礼乾真个成精了,从何处打听得这么细致?” “就是见他家小厮来送东西,略问了几句而已。” 他会说是他自己难耐八卦之心,厚厚打赏了那杜舜卿贴身小厮才套话知道的么? 他们三人在房中定计对付周大,那周大却还不知自己即将祸事临头。二月十三是他的生日,请了许多狐朋狗友,设了筵席来饮酒作乐,又各处有名的几家院子里,将那行首们都接来,歌舞吹奏,半日欢乐,直到夜深方散。 楚材,良臣两个都喝得高了,眼花耳热,歪歪倒倒。正要回房,却见一顶小轿晃晃悠悠地进来了。 轿后跟着两个面生的人。 周大醉眼乜斜,大叫道,“这来的是谁?” 那两个道,“桃花院里半城春。”周大今日也派了人去接这半城春,只是未来,道是已被他人接走。 “今日是公子华诞,本该早来,只因被别家接去,耽搁到现在,故而来迟,如今一来贺公子生日,二来陪伴公子良宵。 那两人说完便退下,只丢下轿子,回身便出去了。 良臣醉得不轻,只听得有美人相陪,心中便乐得不行,哪去想许多细枝末节。 上前道,“姑娘?” 轿中无声应答。 再唤个,“小姐?” “…” “美人儿?” “…” 良臣寻思,遮莫是美人儿来得迟了,怕本公子嗔怪,因此不敢出声么? 便故意高声道,“美人儿再不应我,待本公子扯了出来,罚你灌个三大杯!” 只听轿内有细细响动,却仍是不见答应。 良臣哪有许多耐心,拢着双袖,上前拉住两扇轿门,望外便扯。 /*下章就要入v了,请各位亲们接着支持桂月啊:),也感谢很多亲们一直以来的鼓励:wailyh,思慕雪,小金牛虫虫,东方子曰,nee2011,千年苇间风,斜雨笼晴,js2004,书友111214112540489,盈盈橙子,爱莫言弃,axing007,herbaltea,书生情人剑,yun8201,你们的留评,是桂月写文的动力啊。*/ 七九 周大深夜遇妖猴 良臣醉眼朦胧中,看见一黑影朝着自己扑过来,还当是这半城春小娘子半个月不见自己,着实想念着自己这佳公子,因此热情地投怀送抱,当下乐得呵呵傻笑,满心欢乐地就抱了上去,一边还嚷着,“春儿我的心肝肉儿…” 耳听得旁边的下人却都是惊呼乱喊,不由得心中着恼,含糊骂道,“你们这些人好没眼色,鬼叫什么,看惊着了我的小美人儿。[.超多好看小说]” 待得黑影入怀,只觉得份量比之前轻了好些,遂道,“小姐敢是思念小生我才清减了么?” 一边就上手去摸美人儿细柳腰,摸了半晌才觉得不对,美人儿是穿了裘毛衣么?这毛绒绒的…半睁开眼带笑细看,登时三魂六魄掉了一半去! 但见怀中这个颜面瘦削,头顶披着漩毛,前额突眼窝深,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正含着光瞪视着自己…我滴个祖宗啊,这怀里搂的,哪里是什么半城春色娇滴滴的小娘子,分明是个大马猴! 周良臣吓愣了半晌,他毕竟不是延参法师法力高深,跟妖猴亲密接触无法淡定,只得扯开喉咙尖声高叫着救命,一把推开怀中怪物,转头就跑,偏偏醉后腿软,在地上跌了个狗啃泥。 却不想那马猴觉得周公子长得还不错,为表示亲近,一跳半空高,又将周公子紧紧抱住,难分难舍。 一时间人叫猴啼,好不热闹,家仆们在一边见了都赶忙上来解救,提着灯笼上前一照。哎呀,娘呀!果然是个黑毛大马猴,正搂着周公子,两只爪子乱撕扯。一张猴嘴乱啃咬!还发出吱吱的怪叫声。好不碜人! 家仆们壮着胆子上前来拉马猴,那猴儿见人多势众,也有些胆怯,撇了周良臣,连番窜跳,上房攀墙,回头兀自留恋地瞧了周良臣一眼,这才奔跳而去,不见影踪。 众仆见猴儿去的远了。仍然大喊大叫,拍手驱赶,以示忠心。 再回头看大公子。却见周良臣已经双眼发直,口吐白沫,虽然还有气息,却跟傻了一般。面上几道血痕,头发乱如飞蓬,衣衫破碎好不凄惨。 众仆忙拍背顺气,呼唤回魂,周良臣半晌方歇过气来,定了定神,才问。“你们可曾见轿子进来么?” 众仆回道,“他说是桃花楼行首半城春,才放他进来的,谁知竟然是个怪物。” 周良臣又问,“那跟着的人呢?” “早就走了。 周良臣拍着胸口道。“这定是妖怪化的要来吃人。幸亏本公子命大,不然本公子就被咬杀了。” 众仆七嘴八舌道。“自然是个妖猴,再不错的。”心里却都在想,那妖猴看样子倒不象来吃人的,只是公子的贞操么… 认了是妖怪,众仆也少些罪责,若是认了是只猴子,他们少不得个失察之罪,自然人人都推到怪力乱神上头去。 良臣扶着仆人的手站起来,细看那妖猴所乘轿子,但见轿子木梁颜色陈旧掉漆,轿顶集满灰尘,轿帘也是灰突突的,若是白日瞧了,定不放进府中,只是夜色朦胧,竟然让这样诡异的一顶轿子进了府中,还窜出了妖怪。 良臣越瞧越害怕,汗毛直竖,冷汗一身,连回屋睡觉都不敢了,生怕那妖怪再进了屋里,趁他不备xo一下,只得命五六个壮年家丁围坐在自己床前,点起数根火烛,彻夜不熄,他围着被子坐在床上,这才过了一夜。 到了天亮,才去跟周通政和周夫人说了昨夜惊魂之事。 通政周商听了心惊,责道,“这都是你游遍青楼惹出来的事,否则妖怪怎会冒名来勾你。” 良臣心下郁闷,道,“爹娘这话说的,若是你们早些给儿子娶了秀贞表妹过来,儿子哪还瞧得上青楼那些庸脂俗粉,自然就不去了。” 瞧着两人脸色,又赌气道,“若是儿子娶不到表妹,这辈子就长住勾栏院里了。” 周商气得无法,无奈道,“你这孩子太执拗,我一个堂堂三品,亲自去那左二家为你求亲也好些回了,奈何那左二死不松口。”原本想着亲上加亲,也能巴结下老左,谁想那左二怎么也说不通。 “儿子莫要惦记秀贞了,这天下的好女儿又不止他家有,何况秀贞那闺女性子不好,娶回来怕也不得安生。娘这便托人去给你寻一门好亲去。” 周良臣心中烦恼,回了自己院中,昨夜一夜未睡,此时也有些困意上来,便唤了几个仆人在房中守着,自己揭开被子准备睡觉。 谁知一掀锦被,触手湿凉,一条黄白相间的大蟒蛇正盘踞床榻之上,正冲着自己昂头吐信! 周良臣这回叫得可是迅速了许多,几个家仆忙又上来解救公子,见那蟒蛇粗如手臂,浑身金光,模样虽不算顶丑陋,但那艳丽的颜色却瞧得人头皮发麻,心生畏惧。 有那机灵的家仆就大喊着去拿刀杖,众人忙拥护着周大出了房,等那拿刀杖的回来,大蟒蛇早已不知去向了。众仆都猜着这说不定还是蛇精显灵呢。 周良臣听了更是惊怖欲死,直如惊弓之鸟,连自己的院子也不想再待下去了。 周楚材昨夜走得快,只见了轿子来,想着又没自己的份儿便抬脚走了。 一早起来听说了哥哥昨夜之事,便过来问讯,又听说良臣屋中有蟒蛇,出主意道,“大哥近日定是犯着太岁,不如出去躲躲。”还是出去躲吧,不然若是大哥要起意要住到自己院中可怎么办?那不就把妖猴蛇精都引到自己院里么。 周良臣被仆人扶着,惊魂不定,哼了一声,有气无力道,“去哪里躲?” 一个机灵仆人道,“凝春院?” 周良臣双目一亮,却又想起那妖猴冒得可是桃花院的名,定是知道自己常去的这几家青楼,万一追去,那里的仆人可不象自家这么多,还能救护一二。 只得摇头道,“爹娘才嘱咐不叫再去勾栏院的。” 楚材心中鄙视,嘁,在兄弟面前还要装,只怕是心里害怕才不敢去的吧? 周良臣左思右想,难道我周大便这般被蛇精妖猴缠上了不成?去哪里能躲得过这一难呢?要说日后再也不见青楼小美人可真难受…咦?小美人儿?有了,倒不如去姑姑家住着,那边门禁森严,妖怪们断不敢去的。 而且还能时不常地见到秀贞妹妹,说不得还能再续旧情,勾搭上手哩。 良臣心想,姑姑待我甚好,姑父就不大待见于我,不如派人打听了,等姑父不在时,我径去寻姑姑哭诉,姑姑定然留我,我既然住下,难道姑父还来赶我不成? 二房里致德午后有事出门,良臣忙上门来见周氏,周氏听说大侄儿来了,心里欢喜,想着二侄儿已经是丢了脸,再不肯来家了,这大侄儿也是自那回被左大训斥过后,也不常来的,倒叫人怪想的。 原来这良臣惯会甜言蜜语哄人,只要是个女子,不论老少,他都能哄得高兴,自然每回见了姑姑,那好话都不要钱地一般说上一箩筐,正好投周氏所好,因此周氏格外喜欢这大侄子。 待丫环请良臣进来坐下,周氏一瞧,良臣面上血痕道道,唬了一跳,“良臣这是怎么了?” 良臣便作可怜相,委屈地说起昨夜妖猴今晨蛇精来,眼巴巴地望着周氏,“姑姑,侄儿不敢在家中住,一闭眼就见着那妖精哩。” 周氏慨然道,“良臣不须害怕,只索在这府里住下。花园之中干净清幽,有卧云轩空着并未住人,我儿便安心住在那里,姑母寻些伶俐人去守着,保教那妖精不敢再来骚扰。” 良臣一听正中下怀,忙谢了姑母,带着贴身小厮青砚在卧云轩住定。一心只等着花园私会,投书递简,与佳人密约幽期了。 傍晚等左致德回来,听说周良臣竟住到了家中,心中恼火,责怪周氏道,“为甚容他住到家中?我这才出门半日,你就在家出了妖蛾子。” 周氏,“只因他在家中遭了妖怪,这才借住几日,我嫂嫂说了一应供给,都自周府送来,我如何能驳了她的脸面?侄儿不过略住住,那大房楚卿可是住了好几月了哩。” 致德无可奈何,只得吩咐派人把守着花园门,不许女眷们进去,又让人通知两位小姐,因有表兄来住,让都注意回避着些,也不许到花园去。 再说良臣遇妖之事,传到三位公子耳中,各人笑得直打跌。 礼乾道,“该,这回可算是出了恶气。” 楚卿笑道,“亏了永正表哥的妙计。” 永正也笑道,“倒多亏了那马猴能耐。” 原来这三人定计,打听了周良臣要过生日,请了许多勾栏行首,便自一街头耍猴处买了马猴,差了两个精细家人,涂灰了脸,抬了顶旧轿子送了马猴去,果然良臣醉后正中计谋,却还想不到这三人头上,只当是妖猴作怪哩。 永正却想到,“咦,礼乾弟,你又从哪儿弄来的金蛇?倒更吓得那厮连家都不敢住了。” 礼乾讶异道,“我没弄蛇来啊,还当是永正兄临时起意又加了条蛇呢。” 三人面面相觑,难道还有第四个人也要整治这周大不成?(未完待续) 八十 闻桓郎常泓含酸 听得了消息的仪贞一猜就知道那妖猴蛇精定是有人整治周大了。(.无弹窗广告) 珍珠打探回来的情报是三位公子派人送的妖猴,只是蛇精就不知是哪个做的了。 仪贞略一想,觉得像是小泓哥做的好事,心想,小泓哥整治周二也就罢了,怎么整治起周大来?貌似周大没有惹到他吧? 等到了夜间问朱常泓时,朱常泓一扬眉毛,呵呵坏笑。 “那蛇是我派人放的。不过还是你哥出的主意更好,轿子里钻出个大马猴!呵呵,太有才了,我怎么没有想到啊。以后得好好学学。” 仪贞无语,小泓哥你好的不学学坏的。 “这个,你整治周大作什么?” “周大告状,你爹打你哥,差点连你也打了,当然要整治他给你报仇了。” 仪贞好气又好笑,“那还要多谢泓哥哥了。” 朱常泓得意非常,“谢什么,自己的媳妇当然要护好了。” 仪贞一窘。虽然对于小泓哥总把媳妇什么的挂在嘴边已经习惯了,不过这世道,他们两人的婚姻都是身不由已,将来能不能真的在一起还是难说的很。所以仪贞虽然觉得小泓哥最亲近,却是不敢放太多的期望进去,以免将来不成,各自伤心。 不过,仪贞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万一将来各自嫁娶了,自己两个还能时常在灵魂空间相遇,那不成暗通款曲搞婚外情了么?一想到那纠结万分的场面,仪贞就忍不住心中发寒。还是努力嫁给小泓哥吧,姐可不想来个廊桥遗梦啊… 朱常泓也忽然想起件要紧的事来。“贞儿,如今那周大就住在你二叔家里,你可莫要往你二叔家跑,免得遇上那厮。”周大可是风流好色之辈。让他瞧见贞儿可就糟了。这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啊! 仪贞笑道,“放心吧,我二叔命人将花园和内宅的门都锁了,还有专人看着,两边都不通往来的,别说是我偶而去一两回二房,就是我堂妹们,也见不着周大的。[]” 二叔如今防周大跟防贼一般,倒是秀贞。想见情郎怕是也不能了。 不过想想,那周大模样虽然过得去,但成天在青楼浪荡。写那些奇葩诗,活脱脱一个渣。也不知秀贞怎么会看得上的?听说秀贞近日都在生病,哪日去探病时,倒要略提醒几句,免得秀贞误了终身。 朱常泓听了才略觉放心,却又想起贞儿家中也住了位表哥啊! 朱常泓顿时警觉,忙问,“那贞儿在家中,…可能见到你那位桓表哥么?” “偶而也能见到。” 朱常泓双目烱烱,“那。你家表哥想必是已经成亲了吧,孩子有几个了?” 仪贞一愣,才反应过来,不由心中暗笑,“我表哥年方十九。还没成亲呢。哪里来的孩子?” 十九?我了个去,比小爷还年轻着一岁呢! “哦。还没成亲呢,不知订的是哪家的亲事?” 朱常泓表面淡定,内心默念着,桓小子赶紧给我定亲定亲定… 仪贞摇摇头,憋着笑,“也没定亲呢。” 这死小子都没定亲,住到人家里也不知避嫌是要怎样啊? 仪贞瞧见朱常泓身边的小草都被揪得差不多了,心中暗笑,幸亏这是灵魂空间,花草什么的拔掉再过半天就能长起来,不然好好的绿草如茵,中间有一块掉毛的多难看啊。 朱常泓郁闷了一会儿,才又问道,“你表哥跟周大比如何?” 要是桓小子也跟周大一样只会写乌龟诗,那小爷还担心什么?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表哥长相英俊,文才又好,周大给我表哥提鞋都不配啊。” 仪贞说着,就念了一首桓楚卿的诗给朱常泓听。 朱常泓越发郁闷。 真想问一句,你表哥跟我比呢? 却终是没勇气问出口。 只低头继续蹲在一边,草拔没了,就用手在地上画圈。 仪贞瞄见他如此,咳了一声,用轻快梦幻的语气憧憬道,“所以啊,我觉得我表哥将来一定是个好夫婿。嫁给他的女子就有福了。” 未来媳妇当着面夸别的男子,太特么地伤自尊了啊! 朱常泓背转了身子,心想,小爷听不下去了,小爷还是回去睡一觉,想想办法才是。 正要说告辞,只听仪贞接着道,“我德贞妹妹贤淑温柔,若是能嫁给表哥,定然是天作之合。” 朱常泓倏地转过身来,凤眸中闪闪发光,“你德贞妹妹?” “是啊,我不是跟你提起过么,我德贞妹妹针线厨艺样样出色,又知礼大方,正好与表哥相配,你说我想的可对?” 虽然说表哥表妹结婚不好,但是比起嫁给周黄那种人渣来,德贞嫁给表哥当真是适合不过,听说舅舅家也没有小妾神马的,家庭简单,…奇怪,自己穿来这么久,见过的人家里有小妾的极少,也没听有通房,哪有好些小说里写的,是个有点钱的男的就要在屋里放通房养妾室的? 朱常泓听了猛点头,“太对了!” “就是,那些酸秀才娶妻子就要什么德言工容的,工可不就是针线厨艺么,你家妹子正好符合。” 哇哈哈,得亏仪贞是个针线厨艺样样稀松的,太好了。 警报解除,大石落地,朱常泓乐得从草地上一蹦而起,心花怒放之下,还连翻了好几个筋斗, 仪贞瞧得笑嘻嘻的,眉眼弯弯,酒窝显现, 朱常泓更是心中美滋滋的,心道,那桓小子可象我一般会武么?小爷总还是有一样强过他的。哼! 朱常泓心情是好了,然而某个住到姑姑家以为可以和表妹常相见并且勾搭一番的家伙却正在郁闷当中。 他在这园中住了有好几日了,虽然在家中受的惊吓留下的心理阴影是淡去了。睡也睡得着了,饭也吃得下了,却是不见两位美人儿表妹出来游园。 他盼得心焦,欲待出园探望表妹吧。又有左家下人左泰把守着园门。跟一尊黑面门神般,说死说活也不让他过去。 周大心中奇怪,使了小厮青砚上下打听,原来是姑父对他严防死守,竟把他当个采花贼一般看待,恁般不讲情面。 周大暗自咬牙,心中发狠,左老二呀左老二,你既然这般防嫌小爷。小爷偏要弄秀贞表妹到手,到时丑事做出来,不怕你左老二不来求小爷娶秀贞! 哼。小爷若不得手就不姓这个周字! 秀贞自小就被周氏娇惯,有一点头疼脑热的就要大惊小怪,请医问药,结果倒让秀贞变得娇气得紧,原本只是风寒小症,偏要窝在房中养着,补品补药流水价地用,反倒伤了胃气,越发在卧床不起了。 见秀贞总也不好,仪贞和德贞两个便找了个时间。过二房府里去探病。 去了一看,秀贞小脸苍白,半靠在床头,一把青丝挽了个简单的髻,身子清瘦单薄。真成了个病美人了。 见了姐妹们来探病。秀贞也很是欢喜。 就要下床来陪着坐,仪贞忙按住她。笑道,“都是自家姐妹,不用这些虚礼。” 仪贞和德贞两个陪在床边坐了,问了几句病情,见秀贞房中阵设华丽之极,比自己姐妹两个房中加起来的还要强好些,心想果然二婶独疼秀贞一个,虽然那年解开了二婶心结,说出顺贞也是亲生的,但二婶也只是对顺贞不仇视而已,根本没有对两人女儿一视同仁。 这时丫环紫玉端着秀贞的药进来,服侍秀贞喝了,秀贞皱眉喝下,紫玉忙取了蜜饯来给秀贞染嘴,看着小心周到得很。 仪贞看了便问,“怎么不见红云?” 这种活儿不都是该贴身大丫环做的么?何况那红云和秀贞好得跟亲姐妹似的。 紫玉笑道,“红云姐姐说,小姐房中少了花草点缀,未免枯燥,要去园子里摘些时鲜花儿来,让小姐瞧着也好散散心情。” 德贞奇道,“咦,二叔不是吩咐了花园门锁了,不让进出的么?” 秀贞看了德贞一眼,慢慢道,“我爹迂阔,那有放着好好的花园子不许人逛的理,何况只是让红云去给我摘些花枝过来,等我病好了,还要亲自去逛呢。” 这是铁了心要见表哥么? 仪贞有些无语,不过想着,看在姐妹的份儿上,也不能就一句话也不说,便笑道,“妹妹病着,不知外面的新闻,我给妹妹说几个笑话吧。” 秀贞微笑道,“还是仪贞姐姐好,有什么笑话,快说来听听。” 仪贞先讲了个坊间听来的怕老婆的小笑话,秀贞听得笑呵呵的,“姐姐可还有故事?再讲些。” 仪贞便道,“前几日听了个笑话,说凝春院里有四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四位公子去做客,便要写诗相赠,美人们一听大喜,忙备了诗绫送上,公子们便一一写了诗来。” 德贞心知姐姐这是要说那周大周二之事了,心中好笑,也不插嘴,只在一边听着。 秀贞却是病在深闺,对这些事一概不晓,笑呵呵地听得很是专心。 仪贞将那其中一首念了,秀贞也是笑个不住,直伏倒在枕头上,道,“呵呵,天下竟有这样的蠢人,偏还自以为是才子哩…” 仪贞看着秀贞,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小声道,“妹妹勿怪我多言,此诗还是妹妹识得的人所作呢。” 秀贞停了笑,狐疑地抬起头,“是哪个?” “就是妹妹舅家的表哥周良臣。” 此话一出,秀贞面色就沉了下来,瞧着仪贞半响,“两位姐妹是来奚落妹妹的么?” 德贞有些不安,心想何必惹这气,拉拉仪贞道,“姐姐,我们也该回去了。” 仪贞却微笑道,“秀贞妹妹多心了,不过是表哥,又非夫婿,一个姓周一个姓左,奚落得着么。妹妹也是个聪明的,姐姐如今就多这一回嘴,日后再也不来讨嫌。若是得罪处,妹妹多多包涵些,放宽心,好好养着身子才是最要紧。姐姐这就告辞了。” 说完领着德贞便走了。 只留下秀贞,面色变了几变,默然不语,若有所思。(未完待续) 八一 送信物主仆生嫌隙 秀贞一向心气极高,觉得众姐妹中自己才貌俱佳,除了仪贞能比肩之外,余者都差自己远得很。表哥说话中听又有趣,闺中女子也见不到旁的年青男子,又看了些戏文小说,便觉得表哥也算是个良配了,何况周良臣一向在她面前做小伏低,花言巧语,正满足了秀贞的小虚荣心理。 不过今日听了仪贞一席话,便有如当头一棒,打醒了梦中人。虽然起初心中恼火,但细想起来,表哥若是常出没于青楼勾栏,那岂非便是轻浮子弟了?那小说话本里头的张生,柳梦梅,可没听说过哪个是青楼常客的啊。 何况想起那青楼佳诗竟然是周良臣所做,更是如骨梗在喉,心头憋闷,又如正用美食,却见着个苍蝇,越想越是面色阴沉。 房中伺候的丫环见小姐脸色不好,也都大气不敢多出一口,悄然屏声地各司其事。 紫玉心想,小姐总算不再一门心思地想着表公子了,正是多亏了大小姐的金玉良言,不然以小姐的性子,夫人本就是个昏昧的,顺贞小姐是针扎一下都不见得开口的,老爷虽然也当得家,却哪有那等细密的心思去管小儿女情事。 若是小姐能就此想通,可真是一件幸事! 房中各人俱怀心事,正沉默间,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格格笑声,“呵呵,小姐,我回来了,采了好些花呢。” 却见门帘一挑,一个全身鲜亮的丽色少女进了屋,脚下轻快。怀中抱着一大把花团锦簇的碧桃花枝,热络地嚷着,“小姐,您瞧这些碧桃开得多好!青萍。快寻了花插出来。换了水插好,就放在小姐窗前,让小姐一抬眼便能瞧见,舒舒心。”正是出去花园的大丫环红云。 正坐在床边小凳上做针线活儿的青萍撇了撇嘴,放了针线,起身去找了个青玉灵芝鸳鸯纹花插,打了水,接过那些碧挑花枝来一一插好。[] 红云将花枝交给了旁人就不再动手,取了一边的挂着的长巾擦了手。 紫玉瞄了一眼。默然未语。那长巾可是给小姐用的。 红云却是兴高彩烈地往秀贞床边一坐,笑道,“小姐。今日奴婢在花园中采花,还遇见了表少爷,表少爷还问起,怎么不见小姐呢?” 秀贞心中正烦着,若是旁的丫头这么说话,早就骂了出去,只是红云自小长大,情份与别个不同,也不便发作,只是躺在床上。淡淡地嗯了一声。 其实红云平日最是个懂得眉高眼低,察言观色的,本来见秀贞心绪不高,就该停住不啰嗦了才是,偏偏今日红云也不知是哪根筋抽抽了。兴奋得双颊生晕。眸光闪闪,唇角藏不住的笑意。仍对着秀贞唠叨,“奴婢说小姐病着,表少爷一听,可是担心得不得了,拉着奴婢问了好些事,吃的什么药啊,请得哪家郎中啊,如今又是怎样了,还让小厮青砚哥回周家取些上好官燕来,要送与小姐补身呢…” 秀贞也不搭话,闭了眼,心想这般红云应是能闭嘴了,不料那红云仍在喋喋不休,不由得心中着恼,蓦地睁开双眼,瞪着红云骂道,“吵死了,红云给我滚出去!” 红云正说得眉飞色舞,得意非凡,自觉得可算得是知情识趣俏红娘,善解人意小梅香了,孰料小姐骤然翻面,口出叱言,不由得目瞪口呆,脸上讪然。 自身为小姐身边第一得意人以来,向来都是自己说什么小姐听什么,往常小姐发脾气,也从未针对着自己,因而红云也自重身份,那些上手的活计都推给其他丫头去做,还时不常地指使这个,训斥那个,如今被小姐骂了,还当着自己素来看不上的紫玉青萍的面儿,一张脸登时赤热如火烧。 红云还待分辩几句,却是紫玉上来,拉了拉她的衣袖,轻声道,“红云姐姐出去坐坐吧。” 红云这才就坡下驴,退了出去。 越想面上越挂不住,心中暗恨,敢是哪个长嘴多舌的在小姐跟前说了什么不成? 便在院中找了个小丫环敲打盘问一番,只知今日大房两位小姐来过,却也没说什么话提到自己,也不知小姐为何事生气。 其实那小丫环也是知道小姐在为周表公子进了青楼生气哩,可她也是个人小蔫坏的,偏就不告诉红云真相,由着红云日后还在小姐面前夸周公子去! 原来红云身为丫头,却跟个副小姐一般的作派,已经得罪了秀贞院中的大多数,虽然这些人的身份都不如红云高,却若都卯着劲儿就是不告诉红云什么事儿,也是很容易的。 红云没问出个结果,心里仍是纳闷,怏怏然走到院门口,见秀贞奶妈刁氏打着哈欠走进了院,便叫住了刁氏,“刁妈妈,这可又是出去打马吊了?” 刁氏揉了把眼睛,见是小姐跟前的得意人红云,便堆了笑道,“是红云姑娘啊,来来,大娘今日手气好,请你吃零嘴儿。” 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包酸梅蜜栈来递了过去。 红云接了酸梅蜜栈,摸出一颗来含在嘴里,似笑非笑,“刁妈妈,前儿我帮着小姐收拾妆盒,里头有几件首饰…寻不见了,刁妈妈可看见了?” 刁氏一听这话,忙瞧了瞧左右,拉了红云到一边无人的空屋里,双手合什,连连作着揖,“哎哟,我的好姑娘,那几件东西是我家里小子生了病没钱抓药,才拿了典当,正要这两日就赎回来的,姑娘可莫跟小姐说啊。回头我请姑娘吃席。” 红云斜睨了她一眼,啐了口,“什么生病抓药啊,刁妈妈这话哄哪个哩,我看是没了赌本吧。” 刁氏老脸一红,央告道,“哎我的好姑娘啊,什么都瞒不了你,你就高抬贵手吧,反正小姐的好物件那么些,小姐自己也未必记得,囫囵过了也就是了。” 一边说着,一边握住红云的手。 红云只觉得手心里被塞进了个又凉又硬的东西,想也知道是银子,面色微整,笑道,“我也是好心提醒刁妈妈一句,刁妈妈今日去小姐跟前伺候可要当心,不知小姐好端端的怎么就发了脾气,刁妈妈也打听打听是怎么回事去。” 刁氏眼珠一转,连连点头,“那真要多谢红云姑娘了。” 这刁氏跟红云大略属于同一类型,都是能言会道,善于拍马溜须的,进了秀贞的房,察言观色,小心服伺,又带了好些自己让儿子在外头买回来的小吃食什么的哄秀贞开心,偏偏秀贞也挺吃她那一套,原本郁闷的心情也高兴了些。还吩咐紫玉拿封赏来,给刁氏带回去赏她的小儿子。 刁氏带着收获得意洋洋地回去了,这院里的人见小姐心情好,也跟着有了笑模样,红云见了觉得事已过去,趁着傍晚小姐房中人少时,又腆着脸进去。 秀贞的脾气也是属麦秸的,一点就着,着完就灭,此时心情好了也不再计较。见红云进来,也跟她说两句话。 红云自认为时机已成熟,便使眼色给另一个房中的丫环紫玉,“紫玉,这茶水凉了,再去给小姐泡壶热热的过来。小姐跟前有我呢。” 支开了人,红云这才神秘地从怀中掏出一包东西来,笑嘻嘻地递给秀贞,“小姐请看。” 秀贞纳闷地接过那帕子包的东西,却是一纸花笺,一只玉如意。 拿起那带着淡淡香气的花笺来,上面却是有诗一首: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却正是西厢记里崔小姐写给张生的密约诗。 那玉如意倒是上好的玉质,温润透亮,通体洁白。 秀贞狐疑地看向红云,“这是从哪儿来的?” 红云自认为很俏皮地眨眨眼,“小姐猜猜。” “赶紧的说,我没那闲工夫。”秀贞其实有些想到了,心情倒有些复杂起来。 红云还当是小姐着急着想知道,又怕紫玉回来得早,忙道,“正是我去了花园,见着了表公子,表公子托我带给小姐的。表公子一片深情,当真是令人感动啊。”面上带着讨好的笑,心想,看我多贴心啊,为了传信,还费了好大口舌,搬出了夫人来,才说得周泰放我进花园子的门,绣鞋底都磨穿了啊。 秀贞却是想着,表哥果然是胸无点墨,送个诗还是抄袭西厢,且这诗是用来偷情密约的,怎能适合送到我这里来,若被爹看见,可不是要大怒么。原来仪贞姐说得没错,这人若是我表哥,丢脸也丢不到我头上来,若是成了夫婿,…这辈子都白耽误了! 当下便卷了那物事,朝着红云脸上砸了过去,啐道,“好大胆的小蹄子,这是什么东西你也敢来传递,快快哪儿拿的送回哪去!再有此事,我便禀了娘亲,撵你出去!” 红云再度被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跟她亲如姐妹的小姐居然放出如此狠话来,登时泪流满面,瞪大了眼睛,正要分辨,却是门口紫玉进来了。 紫玉见这屋中蹊跷,地上还散落着什么,秀贞却想着那些东西可是不能被瞧见,忙狠狠地瞪了红云一眼,“还不快收拾了出去!还要请你不成?” 红云如梦初醒,急忙捡了地上东西,一头跑了出去。 外头初春天气,颇有凉意,红云抱了那诗和如意在胸口,只觉得羞愤欲死,胸如火烧!(未完待续) 八二 秀贞未识大伯心 其实红云也是时运不济,若是她在仪贞等人未来之前,送来信物,秀贞对这一堆东西许还会考虑考虑,收与不收在五五之数,但肯定不会这般厉声斥骂红云的。 红云一路跑回自己屋中,自觉得委屈非常,和身趴在床上哭个不住,但听门外有脚步传来,这才暂停哭声。 却是刁氏笑呵呵地推门而入,关切地问道,“红云姑娘这是怎么了?” 红云擦了泪,自我感觉憋屈之极,确实也想找个人诉一下苦水,这院中其他丫头是不成的,她不乐意跟那些身份不如她的人吐苦水,说不定她们还会在背后笑话哩,只有这刁氏,身份不低,又有把柄在自己手里,不怕她到处去说。 红云叹了口气,哭诉道,“我可不是凭白无故地,出了力不讨好么!今早我去给小姐到园子里折花,恰遇到了周表少爷,表少爷托我把一包东西给小姐,我本待不收,可表少爷道,若是误了他的事,将来见了小姐就要告我一状,好好责罚我哩。我心里害怕,只得收了,方才趁着人都不在时便送上去,谁想着小姐不知为何就恼了,劈头盖脸地骂了我一通!刁妈妈,您老说说,我可有多么冤啊。” 刁氏同情地一拍手,道,“可是呢,谁不知道红云姑娘最是个忠心护主的,这真真是委屈了…想是小姐今日心情不好,姑娘也莫放在心上。明儿小姐许就好了。”心里却暗笑,装得倒像,说是是没法子才替表少爷传东西。其实是巴不得传个话,递个信物啥的好让小姐跟表少爷亲事做成,你能混个姨娘吧?嘁,当谁是瞎子似的! 红云眼光一闪。仍哽咽道。“我是不敢再去送东西了的,可是小姐让我把东西还给表少爷,我就怕表少爷见了,也要来怪我,我两头不是人!呜…” 刁氏轻轻拍拍红云的背,好声好气道,“我这里倒是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刁妈妈快说说。[.超多好看小说]” 红云停了擦泪,凝目瞧向刁氏,刁氏见这她这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倒是暗叫可惜。生得这般人物,可惜倒是个丫头。 “小姐虽叫你送回去,你且先应下。只把那东西藏起就是了,这一时半会的,表少爷也不能进内堂,难道还来找你对质,就是日后见了,你也可以说是小姐不收,你一时事忙,忘了还就是。” 刁氏见红云低头不语,心中得意一笑,装。叫你装吧! “唉,其实吧,咱们这些当下人,也都是为了小姐好啊,虽说如今老爷没答应跟周家的亲事。可依着从前小姐跟表少爷的情份。那还不是迟早的事。那周家表少爷青春年少,家世好。出手又豪阔,可不正是天作之合,再说表少爷对小姐又是死心塌地的,将来嫁过去,咱小姐可不是要当家做主的?…能给表少爷帮个忙,做些跑腿的事,将来他作了姑爷,才能念咱的好不是?再说表少爷出手又大方…听说,那周泰可都发财了哩!” 红云抬起头,“周泰发财?这是…” 刁氏神秘一笑,“不然你当那周泰怎地那般好说话就放你去花园子?还不是拿人手短?” 红云这才有些恍然大悟,却见刁氏又从袖中掏出两锭十两的银元宝来,放在红云的床上。 “红云姑娘,咱们一片忠心,表少爷都是晓得的,这不,托我那小子带过来的,说是给姑娘的点心胭脂钱,红云姑娘快收起吧,看叫人看见。” 两锭元宝在床上银光闪闪,映着红云一对水汪汪的杏眼,红云默然片刻,终于伸手出去,将那元宝握在手中! 秀贞自从骂过红云之后,见红云好几日都不敢凑跟前来伺候,心里倒有些悔意。也专门挑了些活计分派给红云,也是借机修好之意,红云心知其意,也渐渐恢复如常。 这日却是外堂一个婆子匆匆而来,进了秀贞院中,道,“老爷说,大老爷要接小姐过府去住几日,让小姐收拾东西哩!” 秀贞惊奇道,“大伯为何要接我过去?” 那婆子摇头,“这个却不知。不过轿子都备下了,就停在二门口哩。” 秀贞起身披了件外袍,将妆容略整了整,才带了紫玉一同出来,到内厅中见伯父和爹爹。 心里却想,大伯为何不接顺贞,单独接我一个? 等到了厅中,给维明致德行了礼,维明便道,“秀贞侄女,听说你身子好转,也想散散心,正好搬过去小住几日,仪贞德贞她们也能陪你说说笑笑,病也好的快些。” 秀贞却是对这个大伯一向敬而远之,觉得此人太过严苛,古板无趣,猛地听说要住到大伯家里,心下就十分反感。 忙谢过维明关心,推脱道,“只是一向浅眠认生,换了地方只怕不惯。” 维明仔细观察这个侄女,觉得她身形娇弱,眉间含愁,似有春困秋思之色。心里更是疑心,便道,“无妨,多住几日,自然就熟了。” 致德听得有些好笑,虽然知道大哥是听说了周大住在自己家中,会起什么坏心思才要坚持把秀贞接走,可是,自己又不是吃素的,家中各处把守得紧,那高墙铁锁难道是泥捏的? 秀贞有些委屈地瞧了瞧致德,想让亲爹帮着说几句话,致德却没说什么,毕竟大哥也是一片好心。秀贞心中发急,身子摇了几摇,紫玉忙上前扶定。 却听厅外周氏大呼小叫道,“秀贞还是留在家里吧,莫要给大伯添麻烦了,可怜我秀贞病了一冬天,这病还没好利索,我当娘的日日忧着,一日不见秀贞,这心里就难受得紧哩,大伯啊,可莫要分开我们母女啊!” 说着说着,竟然用帕子擦起了泪,好象维明是来抢她女儿的一般。 维明见周氏一出来搅和,就知道今天是接不成了的,便也不再坚持了,致德有些不好意思地将大哥送到府门口,维明倒不以为意,却是再三叮嘱致德一定要约束好家中各处下人,切莫大意失荆州,日后贻恨。致德点头应了。 秀贞为不用住到严肃古板的大伯家长出一口气,却不知,上天本来给了她一个避开灾祸的最好机会,她却因为任性娇气,将那机会白白推开了! 维明回到府里有些小郁闷,一家人坐着闲谈,维明恨恨然,“周氏妇人之见,一味溺爱,只怕日后害了秀贞!” 桓清还不怎么晓得原委,问道,“那周大怎么要住到二房去?” 维明冷笑,“那周大胡说八道什么家中有妖精要来缠他,这才避到二房去。” 永正在一边听了,微笑着跟仪贞低声道,“想来那是个爱慕周大的猴精了。” 维明耳灵,一听就知道这必是永正搞得鬼,瞪了永正一眼,“我说光天化日,哪来的什么妖精,果然是你们几个弄的鬼,定是恨他告状了。” 仪贞已知始末,只有德贞不知,问道,“哥哥从哪里弄来的猴精?” 永正把经过一说,“自那之后,吓得周大连凝春院都不敢去了。也算是我们做了件好事,帮着二婶管教侄儿了呢。” 桓清德贞听了都是笑个不停,连维明也唇角微勾,仪贞虽然早已经知晓,还是应景地跟着笑了半晌。 永正笑道,“却有真奇怪的哩,猴精虽是我们放的,那蛇精却不知是哪个弄的,兴许是周大真个的招妖精也未可知。” 众人皆称奇怪,在座的只有仪贞知蛇精来历,却是微笑不语。 仪贞只道以秀贞的性子,听了自己的话,定会惦量一番,多半就此厌弃了周大,想着二房应是无事了,却不知二房有没有事且不说,倒是自家,先惹了场风波出来。 却是这日风和日丽,德贞过来拉着仪贞一同到花园中散步,大房又没有周大那般的人物,因此花园也不象二房一样上了锁,还有人把守。 二贞带着四个丫环,信步进了月洞门,果然是已是春色满园,碧桃盛开,杨柳轻摆,碧波上新生的荷叶有如铜钱般大小,几只水禽结成队形,悠然地游着。 转过石桥,又信步长廊连亭之中。一步一景,处处花开。 几个少女春服淡雅,映衬着青春玉貌,行走在花枝芳树之下,正是花面交相映,娇艳难分伯仲间了。 走了一会儿,德贞有些累了,正好前面便是一座花亭,旁边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好,几人便在亭中坐了。 德贞的一个丫环张罗着去泡茶。德贞今日心情正好,瞧见天上飞着几只风筝,便拉着仪贞的手臂摇道,“姐姐,我们也去放风筝吧。” 难得见德贞这么高兴,流露出小姑娘的天真来,仪贞便点点头,差了自己的一个丫环去拿风筝。不多时风筝取来,两姐妹一人拿线,一人举风筝,合力而为,试了好几次,终于将那只飞燕风筝高高地放到了天际,德贞仰着头正高兴,却听见自己的大丫环凤楼在一边道,“桓表公子朝这边过来了。” 仪贞问,“哥哥可也在么?” 凤楼摇头,“只看到表公子一人。” 二贞对视一眼,心里都有点犹豫,自家老爹可是最讲究这些的,此时长辈不在,自己要见表哥,日后老爹听了怕是要数落。 可是就这么不见而走,又觉得失了亲戚情分。 还是仪贞道,“也罢,见便见吧。” 这么多丫环在呢,也没什么妨嫌的。(未完待续) 八三 花园楚卿初惊魂 楚卿身着一件暗青色素缎白护领道袍,由丫环引着,向亭中翩然而来。 见只有两位小姐在,面上略有些不自在,长揖道,“不知两位妹妹在这里,为兄失礼了。” 心下却是暗喜,自来姑家,能瞧见仪贞表妹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而且还多是在人物众多的场合,当着姑父那充满威慑的目光,他连多瞟一眼都不能够,如今姑父不在,他多看一眼,总是可以的…吧? 二贞也还礼,客气一番。 楚卿仪容俊美,果然是赛过潘潘,强似宋宋,如今可算知道什么是古典美男子了,瞧那如玉的面色,就连有些老气颜色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也衬得别有一番淡然雅致之美啊! 仪贞称赞的眼光一掠而过,带笑问道,“我哥哥呢?怎么不见一道?” 自从楚卿来了之后,这两只倒是一见如故,趣味相投,常在一处混着,俨然一对快乐好基友。 楚卿听得表妹问询,心下欢乐,忙道,“表哥有事出府去了。” 见一边的丫头手中还握着风筝线,便问道,“今日春光正好,微风吹面,倒正是放风筝的好时候,表妹们好兴致!” 德贞瞄了楚卿一眼,微低下头,温温润润地说道,“常听哥哥说表哥的文才强胜于他,不知表哥可有雅兴,赋诗一首,就以眼前风筝为题?” 楚卿当着心仪女子,本就有心展示一把才艺,恰好二表妹给了他这么一个好机会,自然满口答应,一边的丫头们有机灵的,立时快步到最近的书阁处取了笔墨纸砚回来。 仪贞对古人这种动不动就要做诗的习惯有些无语,虽说自己前几日也写了首赠凝春院美人儿的诗,但那不过是戏作来反劝老爹的。当然了。别人要写诗,自己还是乐见其成的,毕竟那些脍炙人口的名篇佳作就是这么来的啊。[.超多好看小说] 偏偏德贞又鼓动仪贞,“姐姐也常有佳作,不如也作一首风筝?” 只有楚卿一个人写,未免有些突兀了,自己才华又不够,还是不要拿出来献丑了,更何况还是在…表哥…面前? 仪贞微微摇头,笑道。“这几日给爹爹写书信,累得手腕也疼,眼也花。再不愿在笔墨上头费神的,好妹妹还是饶了姐姐吧。” 楚卿微觉遗憾,不过想到仪贞表妹小小年纪,居然能给姑父这样的二品大员当西宾好几年,倒也真是个有才干的。不由得钦佩地瞧了仪贞一眼。正好与仪贞视线相对,一触即开,心中砰然乱跳。只得借沾墨来掩饰一下。 仪贞心中一愣,咦,楚卿的目光有些不对头啊,不会吧,难道是对自己有意思? 这可不妙啊,德贞虽然藏得好,但那少女情怀。当姐姐的哪能不知。可若是楚卿的心思是自己的话。德贞该多伤心啊。而且表哥若是错托了心思在自己身上,将来自己跟着小泓哥跑了,表哥也该伤心了啊。 楚卿笔走龙蛇。一挥而就。搁笔笑道,“献丑了,两位表妹莫要见笑。” 德贞移步过来看,一边曼声念了出来。 “等闲一叶趁天风,万里扶摇上碧空,凤羽翱翔红日近,鸾音缥缈碧霄通。” “冲残雁字游丝细,飞破晴烟锦带红,征妇陌头看柳色,遥疑塞北寄飞鸿。” “果然是好诗。表哥才华当真不凡。” 德贞惊喜地赞叹不已,仪贞也微微点头。 她现下是能不说话尽量不说,把表现的机会都让给妹子。 不过仔细琢磨这诗,倒还真是不错,果真是句句不离主题。只是其中有红日鸾音等字样,她就不怎么喜欢了。 桓楚卿虽然对自己的诗作被夸心下欣然,但是说话的多是二表妹,仪贞却并不怎么开口,不由得有些失落,等丫环上了茶,一杯茶喝完,闲话也说了不少,心知应该告辞,但却是十分不舍。 仪贞估摸着再和楚卿说下去,就不大合适了,可是德贞这小妮子坐在桌边,虽然低着头,却时而偷瞄一眼,面上光彩,唇角微弯,那模样决不象是会提出告辞的啊。 咳,小妹啊,该醒了哦。 便笑道,“我们姐妹出来也有一会儿,表哥且自闲逛,我们可要失陪了。” 楚卿忙起身目送二位表妹离开,心想,果然姑父家教森严,表妹们都知书守礼。也不知自己的心事可有成真的一天么?只怕还得要自己爹娘来帮忙了。 就是不知仪贞表妹可能瞧得我不? 楚卿一会儿想到自己若是娶了表妹,二人琴瑟和谐,比翼齐飞的美好,一会儿又想到万一亲事不成,表妹嫁与他人,自己凄惶无着落的惨景,真是少年心事幻重重啊。 楚卿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却听边上有个声音冷不丁地笑嘻嘻道,“小公子何事叹气,敢是形单影只,无人相陪么?” 楚卿吓了一跳,抬头瞧时,更是惊上复惊。 只见面前立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容长脸儿涂得雪白,厚唇抹得血红,双眉皆画得斗长,一双小眼睛正挤眉弄眼地瞧着自己,上桃红下翠绿的袄裙紧紧裹在胖胖的身段上,偏还微微扭动,好象一条大个头的毛虫。 楚卿这一惊之下,神马绮思暇念都化作浮云飞走了。 这个人,他也认得,是个老丫环,名叫桂香。 为何只见过一两次就能记得,自然是这位老丫环太过奇葩了。诺大年纪还要硬要比小姑娘穿得还艳丽十分,脂粉就跟不要钱一般地往脸上搽,而且还总是斜眼瞧人,比之凝春院的老鸨也不差什么。若是一个俏佳人眸光斜飞,那还可说得上是眉目传情,但搁在这么一位大妈身上,那可就忒惊悚了。 楚卿满心不悦,冷然道,“你不是内院丫环桂香么,怎么跑这里来跟我说话?” 桂香格格笑了几声,扭了几扭,一甩袖子,“哎呀,公子可认错了,奴家不是什么丫环,奴家可是这家里的二夫人呢。” 楚卿懒得理她,便起身抬脚要走,桂香忙一拧水桶腰,笑嘻嘻地挡在前头。 “公子且慢走,先听奴家说完话么…” “奴家本来是服侍老夫人的,被赐给老爷做二房爱妾,可谁知因你桓家姑母生性妒忌,容不得奴家,只服侍得老爷一回便守着空房到如今,唉…” 说着拿手帕去试泪,楚卿瞧着那厚厚的脂粉都簌簌掉下来一层了,恶意地心想,这大妈敢是失心疯么?生得这副尊容,还敢自称为爱妾,神仙啊,我要有这样的爱妾,死的心都有了啊! “你是不是姑父的妾室,却与我何干!闪开些。” 桂香勇者无畏,伸出两只胖胳膊便来拦着,一边堆起笑容,“奴家见公子独个坐园亭,想着公子如此风流年少人物,定是个多情郎君,奴家如此苦情,定会怜惜一二的。” 楚卿火冒三丈,真是林子大了什么东西都有,姑父治家严谨,怎么就出了这么个货色! 当下推开桂香便迈步离了亭子,刚下得台阶,却见凤楼正立在一株海棠树下,面上飞红,带微笑,显然已经看了有一会儿了。 楚卿倒是心下一松,还好有证人在,不然自己还说不清了呢。 便对着凤楼一揖,“还请姑娘将此事报于小姐们。” 凤楼点了点头,带笑而去。 眼瞧着楚卿就跟背后有鬼追一般离了亭中,桂香心中羞恼,想着,我不过爱他生得俊俏,又不要他费钱钞,又不要他娶回家,不过是成就几段风流韵事,露水姻缘而已,怎地却如此心如铁石? 她这一番心思,若是仪贞听了定然会感叹,这桂香分明就是那大妈的外形怀着一颗御姐的心啊! 桂香正恼恨着,无意间瞧见楚卿落在桌上的那一纸诗文,桂香也不识字,倒着拿起来装模做样地瞧了半响,又瞥见桌上一只茶壶,三只茶杯,心想,方才远远地瞧见两位小姐过去了,这定是三人在亭中私会,又写了什么情诗,我先收起来,不定什么时候就有用了呢。 桂香妖妖娆娆地行到园门,却见两位小姐带着几名丫环,正面带寒霜地盯着自己。 桂香心下发虚,只当不见低头而过,却听仪贞喝问道,“桂香怎么在这里?” 桂香一向心里是把自己高看一眼的,想着我是老夫人身前服侍的人,又被赐给过老爷,你们这些小辈自然都要尊敬着些,不过她虽然自信力很强大,但奈何无人买帐。有时犯了错,也是跟普通丫环一般地受罚,因此老夫人去世这些年,也很是老实了一阵。只到了京中,见了外来少年,这心思才开始活络起来。 桂香嘟噜着嘴道,“不过是在园中逛罢。”许你们州官放火,就不许俺桂香点灯? 仪贞喝道,“既是在园中逛,为何要向楚卿说那些无耻之语?你可是忘记了爹爹的戒尺是什么滋味了么?” 桂香一听就炸了窝,反唇相讥,“小姐可是要去告诉老爷么,那可正好,也说说两位小姐是如何同表小爷在园中相会,互赠诗文的。” 呵,这还反咬一口了。 仪贞反是笑了,示意身边的丫环珍珠和凤楼,“去,将这老丫环掌嘴十下!”(未完待续) 八四 平白二贞遭污陷 楚卿也不傻,知道这种随身物件的下落最易拿来构陷名节,因此急忙分辨,把前因后果都说得清楚,“见了二位表妹,不过略说了几句话,表妹便告辞而去,却是有一位丫环,自称是二房夫人,前来胡言乱语,竟至动手动脚。小侄吓得赶紧离去。将诗句落在了桌上。” 维明一听,剑眉微蹙,心想,这个桂香怎么又不安分了! 左维明自记事以来,因是家中独子,自己又上进,文武双全,家世豪富,为人又多智,无论是在家中,还是与朋友相交,甚至是在朝堂之上,也是强势凌厉,作风果决,唯有因这丑婢,吃过几回闷气,若不是有老夫人罩着桂香,只怕是死一百回也够了。后来老夫人过世,左维明坟前守孝一住就是两年,也渐渐把这最厌恶之人给忘记了,没想到如今家中闹出私情风波,倒是这桂香在其间兴风作浪! 登时心头怒火熊熊而起,命人将桂香拿来,并把那个告密的打扫婆子也带上来。 维明审案也是行家里手了,不过几个回合便让那婆子吐口说出原来是桂香怂恿她去打扫的桓公子房间,这才看见了那露在枕头外头的东西,又说出也是桂香连哄带吓地让她去寻老爷禀告的。 “老爷饶命啊,是桂香说,若是万一将来奸情事发,我们这些在公子院中伺候的人都要打死,老奴这才跑来跟老爷说的啊。” 那婆子哭得涕泪交流,连连磕头不休。 永正倒是知道这婆子是自己院中打扫的,平时倒也勤谨,就是愚赣了些。便为她求情道,“爹爹,这张婆只是受了蒙骗,首恶还是桂香这奴婢。” 维明点了点头,道。“张婆子误听人言,情有可原,就革一个月的月钱吧。” 说完便挥手让人将张婆子带了下去。张婆子见不用挨打了,心中庆幸,暗自感激永正公子,路过桂香时,却是狠狠瞪了她一眼,心想若不是你这多嘴的跑到晚翠轩来说了一通闲话,老婆子也不会吃这一场挂落了,这下看老爷怎生发落你! 桂香却仍然嘴硬。(.无弹窗广告)连声道自己并不知晓那三件东西是怎么进的公子卧室。一口咬定是桓公子自己所藏,而且那诗也是桓公子的情诗无疑,自己并未曾勾引公子。这是公子怀恨在心,才污赖于她。 维明听得都懒得再驳斥这蠢货了,风筝诗也能被认做情诗? 没文化真可怕!桂香姐您这是在瞧不起我老爹的智商啊,瞧,老爹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仪贞心里腹诽着,却惊见老爹长身而起,将壁上挂着的一柄宝剑抽出,剑光生寒,明晃晃地架到了桂香的肉脖子上。 眼瞧着老爷目露寒光,那剑身的冰凉就侵入脖颈,桂香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再说得出狡辩的话来,只得抖抖索索地把前因后果交待个清楚。原来桂香挨了两小姐的打。心中怨忿,苦思计策要害两人,却正好瞧见德贞不小心丢的帕子和仪贞挂在树梢的珠花。 再加上早已揣在怀中的诗。把诗包着珠花,再用帕子裹了,打成个同心结,悄悄地溜进桓公子房中,把物件放在枕头下,却又露出一角来。 又骗了那素来有些迂的张婆子进去打扫,她也假意帮忙,故意大呼小叫地指了那物件给张婆看,又说了许多带哄带吓的话来,将张婆傻乎乎地骗去告状,她倒溜之大吉,等着看三人倒霉。谁知老爷却是明察秋毫,不过片刻就审出了真相。 见维明收了剑,桂香心下一宽,忙磕头道,“老爷息怒,俗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看在往日情份上,宽恕奴家罢。” 仪贞嘴角微抽,痛苦地把脸扭到了一边… 桂香姐你是真傻啊还是真傻啊,你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么,老爹这一生的污点只怕就是跟这么恶心的丫头居然曾在一张床上躺过,恨不得让你立即消失到火星上去,你还自动地提起来! 果然维明反而微微冷笑,“好,好,既然如此,虽然以你之罪,一剑两段亦不为过,但老爷我如今就念一回旧情,赐你个全尸吧!” 遂对二贞道,“你们回内堂自去好生反省。” 又唤了家人来,让把桂香押到二门中庭,当场杖毙! 二贞回了内堂,惊魂未定,正好桓夫人遣了人过来,便随着一同去了正堂,桓夫人也听到些影儿,不知老爷将这二人唤去要说什么,只当是这两个妮子又犯了什么小错被叫去骂一顿,等听了德贞哭诉,这才知道居然是这么大的一件事!也是又怒又后怕。 差一点自己两个宝贝女儿的名节就毁了啊!还有自己的亲侄子,桓家可就这一个独苗,若是有了这浮浪无行的名头,日后哪还有什么前程? 正咬牙切齿地深恨桂香,却见两位公子也进了房,面色都有些苍白难看。 永正道,“娘,爹爹命家人要将桂香杖毙。此时正在二门中庭施刑呢。看着着实吓人,我们两个便都回来了。” 永正不象维明,维明自小习武,后又在雁门关前领过兵,剑下斩首无数,自然见了血无动于衷,只想着此人是罪有应得。他却是从小到到,连杀鸡都没看过,故而虽然也深恨桂香,却是心下不忍,想着也是一条人命,可见爹爹脸色铁青,又不敢求情,只好避而远之,跟桓夫人提起,心想若是母亲心善,饶她一命也未可知。 殊不知打蛇不死留后患,日后才深悔不该枉做东郭先生,但为时已经晚矣! 桓夫人听了心中一惊,“我去看看。” 果然才到二门院前,就听见劈啪作响,霎眼瞧上去,但见桂香被五花大绑,捆在一张条凳上,背后已经一片血肉模糊,口内惨叫声声。 桓夫人看得十分不忍,忙道。“且慢。” 动手打得正嗨的家人们瞧了是夫人发话,便都暂时停下。 这个桂香哥几个早就看不顺眼了,当年老夫人在时,这死女子做张做致那副嘴脸,可是没少得罪哥几个啊。如今狗胆包大,敢来攀污小姐,那还不是一个死字!夫人你又何必给这货求情咧? 桓清走到站在一边看的维明身旁,好生劝道,“老爷,府里打死人命毕竟不好。既然这蠢婢已经重罚过,便饶她一命罢!” 维明只是沉着脸,理也不理。喝道,“接着再打!” 桓清见维明不理不睬,面上也微热,心想,这老左敢是牛性又犯了。怎地非要让府里见血不可?还是回去多找些人来求情吧。 便疾步回内堂,见四位都在,便道,“你祖母当日过世时,曾经有言,要好生看待桂香,如今她被打得奄奄一息,瞧着好不可怜,我想起老夫人的话来。颇觉得不忍。你们便去求个情。饶了她吧。” 永正和楚卿相视一眼,都是摇摇头,永正道。“娘你也瞧见爹正在盛怒之下,娘去求情都无用,我们哪还敢胡乱求情。” 桓清把视线转向德贞,见德贞先前哭得狠了,此时眼睛肿得跟个桃子一般,想着德贞素来怯弱,偶然说些硬气的话也不怎么中听,指望她求情,说不定一会儿反而还得去为她求情哩。 仪贞无奈地看着桓清,娘您这期盼地目光只瞧我做啥?我可是桂香事件的受害人,你还想让我去给她求情,姐又不是白莲圣母么! 桓清道,“仪贞去试试,你爹最能听得进去你的话了。” 她这么一说,四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仪贞身上。仪贞压力山大! “娘啊,桂香害得可是女儿,还要女儿求情,女儿却没那么好的心肠。” 姐前世看宅斗文,最瞧不上圣母的,一见有圣母那必拍桌滴,你还让我圣母,这不是强人所难,逼良为娼么… 桓清却板了脸啐道,“小妮子躲赖,今日这事,若不是你牵头去园中,也不会有这些事出来了,自然该是你去!若不去求情,为娘这里也有责罚等着呢。莫以为你爹那关过了,娘这里就平安无事了。” 仪贞无语,心想,牵头的不是姐好伐? 嗨,算了,供出德贞也没有意义。姐只好勉为其难,圣母一把吧。嗯,不过娘说的也有理,若这二门院里冷不丁地打死个人,想想日后路过,都会觉得碜得慌啊。 仪贞便来到二门庭院,此时桂香已无叫声,看着奄奄一息,只有一口气了。 “各位且慢。” 维明见是大女儿,没甚好气道,“仪贞出来做甚,还不速去!” 想也是来求情的,只是他一向嫉恶如仇,除恶务尽,并不想留这贱婢一条生路。其实也是想着这货不死,日后还要到处说是自己的二房,真心丢不起这个人啊,不如打死了一了百了。 仪贞道,“爹呀,娘叫我出来求情,若是救不了桂香的命,就要责罚我去花园闲逛哩。爹只当是为了女儿不受罚,就放她一条生路吧。” 维明哼了一声,“你去花园本就当罚。” 却又指着家人们,让继续再打,打死为止。 仪贞忙道,“爹呀,你忘记了当年祖母过世前,曾经说过,要好生看顾些桂香,若是真格地打死了,祖母在九泉之下,怕是也会痛心啊。爹爹一向是孝子,岂不闻,事死如事生?” 维明一听,倒觉得有理,想了想,终是让家人们松了绑,那桂香滚地血葫芦一般,趴在地上,哑着声音,连连谢过大小姐。 维明却是想老母在生时,不由得心中难过,便挥挥手自去了。 仪贞心想,看你这人的禀性,记吃不记打,只怕这一顿好打也不济得事,还是将你赶出府去,这府里才得清静呢,不然不知什么时候又生出事来。 却不知,偶然圣母了一回,害得却是自己…(未完待续) 八五 仪贞无奈当圣母 楚卿也不傻,知道这种随身物件的下落最易拿来构陷名节,因此急忙分辨,把前因后果都说得清楚,“见了二位表妹,不过略说了几句话,表妹便告辞而去,却是有一位丫环,自称是二房夫人,前来胡言乱语,竟至动手动脚。[]小侄吓得赶紧离去。将诗句落在了桌上。” 维明一听,剑眉微蹙,心想,这个桂香怎么又不安分了! 左维明自记事以来,因是家中独子,自己又上进,文武双全,家世豪富,为人又多智,无论是在家中,还是与朋友相交,甚至是在朝堂之上,也是强势凌厉,作风果决,唯有因这丑婢,吃过几回闷气,若不是有老夫人罩着桂香,只怕是死一百回也够了。后来老夫人过世,左维明坟前守孝一住就是两年,也渐渐把这最厌恶之人给忘记了,没想到如今家中闹出私情风波,倒是这桂香在其间兴风作浪! 登时心头怒火熊熊而起,命人将桂香拿来,并把那个告密的打扫婆子也带上来。 维明审案也是行家里手了,不过几个回合便让那婆子吐口说出原来是桂香怂恿她去打扫的桓公子房间,这才看见了那露在枕头外头的东西,又说出也是桂香连哄带吓地让她去寻老爷禀告的。 “老爷饶命啊,是桂香说,若是万一将来奸情事发,我们这些在公子院中伺候的人都要打死,老奴这才跑来跟老爷说的啊。” 那婆子哭得涕泪交流,连连磕头不休。 永正倒是知道这婆子是自己院中打扫的,平时倒也勤谨,就是愚赣了些。便为她求情道,“爹爹,这张婆只是受了蒙骗,首恶还是桂香这奴婢。” 维明点了点头,道。“张婆子误听人言,情有可原,就革一个月的月钱吧。” 说完便挥手让人将张婆子带了下去。张婆子见不用挨打了,心中庆幸,暗自感激永正公子,路过桂香时,却是狠狠瞪了她一眼,心想若不是你这多嘴的跑到晚翠轩来说了一通闲话,老婆子也不会吃这一场挂落了,这下看老爷怎生发落你! 桂香却仍然嘴硬。(.好看的小说)连声道自己并不知晓那三件东西是怎么进的公子卧室。一口咬定是桓公子自己所藏,而且那诗也是桓公子的情诗无疑,自己并未曾勾引公子。这是公子怀恨在心,才污赖于她。 维明听得都懒得再驳斥这蠢货了,风筝诗也能被认做情诗? 没文化真可怕!桂香姐您这是在瞧不起我老爹的智商啊,瞧,老爹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仪贞心里腹诽着,却惊见老爹长身而起,将壁上挂着的一柄宝剑抽出,剑光生寒,明晃晃地架到了桂香的肉脖子上。 眼瞧着老爷目露寒光,那剑身的冰凉就侵入脖颈,桂香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再说得出狡辩的话来,只得抖抖索索地把前因后果交待个清楚。原来桂香挨了两小姐的打。心中怨忿,苦思计策要害两人,却正好瞧见德贞不小心丢的帕子和仪贞挂在树梢的珠花。 再加上早已揣在怀中的诗。把诗包着珠花,再用帕子裹了,打成个同心结,悄悄地溜进桓公子房中,把物件放在枕头下,却又露出一角来。 又骗了那素来有些迂的张婆子进去打扫,她也假意帮忙,故意大呼小叫地指了那物件给张婆看,又说了许多带哄带吓的话来,将张婆傻乎乎地骗去告状,她倒溜之大吉,等着看三人倒霉。谁知老爷却是明察秋毫,不过片刻就审出了真相。 见维明收了剑,桂香心下一宽,忙磕头道,“老爷息怒,俗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看在往日情份上,宽恕奴家罢。” 仪贞嘴角微抽,痛苦地把脸扭到了一边… 桂香姐你是真傻啊还是真傻啊,你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么,老爹这一生的污点只怕就是跟这么恶心的丫头居然曾在一张床上躺过,恨不得让你立即消失到火星上去,你还自动地提起来! 果然维明反而微微冷笑,“好,好,既然如此,虽然以你之罪,一剑两段亦不为过,但老爷我如今就念一回旧情,赐你个全尸吧!” 遂对二贞道,“你们回内堂自去好生反省。” 又唤了家人来,让把桂香押到二门中庭,当场杖毙! 二贞回了内堂,惊魂未定,正好桓夫人遣了人过来,便随着一同去了正堂,桓夫人也听到些影儿,不知老爷将这二人唤去要说什么,只当是这两个妮子又犯了什么小错被叫去骂一顿,等听了德贞哭诉,这才知道居然是这么大的一件事!也是又怒又后怕。 差一点自己两个宝贝女儿的名节就毁了啊!还有自己的亲侄子,桓家可就这一个独苗,若是有了这浮浪无行的名头,日后哪还有什么前程? 正咬牙切齿地深恨桂香,却见两位公子也进了房,面色都有些苍白难看。 永正道,“娘,爹爹命家人要将桂香杖毙。此时正在二门中庭施刑呢。看着着实吓人,我们两个便都回来了。” 永正不象维明,维明自小习武,后又在雁门关前领过兵,剑下斩首无数,自然见了血无动于衷,只想着此人是罪有应得。他却是从小到到,连杀鸡都没看过,故而虽然也深恨桂香,却是心下不忍,想着也是一条人命,可见爹爹脸色铁青,又不敢求情,只好避而远之,跟桓夫人提起,心想若是母亲心善,饶她一命也未可知。 殊不知打蛇不死留后患,日后才深悔不该枉做东郭先生,但为时已经晚矣! 桓夫人听了心中一惊,“我去看看。” 果然才到二门院前,就听见劈啪作响,霎眼瞧上去,但见桂香被五花大绑,捆在一张条凳上,背后已经一片血肉模糊,口内惨叫声声。 桓夫人看得十分不忍,忙道。“且慢。” 动手打得正嗨的家人们瞧了是夫人发话,便都暂时停下。 这个桂香哥几个早就看不顺眼了,当年老夫人在时,这死女子做张做致那副嘴脸,可是没少得罪哥几个啊。如今狗胆包大,敢来攀污小姐,那还不是一个死字!夫人你又何必给这货求情咧? 桓清走到站在一边看的维明身旁,好生劝道,“老爷,府里打死人命毕竟不好。既然这蠢婢已经重罚过,便饶她一命罢!” 维明只是沉着脸,理也不理。喝道,“接着再打!” 桓清见维明不理不睬,面上也微热,心想,这老左敢是牛性又犯了。怎地非要让府里见血不可?还是回去多找些人来求情吧。 便疾步回内堂,见四位都在,便道,“你祖母当日过世时,曾经有言,要好生看待桂香,如今她被打得奄奄一息,瞧着好不可怜,我想起老夫人的话来。颇觉得不忍。你们便去求个情。饶了她吧。” 永正和楚卿相视一眼,都是摇摇头,永正道。“娘你也瞧见爹正在盛怒之下,娘去求情都无用,我们哪还敢胡乱求情。” 桓清把视线转向德贞,见德贞先前哭得狠了,此时眼睛肿得跟个桃子一般,想着德贞素来怯弱,偶然说些硬气的话也不怎么中听,指望她求情,说不定一会儿反而还得去为她求情哩。 仪贞无奈地看着桓清,娘您这期盼地目光只瞧我做啥?我可是桂香事件的受害人,你还想让我去给她求情,姐又不是白莲圣母么! 桓清道,“仪贞去试试,你爹最能听得进去你的话了。” 她这么一说,四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仪贞身上。仪贞压力山大! “娘啊,桂香害得可是女儿,还要女儿求情,女儿却没那么好的心肠。” 姐前世看宅斗文,最瞧不上圣母的,一见有圣母那必拍桌滴,你还让我圣母,这不是强人所难,逼良为娼么… 桓清却板了脸啐道,“小妮子躲赖,今日这事,若不是你牵头去园中,也不会有这些事出来了,自然该是你去!若不去求情,为娘这里也有责罚等着呢。莫以为你爹那关过了,娘这里就平安无事了。” 仪贞无语,心想,牵头的不是姐好伐? 嗨,算了,供出德贞也没有意义。姐只好勉为其难,圣母一把吧。嗯,不过娘说的也有理,若这二门院里冷不丁地打死个人,想想日后路过,都会觉得碜得慌啊。 仪贞便来到二门庭院,此时桂香已无叫声,看着奄奄一息,只有一口气了。 “各位且慢。” 维明见是大女儿,没甚好气道,“仪贞出来做甚,还不速去!” 想也是来求情的,只是他一向嫉恶如仇,除恶务尽,并不想留这贱婢一条生路。其实也是想着这货不死,日后还要到处说是自己的二房,真心丢不起这个人啊,不如打死了一了百了。 仪贞道,“爹呀,娘叫我出来求情,若是救不了桂香的命,就要责罚我去花园闲逛哩。爹只当是为了女儿不受罚,就放她一条生路吧。” 维明哼了一声,“你去花园本就当罚。” 却又指着家人们,让继续再打,打死为止。 仪贞忙道,“爹呀,你忘记了当年祖母过世前,曾经说过,要好生看顾些桂香,若是真格地打死了,祖母在九泉之下,怕是也会痛心啊。爹爹一向是孝子,岂不闻,事死如事生?” 维明一听,倒觉得有理,想了想,终是让家人们松了绑,那桂香滚地血葫芦一般,趴在地上,哑着声音,连连谢过大小姐。 维明却是想老母在生时,不由得心中难过,便挥挥手自去了。 仪贞心想,看你这人的禀性,记吃不记打,只怕这一顿好打也不济得事,还是将你赶出府去,这府里才得清静呢,不然不知什么时候又生出事来。 却不知,偶然圣母了一回,害得却是自己…(未完待续) 八六卷 土重来未可知 前头桂香逃得一命,桓夫人已知消息,遣了几个婆子来抬了桂香去调治。[] 仪贞也自回院中去。 此时日落西山,左府各处都点起了灯笼,维明回到内堂。 桓夫人上前迎接,二人共坐说话,维明责怪道,“夫人在家怎不约束好了女儿和丫头们,让她们随意到园中玩耍,致使出了这场风波。” 桓清微一沉吟,笑道,“记得老爷当初曾说过,仪贞管教再不关我事的,如今仪贞惹祸,倒是老爷有责了,却怎地都推到我头上来?” 维明也笑道,“夫人既然不管仪贞,为何放言要处罚仪贞,逼她出来给桂香求情哩?” 见桓清无言,又道,“桂香已受重刑,也不知还能否活命,夫人且派人调护,若是能留得一命,就放出府去罢。” 桓清先时无语,听了这话才微微一笑,“老爷倒是轻松,打坏了人,倒要我去调护,这可难办,要知道解铃还需系铃人。老爷还要自去安排才是。” 维明笑道,“老爷心恶,只会打人不会救人。夫人心慈,自然还要着落在夫人肩上了。” 夫妻两个说笑几句,桓清出了房门,吩咐取了护心丹和山羊血,命婆子们给桂香服下,寻了处偏僻无人的小院,好生看顾着,如是半个多月,桂香果然命硬,居然挺了过来,可以起身下地了。 维明吩咐家仆去寻桂香家人,原来这桂香是当年在京中时买的,如今父母俱在,桂香的父亲名叫魏元福,在城南开着一间小小的茶铺儿,还有个哥哥名叫魏敬。这茶铺还是魏家当年贫困无着时,卖了桂香得的本钱。 家仆将口信传给魏家人。魏家人不敢怠慢,忙收拾一番跟到左府来拜见左老爷。 维明亲自见了魏家人,见魏父魏母年不过五十上下,观其衣着倒也不差,想来生活无忧。 魏家人听说可以把女儿领回,且不要卖身银子,忙给维明叩头谢恩。 维明觉得给桂香寻了这出路,也算是对得起老娘亲的一番嘱托了。便挥挥手,叫管家左忠去办桂香之事。 因左府对下人一向宽宏,桂香又是服侍过老夫人的。连平时衣饰箱笼等物,也许她带出府去。桂香临别还要去给各位主子叩头告别,左忠劝道。“魏大姐还是赶紧家去吧。主子们也都忙着,哪里有闲工夫见你。” 心想,桂香这个招人厌的离了府,只怕主子们都松了口气呢,哪里还想看见她在眼跟前晃。若是旁的伺候上的人要走,府上主子也还有个念想,偏是这位,这些年来细算算竟没做过一件正经好事,倒也算得奇人了。 桂香只得骨朵着嘴,在二门外头磕了几个头。这才跟着来接的魏家人走了。 等出了左府的后门,魏家的老头老太太瞧着桂香那两个大箱笼都有些目瞪口呆,桂香哥哥魏敬更是眼内出火。恨不得当下便扯开瞧瞧里头都有些什么好物事。 不过还没离了左府后门,魏敬亲热地叫着妹子,“妹子且和爹娘在此稍等,等哥哥去雇个板车来拉行李。” 桂香撇撇嘴,道。“哥哥莫忘记了再雇个轿子,妹妹我身子不好。走不得长路哩。” 又见魏老太眼巴巴地瞅着自己,见魏老太身上一身灰布裙,打扮得既土又村,心中着实不想跟她说话,又觉得好歹这是亲娘,方道,“那轿子能坐两人哩,到时我和娘一并坐着,劳烦爹和哥哥走回去吧。” 魏敬此时正惦记着那箱笼哩,听了也不以为忤,咧开嘴直搓手,嘿嘿笑了几声,“妹子,你看这,出来身上也没带那些钱哩…” 桂香鄙视地瞥了自家哥哥一眼,懒散地自怀中摸出半两银子递了过去。(.好看的小说)心想,自家哥哥可真丢人,这身打扮穿得连府里三等下人都不如哩。 魏敬喜滋滋地接了银子,“妹子你身子弱,跟娘坐着等一会,哥哥寻轿子去!” 说着便一溜烟地去了。心里还在琢磨着这半两银子扣去轿子钱还能余下多少,一会可要跟轿夫好好杀杀价才是。 不一会儿,魏敬带着轿子与板车过来,魏家人合力将箱笼抬上板车,咳,这手感,魏敬与魏老头顿时心中如百爪挠心,又喜又忧。忧却是忧得如何才能将这注财弄到自己手方好。 桂香与魏老太坐了轿子,两个男人一左一右跟着板车,眼都不敢错一下,生怕有了闪失。 等到了家中,桂香见家中住得不过是个杂院儿,前头是个小不丁点儿的茶铺,后头小院子里不过三间房,又黑又小,气味也差,满心不喜,不由得后悔不迭,不该去起那坏心眼来害小姐,如今回到这穷家,要啥啥没有,四邻也都住得是穷措大,日后可要受苦了。 魏老头老太却是悄悄跟桂香打听都有些什么私房,桂香也是心存炫耀,笑道,“我箱中有三百两银子哩,还有些首饰衣裳,也都是好物件,当年老夫人赐下的。” 说着将其中一只开了锁,取了件出来给魏老太。 却是件万字纹的藏青色潞绸褙子,还是全新的。 “娘,这件衣裳还是老夫人在时赏的,这颜色就合适娘穿,我一直给娘留着哩。” 把个魏老太喜得见牙不见眼,笑呵呵想伸手去摸摸,又怕手上的老茧挂了丝。 魏老头却是沉浸在闺女居然有三四百两银子这笔巨款的喜悦中,也没顾上在意女儿没什么东西给自己。心想,这买卖可真划算,卖了个闺女有钱拿,白养十几年送回来,还有这些银子带着,这可真是个摇钱树了! 这老夫妻两个自此将桂香千依百顺,好生相待,桂香虽然刚从别墅区换到贫民窟有点不适应,但却发现回了自家,倒是自由了许多,手上又有钱,那自然是想吃甚就吃,想买就买,大手大脚,到各街坊走动窜西,胡吹些豪门风光之事,引得街坊们也都纷纷抬举奉承,桂香那颗自信满满的心终于在此时得到了正面的鼓励,只觉得日子过得好不逍遥快活,早知是这般情形,就该一早求了夫人出府多好? 再说左府众人,见桂香离府回家,都是松了口气,想着这下总算世界清静了。 仪贞曾经和小泓哥说起这件事,朱常泓嗤笑道,“这样背主心黑的丫头,不弄死还留着作甚?” 仪贞虽然也并不赞同母亲行事,不过还是要为自家辩护一二的,“左家家声清白,待下人并不刻毒,平白打死了人,虽然那人罪有应得,传出去也是不大好。” 朱常泓想起从前在卫辉王府时,那些下人死得特别频繁,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换了一批。看来真是各家与各家大不相同,不过这话他也就是在心里想想,没说出来,怕让仪贞以为他也个暴虐之辈。 朱常泓也告诉仪贞一个坏消息,郑家又卷土重来了。 “那老女人想是见这几年过去了,当年那案子的风声过了,便时常在皇伯父面前哭哭啼啼,说郑家当年是冤枉的,这不,皇伯父这几日又要下旨,再给郑国泰个永平伯的爵位呢。” 仪贞听了心情有些沉重,左家可是郑家的眼中钉,肉中刺,郑家再度得势,只怕新一轮的斗争又要开始了啊! 朱常泓见了便安慰道,“莫怕,我如今也在宫中上下略有了些人手,打听消息还是极方便的,若有什么风吹草动,便来跟你说,老左…呃老左大人那般厉害,想来都能应对的。” 见朱常泓关切之情溢与言表,仪贞心中暖暖的,绽开笑容,“泓哥哥如今也很了不起了,在宫中都建立了情报网了啊。” 朱常泓挠挠头,有些小得意,又有些不好意思,“咳,就是跟你说过的那般,买通了几个机灵的小太监而已。” 仪贞曾经给他说过,这些当太监的一个就是爱财,还有就是内心深处的自卑导致的极度爱面子,心地阴毒,大太监爱弄权,野心小点的太监也爱装点门面,娶上房妻室,过继个儿子认个侄子神马的,死后好有人送终。 因此掌握了弱点,这些人也是好收买的。毕竟也不是人人都能在郑贵妃那头讨得了好。 朱常泓原本觉得跟这些二等残废结交有失身份,不过经过仪贞的洗脑之后,才转变了思路,很是结交了几个虽然职位不高,却消息灵通的小太监。果然在宫中的日子倒好过了许多,什么事情都有人通风报信。 不爱动脑子的小泓哥却是没想过,仪贞一个深闺中的小姐,又怎么会通晓这些宫中手段的?仪贞也时常庆幸还有一个小泓哥能听自己那些不宜为外人所知的想法。若是换了精明的老爹,只怕不到几个回合就被戳穿了啊! 仪贞得了这秘密消息,心中忧虑,又不能去问老爹。不然被老爹疑心自己是怎么知道这种消息的就惨了。只能密切关注着书房中的邸抄。 终见老爹一日回来面色不快,想着必是那明旨已发了。 (二更送上)(未完待续) 八七 父女分歧为定亲 仪贞见老爹手拿着一纸公文盯着瞧了半晌,却也不翻动一下,想是在沉思着什么。(.无弹窗广告)便开口问道,“爹?” 维明猛地省过来,抬眼看着女儿,“仪贞有何事?” “爹爹今日面色不豫,莫不是有什么不顺心?” 维明微微喟叹一声,“郑家父子又重入朝,朝堂之上歪风渐起啊。” 郑国泰又回到朝堂,那些原先的郑氏一党又开始蠢蠢欲动了,还有些墙头草,如孙国英,周通政,更是闻风而至,重投郑家门下。如今郑氏父子只怕又在谋算什么不轨之事了。 仪贞眨眨眼,“这郑家还真是属蟑螂的,怎么也打不死。如今郑国泰见了爹爹,定是恨之入骨吧?” 若不是梃击案中打挎了郑家,说不定他们已经将太子之位谋算到手了呢。 维明微笑道,“为官者,哪有将心事摆在脸上的,正和仪贞说的相反,那郑国泰见了为父,倒是满面笑容,殷勤问候呢。” 胁肩谄笑,一口一个左大人,叫得好不亲热。唯其如此,那背后的阴谋诡计才更要提防,只是如今太子已定,福王就藩,却不知这帮人会出什么招术呢? 仪贞笑道,“再怎么样面上有礼,他们也不可能跟方从哲一般,以商量国事为名请爹去赴宴啊?”然后再借着酒宴搞出什么小动作出来,郑家的女儿好象已经出嫁了哦,而且也没新寡。 维明倒是丝毫不惧,哼了一声,“鼠辈敢请本大人,本大人就敢赴会。只怕他不动而已。”他这一生,经历颇多,却未曾吃亏忍气。何曾担心过自己? 说罢,叹了口气,“为父忧心的是,在宫中的太子皇后会有什么闪失,若是这二人出了岔子,…” 太子有失,郑家定会拥着福王上位,若是皇后有失,郑贵妃早就眼巴巴地等着扶正呢,她若成了皇后。[.超多好看小说]福王就是嫡长子,太子之位也堪忧。 最主要的是太子实在太过懦弱,在宫中为郑氏欺压得毫无反抗之力。近年又听说郑贵妃前后送了不少美貌宫女给太子,有几个居然还是郑氏族女,引得太子淘虚了身子,胸无大志,只知苟全而已。不过这些话倒不好跟女儿提起。 仪贞道。“宫中皇后乃是锦衣卫指挥使王伟之女,而且行事向来深居简出,小心谨慎,要想暗算她并不容易。就是太子那处有些威胁,不过爹你忘记了一个人?” 女儿怎么对宫中之事这般熟悉? 正纳闷的左维明听了最后那句,不由眉头一跳。“谁?” 仪贞笑眯眯地道,“就是常泓哥哥啊。” 左维明微怔了一下,想不到这几年过去了。仪贞还没有忘记那顽童。 在他印象里,小泓哥仍旧是那个傲骄又不学无术的顽童呢,虽然梃击案中的表现给他加了些分数,但因为起点太低,所以小泓哥就悲摧了。 维明轻笑一声。“那小儿有勇无谋,当不得事。”从梃击案来看。朱常泓的武力值有所上升,胆量也不小,只是却未曾听说其它方面有过人之长。 却是心下暗想,自己府里跟个铁桶一般,仪贞是不大可能跟那小子有通信往来的,而且仪贞也未曾出过门,却怎地还是一心念着小时候的交情? “爹爹若不信,尽可派人打听,是不是常泓哥哥在宫中一力维护着太子和太孙?” 这几年困在宫中,朱常泓也不是什么都不做的,有时他自己无师自通地帮着太子一系,有时候则是仪贞给帮忙出个主意什么的。[.超多好看小说] 维明摸摸胡须,心道,若真是如此,那倒是太子之幸。听说皇上因为过世的潞王之故,对这个小侄子也很是优待,有他在宫中帮着太子,确实是个助力。 不过瞧瞧女儿说起朱常泓时,眸光闪闪发亮,心中便有些不是滋味。 遂正色道,“当年你年纪小,称外男为哥哥倒也罢了,怎地如今大了,仍然如此称呼?当称公子才是。” 仪贞默,点点头,无奈道,“好吧,日后我提起来,便称为朱公子就是。” 老爹是个老封建,我忍… “还有,你这年纪也要论亲事了,便是朱公子,也尽量莫要提起,免得名声受损才是。” 仪贞微微低头,心中腹诽,好嘛,这还连提都不能提了! “总之,要谨言慎行,做好规矩,许是年内就要给你把亲事订了。这订了亲,就更要…” 某个当爹的唠叨起来,也跟和尚念经一般,其它的仪贞听了也就当秋风过耳,唯独听到定亲, 仪贞一下子抬起了头,忙问,“爹,这是打算给我订哪家呢?” 嘿,其实不用费神想,也就那几家,黄杜赵王桓,出了凝春赠诗一事,黄家二少彻底都排除了,赵家女儿已经订给了哥哥,那便是杜王桓三家了。其实仪贞此问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并不关心是哪家,而是关心老爹打算的时间。 维明脸色一板,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有你插嘴的余地!还不速速退下!” 仪贞一撇嘴,偏不“速速退下”,反是问道,“爹这话说得好,听祖母当年说,她老人家要给爹定下远房侄女,爹极力反对才作罢,后来爹爹自己挑中了娘亲才肯成亲,…俗话说,上行下效,何况女儿只不过是向爹爹问几句而已,难道爹反而希望女儿私下里胡乱打听么?” 维明给她说得老脸有些微红,不错,自己当年是费尽心力才推了母亲选中的那家小姐,那说亲的将那家女儿夸得天上地下少有,才美俱全,嘿,等自己悄悄带人去打探,才知道那家小姐不仅长相不佳,脾性暴燥,还跟自家表兄有首尾,被未婚夫家退过亲事的!好险啊差点就娶了这么个人物进门。 后来结识了桓清的长兄桓应征,见此人相貌俊雅,才学渊博,引为知交,知道他有个妹妹,便打上了主意。派人打听了桓家小姐常出入的寺庙花园等地,他偷偷躲在隐蔽之所,亲眼见了,这才放心让母亲遣媒到桓家,最后终于抱得佳人归。这些年虽然偶有微憾,但比起二弟来,自己在姻缘上简直太过称心如意了啊! 如今训女不成,反被揭了老底,维明咳了几声,再开口便不是那么理直气壮,“嗯,跟你说上一二也不是不可,只是你只心中有数,万不可因此松懈男女大防,做下不慎之事来。” 仪贞点点头,一副懂事乖巧的模样,“女儿晓得。” 听老爹这声口,莫不是桓家表哥? 果然维明道,“我看着这桓楚卿倒是不错,你娘也是一心赞成的,不过,咱们毕竟是女家,要自矜自重一些,听说你舅舅过段时日就要入京述职,少不得要来提亲,到时为父自然应允了。”他这双眼可看得清,凡有仪贞在之处,楚卿的眼神余光都是随着仪贞转的,桓应征一进京,那小子还不得赶紧求他父亲做主? 仪贞一窘,无奈道,“可是爹,我觉得二妹更适合表哥啊。” 维明斥道,“胡言乱语,长幼有序,自然要先定你的亲事才是。什么适合不适合的,依为父看,你们两个就很班配么。楚卿才学俱佳,诗文亦做得不错,可称得佳婿了。” 听仪贞的语气倒是对楚卿没什么心思,那就不会在自家府里有什么不规矩之事了?维明放了心的同时又有些忧虑,万一真成了亲,仪贞不喜楚卿,二人岂不是一对怨偶? 仪贞若是知道老爹那多变的心思,肯定要吐糟,老爹呀,你想得太远了啊。 “诗文有什么用处,又不能当饭吃。” 听着仪贞这小声的嘀咕,维明不由得好气又好笑,“仪贞怎地做此粗俗之语?难道你还想嫁个大字不识的莽汉不成?” 说着,蓦然想到那位,顿时哼了一声,“好了,如今已经遂了你的意,说了这许多尽够了,快速速回房去吧。” 说完便把还想争辩的仪贞赶出了书房。 仪贞暗自翻了个白眼,心想,呵,老爹呀,你只想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却忘记了还有皇命难违么?也不拖延,自回海棠轩中去也。 维明却是有些小郁闷,怎么自己精心挑出来的佳婿却被女儿如此不看好,真是枉费当爹的一片苦心啊,果然那句话说的好,儿女都是债啊。 临到晚间,一个独坐书房无聊,便出了书房门,来到外间大厅,正遇见永正楚卿,越看楚卿越觉得顺眼,除了略微文弱些,就再无旁的缺点。 忽然想着自己已考较过他的诗文,还不知他的棋力如何哩,便拉着楚卿要手谈一局。 永正也在一边观战,果然这二人势均力敌,难分胜负,正到中局胶着之时,维明偶然一抬头,窗外对面墙头似有一个黑影,一闪即灭。 维明登时心中一警。 便道,“屋中昏暗,待我先剪一下灯芯。” 起身走到左近的银灯之前,拿着剪刀,却装作一时大意,将灯火剪灭。 屋内放着棋盘的这头顿时一片黑暗。(未完待续) 八八 维明杖打郑义子 永正见了忙道,“爹要剪灯芯着儿子来便是,何用自己动手。” 又忙吩咐小厮们过去取火。 维明却没空搭话,身在黑暗之中,仔细望着墙头,果然外头星光微微,有一个黑影伏在墙头转角阴影之处,时而起身来窥视书房。 维明瞧得分明,大步流星来到书桌旁,自抽斗内取了弩箭在手,回身觑准了一箭射去,只听一声闷哼,一物自墙头坠下,哗啦啦带翻一大片砖瓦,都落到了天井之中。 永正和楚卿黑暗之中也没看清维明的动作,却是听见了外头这偌大的动静,都唬了一跳,齐道,“外头有什么东西落下来?” 遂唤了小厮家仆打了灯笼出去,一看天井当中躺了个人,身边一堆散碎砖头瓦片,正闷声呻吟不止,左腿直哆嗦,原来是有一支箭将这人左脚射了个对穿! 两位公子都不知就里,互望一眼,心中惊骇,这人莫非是个刺客么?却没看清维明是如何将这刺客射中的。 维明冷笑一声,让小厮把地上那人绑了,取了箭,止了血,再送到书房中来。 一番收拾,那人被送到书房中,维明高坐太师椅之上,两位公子随侍两旁。 再看这刺客不过二十来岁,生得倒是细皮白肉,身穿了件皂色紧身袍服,衣袖都扎着,果然是暗中行事的霄小之辈。 “你是什么人?潜入我左府图谋甚事?” 维明上下打量这刺客一番,这才喝问一声。 那人胆气倒也不大,跪在地上连磕几个头,央求道,“小人是顺天人,姓赵,只因家中贫困。生活无着,又有老母年迈需人供养,因此梃而走险,做些无本的买卖,今日想要去隔壁府里偷盗,借老爷府上的墙头路过,并没有对老爷府上起甚坏心,求老爷饶了小人吧。” 维明微微一笑,“你这话只好拿去只骗小儿。怎敢到我面前来卖弄?” 指了家仆上去搜他的身,“我看你细皮白肉。衣着绫绸,却不象生活无着,再有。欲要借路,只该借外院的墙,跑到内宅来却是为何?给我仔细搜身,看他都带了些什么。” 那人一听神色慌乱,早被机灵家仆按倒。在身上搜检,却是腰间挂着一个口袋,入手沉重,打开却是一袋子铁莲子。并有明晃晃尖刀一口,塞在怀中。 永正和楚卿两个瞧了,心中都是骇然。这人分明是个刺客,想必是想趁人不备时,或打伤老爷。或直接刺上一刀,再上屋窜去。 只是老爹果然本事不凡,同在厅中,便只有他察觉了刺客动静,还不动声色地拿下了刺客。怎不令人叹服。楚卿目光闪闪,满是崇拜。永正却是有些后悔自己小时候重文轻武了。 见事败露,那刺客面色仓皇,仆跪于地,作脚伤难忍之状,闭目装昏。 左维明见他这般模样,也不去多问,略思索一会儿,才笑道,“你虽不说实话,但本大人已经知情,难道你没听说过本大人最擅断疑难之案么?我看你不是小贼,也不是大盗,倒是个权贵门下的走狗,虽然你冒认姓赵,其实姓李,你爹就是那梃击案中被处斩的郑府管家李守才!” 那人一听,登时有如一桶寒冰哗拉啦倒进了脖颈里,寒气直冒,心中骇绝。 这左维明敢真格地是传说中的文武双星护体,神人转世不成?自己才趴到墙上没多久,连铁莲子都没掏出来呢,脚上就被射穿了个透明窟窿,瞎话才说了一半,他倒料中了真情。罢了,到了这步田地,还是老实招了罢,也免受皮肉之苦。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维明只不过觉得这人有些面善,好象在哪里见过一般,又想起梃击案中斩过个李守才,依稀便是这副面相,因此说出来诈他一诈… 嘿,倒是真给这位说中了。 那人老实地招了前因后果,原来他真是李守才的儿子,名为李五,会些飞檐走壁的本事,而且善于用暗器击人,百发百中,人送个外号为鹞子李五。郑国泰入朝之后,总觉得有维明在,便如一道大山一般,压得他束手束脚,行事不得畅快,回到家中苦思计策,又听下人道这李五的本事,便召了来道令他入夜行刺,替父报仇。并许了他日后认做郑国泰的干儿子,多少前程富贵。李五不过一届下仆,哪经得住这般诱惑,自然欣然而来。 说了经过,李五便连连叩头求饶命。 维明冷笑不语,让人将李五押到了前厅,大张灯火,许多家仆都闻声而来,一时间灯笼火把众多,把个前厅照得亮如白昼。 李五不知要如何发落自己,只吓得面无人色。 维明长笑一声,道,“李五你这点小技,也敢到本大人面前显摆!莫说是你一个毛头小子,就是千军万马之中,本大人照样出入自由!如今我若放你回去,万一你又听了人指使,再来滋扰,最后仍旧断送你一条小命,岂不是麻烦得很?” 李五连声恳求,磕头有声,“小人定然再也不敢来冒犯大人。求大人开恩呐。”以后谁再夸自己是鹞子李五他跟谁急,若不是因为着这点小能耐,他还落不了这田地咧,什么干儿子,什么前程,神马都没一条小命重要啊! 维明微微一笑,“既然你是为主人所差遣,我也不多加罚你,但郑家老儿乃是主谋,岂可不罚?” 李五,“…” 左大人您虽厉害,但难道还能派人把郑国舅抓来给你打不成? 维明接着道,“你既然是郑家老儿的义子,情义无双,今夜便借你的两条腿,替你干爹打上三十杖罢!” 李五一听就泪牛满面,“大人饶了小的吧,小的姓李不姓郑啊。”神马情义无双,神马干儿子,在大杖面前,那都是浮云啊。 叫你犯贱,叫你贪心,还想当半个主子,这下可好,半拉主子还没享受一天,倒先替着挨打了!自家爹被斩,也是为郑国舅办事,最后谋算不成作了替死鬼的,自己虽然明明知晓,却还是重走了爹的老路啊! 李五悔得肠子都青了啊。 只听维明笑道,“这却饶不得,本大人只要打主谋郑国泰,你这当儿子的还是咬牙替了吧。” 说罢便命仆人将李五的外衣脱去,露出脊背,在背上用墨笔书写了三个大字:郑国泰。 这才让拿大杖的仆人开始行刑。 那些动手打的人也乖觉,只打李五的两条大腿,并不去打那有字的地方,因此不到片刻,那李五就哭爹喊娘,惨叫连连,后腿已经被打得血肉模糊,背上那三个大字却还清楚可见。 打完了之后,李五已经趴在地上,昏昏沉沉,几乎痛杀得魂灵出窍。 左维明微扬了下唇角,指了几个胆大精细的仆人,正色道,“你们几个去送郑公子回去,免得他家尊翁在家中望门牵念。” 仆人们架起李五来出了大门。 两位公子这才有工夫上来跟维明说话。 “爹是怎么发现墙上有人的?” 维明把方才的事说了。“为父把烛火剪灭,使他看不到屋中情形,又使了弩箭射出,难道方才你们都没听见弩箭声响?” 两人都有些惭然,摇头讪笑一声。 左家仆人押着李五来到了郑府附近,将李五一丢,便扬长而去。 李五忍痛来到了郑府后门,守门人见李五这般情景,不知发生了何事,也都是大惊。 “李五哥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李五只是闷哼不语。 郑国泰和儿子有权坐在厅中说话,心里还真是惦记着这事,心想那李五身手不错,却不知能否成功得手,好除掉这心腹大患。 一边想着,一边摸摸头脸,郑有权问道,“爹这是怎么了?” 郑国泰怪道,“这耳根有些热,不知是怎么回事。” 正说话,遥见家中下人搀扶着一人,一瘸一拐地进了院,正是派出去做任务的李五。 郑国泰还没问事可成功,那李五就扑嗵一声跪倒在地,将前后经过哭诉一回。 心想,老爷您还是消停些吧,那左大人那般厉害,你是斗不过他的,还是莫要拿我们这些下人的命去白送了啊! 郑国泰听得满面通红,一口老牙咬得紧,好个左维明,竟然如此刁钻诡诈… 郑有权却是将持了灯,令人揭了李五的衣服,果然见背上大书郑国泰三字。不由得暗自苦笑,难怪将才老头子觉得耳根热咧,原来是被打了么。 郑国泰虽然不识文墨,但自己的名字总还是认识的,见了那三个大字,更是气得一口老血没憋住,尽数喷在了郑有权身上,身子一晃,向后便倒。 郑有权忙和家人一同扶住,拍背的顺气的,忙个不住,郑国泰这才悠然醒转,哎唷叫了一声。 “儿子,先前你就说此计未必能成,你还另有妙招,你,你快说说看,…不杀这厮,你爹我睡不着觉,吃不下饭,做梦也不畅快哩!” 郑有权嘿嘿一笑,“儿子自有妙计,爹就且安养,只等我的好消息罢!”(未完待续) 八九 二贞初识闺中友 书房中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左府内院各处也得了消息,桓夫人带了仪贞顺贞一同过来探视。见维明恍若无事人一般,正跟楚卿接着下棋,倒是永正坐在一边看似观棋,却有呆怔之相。 桓夫人叫了声永正,永正这才回过神来,大致地说了下,桓夫人听得一颗心都提了起来,直在心中念佛,“多亏得老爷机警及早发现了那贼子,不然…” 别看这一大家子家仆众多,又有长子,若没了老爷这棵参天大树护着,只怕都要受人欺凌了。 不过听到维明将那贼子扒了衣服,背上写了郑国泰的大名,重打三十的事,便觉得好气兼好笑,“你爹这可不是促狭成性,意气用事,写了名字打三十,与那郑国泰丝毫无损,何必惹这仇怨?” 仪贞却只觉得好笑,打趣道,“爹爹此举,意在杀鸡儆猴,女儿估摸着那老贼虽然不觉腿疼,想必也要气得吐血…周瑜可不就是被气死的么?这样有趣之事,爹爹怎么不叫我们也来瞧瞧?” 估计满朝文武,敢这么当面打那老贼脸的也就是自家老爹了。 桓夫人皱眉道,“打人有什么好看的,仪贞莫要胡说。” 这么大的闺女了,很快便要议亲,又当着表哥在这里,表现得这么彪悍,哪个敢娶哩? 维明与楚卿这才下完一局,起身笑道,“仪贞既然想看,下回再有,便唤你同来就是。” 桓清瞄了维明一眼,啐了一口,“老爷莫要乱说,哪有天天遇到这种事的?日后这府中,也要加紧防卫才是。” 真是。四五十号家将守着,怎地就被那一个刺客摸进来了。 这回是老爷机警,拿下了歹人,若是那歹人意在永正楚卿,甚至两个宝贝女儿,那可不是哭都不没处哭去么? 德贞想的跟桓清差不多,一听府中居然能进了刺客,不由有些害怕,抓住了仪贞的手求安慰。心想自己晚上回去,可要奶娘和凤楼几个都陪在卧房中。房门也要紧闭才是。 仪贞只是心想,这郑国泰也太矬了,仗着当贵妃的妹妹捞了那么多银子。怎地连个杀手也请不起,还要找个自家的家丁过来。还是说这郑国泰的智商有限,根本想不到这世上还有杀手这回事呢? 一家人又叙了会儿话,才各自回房。 仪贞到了自己院中,珍珠在院门口打着灯笼迎接。身为仪贞的耳报神,她自然也听说了这消息,兴奋得两眼闪闪发亮,小声地跟仪贞打听,“小姐小姐,咱家老爷莫非真是神人转世?不然怎么那般厉害呢?” 若说将那刺客打下来。还可以说是老爷武功高明,可一口道破刺客来历这事就太神奇了啊! 仪贞微微一笑,“珍珠莫不是看话本戏文多了。哪来那么多的神人转世?” 珍珠不信,反驳道,“那老爷是怎么知道那刺客的来历呢?” 据说当时那刺客一听就懵了,老实地招了供,在一边瞧着的下人们也都在心中暗自称奇。对老父那真是敬如神明。 “老爷断案多年,想是经验丰富的原因吧。” 仪贞随口答着。正好看见罗师娘也站在房门口,便上前叫了声师娘。 罗师娘含笑点了点头,招了仪贞进房,细细询问了今夜刺客一事。点头道,“幸亏左大人精与武事,又心细如发,不然只怕要陷入贼手。” 仪贞想起自己的疑问来,道,“师娘,我长于后院,对江湖上的事自然不大晓得,不过,为何那郑国泰要派自己的家丁来行刺,怎么不去寻那江湖上专职做刺客的来,岂非更加稳妥?” 罗师娘笑道,“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寻常刺客如何敢与官家作对,若是那武功高强的,却又桀骜不逊,怎会轻易为人所用?” 仪贞心里一盘算,也是,买通黄河四鬼容易,若想买通欧阳锋可就难了。这么一想,心下倒也安然。 不过经过此事,仪贞倒生出了些危机感来,看来以后的纷争只怕会越来越烈,还是提高武力值为第一要务啊。遂自此之后更加勤奋学习剑术,罗师娘见了微哂而已。心想这个弟子出身高门,不过是幼时遭了一劫才起了学武的由头,就是习成了也不过是在闺中练练而已,想必无甚用武之地,就算有什么霄小危险,难道自己这个师娘守着是白吃干饭的么? 此后左府一直平安无事,眼见得到了五月,杜学士夫人过寿,因几家交好,桓夫人便带了女儿们过府相贺,那赵黄王三家夫人也已来了,黄夫人还带了个女儿镜英。赵家女儿因和永正定了亲,便留在家中并未出门。 相互在内厅中见了礼,夫人们便让小姐妹们自去一处说说话,亲近一番。 德贞一向是个不爱说话的,今日见了黄镜英却很是喜欢,拉着黄小姐坐在一边,说东道西的,倒也不冷场,也省了仪贞的事了。 仪贞坐在德贞的边上,手上捧着杯茶,微微笑着听二人说话。 心里却想,德贞这小妮子,莫非也是个颜控?见了黄小姐美貌无双,便被迷了去?嗯,很有可能,估计对表哥的小心思也是因为表哥英俊无俦吧? 这位黄小姐的事仪贞也从哥哥永正那儿听说过不少。 黄小姐的爹黄御史为人古怪,又极度重男轻女,娶了黄夫人之后,黄夫人先是生了个女儿夭折了,后来过两年又生黄小姐,黄御史便嫌弃夫人不会生儿子,另纳了门美貌妾室名为巧莲,进门不久就连生两个儿子,正是黄大黄二,自此黄御史便把个巧莲宠到了天上去,对黄夫人母女情份冷淡,巧莲也恃宠生娇,常吹些枕头歪风,极尽挑拨离间之事,致使黄御史越发对黄小姐不喜,行事又苛,不许夫人小姐与亲朋多来往。 今日过寿的杜夫人是黄夫人亲姐妹,一年之中,只在过寿这天,才能见上一回。 而且杜家的儿子杜舜卿早就心慕表姐,杜家屡次提亲,都被黄御史回了,非说要等他家黄大成了亲,才许小姐的亲事。 可是他家那黄大黄二那浪荡无行不学无术的名声,亲朋好友们哪个不晓得,除非是跟自家女儿有仇,才会嫁过去,因此黄大一直说不上亲事,黄小姐也被耽误至今,现下已经是芳年十九了。 不过这位黄小姐倒真是一身清华,美丽无双,如玉肌肤吹弹可破,瓜子小脸上一双清湛无尘的凤眼,眼眸转动时,仿佛整个面庞都在发着微微的光。 果然还是瞧着美人儿养眼啊。 仪贞暗想,黄镜英可以算得上是正宗宅斗文苦命女主了,渣爹啊,恶毒姨娘啊,软弱无用的亲娘啊,浪荡庶弟神马的这都配置齐活了,就是不知还有没有偏心糊涂的祖母哩? 只听德贞和黄镜英说的这些话,能看得出来黄镜英性子外柔内刚,略有些清高,却是心地澄明,不露机巧,也算个可结交之人。 这不大一会儿,那两个就互相交换身上的络子,聊起了女红的心得来,很有些热络投缘了。 黄镜英见仪贞只是笑看着,却很少接话,便问道,“仪贞妹妹怎么不说话?妹妹身上这个荷包样子很好,可是自己做的?” 仪贞身上挂着个胖头鱼的荷包,鱼头圆嘟嘟,大眼睛上还有向上翻的睫毛,瞧着甚是可爱。 德贞听了微微一笑,“我大姐姐不爱做女红针线,这个样子虽是她想的,活计却是房里丫头们做的。” 仪贞心中吐糟,妹子啊,你这不是揭你姐的老底么。 黄镜英心里虽然有点吃惊,但转念一想,左家又不比自家,女儿们都是娇养的,自然是喜欢做女红的便做,不喜的也无妨。 镜英倒是个会说话的,仍然夸了几句仪贞心思灵巧,令仪贞也觉得这个姑娘倒是满随和的。 三人渐熟了,说的话也多了起来,等吃席看戏的时候仍旧坐在一处。 这回看的却是一出宝剑记。没了俊男可看,情节又是早知道的,三女都不甚喜欢,私下里悄悄说些小话,咭咭咯咯地倒有些象前世的闺蜜在一起八卦。 若不是早知黄家那些事情,哪里看得出来黄镜英在家的日子竟然那般艰难? 等临别之际,德贞拉着黄镜英的手依依不舍,叮嘱她一定有了机会和黄夫人一道来左家作客,黄镜英微微一怔,点点头,算是应了。 不过仪贞知道,以黄御史为人,只怕是千难万难了。 这回祝寿,黄镜英被姨母杜夫人留下要小住几日,就这几天,还是让杜学士到了前厅,亲自在酒席上和黄御史说了,黄御史当着众人的面,不好表现得太过才允的呢。 等回到家中,德贞尤自兴奋,拉着仪贞说个不停,“哎呀,天底下真有这般标致又和气的美人姐姐,这回可真是开了眼了,若是能请黄姐姐住到咱家里,姐妹们一道说说笑笑,同做针线,岂不妙哉!” 仪贞笑道,“你这么爱热闹,只管去二叔府上接了秀贞顺贞过来呗。” 德贞撇了嘴道,“秀贞娇气又小心眼,跟她说话累得慌,顺贞倒是个和气人,可请了顺贞,总不能不请秀贞吧?倒不如两个都不招惹。” 姐妹两个说笑,却不料一件与她们无关又有关的大事即将发生。(未完待续) 九十 御史无情起杀心 第二日,维明衙中无事,回来的早,正在二门厅中清闲坐着,忽听家人来报道,赵尚书与杜学士来访,维明忙来接进前厅,正谈笑间,王正芳与黄御史又来了。 四人各自拱手见礼,王正芳开玩笑道,“二位年兄瞒着我等聚在此处,可是商量什么隐情么。偏偏给我和老黄来逮着了。” 赵尚书笑道,“自然是隐事,不然你可来猜猜。” 杜学士道,“小弟本来想约几位一同来左府闲话,却不想去黄兄府上,黄兄已经出门去了。这才错过。” 黄御史笑道,“老左这里无花无酒,我也不想来,只是老王强拉来的。” 维明大笑道,“哦,原来老黄相与朋友,是只图有花有酒的,这么说来只是个酒肉朋友了。” 杜学士半开玩笑半没好气地说,“老黄原就是个酒肉朋友,哪讲什么义气二字,我与他是连襟,不过内人留他女儿小住,只不过一夜,便心急火燎地派人接了回去,只怕我家扣下不成,这样古怪人,哪里讲得交情。” 想着家中杜夫人也是瞧着自家外甥女在黄家度日艰难,趁着一年只能见一回,便留住些日子松散松散,谁知一大早,这老黄便派了家人来硬把小姐接回去了,竟是半点情面也不留的。弄得杜夫人一肚皮的不高兴,黄小姐也只得无奈地辞别了姨母,自回黄府而去。 黄御史笑道,“哎哟,今日可来得不巧,怎地大家都冲着我老黄来呢,老左说我是酒肉朋友,老杜又说我不讲交情,那我可就告辞回去吧。”他自诩家教森严。自然不许女儿在别家长住,就这一夜,还是因在席间提出,不好意思当着众人面反驳才咬牙应下的呢。自然一夜过后,便派人立接女儿回府。 黄御史说着提脚便行,维明一把扯住,笑道,“黄兄莫恼,不过是玩笑语罢了,既然正芳兄强拉了黄兄来。(.无弹窗广告)自然是有花有酒的,园中正好池莲盛开,各位年兄正好一同去观赏一回。” 说着命人在园中设筵。几人来到花园小湖边,果然湖中各色莲花大半都已开放,粉红雪白,浅黄深紫,朵朵娇艳。映着亭亭碧叶,闻着荷香阵阵,倒是令人心旷神怡,肺腑皆清。 不多时酒筵已备,几人各分主宾坐定,说笑一回。方猜拳行令,偏偏老黄背晦,回回皆输。喝了一杯又一杯,眼花耳热,言语混乱,身子东倒西歪起来。其余人暗笑,这老黄一来就要酒。这回可算是喝够了。 将及深夜,几人互相告别。各回各家,只有老黄醉得狠了,维明命备了小轿将他送回黄府,自已也回内堂歇下。 第三日,维明公务完后,便来杜府跟杜学士下棋,正到了紧要关头,黄御史却是杀气腾腾地冲进了厅中,脸色难看得跟旁人欠他钱十年不还一般。本来一见着杜学士,就抬手要指,却是看见维明也在,这才罢了,维明和杜学士都是诧异不已,上前见礼,老黄勉强拱了拱手,自在椅上坐了,口气生硬地问,“贵府公子可在?” 杜宏仁听了有些摸不着头脑,“小儿在书房念书,不知黄兄寻他什么事?” 看这老黄气势汹汹,来者不善啊。 黄御史没好气地道,“叫了他出来,我自有话问他。” 杜宏仁有些犯难,一边的维明忙打圆场,笑道,“黄年兄有什么话,就先和兄弟们说说何妨?” 黄御史瞪了杜宏仁一眼,从袖里扯出一张诗笺来,递给维明,“正好左兄在此,也与我作个见证,这杜舜卿写的甚淫词艳语,却是赠给我那不肖女的,做出些西厢月下不耻之事。毁我清白家风!是可忍孰不可忍!” 维明接过来一看,却是四首诗。 其中之一为: 柳含烟翠碧于苔,几度莺声唤梦回。 小院寂寥春渐晚,焚香静待玉人来。 语意清丽,倒算得不错,其余三道风格相似,只是每首都以玉人来结语。倒真是有些深意在的。 诗笺最后写着:近作录呈英娘赏玩。 维明看了笑道,“如此不过是风流清丽罢了,哪就说得上淫词艳语了?” 黄御史吹胡子瞪眼,嚷道,“老左也是会做诗的,不信你瞧不出来这诗里的意思!” 维明仍笑道,“黄兄不过是看了诗中之意才怀疑他们两个,但诗人游戏之作,怎可当真,你知他是何时所作的?不过是近作录呈,又非题赠,黄兄还是将来龙去脉说个清楚,才好断这案。不然岂不是无风起浪,要冤枉了好人?” 心里却想,仪贞德贞这两个小妮子,若是遇上了老黄这样的亲爹,象前日桂香那事,可不是要冤死? 黄御史气呼呼地把经过一说,原来他昨日派人将黄小姐接回,就见女儿面无喜色,似有泪痕,就心中不乐,正准备训斥一顿,正好王正芳到访,这才岔开,后来酒醉回府,今日下朝回府,小妾巧莲便拿着这诗笺给他看,说是黄小姐袖中掉落的,自然添油加醋,扇风点火。 老黄一向最重家声,当下便暴跳如雷,拿着罪证便唤来黄小姐,黄小姐虽认了那诗是她袖来的,却无甚苟且之事。老黄见这逆女强硬不认,心头火起,拎着把戒尺劈头盖脸地打了黄镜英一顿,因想着这等丑事也少不了杜家那混帐儿子,便带怒而来,上门问罪,等问完了杜舜卿,再回去把那败坏门风的贱人处死了事。 此事却是非同小可,杜宏仁心中惊怒,不及细思,心中也有些没底儿,敢是儿子当真和黄小姐有了甚么首尾?他可是知道儿子早就想娶表姐为妻的。 忙叫人把舜卿叫来。 杜舜卿匆匆而来,见姨父面色难看双眼喷火,心里也有些忐忑。 见过礼后,杜宏仁开口就骂,“小畜生,做得什么歪诗,可知引出一场是非。” 舜卿正自不解,杜宏仁便将那一纸诗笺掷下,“这可是你写的?” 左维明在一边把事情的经过大致说了,舜卿登时大吃一惊,急忙分辨。 “这四首诗还是月初偶然做的,前日在书房中抄录,恰好表姐来了,便拿了细看,还未看完,爹爹又来,想是表姐那时随手袖了,带回了家中,但其实并无甚苟且。姨夫莫要冤枉了表姐,表姐只在我家住了一夜,还是歇在母亲卧房对房,五六个丫环婆子守着,又不出二门,儿子却是住于外院,何况表姐初来,并不熟我家地形,怎会如姨夫所说甚么待月西厢之事?” 黄御史听了这话,倒是面色略有好转。 千不该万不该,舜卿又多一句,说了心里话,“姨父在上,舜卿今世唯愿娶表姐为妻,求姨父成全。”心想,若不是老黄横加干涉,自己早就娶了表姐过门,也自然就没有这什么诗笺惹祸了。 黄御史听了冷哼一声,面色更黑,“哼,既然你存了这心肠,想必也要想方设法成事的。说不定你就存着心,想着我黄家女失了清名,也只好嫁到你家来,却是做的清秋大梦!我这便回去处死那不肖女,那小贱人丢了性命,也全是因你之过!” 维明听得不象,忙拦着他道,“钢刀虽快,不斩无罪之人,若要冤曲杀人却是万万使不得。” 黄御史冷冷道,“有甚么冤曲?” 维明道,“黄兄听我细细分解。” “凡是世间男女,欲成苟合之事,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做的成的。你细想来,黄小姐与杜舜卿一年最多只见得一次,前日拜寿,日间也同嫂夫人一道,只到晚间,黄夫人才回府上,黄小姐又歇在了内院,人未住稳,只怕连杜舜卿一面都难哩,待到了第二日,光天化日,耳目众多,如何就作出丑事,何况不过半日,便被接回。至于黄小姐为何袖了舜卿的诗,想是怕杜兄看见疑心,才放入袖中。” 杜舜卿冲着维明一拜,“左伯父果然是断案如神,若非伯父主理都察衙门,不知要屈死多少人去。小侄着实佩服。”话里也有几分嘲讽老黄之意。 杜宏仁一听维明这一番话,也解了心中疑虑,笑劝道,“黄兄可放心了罢。此案已由都院大人审明了。” 维明也笑道,“只怕老黄还有诬告之罪啊!” 黄御史呸了一声,呼地立起,一甩袖子,不告而走。 杜家父子还当他是恼羞成怒,无言以对这才走的,也不甚在意,维明却是看得分明,忙辞了出来,到杜府大门外,见老黄已经上马而行,维明也骑马赶上,一把拉住老黄的马缰。 “黄兄,方才之事,可是已经心中开解?” 黄御史仍气哼哼地,“开解甚么,回去将贱人处死,一了百了。” 维明心中一惊,果然这老黄仍是执迷不悟,“毕竟是亲生骨肉,怎么忍心?” 黄御史忿然作色,“我老黄平生最恨这内幄不端之事,留此贱人,迟早也会败坏我家门风,不如打死了事?” 维明心想,这老黄怎么跟茅坑里的石头一般,讲道理,说好话都说不通的? 便道,“哦,既然是这样,我也不劝黄兄了,就不知黄兄是打算如何处死令爱呢?” 黄御史冷笑道,“一把刀,一杯酒,一条绫,随她自选去!” (这大过节的,黄小姐是不会死滴。:)因为有贵人相助。。。)(未完待续) 九一 贵人相助福运生 维明有些无语,心想这位老黄可真是铁石心肠,说起害自家女儿的性命来,却是这般咬钉嚼铁,略无迟疑,这竟不像父女,倒像仇家了。(.好看的小说) 想了想便再劝道,“敢问黄兄,这般绝意处死令爱,是恼她素日不孝呢,还是想遮掩这事呢?” 黄御史道,“自然是为遮掩了。” 那逆女素日虽然不孝,也不至于为不孝要她的命。可不是为巧莲说的那句么,“两儿子再荒唐,也是去青楼里讨别人的偏宜,大小姐可好,让别人讨了偏宜去。” 维明笑了。 “黄兄,你莫多心,我只是就事论事,黄兄这三样刀酒绫,不单不能遮掩丑事,反而弄巧成拙,你且想想,你女儿不论选了哪一样,她是家中独女,嫂夫人岂能答应,家中婢仆众多,一伙妇女们,拖拖扯扯,哭哭啼啼,若吵闹起来纷纷扰扰,不但不能遮掩,反而传扬出去,使得人人皆知,老黄可不是欲洗丑名反惹腥?” 黄御史想想,默然不语。心道,家里那婆娘虽则平日软弱,不敢与我相争,但若是要杀那逆女,她岂肯甘休,少不得还要闹上一场,倒说不定真让老左说着了,万一传扬出去,我老黄的一张老脸,可朝哪儿搁? “那依左兄所说,我竟然无法了不成?” 维明笑道,“黄兄就是为人太直,性子太烈,若是小弟家中小女做出这等事,小弟也不打骂,也不声张,只挑个夜深人静之时,用小轿抬了,到玉河边上,推入河中。顺水漂流,岂不是无形无影,悄然无声。” 黄御史一想,直道,“老左果然办法多。” 得了主意,便要快马回去,维明忙故意道,“哎,黄兄,方才不过是一时劝言。切莫当真,还是用你那三件法宝便可,莫要让小弟担那教人害女的罪过。” 黄御史道。“左兄不必担心,若有罪过也全在老黄身上。(.好看的小说)” 心想,既然有这法子,何必用那三样咧。 当下快马加鞭就回了黄府。 他进府不过一个时辰,黄府后门就抬出了一顶小轿。黄御史换了便装骑着马跟在后头,此时天色已晚,正好避着行人,几人乘着月光,跟做贼一般地,也不作声。闷头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眼瞧着玉河就在眼前了。 黄御史在一棵大树下立马停住,吩咐抬轿的家人。“去到那河滩之上,让她自己投水吧。” 小轿被抬到了河滩之上,两个家人打开轿门,叫了声小姐,说得十分为难。“老爷吩咐,玉河已到。让小姐自己投水哩。” 黄镜英出了轿,抬眼望天,但见一轮明月圆如镜,清辉落在玉河之上,照得玉河波光似银,河边薄雾初起,悄然无人。 黄镜英也不看那两边家人,只移步上前,叫了声,“娘,女儿别了!” 抬起长袖蒙住头脸,纵身朝河内一跳。 但听得扑嗵一声,河中泛起几朵浪花,初始能见到小姐衣角漂在水面,不一小会儿,河面上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好好的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姐,竟然这般就丧了生,两名家人是黄家世仆,见了也是伤心,含着泪到树上去跟黄御史复命。 黄御史摆摆手,身子无力地靠着树,先前那恨不得亲手杀之的狠劲骤然松懈下来,想着女儿方才那绝决投水的模样,不哭不吵,倒也是个有气性的,唉,既然这般有气性,为何要做出那败坏家风之事啊… 两个家人扶着黄御史自回府中。 黄镜英跳入水中,只觉得河水冰凉,瞬间自己就没顶沉下,她又不通水性,虽然已抱死志,任凭自沉,还是被水呛得手足挣动了几下,却觉得河水中一股力道将自己拖向一边,她昏昏沉沉,只觉得自己被抱上了水面,有人在自己背上拍打控水,有人帮着换去湿衣,终于她意识渐清,这才发现自己是在一条小船之上,身边是两个陌生妇人,正关切地照看着自己,见自己醒了,先喂过来一碗姜汤,姜汤之后又是参汤。[.超多好看小说] 热乎乎的汤水下了腹,黄镜英有了些力气,也更清醒一些,只听岸上有人问道,“老爷叫问,黄小姐可救醒了么?” 身边的妇人应了一声,“黄小姐已无事了。” 又听一个男子的声音道,“黄小姐已经醒,便扶上轿中抬回,请夫人帮忙看顾吧。” 岸上的人和黄镜英身边两个妇人都齐应了。 黄镜英心想,莫非是姑父知道了来救我么?可是这声音也不象啊? 上了轿子,黄镜英心下惶恐不安,低声询问,“敢问两位大娘是哪家的,怎么会正好来救了小女子一命?” 不问清楚来龙去脉,她也不敢到陌生之地去啊。 妇人道,“我们是左御史家中下人,奉了老爷的命,在此等着救小姐。岸上还有些人,专门在黄府门口守着,负责打探消息,天没黑就都出来了,总算是赶上救下了小姐。” 一听是左家的下人,黄镜英松了口气,知道是和自己家交情好的,心中又是感激,又是奇怪,左伯父是如何知道自己被逼投河的,又哪里想的到,这投河自尽一出,幕后策划的就是左维明啊… 维明进了府,回到内堂把经过跟桓夫人说了,“黄小姐被老黄好一顿打,又投了回河,不知现下如何了,还请夫人帮着安排调护一二。” 桓夫人听说了些事也觉得惊心,不想那黄御史居然如此狠毒,亲生女儿说害就害,忙带了婆子丫头们出来,接了黄小姐进内院,安排在海棠轩中和仪贞同住。 德贞仪贞也听了信儿过来,猛地听了这场变故都是骇然大惊。 婆子们扶了黄小姐进来,安置在榻上,只见黄小姐虽则换了干衣,头发却还是湿淋淋的,面色苍白,额头面上有许多青肿伤痕。一看就是戒尺狠打留下的,都暗暗心想,这老黄可真够手黑的,把个如花似玉的亲生女儿打成这样,还要逼着跳河。 见黄镜英气短神伤,不能多言,德贞仪贞也只看着丫环们给她上好了伤药,略宽慰了几句,见夜已深,才都各自回房。 第二日。仪贞还没睡醒,就听见窗外传来德贞的声音,“大姐姐可醒了么?” 珍珠在外头应答着。“二小姐早,大小姐还没起,二小姐要不先在厅里坐坐?” 德贞这小妮子?这些年也不见这么勤快。黄小姐才住进来,她就一大早跑来了。 仪贞忙起身略作梳洗,去厅里见德贞。 “大姐姐。昨个夜里爹救了黄姐姐回来,是不是以后黄姐姐就能长住在咱们家了?” 德贞扑过来抱住仪贞的手臂,笑嘻嘻地问,“太好了,以后就能一道说话,做针线。还能一起玩啦!走,我们去隔壁瞧瞧黄姐姐去。” 仪贞无语。 妹子,你可以不要表现得这么兴高彩烈么。毕竟人家可是刚刚受了那一番大难的,被亲生父亲冤枉又被逼投水自尽,已经很苦逼的遭遇了啊,你偏要这么笑眯眯地过去,是想被恨个一百遍么… “你这小妮子。乱想什么呢,黄小姐又不是没有自己的家。少不得还要回黄家去的,你可别做出这乐颠颠的模样来给黄小姐看,不然还当你没心没肺,人家伤心,你拍手呢。” 德贞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唇,眨了眨眼,道,“我是为能和黄姐姐待在一道高兴呢。才不是没心没肺,不理他人死活呢。”倒底收了那兴奋激动的劲儿。 仪贞伸指捏捏她玉雪的腮帮子,笑道,“嗯,知道你是黄姐姐的粉丝了,走,一同去看黄姐姐去。” 黄镜英被安排在仪贞院里的厢房之中,此时也已起身,但身上有伤,又浸了冷水,此时倒更加疼痛起来,只能半靠着床榻。身边也有两个丫环服侍,正是昨夜桓夫人派来的。 三人相见,黄镜英见前日还说得来的两位妹妹,瞧见了自己这般死里逃生狼狈的模样,不由得心中有些羞惭之意,眼中泪水只在眼眶中打转。 “姐姐莫要伤心了,千万要养好身子,黄姐姐为人如何,自是有目共睹的。莫要因他人陷害折磨自己才是。 仪贞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人,只是坐在床边,双手握住了黄镜英的一只手,尽量好言安慰。 德贞也点头道,“黄姐姐快别哭了,这番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姐姐就安心地住下,咱们姐妹们一见如故,正好也作个伴,那日回了家里,我还和大姐姐说,怎生请黄姐姐家来就好了,如今倒是心想事成了。” 黄镜英见二贞这般说,心里却是在想,德贞天真善良,仪贞却是大度厚道,果然是有女肖父,左家伯父更不用说,是我的再生父母了。 瞧着二贞更觉亲厚,半日相陪,倒把家中事都跟二贞诉说了一回,又把那诗笺冤情细细分说了,听得二贞都是义愤填膺。 黄镜英又忧心万一自己的爹得了消息,要来索要,回去免不了再受一番罪去。 仪贞微笑道,“黄姐姐不必害怕,我爹爹早已命家下人等,不得乱传姐姐的消息,若有违者立即打死哩,料你家爹爹再也想不到的。” 黄镜英又垂泪道,“我临出家门时,我娘亲几度哭倒在地,又被父亲推搡,也不知如今怎样了。” 想起爹爹厉色疾言,道自己坏了门风,当速速自尽,以洗丑名,自己冷笑着说,虽无丑事,但父要子亡,子不敢不亡,镜英听命便是。 娘在一边哭得几欲昏倒,又跟爹来厮打,可哪里是爹的对手! 自己这一去,娘也不知怎样了?还有那巧姨娘,没了自己维护着亲娘,又不知会想出多少妖蛾子来暗算娘这正头夫人呢? /*祝网亲们长假快乐哦!*/(未完待续) 九二 家人共话恩仇事 德贞和仪贞探望过黄镜英出来,一同向正堂而去,德贞骇然咋舌道,“原来这世上还有那许多害人的花样,可真真是头回听说。” 什么姨娘怀孕故意说是小姐冲撞啦,拿着夫人送来的补品说是里头下了毒啦,不过劝说兄弟不该胡作非为倒了姨娘嘴里就成了对父亲不敬,兄弟不慈啦。 “这要是搁在我身上,早就被气得死了好几回啦!”德贞小手轻拍胸口,万分庆幸自己没有摊上黄御史那样的爹。 仪贞笑道,“这是因为咱家家风好,爹爹持身正又明断是非,自然不会有那些污七八糟的事了。象前些日子桂香害人,若是落在黄御史家中,这会儿咱们两个只怕也得学屈大夫了。” 德贞点点头,“可不是呢。先前我还见着爹爹老觉得害怕,象是什么也逃不过他的法眼,如今想着倒还是这般的好。” 姐妹二人说着话进了内堂,维明和夫人都在,见了二人便问起黄小姐的情况。 德贞气呼呼地,“黄姐姐如今倒是无大碍了,…不过,那黄老头也忒心狠手毒,把黄姐姐打得到处都是伤,如今下床都难哩。真是豺狼一般,世间哪有这样的亲爹啊。” 又说起那黄家姨娘在黄家兴风作浪之事,气愤不已,“这般糊涂老头,只知听姨娘的撺掇,依我看,倒该让他挨戒尺投水去才是!” 仪贞是经过宅斗文洗礼的,黄镜英家里这些,说来也算不上是最惨烈的,不过看小说跟实际接触当事人的感受还是大不一样的。所以虽说她不象德贞反应强烈,却也有些兔死狐悲之感,这时代女人的地位也太低了,当爹的想杀女儿就杀。杀得还毫无压力,而且黄御史还算是个清正的官员呢!太可怕了,难怪有故事说海瑞饿死亲生女儿就为了五六岁的女儿吃了男仆给的饼子,这都特么的什么人啊? 维明瞧着向来不开腔的德贞这般激动,仪贞倒是若有所思的模样,便问道,“仪贞平时话最多,今日怎么反成了闷葫芦?” 仪贞叹了口气,“唉,不过是兔死狐悲罢了。[.超多好看小说]只觉得身为女子当真可怜。”唉,姐穿越的时候怎么不穿到女尊社会去哩? 维明笑道,“旁人家的事。与你们何关?你们两个在家中自小娇生惯养,哪里受过一点委屈,日后只要知道惜福便是。” 桓夫人也道,“说的可是呢,咱们家是断不会如此了。唉,说起那黄家,不单是老黄心如豺狼,就是黄夫人也懦弱了些,连个亲生女儿也护不住!”心想若是我,谁敢动我女儿。我就跟他拼了。 维明听了微微一笑。 仪贞却在心中吐糟,老娘您就甭说大话鸟,就您这宅斗指数为零的水准。遇上了老黄和那巧姨娘,说不定混得比黄夫人还惨呢!难怪老爹微笑不语。 不过仪贞忽然想起一事,有些奇怪,“爹爹却是如何知道黄老头要逼黄小姐投河的?” 怎么时间赶得这么恰好? 维明便把在杜府见到老黄,又劝老黄放弃三件法宝略说了。 德贞拍拍胸口。“好险,若是黄老头执意要在内院动手。爹可就无计可施了。”这黄老头耳根子也软,听了风就是雨,也不动脑子想的,幸亏身为御史,若是身为一方父母官,不知要坑害了多少百姓,搞出多少冤假错案来呢。 仪贞笑道,“爹倒是好算计,倒比的上基督山伯爵了。” 左家几人都是纳闷,“什么几度山伯爵?” 仪贞一时失言,转了转眼睛,笑道,“是偶然看了本异闻录,说的是外邦故事,有个男子名为基督山,行事豪侠,恩怨分明,有恩必还,有仇必报,偏巧他的恩人之子中意了仇人之女,二人因父母门第不得成亲,而那小姐又为继母所害,危在旦夕,这位伯爵便设了计,让那家小姐吃了假死药,再救出小姐,最后与那恩人之子终成眷属。” 德贞听得两眼闪亮,心想等下回去就跟姐姐讨了来瞧瞧。 桓夫人也觉得这故事挺有趣,笑道,“说起来你们爹行事倒与此人有些相似,你们没出生之时,你爹在湖北也有好些故事哩,等闲时说与你们听听。” 仪贞笑道,“好啊好啊,且等女儿日后也写一本小说话本,专讲爹爹事迹,题名就叫左公外史可好?” 维明咳了一声,“这小妮子真是闲得,倒编派起为父来了。为父还有许多公文要看,不陪你们几个闲磕牙了。”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不过眼尖的仪贞倒是发现老爹的脖子似有可疑的红色。 桓夫人等他走远了才低声笑道,“你爹这是有些不好意思哩!”这可真是难得,平时威严的左大人也有脸红之时? 德贞也捂起了嘴吃吃而笑,却是不忘那异闻录,“姐姐把那异闻录也借我看看呗?” 桓夫人也有些好奇地瞧着仪贞,自己也算是瞧过不少书了,怎么就没听说过这故事呢? 仪贞,“…” 那黄镜英在左家休养数日,身子渐渐好转,待能起身时,便梳妆停当,同了二贞一道,往中堂拜见维明夫妇。 黄小姐一见维明夫妇就行下大礼,虽是桓夫人连称不可,仍然坚持拜了四拜。 桓夫人扶起黄镜英,见黄小姐伤势已好,面上青肿几乎瞧不见了,虽是面色苍白,仍然显得花容月貌,姿容绝世,且年正芳华,比自己两个女儿都生得好些,态度落落大方,眉间虽有轻愁,却不一味显露,倒是个令人喜欢的。 桓夫人道,“镜英此番就好生在家中住下,与你两个妹妹一道作伴,闺中也不寂寞。” 又唤人去请永正过来见礼,因镜英要长住家中,自然难免与永正见面,因此也叫过来见个礼。 永正住在外院,根本不知道黄小姐的事,这些天他们几个正陪着好哥们杜舜卿,防着他想不开闹殉情呢。 杜家当时见老黄无语而走,还当是被说得没理了,回去就风平浪静了,谁知第二天二黄就来报信,说是黄小姐已被逼投水自尽。要说这二黄虽然好酒贪色,本性倒不象生母一般坏,还是对姐姐和大娘有几分情面的。 原来黄小姐投水那天,二黄还在凝春院里消遥快活,根本不知道家中发生了什么事,等第二天回家一看,老黄沉着脸,谁也不理,巧姨娘面有得色,大娘却是气得病倒在床。丫环们才说小姐丧命之事,吓得二黄忙带人去玉河边上打捞,自然是什么也没捞着,虽然埋怨父亲,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合计了下,才去了杜家报信。 杜家一听这消息都是五雷轰顶,杜夫人登时放声大哭,杜宏仁反应过来,心恨儿子惹祸弄出了人命,取了鞭子来将杜舜卿,发狠道要将这小畜生打死。杜舜卿却是不闪不避,受之如怡。 杜舜卿却是心想,表姐被自己害死,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让老爹打死算了。所以鞭子打在身上,也只逆来顺受。 杜宏仁就这么一个儿子,狠打了几下也就罢了,哪能真格得打死。谁知杜公子从此茶饭不思,木木呆呆,时不时独个到玉河边上,对河伤心落泪,倒把杜家夫妇吓得够呛,直怕儿子想不开,出个什么事儿,正好永正他们几个听说了此事来看杜公子,便也拜托他们帮着劝解一二。 却哪里想得到,那佳人水中逃生,此时就在左府? 永正进了内堂,霎眼瞧见厅中多了一位美貌佳人,起先还当是二叔家里的顺贞妹妹,走近了才发现发现这位佳人秋水为神玉为骨,比之几位妹妹还要略胜几分,却是不相识的。 “永正,这是黄御史家的小姐,比你年幼,可唤一声世妹。” 听了桓清这一介绍,永正不由得大吃一惊,双目圆睁,傻愣下才问道,“可是左都御史黄家么?” 桓清见他这样,有点好笑,“可不正是,还不与你妹妹见礼?” 永正这才拱手施礼,黄镜英也还礼,口称世兄。 永正兀自转不过来,“黄家小姐不是…” 让杜公子哀伤成病,投水自尽的佳人,此时正在我家? 见永正这副模样好笑,桓清略提了几句原委,永正拍手称好,笑道,“真是太好了,杜兄若知道,还不定怎么高兴呢。我这便去告诉他去!” 正要转身出门,维明喝了一声,“永正,侄女在我家一事,且莫外传,即使是杜家,也不可透露,不然休怪家法无情!” 永正摸摸后脑勺,“爹?” 仪贞笑道,“哥哥可莫要冲动,那黄家伯父为人固执,只怕是万一风声走露,立时就将黄姐姐索去,再要加害,那时就是爹爹再想法子,怕也是难救了。” 永正挠挠头,“那杜家那边,也要隐瞒不成?” 维明道,“那是自然。杜家和黄家是连襟,消息传得快,你若是好心办了坏事,为父可不轻饶!” 永正点头应了声,心想,舜卿兄啊,不是哥我不讲义气,不告诉你,实在是父命难违啊! 不过只要黄小姐未死,舜卿兄还是会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未完待续) 九三 秋夜忽现采花贼 黄小姐却是忧心着留在黄府里的亲娘,桓夫人见这闺女孝顺,也很喜欢,命下人去打听黄夫的近况,得回来的消息是黄夫人自女儿没了之后,就卧病在床,不过幸好身边有忠心的丫头婆子精心照料,黄御史因女儿丧了,心里对夫人也有几分愧意,倒是命人请大夫开药什么的都还上心,因此黄夫人养了几天,病倒是好了,只是心痛女儿惨死,万念俱灰,越发茹素念佛,任事不理起来。 得了母亲还算安好的消息,黄镜英倒是松了口气,象自己爹这号人,母亲早就该硬下心肠,和他恩断义绝,也省的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她从前在家中,因父亲不喜,时常殴骂,只乎跟个眼中钉一般,做什么都要挨骂,来了左家,倒是瞧见桓夫人慈和,左伯父望之威严,内里宽和,左家兄妹三人也是有说有笑,其乐融融,真是比自己家里强了不知多少倍去。 心想也难怪左大人比自己爹在朝中更有威望,自己那爹,连家都治不好,何谈平天下。 黄镜英在左家又住了半月有余,德贞时时来海棠轩寻她说话,瞧着黄镜英住在姐姐这里,心下不甘,定要磨着黄镜英搬到她的韵花阁这才罢休。 仪贞倒也没有特别的反对,她这人想是前生独立惯了,若是有人陪着反觉得有些不便。黄小姐搬到韵花阁倒也是好事,这两人的共同兴趣,比跟自己的可要多多了。 想是换了环境,又与二贞日渐熟悉,黄小姐也渐渐放开愁绪。跟二人有说有笑,黄小姐为人聪明,说出来的话也常常一语中的,也不乏风趣,真算得上个称职的好闺蜜。 仪贞和德贞之间虽只差了两岁。但自小就有点小代沟,后来还是孝贞这位大姐姐的到来,才让三人的关系变得更加稳固融洽。如今孝贞出嫁了,黄镜英又来充当了孝贞的角色。 眼看着进入了七月,晚饭后左家人又齐聚内堂前闲话。(.好看的小说)堂前院中正值数丛茉莉花开得正好。香气宜人,三位小姐说说笑笑,在花丛中挑捡着最鲜嫩芳香的花朵。 但见莺声燕语随着香风而送,罗裙绣带在翠叶柔枝间飘拂来去,正是青春少女最妍好的年华,脸边乌发间戴着雪玉一般的小花,更显得人儿娇艳可爱。 “老爷,瞧着这三个妮子这欢喜的模样。妾身倒是想起句诗来:冰姿素魄广寒女,雪魄轻盈姑射仙。倒真是衬得上这仨闺女了。” 闲坐在堂前石桌边的桓夫人瞧着这三女怎么看怎么好,对着自家老爷也不怕被笑话是王婆卖瓜了。 维明只微笑不语。一边陪坐的永正却是点头附和,心想。也不知那赵家小姐生得什么样儿,唉,哥也不求她能和黄小姐一般天仙似的,能比得过我小妹就谢天谢地了… 他们正说着话,却见三位小姐笑嘻嘻地携了小花蓝而来,黄小姐将手中花蓝奉给桓夫人,仪贞则让永正来挑,德贞慢了一步,维明道,“德贞送到为父这里来。” 德贞忙笑眯眯地给父亲看自己的成果,维明放下手中扇子,取了几枝把玩。 侧眼一瞧,仪贞和黄小姐已经挑了几枝不错的,帮着插在了桓夫人鬓边,桓清此时年纪也还不到四十,因生活优越,烦心事少,仍然面若桃花,美丽依旧,乌发上多了几点雪白的点缀,倒也不比她们这些小姑娘们差,反而更显出几分妇人丰致来。维明不由得看得呆了。 德贞却是看到爹爹拿的扇子坠是个花蓝样式,拿出来瞧了瞧,见是阳绿翡翠镂空雕的小花蓝,模样极其漂亮,不由得拿在手中,摩挲了几下,夸道,“爹,这个坠子真好看。” 维明这才回过神来,一瞧就知这妮子在想什么了,德贞又不象仪贞一般,想到什么就说,倒是个闷声不说话的,便笑道,“德贞喜欢就拿去吧。(.)” 德贞咧开嘴角,乐滋滋地拿了玉花蓝,颠颠地跑过去跟姐妹们献宝,黄镜英和仪贞看了,也都觉得精致可爱,仪贞故意笑道,“好啊,德贞小妮子算得精,几朵花就换回了个好东西去了。” 德贞得意洋洋,“呵呵,下回换你去,妹妹绝不同姐姐争的。” 一家人都是笑声不断。 镜英虽然也在笑,心里却是羡慕不已,瞧人家一家多么和谐啊,左伯父曾经说过,自己与杜家的婚事,必要在一年内尽力周全…希望自己嫁人之后,也能过上这种安逸自在的日子,这般想着,脸上倒有几分热了起来。 日子过得悠然,第二日清晨起来,德贞与镜英闲话,说是家中有个大花园,正想去游玩。镜英一听自然觉得这主意好,黄府不若左府富庶,家中只有个小花园还被姨娘给霸住了,如今到了左家,跟二三姐妹聊着天,在花下闲游可是最滋润不过的事了。 德贞又让人去请了仪贞,三人一同去寻桓夫人,原来二门内通往花园的门是被锁着的,只有桓夫人有钥匙,这也是因那次桂香陷害事件的后遗症。 桓夫人知道老爷可是不大赞成女儿去逛花园的,说是这花园年代久远,又临着街,墙也不甚高,并不适合女儿们闲逛,只是黄小姐这个客也在,又有点却不过情面。德贞虽然老实,但老实人有时也会耍点小聪明,就料想着有黄姐姐在,母亲必会给钥匙的。 桓夫人正好有事在忙,也不及细思,给了三人钥匙,叮嘱一番:多带婆子,早去早回。 三人如笼中脱鸟,带了几名丫头婆子,欢笑地朝园中行去。 上回逛园子还是数月前的事了,那时还是春季,如今倒快到秋天了。 这园子果然是名人旧居,格局不凡,亭台桥榭,假山片石,处处是景,几人走了一段路,再抬眼望时,只见数十层石阶之上,高高耸立着一座阁楼,飞檐画壁,十分清奇,牌匾上书云中阁三个大字。 虽然在此居住几年,二贞都没有来过这云中阁,登时起了好奇之心,正要登阁观赏一番,那桓夫人身边婆子瞧着不妙,忙上来道,“三位小姐,眼瞧着这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不然一会子天黑了,园子里瞧不清,路不好走哩。” “那就让人打了灯笼过来就是。” 德贞正在兴头上,哪舍得回去。镜英和仪贞也是心痒难耐,这种少有人去的阁楼什么的最吸引妹纸们去探险了啊… 三人上了阁,见里头虽然陈设不足,倒也算干净,想来也是有下人定期打扫的。 推窗而望,但见整个左府尽收眼底,当轩临风,遥见晚霞渐落,明月东升,疏星几点,夜色清丽。 姐妹三人正自指点风景,边说边笑,却听见遥遥空中传来几声朗笑,却是男子声音。 “好美的小娘子!” 三人相视一眼,都是心头一惊,仪贞忙关了窗子,叫了丫头婆子,让赶紧打着灯笼回去。 她的眼力最好,方才却是瞧见墙头上果然坐着个年轻男人! 呵,先时老爹不让姐妹出来随意逛园,还说是老爹迂腐,如今又出了这墙头男子的事,倒真是给老爹说着了,估计日后姐几个,是休想再来逛的了。 德贞与黄镜英都有些紧张,也不敢高声说话,三人带着丫环赶紧下了云中阁,绕过了一段路,刚到假山跟前,前头引路的小丫环忽然发出一声闷叫,差点连手上的灯笼都拿不稳。 原来是一名男子的身影,正好挡在了前路。 丫环们倒还是忠心护主地,一见有情况马上顶了上去,珍珠大喝了一声,“什么人?” 仪贞眼尖,已经看出这个人正是方才坐在墙头的那男子。 此人身着一身月白长袍,头戴玉冠,一手负在身后,背对着众女,另一手在身前摇着描金折扇,曼声吟道,“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近者分明似俨然,远观自在若飞仙,他年得傍蟾宫客,不在梅边在柳…” 仪贞翻个白眼,心中吐糟,这位大哥,您这是山寨楚香帅么?会背几句戏文就敢到左府里来撒野了是伐? 但见那人缓然转过身来,倒是个生得俊俏的年轻男子,好吧,这还是个皮相不错的采花贼! 仪贞松了口气,若是猛回身面露一张猥琐大叔脸,那可真是倒尽了今夜观月的好兴致啊… 那人眼带桃花,嘴角上挑,目光好象钩子一般,斜斜瞧着丫头身后的三女。 “各位小姐,我乃是闻香公子,偶然路过,得见小姐们芳容仙姿,特进来一会,小姐莫怕,我也是怜香惜玉之辈,只因房中无人相陪,常思念着欲得位解语佳人相伴,如今可真算得是天赐良缘了。” 因黄镜英正当芳年,又最为美貌,因此那闻香公子的一双贼眼便多在黄小姐面上打转,黄小姐气得侧过身去,双拳紧握。 仪贞默然,这厮果然是要山寨香帅到底么?人是留香公子,您整个闻香公子?您是警犬么? 珍珠大喝一声,“哪来的小贼,敢在这里胡说八道,一瞥之下见假山前有块大如人头的石块,遂搬起来就冲着那闻香公子砸去,那闻香公子身法轻灵,微微一侧身就躲过去,又转了几转,不知怎地,轻巧地躲过了四丫头的防线,来到黄镜英面前,伸手拉向纤纤玉臂,嘴里兀自调笑道,“小娘子随我回去罢…”(未完待续) 九四 父女俱是凌厉人 眼见得贼人的手就要碰到自己,黄镜英吓得向后便躲,只是她的动作自然不及贼子经验丰富,身法奇快,闻香公子伸出来的指尖几乎都触到了黄镜英所穿袄裙的衣料了,却忽然寒光一闪,冷气森森袭面而来! 闻香公子出道数年,穿堂入室,偷香窃玉,都是看准了只有女眷才会现身,那些小娘子娇怯怯地只会惊叫躲闪,梨花带雨,最烈性的不过手里拿根可笑的簪子罢了,哪料到还有这等要命的利器,要命的速度? 他急忙缩臂后退,不过才退得一步,迎面寒光闪闪,紧着又是一剑直刺到面门,他身子急向向后仰天斜倚,正是铁桥板的保命工夫,这铁桥板尚未起身,但见剑光鹘落,不过半招之已经变招斜斩,眼瞧着这一剑下去,自己可就变成上下两段了,闻香公子此时哪还顾得上动作潇不潇洒,在美人儿面前丢不丢人,慌忙背撞地面朝天躺平,手中的那把拉风扇子只在身前堪堪一挡,发出叮的一声金铁交鸣! 幸好扇骨是熟铜的,还能用来保命。[.超多好看小说]不过十八骨倒被斩断了十骨去,估计再挡得一下,这把拉风扇子就要阵亡了,左臂上也传来阵阵凉意,想来最少是给削去了块皮肉去。 这哪门子的大家小姐啊,随身还带着剑?带着剑也就算了,还是削铁如泥的宝剑?这还让他这英俊风流的闻香公子混个什么劲儿…太凶残,太伤自尊了啊啊啊! 此时闻香公子哪还敢拿大,使出滚地龙的保命绝活,在地上连滚了好几圈。才算逃出那把利器的攻击范围,那一颗风流偷香的心登时死得透透的,连忙运用轻功,在地上一点,已经是跃上了假山。几个纵跃就上了墙头。 “好一朵扎手的玫瑰,…待本公子日后再来采摘不迟!” 临走还要丢下几句场面话,如果略去那光速消失的速度和略有些喘的语音。这句话如果好整以暇地,摇着扇子再说的话应该效果更好…吧? 仪贞笑道,“哎。早知道就在剑上涂含笑半步颠。不涂七日夺命散了,这下倒让小贼给逃了,说不定还有机会活命呢。” 话音未落就听得墙外拿传来重物坠地和闷哼的声音,不过很快便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惊魂初定,黄镜英和德贞这才冲到仪贞身边,围着仪贞惊叹不已。 “真是侥天之幸,仪贞妹妹居然随身带着宝剑,多谢妹妹相救。”黄镜英双掌合十。冲着仪贞一拜,还好仪贞胆大,不然今夜自己…才从水中死里逃生。又落入贼手,那可就太悲摧了啊! “姐姐你太厉害了!这就是那把承影剑?”德贞满眼崇拜的星光。伸手想去摸一把,仪贞忙阻止了她,“别碰,这剑太利。” 众人都瞧着仪贞,只见她从袖中摸出块丝帕,把手中长剑上细细擦试,只将那只沾了少量血迹的剑身擦得光可照人,这才几下收了剑,那一柄长长的利剑,瞬间就不知被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珍珠打着灯笼,指着地上一截带血的衣袖叫道,“那小贼也没落了好去,受伤了呢。” 连皮带肉地都削下来一块,血糊拉茬的,另三个胆小的丫环看都不敢看。 黄镜英问道,“仪贞妹妹真的在那剑上涂了七日夺命散?若是真的,倒除了一害,免得这贼子再去别家祸害。” 仪贞笑道,“可惜没有,方才不过是说说,吓那小贼的。” 黄镜英恍然,也抿唇一笑,“难怪那小贼突然跌倒呢。” 几人因出了事,也不敢久留,足下匆匆地出了园。 看着丫环们把园门落了锁,这一颗心总算落了地。 不过危险虽然解除,但姐几个逛花园出了岔子,老爹那里若是知道,又少不得一顿教训啊。 担着心事的仪贞看着镜英和德贞去了韵花阁方向,这才带着珍珠朝自己院里走。 还未走得几步,只听二门外忽然热闹起来,脚步杂沓,似是突然走进了一群人来,有爹的声音,又有左书和家将的声音,还夹杂着一个少年的哭声,虽然听着年已长成,却是如孩童一般地发出嘤嘤哭声,“…我要我娘,我要找我娘,贤儿要回家…呜呜呜呜…” 这是什么情况? 仪贞朝珍珠望了一眼,主仆二人有志一同地趴在门缝上朝外看去。 但见二门外灯火通明,老爹面色沉静,眼神锐利如刀,唇角微微上扬,有些似笑非笑,这样的表情,倒真是不怒自威,令人生畏啊。 老爹面前的地上坐倒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着玉色绫罗,看打扮倒是富贵中人,却是双拳捶地,双腿乱踢乱蹬,嘴里不断地哭叫着要回家。看举止那少年就象是个有痴症的。 汗,老爹这是做什么,从哪儿拎回来个傻小子? 维明也不理地上打滚的少年,对身边的左书吩咐道,“带两个人送孙公子去歇息,好生看顾着,明日之事,还少不了这位孙年侄出力呢!” 此时外头却跑进来个家仆,上前禀报,“老爷,孙大人正在外头,说要求见老爷。” 维明嗤笑一声,“就回说不见,有事明儿朝堂去说!” 说着扔下手中的马鞭,就向着二门这边过来了,仪贞和珍珠忙起身跑开。 二人一路疾行着回了海棠轩,珍珠都不用吩咐,立马自动自觉地道,“小姐,我去打听打听怎么回事去!” 本来仪贞倒是可以自己去正堂见老爹问个究竟,不过今天遇了祸事,她可不想上赶着过去,万一被骂一顿,可不悲摧?还是先得过且过,睡一个好觉再说。 要说珍珠的能耐还真是不小,不过才小半个时辰,仪贞正梳洗着,准备要睡了,这妮子兴冲冲地跑回来了。 “小姐小姐,有大事。” “嗯?什么大事?快说…” 仪贞一听连头发也顾不得梳了,转回头来瞧着自己的心腹爱将,珍珠在自家小姐充满赞许和期待的目光下,挺了挺身子,飞快地把打听来的消息说了个底儿掉。 原来今日是吏部侍郞孙国英的生辰,孙国英也是襄阳人,虽然与左家在襄阳也无甚来往,但到了京城也算是同乡,在家中大开生日宴,也下贴子请了左维明,左维明虽知这孙国英是郑氏一党,但既然人家都下贴子了,自己若推辞不去,还当是怕了他们,便一口应下,带了左书和几个人前去。 孙国英在京中多年,倒也识得不少文武官员,来捧场的还真不少,坐满了济济一堂。左维明到了以后,孙国英招待地极是殷勤,口口声声论着同乡情,还让他的独子孙继贤出来见过同乡年伯。这孙继贤虽然生得不差什么,却是脑筋有些不大灵光,傻乎乎的,维明便假意喜欢这傻公子,将他留在一边陪坐着,等到孙国英带着管家孙成上来劝酒之时,维明才发现孙成手里捧着给自己倒酒用的壶,跟给旁人用的全不一样,心中便知道这是用的毒酒之计。 心想,这孙国英倒还真是郑家的死忠走狗,这种毒害朝廷命官的事也敢做。郑氏真是黔驴技穷,丧心病狂了啊。 再一细看,大厅内侧的屏风后似乎影影绰绰地藏了什么人。 维明就留了个心眼,接了敬过来的酒,作势欲饮,孙国英眼露喜色,维明却又放下,不经意似地想起个什么事来说说,孙国英忙小心热情地接着话,话说完了,在孙国英期盼的目光下,维明举杯就唇,却又象是想起来似的,问傻公子要不要也喝一杯。 傻公子哪里知道那酒是自己老爹用来害人的毒酒,呵呵拍手笑着就要接过来喝掉,孙国英急得无法,眼瞧着自己的独苗就要喝了那杯见血封喉的酒,只好硬着头皮把酒打翻。 果然酒水入地,溅起了阵阵黑烟。 维明冷笑一声,道破了孙国英的机关,孙国英忙退到屏风跟前,那屏风后呼啦啦地涌出五六十号壮汉来,手执兵器,杀气腾腾的瞪着左维明。而那郑有权也自屏风后奸笑而出。 哼,看来这是暗的不行,来明的了。 维明却不急,一把抓住了傻公子孙继贤,身边的左书也见机行事,将捧着毒酒壶的孙成连人带酒抓了个正着。 维明微微一笑道,“这区区五六十人,能奈我何,不过今日,本大人懒得动手而已,孙国英!你若不怕断子绝孙,只管让这些打手上前一步试试。” 孙国英心下后悔,不该趁乱跑的时候忘记了儿子了,若是真的惹急了老左,杀了这个独子,自己孙家可就断了后了。 郑有权气得骂他,“你劝酒就罢了,让你这傻儿子出来做甚!” 心知这一场计又是失败了。 维明就当着众文武官员说,“我好意前来祝寿,这孙国英竟然先设毒酒,后又埋伏打手,意欲加害朝中官员,现有孙府家人孙成和他儿子为人证,明日朝堂之上,自见分晓!” 众官员虽然不少是郑氏一党,也多有中立的,见了这番都道是孙国英的过错,还想来和个稀泥什么的,却听得孙府外热闹声响,冲进来不少青壮家将和家丁,原来有那在外头的左家下人见势不妙,忙跑回去禀告了二爷,左致德一听说了大哥正被困孙家,忙点齐了人前来帮手。 维明又好生奚落了孙国英和郑有权几句,便带着两个孙家的人回了左府,一个孙成,自然关在柴房了,另一个傻公子,倒是没什么罪过,安置在了外院的厢房,此时正在房里哭着要找娘亲呢。(未完待续) 九五 姨娘小妾来上门 听完了这一段毒酒公案,仪贞忍不住笑了起来,“好一个孙国英,郑有权,想的妙计,真是陪了儿子又折兵。” 珍珠点头笑道,“可不是呢,咱家老爷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打发珍珠出房而去,仪贞却是笑容微敛。 好吧,果然郑家不愧是大字不识的农家泼皮出身么,无农家人的淳朴,却短视愚蠢无耻得令人发指。这一次次出的都是下三滥的招数,段数虽然不高,可胜在够无耻无畏,若换了个人,只怕早就中招了。 朝中少了左维明,就算黄王赵杜有心揭发,后宫中有郑贵妃那老妖婆在,郑家顶多也就是损失一点皮毛罢了,当年刺杀太子都轻轻放过,何况不过是个二品官员? 仪贞心中越想越郁闷,起身拿了自己的承影剑,在灯光下细细擦试,但见那剑身寒澄澄如一道匹练,自己的影子隐约可见,剑影中的人面庞沉静,目光寒冷,嘴唇紧抿,倒真与老爹有七八分相似! 若是自己的功夫有传说中的绝世大侠那般神奇就好了,她也可以学着吕四娘,一剑送了那老贼上西天,免得郑家继续祸害天下,把好好的大汉江山弄得根基败坏,最后落入夷人之手! 其实身为宅女的她上辈子几乎不怎么关心政治,几乎都是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的,只有当发生了什么热点新闻。实在是让人看得气愤到不行了,她也就最多是在论坛里跟些贴子发发鸟气罢了。 如今到了明朝。若她只是个普通种田女,朝堂上的事既接触不到。又没有直接影响到她的生活也就罢了,可现在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斗争的你死我活,甚至一家人的身家性命都系与其上,她就真正的无法淡定了。 哦,对了,自己的灵魂空间不是有监控的能力么。要不要想办法弄些个郑家人的东西来当监控的引子,好知己知彼? 仪贞把手中的剑擦了又擦,心里转了无数念头,热血沸腾不息。直到倦极睡去,却是一夜都是抱着剑睡的。 醒来瞧见才觉得大汗,幸亏自己没有乱翻身,不然还不得挂彩啊? 收了剑放入剑囊,小心地挂在了裙间。 刚梳洗完,珍珠又兴致勃勃地跑来打报告了。 “小姐呀,又有好戏看了。” 仪贞有点纳闷,不能呀,老爹这个时候应该还在家里,就算要告御状也没有这么快法啊? “是周通政来了。听说是来给孙国英郑有权说和的,求老爷放了孙家那傻公子,不要告上圣驾前,孙家郑家愿意出白银十万两买老爷消气哩。” 呵,这是银弹攻势啊! 这周通政倒是两头逢源,人虽然是抱着郑家的粗腿,却仗着是二婶的哥哥,倒也豁得下脸皮上左家来。 “老爷是怎么回复的?可同意了?” 这一问珍珠咯咯地笑得好不欢畅,“呵呵。老爷说呀,白银十万两倒是不用,就是他们那些下毒什么的招数实在阴毒下三路,倒象是小妾姨娘的作派,既然如此,就让他们身着艳妆丽服来左府行礼陪罪,老爷才肯息事宁人的。” 仪贞眨眨眼,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周商替他们应下了?” 虽然自己觉得只是羞辱一番,对孙国英郑有权来说也没甚么,反正无耻之人也不要脸面的。但这件事传了出去,郑氏一党的气焰也能打下一些,老爹果然是个为人促狭的,竟然想得出这般的主意来。 不过也是,即使有这般的证据到了万历那老糊涂面前,也定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老妖婆一哭,就什么事都没有了…说不定这头郑家赔出去十万两,那头郑贵妃就敢搜刮上几倍的民脂民膏给郑家作补偿。[]这头郑家丢个一官半职,过不了两三天,就又补上了,就跟那打不死的丧尸似的,不斩了作为枢纽核心的老女人,自然总是能就地爬起。倒不如就此让他们丢个大脸,日后也找补不回来的好。 珍珠呵呵笑道,“可不,周通政说让他们过午便来。老爷说了,今日有好戏,全府家人,不当值的,可随意去二门外看,二门大门边上设了屏风,丫头婆子们也可以去屏风后头瞧热闹的。” 这大新闻,阖府都沸腾了啊。 好些人一见面,说的第一句就是,“你下午去不?” 那回的人便答,“去,怎么不去,百年难遇的笑话,不瞧白不瞧。” 不到两个时辰,连二爷府里也传遍了此事,好些家人都去求了致德,专等到时候跟着过来瞧稀奇。 然后一传十,十传百,连左府附近的街坊邻居都知道了,各家都专门派了下人盯着左府大门,专候着二位大人男扮姨娘来过府赔罪! 在万众瞩目,翘首盼望中,来自孙家郑家的两顶青呢小轿终于到了。街边墙头不知睁着多少双八卦的眼睛,那目光便如探照灯一般地刷刷地照在轿帘上头,那可怜的轿帘都快要被烧穿了啊。 左府此时大门洞开,两排家丁精神饱满,身板挺直,目光烱烱地站在从大门到二门的道路两旁,维明同着致德永正楚卿各排座位在厅上高坐,悠然饮茶。 孙家郑家的抬轿家丁面皮无光,羞臊着脸,垂头嗒眼地就要抬进左府去。 管家左忠却是笑眯眯地拦着道,“我家老爷有令,二位姨娘请下轿步行进去。” 轿内传出几声磨牙抽气的声音。 左忠继续客气有礼地说,“二位姨娘若是走不动,请小轿抬回也无妨的。” 此时轿内才出来了人,果然是打扮得好不精细。 但见两个男扮女装的佳人,走路扭扭捏捏,垂头含胸。 一个姓孙,穿一件粉红秋罗衫,外罩着元青绣花掐牙背心,下穿着件白罗裙,当中系着条大红的汗巾子,头上盘着圆髻,珠钗金钗也插了好几根,包着头,扎着额,还能挡去四分之一的脸,面上脂粉也幸亏涂得厚,不然大红赤脸地更丢人,这通身一扮,果然是大明朝标准的姨娘装。 一个姓郑,着件水绿衫子,同色的背心,紫罗裙上头系着鹅黄汗巾子。想是年轻之故,扮相倒比孙国英还强些。 道道目光如箭,耳边亦传来低低的吃吃笑声,似是来自四面八方,孙国英也还罢了,只自认晦气,自小到大,哪回斗得过老左?却还要不自量力地听从郑公子去招惹他?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啊! 昨夜家中婆娘尤氏因儿子落在了左家,跟自己好一阵闹,脸皮脖颈都被她抓花了,不过听说只要能扮成姨娘就能救儿子回去,这才罢手,今天这妆还是婆娘尤氏帮忙画的,衣服也是她给挑的,还好一阵冷嘲热讽,说老爷平日最爱的就是几个妖娆姨娘,这回亲自扮成姨娘,因相处得多了,肯定学得像,原来老爷倒是早有先见的… 哎,直气得他肝疼,不想了不想了…还是先把儿子领回家再说吧。 郑有权藏在脂粉下头的脸皮肌肉扭曲得都发青发紫,咬牙心道,老左啊老左,日后有朝一日我郑家大事成了,必要拿你千刀万刮,才趁我心! 原本他是死也不肯来这里扮姨娘丢人的,可是家里那老头子说,这回若是自己丢了官,怎么地也得半年多才能找补回来,这节骨眼上可不能有闪失,他这才厚着面皮扮成这副模样来给老左赔罪。哼!左维明,你给爷等着!爷会找补回来的! 二人挪着步子来到厅前,对着左维明深深一福,又叩下头去,“请左老爷大人大量,饶恕奴家之罪。” 这话一说,厅中不管长幼尊卑,都是忍俊不禁,堂上一片哄然大笑。 维明仍然面色平静,只眼中露出微微促狭笑意,咳了一声,道,“二位姨娘,既然已经知罪,就准你带儿子回去,不过日后当守些妇妾本分,不可再起害人之心。” 二人赶紧立起,满面不胜焦羞。 维明吩咐将孙公子带上来,孙继贤倒是哭了半夜睡下,白日起来,见有饭吃,有水喝,也没心没肺的吃喝了,此时上了厅来,张头张脑,东瞧西看,见着这二个打扮得有趣,只是盯个不住。 维明微笑道,“孙公子,这便跟你姨娘回去吧。” 孙继贤一听可以回家,拍拍手笑了起来,“太好了,贤儿要回家喽,不过这位乡亲伯伯,这个人不是我姨娘,我四个姨娘脸上都不长胡子的…” 说着还好奇地去摸孙国英脸上的胡子,大有一探究竟的意思。 这话一说,厅上致德永正都掌不住大笑出声,屏风后头那些丫环婆子们也都笑倒一片,哎唷连声。 孙国英满面发烧,拉起自己的傻儿子就下堂而去,郑有权也急着跟在后头,想走的急了,快到大门处还差点被裙子绊倒,又惹来一片轰笑。 二人气急败坏地走出大门,急急闪身进了轿,但一瞬间的惊艳亮相,还是落在了等在左家大门众八卦兴趣小组的眼中,再难拔除,此后这二位,荣登京中十大八卦名人前二名数月,一时风头无仨。(未完待续) 九六 东窗事发人遁去 进了轿中的孙国英又想起一事来,忙对轿边孙家家丁道,“快去问问那孙成可得放回来?” 这一番大辱都受了,怎能留这个人证在左家? 管家左忠却是领了两个家人,拖着孙成出了大门,孙成一只眼乌青着,脑门也青肿着,看着一副死狗模样,想来昨夜也不好过。 孙国英倒不在乎孙成被打得有多惨,不过一奴才而已,只要能带走,不给老左留把柄比什么都强啊… 他这里正松口气,却听得左忠道,“孙成跟了你主子回去吧,莫忘记了你的画押口供还在我家老爷手里收着呢。日后做事可要三思后行,莫要为虎作伥了。” 孙成,“…” 孙国英在轿中差点流下了几滴粉泪,就知道老左没那般好心啊! 这画押口供留着,可不是自己日后见了他,都得低声下气跟孙子似的? 瞧着这二乘小轿跟后头有老虎追一般,飞也似地抬走了。左家这才关了大门,八卦众意犹未尽,又在左近说笑一回方散。 大厅中众人笑声未绝,致德早笑得肚皮疼,兄弟子叔侄又笑谈了几句,致德自回二房府中,维明也回到正厅,桓清那里,早已经派了能说会道眼尖耳灵的婆子们去屏风后头瞧热闹,婆子回来,绘声绘影手舞足蹈地学着孙郑二位,直听得桓清和三位小姐都是忍俊不禁。没落着去看现场的丫环婆子们听了也哈哈大笑,维明过去时。远远地就听见一屋子的笑声。 外头丫环见老爷来了,这才通报一声。里头的笑声这才歇了。 婆子丫环们都有眼色,告退出去,正欢乐着的二贞跟镜英见了维明,忽然想起花园一事,有点心虚,见了礼也都各自退下。 桓清见屋内无人。这才打趣道,“老爷见了二位姨娘,怎地不留住在府里?” 当初维明说身不二色,桓清还当他不过是一时夸口。谁想这些年下来,府里还当真是清静。 维明也笑着搂住夫人纤腰,“姨娘心太毒,维明消受不起啊。” 唉,为官的不乏姨娘心态,小妾作风,当真是大明朝之耻啊。 桓清把头靠在老爷怀里,唇边有淡淡的微笑,想起老爷去孙府赴宴,竟然是鸿门宴。倒真是后怕之极,“老爷日后可莫要去那些人家赴什么宴了…” 维明笑道,“经此一事,还有哪个敢请我去赴宴?” “总是小心为好。” 老爷虽然有本事,但阴谋算计防不胜防,唉,看来日后得多拜佛求保佑老爷平安才是。 仪贞回到自己的海棠轩,想着老爹似乎还不知道自己姐几个去了花园的事,嗯。希望能拖个几天,忘了才好。 不过显然她的希望落空了,第二天维明下衙回府,听说了此事,便把三女都叫来,训斥一顿。 三女都垂着头听训,大气不敢多出。 因想着镜英毕竟不是自家的,维明便让镜英先回,单留下德贞仪贞。 镜英见左伯父手拿戒尺,面色不豫,不由得心惊肉跳,直怕维明也跟自家老爹一样凶狠起来,打坏了两位妹妹,可是又不敢冒然求情,只得慢吞吞地走着,反是等在了正堂外头,想着若是听到里头打得狠了,自己可要赶紧去找桓伯母求援去。 等了一会儿,见德贞垂头丧气,扁着小嘴出来了。 一问,原来是骂了德贞一顿,却因仪贞是姐姐,游园一事定是她带的头,便留了仪贞在里头,放了德贞出来。 “伯父不会责打仪贞妹妹吧?” 这单独留下,肯定没好事。 德贞也吓得不轻,眼泪还含着,“出来时瞧见爹让姐姐跪下,手里还拎着戒尺…” 这两人相视一眼,都提心吊胆地等着仪贞。 没过一盏茶时间,仪贞也出来了,见了二人有些纳闷,“你们怎么没回去。” 二人瞧着仪贞也不象是有伤的模样,德贞悄悄问道,“爹没打你吧?” 仪贞摇摇头,“本是要打来着,幸亏我认错态度好。求了几句,表了决心。爹这才让我出来。” 一般来说,老爹的戒尺是属于威慑性武器的。 镜英抚抚胸口,这才放心,“幸亏没有挨打,不然这一身细皮嫩肉的,好不教人怜香惜玉。” 仪贞笑着啐了一口,“镜英姐姐这话说得好不偏宜,你受伤那会儿,妹子们才是心疼得狠呢。” 镜英也笑道,“还好妹妹能说会道,巧言可解戒尺加身之围。我这当姐姐的可是个笨的,我家老头子打我,却是死也不吭声的。” “咳,镜英姐也太认真了,父女之间,何须象是敌国审犯人般,死不吐口,该服软时还是要服软的。” 镜英默然一会儿,才道,“若我爹也跟左伯父一般,我自然也不会非要强项。” 德贞插话道,“就是呢,象老黄那等心毒的,哪里比得过咱爹,咱们碰上了老黄那样的爹,只怕也只能死不开声了。” 仪贞点点德贞的额头,“这妮子,当着镜英姐姐,怎么就说起老黄来。” 德贞抿着唇,偷瞧镜英。 镜英冷笑道,“我已经身死过一回,也算得上是割肉剔骨恩断义绝了,莫说是唤老黄,就是唤老牛,也不关我的事。” 原先爹爹不慈,还当这世上的父亲可能都对女儿大致这般,如今住到了左家,瞧着人家爹爹怎么对女儿,这一比,自己那还能叫爹么? 且说维明在厅中,手里拿了半天戒尺也没用上,等女儿们都走了这才收起,却是坐在堂上,想着仪贞方才所说遇见采花贼闻香公子一事,心想京中何时出了这么一个宵小,倒要命家将们好生巡视着,莫要再在我府里来去自如才是。 又觉得好笑,自己千叮万嘱,这帮小妮子也不肯听话,几个院子里也不是没种花草,非要去那后花园闲逛,这回一个什么闻香公子出来,这会儿估计这帮妮子们一个个都老实了。 正在那儿思想,却听外头婆子来报,说是二爷府里管家左茂来了。 维明便叫进来,心想莫不是二弟府里出了什么事,怎么天都快晚了,左茂这时候来了? 左茂一见维明便跪下来禀告,却是说出一桩天大的丑闻来! 原来昨天致德瞧了孙国英郑有权丑态,大笑回府,因想起周大在此长住已好几个月,倒是该让他回去了,便绕了路来了花园,到卧云轩去寻了这位内侄说道说道。 正好这天周大正在卧房,他的贴身小厮青砚也不知到哪去躲懒去了,周大趴在窗边的桌上,手里掣着一支七宝盘凤玉钗,嘴里还在念叨着,“表妹啊表妹,见钗如见人,相思不相亲啊。” 致德自一边走过来,周大并未发觉,倒是周大的嘟嚷被致德听见了些许表妹,相思等字眼儿,致德心中泛疑,故意放轻了手脚,走近了窗下。 只听周良臣又冷笑数声,道,“姑父啊姑父,你个老顽固老糊涂,偏拧着不把表妹许给我,哼哼,且等丑名传开了,到时求着让我娶…” 却觉得手上一空,那支七宝盘凤玉钗被人劈手夺去。周良臣大怒站起,正好谩骂,这才瞧见是左致德,正横眉怒目,眼内带刀地瞪着自己,吓得周良臣忙结结巴巴地打招呼。 左致德理也不理,森然问道,“这是闺中之物,你从哪儿弄来的?” 周大吓得前言不搭后语,“这是…我娘的…” 左致德冷笑一声,“既是你娘的,且借我拿去打个样子。” 也不搭理他,攥在手中抬脚便走。 周大连叫几声姑父,左致德恍若未闻,其实心中已经恨得要死,恨不得问候周家祖宗十八辈。 周良臣心道东窗事发,这老家伙定是去审问秀贞表妹去了,这下可好,虽然本来就是存着这个意思,但是自己身在左家,万一姑父问了秀贞,恼怒起来,先来打自己一顿,岂不白挨,不如一溜烟回了家,姑父总不能到周家去打自己吧?自己还是先家去,等他们回过神来,想着木已成舟,自然要上赶着把秀贞嫁给自己。周大慌慌张张,也没怎么收拾,急忙出了左家二房,打马奔周府去了。 致德进了内厅,周氏正在跟丫头婆子们打马吊,嘻嘻哈哈地好不热闹,瞧见老爷面色难看得紧,几个丫头婆子赶紧都起身行礼,也不敢继续了。 周氏笑问,“老爷今儿是怎么了,生这么大气?” 致德恶狠狠地盯了周氏一眼,这一眼杀伤力还真不小,吓得周氏不敢多言,站在一边骨嘟着嘴。 致德往正中太师椅上一坐,喊人去把两个小姐叫来。 周氏一瞧,这还是跟两个女儿有关,神色就有些慌张起来。 顺贞来得早,一进来见过了礼,就老实地站在一边。 秀贞却是大喇喇地走进来,给爹娘见过礼,就问,“爹有什么事要叫女儿过来?” 致德的目光跟刀子一般在秀贞面上瞧过,道,“年前我新认识了个玉器商,从他那儿买了两支新样式的七宝盘凤玉钗,给了你们姐妹一人一支,不知可还在么?”(未完待续) 九七 错上加错悔难销 顺贞道,“女儿的还戴在头上。”说完便拔下来,递给爹爹。 致德接了看了眼,又还了回去,却是拿眼直瞪着秀贞,“秀贞的呢?” 秀贞仍然不知大祸临头,兀自满不在乎,“爹爹问得这般突然,来时不曾带来,还放在妆盒里哩。” 周氏心中有暗鬼,强笑道,“既给了女儿们,便忘记了插戴也是有的,这会儿问它做什么?” 致德喝道,“我要看一下又碍着何事,你惊慌什么?” 周氏这才不吭声了。 秀贞见娘都挨了挂落,这才道,“爹爹稍待,女儿去取。” 便回了自己院里,正好紫玉红云都在,就叫打开妆盒,取了前些日子爹爹给的那支玉钗来。 红云紫玉两个细细翻找了一回,可怪,那玉钗却是无影无踪,遍寻不见。 秀贞气恼不已,骂道,“红云,这些首饰可都是你在管着的,怎么好好的就不见了!如今爹爹立等着要看,你却让我去哪儿变出来一支。” 红云羞得满面通红,眼泪汪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虽说这房里的人进进出出,但还是红云看管不力,请小姐责罚。” 秀贞瞧着她这模样,倒是心软了,叹道,“算了,起来吧,日后莫要这么不经心。” 紫玉却心里暗想,明明就是红云没有看好,还偏偏要说是房里的人进进出出。莫不是说这屋里的丫环们都有嫌疑了? 秀贞想着老爹发那般大的火气,还是先过去回个话再说。 “爹爹。那玉钗一时寻不见了。想是女儿忘了放在何处,日后许不知什么时候就又寻找了。” 秀贞却是没有提红云管着妆盒之事。心想这玉钗丢了,若是着落在自己身上,也不过责怪几句,但若是牵出红云来,万一老爹大怒,责打甚至发卖了她。[.超多好看小说]那可就不妙了。 殊不知她这般情状,看在致德眼里,越发的是遮遮掩掩,必有奸情了。 致德冷笑道。“秀贞也不必找了,如今我倒寻了一支在这里。” 说着便将手中攥着那支七宝盘凤玉钗掷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登时好好的一支做工精致的上等美玉的钗子,碎成了三段。 秀贞还来不及惊讶,左致德已经勃然大怒,一拍桌子,“贱人跪下!” 秀贞长这么大,何尝见过亲爹这般金刚怒目的喝斥自己,吓得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心里却是惶然不解。连两个旁观的顺贞和周氏也是吓得心中不安。 顺贞却是想,秀贞和表哥的事终于被爹知道了么?却不知是哪个下人偷偷告发的?也不怕母亲事后报复么? 周氏也暗暗叫苦:这话是怎么说的,早把女儿订给侄儿不就完了么? 瞧着那断钗也是迷迷糊糊。不过是支钗子,虽然是爹爹重金购得,一片爱女之心,但也不至于丢了就发这么大的怒吧? 致德指着秀贞大骂,“好一个千金小姐,竟然做下这等羞辱门楣之事。与那周大私通苟合,还把信物都拿去倒贴了,你还装成这副模样给哪个看?还不从实招来?” 秀贞一听魂飞魄散,气得浑身发抖,“爹爹怎么平白无故地冤枉女儿,哪个和周大私通了,女儿实在没有做过…” 致德见秀贞嘴硬,从墙上取了铜戒尺下来,指着秀贞道,“你今天若是不说实话,休想活命!” 秀贞大哭道,“就是没有,就是没做过,这是哪个烂舌头的编出来的瞎话污赖我的!女儿不认!” 致德正要大骂,却见外头家人来报,说是周大已经跑了,在周大卧房里又发现些东西。 致德瞧见那家人捧着的包袱里,放着一对红色的绣鞋,虽然说当爹的不会特别去关注女儿穿的鞋的模样,但是那绣样,正是秀贞最喜欢的牡丹花,而且这东西在周大房里发现,周大又畏罪溜之大吉了,本来还打算问了秀贞的口供,再去将周大暴打一顿呢! 致德抓起那对红色的绣鞋照着秀贞面上就扔了过去,“这可是你的不是?贱人!” 秀贞瞧着这鞋还真是眼熟,果然是自己常穿过的,登时傻眼了。 “我打死你这败坏门风的祸胎!” 致德只觉得一口老血在喉间涌出,心火怒烧,撑着上前一把揪住秀贞,也不细看地方,手里的戒尺劈头盖脸地打了下去! 周氏见势不妙,忙跳下椅子去拦,致德却是已经狂风暴雨般地狠打了好几下去。周氏拉住致德时,秀贞已经是头破血流了。 秀贞不象黄镜英,那苦逼的娃是从小被打骂大的,秀贞却是自小娇生惯养,哪里被弹过一个手指头?何尝听过一句高声训斥?早就养得身娇肉贵,哪里经得住这般暴打,何况是头部这种致命处,再加上心中气苦,不过挨得几下,已经气息一滞,昏了过去,未知是死是活。 周氏吓得魂飞天外,一把抱起秀贞,号啕大哭,“秀贞,秀贞啊!” 致德却是怒气未歇,使力将周氏推个跟头,又待再打,却是手臂被人抱住,一看是顺贞。 顺贞也吓得满眼流泪,劝道,“爹,有话好说…” 致德本待也使力搡开,却一想如今就剩了这么一个懂话点的女儿,便甩开手道,“打死再说不迟!” 顺贞还待再劝,却是管家左茂上前道,“老爷,去衙门的时间已到,老爷看是不是等回来再说?” 虽然人在盛怒,致德却也不敢耽误了公事。 回身指着周氏骂道,“败坏我家门风也有你的功劳,且待我回来,立时与你休书,滚回你们周家去!” 又冲着左茂吩咐,“去给这小贱人买一口棺材来,不拘死活,埋了便是。” 说完怒气冲冲地去了官署。 周氏见致德出去,急忙抱了秀贞在怀里,哭叫着女儿的名字,只是秀贞面色惨白,始终没有苏醒,吓得六神无主,只知啼哭,左茂上前请示,“夫人,这…” 周氏为人最是没主见,撒泼时虽是一把好手,正经到了拿主意的时候却往往露了怯。 正在犹豫不决,顺贞道,“母亲,不若去寻了大伯母过来拿主意,再给秀贞请个大夫来看看。” 周氏正不知该往哪儿撒气,听了这话,就是劈面一啐! “寻你大伯母过来,你大伯不就也知道了么?你这是想让你姐姐送命不成?”前几回三番地,左维明都要致德莫要留自家侄儿在府里住,如今被他知道了,那只有更狠的,秀贞还能活命么? 顺贞被骂得不敢再开腔,缩着身子避在一旁。 周氏骂了顺贞,心里却也在想着辄儿,这可如何是好?难道就等着那老杀才回来真把女儿埋了不成? 不行,一定得把秀贞送离了这府里,周氏想到送走秀贞,脑中灵光(昏光)一现,心道,就送到我娘家去,周大心慕我儿,一定能照应好,左致德回来,就说秀贞已经埋了,过上几月,让秀贞将养好了,就在那边做亲,到时候看他左致德能待如何? 主意打定,便叫人去准备车轿,一边吩咐速喊了秀贞奶娘刁氏和红云两个过来。 开口便说让这二人陪护着秀贞去周府躲避一时。 刁氏和红云听了,心下各自思量。 红云忠心耿耿地给周氏磕个头,信誓旦旦道,“奴定不负夫人所托,好生照应着小姐。” 见她说得这般动听,周氏心下略觉安慰,擦擦眼泪,许诺道,“好好服侍小姐,将来好处少不了你的。”却是没注意到红云那一双杏核眼中闪烁着的喜悦之光。 刁氏却道,“夫人放心,老奴定将小姐平安送到舅爷府上,不过就我们几个娘们却是人少了些,不如让我家当家的也跟着吧?” 周氏哪及细思,自然点头应下。 事情紧急,匆匆忙忙地周氏命随身婆子帮着把秀贞抱上轿中,刁氏和红云也随着,刁氏的男人翁大也被唤来跟着,瞧着几人出了大门,周氏这才略觉放心,复又想起秀贞还受着重伤,只怕到了周府,再请大夫要误事,便命人去请了大夫过周府候着。 等致德自公署回府,怒气未消,大喝着让左茂去抬棺材来,左茂嗫嚅着道,还没备好。 致德骂道,“还不快去备!” 见左茂小跑着去了,致德这才进了内院,到处找秀贞,却是见不在她院中,又过来找周氏,周氏道:“秀贞已经埋了。” 致德才问过左茂,自然不信,当胸揪住周氏衣裳,恶狠狠地问,“放屁,秀贞究竟现在何处?你当我不敢休你这蠢妇不成?” 周氏虽然和致德打过不少回架,却是头次见他这凶神恶煞的模样。也吓得战战兢兢,终于老实交待了是送去了周府。 致德听了更添怒,送到哪儿也不能送到周家啊,就是跟那无耻周大勾搭成奸,还要送去好接着败坏门风不成? 登时抡圆了一个大耳光下去,周氏被打得跌倒在地,半边脸高高肿起,兀自头晕眼花。哭都哭不出来了。 丫环婆子们忙上前扶持,致德指着周氏道,“蠢妇倒想得美事!爷偏要捉回来打死!” 致德带怒出门,翻身上马,领着数十名青壮家丁就出门冲着周府而去。(未完待续) 九八 刁妇奸奴藏祸心 致德打上周府去,结果见了周商夫妇,都纳闷不已,说并未见秀贞送过来,但是有一位大夫说是过来给小姐看病的,而且周大也没回府中。(.好看的小说) 周商见致德气势汹汹,忙好声好气相劝,再三保证秀贞不在,而且等周大回来,就绑了送到左家去。 致德见这二人的模样,倒真不象是扯谎的,不由得心下急了,又盼着是蠢妇周氏另外将秀贞藏了,又匆匆回府去抓着周氏审问,“你这蠢妇!究竟是把秀贞送到了什么地方?你哥哥说并未见有人送秀贞过来!” 周氏也慌了,忙唤了那两名抬轿的家丁过来,家丁却道,在中途翁大过来说他们两个脚力不快,要再去雇脚夫来快些把小姐送到周家去,遂命他们在半道上就先回左府了,并没有跟着到周家去。 听了这话,致德和周氏都如五雷轰顶,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定是那刁氏和翁大两口伙同红云将秀贞拐跑了! 致德心急如焚,忙分派全府家人出去寻秀贞,周氏哭天抢地,后悔无门,顺贞吓得直哭,又惊又怕,毕竟是闺门小姐,哪里听说过这种恶奴欺主之事,心里暗想,当初德贞偷偷和自己说过,这个红云怕不是个好的,让自己躲得远些,没想到,这红云居然能做出这种事来! 出去的家人在城中各处打听搜寻,花了一个多时辰了,也都白搭。致德这才想起大哥维明来,希望维明能有什么好办法找到秀贞。 这种丢人的事致德都没脸说。这才派左茂过来先把事情讲明白了。 左维明虽然经历丰富,见多识广。但这种事发生在自家,那感受却是全然不同,听完了也是呆愣了半晌,待反应过来,也是顿足拍桌,连声长叹。 “致德蠢材。周氏蠢妇!” 这简直是一对蠢人啊!这都办得什么事啊这是! 维明挥挥手,让左茂起来。(.好看的小说) 他进去寻了桓夫人,把二房这混帐事经过一说,桓夫人也是吓得面色苍白。惊慌失措。 “二叔怎么办得这般荒唐事,秀贞一个千金小姐,若落入了歹人之手可怎么办是好啊!” 维明饶是智计多谋,此时也是气得说不出话来,坐在椅上沉默半晌。 不多时致德进来与兄嫂见面,维明自坐在椅上,眼皮都没抬一下,恍若不闻。 桓清上去问事情经过,致德又说了一遍,却是问道。“大哥,这事可怎么办才好?” 见维明冷着脸不理,又小心地问了一回。 桓清推推维明,维明冷笑道,“怎么办?你办得不甚是妥当么。你奸情审明了,秀贞不见了,丑名传开了,无一事不妥,还说来做甚?” 致德出了一头冷汗。又心内冤屈,“大哥这是说我处事不当了,难道那贱人作了这等败坏门风之事,我不该责她?” 维明心下大怒,瞪着致德道,“你倒还好意思说,败坏门风罪魁祸首都是你,你倒来推诿得清!” 致德越发叫屈,“败坏门风的又不是我,大哥怎么怪起我来。” 心中倒是有点虚,…早年间虽有些许风流事,这些年已经改了好些。 维明怒道,“你生得好女儿,又不好好教养,闺门不肃,败坏门风之过,你不认谁认?去年两人在书房就搭上了,我早提过,你倒反以为我冤枉侄女,后来周家无赖留在你府里长住,我也说过尽快打发了,虽然是周氏管着内院,但你若是能主事,又怎么会赶不走周大?再后来,我又派人去接秀贞过府,你也不以为然,直至有此奇祸发生,这哪一件不着落在你身上?” 致德被训得哑口无言。 维明接着道,“这些前事先放在一边,先不理它,只说你拿了玉钗,也不含忍,一味惊天动地,唤了一众人等,开高堂审案,生怕此事传扬不开,…我且问你,这事你也知道是丑事,又无人告状,又无外头传言,你悄悄地察明了又会怎样?” 是生怕旁人不知道左家小姐秀贞闹出丑闻来么? 致德垂了头,好吧,这么说来,自己确实太鲁莽了。 只听维明继续训斥着,“你审问秀贞没有几句,秀贞矢口不认,你拿起戒尺便打,几下就打死了人,这秀贞倒底有无冤情,也弄不清了,如今我倒宁愿秀贞是实有其事,被你打死,若是那玉钗其实并非秀贞所赠,另有奸人作祟,冤曲了秀贞,无端被打,又遭拐骗,万一流入那不干净之地,或是沦为奴仆,我左家历代祖先在九泉之下知道了,都不得安宁!这些大罪都归在你身上,依我看,活钉装棺,倒该轮着你这糊涂人才是!” 致德头垂得不能再低了,羞惭无地。 维明骂了一番,道,“事已至此,只得到刑部督捕司,出几角通辑文书,只说家奴逃窜三名,只消拿住了刁氏和翁大红云,秀贞下落也能寻到了。” 致德只得点头应声,心道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待二贞和镜英听说了此事,都是骇然大惊,德贞瞧着仪贞道,“姐姐,你曾说过那红云像个藏奸的,我还想着不过是个丫环,料也兴不起多大风浪,谁知竟然有了这天大祸事?” 敢伙同奶娘拐走小姐,这丫环得多黑心啊? 仪贞冷笑道,“唉,谁能想到这红云居然如此胆大包天,只怕那玉钗,也多是红云的手笔,可惜人已经不见,再说不清这其中的是非了。”秀贞虽然娇纵了些,倒底没有恶性,落得这般下场,真是令人难受。 黄镜英也是唉声叹气,“左二叔若是能早些来和左伯父商量就好了。” 自己那混帐爹是正好碰上了左伯父,自己这条小命才幸运地保住了,可惜那个没见过面的秀贞小姐,竟然就此流落无踪,真是可怜可叹! 仪贞拉起德贞的手,“德贞日后也要以此事为戒,女儿家的首饰,贴身物件可都要看管好,每隔几日都要清点一回,贴身大丫头也要多加约束些。” 德贞白着脸点点头。心里却想,红云和凤楼最要好,都是模样好,有本事的,若是红云是个包藏祸心的,那凤楼… 仪贞当年曾经劝过德贞莫要主仆不分,德贞倒也听进去了些,虽待凤楼亲厚,倒底还是注意着主仆有别,如今秀贞这事又给她敲了警钟,心想自己的首饰可也都是凤楼在管着,万一凤楼有个什么坏心… 仪贞瞧着德贞心事重重,便问道,“德贞可是吓着了?” 德贞苦着脸道,“仪贞姐姐,镜英姐姐,我是在想,这管首饰衣裳的都是大丫环,万一若是丫环起了坏心思,那小姐可该怎么办?”知人知面不知心,面上都是忠心耿耿,心里头谁知道在打着什么小算盘啊。 镜英笑道,“德贞妹妹莫愁,我这里倒有个主意,你听听看合用不合?” 仪贞德贞都打点了精神听着,只听镜英道,“妹妹找两个丫环,一个拿着箱笼钥匙,一个管着物件清单,每日夜里都要二人对帐,每七天,妹妹亲自察看,这样若是有个什么失落,也能早日发现。” 仪贞道,“镜英姐姐这法子倒是不错。”这经过斗争的和没经过斗争的就是不一样啊。 德贞也点点头,“这办法好。”决定回去就在自己院里这么办。 仪贞瞧了瞧镜英,笑道,“现放着镜英姐姐在,德贞若有什么驭下难解之事,尽管拜师学艺去!”让这妹子知道点江湖险恶也有好处,免得日后吃亏。 听说黄镜英的两个贴身大丫环现在都跟在黄夫人身边服侍,忠心耿耿的,这还不是镜英调教有方? 镜英,“…” 再说秀贞被拐之事,虽然左家两府家人明察明访,刑部又下了缉捕文书,谁知竟然一连数月毫无音讯,自此二房致德人也蔫了,周氏虽然没被休,却是病了一场,又羞于见人,便整日窝在房中,倒是消停了许多,又因为犯事的刁氏和翁大都是周氏陪房,致德便将家中下人好好清理了一回,凡是那偷奸耍滑的,特别是那些周家陪嫁过来的,一概都打发了。一时间二房风气倒好了许多。 正值万历四十八年春季,外省各处出缺,圣旨遂下,命杜宏仁补了山东提学,左致德补了青州府知府,赵尚书赵圣治补了山西巡抚,黄御史却是被人参了一本,说是昏愦无德,免去职位。 这几人接了圣旨,各自交接准备出京,临别时都到了左府,与左维明相聚。 几人相谈,都道这是调虎离山,定是郑国泰所为了,将几人都调出了京,京官中敢与郑家对抗的,也就只有维明和王正芳了。 杜宏仁道,“那老贼好个调虎离山之计,只怕将我们调出京里,接下来就轮着左兄与王兄两人了。” 赵圣治道,“听说辽东后金屡屡犯关,只怕若战事失利,还要以此为由,调左兄远去。” 左维明笑道,“他若敢教我手掌兵权,岂非正中下怀,倒是奸党自寻死路了。” 黄御史叹道,“忠良尽去矣。东宫势危啊。” (二更送上) ps:黄镜英:原来这世上还有比我更苦逼的小姐。。。。平衡了。(未完待续) 九九 东南西北各自分 维明命人备了酒,几人饮宴一回,谈些家国之事,又叹息时局艰难,至深夜各人方告辞回去。(.好看的小说) 黄御史酒品不好,已然半醉,落在后头,杜宏仁略扶着一二。 维明出来相送,问黄御史,“黄兄且慢,还记得半年前黄兄上杜府问诗笺一事,小弟当时失言,说什么推入玉河,后来心中一直不安,不知黄兄当时是如何处置的?” 这便是出言试探了。 若是仪贞在场,定要暗笑老爹完全是演技派啊。这话说得多无辜,显得多不知情啊。 黄御史听得提起旧事,略略沉默片刻,叹了一声道,“就是照左兄所说,将那不肖女抬入玉河任其自沉了。” 杜宏仁在一边沉默不语,心内怨念重重,好好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就送给我杜家作个儿媳又如何,偏偏要沉了河,害得我儿立誓终身不娶,我老杜家眼看着这就要绝后了啊。要不是看在老黄你夫人是我大姨子的份上,要不是看在这老牛还算是正人的份上,我老杜哪会与你甘休! 维明故做惊悔之状,“唉呀,当时不过是随口所言,谁知黄兄竟然当了真,黄兄就这么一个女儿,难道就不心疼么?” 黄御史兀自嘴硬,“不肖女做出丑事,有甚心疼。” 维明道,“那嫂夫人可不伤心么?” “当初内人也是哭得几度晕死。后来家人在河内打捞,也未见尸首。丫头婆子们都劝道,许是被人所救。内人心里存着指望,这才好些。” 杜宏仁这才接话,“那玉河无风无浪,如真个沉了,怎会不见,定是被人救去也未可知。” 唉。希望神佛保佑镜英还活在人世,不然俺们杜家就断了香烟了… 维明沉痛地摇摇头,道,“夜深人静。哪来的人捞救,去年听说张家湾有女子浮尸难辨面目,说不定就是黄家侄女。” 杜宏仁默然:老左你就让俺抱点幻想会怎样哇? 黄御史摆摆手,“莫说不肖女已死,就是未死被人救去,我也不认了。” 三人又话别了几句,便在府门口作别。 一夜无话,第二日维明回到内堂,见三女和桓清都在,便对镜英说起昨夜试探之事。 “黄兄说。即使侄女被人所救,他也是断然不认的。” 虽说不认,但是比当时那一门心思要打杀强了些。 镜英听了微微一叹,低下头去。 桓夫人笑道,“他家不认咱家认,镜英就算我左家的闺女,将来就许给杜家,咱家平白得一对佳女佳婿。黄御史这亏可大了。” 维明也点点头,“夫人说的是。本来侄女年纪也正当婚配,只是五月襄阳院考,赵杜王三家都要让公子们回乡参试,现在议亲,恐误了考期,还是等考试完后再说。永正楚卿他们两个也正好一同前去。” 桓夫人也点头称是,遂命人去给公子们打当行装,准备回乡应考。 镜英心中悲喜交杂,悲的是黄家全家都要回山西老家去,自己的娘亲日后再想见还不知是何年何月,喜的是自己的婚事有了着落,左伯父伯母还实心实意地为自己着想。 仪贞德贞却是冲着她笑嘻嘻地挤眉弄眼,倒让黄镜英面上发热,不敢抬头。 几人正在闲话,却听得家人报说二夫人带着顺贞小姐过府来了。 周氏自秀贞失踪之后就消沉了许多,看着一下子老了十来岁的样子,再不似从前那般骄横神气。 却是道要面见大伯有话相托,因弟妇与大伯不好相见,桓夫人便命人于内室下了帘子,周氏在帘内与维明见了礼。 却原来是想着维明在京中管着刑部,请维明多多留心秀贞的下落。 维明道,“秀贞是我左家之女,自然多方察访。只是前事一错再错,若秀贞真个的辱了门楣,就算是寻着了,是认还是不认?接回家门还是不接?弟妹日后也当行事小心,切莫自做主张了。当时若早让我知道,哪有今日之祸。” 周氏羞惭不语,默然流泪。 待维明出去,桓夫人上来劝慰了周氏几句,又命二贞和镜英来见面。 仪贞德贞都是认得的,只是黄镜英却是周氏头回得见,听了始末,却是拉着黄镜英的手,只夸赞好个女儿,福大命大。 心想,人家的女儿有人救,好生生地在这里,却不知秀贞我儿有没有人救下一命啊。 因致德一家要往青州去,桓夫人便留了二房一家在府里用了晚饭,特意弄得十分丰盛。致德与维明则在书厅饮酒叙话,维明特意跟他说些为官之道,告诫着勿做贪腐之事,致德一一应下。 用过饭后,桓夫人劝慰了周氏几句,又问了些路程安排之事。 顺贞则跟着仪贞德贞在堂前漫步,见大房姐妹间和乐,又多了个黄家姐姐,十分羡慕,几人说了会儿话,又提起秀贞来,都是心下难过,叹息不已。 三日后,二房致德动身起程,左维明带着永正送行出城,眼瞧着二房一家车队远去,这才骑马回城。 等路过二房旧居,见大门未锁,院中空空,便想着可能是二房走时那屋主忘记了锁好了,便带着几个家人进去瞧瞧,看看可有闲人进去。 左维明进得门去,但见大门洞开,各处空空如也,一派人去楼空之态,兄弟同住一条街数年,来往方便,一朝分别,倒觉得很有些伤感。 看了各处,却想起来秀贞旧事。 按说一个住在花园,一个住在内院,中间的门还有人把守,这二人倒是如何暗通款曲的呢? 维明拿出察案的劲头来,走到了花园中,游目四顾。 果然发现林子深处,花园与内院的粉墙有一处倒塌了个豁口,不由得心中暗恨。 想必这就是那往来捷径了,二弟与周氏好不糊涂,家中墙倒都不修,可不造成大患。 便从豁口处,进了内院,走了几百步,便来到秀贞所居的院门口,却听见里头似有动静。 维明放轻了脚步,悄然来到门口,见秀贞房中有一人影,再一细看,却是周大这厮! 听得周大在秀贞房中长吁短叹,维明不由得怒火中烧。 本想进去揪着这厮痛打一顿,好出一口恶气,但转念一想,那毕竟是秀贞的卧房,还是等着他出来再动手不迟。 周大叹息了一回,自院内走出,劈面正逢着五六个家丁,再一抬眼,只吓得魂飞天外,正是左维明,面似地府判官煞星一般,立在对面,一双利目正盯着自己,有如刀剑之寒。 周大瞧了瞧,夺路而逃是不行的了,只得战战兢兢上前行礼,“左大人。” 维明喝道,“给我拿下此贼!” 家丁们早就深恨周大,应了一声,围着周大,登时周大就被反剪双手,跪倒在地,嘴里不断哀求着饶命。 维明道,“周良臣,我来问你话,你若是老实回答,便放你回去也无不可,若不是老实,少不得打断了腿,送到刑部治你个入室盗窃之罪。” 周大早吓得魂不附体,忙点头如掏蒜,“大,大人请问。我,我一定老实回答。” 这位可是个狠人,自己老爹都怕他,何况是自己一人无官无职的白身? “我来问你,那玉钗是谁亲手交给你的?” “是,是表妹…的丫环,名叫红云的。”其实在花园居住那些时候,自己见着表妹的时候极少,都是红云来往传信的,那日红云把玉钗给了自己,说是小姐命她送来当定情信物的,自己大喜之下,还给了红云十两赏银。 “那花园门有人把守,红云是如何到花园中去的?” 维明听见不是秀贞亲手给的,倒是略松了口气。 “花园守门的左泰,我给过他好些赏银,他有时也挣一只眼,闭一只眼,放红云过来。后来下了大雨,粉墙塌了一处,红云就是从豁口过来的了。” “秀贞可有到过花园寻你?”维明吸一口气,治家不严,就是这般了。 周大摇摇头,“从没有过,送东西都是红云跑腿。有时,红云,夜,夜里,也过来…相陪。” 红云长得跟表妹相仿,也算是一解相思之渴,他也应了将来娶表妹过门,就抬红云做个姨娘。 维明心里怒气翻腾,这么看来,秀贞还真有几分可能是被冤枉的,毕竟身边有那般无耻的丫环在,私下拿个东西给周大也不是奇事。 说来秀贞也算是运道太背,不但贴身大丫环是个奸滑的,就连奶娘都是个黑心肠,才让好好的一个千金小姐,弄得身受重伤,下落不明。 维明又问,“红云还送过你些什么?可有诗句之类?” 周大道只收过玉钗和绣鞋,没有诗句。 东西好拿,诗句之类的字迹却是不好模仿,维明忽然又想起一事,喝道,“那年冬天,我在外书房见到你和秀贞在说笑,可有此事?” 周大却是一楞,想了半天才道,“那个不是秀贞,是红云,她扮起来跟秀贞厮像。” 维明如遭雷击,斗晌才回过神来,心道,没想到我自栩断案如神,却也看走了一回眼,倒是冤枉了秀贞一次。 其实不能怪他没分清这二人,当时就是在外书房的师爷,也没分清,还当是秀贞小姐呢。红云又穿戴得好,跟秀贞衣饰不差多少,模样也像得紧,而且也没人会想到,一个丫头,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未完待续) 一百 天理昭昭不可诬 左维明指着周大道,“你这无行贼子,败坏我左家门风,污我左家女儿的清名,以你之罪,杀之不为过,今日小施薄惩,来日必取尔狗命!” 一声令下,命家丁们将周大饱打一顿,再扔出府外。(.好看的小说) 左家家丁哪会跟周大客气,自然拳头巴掌如雨点一般,再时不时地来上几脚,直打得周大抱头求饶,哭爹喊娘。不过喝杯茶的工夫,周大已经鼻青脸肿,大牙掉了两颗,跟个烂猪头似的,连他亲娘也未必能识得了。 周大这副鬼样子被丢出了府外,一瘸一拐地也走不回去,还是他小厮青砚寻了来雇了顶轿子将他抬回家中,见了亲爹周通政,放声大哭,直喊着让周商做主给他报仇。 周商好不郁闷,“谁叫你惹哪个不好,却去惹他家闺女,莫说是你个白身,就是我为官三品,也惹不起老左。” 周大听了觉得混身的伤口更加疼了,哎哟连声大叫,直如鬼哭狼嚎。 周商安慰儿子,“我儿也莫要烦恼,等郑国舅成了大事,那时咱加倍报仇回来!” “真的?”周大两只眼睛都肿成了一道缝,却也亮起了兴奋的贼光,“郑国舅何时成大事?” 周商方才一时失言,忙捂住了周大的嘴,却正好碰到了伤肿处,惹得周大又是哀嚎一阵。 “我儿莫要外传,免得走漏了风声,左不过这几月罢了。” 周商瞧着四下里也没什么人。这才放了心。 周大咧着嘴,欲笑似哭。“太好了爹,到时候也给我弄个官当当。不用太高,三四品的就行啊!” 想想到那个时候,自己身着官服,带着如狼似虎的家丁们,到大街上逛着,想调戏哪个就调戏哪个。想包哪个院子就包哪个院子,包了还不给钱,那可有多么威风畅快啊。(.) 且不说周家父子畅想未来,左府这头却是从老家来了送银米出息的家人。 今年送出产的是大管家左书之子左元。一共送来了一百担的白米和二万两的白银。大房奶奶申氏还有一封书信。 维明展开一看,信中除了问候之语,却主要是求救来的。 原来申氏的独女孝贞自从嫁到了晋家,带着丰厚的嫁妆,田产现银尽有,若是好生经营,足够一家人生活无忧地用到儿女婚嫁了。 孝贞嫁过去后,与那晋家大儿子夫妻相得,也算得琴瑟和谐,生了一儿一女。却偏偏遇到了个极品婆婆袁氏。这袁氏生性刻薄恶毒,起先见孝贞嫁妆丰厚,态度也还过得去,却是想尽办法从孝贞那儿弄银子,捞好处,嫁过去不过五六年,孝贞的嫁妆已经被她花得一干二净,那袁氏见再无好处,便开始处处为难克苦孝贞一家。见了两个孙子孙女也不甚搭理,弄得晋家大爷两头为难,得下了痨病,卧床不起,只是熬日子罢了。 申氏有心贴补女儿一家,有时送些银米去,却也尽数被袁氏占去,孝贞再见不着一星半点,若说接孝贞回家小住吧,那袁氏也霸着不让孝贞回,生怕孝贞回了娘家,娘家就不给贴补了。 真真是教人恨死。申氏为人一向软弱,自然束手无策,只好写信过来,看维明有无办法。 维明刚刚看完了信,正在思索,却听外面永正和三女说话的声音,却是永正、二贞和镜英都到书房来了。 维明正好要找永正,永正进来之后,便吩咐他后日和送来银米的左元一同回乡。 他们这边说着话,仪贞却看见桌上有信,看题款是大伯母写的,便拿起来看。 维明忙着叮嘱永正,还没顾上跟女儿们说话,眼角扫倒仪贞正在看信,心道,让这小妮子知道了,又要生出些事来了。 德贞镜英瞧着仪贞边看一边那脸色就不好看起来,德贞奇道,“信里写的什么姐姐气成这样。” 仪贞将信递给她们,叹了口气,唉,果然遇到了极品婆婆和极品小叔子啊。 哼,这大姐夫也不是个好的,一个大男人当不了家做不了主,保护不了妻儿,倒柔弱地生起病来,我了个去,病歪歪地还得要个人伺候,怎不索性病死算了。 二人瞧了也都是声讨袁氏,为秀贞担心。 永正领命而出,仪贞见维明有了空闲,忙上前道,“爹,大伯母信里所说,孝贞姐姐如今已是水深火热,爹爹可有办法救孝贞姐姐?” 维明坐在太师椅上,心想虽然你这妮子用这般目光看着老爹我,可老爹我也是没什么好办法啊。 “孝贞已是晋家媳妇,哪里还什么办法?更何况离着千山万水的,就算有心,也无力啊。” 仪贞道,“把孝贞姐姐接到京里来呗。” 维明笑道,“你姐夫还在病中,怎能接来,何况还有儿女。” 德贞也小声道,“把他们都接来不就好了。” 维明道,“若是能接,岂不早接来了,只是那袁氏身为婆婆,岂肯干休?” 仪贞笑道,“爹爹一向足智多谋,还怕一个乡间老泼妪不成?正好哥哥要回乡考试,考完顺便将孝贞姐姐一家接到府里去,等启程上京了再派个人通知袁氏一声就是。难道袁氏还千里追来不成?” “去,这说的是什么话,把人家儿子一家接走,又不是招赘,可不惹人闲话么?如今孝贞这事,只能等日后为父回了乡,再做打算。” 仪贞撇撇嘴,“爹呀,等你回乡还不知是猴年马月,只怕孝贞姐姐等不到那么长远了啊。若是孝贞姐姐真有个三长两短,爹爹你当年可是答应过大伯父要照顾孝贞姐姐的,岂不是失信于人?” 德贞也来火上加油,“爹爹如今在京中做官,也不见升迁,官俸也不多,还不如辞官回乡去,先救了孝贞姐姐呢。” 维明听得恼火,呼地站起,“你们两个可是失心疯了不成,怎么胡言乱语顶撞起亲爹来了,平日里学得规矩都到哪儿去了?” 仪贞德贞吓了一跳,都退后一步,低头不敢多说。 维明一甩袖子,“好好想想你们的规矩去,此时我也无暇理你们,且等闲了再细细和你们算帐!”便出房而去。心里却是暗自苦笑,姐妹之间情义深虽是好事,但这些妮子说的话,出的主意也太大胆妄为了,唉,生了这么几个女儿,就是前世来讨债的啊,当爹的时不时的就要受些闲气。 镜英在一边没有言语,听了她们父女相争,吓得心头扑扑乱跳,等维明走了才小声问道,“两位妹妹,又惹得伯父恼怒,这可怎么是好?” 仪贞笑道,“无事的。我爹爹不过是说说而已,哪能真个地动怒,姐姐莫担心。”真要责罚,当时便罚了,还费多少工夫不成,哪用得着等秋后算帐。 镜英见她二人果然面无惧色,这才放了心,说笑道,“左伯父倒真是位慈父了,我若敢在我家中这般说话,早被打死了不知多少回了。” 仪贞呵呵一笑,“说起来不该这般没大没小的,不过是从小养成了习惯,时常忘记就是。” 镜英听着自是羡慕不已。 仪贞心想,姐是否有些不厚道了?明明知道人家是苦孩子,还一个劲儿的乱显摆?咳,看来以后要低调,低调… 到第三日,永正和楚卿同着几十位家人,出京返乡,王礼乾也和他们同行。 先是黄赵杜三家人,后又有致德一家人,再就是永正他们,这些人都各奔东西,一路无话。 唯有黄家船上,发生了件大新闻。 原来黄小姐身边有两个贴身大丫环,名为花奴与侍月,自黄小姐被逼投水之后,便在黄夫人身边服侍,思想起小姐来,常常流泪伤心,又深恨巧姨娘谋害自家小姐,便时时留心着,看有无机会,为小姐报这深仇。 但黄家也是深宅大院,巧莲在内院得宠,心腹又多,平时苦无机会,如今起程出京,全家人包了三只大船,老黄,夫人,巧姨娘及随身服侍丫环一船,二黄和师爷及随身小厮一船,另有各色婆子下仆粗使一船。 却是皇天不负苦心人,两个丫环轮流暗中盯着巧莲的稍儿,果然夜深人静之时,瞧见巧莲轻手轻脚地向船头去了。再看旁边的船上,摸黑跳上来一人,船身微微一震,也朝船头去了。侍月细细倾听,便有那无耻闷声发出,侍月听得脸红,忙悄悄回到内舱,寻了夫人与花奴,唤醒黄夫人,黄夫人还有些睡眼朦胧,听得侍月在耳边说了一句,登时清醒过来,心中激动不已,强自按捺,轻轻推开旁边舱门,见老黄正睡得死,边上本应是巧莲的铺位,却是空空如也。 黄夫人轻轻推醒老黄,“老爷,巧姨娘不见了,快起来去寻。” 老黄睁开睡眼,愣了半晌,果然瞧见巧莲铺上无人,还当是她出去起夜,出了什么事,忙披衣而起,唤了丫头们,打着灯笼,朝前寻去。 老黄心疼爱妾,自然跑得比谁都快,左右瞧了无人,便几步赶到船头,却见船头二人,衣衫不整,正搂抱在一处,因有动静才急忙穿衣,巧莲身上只穿着半截袖子,那男子身上还遮着条短裤…却不是他家的师爷又是哪个?(未完待续) 一百一 一朝天子一朝臣 老黄平时最是那疑心病重的,就是黄夫人和黄小姐这般循规蹈矩的他还要加意防嫌,何况是如今亲眼抓到了奸夫淫妇,直气得咬牙,格格作响,上去一人一记窝心脚,巧莲哎唷一声,身上光着,正处于惊吓过度脑子不够用的状态,一时只知梨花带雨,却不知该如何应对,那师爷却已经反应过来,也顾不上还赤着身,便跪在地上,连连求饶。 原来这位师爷姓甄,年纪不过三十出头,长相倒是斯文白净,早和巧莲勾搭成奸半年多了,只不过往日在内院,巧莲心腹耳目众多,望风的也得力,如今换了环境,这两只才奸情败露。 老黄又气又恨,直觉得心口发疼,大叫道,“快把这两个狗男女给我绑了!” 此时整条船上的人几乎都起来了,丫环下人们乱纷纷地上前来,瞧见巧莲和甄师爷丑态情状,都是既惊且鄙。 见丫环们动作慢吞吞地,老黄大喝道,“还不快动手!” 丫环们这才拿着麻绳上去绑这位老爷心尖上的姨娘。 不知是哪个多了一句嘴道,“等姨娘穿上衣裳再绑罢?” 老黄就跟被踩了尾巴一般暴跳如雷,咆哮道,“穿什么衣裳!就这么捆!” 巧莲此时已经清醒,然而虽是她奸巧无双,也想不出来有什么灵机妙策能躲过此劫,直吓得瘫软如泥。 此时另一条船上的人也都惊动了。二黄也一前一后,赶来看个究竟。 哪知道却是生母巧姨娘和甄师爷两个。几乎是光着,被五花大绑着跪在中舱。 老黄见两个儿子进来。更是气怒,一手在铺下抽出了把腰刀,呼地架在了巧莲的脖子上,喝道,“贱人,还不速速招供。究竟是从何时与这厮有的奸情,不然我立时教你身首异处!” 巧莲见事已至此,再狡辩也无用,哭成了个梨花带雨的泪人儿。(.好看的小说)满心盼着老爷能心软,好放自己一条生路,“老爷,是奴一时想岔,跟这甄师爷有了首尾,不过也只是一两次而已,老爷念在奴为黄家生了两位少爷的份儿上,饶了奴一条命吧,奴愿意从此以后吃斋念佛,为老爷祈福…” 甄师爷却是不停地叩头。“老爷容禀,小的本没有这般大的胆子,是巧姨娘几番引诱,小的这才犯了不该犯的错啊…老爷念在小的为老爷鞍前马后效力这么多年的份上,饶了小的一命吧…” 这两人倒真是互有奸情的一对,招的供风格都十分相近,老黄一把揪起巧莲的头发,怒骂道,“好个贱人。既然是你先来勾引,那爷我就先杀这贱妇,再结果奸夫!” 说着钢刀一送,就要动手,吓得巧莲魂不附体,尖声高叫,“儿子救救我!…” 二黄也跪在地上,拦住老黄,“爹饶了姨娘吧,不看生了儿子两个,也看姨娘服侍了爹二十年,就饶他一命吧。”虽然二黄不学无术,点墨全无,倒是比起老黄,还多些人情味,见了生母危急,忙出来求情,情急之下,都是大哭不止,泪流满面。 老黄心里却想,我这辈子最恨那奸邪之事,瞧着别人戴绿帽子,我都恨得不行,何况是自己,若不是这甄师爷才来黄府五六年,你们这两个儿子,倒真要怀疑是不是我黄家的种了。 “既然你们求情,那就赐她个全尸,提了去河中,沉入水里吧。” 说着命家丁将两个男女提到船边,就欲动手。 巧莲吓得魂不附体,一瞧那黑暗如墨的河水,一颗心顿时哇凉如冰,心想难道这就是报应么,小姐当时被我陷害,投水而亡,如今我却也要死在水里么? 泪眼瞧见两个儿子,心里又存着一丝希望,扯开嗓子哀求道,“两位少爷,念在我生你们一场,又教养了二十年,就求求你爹饶我一命吧!” 二黄见得生母这般,也跪在船边叩头不止,只求老黄能手下超生。 老黄恨得一脚一个将二黄踢倒,骂道,“求什么情,难道不知我老黄生平最恨这奸邪之事么!当时镜英不过是藏着个诗,还要杀她以正门风,何况这贱人竟然是被捉奸在船?亲生女儿还要杀,何况一低贱小妾!” 二黄哭倒在地,老黄指着家人,“还不快动手沉河!” 又命其余家人拦住二黄,只听扑嗵两声,巧莲与甄师爷两个顿时被抛入了河心,那身上被绑得结实,扑腾一下都难,且不会有人搭救,直沉入河心,做了一对水鬼野鸳鸯。 老黄眼看着奸夫淫妇沉没,这才觉得胸中暗气略消,回到舱中枯坐。 黄夫人和两位丫环却是暗自相庆,终于为小姐报了仇,算来也是这巧莲自做自受,若无奸情勾搭一事,也不能被丫环们发现了。 黄家没了这位兴风作浪的妾室,老黄倒是和夫人关系和解了些,回到家乡日日拘管着二黄念书,只是偶而想起亲生女儿镜英来,也觉得有些悔意。 到了七月十四,万历这老皇帝总算退出明朝的历史舞台了,殡殓大行之后,八月初一,苦逼悲摧了几十年的皇太子朱常洛好容易登基做了新君,是为光宗。万历临死犹不安分,还留了遗诏加封郑贵妃为皇后。 左维明等清流大臣随即奏对道,从无皇上殡天之后封皇后的旧例,朱常洛也不算傻,当然不会在此时给那老女人弄个太皇太后的名头来压着自己,便准了维明等人所奏。 郑氏更是将左维明等人恨之如骨。 虽然大靠山万历挂了,郑贵妃却并没有因之而息了那颗小强一样上窜下跳蹦达来去的野心,又送了四名美女给光宗,还送了许多金银珍宝给光宗宠妃李选侍,刻意交好,这李选侍也不是什么好鸟,假以时日又必是郑贵妃第二的,遂在光宗耳边吹些枕头风,终于使得方从哲起复,与郑氏又联成一党。 李选侍又使人暗中与方从哲通信,让其保奏立李选侍为皇后,光宗却是犹豫着,留中未发。光宗的身体本就病病歪歪,刚从闲人太子即位,变成了劳心劳力的皇帝,又有李选侍和郑贵妃送来的美人儿,刮骨钢刀几重作用,便终于生病了。 朱常泓等了这些日子,也等不下去了,便跟仪贞商量,“如今趁着皇上还对我算得上亲厚,我赶紧求了圣旨,将封藩与定亲一事都定下来,免得再生事端。” 仪贞想着郑家虽然又蹦达起来了,但郑贵妃毕竟不象从前那样能在皇帝跟前吹枕头风,再做乱也有限,光宗皇帝虽然不是什么圣明之君,倒不象老年万历已经昏了头,应该也不至于对有功之臣怎么样,如今京中局势晦暗不明,自己老爹不当这个京官倒也算是好事。便同意了朱常泓去求旨。 朱常泓本想着自己年纪也不小了,身为宗室不可能在宫中长住,这回一去求旨,又不求什么繁华富庶之地,只需在湖北某县离着襄阳近些便可。至于定亲,有自己救过驾的功劳在,应该也不是难事,果然光宗知了此事,便命人宣了朱常泓于大内书房进见。 朱常泓进了屋内,行过君臣之礼,但见得光宗朱常洛面色青白,眼窝深陷,瞧着十分虚弱。 心中不由得暗想,这位堂兄也真够可以的,好容易当了皇帝,不说想着先报了母仇,把郑氏一门满门抄斩了,还放着郑家兄妹在宫中和朝堂上窜下跳,他自己却是夜夜寻欢,真是一点血性都没有,连自己这个局外之人,看得都快吐血了。唉,还是离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吧。 “臣弟年已经长成,不宜再逗留宫中,想求圣上赐个湖北小县做封地。” 朱常洛瞧着这个堂弟,这几年同居宫中,这堂弟倒是时时维护自己,如今自己当了一朝天子,自然也不愿意亏待了他。 “湖北离京中太远,十七弟怎么不选山东山西河南之地?日后来京也方便。” 诸王之中只有潞王是朱常洛的亲叔叔,从血缘关系来讲,这位堂弟倒是比其他人更亲近,而且又有故旧之情,朱常洛倒是想让他封得近些。 朱常泓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道,“还要请皇上为臣弟赐一门婚事,就是左御史长女左仪贞。左家家乡在襄阳,因此臣弟才想在湖北选一处地方。” 朱常洛一听倒是拧起了眉头,左维明乃是国之重臣,若是将女儿嫁了一个藩王,自己倒是不介意,因为相信这位堂弟不会有什么不臣之心,也相信左维明乃是世代忠良,只怕朝中有人会借机生事,要左维明致仕。 “皇弟若只是封藩,这事倒是容易,只是赐婚左氏之女…如今孤初登大宝,正是用人之际,若是因此有什么闲话出来,只怕左维明就要致仕,岂不是折孤一员重臣?” 朱常泓在求旨之前,已经想了好些应对之话,当下便道,“皇上圣明,只要同意臣弟定亲一事便好,可赐下一道暗旨,等一两年后可成亲之时再宣布也不迟。” 其实老左丢了官也挺好,不然官威太重,自己这个女婿也消受不起哩。 (看着各种数据好惨淡啊,捂脸,求订阅。。。)(未完待续) 一百二 刀光剑影深宫内 朱常洛思索再三,倒是答应了,瞧见朱常泓虽是面上镇定,那上挑的眉梢嘴角却是掩盖不住的喜色,心中微哂,笑道,“那左家小姐令得十七弟这般心仪,莫非是天仙化人不成?”女人还不都是那么回事,外表看着春兰秋菊各不相同,其实到了榻上都差不多。不过这位堂弟貌似腼腆得很,漂亮宫女送上门去的都被他打出来,毫无怜香惜玉之念。 朱常泓嘿然一笑,动了点小心思,笑道,“其实臣弟还未见过那左小姐哩,只是幼年时臣的外祖母常夸这位小姐长大了定是个好媳妇,臣弟才有这心思的。” 朱常洛倒是知道这位堂弟自幼丧母,又被逼在祖地凤阳居住,身世也算得坎坷,跟自己的身世有的一拼,倒有些同情之意。其实他不知道的是,比起他来,朱常泓可是小日子过得强得多,不象他终日生活得惶惶然,又不为万历待见。朱常泓虽然被卫辉王府的人所排斥,潞王对这个幼子还是很爱护的。 朱常洛便拿起朱笔,写了一道圣旨,朱常泓眼巴巴地瞧着圣旨写好,朱常洛递给他看,却是封他为襄忠郡王,就藩襄阳。朱常洛一看心里乐开了花,不过想到都住在一处,日后时不时便要被老岳父拿捏,又有些惴惴。不过那都是娶了媳妇之后的事了,届时再愁不迟。 朱常洛又写起第二道圣旨,大意为赐左家女为襄忠郡王妃。又拿起玉玺,在两道圣旨上都盖了印。一道交给朱常泓,另一道明旨却是给了身边的大太监王安。准备颁旨内阁。 朱常泓刚将暗旨揣入怀中,准备跪礼谢恩,却见光宗忽然闷哼一声,手捂腹部,额冒冷汗。 吓得左右内侍忙上前搀扶,有那机灵的小太监忙去唤太医。光宗挥挥手,示意朱常泓退下,朱常泓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也不敢逗留,只得退出殿外。 瞧着来往奔走如飞的内侍和太医。朱常泓摸了摸怀中的圣旨,心下稍安。 却是挥手招了个小太监到了僻静处,问道,“圣上这是怎么了,不是说用些补药静心调养就好么。” 那小太监自然知道这位是圣上比较看重的一位宗室,悄悄道,“不知道御药房的崔内官给皇上进的什么药,今日才用的。”崔太监可是郑贵妃的人。 朱常泓拿出锭银子塞给小太监,这才回到他的住处,心里却想。原本是封了藩就可以出京的,如今正赶上皇帝病重,他这愿望只怕又要耽误了。 到得夜间,朱常泓梦中一见仪贞,哪里藏得住话,喜滋滋地把明旨暗旨的事说了,仪贞也觉得心头一定,心想老爹再有主意,也得听圣旨的。不过害得老爹将来要丢官。她这女儿是不是有点自私了啊? 朱常泓道,“你家里有的是银子,也不差那点俸禄,再说这一年的工夫,估计换了皇帝,你爹斗倒郑家也尽够了。不过斗倒了郑家,还有李家接着上位,真是韭菜一般,割也割不完的。跟他们置闲气,还不如回咱湖北种田去。” 仪贞笑着瞅他一眼,呵,小样儿,还没到襄阳当郡王呢,都说起咱来了。 “你这话说的倒也在理,好容易郑家靠山没了,却又来个李选侍啊。”关键还在于这老朱家的皇帝耳根子软得紧啊。 朱常泓越看仪贞越爱看,加上有了圣旨,更是觉得眼前这人儿已经打上自己的标记了,不由得直咧嘴,仪贞见他这傻样,含嗔带娇地瞪了他一眼,朱常泓不以为忤,反而觉得这模样更可爱,可惜的是只能看不能碰。 嗯,他想好了,明天就派人去给老左透个话,告诉他这圣旨的事,免得他哪天一时想差了给自已的媳妇定了别家。 他想到就做,派手下那位侍卫统领高骞上左府拜访,也不知和左维明是怎样说的,总之送走了客人,维明自己在书房生了半天闷气,又把仪贞叫来,有心想审问一下这大女儿是否和那位有什么书信来往,不过想到自己府里铁桶一般,若真有书信,也不可能自己懵然不知,何况问这种事也无甚益处,想了想还是忍住没问,只一连交给仪贞数封要写的书信,给她派些活儿做。 一封是寄回襄阳老家给永正的,内容是让他好生准备参加恩科。另一封是写给青州二爷的,道是听说二爷在青州治理的不错,鼓励几句,又提醒几句,附带提一下秀贞还是暂无下落。 仪贞认命地做起了苦力,写好了两封信的底稿,拿给维明过目了,才又抄录一遍,青州的信写成,写给襄阳的信时,突然灵机一动,加了点内容,又将两封信都封好,交给老爹,见老爹似无所觉不由得暗自以为得计,自回院中偷笑。 维明见两封信都封得严实,仪贞从前代笔,可很少做这多余的一步,心知有鬼,也不看青州的信,单瞧襄阳的信,拆了仔细一看,前头倒和底稿一致,只是到后头却有了玄机了,嘿,居然以自己的口气命永正把孝贞一家接到京里来,还想来个先斩后奏。好个胆大包天的小妮子! 维明也不声张,不动声色地又重写一封,去掉仪贞加上的内容,封好后交给家人去送信。 这父女俩各有心思,所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偏仪贞还当自己的小计得逞,正数着日子等孝贞一家来呢。 这父女二人斗法,宫中形势却是如火如荼。 光宗自用了那崔太监的药,身子更差起来,竟然都无法下床,那道封郡王的旨意,似乎被忘记了一般。于是某位无品无级的宗室又只得在宫中打混着。 到八月二十六,诸臣问疾于宫门,光宗这日感觉稍愈,便强自打点精神,于乾清宫内面见诸臣。说起立太子一事,正是长子朱由校,又要封李选侍为皇贵妃。 却是皇帝面见诸位大臣,座后帘幕内藏着玄机,不一会儿,朱由校这位皇长子从帘幕中出来,一副天真可爱的模样,道,“父皇,选侍娘娘说她不想做贵妃,要当皇后哩。” 诸清正大臣瞧着这年已长成的皇长子这般模样,心都凉了半截啊。 光宗本来是要给自己宠爱的女人个贵妃之位,不料人家还不领情,不由得心下默然,想着,自己这身子还不知能活几天,你安安份份的怕是还能在宫里好过些,想当皇后,也要看你有没有那个命啊。 维明却是想着,这皇长子瞧着实在是…唉,听说这李选侍害死了皇长子生母,这皇长子还这般唯她命是从,而且也不像是隐忍装傻,完全是本色演出啊,怎不令人吐血? 失望归失望,总是在其位,谋其事,眼瞧着方从哲郑国泰二人蠢蠢欲动,维明忙出列道,“前几日圣体不过稍觉违和,怎么就圣躬如此不安起来,不知圣上用得谁开的药方,用的什么药?” 光宗道,“用得是内侍崔文升之剂,多为大黄等清凉之药。” 维明心下愤然,道,“陛下此疾是由操劳过度而起,正该温补,为何用虎狼之药?崔文升此举,是有意还是无意,若有意,可是有奸人指使?臣请将此贼发下刑部审问,若有谋害之心,当处以极刑。另寻高明御医为陛下诊治。至于立妃后,待陛下圣体康健之后,再议不迟。” 光宗一想,此言在理,便准了维明所奏,李选侍在帘后听得闷倒,咬牙切齿,将左维明恨得要死。 方从哲一听,忙出班奏道,“臣举荐一位名医,名李可灼,可为陛下调理,立可见效。” 光宗一听心里欢喜,任哪个久病也盼着能马上见效,便道,“速将名医李可灼传入宫中。” 维明有心劝阻,但观光宗之态,已不可劝,便心下叹息而回。 因天色已晚,崔文升已在押刑部,却还未审,这人却是郑氏走狗,下那虎狼之药正是郑氏主使,郑国泰见这人又将落入维明之手,若还象前事梃击案一般,被他拿住把柄,而且此时又无万历皇帝可以护着,这数年谋划成空不说,那时一门老小尽是大祸临头了! 急得团团转,又忙差了家人去刑部打听消息,却是打听到朝中有加急军情来报,辽东后金兵犯边,围住了山海关,已有一月,总兵江漠力不能守,忙急奏入朝,请求援兵。 郑国泰听了这消息,顿时喜笑颜开,拍手道,“真是天佑我郑氏,大事可成,连后金蛮子,也来相助啊!” 忙命人打轿,火速进宫,与方从哲等奸党相遇,抱团商量,令老左星夜带兵,前去山海关救援,还有王正芳,也一并打发了去。 方从哲疑惑道,“若是将兵权交于老左,岂非更加难以制住?” 郑国泰道,“且先调离了眼中钉再说,不然他审起崔文升来,你我都难逃一死。且后金兵悍勇,连江漠这等悍将尚且不能敌,何况老左一文臣,正好让他与后金交战,两败俱伤,有去无回,与我们岂不是快事?” (感谢订阅本文的书友。。。:))(未完待续) 一百三 红丸移宫变格局 二人商量妥当,联袂前往宫中,进见光宗,忙将保举之事奏上,光宗本就为山海关被围犯愁,听了这二人的主意,顿时心头大畅,准了二人所奏。 二人得意而回,内侍们为光宗呈上红丸,光宗想着左维明才有本奏,道是红丸不可冒用,即使要用,也要多人试药过后再用不迟。 李选侍在一旁娇笑道,“皇上,听说这红丸炼制不易,乃是用多种珍稀药物耗费多年才得了一两丸,哪有那许多供人试过。皇上或不放心,可先服食一粒看看。” 光宗也是病得久了,心烦气燥,只想早日能好,便服了一粒,果然有奇效,当天便觉得身上轻快许多。 李选侍见了笑道,“皇上,如今可知谁是忠,谁是奸,哪个是盼着皇上早日康泰的,哪个是迂阔自私不念圣体的了吧。” 光宗瞧着左维明的奏本,确实心中有些不悦,但想到山海关之围,还要用到此人,一时先按捺下,想着,等此人回朝,正可赐婚与左家女儿,名正言顺,让左维明回乡致仕。 维明一早起来,便到刑部,提了崔文升出来,正要审问,忽然有内侍传来急诏召维明进宫见驾,维明只得急忙骑马入宫,宫门外见了大理寺王正芳,二人一同入内,光宗将山海关一事讲了,命维明为靖边都督,王正芳为参赞,领禁军十万,同往山海关援救。 军情如火。维明只得领命而出,去刑部交接了。又到兵部领了兵符名册,到校场点兵。足十万之数,屯札城外,只待初一起行。 这一日奔忙,已经是初更,还有些许空闲,维明骑马回府。来见夫人小姐。 桓夫人听说维明即日便要领兵出征,正自忧心,维明把经过大略一说,吩咐道。“如今朝中局势不稳,不知我去之后,又有何种事端生出,郑氏恨我入骨,只怕会来加害,我初一带兵出行,三五日内,你们速合家往东昌府桓家舅兄那里暂避,等了永正,再一同回襄阳去。切记紧闭门户,一切小心。” 桓夫人含泪应下。仪贞道,“爹爹,带女儿同去吧,女儿也想去杀几个金狗哩。” 这后金兵就象一道无形的致命威胁,始终压在穿越而来的仪贞心头,她就想亲眼看看,那后金兵究竟是如何凶暴如恶鬼,战力恐怖。将来她若能活到那个年代,也好早做打算。 本来气氛沉重,仪贞这话一说,维明反笑道,“小小女孩子家,倒说的大话,你安分在家中照顾母亲妹妹就是大功一件了。” 桓夫人也拉住仪贞的手,嗔怪地瞧了她一眼,“仪贞莫要添乱。” 仪贞抿唇不语。 时间紧急,也不及细述,维明又叮咛了几句,才出外招齐了左府中留守的十六名家将,吩咐自己出征之后,命这十六名家将日夜守护着府中,一应闲人不得入内,到三天后护着合府家人同往东昌府,路上也要小心谨慎。 这十六名家将个个都是武勇壮汉,可以一挡十,且对左家忠心耿耿,再领着三十来个家丁,应该能护着府中周全,维明又专门对着十六人中为首的左登道,“左登你有勇有谋,武艺超群,只是爱酒贪杯,这几日切不可大意,须滴酒不沾,等日后到了襄阳,随你喝一缸去亦无妨。” 左登红着脸应了。 维明诸事安排停当,用了晚饭,小睡片刻,便梳洗完备,早有数十员偏将佐领等人等在左府门口,维明与夫人行了别礼,夫人含泪道别,三位小姐也赶早相送,都是泪眼盈盈。 维明出了府,领着诸将到了午门辞王别驾。 刚到午门外,却见文武百官乱纷纷聚集成堆,人心惶惶,面带忧色, 却是传闻光宗已经殡天了! 左维明心中震惊,忽然明了定是那红丸之故,却见方从哲指挥着从臣,隐然为百官之尊的架势,领头在先,走得虎虎生风,倒是精神百倍。 众官入宫而来,到了昭阳宫,见了光宗遗体,众臣哀伤痛哭。 却不见皇长子朱由校。 维明问道,“皇长子殿下何在?” 一边的内侍都是神色惶惶,摇头不知。 王正芳急道,“我皇殡天,当速请殿下主持大事,怎能说不知!” 那些内侍见这许多大人横眉竖目,吓得飞跑出去,群臣无奈,只好自行寻找,顺着人多处走,来到了金銮殿上,但见郑国泰满面喜色,指挥着一班内侍,正往御座前挂着珠帘,还嚷着什么,请李娘娘上殿。 诸臣看着都是心中不忿,维明一腔怒火,几步上前,指着那珠帘喝道,“悬这个东西却是为何?” 郑国泰迈着步过来道,“左御史有所不知,昨夜皇上遗诏,道皇长子年幼,还不能亲政,便加封李选侍为皇后,垂帘听政,辅佐幼帝。待十年之后,再归政于幼帝,所以要悬上珠帘,左御史已经领军令,自当火速出发,以免得误了军机大事。” 左维明听了再也按捺不住,也不发话,右手提袖,照着郑国泰那张老脸,就是劈面一掌,这一掌是盛怒所发,那老东西养尊处优,哪里经过这般,当下便朝后便倒,阿呀乱叫,直跌出去七八步远,滚落到了金阶之下,纱帽也掉了,玉带也碎了,旁边内侍忙把这老家伙扶起,好一会,郑国泰眼前还是金星乱冒,待略回过神来,但见老牙掉了三两颗,满口鲜血滴在了朝服之上,指着左维明就顿足大骂。 “左维明,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打朝中重臣,…” 左维明利目一瞪,吓得郑国泰向后缩了缩身子,不敢与他对视,声音也低了下去。 “郑国泰,你几次三番图谋不轨,如今又用红丸害死皇上,若非军情紧急,我定要审明了此案,将你们这些奸党一网打尽!” 再喝令内侍撤下珠帘,让去请皇长子出来。 珠帘还没挂稳就撤下,水晶珠子落了一地,那去请皇长子的内侍却道,皇长子不在慈宁宫,却是不知去向。 左维明急怒攻心,一把揪住郑国泰,“皇长子呢?”心中却是打定了主意,若是这老贼再不识相,拼着自己背上个殿前杀人的罪,也要先结果了此贼。 郑国泰吓得脸色发白,不料左维明身在皇宫之中,胆大包天,居然不怕未来的皇太后。瞧着那便欲吃人的目光,忙结结巴巴地答道,“想,想是在,李,李娘娘那儿。” 王正芳听了便道,“如此,我们文武百官一齐去请太子出来即位。” 左王二人领头,百官跟在后头,郑国泰与方从哲二人眉来眼去,都是无奈,想不到还有这般强项之人,一点也不知畏惧,看来大计若要成功,还得隐忍。 到了乾清宫门口,见众太监手持棍棒挡着宫门,道是内宫之中,不许外官进去。 左维明怒斥道,“我等来请太子登基,尔等敢阻了时辰,便是灭九族的大罪!” 其实这种关口,真是强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哪一方退了,就是一败涂地,性命堪忧。 李选侍就是把着朱由校,好一圆她的太后之梦。听说外头来了百官,心中暗恨,又有些惊怕,她身边的两个老嬷嬷,惯会巧言能辩的,正在身边服侍,李选侍便指着她们,让她们出去,挡得一挡。 那二人也知道这种关头,她们身为西李的人,已是骑虎难下,只得把心一横,冲了出去,坐到了院中,一拍大腿,大哭大叫起来,“先皇尸骨未寒,这些大臣就要来欺负孤儿寡母了呀!” “你们这些人说得好听,谁知道接了太子去,是有什么坏心思,太子身边没有母妃相护,还不知被欺负成什么样儿啊!…” 听着这市井泼妇般的哭闹,百官都有些啼笑皆非,我了个去,这些贵妃的素质真是一岔不如一岔了啊!谁不知道皇长子的生母是受尽李选侍折磨而死的,还好意演什么母子情深! 维明也觉得跟这些婆婆妈妈啊公公啊的打交道真特么的烦,可是为了大明江山,还不得不去做,正硬着头皮就要去推开那些挡路的太监,却听宫墙外头一个声音道,“太子在此。还不速来见驾!” 百官顺着声音望去,却见西边宫墙甬道处,两个人扶着一个眉清目秀的黄袍锦衣少年,那少年不正是被西李霸着的皇长子朱由校么? 这下子可是群情激动,纷纷上前便拜,吓得朱由校嘤咛一声,回身扑到身边的年青男子身后,抱着他一只胳膊,求安慰道,“十七叔…” 左维明一瞧,这扶着皇长子的正是都认识的,一个是先皇身边的内侍王安,一个正是那位打自家女儿主意的小子朱常泓。 瞧着这副架势,想来是这小子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皇长子从李选侍身边带了出来,倒还是满机灵的。 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老泰山加了些分数的朱常泓回身拍拍朱由校的肩,按捺着语气,尽量温和地说道,“太子殿下,莫怕,这些人都是来拥护你当皇帝的。” 又小声在朱由校耳边道,“当了皇帝,李选侍那妖婆就再也不敢打骂你了,只有你打骂她的份儿…”(未完待续) 一百四 左府大祸转瞬至 朱由校眨了眨眼,抓住朱常泓的手,小声道,“那,…十七叔你可得跟紧了我…” 朱常泓点点头,“太子殿下莫担心,臣自然随侍左右的。[]” 老太监王安也宽慰道,“太子殿下,老奴也随在身边的。” 这位王安是光宗身边最信任的太监,如今光宗殡天,王安自然也晓得跟紧下一代皇帝,才是他的出路。 时间紧迫,来不及多说,王正芳和左维明两人忙道,“还请太子到金銮殿上,登基为皇。” 众官拥着一行三人,来到金銮殿,朱由校终于坐到了那把至尊龙椅之上,群臣三呼万岁。 定了先皇殡殓之事,左维明奏道,“为臣奉先皇圣谕,领兵解山海关之围,如今既然圣上已定基事毕,臣当火速赴边,唯愿我皇亲贤臣,远小人,迁选侍于鸾宫之内,李党勿使干政。” 朱由校道,“我父皇曾经说过,左大人是朝中忠良之臣,有左大人在,那些奸党就不敢做乱,左大人出征,一旦边境平定,定要早日回朝来,朝中事须离不得左大人。” 朱由校这番话说下来,朝中众臣直点头,这话说得倒是有条有理,看来朱由校并不似传闻中那般不脱孩童之气么。 其实他们哪里知道,这些都是朱常泓费了好大劲儿灌输给朱由校的,不然他一个处与深宫之中的少年,长期被西李压制。为了求个精神安慰,沉迷于木匠活儿。哪里知道外头的大臣谁忠谁奸? 左维明和王正芳见大事已定,虽然方从哲和郑国泰仍然在朝中为害。但料想他们也不敢真个的谋朝篡位,毕竟这天下姓朱不姓郑。军情紧急也不及细思,便领着十万兵马,出京而去。 左府里却正是一片忙乱,在京里已经住了好几年,冷不丁的要搬家。自然是有收拾不完的东西,仪贞劝桓夫人有些东西该舍得就舍了算了,虽然说老爹说了三五就走,可是能早些离开还是早些的好。 桓夫人虽然觉得仪贞说的对。但一到正经收拾起来时,左家毕竟是大富大贵的人家,有许多贵重物件,要装箱写单,好不烦琐,别的不说,光是左维明书房里的东西都够两丫环收拾一整天的。 自头一天夜里,左家上下就都绷紧了一根弦,家将轮班守夜,因家里左维明和永正都不在。左夫人便让三个小姐都住到了自己院里,丫环婆子们也都在一个院里,睡的是大通铺。四院的人手合一,守夜的下人也多了三倍,就是图个小心安全。 仪贞如今和德贞镜英住在同一排的三间房里,夜间时见着了朱常泓,互相把情况都通报了一下,先前维明走的急,而且光宗是在维明走后才归天的。如今左家打听回来的消息也不甚齐全,倒是听了朱常泓把那日朱由校登基的事一说,才明白前因后果。 仪贞听着这些情节倒是勾起了些前世的回忆,啊,这么说梃击案、红丸案、移宫案都已经发生了,而且还是都跟同一个皇帝有关,光宗你是有多悲摧呀,当太子的时候提心吊胆,好容易当了皇帝,龙椅还没坐热呢就被毒死,才死了人还没凉呢,小老婆就想着要夺权当则天了。 “他这般悲摧也全怪他自己,谁让他不下手除了郑家?原先没能力报仇也就罢了,有了能耐报仇还不报那不是傻缺么。明知李选侍跟郑贵妃关系非浅,还要宠着护着,落到如今这个下场,却是怨得了哪个?” 朱常泓说起这位堂兄来,也是恨其不争。想到仪贞全家过两天就要回襄阳去,而自己要正式就藩还不知道要等多久,心里就有些郁闷。 “仪贞,你先回襄阳等我,我多则几月,少则半月,一定能赶过去娶你。” 仪贞点点头,想到如今时局动荡,便道,“若是不好设法,你也不必急,倒是你人在宫中,一切要小心才是。哦,对了,如今小皇帝的乳母名为客氏,那可有一个年轻太监名叫魏忠贤的?” 未来的厂公啊,若是能将这厮杀灭在未起之时,是不是咱也可以改变一把历史? 明朝根基不败坏,那也就没有满清什么事了? 朱常泓想了想,摇摇头,“倒是有个老太监名叫魏进的,却是没有叫魏忠贤的。仪贞怎么会知道这个人名字呢?” 仪贞神秘地道,“泓哥哥,你可听说过推背图和烧饼歌?” 朱常泓茫然地摇摇头。 “烧饼歌?那是什么?是卖饼的时候唱的歌么?” 仪贞叹了口气道,“这两种都是预言,里头有八千女鬼乱朝纲,忠贤之人害社稷的说法,想来就是指一个姓魏名忠贤的人,将来会为害大明。” 朱常泓嘿然笑道,“贞儿你想得倒长远,这神神鬼鬼的事哪能信,再说宫里头也没这么个人啊。” 仪贞瞥了他一眼,“怎么不能信,这事上的事哪里能说的准,就拿我能在梦里见到你来说吧,这事难道不神奇?” 朱常泓挠挠头,“好吧,听你的便是,若是遇见了一个叫魏忠贤的,我一定想法子灭了他。” 朱常泓想到仪贞即将千里回乡,就忍不住去握仪贞的手,虽然握了个空,还是叮嘱道,“仪贞这回也定要万分小心才是,上回你不就是被那个恶道士给掳走了么。” “放心吧,这回我也有自保之力,再说不是还有我师娘么。” 仪贞说着这话,心里倒是笃定的,谁知忽然一阵暄闹声传来,朱常泓的身影不过一晃,张了嘴刚要呼喊,却还来不及说什么,就在空中消失了。 也不知是否宫中又出了什么妖蛾子,仪贞有些担心地自空间打开雾镜察看,但见朱常泓已经穿好了衣服,在宫院之中跑得飞快,身边还跟了几个太监服色的人,又见皇宫之中,有几处似乎正着了火,浓烟四起,宫女内侍们纷纷乱走。 但见朱常泓飞奔到了昭阳殿前,寻了几个内侍问皇上的下落,又冲了进去,果然小皇帝听得外头吵闹,吓得躲到了龙床下,太监王安也是匆忙赶来护驾。 仪贞见了心下稍安,不再看下去,从空间里出来,见外头已经天有些光亮,心中有事,也不再继续睡,梳洗过后,便去寻管家左忠,得知大船已经雇好,就等着明天赶早出发了。 仪贞听得心下稍安,却听得二门外传来一阵喧闹打斗声,左忠面色一变,却是有个小丫环慌张地跑进来,“不好了,不好了,不知从哪里来了一个女子,带了七八十号人,打进了府里来,直说要见夫人,人都闯进二门大厅了!” 左忠听得大惊失色,忙招呼了人手赶过去,仪贞也是心头一凛,难道郑家这么快就动手了不成? 赶忙寻了个婆子,让去请师娘到桓夫人的正院中去,她自己也是顾不上仪态,飞奔到正院,若是真有人来犯,也要先把夫人小姐护好了再说。 德贞和黄镜英都在院中急得团团转,见仪贞过来,镜英忙道,“仪贞你去了哪里,家里出大事了!有强盗进门了。” 德贞吓得小脸苍白,哭道,“娘去二门见那贼人了,这可怎么办?是不是他们要来杀我们满门啊?” 仪贞瞧着一院子被吓坏的婆子丫头,咬了咬牙,吩咐道,“都去拿些趁手的棍棒刀杖去!守着这内院,护好了两位小姐!” 自己便抬脚朝外走,黄镜英见了她要走,一咬牙,从头上拔了根长簪,尖尖的头冲外,跟着仪贞道,声音决然,“仪贞妹妹,我和你一起去!” 德贞也小跑着过来,“姐姐我也去…” 虽然勇气可嘉,但是现下情势危急,也不是欣赏她们这胆量的时候,仪贞摆摆手道,“莫慌,还不知她们来意如何,我先去看看情况,真到了那性命相拼的时候,少不得咱姐妹同生共死一回!” 她一脚刚刚踏出院门,就见一个婆子踉跄着飞奔过来,喘着气道,“小姐小姐,可千万不能出去,那来的人是郑家的人!” 原来那闯进来的女子身着锦衣,打扮富贵以极,见了桓夫人出来,便自报家门,说她是郑国泰之女郑瑶仙,听说左家长女芳名仪贞,人物生得倾国倾城,要为郑国舅求娶为爱妾。 桓夫人听了又气又怒,自然不肯,便使了眼色,门口边的婆子便飞奔出来告知左仪贞,让她要千万藏好,莫要出去,只怕这人来者不善,要行抢亲之事。 这个消息如天雷轰顶,将三女都震得目瞪口呆,要知道那郑国舅如今也年过六十了,还敢大言不惭地要娶二品官家的长女为妾,这除非是吃了熊心豹胆了,再不然就是已经将京师尽在掌握了,否则怎会放此狂言? 德贞听了泪就下来了,“这,这郑家的人怎么会知道姐姐的名字的?姐姐,快躲起来!”说着就来拉着仪贞要往房中藏,这太可怕了,以往都是在戏文里听过这种强抢民女的事,没想到还有敢来抢左家女儿的… 黄镜英却是年长一些,有些见地,难以置信地道,“左伯父手握十万重兵,才出征也没多久,郑家就敢这般上门相欺,难道不怕左伯父杀回京中,将郑家满门杀尽?”(未完待续) 一百五 仪贞舍身入虎穴 黄镜英想到的,其实仪贞也想到了,不过转瞬之间,她忽然觉得自己明白了这帮人的脑回路,也许他们觉得左维明不会为了一个女儿而耽误了军国大事。当然如果是他们要把左家满门灭了或是杀了小皇帝,老爹也许会马上挥师返程,但如果只是抢走了一个女子,老爹也许权衡之下,至少要先解了山海关之围才能赶回来相救,但那时也已经晚了,说不得木已成舟,或者拿自己当个人质,… 只是… 仪贞问那仆妇,“那郑家带的人都进了二门?” 仆妇愁眉苦脸地,急冲冲地答道,“可不正是呢,有六七十号人,虽然外头拦下了几个,还是呼拉拉地冲进来好些,都围在了二门厅外头。” 难道那些家将是死得不成?怎么会放了这些人进府?她也曾经听说过,其中有好几个人的身手高强,可以一敌百的,怎么如今不过七十 “府里左登他们呢?” 一说起这个,仆妇气愤道,“听一个小丫头说,左登他们昨夜里喝多了黄汤,这大早上的大半人都在睡哩!” 我了个去!仪贞一口血差点没吐出来,这什么家将啊!关键时候掉链子! 不过转念一想,也许郑家早就打好了主意,先设了计让这些能打的人都中了招,再带了人打上门来,再加上知道自己名字一事,这肯定是府里出了内奸! 想到那郑家那么多人都在二门处。自己母亲不过带了几个人,就是加上二门上侍候的下人们也顶多十来个。怎么能敌得过,万一动起手来。岂不是要吃大亏?仪贞心急如焚,高声吩咐道,“这院里的人出来一半,跟我去二门,余下的都守着院门和两位小姐!” 好些手脚快、胆大的下人们已经拿好了棍棒刀杖,看着倒也有几分打架的气势。(.)仪贞瞧着点点头,领着一群人朝外走,迎面又碰上个桓清身边的丫环,一头飞奔。一头哭喊。 “不好了,不好了,那郑家凶婆子抓住了夫人,拿了柄刀架在夫人脖子上,说是大小姐再不出来,她就要动手了,先杀了夫人,再灭了左家满门!” 仪贞心中愤怒,却是想,这郑家有恃无恐。难道朝中有什么变故不成?如今势在弦上,不得不发,自己便出去又如何? 冷笑一声,便发足疾行,却是衣袖被德贞和镜英扯住,二人都哭得满脸是泪,镜英咬牙道,“大妹妹,我替你去!我这命本就是捡回来的。如今正可死得其所!” 镜英丢了手,自己就朝外奔去,仪贞忙拦住黄镜英道,“你是爹爹所救,若是今日轻生,不如当初不救,再说姐姐陷入敌手,我怎么能安心?” 黄镜英和德贞还待再说,仪贞怒道,“事情紧急,再有拖延,说不定贼人闯进来,三个人都保不住了!” 说完指着几个留守的丫环,“还不快把小姐们拉回房中,锁好了门窗!” 眼瞧着两个人被拉回了房中,罗师娘自远处飞身而来,在仪贞面前落定,面色凝重,“仪贞,我陪你过去!” 见了罗师娘,仪贞心下稍定,却冲着罗师娘深深一拜,“仪贞心意已决,请师娘在此看着德贞和镜英就可,师娘,我走之后,拜托您护送我娘和妹妹她们到东昌府,即刻出发,半点也莫停。” 罗师娘目光落在自己的徒弟身上,见仪贞面色如霜似雪,冷凝如冰,俏丽眉目间显出几分坚毅来,想是已经下了决心,罗师娘心头一酸,点点头道,“仪贞自己保重。” 仪贞便发足疾奔,朝着二门而去,身后跟着数十名手里拿着原始武器的仆妇下人。[.超多好看小说] 不多时便到了二门厅上,但见厅外围着上百号人,分成两方阵营,人数多而且手拿刀剑的,自是郑家来人,自家这方的人数却少,总计只有四五十来人,还多数是婆子丫环,手上也没什么武器。 一个高胖的妇人正扯着桓夫人的袖子,另一手却是握着把大刀,架在桓清颈上。那妇人容长脸儿,挑眉长眼,勾鼻撇嘴,身着一身大红箭袖,将高胖的身材尽显无遗,偏还觉得自己英姿飒爽一般,格外地挺腰昂头。 嘴里兀自不干不净地道,“左夫人再不识时务,不把左仪贞交出来,我这把刀可不认得什么一品二品夫人,先结果了你这个老的,再使人将左府里年轻的闺女统统拖了带走,到我郑府里头当丫头做侍妾,那时可就是哭都找不着地方喽!” 那声音尖利高亢,又带着三分得意,七分猖狂,果然是郑国泰之女,与左府有着深仇大恨的。 仪贞走上前去,喝了声,“住手!” 两边的人马都瞧向盈然而来的年轻女子,但见仪贞身着半新不旧的袄裙,不过是嫩绿浅白二色,也无甚多余配饰,却如风中清荷,雪里绽梅,清丽无匹。那左家众人大都见过仪贞也还罢了,郑家的家丁却是看直了眼,个个目光烱烱,直盯着仪贞一眼一眼地瞧。 郑瑶仙上上下下打量了仪贞几眼,嘿嘿怪笑,“好个佳人儿,你就是左仪贞么?怪道我家老头子思想得紧,这脸庞,这小腰,果然生得绝色啊,哈哈哈…” 被刀架着的桓夫人却是气得浑身颤抖,恨恨地瞪着仪贞,怒骂道,“逆女,谁让你出来的!郑国泰那老奸臣也配提我左家女儿的名字!你若是我左家女儿,就一头撞死在这左家厅上,也莫要坏了我左家世代清名!” 郑瑶仙恼道,“左婆子,你当我的刀是纸糊的不成!当着我的面就敢骂我家老头子,找死啊!” 边说手上的刀就欺近了几分,桓清原本细皮嫩肉保养得宜的脖颈上登时多了几道血痕。 桓清虽然是足不出户的正宗大家闺秀,但是事关名节家风,虽然刀锋架身,鲜血直涌,也毫无惧色,反是冲着郑瑶仙啐了一口,骂道,“郑瑶仙,似你郑家这种逆党奸贼,早晚便会有报应,你要杀便杀,哪个怕你不成?” “好你个左婆子!”郑瑶仙急火上心,虽然来时得了吩咐,不要伤了左家妻儿的性命,却也按捺不住就要下手。 “郑瑶仙!”仪贞已经几步走到了跟前,伸出手握住了刀背,与郑瑶仙对视,“你究竟所为何来?是来杀人的么?” 郑瑶仙瞧着这娇滴滴的小姐居然敢以手握刀,这时才记起家中郑老头的嘱咐来。 “自然是来接左小姐进郑家为妾的。” 仪贞冷笑道,“我既然已经出来,你又为何还要罗唣,又伤我母亲?” 桓夫人急道,“仪贞!你…” 仪贞抬眼与桓夫人对望,“母亲,如今形势比人强,舍了我一个,能保左家满门,母亲莫要担心仪贞,仪贞始终记得自己是姓左的!母亲,女儿去后,要速速遵我爹的吩咐,再莫拖延。若能得合府平安,女儿虽死无憾。” 桓夫人瞧着大女儿,眼中落下泪来,忽然就明白了仪贞这是打算有去无回了,顿时心如刀割一般。 有那郑家家丁抬着小轿进来,郑瑶仙嘿然一笑,“左小姐,请吧。” 这回顺利把左仪贞劫到,回去老头子又记咱一功,没准还能封个长公主当当,咱这长公主,也算是杀伐决断,领兵带队了哇! 眼睁睁地瞧着仪贞进了轿子,那郑家家丁登时抬起轿行走如飞,不过转眼间,就出了二门,桓夫人泪落如雨,连声叫着仪贞。 郑瑶仙哈哈大笑,这才收了刀,昂头嘲笑道,“左夫人莫哭,你女儿生得好相貌,定会得我爹欢心的,来年,说不定你就要当外祖母了,那时可不是欢喜得很么?” 桓夫人气得胸口一痛,只觉得眼前发黑,身边的丫环忙上来扶住,郑瑶仙得意洋洋地带了家丁们,扬长而去。 桓清猛地睁开眼,喊道,“快快,快去寻左登他们,去把仪贞追回来!” 管家左忠捶胸顿足,哭道,“左登他们都还没醒过来呢。” 好好一个大小姐落入了贼手,这让他这个当管家的,老爷回来以后,怎生交待啊! 正说着左登他们几个,左登几个人摇摇摆摆地被人扶着也赶过来了,但见一个个头晕眼光,脚下歪斜,莫说是追人了,就是站都未必能站稳。 管家抓住左登大吼大骂,问他们好好的,这是出得什么妖蛾子。 左登听说了小姐被劫之事,不由得羞愧无地,扑地跪倒在地,道出了昨夜之事。 原来这十几个家将多是贪杯之辈,但因老爷有令不得沾酒,便都忍着,却是昨日将晚,门外来了个卖桂花酒酿的,几人想着这又不是酒,便买了来喝,好解解馋虫,却不想便是因此着了道儿,到了夜间便睡得跟死猪一般,早间叫也叫不醒,就这几人出来还是被人用冷水泼过的呢。 桓清虽然不问外事,听了也知道这必是郑家之计,心中恨极,却想着自己一府人要想平安地到东昌府,还得靠着这些人,忍了又忍,才没有厉声发作。(未完待续) 一百六 郑氏美梦纳小星 桓清挥了挥手,让这些人自下去,“我此时哪有闲心去罚你们,等将来老爷回来再说吧。” 说罢想起仪贞,眼泪又扑籁籁地掉了下来,不由得掩面痛哭,周遭的丫头婆子们也哭成一片,大放悲声。 管家左忠忙上来道,“夫人,事已至此,还是商量大事要紧。” 桓清闻言似乎双目一亮,却又哽咽道,“还有什么大事可商量,如今亲朋故旧都不在京中,满朝都是奸党,却去寻哪个相帮?” 左忠叹了一声,“夫人,方才听那郑瑶仙口气,似乎还要灭我左家满门,况且小姐身陷贼手,这一去,若是逼迫不从,那郑老贼恼怒之下,只怕还要来寻事,那时二位小姐怕是也保不住了,不如这便即早启程去东昌府,京中留几个得力家人打探小姐消息,再派人去军中给老爷送信,或者还有转机。” 桓清一听这话确实有理,自己几个妇人光在这儿哭也毫无用处,倒是应该写信给老爷,让老爷看看有什么办法才好。 婆子们扶着桓清进了内堂,见了德贞镜英二人,都是泪眼相对。 有丫环们把纸笔备好请夫人写信,桓夫人手里握着笔,却是颤抖着怎么也写不下去,便请镜英代书。 桓夫人此时收了哭声,心里琢磨起事来,德贞哭得两眼红肿,道,“那老贼怎地就知道了姐姐生得如何。又知道姐姐名姓?这可不是祸从天降么。” 桓夫人也觉得此事奇怪,“难道是你们几人去逛花园子。被外头的人瞧见了容貌?你爹再三说过不让你们去逛,你们偏去。这可不是惹了塌天大祸么…” 德贞听得这话,哭得更凶。当时确实是自己最先起意要去逛的啊,而且还见着了一个狂徒… 镜英几下把书信写好,听得左家母女推测,心里却是不以为然,若真是因为花园之事。那人也是见着了三个人,并不知谁是谁啊,怎么就能知道仪贞妹妹的闺名呢? 不过此事辩来也与事无补,镜英只是在心中想想罢了。 镜英将写好的信递给桓夫人。桓夫人看过,马上封好交给家人,家人接了信,火速出府而去了。 那边左忠也把车轿备好,留了几人打听消息,桓夫人这回也不讲究什么身外之物,命人将各处房门都锁好,一干人都上轿的上轿,坐车的坐车,把大门也上了三道锁。家丁壮汉同着家将们,手拿各色武器护在车轿周边,一齐出城而去。 郑国泰在厅中胡榻上坐着,身边有三个俏婢服侍,捏肩的捏肩,捶腿的捶腿,还有一个用着银签子叉着水果喂着他吃,郑国泰胖身子歪歪地靠坐着,眯缝着双眼。只觉得浑身舒畅。 要说这日子比前些年可舒坦多了,前些年他正房老婆还没死的时候,那整个一个母老虎,自己哪怕是摸摸丫头小手,多瞧丫头几眼,那母老虎也能把丫环打成个烂羊头! 至于自己,冲着自己大吵大闹,那都是客气的,什么揪胡子捏耳朵抓脸盘咬皮肉罚跪床头顶马桶等等七十二般绝技一样样的来,弄得自己明明是国舅,顶多也只敢在外头养几个如花似玉的外室,还提心吊胆地生怕那母老虎发觉,打上门去,想起来就心酸啊… 好在老天保佑,那母老虎去年得急病伸了腿儿,自己就如那翻身的奴才,放到山坡的老羊,终于可以无人拘管,想纳几个就纳几个,左拥右抱,搂两个看一个啦! 听得家人来报说,瑶仙小姐已经把左大小姐带了回来,郑国泰更是哈哈大笑,乐得双手直拍胡榻。 “好好好!瑶仙果然能干!老左啊老左,你几次三番和我作对,饶是你千般计巧,万般手段,你左家的宝贝女儿,还不是尽落我手,待我占尽偏宜,看你就算从胡人手下逃得性命,回来见了我娇滴滴的小妾们,还有什么脸面做人?啊哈哈哈…” 旁边下人名叫丁九,是个惯会凑趣的,谄媚笑道,“老爷说起来,也无甚偏宜,老爷娶了他女儿,老左不就是丈人了,这还低了一辈去哩!” 郑国泰笑骂道,“胡说!小妾的爹,只和奴才一般,什么丈人!” 越想越是畅快,仿佛这许多年在老左处受的窝囊气都找补回来了似的,直笑得合不拢嘴。 说话间,郑瑶仙带着轿子回来了,那轿子抬进了厅前,郑国泰伸长了脖子张望。 郑瑶仙洋洋得意,大马金刀地坐到了厅中椅上,夸功道,“爹,女儿这回事办得可爽利么?” 说着便把自己如何上门提亲,如何三句话说崩了,拿了左夫人当人质,逼着左仪贞自动现身大大的吹嘘一番。 “好女儿,真是女中英雄!” 轿中的仪贞听了心中连呸!这上门强抢民女要是叫女中英雄的话,那自古以来的女英雄都要泪奔了。 “快把左家小美人儿请出来让老夫瞧瞧,倒底是如何个花容月貌法,让丁家的夸得跟个天仙一般。” 仪贞一愣,这丁家的又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呢? 然而轿帘一掀,两个仆妇就伸手过来欲扶,仪贞拨开那手,自己利索地下了轿。 郑国泰张望着,只见轿中出来一位芳年女子,容颜清丽绝伦,朝厅中走来,步态若行云流水,昂然立于中厅,袖手负于身后,不惧不怒,目光清冷,如一泓寒水,照得人有些发冷。 郑国泰睁眼细瞧,自头看到脚,果然绝色生春,不单面目姣好如花似玉,最是那凛然如冰似霜雪的神态风姿,更教人销神蚀骨,色授魂飞。自己活了大半辈子,从前见过的那些女娘,竟然都跟死鱼眼睛一般,比得不知到什么爪哇国去了。果然是名门世家,才能养得出这般女儿,就是自己妹子郑贵妃盛年之时,也比不上这位左小姐啊。 他却不知,也只有象郑家这般穷困寒门做梦都想飞出个凤凰的或是巴望着攀个皇亲富贵的人家,才巴巴地恨不得把女儿们送到那见不得人的所在,正经家风清正的世家名门,谁稀得把个好好的小姐白瞎了,送去给那些不靠谱的老朱家后代糟践? 郑国泰本来翘脚高倨在胡榻之上,这左一眼,右一眼地瞧着,却是不由自主地坐起身,推开一边服侍的婢女,下了榻,走上前几步。 “好个小美人儿。你就是左仪贞么?” 此时此刻,厅中虽还有女婢郑瑶仙和管家丁九在,郑老头的眼中却只有一人了,绕着仪贞前后左右地打量,全方位无死角,怎么看都是美得让人流口水啊。 仪贞睁大双眼,瞪着郑国泰,眼内寒光毕现,冷笑道,“好个糟老头子,尔就是郑国泰那老奸贼么?” 郑国泰冷不丁吓了一跳,没曾想这小小美人儿,说话声口如此硬气,倒果真不愧是老左的女儿,连语气也仿佛儿相似。 郑国泰想到老左一世清名,如今倒要毁于一旦,心里格外得意,连左仪贞话里贬意也不以为忤,呵呵笑道,“左小姐,早就听说你人物生得风流俊俏,跟天仙似的,这便让我那女儿去接了你来,果然是名不虚传,老夫极是满意,如今你既然来了,就好好在我府里住着,只要服侍得老爷我好,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我这府里正室虽不设,姨娘里头算你为首,也称个贵妾可好?” 贵妾你妹,贵妾你大爷的!你全家都是贵妾! 仪贞心里暗骂,却不想这郑家可不全家都是靠着贵妾郑贵妃么? “老贼莫要做梦了,象你这般包藏祸心的奸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我左仪贞既然身入这肮脏之地,就未曾想活着回去,你若逼迫与我,我便与你拼了。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郑国泰哈哈笑了几声,摸娑着自己的几根花白胡须,“左美人儿,照你这般说,竟不是与我做小,反是与我拼命来了,我作我的奸臣,跟你个小女子什么相关?怎么左一个奸臣,右一个贼子起来?” 一边瞅着好戏的郑瑶仙却是按捺不住,跳了起来,喝道,“老色鬼,竟然是个死人不成,容得这小贱人这般辱骂,不若我一刀杀了,再去寻个好的与你便是!” 说着就去拔刀,郑国泰着恼,喝道,“住手,你既然劫了她来,这便是我老郑的人了,日后见了也是你的姨娘,须放尊重些,要打要骂要调教,也是你爹我的事,你且回自家去放泼去吧。” 郑瑶仙啐了一口,“老色鬼!丧了心,姑奶奶我也懒得与你说,便让这小妖精害了你又如何,姑奶奶一个长公主之位照样跑不了的。” 说着竟扭身而去。 郑国泰见了泼女儿走了,心想,这女儿也学得她娘一个模样,也亏得女婿能受得了她。 却是回身高坐大椅之上,觑着左仪贞冷笑几声,道,“左仪贞,须知常言说的好,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爹老左处处与我郑家做对,结下了海样冤仇,本来趁着老左离京,就要派人灭你府中满门,鸡犬不留,不过瞧在你这小美人儿能服侍本国舅面上,心气略平,饶你左家几分,你若是识时务,小意奉承老夫得好,老夫便饶你左家过去,若是再不识好歹,说什么拼命的话,就莫怪我不怜香惜玉,命人将你捆了脱个精光,还不是任我施为?再命人将你家杀得一干二净,那时你就是后悔也晚了!”(未完待续) 一百七 贼巢忽然见故人 仪贞听了这老贼一番狠话,心里却想,这老贼虽然不过是恫吓之语,未必真敢灭左家满门,也要防着老爹自山海关回来,但郑家这伙人,本来眼界就不高,又精分地妄想当天下至尊,果然是不能和疯子讲逻辑么? 这个关头,切切不能高看了他们的智商,万一他们就是无所顾忌地脑残了,把左家全家劫杀了,那时就是老爹从山海关回来再把他们杀光也为时已晚了啊。 如此倒还不能和老贼硬碰硬。 仪贞默然不语,低下头去。 瞧着这小美人儿似乎被自己一番话吓得不敢强硬了,郑国泰心满意足,心道,一个小女子,就算是左维明的女儿又如何,落到了我手,还不是和那西楼秀姬一个模样?嗬嗬,日后便教她们姐妹共同服侍老夫我,床幄之中,一对姐妹花,岂不妙哉? 郑国泰心花怒放,指着案上的酒壶,哼一声道,“小美人既然想明白了,还不过来与我倒酒伺候着?” 高高地抬着下巴,想做出一副位高权重的枭雄之态,却两眼舍不得自小美人儿身上丢开,这便更添几分滑稽。 仪贞倒也不甚担心,自己也不是正牌的本土女,不会因为倒个酒就要死要活的,轻移步子,正待上前,却听得厅外头有人来报,“老爷,方大人有要事相商,请老爷火速入宫哩。” 郑国泰就好象正饿着肚皮。刚刚抢了山珍海味正待据案大嚼之时,偏偏被人拖走。十分晦气,不过想到大事将成。那屁股坐上龙椅的滋味跟抱着小美人儿也不差多少,正是洞房花烛夜,身披黄袍时啊! 郑国泰迈步要走,却又想起来,回身吩咐管家丁九,“把这小美人送到内院东楼去。那西楼小夫人本是她的姐妹,可让她们姐妹厮见厮见,也好相劝着些,让小美人儿安心做老夫的姨娘。” 丁九喏声应了。郑国泰满面油光,笑呵呵地出府而去。 丁九叫了几个丫环仆妇送仪贞到内院东楼之上,仪贞也不违抗,跟在丫环身后进了郑府内院,见郑府中各处俱十分豪华奢侈,不脱郑家暴发户的习气,尤其是内院之中,竟然修着四座雕梁画栋的三层小楼,每一小楼还似都有独立院子,果然是郑老贼金屋藏娇之所。 待进了楼。仆妇带她到楼中正房之中坐下,但见房中摆设俱是楠木,还要在边角上包金嵌玉,唯恐不知他这是富贵之家,窗台下妆台银镜,边上是黑漆边的金座玉屏风,床帐帘缦处处是金线绣花的锦绣绸缎,端地是金光闪闪,瑞气千条。 仪贞微眯了双眼。略打量过房中地形,便垂下眼帘,做深闺弱女状。 心里却是在想,方才那老家伙说什么西楼小夫人是自己姐妹,这是神马意思?难道说失踪的秀贞竟然流落到了郑国泰手里了不成? 一想到这里,仪贞后背便觉得直发寒,秀贞虽然自小骄纵了些,但是沦落至此,给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东西作姨娘,这也太惨了点吧? 正心里琢磨着,只听房外丫环禀报道,“秀夫人到。” 但听环佩声响,兰香阵阵,四名丫环围着一位宫装丽人走了进来,那女子不过十五六岁,身姿婀娜,面似桃花,眉如新柳,杏眼秋波,唇边带着微笑,宫装衫袖,绣袄罗裙,头上插着明晃晃的点翠金凤簪,耳上明珠温润,皓腕挂着对玻璃种帝王绿的翡翠镯儿,行止端方稳重,模样与秀贞几乎一丝不差! 仪贞倏然瞪大双眸,低声惊叫,“秀贞妹妹?” 心下却是松了一口气。 那丽人听了似乎也松了口气,转眸瞅着仪贞,泪光盈盈,“仪贞姐姐。” 却是上前拉住了仪贞的手,仪贞心下一抖,忍住未动。 “妹妹怎么陷身此地?” 秀贞回身道,“你们都下去吧,我和姐姐单独说会儿话。” 那些丫环都恭敬地应声而退,瞧着秀贞的模样,倒是在这府里混得不差,看来还是个得宠的姨娘。 秀贞拉着仪贞的手,挨着坐下,未语先流泪,“姐姐,都是那刁氏害人,与翁大夫妻两个,半途起了坏心,将我劫到乡间,意欲待价而沽,后来他们打听得郑国舅死了夫人,要广纳美色充实后院,便将我八百两银子卖与了郑家,被那郑国舅纳为妾室,幽居后院,如今已经十个月了。” 仪贞听得气愤不已,大骂那刁氏翁大,又骂老贼无耻,却是同情地问道,“秀贞妹妹,当日你身边还有个丫环红云,她可是与刁氏一伙的?如今和你不在一处么?” 秀贞目光微闪,擦了擦泪,低声道,“红云倒是个好的,却也不知被刁氏卖到了什么地方去了。” 仪贞也叹了一声,却嗔怪道,“那你怎么不设法逃走,却在此地安稳地做了妾室之流?” “姐姐啊,我何尝不想早日还家,可这后院深深,我一个孤身弱女,又无人相帮,那郑国舅又强横相逼,我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也只好勉强苟活,忍辱偷生了。” 说着又以帕试泪,动作优雅,别有一种幽怨之美。 真是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啊! 仪贞蹙起双眉,叹道,“左家好好的女儿,竟然委身一老奸贼为妾,爹爹和二叔知道了情何以堪啊,这么说来,想必我的名字,也是妹妹告知给那老贼的了?” 秀贞微微摇头,幽然道,“姐姐莫把秀贞想得这般坏,哪里是妹妹告知的,却是那位丁九娘子出的好计,献得好策。” 仪贞奇道,“丁九娘子是哪个?怎么会单知道我的名字。” 郑府管家的娘子,怎么可能知道左府里小姐的闺名,还出什么计,献什么策? “丁九娘子就是魏桂香啊!” 秀贞这一说,仪贞心中大汗,忙道,“妹妹,这是怎么回事,桂香怎地成了丁九的娘子?” 秀贞这才把桂香的事说了。 原来桂香回了魏家,整天走东家窜西家,手上虽有银子,争奈她大手大脚,四处撒漫,再加上魏家老两口和哥哥变着法儿自她手上哄银子,不过半年就全都败得一干二净,家中人见桂香再无油水可捞,也不想白养活着这个好吃懒做的老闺女,便寻思着再卖一处人家,也能得一注银子。 不过梦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桂香这副模样,年纪又接近三十,偏偏什么手艺也不会,哪家买下人也不会挑中桂香这样的,如此耽误了好一阵,后来还是魏家哥哥灵机一动,想着怎么着妹子也是从左府出来的,不如拿这个当噱头,包装一番妹子,反正桂香不是成日里说她曾经是左大人的宠妾,因不容于夫人这才被撵了出来么,再寻人家的时候,便道这位曾经是左府里头的小夫人。 正好赶上郑国泰正室新丧,要说这人生三大快事,升官发财死老婆,郑国泰这前两样是早有了,唯独这最后一样迟迟才至,郑国泰那还不放开了寻觅佳人? 这管家丁九受老爷所托,为郑国泰寻访美人儿,常和人牙子打交道,那一位人牙子当笑话说了桂香这位假冒左家小夫人的故事,丁九倒是留了心,知道自家老爷恨左维明入骨,正想自别处找补回来呢,便叫人牙子领了桂香来一见。 果然见面不如闻名,桂香那副尊容让丁九大失所望,本来还想给老爷买了来当姬妾呢,不过转念一想,这妇人虽是丑了些,但好在风流放荡,给自己当个二房倒也偏宜,还能自她那儿打听些左家的隐事。 丁九便花了二十两银子买了桂香,果然这桂香人虽丑,倒胜在风骚放荡,贱到别有一番风味。连郑国泰听说了,都要忍不住特意见一见这位左家小夫人。 桂香察言观色,见郑国泰是左府的对头,又好色如命,想着投其所好,便将左府里两位小姐的模样夸成了天仙一般,特别是大小姐仪贞,更是好话不要钱一般没口子地夸,引得那郑国泰动了心思,虽已经有了秀贞,却还是日思夜想,要将仪贞弄到府中。 后来维明出征,也是桂香给丁九出主意,道是左家家将虽然厉害,便都是爱喝酒的,只须拿酒香一勾引,便能放倒。那时派上七八十号人,便可将左大小姐劫来府里,果然此计得售!郑国泰单为着桂香出的主意,便不知赏赐了多少金珠,还承诺将来大事成后,给丁九封个官,给桂香个诰命哩。 这桂香身为管家的二房娘子,在郑府里竟也得脸,下人们还要尊一声丁九娘子,有时也能遇见秀贞,秀贞只装做不见也不怎么搭理她。 仪贞听了秀贞所说,半晌无语,心里直磨牙。 果然是那时心慈留下的后患,桂香这种小人,出府的时候还满嘴的感激之词,这才不到一年就翻面害人了!还害得是姐!姐以后再也不做圣母了啊啊… 不过这桂香也算是个神奇的人物了,小强一样的人生,换了地图混得反而更牛了,果然是寻找到了适合她的位置和人群了么?(未完待续) 一百八 船头忽闻惊魂事 “想不到桂香这厮恩将仇报,卖主求荣,果然是下贱人行下贱事!” 仪贞冷笑了一声,说完了这话,眼角扫去,见秀贞面色微微一僵。 秀贞缓了缓,才开口问道,“仪贞姐姐如今也身陷郑家,却是如何打算的?” 虽然语气是同情的,仪贞怎么听着同情之中,还略带些兴灾乐祸之意。 仪贞垂下眼帘,道,“混得一时算一时罢,老贼若不来,那是最好,…” 秀贞唇角微微勾起,柔声劝道,“这个姐姐倒可放心,这老贼近日只惦记着篡位谋权,连回这府里都是少的,只是听说伯母要回乡,他这才心急令郑瑶仙劫了姐姐来。估计老贼想起姐姐来,也到了篡位之后了。” 仪贞微微点头,瞧向秀贞,似轻吁一口气,“那便最好,秀贞妹妹,多日不见,正好陪我多说说话。” 秀贞心中亦有所思,遂道,“姐姐说的是。” 起身吩咐了丫环上了茶点,又教将酒饭备好送入楼上。 仪贞见备上来的倒都是精致菜色,秀贞殷勤相让,仪贞也只瞧着秀贞动的菜,略略用了一点,道是心中难过,也没甚食欲。 秀贞问起二房后来的事,仪贞便把二房如何寻不见秀贞,周氏病倒,二叔着急,刑部下了海捕文书通缉三仆,却是遍寻不见,二房后来随任去了青州的事一一说了。 “那。那周家…” 秀贞听了半晌,听不到自己最关心的。这才开口相问。 仪贞心下微哂,道。“二叔恨透了周家,与他家断了来往,不过听说月前周家老大娶了礼部侍郎家的女儿。” 秀贞正举着杯子要喝茶,闻言手微抖了下,茶水溅了出来,沾到了衣袖上几点。 “秀贞妹妹。当日可是行差了一步,须知这男女两情相悦虽可,却不可越雷池一步,不然。身为女子就是罪名最大的一个,那男子倒顶多挨顿责罚便了,日后还能再娶佳人。女子却会清名不保,轻则青灯古佛,重则性命难保。” 黄镜英出事,被逼投水的便是她,秀贞出事,也是秀贞被打得半死不活,那杜公子和周大却是嘛事也没有,当然了黄镜英和杜公子是被诬陷的。秀贞和周大却是… 原先仪贞还觉得秀贞定是做事不慎引来祸端,如今想来,也是另有别情了。 秀贞此后就有些神思不属,再说起话来也是强打精神,不过盏茶的工夫便要告辞而去。 仪贞问道,“妹妹这里可有针线?” 秀贞道,“自然是有的,姐姐要它何用?” “白日里拉扯之下,衣衫绽了些线。” 秀贞道。“这郑府里阔绰十分,衣裳供给多得是,姐姐再换一身便是了。何必麻烦?” 仪贞蹙眉道,“我清白之身,岂能着老贼家中物?” 秀贞有些讪然地应了,道是一会便让丫环送过针线来,这才起身离去。 侍儿们收了酒饭,果然有秀贞派过来的丫环送来了针线。 仪贞将针线收好,坐在灯前。 有个俏丽丫环上来道,“老爷今晚不回来,姨娘早些安歇了吧。” 仪贞听得心里硌应,冷冷道,“什么姨娘,本小姐姓左!” 那俏丽丫头撇撇嘴,脆声道,“哟,姨娘这是害羞哩?进了这府里自然就是姨娘了。姨娘还是快安歇了吧,不然我们做下人的也不敢先睡…” “放屁!” 叫你莫喊姨娘,这还一口一个喊得来劲儿是吧。 仪贞听得火冒三丈,抬手便是一个耳光,直把那俏丽丫头打得连退几步,虽是嘟着嘴,却再也不敢多说半句。 “都出去吧。” 仪贞瞧着这些郑府里的丫环就没好气,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这是上赶着给郑老头子当姨娘是吧? 丫头们瞧着这新来的小夫人却是个凶悍的,都悄没声地退了出去。 躲在外头,小声议论着。 “这位小夫人真能装腔作势,都到了这步田地,还想挣个贞节牌坊不成?” “就是哩,同是左家出来的,瞧西楼那位小夫人,就和气得很,也得老爷的宠,这位还没圆房哩,就厉害成这样,倒比当家主母还凶上几分哩。” “算了,咱们先冷眼瞧着,若是她再不识时务,惹恼了老爷,那时就是求着咱叫她姨娘也没人搭理了。” “哎呀,这新姨娘独个在房中,莫不是要寻死?”若是真死了,自己这几个,也落不了好去,只怕都要被打死。 “嗨,方才不见她也吃饭喝水,若是寻死,自然就什么也不吃的了,何况也没听见在里头哭,不过是心气不爽,拿咱们这些奴仆撒气罢了。不必管她。咱们几个乐得逍遥自在。” 正被人议论的仪贞却是关好了房门,移近了灯烛,自去坐在床榻之上,将外头的披风解下,此时正值九月,她临来时穿着锦裙绫衫,里头是粉红内裙和绫裤,仪贞将身上内衣和中衣的袖口领口都缝得紧密,还有裤腿口也扎成紧口的样式,这样行动方便也不容易被扯开。 又自内裙中解下剑囊来,在灯下看了一回,复在腰间系得死紧,却是藏在外裙与内裙之间。 如此过了两天,也不知是郑国泰运气好,还是仪贞运气好,那郑国泰始终未回郑府,只在宫中窜跳。 到初六这天,郑国泰把持着朝政,李选侍终于垂了一回帘,下了道旨,道是皇长子年幼误国,昏庸不堪大用,遵先帝遗诏,若是皇长子不能继任。便贬为东昌王,即刻出京往东昌府就藩。又尊郑国泰和方从哲为左右二相。总摄朝纲。一时郑家方家风头强劲,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却说左府众人一路出了京城,迤逦行船向东昌府而来,因夫人心中牵挂着仪贞,时时要等留在京中的家人报信,却是报来说仪贞住在郑府,暂时无事。郑家老贼在宫中忙着把持政事,一时也无暇顾及。 夫人虽知道仪贞眼下无事,仍是忧心如焚。 那去给维明送信的家人也赶着回来,道是虽然老爷见到了家信。默然无语,看也不看,却是把信付之一炬,道有天大事情,也等击退了后金兵再说。 夫人虽知维明习性,但先前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如今知道无法可想,更少不得又大哭一场。 待快到东昌府之时,遥见后头有一行数十只大船,船上似有不少武士。 左忠原先还当是郑国泰派了人来劫杀。吓得提心吊胆,正命人提防之时,却见那当头的船上出来一位中年男子,却是有点眼熟,好似曾经来过左府见过老爷的。 那人也认出了左忠,遥遥抱拳问道,“可是左大人家眷么?” 左忠满心狐疑地应了声。 那船上又出来一位年轻锦衣男子,语气热切,朗声问道。“请问左夫人与二位小姐可安好?在下朱常泓,可否过船请安?” 左忠瞧见这人肤色黝黑,凤眼狭长,观面相也是贵介公子,又听得这名字似曾相似,想着这位必是哪位宗室了,却是不知为何要给夫人请安。 “朱公子,这,我家夫人因大小姐之事忧心成病,怕是不便见外人。” 左忠瞧着这一行人,只怕权势不在左家之下,却也是隐声屏息地沿河赶路,不知是京中哪一家出来避祸的,虽然不便让此人面见夫人,但也要寻个理由推拖。 朱常泓却是大惊失色,身形一晃,已经是跳上了左家的船,一把抓住了左忠,喝问,“你说什么?大小姐出了什么事?” 左忠初时也是吃了一惊,这人与左家无亲无故地,何以做此惊魂之状?但见朱常泓面上焦急之色,却是真情流露,不似作伪。左右家人见左忠被抓,都要上来相救。左忠却是摆了摆手,让他们都退开。 “那郑国泰,老奸贼!派人将我家大小姐劫去了,如今也不知生死…” 左忠说着语带哽咽,如今大小姐身陷贼手,山海关那边战事吃紧,老爷又脱身不得,大小姐岂非难逃恶运? 朱常泓如闻惊雷,手下一抖,放开了左忠,颤声问道,“这,这是多久的事了?” “已经是四天前了。” 朱常泓低咒一声,“郑老狗,小爷不将你斩做个十七八段,誓不为人!” 说着,如火烧眉毛般地纵身跳回自己的船只,进舱而去了。 左忠心中纳罕,却是想不起左家何时与这位小爷有了联系。 左夫人听了左忠禀报,心想,这朱常泓不是那年仪贞被贼人所掠,收留她的那家外孙么,当年小时还曾经与仪贞通信,后来大了才断了联系,想不到如今还能在此地碰上… 唉,仪贞怎地这般命运多舛啊… 左夫人想着想着又是落下泪来,左忠叹了一声,告辞出来,到了船头,见那船队之中已是分了一只略小的船出来,船头站着的,正是那位朱常泓。 那船的方向却是相反的,想来是要回京了。 左忠有些愣神,难道这位公子要回京去救大小姐不成,那郑家如今正是烈火烹油之势,这位公子左不过带着几个人手,又如何将大小姐救得出来? 他正在发呆,却听得船队上一位管事模样的男子也冲着自己招呼,“原来是左大人家眷,正好可以一路同往东昌府。” 见左忠不解,那男子叹了声道,“我们几个是护着东昌王,一路出京的。” 东昌王? 左忠还不知道当今皇帝已经被贬为东昌王,兀自迷惑,那人又接着道,“朝中奸党做乱,矫诏废去我皇,贬为东昌王,我等只好护卫陛下前来东昌府暂避一时。” (东昌府:山东聊城。二更送上)(未完待续) 一百九 休言女子非英物 再说郑国泰,先是与李选侍合作,废了皇帝,号称要迎郑贵妃所生的福王进京为皇,将将忍得几日,待各处要害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又称李选侍不过是个选侍,并非皇后,无资格垂帘听政,将李选侍贬入冷宫之中,李选侍这才明白自己是被群奸利用后又出卖了。(.无弹窗广告) 但此时后悔已晚,李选侍只得含恨迁入冷宫中,从此大明的政治舞台上,就再没这位选侍什么戏份了。 郑氏一党有劝迎福王为帝郑国泰做监国的,有劝郑国泰效先古尧舜禅让,受命为天子的,郑国泰倒是装模做样地推辞再三,众奸党卖力地一再劝进,郑国泰终于面上勉为其难实则心花怒放地登基为帝,改元永顺。 此时朝中略有几个清正的忠臣也被贬得贬,杀得杀,那郑氏一党从龙有功,各有封赏。方从哲为异姓王,周商为文华殿大学士,孙国英为史部尚书,郑贵妃为大长公主,郑瑶仙为寿昌公主,另外其余小喽罗们也都得了好处。 郑国泰奋斗多年,终于从一个贫苦农户摇身变做了九五之尊,心里那个美啊,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轻了四两,再看满朝文武,尽是忠心于郑氏皇朝之辈,唯一有些忧患的是,山海关那儿老左还领着十万兵呢。 而且也没有收到战报说老左吃了败仗。万一老左打退了后金兵,杀回京师,自己这龙椅都还没坐热乎呢,别再给一锅端了。 想来想去,郑国泰觉得还是招安的好,便下了一道“圣旨”,命大学士周商带着。前去宣诏,劝他从了新朝,如若不从,便要发兵征讨。 周商想着自己好歹也算得姻亲,就算不成,老左也不能把自己怎么着。便欣然领旨前往。 郑国泰觉得把大事都搞定了。可以好好的放松一下了,便想起自己的小美人儿来。 郑国泰便命人将自己后院的莺莺燕燕都接到宫中来,从此后院升级为后宫了。 头回当皇帝,郑国泰那个兴奋啊。觉得也得让后院美人儿一同来分享荣华富贵,凡是姨娘,都特么地给老夫封成妃子。通房就封才人,以后贴身丫环也不叫丫环了,都得喊淑女。 嗯。左秀贞出身好,看在老左的面上,给封个贵妃当当。 至于弄到手还没机会尝鲜的仪贞美人儿,那气度,那出身,自然是要当皇后的! “去,将左仪贞宣到大殿之下来。” 虽然咱是老了点。但架不住咱身份高啊,这一身的金龙皇袍穿着。龙椅坐着,金甲武士两边列着,大小太监随侍身后,哈哈,咱就是大明朝最最有权势的男人了哈… 仪贞进了金銮殿,见郑老贼胖乎乎的身子裹着一袭黄袍,大模大样地坐在正中的龙椅之中,想是要刻意散发些王八之气,故意扬起下巴,两只三角眼擦着鼻尖看人,不脱暴发之形,显得要多猥琐有多猥琐。 仪贞心想,这是以行动来图解,什么叫做望之不似人君,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么? 这故宫她前世也来过好几次了,这太和殿,就是俗称金銮殿,从前都是隔着栅栏瞧的,如今倒是能走进去了,嗯,两边还有群众演员,生旦净末丑,一应行当俱全了。 郑国泰瞧着阶下仪贞款步而前,身姿挺拔如亭亭翠竹,眉目清冷绝丽,那肌肤细如白玉,几无半点瑕疵,云鬓堆鸦,只着一支玉钗,便比满头珠翠更显气度。虽然郑国泰暴发户出身,但也不妨碍他有一双发现美的贼眼,毕竟焦大还能欣赏林妹妹呢不是? 再瞧着两边文武百官都看直了眼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意万分。 要不都做梦想当皇帝呢,这天下的美人儿,那还不是咱任挑任选? 对着仪贞道,“左仪贞,先前老夫,嗯,朕要纳你为姨娘,你不肯相从,如今朕已经贵为九五之尊,你若愿意,就是正宫皇后,如此,你意下如何?”哼哼,只要能当皇后,就是九天仙女她也得动心。 仪贞垂眸敛容,一派沉静淡定,微微沉吟,才盈盈一拜。 “小女子谢主隆恩。” 瞧瞧,这冰霜般的美人儿,再冷艳高贵,她也抵不住皇后宝座的诱惑啊… 郑国泰乐得合不拢嘴,“美人儿快快平身,来人,送娘娘入昭阳宫,赶紧得给朕的皇后备下仪仗朝服印信等,好生伺候着。” 眼瞧着左仪贞前呼后拥地去了内宫,殿上的文武大臣都是议论纷纷,有那知情的便小声道,“这是左维明的女儿,国舅趁着老左领兵在外,这才劫了她,听说前两日要她做姨娘,这女子还怒斥骂贼,如今一听说是做正宫娘娘,倒是眼也不眨地就应下了。可见妇人都是水性杨花,贪图富贵的。” 孙国英听得分明,下力一撇嘴道,“她爹老左与郑国舅势不两立,这女儿却和她爹不是一条心,少女配老翁,真个算是一树梨花压海棠了!” 方从哲也微微冷笑,“活该,真算是老左那厮的报应了,那人一向奸似鬼,半点亏都吃不得,如今却因此女清名扫地,若老左得知了他自家女儿这般,还不气断了肚肠?” 旁边那些郑氏党听了都纷纷称是,下了朝还要在路上起劲的八卦一番,好不热闹。 郑国泰退了朝,想到美人儿正在金屋中候着,不由得嘴咧到了耳根后头,又想起此番得了美人儿又出了气,功臣当属丁九和丁九的二房魏氏,便随口下旨,封了丁九一个员外郞的官,又封了丁九之妻毛氏和妾魏氏为宜人。 丁九一家得了封诰自是欢喜得意,桂香回想自己这些年来辛辛苦苦,屡败屡战的奋斗史,如今终于如愿以偿,不由得洒了几点欣慰的泪水,谢天谢地谢皇上。 郑国泰特意在寝宫之中收拾了一番,将头发胡须打理得齐齐整整,又换了熏过香的外袍,打点得极是精神,这才派头十足地让数名内侍开道,身边扶着两位清秀小太监,身后跟着八名各捧着用具的宫女,一行人浩浩荡荡,摆驾昭阳宫。 昭阳宫中,已有内侍通报过,仪贞在宫门行礼相迎,眼瞧着冰山佳人这般礼节周到,郑国泰只觉得心头大畅。 伸手扶起仪贞美人儿,“梓童平身。” 一只白胖的手就握住了仪贞的手腕,虽然仪贞手缩得快,只隔着袖子握着,仪贞垂眸扫过,见那只狼爪白白胖胖,除了有几块老人斑外倒是养得不错,并不像年过六十的老头,但那一根根的指头便如洗过的白萝卜一般,让人瞧着就有种想拿削皮器去削一削的冲动。 hold住,小不忍则乱大谋… 仪贞强自隐忍,面上挂着淡淡的微笑,随着郑国泰进了殿中。 殿中已经整饬一新,地上铺了才从内库中取来的绣毯,四壁都以绫纱装饰,水晶珠帘轻轻摇动,玉座嵌八宝的牙床,销金绣盘龙的纱帐,香楠木的桌椅上也都是雕龙画凤,巨大的白玉瓶中插着一人高的珊瑚树,紫金炉里沉水香正燃着,殿内幽香袅袅。 两行宫妆侍女垂手而立,个个都是年少青春,容貌标致。 其实这昭阳殿内部,郑国泰也是头一回进来,左看右看,觉得就是比自家府里强多了,宫女们的素质也明显强了不是一个档次,看那一水儿的嫩妹纸,一排高耸的酥胸… 郑国泰东瞧西看,只觉得少长了一只眼,口水直流,心下飘飘欲仙。 郑国泰此时最想做的事,其实就是到珠帘后的龙床上与美人儿深入地了解一下,不过他还没开口,就听美人儿道,“皇上日理万机,可是还没有用过晚膳?不若吩咐宫人备了酒菜来?” 这么一说,郑国泰倒是觉得饿了,当下便叫人准备夜宴,虽只有两个人,也是备了各色海陆珍肴,左中还有宫中乐队奏着宫乐,美貌宫娥在帘外曼声而歌。 仪贞心下吐糟,心道,当皇帝的吃个饭还要听着小曲儿,这么多人在一边看着,能吃得下去么? 瞧着案上摆着玉壶金杯,仪贞素手把壶,亲自斟满了一杯,亲手奉上,“皇上,臣妾敬您一杯。” 郑国泰趁机摸了摸仪贞的小手,色眯眯地笑道,“梓童敬的,朕自然要喝。” 痛快地喝得一滴不剩。 仪贞又劝了几杯,郑国泰如今色令智昏,自是杯来即干,趁机吃点豆腐揩点油,仪贞也都咬牙忍了。 郑国泰几杯下肚,有些酒意上来,大着舌头道,“美人儿,今夜就是你我大婚的花烛夜,美人儿与老爷我,嗯,与朕唱个曲儿来听听。” 仪贞暗自磨牙,老贼当我是歌女呢?还会唱什么小曲儿? 罢了,就当是为老郑头唱一曲挽歌吧。 仪贞唇角微勾,泛起淡淡的笑容,又倒了一杯酒,眼波流转,道,“皇上再满饮一杯,臣妾自当献丑。” 瞧着郑国泰果然又喝了一杯,仪贞轻启朱唇,曼声而唱。 “一阵花香梦醒了千年,苎萝山下春光醉长天。霓裳轻扬,灿烂迷了谁的眼,涟漪一点一圈漫我指尖…” 边唱边倒着酒,心道,姐不是故意恶俗要唱流行歌曲的,这还不都是这老郑头逼的。 /*本章与史不符,小曲出自李玉刚的浣纱曲*/(未完待续) 一一十 夜夜龙泉壁上鸣 有些眼花耳热的郑国泰只觉得这小曲的调子倒是不错,就是词儿听不大清,而且比起那些楼子里的曲儿,可不够火辣哩。(.好看的小说) 不过想到能让老左家的大小姐唱小曲儿伺候这待遇,全天下还只怕自己是头一份,也就大方地不计较歌词不清楚这点小毛病了。 且灯下看美人儿,白生生的脸庞儿,那嫣红的嘴儿,那时不时微微一转的秋波,只瞧得他心里痒痒的,但有玉手送杯过来,便接过豪爽喝下,不知不觉中一壶酒就全下了肚。 郑国泰觉得眼前都有些重影了,打了个酒膈,扔了手里的金杯,扶着桌子站着,冲着仪贞嘿然咧嘴而笑,“美,美人儿,快来服侍朕,宽衣,呃,解带,一同安歇了吧…” 说着摇摇晃晃地,合身就朝仪贞扑了过来,仪贞灵巧地一侧身子,避开了这老家伙的咸猪手,郑国泰一扑不中,连美人儿的头发丝也没捞着,气得呼出一口大气,“你,你,美人儿竟然,敢,敢抗旨!” 说着就歪着头去寻摸内侍,貌似知道自己搞不定,就要张嘴去寻外援。 仪贞浅浅一笑,娇笑道,“皇上可是糊涂了,皇上是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身份。” 本来郑国泰就不怎么清醒,听了这话更是糊涂,不过觉得小美人儿的声音可是真好听啊,扶在桌子,只知瞪着眼前的小美人儿。 “呵呵,皇上忘记了,服侍皇帝宽衣解带,可都是宫女们做的活儿啊,就是我这个皇后。要换衣服也是宫女来帮忙的呢。” 郑国泰被酒熏得不大灵光的脑子此时倒也转了一转,呃,是了,当皇帝皇后的哪能自己动手呢,自然都有宫女们上来伺候的。 “美,美人儿说的对。你。你们,还不赶紧,呃,过来服侍!” 还是美人儿有见识啊。咱虽然是头一回当皇帝,可不能在这些下人们面前露了怯… 郑国泰伸出萝卜手乱指一气,几个宫女忙上来扶住郑国泰朝帘后的龙床边上走。 郑国泰酒气熏天。嗬嗬怪笑地由着美貌宫女们伺候着脱去外衣中衣,解下朝靴,只留贴身的小衣。他虽自己不动手,却是趁机在这个的胸前捏一把,那个的脸上啃一口,倒也是忙活得很。 只穿着小衣的郑国泰好容易半靠在床上,只觉得昏昏欲睡,眯着眼道,“美人儿快来…” 仪贞站在帘外。冲着殿内的宫女和内侍道,“都出去吧。” 这些宫女和内侍都是原皇宫旧人。虽然宫中皇上更迭得快,对于普通宫人来说,不过是换了个主子罢了,但若是朱姓皇室倒也罢了,让他们诚心奉郑家老儿为皇帝却是为难,虽然面上不显,心中都是有些鄙夷的,此时听得不用他们伺候,也乐得轻松,都行了礼退出殿外。 郑国泰靠在龙床上,眼睛已经困得睁不开了,“美人儿快些…” 仪贞轻轻回道,“皇上稍待,就来…” 仪贞解了身上的皇后制服,里头还是自己那一身自左家穿来的衣裙。 那把承影剑已经从剑囊中取出,藏在袖间,仪贞缓步上前,掀开珠帘。 但见郑国泰似已经困极入睡,四仰八叉地倒在龙床之上,闭着眼,粗重呼吸间都是混浊酒气。 仪贞瞧见床边小几上还燃着灯烛,便过去吹熄了。龙床周围登时一片黑暗。 郑国泰的脸也看不清了,只能听到那粗重的一呼一吸之声,仪贞自床一头打开绣被,给郑国泰盖上,观察着郑国泰是否真睡,又回身望了望身周,为保险起见把龙榻上的幄帐也放了下来,这样外面的人便更瞧不清里头的动静。 仪贞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紧了牙,手中剑疾如电光在郑国泰颈间劈下。 但见郑国泰连哼也没哼一声,双脚反射地一蹬,抽抽了下,便静止不动了。 郑国泰身首异处,一股热血喷涌而出,溅满床头。 所幸仪贞下手之后便避在一侧,并没有沾到。 血腥气扑面而来,仪贞前世可是一个胆小乖乖女,连做鱼都要卖鱼的给切成三块才敢拿回家做的,如今跟一具尸体共处一床,自然是心胆俱寒,――虽然这人是她杀的。 仪贞出了帐子,原先是凭着胸中满腔激愤才一股作气地杀了郑国泰,如今郑国泰已死,倒是有些心中茫然了。 仪贞走到帘外桌案前,就着灯火坐下,但见手中剑仍然寒如秋水,竟然连一丝血痕都没有,果然是把神兵利器。心想,今夜若是我脱不了身,就用此剑了断就是,想来也不甚痛苦。 可,要怎样脱身呢? 仪贞走到窗户边上,悄悄朝外看去,但见不远处就有两个内侍守着。 如果她会梅花金针,就可以一把撒出去,将这二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放倒,然后自己用轻功从窗户中飞出去了…可惜的是,她不会梅花金针,轻功也不到那一步。 郁闷地回到桌边坐下,又瞧见桌上的烛火,眼中不由得一亮,要不放把火?然后自己躲在什么地方,等众人来救火时,再趁乱溜出去? 仪贞心动地拿起烛台,就准备行动,不过看见这殿中各处的幔帐,还有地毯,木制的家具,都是易燃品,又有些犹豫,万一众人来救火时慢慢吞吞,自己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下跑出来,那样岂不是也要烧死在里面了? 仪贞想来想去,终于想出了一个并不算太好的办法,倒可勉强一试。 她坐在案边,细细思量了一番。 耳听得鼓敲二更,正是长夜深沉之时。 仪贞将剑藏好,收在袖中,冲着殿外喊了一声,“来人,送些水来。” 殿外守夜的宫女和内侍有些已经是昏然欲睡,精神头都不算佳,有两个宫女听了里面的吩咐,不由得齐齐把嘴一撇,一个略高壮些的宫女瞪了对面的小宫女一眼,又低下头去打盹。 那小宫女无奈,知道这活计又落在自己头上了,便应了声,出去到茶房里提了壶热水,一手拎着金盆,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殿内灯光昏暗,什么也看不清,只见帘幕悄悄,幔帐低垂。 新鲜出炉的皇后娘娘正站在桌案边,长发垂肩而下,已经换下了皇后的华服,似乎冲着自己招了下手,小宫女顺从地走上前去。 仪贞瞧着这小宫女身量略低了些,看样子也只有十六七岁,道,“都放在地上吧。” 小宫女也不敢多看,依言而为,俯身将手中的壶和盆都放下,等要起身时忽然后颈一麻,登时人事不知。 仪贞将小宫女的身子扶住,轻轻放在地上。 对不住了! 三下两下将小宫女的外衣扒下来,穿在自己身上,又把小宫女的头发弄散,塞进龙床之下。 仪贞照猫画虎地梳了个宫女的发式。 听得外头悄无动静,仪贞语气平平地道,“出去吧,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仪贞端起盆子,低着头朝殿外走。 那殿门外灯光有些昏黄,守夜的两个太监正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见仪贞出来,也只是扫了一眼,便继续垂下眼皮。而那个高壮的宫女则是眼皮也懒得动乎的。 仪贞端着盆子,装作要去殿后倒水的模样,脚下走得不快不慢,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的,就怕哪个打点了精神,瞧出自己的破绽来了,这二三十步的路,倒显得格外的漫长,后背也出了一身的白毛冷汗。 还好这故宫她前世也来过不少回,地形什么的也大致知道一点,每一处宫殿都有正门后门和角门,她想的就是到了后头无人的角落里,从角门出去,再找个无人居住的宫室躲上一躲。 果然角门虽然锁着,却是无人把守,仪贞学了这些年的武功,虽然不能真个的飞檐走壁,翻过这个角门却也问题不大。 仪贞放了铜盆,正待动身,却听见角门外头有些轻微的响动。有人将角门自外拉开,从透出的门缝里伸出根细铁丝一样的东西来,啊,这是要开锁啊? 仪贞左右瞧了瞧,也无处可躲,只得在墙边的一从花草间蹲了身子。 那人动作倒快,不过数十息便听得轻微的咯喇一声,那锁被打开了。 角门轻轻地开了,一个黑影自门外闪身而入,却听得门外一个声音压低了道,“公子莫进去,还是让属下去就可,不然公子被抓到了可就危险了。” 那先进来的黑影低声道,“抓到了你们,难道本公子还跑得掉么?别罗唆了,快进来吧。” 仪贞一听这声音,心中便是一阵激动,几乎就要狂喜而泣,这不是朱常泓的声音么?他怎么这时候还在宫中? 太好了,他是来救自己的么? 说话间又有两个人闪身进来,这进来的三个人都是身着内侍的服色。 仪贞担心这些人真的去了殿中,反而把郑国泰被杀的事情闹将出来,只好自花丛中站起身来,低低叫了一声,“泓哥哥!” 那三人都是惊了一跳,后面的两人就飞身上来要拿住仪贞,朱常泓却是惊喜交加地瞧着这个自花丛中冒出来的小宫女,除了仪贞,还会有谁这般叫自己? /*这两只终于见面了。。*/(未完待续) 一一一 废院枯井洞中春 “仪贞?” 朱常泓惊喜地低喊了一声,那二人的动作也即时地停下了。 黑暗中虽然看不清,朱常泓却是激动地一把握住了仪贞的肩头,“真是你?” 先前独自住在郑府,除了有个秀贞过来陪着说两句话外,所见都是郑府中人,仪贞就感觉自己好象是孤军作战在黑暗从林之中,四周都是豺狼虎豹和其它潜藏的危险,到了皇宫之中,更是提心吊胆,虽然会几下武功,但毕竟跟宫中侍卫们比起来,那自是不够看,一鼓作气杀了那老奸贼,想着这庞大的深宫之中,也不知该如何才能逃出去,心下一直是惶恐不安的,如今忽然有了个亲近的人来救自己,这教仪贞如何不心情激荡,鼻子一酸,带着些许哽咽应了声,“是我。” 朱常泓听着她的声音有些哭腔,不由得心中一紧,正待问是否受了欺负,旁边人忙低声提醒道,“公子,先离了这里再说。” 仪贞听了也忙点头。 几人自角门鱼贯而出,这三人想是对宫中地形极是熟悉,走的都是僻静无人的暗道和没有守卫的死角。 仪贞此时头脑有些发晕,只知跟着东绕西拐地走着,一只手被朱常泓牵着,手臂被他细心地托起,支去了些重量,二人接触着的地方有温热传来,暖暖地有种让人安心的感觉。 也不知走了多久,他们从一处破败的低墙翻了进去。朱常泓带着的两人先四处探了探,才回来道。“公子,此处无人。” 这里大约是一处废弃已久的宫院。灯火全无,院子里头黑漆漆地,深更半夜地,瞧着都有些碜人。想来这宫中像这般的废弃宫院也有不少,不知朱常泓他们是怎么挑到的这里。 四人进了一间看着还像点样的屋子,那二人十分有眼色地将里屋留给仪贞和朱常泓。自己两个在外间守着。 里屋也是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朱常泓从怀中摸出一串夜光珠来举在半空,那淡淡的荧光才照亮了仪贞的面容,正是他梦中的模样。(.好看的小说)一丝一毫也没有差别! 但见仪贞虽然面容有些苍白,眼眸却是睁得极大,一瞬不瞬地瞧着自己,几点泪光闪烁,樱唇微抿,一副受了惊吓却又倔强地不吭声的模样。 朱常泓心下一紧,颤声道,“贞儿,你,你受苦了。” 双臂伸出。便要将仪贞紧抱入怀。 仪贞却是微微侧过身子,左手轻挡,躲了开去。 朱常泓一愕,“贞儿?” 仪贞这是怪我太过孟浪了么?也是哈,貌似左家规矩森严,连外男也不能见的,何况这等举止? 想及此处,朱常泓脸上有点发烧。 仪贞却是从右边衣袖中将承影剑取了出来,笑着解释道。“泓哥哥,我,我是怕剑伤着了你。” 朱常泓瞧着仪贞跟变魔术一般,三两下把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变做一小团,收好放入剑囊,不由得有点呆愣。 见到他这个模样,仪贞绽开笑容,纵身扑了上去,一把抱住了朱常泓。 “小泓哥,你能来,我太高兴了!” 朱常泓猝然被温香软玉抱满怀,不过一时愣神,便立即反应过来,也紧紧地抱住了自己未来的小娘子。 太好了,这回不是梦里了,怀里的这个是实实在在的,温软有心跳,还有淡淡的香气。 还好他得知了消息就赶来了,不然若是错过了,只怕就是天人永绝了… 似乎想起什么似的,朱常泓又微微松开一些,细细打量仪贞的眉眼,“贞儿这些天可受苦了,可有挨打受气?郑老狗真该死!” 那郑老狗居然敢打仪贞的主意,定要想个办法将他碎尸万段不可! 仪贞摇摇头,“没事。” 却突然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泓哥哥,我方才把郑老贼杀掉了。那殿里的人还没察觉,若是一会儿事发,会不会在宫中四处搜察?这里…” 朱常泓听了大吃一惊,随即又笑道,“好,杀得好,这郑老狗做皇帝梦也做了好些年了,如今才当一天皇帝就一命呜呼,看来是没有那富贵命!” 复想起仪贞一个深闺小姐,虽则跟罗师娘学过一招半式,却是连只鸡都没杀过的,如今却是杀了个大活人,也真是难为了她。 心疼地将仪贞搂得紧了些,安慰地拍拍她的背,“贞儿莫怕,我一定带着你平安出宫去。” 想到郑国泰这一死,最迟到明日清晨就会被发现,宫中的侍卫统领如今已经换了郑氏的人,只怕要开始大肆搜捕仪贞,这里虽然偏僻,也是不能久留。 遂叫了那二人进来,把郑国泰已死的消息说了。 高骞身为朱常泓手下第一人,身上还有个正七品的官职,也算是经得多见得广了,但听到眼前这个小女子居然把权倾大明的郑国舅这般轻易地就给干掉,高骞还是心中悚然一惊,对这位左小姐不由得刮目相看,此时黑夜里也看不清左小姐是否倾国倾城,但单凭这份智勇,倒也配得上郡王妃之位。难怪公子一听说左小姐被劫,就连一直陪护着的东昌王也丢下不管,立即就回了京中,连夜潜入宫中相救呢。 另一人也和高骞一般的惊讶,忍下惊叹声,只多瞧了仪贞几眼,道,“如此,事不宜迟,公子,我们还是从原路出宫吧?” 朱常泓点点头,“陆原说得对,我们这便出宫去。” 四人出了屋子来到后院,但见院中杂草丛生,也不知多少年没人清理过了,都生得有一人高了。 秋风微寒,天上开始落下雨点,地面有些湿滑,那二人倒是走得轻车熟路,只仪贞绣鞋底薄,深一脚浅一脚的,时不时地被绊一两下,还好有朱常泓扶着,才没摔着。 但见前头带路的两人在一口井前停下了。 高骞攀着井口,纵身便是一跳。 仪贞捂着嘴,差点发出惊呼声,难道这井中有秘道不成? 朱常泓低声在仪贞耳边解释道,“这里是一处通往宫外的秘道,我们来时便是自这里进来的。” 仪贞点点头,只听朱常泓道,“贞儿莫怕,我背着你下去。” 仪贞其实学了这些年的武功,要自己下这黑漆漆的井,应该也是能行的,不过…有小泓哥愿意出力,就偷回懒吧。 “泓哥哥…能行么?” 听着贞儿有点不大信任的语气,朱常泓不淡定了,拍拍胸口保证道,“就两个你那么重,哥也背得动,放心吧,来!” 仪贞弯起了嘴角,眯着眼,趴到弯了身子的朱常泓背上,呵呵,这几年过去了,当年那小屁孩长成了男子汉了,这宽宽的肩,厚实坚硬而富有弹性的背,嗯,还蛮有安全感的么。 感到背后那一团软软的人儿伏了上来,朱常泓心里乐滋滋的,又有些痒痒的。 低声吩咐仪贞搂紧了,果然两只俏生生的胳膊环绕到了自己的脖颈之上,淡淡幽香飘入鼻中,若不是外头雨下得大了,朱常泓都想磨蹭下,好多背一会儿是一会儿。 仪贞信任地趴在朱常泓背上,随着他跳入井里,虽然废宫后院枯井,井下暗黑不见五指,倒真象是恐怖片中的场景,但是有小泓哥在身边,就好象什么也不害怕了似的。 感觉到朱常泓两手攀着井壁,慢慢地向下再向下,动作轻缓,自己就象是坐在了人肉电梯之上,稳当又安全。 井底的高骞瞧着自家主子那小心呵护的模样,不禁暗中吐糟。 小公子啊,这是什么时候,您还不赶紧麻溜地下来,磨蹭个什么劲儿啊,瞧左小姐彪悍得连郑国舅都敢杀,这井也就几丈高,就是呼得一下跳下来又如何啊… 仪贞虽然挺乐在其中,不过也觉得小泓哥这般也太是小心翼翼了,便轻轻地吻了一下朱常泓露在外头的耳垂,小声道,“泓哥哥,我们快下去,莫让他们等急了。” 朱常泓只觉得耳垂被轻轻的触碰了下,点点酥麻直冲脑门,又有耳际温声软语吐气如兰,心中更好似点着了一簇火苗一般,全身轰地热了起来,傻乎乎地点点头。 却又想起黑乎乎地仪贞哪能瞧见,忙道,“仪贞抓好,我跳了。” 仪贞微微一笑,想起那句著名的台词来,便道,“你跳罢!” 你跳我也跟着… 两只胳膊搂得更紧,只觉得井外头是一片凄风苦雨,深宫阴险,井内却是有如春暖花开,宁静融和,朱常泓双脚落到地面时,还担心仪贞会摔下来,伸出一手去护着,却是搂到了佳人小腰,只觉得杨柳盈盈,不过一握,若不是想着旁边还有两人在,真是舍不得收回手去了。 落到了实地,再抬头望天,仪贞这才发现这个井是梨子型的,上窄下阔,站了四个人还是绰绰有余。 高骞咳了一声,提醒道,“公子,该打开入口了。” 朱常泓也不知在发着什么愣,忙从怀中摸出那串夜光珠,照亮了四周。 原来这井壁都是用一块块的方型青砖砌成,高骞寻到了一处上面刻有印记的青砖,手劲微吐,似乎是拧了几下,但听得轧轧做响,那井壁上便开了一道洞,大小能容得一人猫腰而入。 这就是传说中的秘道啊,原来这世上还真有这种东西的存在啊。(未完待续) 一一二 夜来秋雨涨前陂 自井壁上的小洞口中进去之后,猫着腰大约走了十几步,洞中便豁然开朗,可以容得五六人并肩而行,高度也变成了约两米的模样,虽然可以直起身子了,但在这种不透光的密闭空间里行走,也不是件很舒服的事。 朱常泓将夜光珠交给走在最前的高骞,高骞手里握剑,另一手举着那唯一的一串照明工具,光线只能勉强照亮前方的一小块地方,后头跟着的人就只能凭感觉了。 朱常泓扶着仪贞走在中间,另一个护卫陆原殿后。 洞中地面倒是平坦的,偶然有些地段可能是漏了水,有些湿滑,每到这种地方,朱常泓就背着仪贞走,仪贞也不推辞,弯着唇角趴在小泓哥背上无声而笑,时而掏出帕子给他擦擦汗。 前头和后头的高骞陆原瞧了二人这般情状,都是心里暗叹,将来咱们这位小郡王估计这辈子都是背着婆娘的妻奴了。 走了有一柱香的工夫,通道陡然变得更加宽阔,尽头是一间大厅。 这大厅中空空荡荡,别无一物,在微弱的光线下能看到五六个森然的洞口,瞧着都是一模一样,间距也是相同,仪贞回身瞧着来路,发现那条通路的洞口也是一般无二,若是原地转个圈,只怕连来路是哪一条都不知道了。 这不成了迷宫了么? 高骞陆原二人都停了下来,回身瞧着朱常泓。 “公子。可要在此稍歇?” 朱常泓却问仪贞,“仪贞可累么?” 仪贞摇摇头。“不累。” 虽然这里应该是很隐秘的,不过早一刻出去。才觉得心安。 朱常泓捏了捏仪贞的手,指着其中一道洞口,对着二名下属,道,“走这一条吧。” 那二人居然也没有异议,高骞仍当先开路。陆原殿后跟着。 仪贞心里琢磨着,小泓哥怎么随手一指就知道走哪一条?明明看上去都差不多呀? 嗯,是了,这宫中秘道想来是老朱家不传之秘。只有历代朱姓皇帝才知的,朱常泓说不定是从潞王那儿得知的这个大秘密,所以能指出路来,也不足为奇。 至于那旁的洞口嘛,不用说,里头肯定都是遍布机关,什么毒气啊,暗箭啊,刀阵啊… 仪贞胡思乱想着,庆幸不用去探路。不然自己虽是学了几招,也架不住暗道机关的凶残啊! 又这般走了大约有半个时辰,中间也遇到过三五次有岔道的大厅,都是朱常泓不加思索地随手一指,就选了正确的道路出来,搞得仪贞乱佩服一把的。 小泓哥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就算是背好的地形分布图。这记忆力也真是十分强大啊! 虽然在黑暗里,朱常泓也能感觉到仪贞瞧着自己的目光带着赞叹,不由得把胸挺得更直,心想,老祖宗修这暗道时,怎么不说多修些分岔洞口,有人崇拜特别是仪贞妹纸崇拜,这感觉就是舒畅啊。 朱常泓暗自得意着,听到高骞说道,“公子,前头便快到出口了。” 朱常泓回身跟仪贞道,“仪贞,前面再走大约几百步,出去便是玉河桥底。此时估摸着天也快亮了,桥上许是会有行人,我们一举一动都要小心些,莫被人瞧见了。” 玉河桥底? 那便是已经出了皇城了? 仪贞点头应下。 嗯,老朱家想的这条秘道,还真是逃命跑路之必备,若是事先在桥下藏只船,京中水系发达,直通大运河,顺着河祖国各地想往哪儿跑就往哪儿跑啊。 不过,说要走几百步才是玉河桥,怎么现下就闻到了微带腥湿的水气? 高骞说着话,似乎也觉察到了什么,侧耳听了听,回身道,“公子,似乎前头有些不对,待属下先去瞧瞧。陆原,你留下来照看着,有什么动静便护着公子后撤。” 高骞要将那串夜光珠还给朱常泓,朱常泓略一思忖,将那串珠子一扯两半,留了半串,另外半串交给了高骞。 瞧着高骞走远了,朱常泓见仪贞瞧着自己手中的珠子,便把那半串珠子给她把玩。 那夜光珠拿在手中凉阴阴的,有些发沉,那光荧然发绿,照得人的手指都象是透明的一般,这珠子的系法却是两头都打结,难怪小泓哥一扯之下,珠子也没撒落一地。 仪贞看着珠子,常泓却是看着仪贞。 虽然光线昏暗,也能瞧见仪贞的脸庞和梦中所见并无二致,而且那说话的语气神态也跟梦中无甚分别,也正因此,虽然实际上隔了十几年没见,却也没有什么陌生之感。 常泓暗想,这比戏文里唱的还要玄奇呢,咱这可不叫天定姻缘么! 一边的陆原却是在心中琢磨正事,眼下这郑国泰毙命,朝中还是由郑氏一党把持,多半是要由郑国泰之子郑有权来当这个伪帝了。十三省藩镇大臣,却并非郑氏亲信,各处亲王,虽不敢领兵进京,却多会拥兵自守,京中一时只怕还会乱上一阵,自家这位小公子,却不象那些亲王,人家都好歹有封号有地盘,这小公子却是只有几十个人,空为宗室之后,却是连个封号都没明告天下,这回救了左小姐,还是得往东昌府去。 日后靠着东昌王,若是东昌王能重新登基,小公子也就有出头之日了。 这三人各有所思,却忽然脚下一凉,却是不知何时,自出口处涌来股股水流,不过倏忽之间,就已经没到了脚面! “哪来的水?” 常泓与陆原都是一惊,忙向后直退,直退到了数十步之后,幸好这暗道的地势走向是自高向低,那水流一时还漫不过来。 仪贞却是联想到了后世京中看海的奇景,又想起临入暗道时雨正是越下越大,难不成那雨竟然半夜未停,竟然又成了海不成?那玉河桥又正是地势低的河沟之处,哎呀,不好… 大明朝的水系比后世要发达了不知多少倍,河流湖沟的遍布京城,只看许多后世许多带水的地名就知道了,若是涝起来,那规模想必更加凶残。 “这是涨水了。” 仪贞不由得担心起高骞来,“高统领可会水么?”小泓哥身边可没多少班底,就这么一个有本事的,可不能折在这里啊,而且还是因为救自己而来… 常泓一愣,瞧着陆原,陆原面色微变,“这个,没见过高统领游水。” 要是不会游水可就坏了。 三人面面相觑,都是担心不已,而此时他们原先站的地方水势越来越高,眼看着至少有半人高了。 却是听得洞中远处水声作响,有人涉水艰难而来,点点微光在黑暗中晃动着。 正是高骞! 三人精神都是一振,陆原迎了上去,搭了把手,把混身湿透的高骞拉到了干爽的地方。 高骞抹了把头脸上的水,也顾不上紧贴在身上的衣衫,声音还有些惊魂未定,“公子,前面暗道中都进了水,那出口处已经被淹在水底,而且水势湍急,只怕是人一出去,就要被冲走了。” 方才真是好险,他仗着身手好又会点水性,憋着一口长气想自出口游出去,却不料一个凶猛的浪头打过来,若不是他一只手抓紧了桥基石块,就要被冲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京中玉河涨水,哪年不淹死十来个人。 不过这回真是邪了门了,都出了夏入了秋,还下这般大的雨!看这积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退去呢。 看来是天公不作美,要留人在皇宫之中了。 四人只好退到一处大厅中,再作商议。 陆原将自己的外衣脱下给高骞,高骞接了衣服,随意挑了一条暗道,就要进去好换下湿衣。毕竟有位姑娘在,虽然在黑暗中,也要换个场所好避嫌的。虽然这些暗道说不定会有机关,但只在入口,想来也不碍事。 朱常泓忙叫住高骞,“高骞慢着,可去那边洞中换衣。” 仪贞瞧着他指的另外一个洞口,实在是看不出来有什么差别,心里更是好奇。 高骞换了外衣拎着一包湿衣服出来,此时这四人走了半夜的路,都疲累不堪,随便找了地方坐着,高骞道:“公子莫要担心,这水总会退去,先在这暗道里躲几日也无妨。” 朱常泓叹道,“也只能如此了。” 陆原自告奋勇,“公子,莫若我潜上去看看宫中是什么动静?顺便也带些吃食下来。” 朱常泓是知道这位是自己手下轻功最佳的一个,略犹豫了下,点点头道,“也好。那你自己小心些。千万莫露了行藏。” 高骞却是有些不放心,道,“公子,还是再等到了夜间,我和陆原一起出去吧。此时,想必正是宫中大乱的时候。”饿上一两顿没关系,但是若被抓了可就有性命之忧。 朱常泓虽然心疼仪贞要饿肚子,不过也不能拿手下的性命当儿戏,遂道,“高骞说得是,既是这般,便再等等。” 时值初秋,这暗道里长年不见光,自然是又黑又冷,朱常泓把自己身上的长衣解下来披在仪贞肩头,伸臂搂了仪贞入怀,仪贞走了这大半夜,再加上先前杀人时的精神紧张,此时便觉得困意袭来,又有个人肉暖炉在旁,便合了双眼,靠着小泓哥,昏昏睡去。(未完待续) 一一三 金光渐欲迷人眼 仪贞身上暖暖的,这一梦睡得极是香甜。 恍兮惚兮,不知怎地,身子便到了灵魂空间里。 此时的灵魂空间又是大变了模样,整体变得是从前的两三倍几多,那湖水似乎也比从前又大了几倍,站在水边,只觉得碧波浩渺,遥望无边无际。 原来的几座不高的小山包也变成了拔地而起的巨大山脉,山间郁郁葱葱,各种知名不知名的植物都有,不过仪贞知道这些应该都只是幻像啊。 这个空间只能容得灵魂进出,自然不能将其中的东西带出去,自仪贞两岁那年发现或开启了这空间以来,这空间对仪贞的用处就是多了学习技能的时间,后来又加上了监视器和能跟小泓哥见面的功能。 如今这是又升级了么?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新功能出来? 仪贞东张西望,想瞧瞧是不是多了什么自己没发现的,她有时候闲着没事的时候也会幻想一番,这空间升级到顶的时候会是个什么情况?会不会由灵魂变成实体?这年头,还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比较有用啊。 比如说,若这空间能跟传说中的芥子空间一般,可以包罗万物,那等遇到危险的时候,自己只管把全家人往里头一装,嘿,姐还怕什么奸党厂公和后金? 唉,可惜,她还是隐隐觉得自己人品应该没那般好,能想什么来什么。 站在草地上打着小算盘的仪贞忽然觉得头顶有异,立马抬头望天,但见天上云彩飘动,向两边散去,露出了中间宽广的青色天幕。 啊。这是雾镜升级了么? 原来只是单面,如今改成球幕了么? 仪贞瞪大眼睛瞧着天幕中的景像,就好象是在看着一场全息的电影。 那青色渐渐变得发灰发蓝,隐隐泛起了水花,原来是一片茫茫大海。海上阴云密布,光线沉沉。猛地一个大浪如同一座险峻陡峭的山峰。朝着眼前压过来! 仪贞虽然理智上知道这都是幻像,还是惊地向后退了一大步,没有站稳,跌坐在草地之上。双手撑在地面,仿佛那阴森冰冷的海水就要漫过了她的全身。 谢天谢地,幸好这只是幻像! 在如高山峻岭般海浪的边际。正漂摇着驶来一艘也许有上千吨重的巨船。 这巨船并不是仪贞曾经看到过的后世战舰或是货轮,虽然规模巨大,模样却十分古典。底尖上阔首昂艉高,横舱壁,六桅木帆,船身上有着两只象鱼一样的眼睛,通身黄棕二色,帆却是棕黑色的,显得格外庄严而厚重。 这艘巨船居然还配置着火炮。船头敞开的炮门中,露出一排排的黄铜大炮。炮口的黑洞斜指,好象时刻在威慑着一切敢于阻挡巨船前进的势力,不管是人力还是自然… 巨浪和飓风之下,这艘巨船依旧张六道巨大的风帆,船身虽然在海浪中起伏着,却始终保持着平衡,仿佛船身上安着定海神针,在这超乎自然的风暴里镇定地前行。 仪贞瞧得满心敬畏,目瞪口呆。 虽然觉得这巨船依稀仿佛好象有那一点模糊的印象,却是迷迷糊糊地就是想不起来关键之处。 好在天幕之上,已经转换了天色,如同真正的波涛诡谲,气象变化万千只在瞬息之间,云收雨散,风和浪静,日光暖暖地照在巨船的黑帆之上,那棕黑色的帆也泛起了淡淡的金光。 一名男子自从船舱内走上甲板,一身看起来有点眼熟的装束:头戴嵌金三山帽,身穿红色圆领织金蟒龙袍,腰系白玉带,脚下穿着皂色朝靴,身后一领玄色披风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而那男子年纪不过三十几岁,生得面如满月,神情轩朗,目光深远地望着远方。 这,这不是郑和么? 就好象许多中国历史或小说里那些著名的人物,即使从来没有见过真人画像,但一旦当那种已经深入人心的标志性的符号出现时,人们第一反应就是,哦,这不是某某么? 比如说羽扇纶巾的就是诸葛亮,红脸美髯大刀的就是关公,身背花锄提个蓝子的少女就是黛玉,那身着厂公服饰站在船头的,就是非郑和莫属了… 郑和这两个字一出现在仪贞脑海,那巨大的船啊汪洋大海啊,便好象猛地被刷屏了一般,倏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超多好看小说]天空又恢复了原先的模样,蓝天白云风和日丽,好象方才那一幕压根没有存在过一般。 这是神马意思? 仪贞用手挠了挠额头,又摸了摸下巴,莫名其妙啊! 不解其意的仪贞睁开眼睛,毫不意外地发现仍是一片昏暗,唉,梦中反倒是蓝天白云,山青水秀,醒来却是身在暗道啊… 正叹息的仪贞突然觉出了不对,这里? 这里根本不是她睡着的那处大厅啊,而且身边的小泓哥也不见了! 仪贞爬起来,紧张地四处打量,身上盖着的小泓哥的衣服飘然落下,手里还握着那半串夜光珠,借着珠光,她发现自己居然是躺在一张床上! 一张木制的、上面还铺着褥子的床? 再看四周,这是个不算太大的屋子,纵横也就是数十步,内中居然有桌椅案几等物,桌上还有水壶杯盘,虽只是一瞥,也能看出来都不是凡品,仪贞跳下床,听到侧面似乎传来一些响动,便顺着声音走过去。 果然侧面也有一间不大的屋子,里头透出隐隐的光。 仪贞悄然走过去一看,不由得一窘。 这屋子里头放了不少箱子,朱常泓也不知从哪里寻来了一颗有婴儿拳头那般大的夜明珠,放在一摞箱子上头照着亮,自己却是在一堆打开的箱子里头忙活着,东翻翻,西挑挑,找到了好东西便朝脚下的一个布包里扔,活象是海盗寻宝一般。 再看他脚边的布包,大略一瞧,都是金珠等物。 “泓哥哥?你这是在做什么?” 朱常泓回头一瞧,见仪贞已经醒了,嘿嘿一笑,道,“仪贞醒了?快来瞧瞧有没有你喜欢的东西…反正搁在这里也是白瞎了。” 仪贞走过去一看,果然那些箱子里都堆满了值钱的物件,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还有绫罗绸缎毛皮等物,仪贞拿起一件大毛的披风,想是年代久了,那黑色的长毛籁籁而落,再看那绫罗,也已经糟坏得厉害,再不能用的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 难道这暗道里还有宝藏不成? 朱常泓瞧着只有自己和仪贞两人,这才把这暗道的来历说了。 原来这暗道据说修建于当年明英宗时,是为了以防万一,留给皇室逃命用的,只有历代皇帝才知道的不传之秘。潞王当年极受太后和万历宠爱,年纪老大了才拖拉着就了藩,在宫中居住的年头长了,也不知怎地就知道了这条秘道的存在。 想来是老人疼小儿,潞王偶然间又把这秘密告诉了朱常泓。朱常泓在宫里呆的时间也有好几年了,每天穷极无聊也爱琢磨着找点事做,他又不象光宗爱好女色,又不象朱由校爱好木工,便在皇宫中那些人烟罕至的地方悄悄探查,终于给他找到了秘道的入口,闲着没事的时候他也从这里溜出过宫。 而正经的皇帝现下的东昌王朱由校,因光宗死得突然,好些事来不及交待,只怕都不晓得内宫中还有这条逃生的暗道哩。 “那这里又是做什么用的呢?” 暗道里还修着可住人的屋子和藏宝箱呢。 朱常泓指指另一处角落,“贞儿你瞧,那边的箱子里还放有水和吃的呢。” 仪贞走过去一看,果然发现了装在瓶中的清水和跟石头一样硬的肉干。也不知放了多少年了,闻起来有一种腐朽的味道,仪贞只闻得一下便逃开了。 仪贞恍然道,“想来这里不仅是逃生用的,还可以拿来躲藏和反攻吧。” 带上那么一队人马,吃住都在暗道里,等到了夜间出其不意地杀出来,十分适合用来搞政变啊夺宫啊什么的。而且这暗道里还藏着不菲的财富,也可以拿来当招兵买马的资本。 “那要是被那些反贼什么的发现了这暗道,皇宫岂不是就有大大的危险?” 朱常泓笑道,“老朱家的祖先也不傻,贞儿可记得这一路上足有十几处有岔路口,如果选错,那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自寻死路了。” 仪贞咋舌道,“泓哥哥记性真好,居然能把这复杂的迷宫记得那般清楚。” 朱常泓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不是我的记性好,而是有些法门…” 仪贞知道这定是老朱家的不传之秘了,便笑嘻嘻地道,“泓哥哥莫要告诉我。免得我还要担一份心事。” 朱常泓见她不问,也就不再多说。 倒不是他信不过仪贞,而是他当年可是在父王面前发过誓的,谁都不能说,即使要说也只说给姓朱的人听的。 仪贞指指朱常泓脚边的布包,“泓哥哥这是…?” “嘿嘿,既然来了,就多拿些到外头花用,反正郑氏奸党霸占了皇宫,难道还要将这些留给他们不成?仪贞也快来选些。” 仪贞摸摸鼻子,瞧着那数十个箱中的各种珠宝,虽然光线不够,也照样幽然生光,让人看得眼晕啊,咳,开宝箱其实最有爱了啊。(未完待续) 一一四 宝船密录偶然得 仪贞随手也选了口箱子,翻动着里头的东西,这口箱中倒是放了不少珠宝作成的盆景,可是比左家有的那些要强了好几个档次,可惜美则美矣,却是目标太大,带不出去的。 “仪贞,你瞧这个!” 朱常泓忽然在箱子底儿里摸出一个匣子来,掀开外头包的丝绸,里头居然是一只凤冠。 那凤冠上头是点翠金丝的九凤,当中的凤口衔着红宝石的长长滴串,凤冠下部镶嵌以各种红绿蓝黄的七色宝石,两端还有长长的金珠编织而成的垂帘披拂而下,也不知是何年制成,外头包着的红色丝绸已然暗淡枯朽,凤冠本身却仍然金翠夺目、华彩珠光。 仪贞这还是头一次见着这般华贵的凤冠,以前孝贞成亲戴的那只跟这个没法比,而且一戴上,就被喜娘蒙了盖头,哪可能让她这般放在手中把玩? “好华丽的凤冠,这个,怕是皇后才能戴的吧。” 只有皇后才能用九凤作凤冠,旁的人敢用九凤纯是找死。果然这工艺,这精致程度,后世她见过的那些完全没法比啊。 “仪贞喜欢,咱们就带上走。” 朱常泓才不管那些,一看到凤冠就能想起成亲啊洞房啊这些让他期待已久的好事,瞧着仪贞的眼睛灼灼放光。“仪贞你戴下瞧瞧,看合适不?” 仪贞摇摇头,道,“不戴,这里又没镜子。戴了也看不着。” 朱常泓眨了眨眼,“我帮你看看。” 仪贞瞧着朱常泓这般期待的模样。勉为其难地将这老沉的珠宝头盔顶在头上。 果然这东西至少有五六斤,不七八斤重吧。仪贞刚戴上就感到了压力山大。 “别拿下来,我再瞧瞧。” 朱常泓按住仪贞就要动作的手,唇角弯弯地直望着仪贞笑,另一手却是将那褪了色的红绸缎趁仪贞不备蒙在了她头上,仪贞眼前一黑,不由得更窘。 “喂!朱常泓。你做什么?” “小娘子莫急。相公这就帮你揭开啊。” 朱常泓笑嘻嘻地把红盖头的一端掀了一半,荧光之下,仪贞白嫩的小脸虽然看不甚清,但也依稀可瞧得出清丽可人。如今正不满地微嘟着红唇,气鼓鼓地瞪着自己。 真是太可爱了啊! 朱常泓瞧得心痒,顿时化为行动,便凑上去,正欲四唇相接一尝滋味。 “唔…” 错误地估算了凤冠上的珠宝离自己额头距离的小泓哥登时悲摧了。 仪贞本来被突然袭击,有些猝不及防的娇羞,不过瞧见小泓哥捂着额头雪雪呼痛,还是不觉莞尔。 忙将那死沉的凤冠取下,一边笑一边来看小泓哥的伤势,心里窃喜。这样看来,小泓哥定是个新手上路的菜鸟么… 嗯,姐喜欢。 姐这些年的调教米有白费么,跟着光宗父子那一对坏榜样,小泓哥还能保持出淤泥而不染实在是太不容易了啊! 朱常泓悲愤地揉着自己的额头,其实痛倒也没多痛,关键是丢人啊。 不过瞧着仪贞带着笑,两只白嫩小手捧着自己的头那般关切的模样,朱常泓这才感觉心下微畅。 “哎呀。破皮了。”小泓哥的额头上红了一片,都渗了血丝,仪贞朝着破皮处轻轻吹口气。 “泓哥哥,身上可有伤药没?” 朱常泓此时哪还觉得痛,只觉得脑门麻麻酥酥的,仿若醉酒微醺。 听得仪贞问了两遍才从怀中取了盒药出来,感觉仪贞的手指头轻轻拂过伤处,那微微刺痛的感觉居然也令人心头舒爽不已,可惜的是只拂得几下,仪贞便收了手。 朱常泓失望地唉了一声。 “泓哥哥怎么了,很疼么?” 闻言朱常泓灵机一动,趁机虚弱地朝仪贞怀中倒去,“嗯,好疼好疼,头也晕,…” 好香好软,哥的脸贴的这处娇软微温,莫不是… 瞧着朱常泓虽然朝自己柔弱无力地倒下,那眼睛却是骨辘辘乱转,而且这颗大头,也太会选地方靠了吧? 仪贞心中一窘,就要把这趁机乱吃豆腐的家伙推开,朱常泓的两只胳膊可没闲着,迅猛地搂紧了仪贞腰肢,先前是当着属下的面,没好意思多亲热,如今好容易那二人走了,此时不做点好事,更待何时? 仪贞只觉得脖子忽然就被印上了一个热热的东西,等反应过来,面上便轰地一下如着火般地发烧。但觉得搂着自己的两只铁臂微微发力,将自己压着,二人间贴得死紧,仪贞前世是个没嫁出去的,何曾与男子这般亲蜜过,顿时有些紧张地僵直了身子,心里慌乱之下还有些小小的期待,只觉得那吻渐渐上移,终于印上了唇间。 朱常泓虽然没有经验,但没吃过猪肉,乱跑的猪可是见得多了。 双唇含着一瓣樱唇,起先只是试探地微微吸啧,然后食髓知味地用了力气渐渐深入,感觉到那微弱地回应,更是心中欢喜之极,更加热情起劲起来, 仪贞头有些晕,身子发软,好象飘在半空,任由小泓哥施为。 当感觉到他的动作似乎有点要失控的迹象,仪贞心头一凛,就要使力推开。 姐可不要在这种地方失身啊。 乌漆麻黑的不说,这屋子都不知几百年没被扫过了,地板上不知堆了多少灰土呢… 而且这才是真正的私情啊,镜英那情诗,秀贞那玉钗,跟这比简直不够看的,万一被老爹知道了,姐可就全完了。 想到老爹威严,仪贞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推人的力气更大了。 不过没等她真正使力,就听咚的一声。也不知小泓哥情动之下,脚上踢中了什么地方。就见本来摞在一起的箱子哗拉拉地都倒了下来。 仪贞急忙抱着小泓哥朝一边空地上打了好几个滚,这才避免了被箱子和箱中珠宝砸成饼子的杯具。 但见金器珠宝滚落一地,有好几样瓷器和玉器碎成数片,还有不少绢帛书册也从箱内散落出来。仪贞推开朱常泓,瞧着一地狼藉肉痛不已。 朱常泓摸摸鼻子,自觉犯了错。很有点讪讪的。 看见仪贞收拾,也低了头跟在后面捡着东西。不过心里却想,反正这些也拿不走,坏了就坏了吧。 “咦?这是…” 仪贞望着手中的图册。翻开的书页里一只大船赫然在目,那模样,不正是自己不久前在灵魂空间中见到的那只巨船么? 难道这便是宝船的资料? 仪贞前世虽然不怎么对明史兴趣,但郑和下西洋这段还是有些印象的,她还记得曾经看过一部超短的科幻小说,说是如果当年郑和下西洋没有到非洲东海岸就终止,而一直向西,终于环绕地球的话,那天朝的历史、世界的历史都会有天翻地覆的改变。 可惜,现实是残酷的。郑和七次下西洋之后,因耗费巨大,收支不平,宝船的建造之法,郑和的航海日志等资料都被焚毁,宝船建造也就此失传,此后天朝日渐闭关锁国,一代不如一代。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郑和下西洋的档案?” 仪贞眼睛一亮,将手上的半串夜光珠放在书页上照着。细细察看。 朱常泓见仪贞这般激动,也凑过来瞧热闹。虽然他半点也不觉得一本书里记载着太监下西洋的事儿有什么可值得大惊小怪的,一本书而已,又不是什么前朝孤本,离现在也不过一百多年,能珍贵到哪去呀? 果然看了不过几页,仪贞不由得一拍大腿,“哎呀,果然是捡到了宝!” 若不是小泓哥一脚踢翻了箱子,他们多半是不大可能去翻那箱子的,毕竟能带走的东西不多。 而在灵魂空间里见到的宝船影像,莫非是个预示? 嗯,不过,怎么都不觉得疼的? 仪贞偏头去看,原来倒是拍在了小泓哥身上。 瞧见朱常泓还一副迷惑的模样,不由得抱住朱常泓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小泓哥,你真厉害,随脚一踢也能踢出来宝贝!” 朱常泓,“…” 俺可以认为这是在夸俺么,可以么? 不过瞧着仪贞喜欢,朱常泓也跟着心情不错,“仪贞喜欢,咱们就带走。” 仪贞又在宝物堆里翻找了一番,又找到一张画得极为精细的航海图,还有航海志等,搜罗起来,居然有五六本。 仪贞寻了绸布将它们细细包好,珍而重之地准备塞进自己怀里,可惜太厚了,一塞进去就跟得了鸡胸似的,要不还是仪贞将它们横过来,围在肚子上,结果瞧着又跟孕妇似的。 朱常泓看得呵呵笑,跟她要过去一半,塞进了自己怀中。 “等出去再给你。” 不过朱常泓也很好奇,正想问问仪贞这个东西有什么用时,却听到清晰的脚步声自外头传来,便一拉仪贞,凝神细听, 这般清晰而又响亮,这是经过放大了的么? 仪贞想到,这个房间既然是用来暂住的,想必也有着什么机关可以将外头厅中的声音放大了传过来,这样就可以知道外头来的是敌是友了。 古代劳动人民真智慧啊! 来的却是高骞和陆原,只听他们小声说着话,还叫了几声公子。 不过他们的声音经过放大,到了这边屋内就跟喊差不多了。 朱常泓一拉仪贞,自那间藏宝室中走出来,不知按动了什么机关,那间石室便缓缓地关上了,瞧着跟墙壁严丝合缝,根本看不出还有个石室在后头。 朱常泓又按动机关,通往大厅的门轧轧而开,厅中二人听见动静,忙赶了过来。(未完待续) 一一五 风雨乱世悠然情 高骞和陆原带了食物来。[.超多好看小说] 原来那入口的枯井也进了雨水,几乎将井壁上的洞口也淹了,这两人还是寻了油纸将吃的包好,这才顺利带回了没被水泡过的食物。 油纸包一打开,借着微光,瞧着是只熟鸡,还有些馒头等物,居然还冒着些微热气。陆原还从怀中摸出了一葫芦,里头是些热汤。 这一整天都紧张地在暗道里摸索,虽是没吃没喝也不怎么觉得饿,现下瞧见了这些吃的,仪贞和朱常泓顿时都觉得腹中空空,饥肠辘辘。 这两个属下实在是能干啊。 高骞和陆原已经是在外头吃过了的,把宫中的情形大致说了下,果然清晨时分宫女进殿发现了那郑老贼已经身首异处,登时吓得惊声尖叫,有那小内侍忙出去各处通报,如今宫中倒是郑贵妃一手把持着,听说了兄弟被杀之事,又惊又怒又怕,直摔了一架子的古玩玉器,调集了宫中大批侍卫四处搜查左仪贞的下落。 宫中被搜得鸡飞狗跳,倒是查出不少阴私勾当来,比如说李选侍所居的冷宫之中就查出一个男人假扮的婆子来,郑贵妃送去给光宗的远房侄女跟个侍卫被堵在被窝里捉了奸…倒也狗血热闹得紧。 郑贵妃一想到宫中还有会杀人的左家之女就寝食不安,如骨在喉。 而那郑有权却和他姑姑相反,他本来是被立为太子,如今他老爹既死,他便高高兴兴地坐上了那龙椅,估计明日就要行登基大礼了。 这二人说了大致情况,便很有眼色地给这两只留下私人空间。退到其它地方去了。 朱常泓暗自点头,心中夸赞这两人很是知机会办事。 当下便用帕子净了手,将那熟鸡撕了成小块,捡了鸡翅膀后头那部分肉递给仪贞。(.好看的小说) “贞儿将就用些,等出去了,咱就去醉仙楼里大吃一顿好的。” 仪贞笑眯眯地接过来。心想小泓哥倒还记得曾经跟他随口说过的喜好呢。心下一甜,吃起来也格外的香。 朱常泓则只顾着忙活着挑那味道好的肉给仪贞,一会操心咸淡掰块馒头,一会儿又怕仪贞噎着赶紧递上汤。早忘记了自己还饿着呢。 仪贞也投桃报李,接过一个馒头来掰开,中间夹了撕好的碎肉。也递过去。 朱常泓两眼闪着光,捧过那肉夹馍大口一咬,只觉得馒头香甜肉咸香。实在是比他吃过的许多珍肴要美味得多。 “仪贞手真巧,这么吃着果然香。” 俺媳妇真是太聪明了啊有木有! 结果就是这两只都吃得撑到了,各自拍着圆滚滚的肚子,相视而笑。 其实这两只都是富贵出身,平日养尊处优,自长大之后,何曾这般简陋地用过饭?不过是身边人称意。心欢喜,这才爱乌及屋地觉得食物也美味了。以至到了多年后,想起那地道中的一顿饭,还是念念不忘,时常回味一番。 这洪水来得快,去的也快,不过又过了一夜便退去了。 四人选了个深夜,从玉带桥下出来,所幸夜深人静,也无人瞧见。 朱常泓早在京中暗地里置了个二进的小院子,外面瞧着极不起眼,有三五个侍卫和老仆在看着房子,如今正好安置在那院中。 朱常泓在内院挑了间向阳开阔视野好风水佳的房间给仪贞,亲自监督着老仆们好好将那房间收拾了一番,他自己自然是住到了隔壁。 当然了,他其实最想的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半夜偷偷溜去跟仪贞一个床,不过用鼻子想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因此退而求其次,住在了一壁之隔的房间里。[] 咳,本来还以为成亲之前都是见不着娘子的了,没想到因了这些事故,反而把娘子送到自己身边来了,哈哈,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本来他还嫌仪贞身边没有丫环使唤,要去买几个回来,还是高骞劝他,如今京中局势不稳,若是买了人回来,人多眼杂,将消息泄露了出去就不妙了,仪贞自己也极力道不用,这才作罢。 将将住得一日,仪贞便跟朱常泓提起要去东昌府与左家人会合的事,其实高骞和陆原也是一心想着要往东昌府去的,毕竟朱常泓现下无封无号,只能跟着东昌王混才能有个出头的一天。 朱常泓推托不过,便当着仪贞的面让陆原去通州寻找合适的船只。私底下却交待陆原,就让他去晃一圈,编个瞎话什么的就说京中许多人家都往外跑,船都找不到合适的。 好不容易能跟未来媳妇多处阵子,送了回去,左家那般规矩森严,自己只怕是连媳妇的头发丝儿也别想见着一根的。 陆原左右为难,私下里跟高骞唠叨几句,高骞叹口气道,“公子说如何便如何吧。” 身为七尺男儿,谁没有点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 特别是象他们这种跟随某位宗室的贴身侍卫,一旦主子成了九五至尊,那身边的人还不跟着鸡犬升天、飞黄腾达? 当年光宗梃击案时公子出了手,跟太子交好,等光宗上位时,他满怀希望地以为这下子公子怎么也能弄个王爷当当,最次也是个郡王吧? 结果光宗只当一月皇帝就殡天了啊。 红丸案时公子又出了手,在太子即位时也出了力,高骞想着好事多磨,这回总跑不过一个王爷去了吧… 嗨,人算不如天算啊,小皇帝才当了没几天就被赶到了东昌去,更不用说公子这个堂兄了。 算了,反正公子这边人少事少,待遇不错,就凑和待着吧,别想那些虚的了。 就算硬劝着公子去了东昌,陪着那位主儿,谁知道又会发生什么事呢?走一步看一步吧。 陆原回来就当着仪贞的面,禀报说,通州那边船都被人抢定一空,此时就是拿着银子也没地方找船去。 朱常泓瞧着陆原心里直夸,这位真有演戏的天分哈,瞧那眼神多么真诚啊,充满了找不到船的无奈和自责啊。 他哪知道,那通州的船此时难搞倒的确是真的,京中政局一日三变,不过两三月,已经换了三四个皇帝了,谁知道会不会打起来,那些在外地有产业的自然要携家出去避一避风头,等大局稳了再回来不迟。 仪贞信以为真,也就不再总说要去东昌府的事了,安生地在院中看看书,跟朱常泓聊聊天什么的。因这小院中也没个象样的厨子,吃食多是自外头酒楼里买了来,仪贞便有时也会下厨房做几顿饭。 仪贞做了几回饭,有小泓哥的大力捧扬,还有高骞和陆原这两位食客的行动支持,每次都很给面子的一扫而光,让仪贞乱有面子有一把的,上辈子的厨艺终于有地方可以秀了。 瞧着仪贞这架势倒是真心居家过日子了,把个朱常泓美得做梦都是弯着嘴角,还偷偷赏了陆原一个水头极好的古玉佩。 这两只竟然就此在京中小院过起了小日子,高骞和陆原时不时地出去打听消息,郑有权这位伪皇帝也无甚作为,不过是封赏自己的党羽一番,再选个秀,纳个妃什么的,据说左秀贞又成了郑有权的妃嫔之一,还颇受宠爱。 仪贞听了这消息,也不过冷笑而已。 时光易过,这二人在小院中卿卿我我,俨然一对小夫妻,只是差那夫妻之礼而已,还好仪贞始终记得老爹教训,未敢与小泓哥越雷池一步。 眼瞧得过了一个多月,终于有左老爹的消息传来。 原来左维明到了山海关,连出奇计,将后金兵杀退,歼敌上万,那后金兵遭此惨败,怕是数年之间,都未必有再犯大明之力。 那位倒霉催的周商,当时奉了郑国泰的“旨意”去招降左维明,没想到刚把来意说了,左维明就勃然大怒,令人将周商拿下斩首示众,道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周商刚当了文华殿大学士也没一月,这就掉了吃饭的家伙,真是后悔无门啊。 而一十三省的大明官员也都大致跟左维明一般,虽是收到了所谓的郑氏诏书,却无一个肯从贼的,反是多方计划,准备入京平乱的。 东昌王朱由校虽然不通政事,身边倒还有个可以出主意的大太监王安。 王安见眼下时局如此,山海关又有大捷,便给朱由校出主意道,正可命左维明先到东昌府,再护着朱由校进京平乱。 王安也是心中自有算盘,若是别的省先入京平了郑氏之乱,那即位的却不一定是哪个呢,说不定他们便要拥立哪位藩王为帝,到时东昌王可就惨了,东昌王失势,自己岂非也跟着倒霉? 王安一心认定,只有左维明来平乱的话,才会真心维护大明正统。那朱由校是个没主意的,听了王安的话也觉得很有道理,便派了王安到山海关宣左维明领兵平乱。 左维明正忧心时局,准备回京的时候,接到了王安传来的旨意,正合心意,统领大军向东昌而来。 路过青州之时,在城外安营扎寨。 想着左致德正在青州任太守,听说了自己大军来道,应该出城迎接才是,怎么却是一丝动静也无哩?(未完待续) 一一六 魔怪尽出祸人间 左维明派了个小校持令箭入城,传青州太守来相见。[] 那小校进了城,只见青州中气氛异常,两边商铺都关门歇业,街上也少有人行,近了青州府衙,才瞧见府衙门外围了数千人,个个手拿武器,群情激愤,呼声震天,高喊着要杀进去,把昏官一家杀个一干二净。 那小校吓得忙扯了人细问究竟。 那人才说,是十几天前,有个闻香教主来青州传教,因他有大神通,又能言会道,自称佛祖亲传使者,不过数天就收了信众数千,聚敛财宝无数。 那青州太守听说了,就把闻香教主拿了,收了监,准备判个妖教惑众之罪。 闻香教主却果然身怀神通,人虽在牢中,却有隔空传信的本事,召集了信徒上千,将青州府衙围了,一是要救闻香教主,二是要杀这不信圣教的青州太守一家,三是要占了这青州府,做个闻香教的第二大总坛。 不过这青州太守手下也有些衙役,更有勇武家将,死守着府门,还有城中的游击将军,带着兵马跟闻香教众作战,不过闻香教人多势众,那游击将军不能力敌,只怕再过不得多久,府门就要被攻破了。 那小校听了火速飞奔出城禀告左维明。 左维明听了大惊失色,忙将大军托与王正芳,自已领了五百军兵飞速进城,进得城来,果然见城中百姓都是面带惊慌。扶老携幼地四处乱走,还有好些混混们正好躲在人群里混水摸鱼。偷鸡摸狗。 却是那些闻香教众已要攻入府衙,城中百姓胆小怕事的。生怕城中出乱子,各自带着家中细软要逃出城外。 左维明瞧着这已经是民乱了,忙命一个机灵军兵带着口谕出城传信,命人带着五千兵马将青州城团团围住,关闭四面城门不许进出。 心中担心致德一家,维明一马当先。领着五百人马直冲到府衙门口,却是听得巨木撞门,两扇大门轰然倒塌之声,众声欢呼如雷。“杀昏官,救教主,颂闻香,占青州!” 上千名百姓拿着各种武器,什么铁叉乱棍还有锄头之类,大家一窝蜂地拥入府衙,看着大都是壮年男子,衣着虽是普通百姓,却是每人头上都绑着根红带子。 此时已经黄昏,好些人手中还点着火把。看样子还准备杀完人以后再来把火的。 左维明不过略一细瞧,见这些人声势虽大,行动间却无甚章法,举止乱纷纷的,当是乌合之众,悬着的心这才微微放下。 幸好不是什么反贼,不然这大明朝京中有谋朝篡位的奸妃奸党,民间又有处心积虑的反贼,可真是内外交困。雪上加霜了。 左维明一挥令旗,命手下五百人马也冲进府衙。那府衙一进去是大院子,本来倒也不小,可容得上千人,闻香教众一拥而入,未及动手,就有各色军兵,刀枪兵,长枪兵,步弓兵,各色兵种相互配合,刀枪如林,气势如虎,登时结成严密战阵,将府衙大堂围了起来。 闻香教民虽然人多,但大部分人都是普通百姓,哪见过这般正规军兵,都吓得腿软不敢乱动,只有少数教中骨干,心中暗自嘀咕,这来的一支人马,却是什么来路,进了府衙中,只是围而不打,却是何意? 众人都在纳闷,只听城外数声炮响,四面城外喊声震天,原来是大明军兵,已经将青州城团团围住。外头就有人四处奔逃,乱纷纷地喊叫着,“不好啦,官兵围了城,大家快跑啊!” 有那胆气不大的就打算扔了手中武器,悄悄溜走。 教主当然是很有本事的神人没错的,也说过要带着大家奔着好日子过的,可是跟自己的小命比起来,还是保住小命再说吧。(.好看的小说) 只听军兵中为首一人,身着蟒袍玉带,面相清隽,气度不怒自威,看着年纪也不过三十来岁,有那略有见识的,认得这位身上的官袍,可是个不得了的大官,就是山东巡抚也比不上的,更不用说是青州太守了。 只听那大官高声发话道,“你们这么些人,是青州百姓,还是哪里来的乱党?今日围攻府衙,是想做什么?” 大院中闻香教民忙高喊,“俺们是青州百姓!” “俺们不是乱党。” “俺们是来救教主的!” 有那闻香教中骨干分子便挥手示意大家安静,独自向维明道,“我教教主被这太守拿了下牢,严刑拷打,说他是妖人,要解上京去。俺们前儿个来衙门口求请,反被他驱赶,所以教里香众今日聚集在此,要打死狗官一家老小,救出教主。” 左维明抚须道,“哦,原来如此,只是你这教主,有何等法力,居然让你们教众,如此齐心归附,居然不怕那杀父母官的大罪?” 这话一问,底下登时七嘴八舌的说开了。 “教主是佛祖亲传的弟子。半夜里身上带着佛光哩!” 神人出世,都有佛光的。 “教主是佛祖派来救苦救难的使者,专门是教俺们穷苦百姓一条活路的。” 信教者,有肉吃。 “教主能医死人活白骨哩,俺亲眼瞧见那十几年的哑巴被他一摸,都会说话了哩!” 教主神通广大,法力无边。 “只要入教,日后俺们老了以后就每两月有一斗米面。” 虽然眼下入教,要出些米面,但是未来美好生活,就在眼前。 “教主会引香救人,神通广大,若不是教主放出神香,俺们咋能知道教主被抓了呢!” 要是没有香,咋叫闻香教哩? 维明听着心中微哂,却听那为首的教民质问道,“你们这些兵马,是打算护着那糊涂太守给他撑腰的么?” 维明道,“你们要杀太守,只是因为他抓了你们教主的么?还是曾有贪赃枉法之事,才引得你们如此愤恨?” 那为首之人尚未答话,下头的人倒是都小心道,“按说这太守倒是个不错的。” “官倒是个好官,可惜偏偏这遭糊涂了。” 维明正色道,“既然如此,那便听本官一言,本官乃是左都御史兼刑部尚书左维明,奉先帝令,授兵马都督之职,领十万兵解山海关之困,如今边关大捷,得胜回朝,路过青州。听说这青州有妖民作乱,要杀官劫库占据青州,本官身为朝中重臣,自然不会坐视不理,这便带兵前来平乱,外面已有数万人马将青州围得水泄不通,飞鸟难逃。因青州太守是我二弟,故带亲自入城来看个究竟。” 那些闻香教民多是小老百姓,听了闻香教的煽动前来的,如今听说有十万兵马把城围了,带兵的还是那位名震大明朝的左御史,再一想这杀官劫库可是杀头的罪,有那胆小的便吓得扑通跪倒在地,勉强站着的也多是手脚发凉,心底儿发毛。 不过也有不少人心想,这左维明是太守的亲兄弟,说不得是要维护他的,为了能救出教主,跟他们拼了,反正教主法力高强,说不定死透了也能被救回来的,或是这辈子为教主献了身,下辈子能投个好胎也说不定哩。 却听维明话锋一转道,“这青州太守既然平日还算得个好官,这也罢了,果然如你们所说,闻香教主是个佛祖座下弟子,这太守却冒犯教主,果然是个糊涂的。” 闻香教民听了这话,都有点晕晕的,怎么这位大官倒不向着亲弟弟,说起了公道话来? 维明见着这些人面上半惊半疑的神色,接着忽悠道,“虽然你等犯下大错,若是依律而行,本官一令下去,千军万马齐发,你等难道还有抵抗之力?但本官念在你等平日皆是良民,不过是一时冲动入了闻香教,受了奸人挑唆,大错也还未成,本官不忍加以诛杀,因此才好言相劝。” “此时放下刀具,散伙回去,我自使太守放了闻香教主,你们明日可来领着教主回去,作乱之罪,一概不究如何?” 众人听得这话,都萌生退意,好些人就地扔了手中武器,那为首的几个骨干却是高声道,“左大人既然这样说,俺们也是知好歹的,这便退去,不过,我们教主生死不明,还请左大人放出教主,与俺们看一看才得放心。” 左维明微笑道,“这有何难。” 随即便吩咐小校去衙中传令。 小校飞奔而入,此时左致德一家正如热锅上的蚂蚁般,躲在内院大门后干着急。听说乱民攻进了府衙,内中女眷顿时觉得没了活路,纷纷放声大哭,周氏拉着个婆子,哭得惊天动地,一边还埋怨,“自家家财万千,偏来这里做什么劳什子太守,眼看着就要大祸临头了吧!” 全不想当初是哪个成天唠叨着男人就该建功立业,不能总窝在家里听大哥大嫂的了。 顺贞虽然懦弱胆小,却也知道覆巢下无完卵,与自已的丫头锦绣含泪各握了把剪刀,立在周氏之后,左致德在地上走来走去,直搓着手,瞧见女儿这般倒是心下略慰,可全家老小一同赴死,那是最坏的打算啊。 早知如此,那个什么狗屁的闻香教主,自己就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先把异动报给上峰,请了大批人马来再动他也不迟啊。 /*闻香教总坛:河北滦州石佛口*/(未完待续) 一一七 装神弄鬼露马脚 左致德正百转愁肠,无奈之下,想着要不就把那闻香教主给放了? 可是瞧着这些人声势浩大,只怕也不会善罢干休,正待下令,忽然听得一个家将飞奔来报,“二爷二爷,好消息!大爷领着十万兵马来了!” 左致德恍若作梦一般,又惊又喜,颤声问道,“你,你说什么?大爷真的来了?” 哎呀哥呀,关键时候还得靠你啊。 嘿,俺哥来了,还怕甚么闻香教?就是喝辣教神马的一齐来了,咱也敢横着走啊! 左致德一拍双手,哈哈傻笑几声,一颗本已如死灰的心登时活泛起来。 听那家将道,“禀二爷,小的们在墙头张望,见有一支人马,兵强马壮,那乱贼冲进府衙的时候,那支人马也冲了进来,却是将大堂围了,如今那些乱贼畏惧,正不敢进来哩,小的们看得清,那大旗上正是‘平番大都督左’六个大字,岂不正是大爷领兵到此?” 左致德心中一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直道谢天谢地,祖宗保佑,挥手令一干妇女们都该做啥做啥去,莫要惊怕了。 自己却是步下轻松,乐颠颠地直朝前厅走去。 正好碰上那来通传的小校,一同出外,见灯火昏黄之下,那蟒袍玉带壮年男子,不是自家亲哥是谁? 左致德鼻子一酸,差点流下两行泪来,忙上前见礼。“兄长在上,小弟未能远迎。实在是失礼了。” 维明道,“闲话后叙不迟。” “听说你身为太守。命手下人将闻香教教主当作妖人拿了下狱,才激起这场塌天大祸,却不知是为何要拿他,如今他可还在狱中么?” 致德见说起这闻香教主,心中好不憋屈,道。“那妖人王森,数十日前来到青州,终日烧香聚众,诱惑民心。直吹得天花乱坠,引得好些百姓竟然舍了全部家产入教,不过数十日,便聚敛财货千万,此等做为,岂非是邪教骗人之术?弟身为地方官,怎能听之任之?因此才将这妖人拿了,如今正锁在后堂。” 维明听得王森现在,心下顿安,故意道。“二弟此言差矣。你说他是个妖人,百姓们却道他是个神仙,你硬捉了他来,难怪闻香教民要不服哩,你现下快差人去将这位活神仙请来,给闻香教民一看,他们放了心也就自散去了。等明日将教主放了,他们自愿意舍财烧香聚堆,却于你太守何干。闲事莫理才是!” 致德听了便觉愕然,笑道,“大哥何出此言?如今大哥领兵十万,这些区区闻香教众,不过二千,大哥何必担心,竟至于将那妖人放了。” 维明神色肃然,道,“莫要胡说,若一味胡行,何以顺民心?快将王森放出,不然为兄就要依军法行事了。” 致德无奈,只得命人将王森领了出来。 不过片刻,王森就被带了出来,只见此人年纪四十开外,身材中等,生得一张国字脸,倒是细皮白肉的,算得上相貌堂堂,只是那眼神却是有些邪邪的。 那些闻香教民瞧见了自家教主,都是面露喜色,连呼着教主。不过终是畏惧左维明这位大官的威力,不敢高声。 维明冲着王森一拱手,朗声道,“久仰教主大名,舍弟无知,多有冒犯。教主受惊了。” 王森也是见过世面的,晓得面前这位官居二品,可不是个青州太守那级别好糊弄的,见维明客气,忙躬身应答,“大人有礼了,我本是佛祖座下弟子,为度化世人下凡间而来,请大人们莫要误会才是。” 维明微微一笑,却是面向闻香教民,道,“如今你们教主无恙,大家瞧了便都散去吧。明早可来领回教主。” 众教民听了便要散去,只有那为首的几人道,“大人怎不今晚便放俺们教主回去?” 维明道,“今日天色已晚,教主同了你们回去,谁知会不会又生事端?二来你们教主既然是仙人所化,正好本官也趁便请教仙法。” 这话虽说的客气,但身边雄兵健卒,张弓搭箭,杀气腾腾,那些人也不敢多说,没奈何把手中刀枪和各种武器丢在地上,一哄而散。 维明命军兵将府衙围护起来,又让人出去街上高喊,兵马围城是为提防有变乱,如今事已经平息,百姓各回各家,不必惊慌。 一时清宁,众人到大堂之上安座,青州文武都来参见,都道此番贼乱,平凭左大人。 维明见了青州游击将军,便问道,“可曾有伤亡?” 这青州游击将军手下也有一两千的人马,专司保一方平安的,此时见问,不由得老脸微红,道,“官兵虽然战败,倒是没有伤亡。” 维明一听心中便明,想来这又是一位尸位素餐的,便笑道,“哦,想来这便是见机行事,走避得快,因此没有伤亡,将军功劳不小,平日操练,这走避之法极精,不枉朝廷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啊。” 那将军满面通红,又复转黑,羞惭无地。 众官员又略说几句便退下,左致德命人备了酒饭招待军兵,此时已是近三更,左维明与致德兄弟二人细说了些别来之情,又用过了饭。 致德道,“大哥说要将那王森放了,敢是真的么?” 这妖人险些害了自己一家老小,如今要将他全须全尾地放了,实在是不甘心啊。 维明笑道,“二弟且看为兄如何炮制这妖人便了。” 一时到了大堂上,左维明自己贴身家将,还有二房中的家将们,大约合在一处也有三十来名,都精神百倍地列在两边。 王森被带到堂上。一个推搡就掼到地下,眼瞧着这阵势杀气腾腾。心中暗叫不妙。 “大人这是何意?” 王森忙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问。 致德见了心中郁闷,我了个去。连妖人都知道欺软怕硬,前日过堂,这位可是见官不跪,牛气冲天得很啊。 维明笑道,“正是要向教主请教佛法呢,听闻佛身自有金刚护体。刀枪难入,且听你教众道,你有佛光护体,不若让本官也开开眼界如何?” 遂命人将王森扒去外衣。只留裆下一短裤,置于黑暗中。 维明纳闷道,“咦,这却奇了,护体佛光却哪里去了?” 众家将都是哄然大笑,那王森面红耳赤,羞惭无门。又夜风寒冷,不由得勾头缩肩,瞧着哪里还有教主的仙气? 其实那佛光护体,不过是他在众信徒来参拜时。让心腹在他背后地洞中点起的烟火而已,骗骗老百姓的,哪里来的什么佛光? 王森心知自己这是假神仙遇到了真阎王了。不由得心中又惊又苦,勉强道,“大人威风太盛,小老儿有光也吓得没有了。” 维明叹道,“佛光无缘得见,那便试试金刚护体罢。” 又让几名家将取了快刀来,头颈腰腹四肢各架一柄。但见快刀雪亮,寒光照人。 “传说金刚护体之功,刀砍不入,反要崩坏了刀口,你等砍的时候手稳些,莫崩裂了虎口才是。” 几个手拿钢刀的家将哄然应声。 致德瞧得肚皮藏笑,直道果然是俺哥的好手段,这奸滑妖人,我审他时,只用夹棍,他倒是硬气得很,如今看他见了钢刀可还硬气? 其实他哪里知道,上夹棍时,用的是三班衙役,那衙役也是迷信的,怎肯用力惹了神仙,不过是演戏给他看,虚应故事罢了,倒显得王森神人一般地不怕刑讯。 王森数把刀架在身上,心中叫苦,知道这位大人是软硬不吃的,来硬的,自己那区区数千教民也拼不过十万兵,来软的,自己那套只好去骗骗无知小民。 眼见得家将们凶神恶煞就要下刀,自家身子自家知,有无护体神功还不清楚?直吓得魂飞天外,心胆俱裂。 “将爷们手下留情,且莫动手,小人并不是什么神仙,也没有护体神功,求饶了小的一命罢!” 维明这才笑着令家将们松手,道,“王森,你且把你的来历,到此吸纳信众意欲何为,妖术自何处来这些事都说明白了,本官倒可酌情饶你。” 那王森哆哆嗦嗦,求情道,“大人容小人先穿了衣裳吧。” 维明微微点头。 只见王森从地上拾了中衣套上,却是背过身去在地上不知拾着什么。 维明瞧得清楚,喝道,“看他手里拿的什么?” 家将们听令上前,从王森手里抢下一段东西来奉上去,维明瞧了半天,原来是个狐狸尾巴。 维明不过略翻了下,只觉得一阵香气扑鼻而来,心道,难道这闻香教就是从这东西得名而来? 王森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宝贝,维明只不过拿眼一扫,道,“还不快招来!” 两边家将手中的刀可还没放下呢,王森吓得一缩头,连声道,“小人愿招。” “小人原是河北人氏,逃荒到东北,一回无意救了个老道,那老道名叫谢昆,很有本事,送给小人这段狐尾,说这狐尾是一种奇异的异香狐狸,点火烧烤之时可以香飘数十里,又教了好些旁门左道之术。道是如今天下大乱,有这本事可以收聚信徒,称王一方。” 维明听得这谢昆之名有些耳熟,细一想却是当年那个劫走小仪贞的老道,那老道原本有个儿子,专门做些绑架小儿,用幼童心头血炼丹的勾当,被自己诛杀之后,那老道怀恨在心,便将仪贞劫走,后来落网后流放三千里,正是到了这东北极边之地。想不到诺大年纪,仍然不忘记做恶。 “那谢昆如今在哪里?” 王森叩头道,“那老道年事已高,没过几月就死了。”(未完待续) 一一八 众人相会东昌府 既然已经明了这王森底细,维明便命人将他押下,到得第二日清晨,闻香教众都到府衙门口来接教主,此时来的人却比前日少了许多,好些胆小的都躲在家中不敢再来了。 众人进了府衙,见王森跪在地上,两边有壮汉手拿钢刀押着。 两边精兵披坚执锐,刀枪如林。 教民们都惊呆了,那为首的教民就大声喧闹道,“昨日说好放俺教主回去,如今怎地却是这般!” 各自愤怒,又待起事,可惜昨日那一番武器都丢在了府衙,早被收拾走了,却去哪里得那许多刀仗来?更何况官兵人多势众,明显自己这些人不是对手。 维明和致德听了便出来,维明挥手道,“众位且稍安勿燥。你们教主正有话说哩。” 那王森已经是被制服了的,当下垂头丧气,把自己来历和从前的神迹背后故事都说了。 那些教民都听得呆若木鸡,一些人省过来自己是上当受骗了,但还有一些信教笃深的,仍然嚷嚷道,“这都是官府逼迫教主说的,屈打成招!” 维明道,“众位教民既然相信这位教主是神佛下凡,想必有神功护体,又怎会被屈打成招?” 教民们一时语噎,维明又命人点起狐狸尾巴,“你们教主最大的神通倒在这根尾巴上呢。” 果然那尾巴在火上一烤,登时散发出一种怪异的香气,穿透力还极强,很快便散布到青州城的大街小巷,又引来了不少围观群众。 维明笑道,“若是会引香便算是神通。那这位拿着狐狸尾巴的军士岂不也可称有大神通了?你们为了这名骗子,甘心为他驱使,竟然犯下围攻府衙的大罪,如今可知错?” 那些教民这才省悟,回想起来都是冷汗直冒,后悔不已。纷纷跪下叩首道。“大人果然明断是非,小的们知错了。” “俺们昨日本也没想到围攻府衙,都是这那丁成,陆中出的主意啊。” 原来这丁成陆中两人却是王森带来的大弟子。昨夜一应事件,倒都是这二人领头,出谋划策。鼓动人心。 这二人本来站在前头,听了众人将自己供出来,便面色大变。赶紧朝后窜,就想逃走,早有两旁家将把二人拿下。 维明道,“你等俱都是良民百姓,因受奸人蒙骗才犯下大错,本官念你们能及时悔过,便放你们无罪回家去。自当好生过活,莫要再轻易受奸人所骗了。” 闻香教民听了都是痛哭叩首。谢过左大人宽恕。 维明也不为难他们,便放了所有教民出去,只把王森和丁成陆中三人斩首示众。 王森一听要丢命,急红了眼,扯开嗓子大吼大叫,“狗官说过要饶我性命的?你出尔反尔!你…” 维明冷笑道,“谋逆大罪,如何轻饶?” 王森这才想起当时此人是说酌情处置的,并没有说死了要饶自己一条性命,不由得深悔无及, “左维明,你今日杀我,日后我儿借了兵来,定将你家满门杀光!” 维明微微一笑,只当他是虚言恫吓,毫不在意。谁料日后这王森之子果然兴风作浪,更甚于王森,倒真是子承父业了。 王森还待叫骂,早有旁边刽子手用麻核将他嘴堵了,推到街口,手起刀落,三人登时身首异处。传令将人头悬挂四门。 青州事毕,维明出了城,与致德及众文武官员作别,回了大帐,见了王正芳将经过一说,正芳听了叹服不已,“还是老左做事老道。” 二人领了大军,不过几日,便到了东昌府,径自来见皇长子朱由校。 君臣相见,各自感慨,朱由校却是心中大定,想着有了左大人,自己重回京城指日可待了。 朱由校便问维明眼下该如何,维明先奏请任命杜松和毛文龙镇守辽东,又出计如今十万大军粮草不足,可调山东山西二省钱粮来划为军饷。 那黄王赵杜四人都是因不附郑氏,才被排挤出京,正可命这四人押着军粮到东昌府来,日后也偏宜回京任用。 因诸事繁忙,到东昌府五日,居然未得空闲去见左府众人。 直到第五日下午,永正寻到大帐之外,见了维明,才含泪说起家中变故,道仪贞被劫,至今生死不知,桓夫人思念仪贞每日哭泣,维明其实在路上已经略有听闻,此时听了这番话,心中难过,垂眸默然无语。 王正芳见了便催他回家去见见亲人,自己代劳半日也就是了。 维明这才同永正一同回了府,桓夫人带着家小到了东昌府之后,是寄居在桓清长兄桓应征家里,夫妻父女相见,都是恍如隔世,百感交集,桓清和德贞都哭得泪人儿一般。 维明这才问道,“仪贞当日被郑贼夺去,究竟是个什么情形,贼人如何知道我家中事?” 桓清一厢哭一厢说,把那日情形细细说了,听得永正在一边也是泪光盈盈。 维明心下一梗,倒似什么堵在胸中一般,又好象软刀子割肉,难过之极,不由得长吁短叹,心中把郑氏一门更恨得不行,直欲挥剑将郑老贼剁成肉泥。 维明默然良久,方问道,“那郑瑶仙一个泼妇,领了七八十人怎么就闯进了府中?十六名家将呢?” 桓清不提这干人还好,一提起就气不打一处来,“那日这些人都贪嘴,吃了什么酒酿圆子,个个迷倒,何曾抵得半点用处。” 维明又问德贞和镜英,当日仪贞出去,是何种情形,那承影剑可曾带去。 德贞道,“姐姐自得了那剑,爱得跟宝贝一般,时时系在裙带间的,那日也带着走的。” 维明思索片刻,道,“夫人且放心,听说那郑老贼只当了一天的伪帝就暴死。多半便是仪贞所为。” 桓清摇头道,“她虽有剑在身,却不过是个弱女,那老贼身边多少下人,怎杀得了他?” 却是没把仪贞跟罗师娘学武当做一回事,只当她是为了强身健体。 维明道,“你虽是仪贞的亲娘,却不知自家女儿的脾性,当日被恶道所劫去,不过两岁,尚且能自贼手中逃生,可见自小就有急智。再说她当日和二女一同游园,遇见个狂徒,便一剑将那人砍伤,可见胆气胜过常人。这郑国泰暴毙,必跟仪贞有关。” 说着说着倒是想起仪贞说过那狂徒自号闻香公子,不知道与闻香教可有关系。 哎呀,当时该再审一下王森再杀的。 桓清想了想,更是泫然,“若真是仪贞杀了郑老贼,那郑氏必恨毒了她,还不知怎么折磨哩,我儿定然已不在人世。” 维明心中何尝不知,杀贼容易脱身难,只怕此时仪贞就算活着,也定然身陷险境。只是强打精神安慰道,“夫人也莫太过悲伤,若仪贞被害,这般大事也应有消息传来,至今还没消息就是好消息了。” 又问道,“那左登他们呢?” 永正道,“都在堂下跪着呢。” 维明移步出外,见十六人都坦着膀子,垂头沉默跪在阶前,想到自己临行时千叮万嘱,让左登他们小心行事,却还是着了道,把仪贞搭了进去,心中恨得牙根痒痒,心想这干人误事惹祸,就是打死也不为过,只是如今国家有难,这些人也算得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全都折了也有些可惜。 沉吟良久方道,“你们疏忽大意,致使小姐被贼劫去,本来是罪不容诛,念你们还有些本事,权把头寄在颈上,暂免死罪,日后当带罪立功,若再有犯错,定斩不饶!” 众家将们都叩头谢过老爷饶命,又悔又愧。 那左登更是连磕响头,把额头都撞破了。 维明遂令将这十六人各打四十棍,打人的都是维明带来的家将,手下有力,虽是同侪也不敢在老爷眼前弄鬼徇私,只听棍棒齐飞,打在皮肉之上辟啪作响,登时人人都是皮开肉绽,血肉横飞。 维明打完了人回身进厅内,跟家人略说了些话,把带来的家将都留下看好家人,嘱咐永正照看好家门,便要起身回营。 桓清急道,“如今仪贞生死不明,老爷怎生想个法子救回女儿啊?” 维明黯然道,“哪有什么好办法,不日便要北上进京,只能等夺回京师,再寻仪贞罢。” 维明起身要走,桓清忽然拉住维明衣角,眼泪汪汪道,“万一,万一,…” 维明瞧着哭得两眼跟桃子似的夫人,心中叹了口气。 “万一仪贞若被贼逼迫,竟从了贼,老爷可还肯救回她么?” 维明脸一下子便黑了,“我左家女儿岂是那苟且偷生之辈!若是仪贞不从奸贼,我当爹的自然千方百计施救。” 桓清低声道,“老爷说的是不从,妾身说是从了,老爷要如何处置?” 维明心中气闷,道,“不从是我家千金女,从了便是贼人家属,如何处置,照大明律里处置便是。” 桓清听得心中气苦,泪珠滚滚而下,“我的仪贞啊,你若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维明好气又好笑,道,“夫人这是做什么,女儿生死还不知道,你倒是想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你自家好生保重,军情紧急,我也得赶回去了。”(未完待续) 一一九 兵临城下陷僵局 维明回到大营,每日操练准备杀回京师。 过得十日,山东境内的粮草都调集到了东昌府,左致德身为青州太守,也押运着粮草来了东昌,一到东昌,先去晋见皇长子朱由校,皇长子见了左致德,不过慰劳几句,就让左致德带着粮草去送到大营,兄弟再见,先交待公事完毕,后叙家中事情。 致德等帐中人都出去时,自己去把帐门关了,道,“好教大哥得知,这回运粮路上,倒是侥天之幸,捉到了那两个刁奴恶仆,如今就在外头,因运粮着紧,还未及细审,趁便带来让大哥审一回。”他如今对自己的审案能力已经有些怀疑了,还是让大哥来吧。 维明一听便知是那翁大和秀贞的奶娘刁氏了,便教带进来。 只见两个身着一身灰秃秃的僧服的和尚被推了进来,再一看,一个高些的四五十岁,身量胖大,面目有些眼熟,虽然光着头,也能认出来正是翁大。 另一个略低些,尖嘴猴腮,削颧骨,仔细瞧着也有些面善,原来正是刁氏剃了个光头,女扮男装妆成个和尚样儿。 那两人自得了银子后就乔装改扮,一狠心把头发都剃个精光,本以为可以瞒天过海,逃过那刑部的捉拿榜文,谁知天网恢恢,偏教他们遇到了苦主。 此时抬头见了大老爷,但见大老爷一身戎装寒光照人,面沉似水,眼含杀气。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只顾得叩头求饶命了。 维明便问他们秀贞的下落,那二人你眼看我眼,踌躇一会儿。刁氏才道,“秀贞,秀贞小姐被卖到了郑国舅府上,身价银子是八百两,…” 眼瞧着左家二位老爷都气炸了胸肺,致德更是猛拍桌案。案上杯盘都震倒了啊。刁氏身子一抖,结结巴巴地道,“秀,秀贞小姐被封了贵妃哩。老爷念在我们,我们也算是出了把力气的份上,就饶了小的狗命吧…” 在她想来。甭管皇帝是谁吧,只要有个当贵妃的女儿可多么荣耀啊,看在他们也算是为贵妃进郑家出了力的份儿上。说不定左家老爷能不杀自己夫妻二人哩。 她不说这话还好,说了这话左家兄弟更是气得七窍生烟,维明都不想再听这二人说什么了,挥挥手让堵了嘴,把这二人带出辕门斩首。 这话一出,这两人吓得软倒在地,方要喊出什么话来。却早有家将上来把二人嘴里塞了麻核,跟拎小鸡似的。提出去斩首。 正出去的时候遇见王正芳,王正芳疑惑地瞅了几眼,进帐来道,“那两人是什么人?” 这事儿一说出来,左家两兄弟都是心中郁闷,面色无光,维明咳了声,“是家奴犯了大罪,正要推出去砍了。” 王正芒瞧了瞧这兄弟两个,都是面色灰暗,神态不对,略说了几句,便找了借口又出去了。 致德只觉得心中一口老血哽得难受,想着自家女儿竟然去做了郑老王八的姬妾,顿时觉得了无生趣,后悔无门。 这事若是被人知道了,自己这张脸可往哪里搁啊。左家几代清名,也都被毁于一旦了啊! 致德颜面无光地回到东昌府城内,见了大嫂,唉声叹气。 “大嫂,秀贞这死妮子竟然也落在郑贼手中!” 桓清大惊失色,“这,这却是为何?” 致德才把翁大刁氏两个奸奴赚了秀贞卖去郑府之事说了,“如今秀贞这逆女已是做了那贼人的贵妃,我家清名尽被她败坏!来日收复京师,身为叛官家属,岂不是落得个身首两分的下场!早知有今日,还不如当日死在府中,都是周氏蠢妇害人!” 桓清听了却是联想到了仪贞,哭道,“先头你大哥说若是仪贞从了贼,他便不认了,听凭大明律处置。(.)二叔可千万要劝劝你大哥,不管怎样,要留我儿一条性命啊。” 致德道,“仪贞和秀贞却是全然不同,仪贞是被贼强掳去的,不管怎么样,也要救下仪贞性命。嫂嫂尽管放心。” 话虽是如此说,真是侄女失节了,恐怕也只能青灯古佛庵堂度日了。 左致德住了两日,山西的钱粮也都运来,黄赵二人都到了东昌府,与杜宏仁等同去见了皇长子。皇长子见了这干忠心的保皇堂,心中感慨万千,倍觉欣慰。自认定了他们都是大大的忠臣,因而在后来的朝堂风云中,始终都保着这些人。 粮草已足,虽然天气渐寒,却是事不宜迟,大军即刻开进,不过数十日,已经到了京城附近,离城十里安营扎寨。 郑有权初当皇帝不到两月,听了这消息唬得心惊肉跳,忙召了大臣商量对策,那些大臣平日拍马奉承自是好样的,真到了关键时候却个个哑巴一般,心里都打着小算盘,这个想着,要不就赶紧逃了吧?那个想着,多活一日算一日,反正眼下不上前去送死。 郑有权瞧着这光景,心中哇凉一片,还好有驸马石如玉,也就是郑瑶仙之夫,自一旁出列,道,“如今皇城之中也有禁军十万,臣愿领兵出战,定然大败明朝君臣。” 京城毕竟是一朝国都,这几百年来,经过多次整修,城墙高大坚固,城内又有火炮火枪,倒的确是易守难攻。 维明第二日领军攻城之时,首战便有些失利,云梯一架上去,便被城上的火器烧毁。先锋军伤亡颇大,维明见状,忙下令收兵回营。 维明与王正芳商量对策,觉得强攻怕是不行,最好能引得城中军队出城做战,可惜百般计策施出,那石如玉倒是咬定了死守着不出兵这一条,引得二人束手无策。眼看着寒冬将至,攻城的代价将越来越大了。 双方僵持不下,城中却是谣言四起,人心惶惶,好些老百姓却都是盼着明军能攻破京城,把姓郑的杀得一个不剩才好。毕竟他们都是大明的子民,郑家却不过是顺天府治下的大兴县的一个泼皮农家,靠着裙带当了皇亲国戚,如今还敢谋朝篡位当皇帝,啊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一家子的嘴脸! 仪贞和朱常泓在小院中悠然渡日,自然也听说了大军围住京城的消息,仪贞便和朱常泓商议,“要不从暗道进宫刺杀郑有权?” 郑有权一死,他的儿子都还小,群奸自然大乱,那石如玉难道还有心守城不成?当然了,还有一种可能就是石如玉见郑家无人,说不定会想着取而代之,那方从哲也不是盏省油的灯,这二人互相起了纷争,京中防守自然就松懈了,到时再寻着些忠于明朝的低级将领劝诱一番,不怕城门不开。 朱常泓心想若是大明不复,自己这身份就是个无根无底的,日后等郑氏坐稳了皇位,对姓朱的还不定怎么大开杀戒,倒不如趁此机会一搏,只是不舍得让仪贞去冒险。 仪贞笑道,“你自己进宫去,倒让我在这小院里担惊受怕,提心吊胆,还不如跟你同去呢。再说我也学了好些年武了,你的身手可未必比我强。” 朱常泓一听就不乐意了,这可是身为男子的自尊啊,怎么能连媳妇都打不过? 仪贞笑道,“不然咱到后院去比上一比?” 朱常泓也笑道,“比就比,输了可不许哭鼻子。” 心里却想,仪贞这般娇滴滴的大小姐不过会几下花拳绣腿罢了,自己肯定不能真打,让着些也就是了,不过还是要让她明白这家里倒底是谁的武力值更高些,免得这姑娘自信过头,动不动就去和人拼命动刀动剑的,有郑国泰那一次已经够吓人的了。 高陆二人见这两只一前一后进了后院,有心想去围观,却被朱常泓赶了出来。 朱常泓心里却想,本公子要和媳妇打情骂俏什么的,这两个杵在边上瞧着算怎么回事。 高陆二人只好坐在门口喝茶聊天,耳朵却都是竖着听后院的动静,只听得砰砰几声,某公子发出闷哼的声音,像是跌倒在地吃痛不过。 高骞听得眉尖微跳,陆原低声而笑,“老高啊老高,定是你教公子武艺的时候藏了私,不然怎地公子连左小姐也打不过?” 高骞瞪他一眼,“公子让着自己未来媳妇些,也是有的。” 虽然说公子养尊处优,娇生惯养,但自从那年去了杭州回来,学武就格外的勤快,虽然算不上什么好手,但打倒数十个壮汉也是没问题的。 果然他话音刚落,就听里头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和某公子得意的哈哈笑声。 高骞心想,果然再不错的,这公子哪是和左小姐比武,只怕借机揩油是真的。 陆原面上也露出类似的神色来,“公子和小姐倒真是感情好的没话说。” 这些时日,瞧着这二人,倒真是默契十足,相处得倒像是结缡十几年的老夫妻一般,真真是教人想不透。 这二人正闲扯间,却见朱常泓和仪贞一前一后自后院出来,面上都是红扑扑的,想来是刚刚过招运动完所致。 朱常泓这回也不再反对仪贞进宫,四人同坐在一处,商量了下计划,最后决定派能说会道的陆原带着几个侍卫去城中各处联络将领,高骞朱常泓仪贞三人进宫相机行事,最好能刺杀了郑有权,若是有困难也不必强求,在宫中制造些混乱扰乱下军心也是可以的。(未完待续) 一二十 大难临头各自飞 “臣妾恭迎皇上。[.超多好看小说]” 莺声软语娇滴滴得能拧出水来,其中既能听出来对他的恭敬,又带着些微的撒娇,正是他喜欢的一款,再看佳人装束,内着淡绿缎子的束胸,外罩了白纱的中衣和大袖,微微透出胸口处绣着的几朵碧桃,那雪脯羊脂滑腻,随着呼吸间微微起伏,带着不经意的诱惑,让人视线忍不住地就要朝下窥探一二… 郑有权身子不动,随手一挥,“爱妃平身吧。” 径自走到榻前,一撩袍子坐下,只拿眼睛觑着面前的秀妃。 如今兵临城下,虽然暂时无忧,但大明朝这么大的疆土,自己这个皇帝,只占了个京城,就是白痴也知道长不了的,如今还是得过且过,先享受够了再说。 要说这秀妃生得虽美,但在他的姬妾里头也算不上颜色最好的,不过这人啊,物以稀为贵,谁让她的姓好呢。 秀妃识得眉眼高低,瞧着郑有权这般疲累的模样,忙从旁边宫女端着的托盘中端了杯茶,纤纤玉指送到郑有权口边,盈盈含笑,“皇上请用茶。” 郑有权目光在秀妃身上一略而过,这宫室内温暖如春,因此这秀妃衣着单薄得什么也藏不住,当是不可能在身上放什么刀剑之类。 不过这茶点么… 旁边的小太监忙上前来,自那杯中倒出一点到一个小杯里,先用银针试了。再自己一口喝下去。 郑有权如今对自己的龙体可是爱护得很,自从他老爹洞房花烛夜丢了吃饭的家伙后。他在这宫里可当真是小心翼翼地,吃饭的时候总有小太监先试了。临幸妃子的时候旁边总有宫女和内侍在一边伺候着,以免步了郑国泰的后尘。 接过那杯被小太监喝过的茶水,郑有权也失去了喝的兴趣,只不过略沾了沾唇便直奔主题,一把抱起秀妃,按在了绣榻之上。因担心刺客之事重演,如今这位“皇帝”做那事时也只不过放下半边帐子,让外头的内侍和宫女随时可以看到榻上光景,也算是免费的春宫了吧。 不过一刻钟过后。郑有权气喘吁吁地翻身而下。 唉,朕整日操劳国事,把身子都淘虚了啊。 秀妃仰面躺着,眨了眨眼,极快速地换上一副满足的模样,郑有权眼光斜视过来,瞧着还算满意,想不到同是左家女,那位性如烈火,下手就敢杀人。这位却真是个柔媚婉娈,千依百顺的小娇娘。 不过这世上的东西,都是容易得到的就不值钱了,想起那左家大小姐的冷然芳姿,郑有权不由得遗憾不已,可惜没在宫中抓到她…只有这位服侍过老头子的秀妃,算是没鱼虾也行。 唉,说起来,自己也算是老左的侄女婿了吧。不知道这次城破了,老左能否看在侄女的份上饶自己一命啊。 高骞趴在墙头上看了一阵,再次确定这郑有权可真是把自己的小命看得紧,别说殿内了,光是殿门口的侍卫就有三十来个,连各处角门后门也不放过,都派了五六个侍卫看着,大冷的天,这些侍卫身穿着铁甲,手里拿着刀剑之类,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可真是苦逼啊。 郑有权打着呼噜睡着了,旁边的秀妃却是睁着眼睛,难以入眠,这郑有权每回过来,都要带着一堆人,房中还不能熄灯,这位虽然是皇帝,打起呼噜来跟个粗汉也是一样一样的,在他身边的人能睡着才怪哩。 唉,虽是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却仍是悔不当初啊。 想着想着,那如杏核般的美目中沁出了盈盈水波,随着眼角缓缓流到了枕上,将那大红锦缎打成一片深红。(.好看的小说) 清晨起来,郑有权由秀妃服侍着起了身,宫女们伺候着梳洗着装,便在秀妃这蕴秀宫中简单用了些早饭,自然又都是试过毒的。 郑有权这皇帝当得悠闲,管理范围就是一个京城,打仗又不用他亲自上,只管调派人就是了,早朝也被他改到了下午。因此用过膳食也不急着走,就跟秀妃腻歪着,一会儿让秀妃给自己唱个小曲儿,一会儿又让弹琴跳舞。 原本郑有权故意这般折腾,也是心底那阴暗思想作祟,想着外头老左大军十万,将我困在京中,俺就在宫里跟你侄女调笑作耍,若是老左知道了,说不定还会气得肝疼。 不料秀妃倒还真是唱曲歌舞样样都来得有模有样,反是令郑有权有些惊讶,笑道,“美人儿恁般多才多艺,这宫里你可是头一个了。” 秀妃妩媚一笑,随口道,“只是小时学过一些…” 说到一半,借着害羞低下了头。 郑有权哈哈一笑,“原来老左家的闺女们都是从小调教过的啊,早知当初就该将他家小女儿也一并都抢了来,…唔,啊呀…” 乐极生悲,郑有权忽然觉得腹部一阵绞痛,他伸手捂住了肚皮,指着秀妃道,“你你,你居然下毒?快去找太医,快快!哎哟喂呀…” 秀妃吓得花容失色,忙扑嗵一声跪倒,含泪分辨道,“不,不是我,我没有,那早膳是从御膳房端来的,并没有过臣妾的手啊。许是皇上身子突然有急症了呢?” 而且每一道都是银针检验加试毒的,怎么可能跟自己有关啊,哎,也都要怪左仪贞,若不是她杀了郑国泰,这郑家人怎么会事事都跟防贼一般呢。 郑国权疼得冷汗直冒,就差在地上打滚了,宫女内侍们忙上前扶持,秀妃也想上前,郑国权抬脚踢倒她,“滚,事情,没查清,之前,给老子,嗯,…滚远点。” 秀妃泪眼汪汪地跪在一殿角,一副梨花带雨含冤受屈的模样,可惜的是全都俏眉眼做给了瞎子看,蕴秀宫中上下一片忙乱,哪里有人顾得到她? 两个太医急匆匆地进了殿,上来给大喊大叫的郑有权诊治。 那太医刚刚把手搭上郑有权的腕上,就听噗的连声,郑有权连放几个屁,臭不可闻,在场众人心中叫苦不迭,却还得装做若无其事之态。 “皇上这是饮食不调所致,…” 那中年太医屏着呼吸,还没把诊断结果说完,郑有权就忙大叫,“快快,扶朕去出恭!” 几个内侍们抬着仍不停放着毒气的郑有权去了旁边的净房。 一通狂泄之后,郑有权总算不再腹疼,被内侍们抬回了自己的寝宫,两个太医也跟在后头。 “皇上这是肠胃不适,内臣开副方子喝下便好。” 说这话的是崔文升,当时他被抓到刑部,好险就要被老左审问定罪,眼看就要人头不保了,还好老左带兵离京,郑家得势才将他放了出来,又给他升了品阶,如今尚药监就是他一人说了算。 身穿一身道士服的李可灼手把胡须,心内暗笑,却不言不语。 旁边的小太监就跟着崔文升去煎药,殿中只余下崔文升和郑有权,崔文升却不慌不忙地道,“臣会些推拿之道,可为皇上缓解疼痛。” “那便试试。” 虽然那阵剧痛过去,但腹中还是有些钝痛,听得有立等见效的法子,郑有权忙催着试试。 果然李可灼也是个懂些医道的,在郑有权的几处穴位上揉捏了几下,郑有权便觉得浑身舒畅了好多,腹中也没那般难受了。 “先生果然医术高明。” 郑有权瞧着这位看似道骨仙风的道士十分顺眼,若不是他的红丸送了光宗的命,这郑家哪能这般快地就夺了权?真可谓是有功从龙之臣了。 李可灼却道,“微臣这医术不过是小道而已,臣还有其它本事,愿为皇上分忧解难。” 郑有权肚子不再难受了,精神也好了许多,便问道,“先生请说说?” 如今最大的忧啊难啊就是老左领着十万兵围了京城,军营中还有废帝朱由校,有他在,说不定其它地方的大明军队也会赶过来勤王,到时候就算京城是铁桶围成的只怕也难保个城破的下场,自己这干人只怕都是要灭九族的啊。 李可灼微微一笑,“贫道素习剑术,皇上可将贫道趁夜放在城外,贫道便诈为投降,进了明军营中,近得废帝身前,将废帝刺死,那时明军群龙无首,名不正言不顺,自然这城就围不成了。” 郑有权一想,这倒真是个好计,转念一想,又有些担忧,“那先生岂不是要身陷险境?” 李可灼肃然道,“贫道受二位皇帝知遇之恩,无以为报,若是不幸身死,也死而无憾!若是侥幸逃得性命,还望皇上能破格封贫道为国师。” 郑有权松了口气,又是感动又是期待,“那又有什么问题,若真能解了京城之围,朕封你为护国法师!” 郑有权当下便命人取了把削铁如泥的短剑交给了李可灼,并派了内侍,送李可灼出宫去见驸马石如玉,让石如玉安排李可灼夜半出城。 郑有权这腹泄虽然暂时好些,但不过半个时辰,又开始新一轮的折腾,那崔文升只知拍马溜须,又哪里有什么真本事,开的药也不算对症,只是能让人死不了罢。郑有权身上难受,便不在朝堂上露面,有事都是吩咐宫中内侍来回传话。(未完待续) 一二一 东走西顾无多路 郑有权不能上朝,在这般紧要关头,郑党们必然更是心下惶惶,这样一来,那些下在他饭食中的巴豆粉倒是起了些用处。[.超多好看小说] 这三人潜进宫中,仍然找了那荒僻无人的冷宫躲着,因郑有权防守严密,刺杀不易,便换了在他饭里下巴豆粉,这样不仅用银针查不出来,小太监试吃那一两口也没有什么效用,这不,郑有权就中招了。 先前仪贞刺杀郑国泰后,这宫中的警卫极为森严,几乎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可折腾近两月了都没找到仪贞的影子,除了郑有权和郑贵妃处仍是侍卫重重外,其他地方早就变成了无人值守的松懈状态,原来好些侍卫见势不妙,生怕将来明军攻进京中,自己这些人都成了逆党,便想办法生病的生病,请假的请假,竟然比先前的人手少了有三分之一。 自然象冷宫这些地方,就更是无人理会了,仪贞等三人住在此处,倒也自在。 朱常泓见行刺不易,便提议出宫而去,仪贞想了想,觉得还是留在宫中为好,说不定老爹很快就能攻入京城,到时候自己便从冷宫中出来,可以很好的解释自己这些天的行踪,不然若是在宫外被找到,那自己一个势单力薄的女子,很难说清是怎么出宫的,这宫中暗道又不能为外人所知。 朱常泓见仪贞不走,他也跟着留下,高骞自然也要保护朱常泓的安危。 好在这冷宫之中。废弃的院中也有床榻等物,只略打扫便可居住。虽说是条件差了许多,但仪贞相信在这里也呆不了多少天。 朱常泓胸无大志。只要能跟仪贞在一道,他就觉得很满意了,冷宫无聊,他便带着高骞时不时出去晃晃,这宫中地形他都熟,就跟逛自家后院一般。有时顺手牵羊地拿点吃的用的回来,再给郑国泰的饭食里撒些细粉做调料,有一回居然从御膳房顺了盘热气腾腾的蟠龙菜! 三人围坐一处,品着酒菜。说着闲话,也不知是否偷来的菜就是比较香,那盘菜被吃得只剩下个底儿,三人仍觉得意犹未尽。日后回忆起来,这三人就再也没吃到过那般美味的蟠龙菜了。 朱常泓瞧着仪贞讨好地道,“明儿我再去弄一盘来。” 高骞默然地低下头去,装作自己不存在。 仪贞对着朱常泓微微而笑,嗯,小泓哥越来越帅了啊。真是男大十八变! 到了夜深人静之时,李可灼身着一身紧身黑衣。站在城墙之上,有石如玉手下几个亲兵握着一条如手臂粗的绳索,李可灼将绳索绑在腰间,冲着城内石如玉抱拳行个礼,石如玉也十分尊敬地回了礼。 唉,高人就是高人啊,如此高风亮节,愿为新朝舍生入死!自己身为郑家女婿,都不舍得如此出力呢。 亲兵们一点点地将绳索放开。黑暗中瞧着那黑乎乎的人影似乎落了地,但觉得绳索那头忽然一松,想是李可灼已经安全着陆,这才将绳子提了上来。 李可灼双脚一落到地面,便发足狂奔了起来,反正黑暗中谁也看不清他朝的是哪个方向。 无量寿佛爷的,道爷只是卖个红丸赚点银子而已,可没必要把命搭上吧。 郑有权那傻儿,居然信了道爷的鬼话,还当道爷会为他们卖命哩,道爷的脑子又没进水的啊! 摸摸怀中这段日子搜刮来的银票,登时心中有了底气。 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道爷我改头换姓,一路逃往南方,还了俗,买了地,置了屋,再娶几房婆娘,… 边狂奔边畅想未来的李可灼忽然腿上一疼,身子便失去了平衡,直扑倒在冷硬的地面上,将他美好新生活的梦想森森地掐灭了。 巡逻的明军哨兵们将李可灼五花大绑了个结实,送到大营中,恰好君臣数人都没睡,正商议着如何将城内叛军引出来,闻得抓到了城中悄悄出来的黑衣人,便叫带进来夜审。 李可灼这一路上心里自暗叫晦气,明明觉得城东方向看着军帐不多,天色又无月无星的的,自己怎么就被发现了呢?这大冷的天,这些军兵也不怕冻的么? 不过李可灼靠卖丹药混饭吃好些年头了,正是个能言善辩心眼灵活的,一张嘴就是天花乱坠,在被推入大营的瞬间,忽然机中生智,憋出了条保命计。 他被按着跪在地上,抬头瞄见东昌王,不,应该是皇上朱由校坐在正中,两边列着两名身着戎装的大将,还有些文官随侍一旁。 那两名武将却也认得,一个是威名显赫的左维明,另一个是专司刑狱的王正芳。 朱由校这些天虽是大毛的衣裳穿着,银霜炭火的盆烤着,给他的帐子是全军最豪华的,可他一不会带兵,二不会出谋划策,起的作用就是等这些大臣们说建议的时候点点头,说声某某大人说得对朕准奏之类的,着实派不上用场,乱无聊一把的,在这冷呵呵的帐子里又没甚有趣的,他的木刻刀倒是带在身边,但他再傻也知道不能在这种关键的时期拿出来惊吓跑了大臣众。 因此一见着个认识的人,他就兴奋上了。 “朕认得你,你不就是那个做红丸的道士么,就是你害死了我父皇,来人,把他给推出去砍了!” 左维明与王正芳对视一眼,却也都没作声,虽然连审都不审就把这道士杀了有些潦草行事,不过这好歹也是小皇帝自己下的没什么大错的令,还是尊重一下皇权吧。 帐中明军阵营中无人反对,李可灼自己可是长着嘴的,急忙叩首求饶,“皇上,小臣冤枉啊。” “臣的红丸本是有养生奇效,先帝服了一丸便觉得身上大好,再服第二丸时,却是被那郑家奸贼暗中掺了毒的,才害得先帝当夜就驾崩了,小臣身负奇冤,一直忍辱负重,就是想等个时机能为先帝报仇雪恨啊!” 边说边叩头,因使足了力气,额触地面,咚咚作响,几下就红肿出了血丝,再加上那两眼哀伤悲愤的泪水,真可谓是演技高超,声情并茂,说得他自己都快信了原本他是个赤胆忠心潜伏在贼侧的卧底了。 昏昏欲睡了半天,猛地听到这老道士爆料,朱由校不由得精神一振,两眼放光,问道,“哦,这话是怎么说的?” 李可灼手捧胸口,作赤胆忠心状,凛然道,“小臣听说那郑国泰老贼篡位登基,直气得五内俱焚,便怀揣利刃,扮做了太监,于当晚潜入老贼宫中,将老贼刺杀,又趁夜逃出,这事小臣一直秘不敢露,后来郑有权见老贼横死,便加强了守卫,小臣一直不得其便,听说大军围城,这才连夜逃出,想来面见圣上剖白辩冤,还小臣一个清白。” 朱由校一听郑国泰居然是李可灼杀的,再一听这位的经历果然很传奇很有趣,不由得点头叹服,“原来你这老道竟是个大大的忠臣,若不是今夜说了这一番曲折,朕还当你是个弑君的罪人呢,来人,快给李可灼松绑平身!” 旁边一干大臣此时可不能再淡定了,王正芳忙奏道,“陛下不可信此人,此人一向是郑贼心腹,若不是郑贼保举,红丸岂能致先帝驾崩?而且郑贼篡位后,便封他为太医院判,宠信有加,郑贼虽死,却未必非他所刺。” 维明也道,“此人形迹可疑,穿一身黑衣短打,方向也并非朝我大营而来,乃是被巡逻的哨兵们捉到的,说不定是郑贼派他去做甚么勾当,请皇上命人先搜他的身。” 朱由校一听也对,就让人把这李可灼搜查了一番,李可灼心中暗暗叫苦,可身子被绑的结实也不能动只得眼睁睁地瞧着自己怀中的短剑和银票细软等都被搜去。 维明先察看了番,见那短剑寒光照人,刀口发着蓝光,当是涂过毒的,那银票倒有七八千两,细软则是一个拳头大的小包袱,里头放了几粒如鸽蛋大小的南珠,灼灼生华。 众臣一瞧都笑了。 好一个赤胆忠心的卧底啊! 朱由校一瞧这些东西,特别是那把短剑,心中不由得一惊。 好家伙,这家伙不仅害了父皇,还想害朕啊,朕差一点就上了这厮的恶当! “李可灼,你还不从实招来!” 左维明一声断喝,吓得李可灼打了一哆嗦,心知事已经败露,这才全部招出。 “红丸弑君,全是郑氏父子主谋,今夜原本郑有权派小臣来刺君,小臣不敢再犯这般大罪,便想趁机逃走,这才被哨兵抓住,求皇上开恩饶命啊!” 左维明又问,“那郑国泰却是何人所杀?” “这却是不知,传说是郑国泰在昭阳殿为一女刺客所杀!” 朱由校听得双眼放光,“好厉害的女刺客。” 这郑国泰为祸宫中数十年,自己父皇见了他都无可奈何,没想到这女刺客一下子就把这老家伙干掉了!女刺客威武! 维明心中想着,这多半便是仪贞了,只不知她如今可还活着? 只听朱由校道,“既然这般,将这李可灼还是推出去斩了吧!” 维明忙道,“皇上,这李可灼还有些用处,不如交给臣来处置吧。” 朱由校点点头,“好,便由左大人全权处理吧。” 维明让人把李可灼押进了自己的大营,详细问了如今郑有权的情况,心中琢磨着,倒是想出一计。(未完待续) 一二二 深宫墙头观骂战 李可灼照着原稿,战战兢兢地写好了一封书信,大意内容是说他已经取得了大明皇帝的信任,今夜就可行事,将大明皇帝君臣几人一同毒杀,到二更时刻,城中兵马只管来劫营便是,管教大明军队群龙无首,一败涂地。 维明将那书信看了一遍,微微点头,目光瞧向李可灼。 李可灼被他看得心中发毛,忙哀求道,“左大人,可是答应过小道写了这信就减轻小道的罪的。” 维明微笑道,“弑君之罪,当受磔刑,念在这封信上,换成斩刑吧。” 李可灼登时魂飞天外,未及喊叫,早被一边的亲兵塞了嘴拖出帐外,砍头行刑不提。 有那箭术好的便将这信绑在箭上,朝城中亮光处射去。 维明立在帐门前,瞧着那封信的落处,手抚胡须,心道,是成是败,就看这封信的了。 石如玉很快便拿到了这信,将信翻复看了几遍,倒确实是李可灼手写的,心里思量了半晌,想着今夜若不行事,等明日他们回过神来再立了主事之人,这京城之围仍然是解不了,倒不如今夜一试,当下找来了心腹将官作商议准备。 在宫中混日子的某三只此时却仍在品尝着御膳房最新出炉的蟠龙菜,朱常泓这回特意寻了个盘子放在仪贞面前,筷子一划,先将大半的菜都放到仪贞的盘中。 高骞已经淡定地装作自己没看见。 话说这两天小泓哥和高骞连着偷菜。那御膳房的内侍和厨子们可就惨了,菜肴频频无故失踪。还当是御膳房闹了鬼,吓得值夜的都不敢只留两三个人。 三人正边吃喝边闲谈着。忽听不远处的宫殿内传来一阵吵闹之声。 一会儿是女子的尖叫声和哭声,一会儿是摔摔打打的声音,倒象是几人在吵架。 这两天住在冷宫,还真是清静,大白天的除了风声以外,几乎听不到一点声音。果然不愧为冷宫之名,这里有十来所宫院,有五六处都跟这里一样是荒着的,还有几处都住了失宠失势的宫妃。 高骞听了几句。微微一撇嘴,嘲讽道,“是李选侍宫中的。” 却是立身站起,道,“属下去瞧瞧怎么回事。” 要说这女子吵闹之事,他本来是不怎么感兴趣的,不过这两日在宫里实在无聊,除了撒巴豆粉和偷菜之外,什么事也做不了,去瞧瞧热闹也打发下时间。 见高骞走了。朱常泓倒是乐得只余自己和仪贞独处,嘻皮笑脸地伸出一只手去剥了只虾,喂到仪贞唇边,“仪贞尝尝这个。” 仪贞有点窘,但还是将那只虾咬了下去。 那只伸出来的手却趁势在她唇边留恋地抹了下,仪贞睁大了眼,某位不老实的人见仪贞瞪他,才嘿嘿一笑,挺无辜地解释道。“沾到了点汤汁。” 小泓哥你这根本就是以喂食为名的揩油好伐? 仪贞也站了起来,朱常泓还当她生气了,忙举了双手,小意哄道,“仪贞莫气,我再也不动手了。” 仪贞却是莞尔一笑,“走,咱们也去看热闹去。” 那李选侍住的宫院离着这处废院不过隔着一所宫院,二人很快就进了那废院,在一处隐蔽好视野佳的墙头上寻好的位置,围观着李选侍宫院中那吵架的双方。不远处就是已经瞧得入神的高骞,见这他们也过来,只是点点头,便扭头继续围观。 这边的宫院比起他们住的废院来要显得稍微好些,院中没有那么多杂草,门窗也都还完整,打扫的也干净,在院子的当中,却站着吵架的两个主力:一位嬷嬷和一个太监。 那嬷嬷看着四十来岁,正扯着那太监的衣袍不撒手,破口大骂。 “李进忠,你个黑心烂肚不要脸的,话还没说清就想溜!过往靠着我们娘娘,不知捞了多少好处,如今见我们娘娘落难了,就来落井下石!你今儿不把贪了的都给吐出来就别想出这个院儿!” 旁边还有一位长相艳丽的女子靠着门,恶狠狠地盯着那太监的脸,恨不能扑上去咬他一口般,手里的一块帕子在手中已经被绞得不成形状。 那女子的模样倒是丰满浓丽型,虽然衣着的色彩有些黯淡,还是能看出原本是极名贵的衣料,身材可算得火辣,想是在冷宫之中受了些磨磋,那皮肤显得有些暗黄了… 这时朱常泓凑过来在她耳边嘀咕道,“那女人就是李选侍了。那太监名叫李进忠,跟李选侍认做了干姐弟。” 原来光宗的最爱是这一款的,而且太监居然跟妃子认了干姐弟,真是神一样的后宫啊。 仪贞撇了下唇表示无语。 那太监瞧着约莫三十来岁,面白无须,方正的脸,浓眉大眼,猛一看长得还挺厚道忠实的。 却是挥手要拨开那嬷嬷的手,有些不耐烦地训道,“周嬷嬷老糊涂了不是,那一支金钏拿到外头当铺也不过当个四五十两银子顶了天,何况这宫里头什么物事不是贵的吓人,能给你们换到这一包点心还是咱家担了好大的干系呢。周嬷嬷你也是宫中的老人了,怎么连这点事也想不明白呢?快放开咱家,咱家上头还有管事太监看着哩,若给知道为你们这些冷宫里头的人跑腿办事,咱家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那周嬷嬷被推得一个踉跄,见他大步要走,忙奋力上来再抱住他一只胳膊,蓄势用力,劈面啐了上去,“我呸!哦,当年见我们娘娘得势时便腆着脸上来认干亲,如今见我们娘娘落难了就翻脸不认人是吧?你说,娘娘那屋里的一万两银票是不是你偷去了?那天就是你来了这院里,再没别人了。” 那李进忠冷笑一声,“哦,我说怎么今儿一过来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呢,原来你们这是丢了东西,拿咱家当贼了,得,算咱家好心作了驴肝肺,日后再不敢来招惹这院了。” 说着使力一甩手,又将那周嬷嬷推了个跟头,却是带翻了院中晾哂衣物的架子,哗啦啦地倒做一片。 李进忠却是从鼻子里哼了声,抬脚便走,心里打定了主意再不登这院门一步,先前若不是瞧着这李选侍这里还能有些油水可捞,他犯得着在这里当奴才受气么,如今银票到手,谁还会理那蠢女人? 好好的太妃不当,偏要跟郑贵妃他们搞什么垂帘听政的把戏,结果被人家利用完就一脚踢到后宫来了吧?害得他也跟着一落千丈,从个正四品落到了七品,分得的活计也是又累又没油水的。 眼瞧着李进忠就要走出这院子,一直恨恨盯着他的李选侍大喊了一声。 “李进忠!你好!” 冷笑声里寒气森森,“若是本宫翻了身,第一个就要你的狗命!” 李进忠听了这话,身子抖了抖,却不是吓的而是笑的,回过身来上下瞄了李选侍一眼,唇角噙笑,摇了摇头,扭身扬长而去。 还真不是小瞧这位主儿,您说您又没儿子,明朝的皇长子也不是您生的,您还害死了他亲娘,而郑家跟您是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您倒是翻个身给咱家瞧瞧?还真当自己是条咸鱼呢? 他这举动,无言胜千万,直气得李选侍七窍生烟,在屋里砸了一通,尖喊鬼叫,高声咒骂,言语之粗俗,就是乡下惯会吵架撒泼的欧巴桑也要自愧不如。 朱常泓瞧着直皱眉,仪贞见高骞已经跳下了墙头,却是暗中缀在那位李进忠身后,也一拉朱常泓的衣角,回到了暂居的废院中。 “哎,你那位皇兄的眼光可真是…不挑啊。” 仪贞虽然已经吐糟过这些皇帝们千万遍,但亲眼见了这位宠妃的德性还是忍不住多吐一回。 朱常泓想起方才见得那女人歇斯底里的模样也是心有余悸,不过瞧见仪贞那清丽脱俗的小脸,心情就瞬间好多了,仪贞真是治愈人心啊。 伸出手来搂着未来娘子,略有自得地道,“本公子的眼光好就行了。” 仪贞眨了眨眼,笑道,“可是本小姐的眼光么…” 她能感到朱常泓的胳膊微微紧张了一下,状若不经意实则竖起耳朵听着下文。 “当然是更好啦!” 仪贞笑嘻嘻地把头靠到了乐成一朵花的小泓哥肩上,朱常泓一手揽了未来娘子,在她的乌黑秀发落下轻轻一吻,得意道,“那是,本公子这样的,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 仪贞笑他自大,不过细一想,不由得乐了。 嘿,倒还真是。 所谓有车有房,父母双亡,可不就是这位了? 不过仪贞可没有那么傻缺,把心里这话给说了出来找抽哈。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高骞从外头回来了,却是将几张银票交给朱常泓。 “原来那李进忠果然是偷了李选侍的银票,藏在床头的暗洞里。” 朱常泓略数了数,居然有一万多两。 不由得森森佩服自己这位属下,“高骞做得好,这笔钱先存在我这里,等出了宫,给各位兄弟们一人发五百两安家银子。” 他们三人都为得了这不义之财而欢乐了一阵,可却不知,正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日后后悔也是晚了。(未完待续) 一二三 收复京师明珠还 到得半夜,仪贞从睡梦中醒来,在这种环境不算太好的地方,其实睡得也不实在,深更半夜的,也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奇怪的声音,将她唤醒。 仪贞披好了外衣,坐在床上凝神细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好象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还更大了。 显然住在隔壁的两人也都发觉了。 “仪贞!…”某人一点也没有夜闯香闺的自觉,反是大呼小叫地自己推门就进来了。 仪贞不由得暗想还好自己已经穿好了外衣,不然岂不是全被他看去。 “呃,仪贞你也醒了?” 朱常泓摸黑着挠了挠头,傻乎乎地说了一句。 仪贞在暗中翻了个白眼,走过去拉着朱常泓往外走,“走,咱们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一出门,寒夜的冷风打在面上跟刀子般,虽然仪贞身子骨向来很好,外衣也是厚厚的锦袍,还是觉得从脑门子一直冷到脚底,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朱常泓小心地搂紧了仪贞,“高骞已经出去打探了…咱在房里等着消息也是一样。” 仪贞一拉他的手臂,“我听着这动静,莫不是明军已经攻进城里了?” 朱常泓也细细辨别了一阵,那声音确实是来自于远处,声音应该是挺巨大的,只是离得太远遥远,这才听不清是什么。 “不会吧?城墙那么高,郑贼还控制着十万禁军呢。” 仪贞也觉得明军就该不会这般神速地攻进京城里。可是这般的隐隐喧嚣却又如何解释? 不过一会儿,就见高骞匆匆而回。道,“公子。左小姐,看样子的确是大军入城了。” 仪贞与朱常泓都是心中大喜,击掌相庆。 “太好了!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想到自己终于能回归正常的生活,仪贞禁不住咧开嘴角,绽开了大大的笑容。 虽然在暗中瞧不见仪贞的模样,朱常泓却是偷着捏了捏手里握着的柔嫩掌心。嗯,大军入了城,就可以杀光郑家那一群跳梁小丑,自己也能得封地娶媳妇喽! 因天气寒冷。三人进了房中,却是仔细抻着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 大约过了有一个多时辰,宫中也起了骚动,交兵声奔跑声哭叫声不绝于耳。不过却都是前头那些宫里传过来的动静,这边冷宫倒是无人光顾。 高骞又跳上了房顶最高处看了一回,果然是大明军队攻进了皇宫,无数打着火把的军兵将昭阳殿和慈宁宫这几处重要的宫殿团团围住,看样子忠于郑家的宫中禁卫倒也不多,他听到昭阳殿外两方人马只交战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打着火把的人就将郑有权拖出了昭阳殿。 他跳下房顶,用略带激动地把看到的景像跟那两只描述了一番。 他虽然没有怀抱着一颗报国的热血之心,但毕竟身为大明朝的一名小小军官,自然是忠于明室的,能看到篡位郑氏贼子倒台,心头自是大快,再一想自家的公子也前途有望了,那脸上就带了笑容出来。 仪贞赞叹道,“真是神一般的速度啊。” 朱常泓也点点头道。“左大人的确是用兵如神。”当着媳妇面儿,多夸夸未来老丈人,不会错的滴。 不过,有这么个强大的岳父,是荣耀更是压力啊… 过不多时,就听到冷宫附近也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仪贞还在想着等下见到了进来的明军,要怎么个说辞,却听外头有人高声喊着,“皇长子已经率我大明军进宫诛逆,各院宫人听着,夜间莫要出来走动,不然就当作乱党处置,待明日天明,自有人来核对人数!” 仪贞略想了想,便道,“泓哥哥,你们还从暗道中出宫罢,不然被瞧见了,又要费一番工夫解释。” 若是将来盘问起来,朱常泓不免还要编一套话来圆他们是怎么进的宫,与其被问出了马脚还不如悄悄回去省事。 高骞也觉得明军入了宫,左小姐在这里应该就安全了,他们两人在这里反而会坏事,若是被有心人乱传起来,左小姐的名节只怕要受损。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左小姐都被抢到了皇宫中了,估计名节这东西,也丢的差不多了吧。还好自家公子属于大喇喇不钻牛角尖的人,若换个小心眼的只怕还要挑三捡四的。 一直陪着仪贞呆到快天亮,朱常泓才被高骞拉进了枯井中,临入井的一刻,朱常泓还犹自不舍地望着仪贞,一副生离死别的模样。 本来这些日子与小泓哥朝夕相处,冷不丁的要分开,仪贞也有点心下失落,不过瞧着小泓哥这副模样仪贞顿时就被治愈了,直冲着撑在井口不舍得下落的某人挥手,“快回去吧。日后再见有的是机会呢。” 朱常泓这才想起他们还能在梦里见面呢,这些日子老呆在一处,倒把这梦中见面的事给忘记了,想及此处,方有些放心地下到井底,随高骞自暗道中潜出宫外。 诺大的废院里就只剩下仪贞孤零零的一个人,举目四处一瞧,但见晨光昏然,院中草木森森,蛛网四结,破门烂窗,北风一吹,就发出各种古怪凄厉的声响。 吓得仪贞忙跑回自己先前暂时住的那间小屋,捂了被子壮胆。 原先有那二人在时,她可一点也没觉得这里恐怖啊。 老天保佑,只希望能有人快些到这个院子里来检查,这样自己就好表明身份回家去了。 听着外头寒风呼呼地吹着,眼看着天光已然大亮,却没有等来检查的人。 仪贞眼巴巴地等着,都有点心急了。可又不敢真的这么出去,万一真当成反贼给毙了岂不是冤枉之极? 堪堪到得中午,仍不见冷宫这处有什么动静,倒是听见李选侍那宫里传出了些声音。 仪贞可不想在这废院里多待一天,只要能找到个内侍传下消息,应该也行的吧。 仪贞想到便行动,偷偷来到李选侍所居宫院之中,却是不由得大吃一惊! 原来这宫院已经人去院空,人都不知道哪里去了! 不会吧,难道所谓的来盘查,就是只把李选侍接走了么? 仪贞这回顾不上被误会了,忙出了院子,想找人来问问情况。 但见各处冷宫外那一条长长的夹道上空空荡荡的,一眼就可以看到头儿,偶然寒风吹起几片枯叶,卷起个旋儿来打在灰色宫墙之上。 各处年久失修的院子好象从来都没人住过一般,都是一片死寂。 而这进出冷宫的唯一通道,尽头处的铁门却是铁将军把门。 瞧着那只跟砖头大小的铁锁,高及数丈的墙,仪贞心里就一片哇凉哇凉的。 仪贞咬了咬唇,心里悔得要死,自己出得好主意,若是跟着小泓哥他们一道出去就好了,偏偏还要顾虑那许多,这下可好,自己难道要去爬那高墙不成?如今宫中已经换了主子,自己会不会被当成刺客给抓了? 老爹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的消息,肯定是不会到冷宫来找人的啊… 正百般纠结的仪贞忽然灵光一现。 咦,怎么忘记了小泓哥,小泓哥是知道自己在此处的,若他见不到自己出宫,也定会去寻爹爹的。 想通了这一层的仪贞又回到自己的院子,还好昨儿吃剩的食物还有一些,虽是冷的也还能将就。 内心凄苦无比的仪贞一直等到深夜也没有等来访客,不由得心中发狠,明日若是再没有人来,自己可就要去拍那大铁门了。 第二日清晨之时,只听得外头有声音高喊着,“左小姐,左小姐!” 仪贞本就是和衣卧着的,忙一跃而起,飞奔出去,激动地高声应道,“我在这里!” 却是位四十来岁的太监,面白微胖,身穿着红袍金带,看着是正四品的服色,想来在宫中地位不低。手拿拂尘,正站在院子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 “可是左小姐么?杂家是内侍王安,受左大人之托,前来寻左小姐的。” “正是小女子。小女子被困深宫,还要多谢王公公搭救。” 仪贞盈盈施礼,这才想着,自己方才就那般跑了出来,想是有点仪容不整齐的,不过当着这三人的面再整理头发更为不智。 王安上下打量了仪贞一眼,心中暗自点头。 果然是只有左大人才能有这般气度的女儿啊! 王安领着仪贞出了冷宫区,一边给仪贞说着眼下的事。 原来前夜,那驸马石如玉信以为真,果然领着兵半夜去劫营,正中左维明的诱敌计,赚开了城门,一半兵马领兵入城,另一半却是将得知是计赶回城中的石如玉拦在城外,石如玉却也不过是个平庸之辈,并无什么真本领,很快便被打败做了战俘,而入了外城的明军大喊着皇帝归来,大明百姓开门迎驾,果然内城门不战而开,明军一路顺利地杀入皇宫,郑氏姐弟及一干爪牙都被擒住。 左维明惦记着自己女儿,便连夜审郑有权,逼问仪贞下落。 郑有权如今大势已去,自知千刀万刮是少不了,因此死猪不怕开水烫,死前也要恶心一把左维明,便道,左仪贞杀了自己父亲郑国泰,自己瞧了那美人儿如花容貌,起了爱惜之心,才对外宣称郑国泰是为刺客所杀,暗里却给左仪贞改名换姓,收在后宫之中,做为宠妃,千般怜爱,万种疼惜,还请左维明看在自己也算是他偏宜女婿的份上,饶他一条活路…(未完待续) 一二四 仪贞曲折归家路 左维明虽是断案如神计谋百出,可一旦涉及自己女儿的事,还是这种清白名节的大事,也不禁有些关心则乱,直气得七窍生烟,五内俱焚。(.好看的小说) 直恨不得立时拔剑将这郑有权剁成肉末去喂狗。 郑有权仍然不知死活地描述着左仪贞有多美啊,什么这里一颗痔,那里一块记的,怎么猥琐怎么说,反正他已经没了活路了,能多恶心老左一回,自然要不遗余力。 反正料想自己瞎编乱造,老左也不知真假,女儿身上的标志,当爹的哪里知道。 左维明见他说得起劲,眼中贼光偶而一闪而过,倒象是暗中得意似的,一颗暴怒的心这才略略平静。 不过稍加推断,就知郑有权说的话漏洞百出。 维明冷笑一声,质问,“哼,据你说她已受你封妃,那为何如今不见人影?” 明军入皇宫,将郑有权和所有的妃子都捉了起来,他的妃子们都住在昭阳殿附近的宫院里,如今都被关在一所宫院,有禁军在看守着,其中却没有仪贞的影子。当然左维明也看到了个不愿意见到的人,做宠妃装扮的左秀贞。 左秀贞做了郑贼妃子,这事他和左致德都知道,虽然面目无光,却也早有心理准备,倒也不算太愤怒,看到了也和没看到一般。至于没在这一堆人里见到仪贞,他心里还是暗自庆幸,抱了一丝希望的。 郑有权转了转眼珠子。做出悲伤模样来,“这宫中才遭大变。我好些妃嫔性子忠烈,不愿为乱兵所辱。投井上吊吞金的有好些,令爱想必是无颜见老大人,在哪里悄悄自尽了也是有的。” 说着,硬生生挤出几滴泪来。 前头他说的左维明都不相信,这最后一句话倒是击中左维明心事,若果然仪贞被迫失节。明军收复皇宫,她许是真的会自尽谢罪… 尽管还是不信这郑有权的胡说八道,左维明却是心乱如麻,瞧着这人胡说八道全无半句真话。心想这宫里也不是只有一个郑有权,从旁的途径找人也是可以的。 正好王安随着朱由校一同入宫,左维明自己却是不便入内宫的,只能将打人这事托付给了大总管王安。 第二天清晨,王安倒也留心着这事,在各处司局都问了,都道自郑国泰被杀那夜起,就从来没见过左小姐。 正好李选侍听说皇帝回宫,马上觉得这是自己翻身的机会到了,派了宫女出来向朱由校哭诉。道自己被群奸所害在冷宫受苦,要搬回原来太后所住的慈宁宫,恢复她的太妃身份,她如今吃了一回堑,长了点智力,不再要求当太后了。 朱由校如今再傻,也不会给李选侍什么风光,杀母之仇不报就不错了。遂下令李选侍迁居一处不算太差的宫院,太妃身份是别想了。 李选侍自然心有不甘。在来宣旨的太监王安面前大哭大闹,还是身边伺候的婆子道,迁居总比在这鸟不生蛋的冷宫里强些,这才勉强着去了。 王安却是想起左维明托付之事,虽然觉得这冷宫里没吃没喝的,不大可能住人,还是白问了句,“选侍娘娘在这冷宫中可曾见过左家大小姐?” 李选侍却是知道那郑国泰多半便是被左家小姐所杀,如今正不知下落,想起自己要当皇后太后的美梦多次被左维明那个不识时务的拦下了,就恨得不行。 如今听了王安这话,眼珠咕噜一转,存心想使坏,道,“唉呀,前些天好象见一群侍卫追了个女子一直追到镇海井边,那女子见躲不过去,就一头跳进去了,真是可怜,也不知道是不是左家小姐…” 王安却是太知道这镇海井的名头了。 这镇海井是冷宫中一处极邪性的所在,是一口大如池子的井,水深得很,终年不干,传说这井通着海眼,阴天下雨时还能听到井里有兽吼声,宫中的侍女和内侍自杀的多朝那里头跳,搞得那几个院子都没人敢去,阴森可怖之极。 而且但凡什么东西落进去,都别想再捞的出来,人死在那里,瞬间就消失了,真是都不用收尸的。因此好几朝皇帝都把那几个院子列为禁地,不让闲杂人等接近。 唉,左小姐若是跳了镇海井,那可真是可惜了这么个贞烈小姐了啊! 王安回去把这消息就告诉了左维明,其实若是他再多呆一会,仪贞就从那废院过来寻人了,前后就差了不过一柱香的时间。 可就这一柱香的工夫,导致左维明听到的结果就是完全不同了。 当天左维明也不知怎地回到了左府,因左家人都没跟着来,只有左维明左致德带着几个家将,勉强收拾出了个小院子兄弟同住。 左致德见兄长面色灰败,眼露悲伤,却是自母亲过世以来就没见过大哥这般模样,忙双手扶着,问道,“大哥这是怎么了?可有仪贞侄女的下落么?” 心里忖度着怕不是什么好消息。 左维明跌坐在椅中,眼神茫然,“郑国泰确实是仪贞所杀!” 这女儿,从小就喜欢玩那把承影剑,最后硬是给她磨了去,想不到倒真是派了惊天用场。 左致德张大了嘴,惊道,“啊?” 好一阵惊骇后才叹道,“侄女果然胆气过人!杀得好!” 心里却想,怪不得大哥亲自教养仪贞,视若珍宝呢,有这般女儿果然是增光添彩么/ 又问,“那侄女现在何处?” 维明两手捏住了扶手,几乎将那木制扶手给捏断掉,心如刀割一般。 “据说,投。投水自尽了。” 说完这句,却是如骨哽在喉。怎么也支撑不住,不言不语。起身大步进了房。 致德也觉得心中惨伤,听得大哥方才那话说得哽咽难尽,想来若不是心伤之极,那般铁骨硬汉也不会轻易掉泪。瞧着这回怕是一个人在房里难过呢,这时候是劝什么话都是虚的。 长吁短叹的左致德心里也在泣血流泪啊,虽然仪贞遭了不幸。但好歹保住了一身清名,还手刃杀贼,堪称当世奇女,自己那秀贞呢。如今作为犯妇还被关在天牢里,偏偏新帝回京,给自己升了官,掌得还是刑部,将来在刑部审起犯官家属来,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啊! 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也很该回房去痛哭一场才是。 才刚起身迈步,就听外头家人来报,“二爷,一位朱公子求见大爷。” 瞧着这天都快黑了。怎么还会有客人? 而且也没听什么朱公子和大哥有来往啊,左致德心情正郁闷难过,挥了挥手道,“就说大爷身子不适,不便相见,改日再说吧。” 家人瞧了瞧二爷阴沉的脸色,眼角貌似还有点晶晶亮的东西,哎呀呀,莫非是大小姐寻不回来了? 当下颇为理解地小跑着去婉拒那位朱公子。 朱常泓没想到自己被拒之门外。有些郁闷,不过想知道仪贞是否平安的心还是占了上风,耐着性子问道,“请问你家大小姐可曾经回府?” 那左府家人愣了一下,虽觉得有些奇怪,还是沉闷地摇了摇头。 朱常泓却是一下就急眼了,蹦起来就往里冲,“什么?仪…左小姐还没回来么?” 这都一夜一天了,仪贞一个人在那冷宫里,万一出点啥事可怎么办? 你说这老左,做别的事就跟神人一般,怎么救自己女儿反倒无能起来了呢? 他这般硬闯,家人就去拦着,吵吵闹闹地终于引得了左维明的注意,自己从卧房中出来瞧瞧这是哪个人在左家闹事。 一瞧却是那位朱常泓,想到数月前这位的手下带了赐婚圣旨来给自己过目,虽是秘而未宣,但仪贞已经算得这小子的未婚妻了,这小子看着也算个长情的,可惜仪贞却… 左维明虎目蕴泪,叹了口气道,“朱公子,仪贞已经不在了,那约就此作罢吧。” 朱常泓吓了一跳,惊道,“左大人怎么说这般话,谁说仪贞不在了?” 昨日夜里天快亮时自己才跟她分别的啊,不能是这几个时辰就出了甚事吧? 朱常泓这般想着,面色就是一白,心头哇凉,冷汗透背。 哎呀,当时自己要是留下就好了。 不过怎么想也不太可能啊,仪贞的身手也算不错,见势不妙还不会跑的么? 朱常泓白着脸,问道,“这是谁说的?左大人亲眼见到仪贞了么?” “大内总管王安去内宫中查访,听李选侍说仪贞刺杀郑贼之后被追到冷宫,跳井自尽。” 左维明边说边难受,眼前就好象见到了自家女儿被逼无奈决然自尽的场景。 朱常泓一听是李选侍所说,便跳了起来,叫道,“那恶妇纯属放屁,左大人怎会去信她,仪贞明明在冷宫第三座废院之中,还等着大人去接她哩!” 等反应过来,才意识到这是在未来岳父面前,不能如此粗野。 左维明本来浑浑噩噩,还沉浸失去掌上明珠的悲伤之中,此时一听到这话,顿时精神一振,似看到一线希望,忙问朱常泓端地。 朱常泓这才道,自己的一个手下前晚混入宫中,见到了仪贞小姐,当时人还是好端端的,怎可能明军入宫了反而丧命,定是那李选侍造谣。 这么一说左维明登时心里明白过来,这只怕是李选侍恨自己屡次坏她好事,借机报复呢。 但女儿还安然活着这个好消息却是让他喜出望外,面上阴云一扫而空,瞧着朱常泓也十分顺眼起来,忙叫家人准备晚饭,留朱常泓在左府用饭。 这未来翁婿二人说了半夜的话,左维明甚至还留了他在左府住了一宿。 第二天上早朝,维明便在朝堂之上,叩请皇帝让内侍接出自家女儿左仪贞。 皇帝一听还有这等奇事,便派内宫大总管王安亲自带人去冷宫寻找刺杀郑贼的左小姐。 /*小泓哥:终于获得老岳父认同了,俺容易么。。。*/(未完待续) 一二五 金銮殿上始扬名 王安一边领路,一边大致给仪贞说了下前后经过。 仪贞心中暗自吐糟,想不到自己回个家还要这般曲折,还有那造谣的李选侍,也不怕烂了舌头,活该她被自己的干兄弟所弃,气个半死. 王安领着仪贞去的是金銮殿,因没有圣旨传招,王安只让仪贞在殿前阶下等候。 王安上殿把寻找到左仪贞一说,旁边站着的左维明和左致德都是心中狂喜。 只是身在君前,不敢失仪,都持重地站在原位。 两边文武听着,也为左维明高兴,不过,也有不少人的表情目光颇为复杂。 唉,毕竟一个妙龄女子,被贼所掳,虽然杀了郑贼,贞勇可嘉,但只怕名节已毁,想必日后也是嫁人无望了。 朱由校一听大感兴趣,忙道,“快召左小姐上殿。” 一个小内侍领着左仪贞款款走入大殿,朱由校高居龙座之上,打量着殿间这位左小姐,见她身姿挺秀,清丽绝俗,尤其是那一对剪水双瞳,虽是端庄芳姿,目不斜视,但在不经意间亦流转出灼然风华。 仪贞进上前几步,行礼如仪,口称万岁。 群臣都暗想,老左居然有这般出色的女儿,难怪那郑贼惦记着呢。 朱由校两眼发直,看得入迷,心道这般佳人,可比我的几个妃子强多了。 难怪十七叔当日为了左小姐。千里迢迢地赶回京里呢,唉。这佳人要不是未来的十七嫂该有多好啊。 直到不知哪位大臣咳了一声,朱由校这才省过来。忙对仪贞露出自认为很亲切的笑容,“左小姐平身。” 朱由校又向着左维明道,“丞相,这位就是令爱么?” 原来昨日朱由校大封群臣,不仅左致德升了官为刑部侍郎,左维明也成了正一品。官居丞相了。 维明瞧着女儿,虽然看着气色还好,不过还是比先前时显得清减了几分,想着仪贞躲在冷宫中。定是衣食不周才成了这般,心疼不已。 “正是。”维明瞧着朱由校那贼忒兮兮打量仪贞的目光,心道幸亏早有那小子的赐婚圣旨,不然只怕仪贞就陷在宫中出不来了。 朱由校也知道眼前这位佳人虽好,却已名花有主,还是自己那位助力良多的十七皇叔,因此也只是抱着这是别人老婆,多看一眼都是赚的这种无赖想法,并没有什么坏念头。 “左小姐,朕已经知道老贼郑国泰是你亲手诛杀。只是不知详细情形,左小姐便给细细说说吧,你是如何杀的那老贼,又是如何逃走的呢?” 先前还当是哪里来的侠客杀了老贼,没想到就是这位看着娇滴滴的美人儿啊,这等传奇故事,当真要仔细听美人儿说说,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仪贞略思忖了下,才朗声开始说起事情经过。“臣女当日被劫到郑家…” 朱由校打断道,“且等等,左小姐可再详细说说,是哪个劫的小姐,他是早就有预谋的呢,还是临时起意的呢?” 仪贞心中吐糟,合着这是拿姐当说书的女先儿了? 但众目之下,金殿之上,她也不敢违抗皇命啊。 “是,臣女家中曾经有一婢名为桂香,因犯错被赶出左府,因此怀恨在心,她嫁与郑府管家丁大为妾,将臣女姓名年纪常在郑府传扬,因此郑国泰那老贼才起了这坏心。派他的女儿郑瑶仙带着人闯入左府,以臣女之母为人质,臣女无奈之下,只好现身被她劫去。” “好一个恶毒的婢女!不知此婢可还在?定要将她处以极刑。” 左维明听得原来祸根出在魏桂香,不由得心中暗悔,当初将那恶婢打死,可不就是一了白了么,偏偏留她一命倒生出后患。又想起那拐带秀贞的翁大和刁氏,都是奴仆心大反害主人,看来以后对这些东西决不能手下留情,该打的打,该杀的杀,才是处家之道。 朱由校听得义愤填膺,旁边的刑部官员上前禀告,“这郑府原管家一家妻妾五口,如今已下在天牢,当中应有这婢女。” 朱由校满意地点点头,“嗯,左小姐接着说。” 仪贞继续道,“到了那郑国泰府中,老贼忙着谋朝篡位,倒也一时无暇来见臣女,臣女便在他家后院中小楼居住,待他谋逆夺宫之后,这才想起臣女,命臣女为皇后,臣女有心杀敌,遂假意应下,到了夜间,哄得郑国泰喝多了酒,醉倒榻间,便拔剑砍下逆贼人头。” 两边文武大臣听到此节,都不由得心中肃然起敬,此女不过是闺中小姐,居然有如此胆识谋略,果然称得上女中豪杰了。 须知古往今来,那被迫事敌的女子多如恒河沙数,心中怀恨想杀贼的也不在少数,真正能成功的却是寥寥无几,偶有能成功的必都是在史书上留名的人物,历朝历代能有一个两个就了不得了,这原因自然是因为女子气力不足,而杀人这件事,别说女子了,就是文弱些的男子都不行的,性烈些的女子能用个发簪啥得刺伤敌手就已经算厉害的了,要说拔剑砍下敌人的人头,还真是千万人里,也难挑出这么一个啊。 朱由校听得满面兴致,“且住,左小姐说用剑砍下老贼人头,左小姐从哪来的剑?” “臣女自左家出来时,随身带着一口宝剑,这剑可卷曲如意,装在随身的香囊之中。” 仪贞只好又多说几句自家的宝剑。 朱由校双目一亮,“还有这种宝贝,左小姐取来给朕瞧瞧?” 说着那贼忒兮兮的目光就在仪贞的裙带间瞄来瞄去的。仪贞心中暗自磨牙,微笑道。“上殿面君,岂敢带刀剑。临来时已经交给一位公公代为保管,正在殿外。” 朱由校倒是个扒根问底的,便叫那小太监将仪贞的宝剑带上殿来,大家观瞧。 仪贞将那剑打开给朱由校演示一番,朱由校拍手称赞,“果然好剑!” “左小姐随身带着这剑。莫不是当时入郑家就有要杀老贼的意思了?” 朱由校做别的不行,在这上头脑子倒是好使的很。 仪贞点点头,“正是。” 朱由校心道,这位左小姐倒真真是个厉害的。郑老贼招惹她果然是自寻死路了。 又想起一事来,连声问道,“左小姐杀那郑国泰之时,是砍了一剑,还是连刺多剑?老贼可有挣扎反抗?” 说着还在龙座上比划起来,做着砍刺的动作。 仪贞听得一窘,小皇帝你是技术帝么?问这么细是要做啥伐? 用眼角余光瞟向两边,肿么也没有大臣出来反对小皇帝问这么细的问题啊!反倒都是兴致勃勃的模样盯着姐,姐压力山大啊! “因这剑削铁如泥,因此一剑砍下去。老贼就身首异处了。” 朱由校拍手称快,“砍得好!左小姐真是当世侠女啊!” 两边大臣们听着也颇解气地点着头,这老东西横行朝野这么多年,总是打不死的小强一般,到了左小姐手里,喀嚓一下,整个世界就此清静了啊。 朱由校又接着问道,“杀死老贼之后,左小姐又是如何逃脱的呢?” 仪贞这才将唤进宫女。打晕换衣,之后逃入冷宫之中,幽居二月之事说了,幸好朱由校没有再问仪贞是怎么弄到吃喝被褥的。 朱由校道,“左小姐杀贼有功,当受封赏,众卿可说说,当封个什么名号可好?” 杜宏仁道,“这贞烈二字左小姐可以当得。” 旁边王正芳也道,“从容杀贼,这个智字也少不了。” 朱由校点点头道,“嗯,就依众卿所说,封左仪贞为智烈贞节夫人,赐二品冠带,明珠百颗,宫缎百匹,用宫轿送左小姐回府。” 嘿嘿,十七叔,孤对你未来媳妇不错吧? 左维明却是上前一步,道,“陛下且慢封赏。” 大殿之上诸人都是吃了一惊。 仪贞也觉得奇怪,老爹这是要做什么? 自己可是一点也不想在这殿上多呆的,那许多目光都盯着自己瞧,不自在得很啊。 “丞相这是为何?” 左维明道,“陛下封小女为贞节夫人,但小女身陷贼巢数月,岂能始终保全清白之身?若不辨明此事,岂非有负于贞节二字。” 旁人倒也罢了,仪贞先被老爹这话雷了个外焦里嫩。 老爹你这是要做啥啊,别人还没怀疑呢,你怎么倒先怀疑起来了? 朱由校也有点傻眼,心想这老左也太认真鸟,反正老贼是你女儿所杀,这个错不了就是,至于清不清白,这个关孤毛事啊,不过是个名号嘛。 左维明正色道,“闻说宫中有守宫朱砂可验贞节,请陛下赐此物,当殿验看,便知真假。” 朱由校一听,也来了兴致,“好,王安着人去取守宫砂来。” 哦呵呵呵,看一群老头子没意思,看美女臂膊什么的,最有爱了。还是未来十七婶的,真是不看白不看啊。 两边的大臣都心想,这老左为人也太死板了,这事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也就算了,谁还和你家有功之女计较那些?万一要是验出假的来,看你这老脸往哪里搁? 当然了,他们肯定也是不会让自家子侄娶这位左小姐的,又会杀人,清白可疑,品阶比自家夫人还高,谁没事弄这么一尊放在家里啊。 左致德频频给自家大哥使眼色,眼都快抽筋了维明也没看他,致德心里直着急,万一要是验出点什么来,这可怎么办啊怎么办? /*仪贞:俺爹真是老封建啊老封建。。*/ /*老左:人言可畏知道不?*/(未完待续) 一二六 守宫朱砂辨清白 少时守宫砂取来,内侍手捧上前,却是只玉盒,里头有血样的东西,边上搁着一只朱笔。 左维明亲自看着,一手扯了仪贞左臂。 外头的大袖轻易就挽了上去,偏是内里的中衣小袄等都缝在了一起。 左维明一愣,“这是为何?” 仪贞略有些没好气道,“因被困贼家,恐失清白,故将里衣连结了。” 当然了住在宫外小院里还是换了别的衣裳的,只因是这两天入宫,才穿回当初的衣物。 朱由校探头瞧了,笑嘻嘻地,“既然如此,丞相就不必再点那守宫砂了吧。” 维明板着脸道,“衣物何时不能缝,哪里能说得准。还是点了辨得清。” 说着自己拿起朱笔,沾了守宫砂,在仪贞手臂上涂了一点。 仪贞只觉得那东西凉凉的在皮肤上,心里怨念不已,这东西说是沾到处子肌肤上,红点不落,也不过是传说而已,谁知道这方法科学不?若是不准的话,岂不是坑姐么? 还有幸亏姐没敢和小泓哥做点好事,不然这回不是要死定了么? 过得片刻,内侍又打来水,用金盆奉上,维明这回倒不亲自动手,由着内侍帮忙将仪贞手臂上多余的红色洗去,又用帕子将水滴擦尽。 虽然那内侍眉清目秀,手指看着干净,不过冷不丁地被个公公碰了皮肤。仪贞还是觉得跟被条蛇碰着了似的,心下说不出的别扭。 不过还好的是。那守宫砂居然落在了手臂之上,象是一点朱砂红痣。水洗不掉,反更加鲜明。 维明也放了心,一手执了女儿手臂举起,让皇帝和众臣做个见证。 仪贞被迫将半条手臂秀给众人瞧看,但觉殿上目光如麻,心中又窘又郁闷。 朱由校目光发直地瞧着那半条玉臂。只见玉臂形状纤细美好,玉雪细白的底子上一点朱红,格外美艳夺目,心想。这倒是挺有趣,等闲了,倒要找几个宫女来玩。 维明见大家都已经看过,这才放下仪贞手臂,仪贞忙放下大袖遮掩。 朱由校略有些挽惜地瞥了仪贞一眼,笑眯眯道,“丞相,左小姐果然是贞烈无双,正可配得上这封号了。” 那两边的大臣此时才算心服口服,既佩服左小姐能耐。又暗笑郑国泰那东西,没吃着羊肉,倒被羊儿给踩死了,皇帝只做了一天,徒留笑柄啊。 朱由校便令宫女宫侍数十人,随着宫轿仪仗送左小姐出宫回家。 此时京城中已经然大定,军兵入城,各守纪律,倒比郑贼统治之时安宁许多。百姓们也敢上街走动,左仪贞坐着宫轿,前头有宫中禁卫开道,后有宫女宫侍手捧各色赏赐在后,倒真是吸引眼球,风光无比。 一时道路两边好些百姓都在驻足观看,议论这是哪里来的贵人?宫中竟然赐下这般多的宝贝,还有二品冠带?嗯,能混到二品,想来多是哪位高官贵族家的老封君了? 仪贞回到左府,此时左府中也只有家将们和几个老家人,听说小姐回来,都是喜出望外。 因左维明早上出门的时候便吩咐了将内院中海棠轩打扫一番,如今刚刚收拾干净,仪贞住进去倒也偏宜,有些麻烦的是如今府里没有伺候的丫环,只有个婆子,还是在灶上干活的,也只能烧些水泡茶什么的,饭都没法做。这两日左府众人的饭食还要到外头买了来呢。 还好这几个月来,左府的各处大门都封的严实,那些宵小之辈也不敢太猖狂,只外院丢了些东西,内院倒都还好。仪贞的房中东西都还封在箱中,只能自己动手,将用到的被褥等物翻了出来,收拾一番,也能勉强住人。 维明致德兄弟二人退朝回府,父女叔侄相见,都是一番感慨交集。 本以为就要阴阳相隔,谁料想仪贞还有那种种奇遇,还能全身而退,荣光归家。 维明见只有仪贞孤零零的,身边半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这才想起府里一个丫环也无,现买人又来不及,且还要调教好了才能用,忽然想到王家家眷还在京里,倒可以从他家借两个人来使。 一边立时便让家人去王正芳府里借人,一边命人倒了茶水来,三人共坐闲话,说些别后情形。 致德却是笑道,“昨日来的那位朱公子,真是多亏了他,不然侄女还在冷宫中苦熬哩。” 仪贞听了微微低下头。 维明却是知道仪贞从昭阳殿中出来,若非遇见了朱常泓属下这等熟悉宫中路径的,只怕多半便要被郑党所抓,那小子看着不学无术,倒还有些胆量见识。 “朱常泓乃是潞王幼子,先帝已赐婚,将仪贞许与这位朱公子了。” 维明微微一笑,跟致德解释着。 如今看来,这桩婚事倒也不错。 “啊?”左致德吃惊了半晌,想到如今侄女已经有了二品夫人的封号,只嫁给个无根基的宗室好象有些亏了,不过这位朱公子对仪贞也算有了救命之恩,亏就亏吧。 三人说着话,到了晚饭时分,家人自外头买了饭食回来,有荤有素,倒也算丰盛。当然跟先前左府自家里做出来的是没法比了,但这三人,维明致德连日都是在军中用饭,仪贞则是在宫里靠着小泓哥偷来的菜品为生,此时面对这么一桌,又是亲人团圆,都觉得胃口大开。 晚膳过后,三人仍然接着叙话,维明才道,“今日大殿之上,仪贞可是怪为父不近人情,非要你点守宫砂么?” 仪贞偷眼瞄了维明一眼,微低下头,默然不语。 “是啊,大哥硬要当殿验看,我都吓得直使眼色,可惜大哥只瞧不见。” 致德说完了这句,又觉得有点不妥,忙道,“侄女莫误会,二叔可不是怀疑你…” 维明叹了声,“唉,仪贞你在深宫之中,全不知外头事,那郑有权满嘴胡言,说是你已做了他妃子,种种无耻之词,为父都无法细说。若不当殿辨明清白,只怕你的清白名声就被泼上污水了。” 致德这才明白为何大哥要那般较真了。 也是,那郑有权如今人在天牢,要过几日才会明正典刑处死,这几天他若是不停地造谣起来,仪贞一个未嫁女,只怕是名声都要被他毁了。 仪贞这才明白老爹为何那般古怪执意了,遂起身给维明施礼。 “原来是这般,爹爹想得果然周到,倒是女儿不识爹爹用意,错怪了爹爹。” 可恨的郑有权,都死到临头了,还要血口喷人拉垫背的。 若没有老爹在大殿上当着所有人整那么一出,自己可真是遍身长嘴也说不清了。 维明淡然一笑,“这也是不得以而为之。” 把自家女儿的胳膊给人看,他这当老爹的就不尴尬么? 仪贞起了身,致德也是抚须笑道,“想不到侄女小小年纪,倒有了二品夫人的封号。实在是我左家之幸啊。” 仪贞却是想起一事来,“那些犯官家属都收了监,不知秀贞可在?” 正自微笑的维明顿时板起了脸,目光瞧向手中茶杯。 致德也是极不自在,咳了一声,“提这人作甚?” 气氛本来挺好的,说起这左秀贞,左家兄弟二人其实心里都愁着呢,不日就要提审,判罪,正刑,不管是哪一环,这左秀贞往那儿一矗,就是无形中狂打老左家的脸啊。 仪贞知道这二人心思,故意道,“秀贞是我妹妹,怎么不能问一声了?” 维明略一沉呤,道,“那日校尉们入宫捉拿叛军家属,好些郑氏姬妾都畏罪自尽,秀贞想也在其中,因此不在监中,既然人已死去,你又何必问她。” 仪贞微微一笑,“那位秀贞是个惜命的,怎肯自尽?若肯自尽,当初才入郑府就该自尽,何必等到如今?” 致德心中憋气,还当仪贞故意嘲讽,只问道,“仪贞为何问起她来?” 仪贞眸光一转,笑道,“若是此人已亡,那便无可奈何了,若是此人还在,自然是要从她身上着落出秀贞妹妹的下落来。” 致德与维明听了都是一惊,“仪贞这话是何意?莫非那个竟不是秀贞不成?” “记得当初秀贞妹妹失踪,是因为二叔打伤了妹妹,伤口在额角上,致人昏迷,那般重的伤,若好之后,怎能没有一丝痕迹?可我在郑府几日,也曾见过那位秀贞,却是面上光彩无痕,不见半点迹像。又听说这位进了郑府之后,颇受老贼宠爱,吹拉弹唱,样样皆会…” 仪贞瞧向致德,“可二叔身为秀贞妹妹亲父,可记得秀贞学过这些么?” 秀贞身为娇贵大小姐,真是横针不拿竖线不拈,学文嫌头疼,学琴没耐心,真可算得一枚绣花草包了,不过也多亏是个草包,不然还没法分出真假来呢。 维明为人机智,已经想出来其中关窍,不由得精神大振,“莫非如今这个,其实是红云假冒的不成?” 想起当初他审问周大时,周大就供出其实与他私通的是红云,与秀贞只是传些信物而已,而且往来送信的也都是红云。 致德一下子自椅上弹起,双掌使力一拍,激动地两眼发光,“原来竟是红云贱婢冒名顶替,败坏我家名声。” 这消息太给力了,一下子就能洗清自家那污名了啊!都怪自己,怎么都不细想想这其中的破绽呢? /*秀贞泪:绣花草包什么的,也太过分吧喂?*/(未完待续) 一二七 百废待兴各安排 若是现在牢里的那位是红云,想必真的秀贞不是已经死去就是还流落在什么地方,但不管是流落何处,为奴为婢也罢,都比当了逆贼的姬妾要好的多,当了逆贼姬妾可算是从逆大罪,弄不好还要牵连家族的。(.无弹窗广告) 致德一扫连日来的阴云,急慌慌地就要出府去,“我这就去刑部连夜提审红云去,定要问出秀贞下落,免得那贱婢临死还要污了秀贞的名节。” 维明却拦住他,“二弟且慢。” 致德回身,有些纳闷不解,“大哥?” “你这一审,万一红云就是不肯承认是假冒的,你待如何?” 致德一提起那贱婢,气就不打一处来,“我待如何,刑堂种种大刑,少不得要着落在她身上了。难道还跟她客气?” 维明没好气地笑了一声,“二弟又冒失了,你如今认定她是红云,但她仍一口咬定是秀贞,你若动了大刑,旁人还当你是为了脱离干系,连亲生女都不认了,若传了出去,捕风捉影的,岂不更糟?” 致德一想也是,那红云长相与秀贞相似,秀贞的事她都晓得,到时巧言善辩起来,被外人知道,更是不妙。 “要不,我滴血认亲?” 维明摇摇头道,“滴血认亲虽是古法,却时有不准,不足采信。” 仪贞在一边点头,老爹果然善于断案,连这个都知道。如今这古代又没有dna鉴定。红云要是一口咬死了就是秀贞,还没法子戳穿她哩。 遂出主意道。“红云虽然长相与秀贞相似,但秀贞身上定有胎记之类的。找个婆子一看便知。二婶必是知道秀贞的标记的,赶紧将二婶接来就好了。” 致德一想倒也是个办法,虽然还要等许多天,“仪贞说得对,如今只有等周氏来了。(.好看的小说)” 当下便要派家人连夜启程,往青州接周氏和顺贞。 维明也道。“如今京中已定,倒是该将夫人她们都接回来,也教他们知道仪贞平安,欢喜欢喜。” 遂又点了家人往东昌府接大房一家人。 致德想到等周氏来。少说也要十来天,这期间若是红云在牢里乱说什么的,可也是要命的。 维明笑道,“你如今身为刑部侍郎,便将红云单独关在一处,不许她与旁人接触便是。” 仪贞也道,“二叔还得着人看顾些她的饭食,莫在这些天病了什么的,秀贞妹妹的下落还靠着她说出来呢。” 维明却是想起当初处死那翁大夫妻之事,“可惜当时没有详细审问翁大和刁氏。这两个恶奴最是贪生怕死,吃打不住,一顿板子便能知道红云秀贞下落了。” 致德叹气道,“这也是秀贞命中当有此劫。” 摊上那么个糊涂的亲娘,连女儿身边丫环长得跟女儿一模一样都浑不在意,还跟着秀贞一起捧红云,真是贻祸不浅啊。 三人又叹息一回,那去往王正芳府里的家人回来复命。 王夫人听说仪贞身边无人伺候,忙将自己身边的两个伶俐丫头。一名春雨,一名倩月,派来服侍仪贞,又怕仪贞这边没有梳洗用具,还送来了一整套给仪贞。 维明厚赏了王府家人,谢过王夫人厚意。 眼见夜色将晚,三人各自别过安歇。 春雨倩月这两名王家来的丫环倒不愧是王夫人身边调教过的,二人服侍得很是殷勤,不过仪贞习惯了事事都自己动手,只有梳头端茶倒水这些事需要她们帮着做。 这二人临来时可被王夫人千叮万嘱,让她们要小心做事,莫要丢了王府的脸面。[] “这位小姐可是左府的嫡长小姐,皇上亲封的二品夫人,你们两个可得好好伺候着,若是伺候得好,回来自然有赏,若是有什么差错,重罚是少不了的。” 王夫人自家只有一个儿子,也没个女儿什么的,听王正芳回府说了那左仪贞金殿获封之事,心下惊讶不已,艳羡非常,夜里还拉着王正芳唠嗑。 “老爷,礼乾看着也大了,亲事还没着落,他这性子又跳脱,最爱四处乱跑,不如给他娶了亲,寻个厉害的拘管住…” 王正芳一听就知道王夫人心中所想,心中一动,“你是想着左家的仪贞?” 转念一想,又泄了气,“左仪贞那般出众的人才,老左未必舍得。” “礼乾也不差呀,也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的,再说左家女儿虽是人物出众,又受了封诰,可再好的闺女,她也得嫁人吧?左小姐这般家世,又有皇封,一般人家哪个敢娶?也就是咱们家盼着娶个厉害的能管着儿子啊。” 王正芳细一琢磨,嗯,此事也不是不可为。 “嗯,明日下了朝,正好几位同僚要去左家道贺,到时我先试探下老左的口风。” 第二日下了朝,王正芳便会齐了黄赵杜三人,同来左家。 众人一进门,先恭贺左维明教女有方,为国杀贼,又受皇封,果然是光耀门楣。 维明心中微微得意,却面上谦虚着,“嗨,这也是家门不幸,忽招横灾,深闺弱女抛头露面,怎当得几位仁兄夸奖,惭愧惭愧。” 杜宏仁笑道,“老左休得谦虚,谁家生个女儿象你家大小姐一般能耐,你这当爹的也面上有光,我们几个都是比不上的。” 黄持正本在边上,听了此话,不由得面色一暗,瞧向他处。 赵圣治也笑道,“也就老左这样人才能教出这般厉害的闺女罢。但不知你家这位千金,可曾定亲,左大人可是要选个甚么样的佳婿?” 这话其实是替王正芳问的,因赵圣治女儿舜娥许了左家的永正,算得姻亲,因此说话也随意些。 维明笑道,“这个大闺女性子执拗,因怕她日后无人聘娶,已是早给她定下一门亲,因是口头许诺,还未挑明。女婿也不过是一般常人而已,只能容得下这古怪性子便是。” 王正芳听这话头,料想自家儿子是没戏了,却又好奇这位神秘女婿是谁,黄王赵杜都纷纷打趣探问,维明只是不说。 而此时的朱常泓已经回到了宫中,见过朱由校,小皇帝朱由校与这位堂叔倒是向来亲近,当日李选侍勾结郑氏废了朱由校的帝位,也是始终有朱常泓和大太监王安在边上相护,不过后来朱常泓回了京,朱由校便只倚重王安了。 朱由校见了这位堂叔,想起左小姐花容若仙,不由得笑道,“十七皇叔好福气,左小姐果然是个仙子般的人儿,不过就是脾性烈了些,日后皇叔只怕日子也不好过。莫若朕再赐给皇叔几个温柔宫女先享受一阵?” 免得将来左小姐进门,这位泓皇叔被拘管得严,想偷吃都没有机会了。 那左小姐要是生起气来,裙角上就带着剑,砍人极是方便,哪个敢惹?何况左小姐还是与国有大功之臣,更是让着三分。 朱常泓赶忙推辞了,只笑道,“皇上早日玉成臣与左小姐的婚事,臣就感激不尽了。” 朱由校冲着王安招招手,王安手捧圣旨上前来,“前日王公公整理御书房,发现了先帝留下的这道圣旨,是封皇叔为襄忠郡王,可惜不及传旨,先帝就为贼所害。朕这段时日也受皇叔照料良多,皇叔也是与国有功,便改封皇叔为襄忠王罢。至于赐婚之事,等郑氏一党清除之后,正好为皇叔来个喜上加喜。城西还有一座府第,原是已故皇姑敬安公主府,离得左府近便,就送与皇叔,正可用与迎娶左小姐。” 那日明军入内城,也是有朱常泓的手下陆原去联络了几个忠于明室的将领,这才城门大开,兵不血刃,迎了明军进来。 朱常泓对襄忠郡王或是襄忠王倒也不太在意,不过能升一级当然更好,这样他日后的儿子也能称王了,而且还有了新宅可以娶媳妇,自然喜上眉梢,领旨谢恩。 圣旨发到内阁之中,维明瞧着这道圣旨,不由得有些感慨,心道自己这个丞相之位估计也是做不长的,倒是女儿出嫁后仍在家乡,也算便利。 不过如今世道艰难,小皇帝看着也不象是个有道明君,只不犯大错就谢天谢地了。他也是勉力支撑着才当了这个丞相,其实按本心来说,倒真是不如回乡种田。 朱常泓终于有了封号,眼见得娶亲在即,不由得喜滋滋地。朝中好些大臣都是头回听说还有这么一位宗室,不过见得这位倒是颇受皇上倚重,又无父无母,也不曾有妃妾,好些官位低微的官员登时打起了他的主意,一时送到他府上的礼物请柬络绎不绝。 朱常泓哪是那有耐心理会这些的,都让高骞给推了,一心只带着人在宅子收拾。 这宅子的原主人是位公主,出嫁后与驸马感情不算好,无儿无女的三十几岁就过世了,因此这宅子也被收了回去,如今空了也有好几年了。 虽然知道也住不了多长时间就要去就藩,但至少新婚要用得着的,总要看着象个样子才行。 这位倒是每夜里都向仪贞汇报一下装修进度,听得仪贞乐呵呵地。 /*两天收到了三张票,呵呵,加一下更。。。*/(未完待续) 一二八 回京中左家团圆 过了十数天,大房和二房的家眷倒是赶在同一天回了京城,二房的的宅子也收拾了出来,致德早两天便住了过去,等着周氏她们过来。(.) 桓清听说仪贞平安归家,且受了皇封,自然喜不自胜,这一路上都归心似箭。 周氏则是听说红云有了消息,让自己去认人,想着秀贞也有望寻回,那急切的心不比桓清差。 桓清一到府中,见了站在二门口迎接的仪贞,看到女儿衣着光鲜,全须全尾,面含轻笑,不由得几步赶上去,抓着仪贞大哭,两边跟着的黄镜英和德贞见到仪贞也是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激动才好了。 就是永正,也在一边抹着眼泪。 还有跟着一起来的桓楚卿,瞧着大表妹也是神情复杂,目光似悲似喜,不过这会儿兵荒马乱,倒也没人去顾得上瞧他。 本来仪贞听说母亲姐妹们都回来了,心情欢乐,被众人这么一哭,也勾起在宫中刚刚刺杀完郑国泰那茫然无措孤立无援的恓惶来,眼泪也是哗哗的。 维明在边上看了半晌,才劝道,“仪贞平安归来,本是大喜事,夫人当高兴才是,怎地在门口就哭起来。” 桓清一听也是,这才收了泪,一干人进了二门厅中坐定,桓清拉着大女儿坐着,一双手始终握着不放,拿眼仔细瞧着,一边问当时经过。两边黄镜英和德贞也凝神细听,时不时地插个几句关切地问话。 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何况厅中坐了四个分别近三个月的女子?维明和永正楚卿简直都没处插话下嘴。维明抚须一笑,便对二人道。“让她们娘几个在此叙话,你两个随我到书房来。” 这二人回乡赴试,也不知成绩如何,正好盘问一番。 三人刚到书厅,才分座次坐定,忽听二门外头有人喧哗。 厅里的左家母女也顾不上说话了。都下意识地抬头瞧向院门口,但见一位中年妇人雄纠纠、气昂昂地推开一边拦阻的左府婆子下人,直冲进了二门内。[] 再一细看,这妇人面色微黑。圆脸方颌,眼角上挑,眼眉周边已有了些横纹,倒看着有些凶苦之相,再加上穿着一身黑漆漆的袄裙,更是显得杀气腾腾,来者不善,不是周氏却是哪个? “左维明,你个狠心短命,六亲不认。冷血无情的老王八,你还我亲哥哥性命来!” 周氏扯着嗓子大叫的尖利声音,半个院子都能听到,听得人耳朵里一揪一揪的,直想找东西把耳朵堵了。 桓清瞧着不由得在心中暗叫一声。 哎,就知道这位二弟妹见了老爷不会消停。 但还是不得不起身迎了上去,“二弟妹,有话好说。” 心里却在想着,二弟哪里去了。怎么把周氏给放出来了? 周氏一把拉住了桓清,高声哭骂道,“大嫂,我来问你,我周家和左维明有何仇恨,为甚不过是去宣个旨,接不接的都在他,为何要杀我大哥?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我大哥好歹也是左家的亲戚,为甚这般反面无情?” 桓清正不好开口,旁边仪贞道,“二婶可是想的差了,当初郑反贼篡位,派了十几个亲信到各处传旨,那一十三省送回来的都是人头,我爹不过是跟他们一般罢了。何况即使当时苟活一时,从贼大罪,抄家灭族,也是活不成的。现如今周通政一家都下在天牢,不日也要处斩,二叔难道不曾与二婶说明么?” 难道果然是无知者无畏么,二婶这样的不是该躲在家中不出来,免得被诛连么?二叔没想着休掉周氏避免被牵连已经很仁义了,周氏就该暗自庆幸才对,这跑到大房里来闹,又能如何? “放屁!” 周氏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一把推开桓清,冲着仪贞劈面一唾。 还好仪贞躲闪得及时,不然就中了招。 桓清也被她推得差点就摔倒,幸好一边黄镜英手疾地扶稳了。 周氏横眉竖目,指着仪贞骂道,“我哥哥犯罪,自有皇帝去判,要他左维明去杀?你这小贱人躲开些,不然我连你一起打!左维明,老王八…你给我出来!” 扫了眼,见厅中无人,想是正在书房,便边骂边朝书房杀去。 “左维明,老娘跟你拼了!” 瞧着周氏行走如风的背影,桓清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心道,你当老左是那好性子的人,还敢去他面前晃悠。 仪贞却是撇撇嘴,“二婶好大的口气,咱们都去瞧瞧,看她如何拼命法?” 德贞黄镜英也起了促狭心,都跟在仪贞身后。 桓清却瞪了眼仪贞,道,“你们只看便好,万不可出声。尤其是仪贞!” 不管怎么说周氏也是长辈,小辈们若是插了话,倒是不尊长了。 仪贞无辜地眨眨眼,心道,好么,方才还瞧着姐怎么也看不够呢,这才多一会儿,姐就讨嫌了啊? 几人来到书房外头围观,却见周氏在书房窗子前叉腰立着,跳脚骂得正欢,“老乌龟!老王八,你仗着自己有几分权势,全不把旁人性命当回事,你凭什么杀我哥!六亲不认,狼心狗肺!老天爷有眼,管教你天打雷劈,万剑穿心。” 书房中永正和楚卿都十分尴尬,面面相觑。 维明倒是稳如泰山,手里拿着册书,气定神闲地翻着,恍若不闻谩骂之声。 周氏见他这般无视自己,更是如着了火的炮仗一般,指定了维明,尖声骂道,“老乌龟敢杀人不敢担么?竟然缩头不出。果然就是个王八精…” 镜英德贞两个都皱了眉头,镜英性子刚烈。怎奈她毕竟是个外姓人,不好插手人家左家家务事。德贞倒是想辩上几句,无奈听得那高亢尖利的吵闹,就觉得实在张不开嘴。 仪贞听她越说越不像样,遂道,“婶娘自家也放尊重些,你当我爹身居一品。还怕你不成?不过是不愿意同妇人一般见识罢了。婶娘只管在此骂,须知一会叔父来了,听了你这番糊涂话,岂能容婶娘这般放肆?到时打将起来。婶娘娘家都已下狱,却去哪里寻得靠山去?想来还是自家消停些的好。” 维明正静心看书,听得仪贞这话,不由得莞尔失笑。 周氏正找不着人撒气,见了仪贞出头,大骂道,“小贱人放肆!敢来你婶婶面前躁皮!” 伸手就是一掌掴去,仪贞长年习武,若就这般给她打着了,那可真是弱爆了。自然身形一躲。 周氏这一巴掌用老了力气,仪贞没打着,倒是打到了窗棂之上。 只听啪的一声,肉掌与木头相击,周氏又没练过,疼得大叫一声,老腰也扭了下,失足跌倒。 周氏一拍大腿,一声声地长嚎起来。这回的骂词又加了仪贞不敬长辈。维明纵容贱人欺负婶娘之类。 维明微皱眉头,隔窗叫了声,“仪贞进来。” 仪贞进了书房,心道这位婶娘惯会撒泼打滚,认不清形势,二叔娶了这样的人,也真是难为他。 维明道,“仪贞,你婶娘虽然狂妄失礼,但毕竟是你的长辈,你当小辈的怎能强自出头?” 周氏在外头听得里头说话,忙收了声,竖起耳朵来听着。 其实周氏虽然智商不高,但也不是糊涂到顶的,她本来是想着大闹一场,好让左维明答应将周家其余人救出来的,不过维明在书房不出,话岔儿也不接一句,让她有心无处诉。 维明接着道,“就罚你出去传话左书,那假秀贞在牢里,有失我家体统,让左书去刑部打点,将那假秀贞监毙了吧,不须多问了。” 仪贞本是一楞,却见维明眼中闪过一丝促狭之色,便朗声应了。出门而去。 仪贞出了门,瞟了周氏一眼,故意快步而行。 周氏慌忙拉住仪贞,“仪贞侄女,你秀贞妹妹含冤受屈,如今好容易捉到了红云,怎能不弄个明白就处死了她,秀贞还不知道下落呢。” 仪贞微微挣了挣身子,长叹一声。 “二婶,半月前,二叔就称牢中秀贞污我左家门楣,让她在牢中监毙了事,还是我说起此人像是个假冒的,多半是红云贱婢。盼着婶婶前来认清,不想二婶一回来,不先想着为秀贞妹妹洗清冤屈,倒来我爹面前混闹。既然二婶当亲娘的都不放在心上,我们父女又何必热心肠。让那牢中人,不论真假,一死了事就好。” 仪贞说着挣开身子,回身朝外便走。 周氏傻楞了片刻,又忙颠颠地跟在仪贞后头,声气也软了,一叠声地只叫着仪贞大侄女。 在一边围观的黄镜英与德贞相视一眼,都是暗自发笑。 仪贞只当听不见身后的呼声,堪堪走到大厅外,周氏见了桓清,就跟见了救星一般,扑上去大哭,“大嫂啊,求求你快发话拦下仪贞侄女吧,秀贞下落如今就红云一个知道了,千万问清那贱婢才行啊,我可怜的秀贞儿啊!” 说着就要下跪磕头。 桓清忙扶起周氏,心道,看你这拼命拼的,早该知道老左不是省油的灯,如今反而要来求人,何苦呢。 因知道这一对父女不过是在作态,才发话喝住仪贞,“仪贞且慢去说。这事再商量。” 仪贞装作不情不愿地样子,驻了足。 周氏就跟一炉爆炭被泼了盆冰水般,熄火倒灶了。 而左致德这才自二门外匆匆赶过来。 瞧着他头发还是湿的,想来是周氏趁着他沐浴,赶紧来大房生事。 左致德满以为一进来就会见着周氏满地打滚的撒泼,没想到见到的是风平浪静,周氏握着大嫂的手低声拭泪,这一派和谐,完全超出了他对周氏的了解么。 瞧着二叔那瞪大眼不敢相信的模样,仪贞不由得吐糟,二叔您来的也太迟了,黑袍怪已经被降服了啊…(未完待续) 一二九 明身份红云送命 跟周家的人比起来,还是秀贞这个亲女儿更重要些,周氏想明白过这个劲儿来,也就不再吵闹,倒是连催着左家兄弟两个去刑部审那红云。[.超多好看小说] 周氏倒也想跟着去,不过刑部重地,却是不好带着她,而且周氏又是个拎不清的,说不定就会爆出些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来,丢了左家的颜面。 致德道,“你只说说秀贞身上可有什么胎记之类便是。我们去了一样能认出来。” 周氏忙道,“秀贞背后左肩上有一颗红痣,那红云的右胳膊上有片铜钱大小的青印,旁的都一般无二。” 当时秀贞和红云情同姐妹,还时不常地去周氏房中玩闹,穿了一模一样的衣裙让周氏认着玩,当时还开开玩笑说若不是身上有印记不同,旁人再难辨的。 听了周氏这话,致德恶狠狠剜了这蠢妇一眼,都不希得说她什么了。 直接就跟着维明出了门。 红云若是祸胎,周氏就是个更大的祸胎!要不是看见顺贞的面上,自己就休了这蠢妇。 维明致德到了刑部,命人将假秀贞提了出来,寻了间安静的屋子,找了婆子去验看。 果然这女子左肩无痣,右臂有青印,正是秀贞的贴身大丫环红云。 红云出来看见左家二位老爷高坐堂上,面罩寒霜,冷森森地盯着自己,两边候着的也是左家的家将。 她倒也精明。见了这般阵势,也知道自己这假秀贞终是漏了底儿。却是把心一横,大喇喇地站在堂下。 维明冷哼了声。“堂下犯妇何人,为何不跪?” 红云脸上泛起一丝诡异的笑容,“大伯,爹爹在上,女儿有礼了。” 却是冲着二人盈盈行了个福礼。 致德心中已是把这红云恨得要死,秀贞被冤枉与周大有染。(.好看的小说)复又被拐失踪,接着红云又冒名给老贼当妾,当什么秀妃,这些恶心倒灶的事都特么的是这贱婢所为。如今都验明身份了,还敢来装秀贞,真是无耻之尤! “贱婢还敢再冒充秀贞,给本官先掌嘴二十!” 维明听了也没说什么,这贱婢所为一桩一件,哪样也够得上死罪了,左家这几年也不知走了什么背运,尽出这些黑心奴仆,红云这般下贱无耻又胆大的,倒确实该先打几下杀杀她的狗胆。 旁边家将应声。就上来按住红云,另一人就抡圆了胳膊准备动手。 红云却是尖叫一声,“爹,红云确实是你亲生的女儿,虎毒尚且不食子,你如今是想打死女儿么?” 致德听得勃然大怒,“放屁!老子什么时候生过你这个贱婢,满口胡柴,给我狠狠打!” “爹爹难道忘记了江都县的彤烟么…啊!” 红云扭着身子左躲右闪。高声喊叫着,脸上还是挨了结结实实的一下。 “…我就是彤烟的女儿!” 致德却是听了如受一击,张大了嘴,一时瞠目结舌起来。 维明心中格登一跳,江都县的彤烟貌似他好象在哪里听过,遂挥退家将,沉声问道,“你且说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句话说完,他也想起来彤烟是什么人了。那还是当年二弟一家初回襄阳,周氏千方百计要害死顺贞,非说她是彤烟生的调换了周氏的儿子去,后来致德当众发誓,绝无调换之事,周氏这才罢休,不过这些年对顺贞也只是面上情罢了,最疼惜的还是秀贞。 致德却是目光惊骇地死死瞧着红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本来还以为秀贞是贱婢假冒,可以洗清左家居然有女儿做了郑贼姬妾的污名,没想到这个红云贱婢居然是彤烟之女,那,那岂非兜兜转转,最终无耻下贱的那个,还是他左致德的种? 红云从怀中摸出一块碧绿玉佩,双手捧着跪在致德面前,杏眼中泪水涟涟,顺着微微红肿的桃腮边缓缓流下,凄美哀怨地颤声倾诉着。(.好看的小说) “爹爹,这是当年你送给娘的定情信物,娘一直留着,临死前叫我拿着玉佩来寻亲,爹,我也是你的女儿啊,这些年来,虽然是姐妹,可秀贞顺贞是千金小姐,我却是下贱的丫环,女儿心里好苦啊!” 致德就跟见鬼一般地瞧着红云唱作俱佳的表演,心头阵阵发寒,哪里有半分初闻亲生女的喜悦? 不错,那玉佩的确是他送给彤烟的,当年彤烟失踪之后就再也没有她的消息,最后一次收到她的书信,内中只有两句话:君误我终身,我坏尔门风, 这个红云就是专门来讨债的啊,潜伏在左家数十年,一直隐忍不发,到了关键时候才出来做下各种惊人恶事。原来却是彤烟之女,难怪难怪! 维明虽是断案无数,各种离奇古怪的案件都见识过,但如这般狗血骇然的情节发生在自家二弟家中,也难免心惊动魄,一时无语以对。 红云见自己这一番话将这两位都震住了,心中暗自以为得计,哼,亲娘留给自己的这个身份果然好用,就不信他们能放着自己这个左家血脉不管,少不得也要将自己救了出去。 当下泪眼汪汪,从彤烟当年是如何含辛茹苦地把自己养到五岁,后来生病将逝,便将她卖给了人牙子,人牙子又将红云卖进了左府,直说得身世可怜,催人泪下,两边听着的家将都有点动容了。 维明却是面色愈冷,固然二弟不该去招惹那青楼女子,但那个彤烟却绝不似红云所说的那般无辜可怜,明明可以派人通知左致德将红云接回左家,即使不能认下,至少也能放在庄子上养活着,衣食无忧,不用变成奴籍,而彤烟却是是处心积虑地让红云进左家当奴才,这种心肠,倒象是和左家有深仇大恨一般。 致德只觉得浑身僵硬,嘴唇直打颤,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维明在心中来回思量了番,才开口道,“红云,原来你也是我左家血脉,难怪你与秀贞生得如此相似。” 红云心中一喜,看来左维明是愿意认下自己了,有了左家当家做主的人承认,那自己岂不是可以逃过一命了? “大伯父。” 饱含热泪深情真挚唤的这一声,令维明差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亏得他定力好,强自镇定着,声音也缓和许多。 “当日你和刁氏翁大带着秀贞去周府,后来你被卖进郑家,那秀贞却在什么地方?” 红云泪落得更急,“秀贞妹妹当时就伤重气绝而亡了,刁氏翁大就是瞧着秀贞妹妹已死,怕引得老爷动怒,这才逃往京郊,将秀贞妹妹的尸体草草埋在了京城东三十里的乱葬岗上了。那坟头两边有两棵大槐树。” 这倒已经喊起秀贞妹妹了,维明心中冷笑。 听到秀贞已死的消息,维明倒是松了一口气,其实这倒也不难预料,若不是真的秀贞已死,刁氏翁大又怎么会把红云以假乱真地卖进郑府? 瞧着红云那悲悲切切的带泪面庞,虽然与秀贞一般无二的长相,维明却是忍不住地涌起阵阵嫌恶,连多看这女子一眼都不愿意了。 “二弟,事情已明,我们便先暂且回去吧。” 维明一拉仍然在扮石像的致德,当下便起了身。 红云急忙上前想拉住亲大伯与亲爹,这二位可是自己能不能活下去的希望,可不能就此放过啊。 “大伯父,爹爹,我好悔啊,求你们救救我出去吧。” 红云哀求着连连磕着响头。 维明沉吟道,“既然是左家血脉,自然不会让你葬身法场的,你且放心。再耐心多等几日,一有机会,自然有解脱之法。” 说完便拖着傻愣着的致德出门而去。 一路上维明面沉如水,左致德魂不守舍。 回了左府,维明先命人去京城东郊寻秀贞尸骨,与左致德二人关起门来,也不知商议了些什么,待出来时,致德好象老了好几岁,精魂尽失般,维明也是面色沉郁,闷闷不乐。 红云给关在牢里,自见过维明与致德之后,每天送来的饭菜就比以前好了许多,只当是自己身份曝光,维明与致德念在自己身为左家血脉给的特殊照顾,自己说不定便能早日出去了。心里还有些后悔为何当初怕周氏凶悍,不敢说出自己的身份,若早早说出,自己也是左家千金小姐,有大伯父庇护着,周氏也不敢真的动手加害。 何至于要为了出头,去勾引那周大,弄得身怀有孕,怕事情败露,这才偷了秀贞各种物件,就是想让他们的私情早些暴露,好让周大娶秀贞过门,自己也能早些陪嫁过去。 想起在丁大桂香家里吃了药小产的那个孩子来,已经四五个月都有了人形了,就那般活生生地落了胎,若是生下来,那也是周家的长子,可恨那周大,一些旧情也不念,那么快地便娶了新人,倒把自己抛在了脑后。 不过如今周家也倒了霉,倒也算得报应了。 而自己年纪还轻,这回若是出去了,虽未必能正式被承认,总是一副嫁妆少不了的吧?怎么也能嫁个小乡绅做正头奶奶的吧? 牢中的红云就这样做着种种美梦,某天早上,狱卒婆子来送饭时,发现这名犯人已经没气了,脸上还保持着那诡异的笑容… /*红云终于领了盒饭。。。*/(未完待续) 一三十 正典刑群奸授首 听得红云已死的消息,左家兄弟两个都是松了口气。 红云是致德私生女这事,也只有他们两个知道,维明连桓清都没告诉,更不用说是永正仪贞他们这些小辈了。 左家其他人知道的便只是红云假冒秀贞,秀贞已经身死的消息,周氏一听便软倒在地,放声大哭,一直卧床生病。 左家其余人等,说起这件事都是心中骇然,不寒而栗。没想到这红云一个丫头,居然能搞出这般大的事来。尤其对三个贞和镜英这些未出阁的小姐而言,红云的所做所为,已经超出了她们所能想象。 谁能想到一个好好的千金小姐,居然被一个丫头害得丢了性命名声不说,连名号都被冒用了,杀人还不过头点地呢。 德贞如今吸取了教训,对原本的贴身丫头凤楼更远了些,而且对自己的贴身物件极为仔细小心,生怕自己身边也出个红云那种的害人精。 而派去寻秀贞尸骨的家人却来报说,那处乱葬岗大槐树下没有找到尸骨,只寻到一两件沤烂的衣物,拿回来让周氏辨认,倒正是秀贞当日所穿。 没有寻到尸骨,左家兄弟两个推断着,也许是埋得浅了,被什么野兽叼去糟害了也有可能,致德如今已经深悔当日冲动,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伤了女儿,而且这事的根源,说起来还在红云,若是自己年轻时没有风流好色。招惹青楼女,又何来这孽债? 维明觑着这二弟。经此大变倒是性子改了许多,也显得老态了些许。想到当年那略有些佻达轨浮的少年致德,不禁暗暗叹息。 不上几日,郑贼逆案审明,郑家上下人等满门抄斩,郑有权郑瑶仙两个,判了凌迟。那郑贵妃眼见大势已去,为免后来受罪,早在宫中上吊咽气了。 那方从哲夫妻二人也在城破之日,知死罪难逃。都在家中服毒自尽,他家上下人等也是满门抄斩。(.好看的小说) 更有周商孙国英等人从逆,都判了个斩立决,家产充公。 周商早已在山海关被维明诛杀,周家两个成年儿子都判了流放三千里,周夫人贫苦无依,便回乡寻了庵堂出家,临走时周氏送了些盘缠不提。 孙国英家两个儿女都还年幼,免受刑罚,孙夫人领了儿女回老家襄阳而去。 行刑这日却是正月十四。天色阴冷,寒风刺骨,飘着些许雪粒,一众文武官员都到刑部去观刑。法场内搭起了大棚,里头放了火盆,倒也稍暖和些。维明就是监斩官,致德身为刑部官员,也在旁边坐着,两边校尉各执武器护卫在一边。有专司唱名的站在棚口,念着人犯姓名。 数百名主犯个个穿了灰色囚服,被军兵推出大牢,押送到法场。 四面禁军早已将附近巷口围得铁桶一般,维持秩序和严防有人劫法场什么的,好些百姓却是不惧严寒地围拢过来,伸头探脑地瞧热闹。 这干人等,尤其是郑家人,在京城中祸害百姓这么些年,终于也有倒台的一天,怎能不来瞧瞧这帮人的下场? 但见那些人犯,个个面如土色,头发散乱,麻绳绑着,麻核塞口,背上还插着名标,在北风中颤抖着,活脱脱似丧家之犬,象孙国英这号素来胆子不大的人物早已经腿软地走不了道儿,还是被两边的军兵拖行着。 最先处置的便是郑家兄妹二人,那凌迟之刑最是耗时,自有刽子手单在一处炮制,郑家兄妹二人做美了皇帝梦与公主梦,如今却是一刀刀的零碎杂割,将二人生生地拖入十八层地狱,不过片刻,已都是血做的人儿,却是一时半会儿的断不了气。 维明不过望了几眼,便挥手令念着下一个,后面的便都是郑国泰和郑有权的姬妾儿女,姬妾们都是曾经封过妃嫔的,郑国泰留下两个庶女,都不过是十来岁,郑有权倒是儿女有五六个,年长的有十几岁,年纪最小的不过是三四岁。[]那三四岁的最小儿子,已经受不住天牢内苦,病得没了。 如今便不分长幼,尽被砍头。 如果红云不死,如今便也在这些人之列。 法场血光处处,好些胆小的官员已经有些坐不住了,胆小地移开眼去。 维明却是面色如常,目光依旧锐利,他是上过许多回战场的人,尸骨如山血流成河也见得多了,自然不会为这些人之死动容。 再来便是郑家的得力下人管家之类,这回倒是又有个熟人。 丁九后头便是他的小妾魏桂香。 桂香得了宜人的称号还没得瑟够,倒是要送命了,抬眼瞧着自家大爷棚内高坐,相貌堂堂,威严好似玉面阎罗,不由得心内喊苦,风中飚泪,悔得肠子都青了啊。 当初若是安生地在左府,好吃好用的都不曾短过,也能安然过一辈子,却是为何要生那些事端?待出了左府,手里有银钱,何不早些寻个好男人嫁了,非要贪图享受,把银钱挥霍尽,被卖到这郑府的是非窝?如今再见大爷,倒是想上去哭求几声,可惜麻核塞着嘴,想哼一声都难啊! 桂香这心内活动也没多久,随着左维明挥手,令牌下落,这一批的囚犯也被推了出去,人头纷纷落地。 一批又一批的人犯被斩,法场血泊处处,天气寒冷,那血没多一会儿便冻成了红色的冰,那天上雪花仍在纷纷扬扬洒落,又渐渐将这红色血冰尽数掩盖,京城中又复银装素裹,白茫茫地洁净。 左府里众位女眷却是气氛轻松,正自坐在阁中赏雪说笑。 珍珠又回到了仪贞身边担当着大丫头之职,这些日子她只当自家小姐已经遭遇不测,背地里不知偷偷哭了好几回。人前却是十分勤恳地担当着护卫桓夫人之职,倒是引得众人都夸仪贞会调教人。 仪贞自己的丫环都回来了,自然就不再需要那王家借调来的两个了,桓夫人与仪贞都赏了银子,命得力婆子将春雨倩月好生送回王府,并向王夫人致谢。 春雨倩月回到王家,王夫人自然问起左家小姐的事,两个丫环自然将左家两位小姐的作派夸了一通,道两个小姐都生得如花似玉,落落大方,真不愧是丞相之女。还有一位小姐象是左家表亲,更是如天仙一般,只见得时日太短,不知是哪家的小姐。 王夫人因前几日怂恿王正芳去试探,结果王正芳回来说左大小姐已经定了亲事,还好一阵失落,如今打听得二小姐也不差,便又活动了心思。 王正芳一回来,王夫人殷勤地为自家老爷换了外头的大衣裳,又捧过一盅热气腾腾的茶水来,让刚在冰天雪地中回来的王正芳享受地眯了眯眼睛。 他不比老左镇定,虽然斩的都是奸党一属,看了那么久的血啊还是有些难受,连晚饭都不想吃了。 王夫人却是趁机说了左家还有二小姐之事,要王正芳尽快为儿子求了来当儿媳妇。 王正芳揉着头,笑道,“夫人倒是心急。” 王夫人道,“怎么不急,那左家和赵家的公子都订了亲,杜家是出了那事才耽误了,如今可就剩下咱们儿子没有亲事了。再不赶紧,好的都被挑去了。” 王正芳一想也是,便满口应下,准备过个几日便去左府,最好再拉上黄赵杜三人当大媒。这样老左就不好意思不应了。 果然过得几日,王正芳找了个时机,邀了那三人同往左府,把来意一说,左维明听得乐呵呵的,果然是一家有女百家求啊。 却是没有一口应下,道还要与夫人商量几日。 等四人离了左府,维明却是寻了夫人,把王家向德贞求亲一事说了。 “王正芳和王夫人都是宽厚的人,王家家风也好,王礼乾这人才学也不错,长相也好,唯一有些毛病的,就是性子太佻达了些。” 桓清想着王家倒真是门当户对,王夫人也是个好相处的,若是王礼乾能向永正楚卿一般持重敦厚就好了。 “王家倒是不错,就是那王公子…不大定性,我还是觉得楚卿好些。” 楚卿那孩子真是个好郎君的不二人选,可惜楚卿似乎更对仪贞有意些,且桓清的兄长桓应征如今也升任工部侍郎,正在京中,若他能来求亲,把德贞许给楚卿倒是不错。 维明想了想道,“楚卿虽好,只是,他似乎心里中意的是仪贞。” 每回众人见面时,瞧楚卿虽极力掩饰,那目光,可都是飘向仪贞的,若是仪贞没有赐婚,他们女强男弱,倒也是天作之合,如今横插个襄忠王朱常泓,楚卿却是要失望了,就怕他娶了德贞,心里还惦着仪贞,岂非不美? 这夫妻二人商量了半夜也没个定论出来,不料第二天,桓应征便真的来跟桓清说起,想为楚卿求娶仪贞。 桓清心中十分为难,虽然她也不知仪贞是何时被赐的婚,但老爷既然这样说了,那定是真有其事了。 仪贞已经有了主,桓清如今正主推德贞呢,偏偏桓老爷来求的是仪贞,若是德贞,她就不用这般纠结了。 桓清只好说出仪贞已经定好了亲事,桓应征呆了半晌,叹道,“唉呀,可惜来迟一步。” 心里却想着,自己那个痴儿子的心事落空了,这可怎么好? /*本章批发盒饭。。:)*/(未完待续) 一三一 红线诗牵玉人来 桓应征也是个实在的,原本的盘算落了空,就没往德贞身上去想,不然若是他转而来求德贞,桓清肯定乐得将二女儿许给侄子。 桓应征坐着喝了会儿茶,这才家去跟夫人去说。 很快楚卿便知道了大表妹已经定亲的消息,大受打击的他整日郁郁寡欢,也不爱出门了。本来他天天往左家跑,桓家夫妻二人也乐见其成,如今他也不去左家了,就是闷在自己书房,看着倒是怪让人心疼的。 桓应征跟夫人商量,“要不给儿子去求德贞?” 桓家舅母在山东可是与长大后的德贞相处过近两月的,德贞这小姑娘性子温婉,长相随了桓清,最是端庄秀丽的,虽说不是那能说会道的,但这样的少了是非,若是娶了进来,她自然是一百个情愿。 结果还没等上门,就听说了一个让他们大受打击的消息,德贞居然许给了王家礼乾了,真是又迟了一步啊! 事事落人后,这下桓应征郁闷了,干脆把心一横,又跟夫人商量道,“左家二房不是还有个顺贞小姐么,听说长相也是一等一的,赶紧的给儿子订下,免得到了后,一个好的都没了。” 左家的家世,对于桓家来说,那可算是高攀了。 当初若不是左维明自己看中了桓清,桓家还真是没想过要把女儿嫁到这般的高门去。 夫人哪还有不同意的。不过还是有点疑虑,“听说左家二房的秀贞好象出了事。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桓应征不以为意,“嗨。那是二房中的刁奴背主,将秀贞害了,听说顺贞是妹妹,性子极和顺,娶回来也是个放心的。” 虽然那位周氏是个不着调的,但听说这些天周氏连逢打击。已经病得不理事了。家中大小事倒都是顺贞小姐在打理。 桓应征便和夫人两个上门,先去和左家大房说这事,维明与桓清为二女德贞定了亲,也觉得很是满意。听说是来求顺贞的,也很是赞成,毕竟桓家楚卿可是当初他们最看好的女婿人选,如今肥水不落外人田,定下顺贞也是极好的。 周氏如今病着,二房的大事,只有致德一人拿主意,致德本来还担心秀贞的事会影响二女儿,如今这么好的人选,自然是一口应下。 想来是京中众奸党都一下肃清。政局清明稳定,转过年各官员家里定亲成亲的一下子多了起来,桓家的女儿桓婉容定给赵圣治的儿子赵梦魁,左家也开始准备给长子永正办喜事了。 桓夫人采买物件,收拾院子等等带着一干管事婆子忙得不亦乐乎,永正本人倒是轻松得很,这日春光正好,自外而回,听得几位小姐在书厅外的小花亭中闲坐。便也过来凑趣。 仪贞见哥哥满面春风笑呵呵地走了过来,不由得打趣道,“咦,哥哥满面喜气,果然是好事将近啊。” 德贞镜英都笑嘻嘻地瞧着永正,德贞也笑道,“可不是么,哥哥这些天都是笑眯眯地呢。” 永正被这三个妮子笑得脸上微红,差点就想掉头逃走,不过还是想起此来的目的,便咳了一声,“三位莫要取笑。听说你们在这里观景联句,不知可得了什么佳作么?” 德贞道,“怎么没有,却是黄姐姐作了好诗。”说着便念给永正听,永正点头称赞一番。 镜英谦虚几句,永正却从袖中取了一纸花笺出来,微笑道,“前日无聊,也作得几首诗,倒要请黄姐姐指教点评一番。” 仪贞接了来,三人一同展开观看,仪贞却是心里嘀咕,老哥这番举动很奇怪呀,这是想做什么?半路示爱么,也不像啊。 那花笺上却有八首诗,其一为: 纷纷桃李向春开,堪恨而今叶尽摧。 一岁伤怀肠已断,此生永绝玉人来。[] 其余七首也都是以玉人来结尾。三人看罢,镜英笑容微敛,默然无声。 仪贞轻笑道,“哥哥这可是哄我们呢,这诗虽好,但这口气,这字迹可不像啊。” 德贞也笑问,“哥哥遮莫是想着赵家嫂嫂呢?盼着嫂嫂早些来我们家,才有这几首诗?” 永正一窘,复笑道,“德贞妹妹可想差了,你未来嫂嫂很快便来我们家了,有甚可想?而且这伤怀啊,永绝啊,仿佛是玉人已逝的意思,你赵家嫂嫂可还是活蹦乱跳着呢,莫不成我闲着没事,还要写诗咒她不成?” 永正觑着黄镜英脸色,笑道,“还是仪贞妹妹眼尖,果然这些好诗并非我作的,你们只问黄家姐姐,便知作诗人是谁了。” 仪贞笑道,“啊,原来是杜公子。” 听说杜公子立誓不再娶妻,瞧着这几首诗也是情真意切,倒是个长情的。比古往今来那些一边写着深情款款悼亡诗,一边搂着佳妻美妾继出儿女排成行的诗人们可强了百倍啊。 永正这才道,“这是才在杜家回来,在杜舜卿书房内翻书稿得来的,见写得甚好,便悄悄带回来送与黄姐姐一观。” 仪贞德贞都是会心一笑,却不料黄镜英面色一变,闹了个大红脸,听声音也是着了恼。 “永正兄弟这话从何说起,杜家公子写的诗,却与我何关,为甚要送与我?这可不是平白奚落于人么?” 镜英说着便落下泪来,哽咽道,“莫非永正兄弟也来笑我不守闺训么,少时等左家伯父回来,便去请伯父评评这理去。” 二贞都是心中一跳,敛声收笑,暗悔刚才开玩笑开大了,毕竟为了这劳什子‘玉人来’,镜英可是差点送了命的。 永正慌忙陪笑,“黄姐姐莫恼,小弟方才不该开这玩笑,却是没有一点不恭之心,黄姐姐大人大量,万不可告诉爹爹,不然小弟死定了。” 说着连连作揖,二贞瞧着都是心底暗笑。 永正正低头作揖,猛抬头却见左维明正好走过来,吓得直朝后退了好几步,心下惴惴。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二贞都暗笑个不住。 维明那般人物,一见就知道这四个小儿女又不知有了甚么事故,便问是怎么回事。 四人都不答,却也只得跟着进了大厅。 维明瞧了各人情态,永正做贼心虚,二贞忍笑辛苦,镜英含泪带嗔,便问镜英道,“侄女说说缘故,莫不是永正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 镜英也只得收了泪说了永正带了诗笺回来一事。 维明听了怒道,“永正做的好事!” 取了戒尺就要来打永正,吓得永正忙跪下请罪,几位小姐也上来求情。 维明扔了武器,接过那诗笺来一看,肚皮内也暗笑了几声,道,“当时惹祸就是因四首诗而起,差点送了玉人命,怎地杜舜卿全不知反省,反加倍作了八首,这要是让老黄知道了,吵闹起来,怕连玉人魂都要再诅咒一番哩。” 却是让永正起来,斥问,“这诗是怎么得来的?莫不是杜舜卿知道了黄家侄女的事让你来传信的?” 永正吓得额头直冒汗,忙道,“儿子哪敢让他知道,这只是舜卿诗集里头的,被儿子瞧见,这才袖回府里。” 维明又问,“这几日可曾见过黄家两个公子?可打听得你黄世伯可还是记恨着镜英当年之事么?” 永正回道,“见过几回,也打听了好些奇事消息,正要和黄家姐姐说起,不想倒先开玩笑惹恼了黄家姐姐。” 黄镜英听了,哪还顾得做恼,忙好声好气问道,“左家兄弟,敢问是何事?” 永正便将黄家回乡船上发生的捉奸、沉河之事说了,“听说,自巧姨娘被沉河之后,黄大人倒是和黄夫人和睦了许多,有时也思念起黄家姐姐来,似乎有些后悔之意。这些都是黄家书童说的,应该可靠。” 黄镜英听了心内不胜欢喜,合掌道,“果然家里去了那害人精,我母亲也能过些安宁日子了。真是老天保佑。”说着眸光闪闪,竟是欣慰激动得喜极而泣。 仪贞听了笑道,“果然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那巧莲害得黄姐姐投河,她自己倒是真丧命在河里了。” 德贞也笑着拍手称快。 维明虽也见过黄持正好几次,但这种奇耻家丑,老黄那人可是抵死也不会透露半句的,没想到被黄家书童泄了底。 “既然黄大人有些悔意,不知对杜家公子可还有怨气么?” 若是气消了,正好可把黄小姐送回黄家去。 永正摇摇头道,“听黄家二位公子说,黄大人如今一喝了多酒,醉后都是骂杜舜卿不该作诗挑逗,害人性命,就算女儿如今活着,也绝计不教嫁与他的。” 维明抚须笑道,“老黄为人迂腐,他今不肯嫁女,我偏要捉弄他一番。” 黄镜英听了却是面红耳赤走避去了。二贞也跟着出厅而去。 维明瞧着三人背影,微笑道,“要说作诗挑逗,这小杜的确是行事有些不谨慎,说来也不能让小杜好过,待老夫也出些难题,好好试试他。” 永正在一边听得大汗。 杜舜卿啊,你自求多福吧!哥会为你在心里加油的。 /*老左:不促狭,勿宁死!*/ /*女婿们:汗。。。*/ /*女儿们:小手帕捂嘴笑。。*/(未完待续) 一三二 月老计逢痴郎拒 左维明如今闲来无事,觉得自己可以当下业余的月老,这日下朝,便叫家人去请了黄持正过府来一叙。 虽则是多年老友,但如今维明位居丞相,黄持正却仍是个御史,见了面老黄自谦一番,要坐下首,左维明忙请他上坐,老黄执意不肯,二人谦让一番,才分主宾坐了。 黄持正喝了杯茶,才问起,“左兄相召可是有什么事么?” 维明微笑道,“正有一事要烦劳黄兄,黄兄可否暂代月老,为我家与杜家当个牵线的媒人?” 黄持正有些纳闷,“听说左兄家里两位小姐都是定过亲了的,令郎也很快就要迎亲,却是何人要用媒人?” 维明这才娓娓道来,“原是我左家一位堂兄,在外地做官,家中只有一女,便托付与我,因年纪不小,一并托我代为嫁女,如今说的,便是这位侄女了。因她年纪正在芳华之年,二十周岁了,才貌俱佳,小弟思来想去,见过的这些世交公子里,大都早已聘娶,只有杜家公子还未定亲,且你又是他家姨父,正好当得媒人。今日就烦劳黄兄大驾,为我侄女保此大媒,小弟感激不尽。” 黄持正一听这位侄女都是大龄剩女了,心里暗自嘀咕,这位的爹娘怎都不急的,让闺女这么老大了也不定亲,还要托旁人帮忙? 待又听得维明看上的居然是那杜家小子。不由皱了眉撇了嘴,道。“世间多少好男儿,左兄怎么瞧上了杜家那轻浮小子?那杜家小儿虽皮相生得不差。也有些歪才,但品性轻佻,尽作些歪诗,害了我女儿,想起这件事来,我就心头大恨。怎还去给那小子保媒?” 维明笑道,“我请黄兄当个大媒,黄兄怎不说撮合,反倒拦起来了?当年之事。实乃莫须有,你瞧不上他当女婿,我倒觉得好,正是各花入各眼,各人挑各婿,黄兄一味推托,莫不是觉得他该当为黄家婿的,倒被我家抢了去?” 黄持正只觉好笑,“那般女婿,就算我女儿重生。也不稀罕的,既然如此说,那小弟就勉为其难,为左兄上杜府走上这一遭。” 维明好生送黄持正出了左府,谢了又谢,瞧着他骑马朝着杜府方向去了,维明抚着胡须,微微而笑。 没过一个时辰,黄持正又回来了。却是满面不快,没甚好气地说,“我早说过杜家那小儿不是个好的,左兄偏要抬举他,他还要装腔作势哩。” 维明讶然道,“莫非他还不愿么?” “可不是杜家小儿装腔作势么,他老子杜宏仁都允了,他却道这辈子不娶了,我不过多说了几句,他就说左家女儿又不是嫁不出去,何必非要嫁入杜家?” 维明不信,“莫非是黄兄不喜他,因此说的时候没有尽心么?” 黄持正指天誓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老黄怎会不尽心,左兄不信,可去问问老杜,看我可尽心了没?” “这么说,倒真是这小杜可恶了!也罢,待我亲自去说,这回若是小杜再不识抬举,将来他要想娶我侄女,不上我左家门上跪求,也不算我老左的手段!” 又笑眯眯地对黄持正道,“黄兄劳你今日奔波,来日这件婚事若成,自然还是你当大媒。谢媒酒是一定要喝的。” 黄持正纳闷不已,“相爷府里的千金小姐,哪里找不着个佳婿,何必非得那不识好歹的小杜?” 维明笑道,“这也是无奈之举,总不过是长辈的一片心罢了。黄兄今日辛苦,正好一道小酌几杯。” 当下安排酒饭,留老黄吃酒谈笑一回才散。 等回到内堂见了永正和三位小姐,维明把提亲遭拒之事说了,吩咐永正,“你明日可将杜舜卿约到府里来吃酒,待我亲自问他。” 永正应声称是。 三位小姐听得这事都是心下各自思量。 德贞心想,杜公子一片痴心,黄姐姐真是好福气,唉,可惜自己却是被定给了王公子,虽然没见过王公子,但他肯定比不上桓家表哥,倒是顺贞妹妹命好了。 仪贞则想,不知道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小泓哥会怎样?应该不会象小杜一样吧?随即便又觉得自己太无聊,尽想这样的问题。 黄镜英虽然不说话,心下却感动不已,没想到表哥深情厚意如此,幸亏我被左伯父救下,不然害得杜家绝后,我倒是有大罪过了。 黄镜英心中存事,这夜里便翻来覆去思量着,千回百啭,既盼他应了,又怕他应,复又担心那人不会应对,万一惹得左伯父恼了可怎么好? 偏偏自己身在内院,也不能通声气,当然了,即使能通声气,她也不敢,早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总也要吸取些教训吧? 第二日永正果然去了杜家,邀杜舜卿到左府赏花,杜舜卿却是意兴阑珊,落落寡欢地,推托身子不快,道是改日再去。 永正身负使命,哪能这样就放过,何况也是为了这小杜的终身大事好,便极力相邀,杜舜卿实在推托不过,只好二人骑马同行,进了左府。 永正十分殷勤,一会儿让茶,一会儿让点心,复又提议去厅前赏花,杜舜卿强打精神也到厅前去看了一回花,原来厅前庭院中种着两棵玉蝶梅,此时正开得好,银花如雪,淡香怡人。永正故意作了首梅花诗,吟咏一回,又请小杜也和一首。 杜舜卿微微一笑,带着些苦意,“小弟自从去年病后,就全无才思,不作诗句久矣。” 永正笑道,“杜兄不欲和诗,不如便再做一首玉人来罢。” 杜舜卿面色微红。“永正兄取笑了。” 永正见他这般,也不勉强。便笑道,“既不写诗。那便来共饮几杯淡酒吧。” 二人共坐喝酒,小杜愁绪满怀,倒是乐意多喝几杯,永正却哪敢让他喝醉,只劝着他多吃菜。 未过多时,酒菜完毕。正坐着喝茶,忽然家人来报,相爷来了。 二人都立马站起迎接左维明,果然维明轻袍缓带。微笑而来。 见礼过后,维明看向杜舜卿,“舜卿贤侄,昨日我请你黄家姨父做媒,想将我侄女许给你,贤侄为何推辞?” 杜舜卿心中格登一下,心道果然来了,眼角不由得睃了永正一眼,忙恭敬作答。 “多蒙年伯俯就,小侄深感厚意。只是一来小侄不敢高攀相门高第,二来听说令侄女比小侄还年长一岁,因此不算十分相合,小侄这才不敢应承,望年伯恕小侄无礼之罪。” 维明笑道,“什么高第,我与你父亲是少年时的朋友,哪里计较这些,再说年长一岁。曾记得你家与黄家议过亲,你那位表姐不也年长一岁么?” 小杜呀小杜,给你的线索也不少了,但凡动动脑子的,也该想想这其中的故事啊。 杜舜卿却没细想,只是心中冷笑,我表姐虽是年长我一岁,却是姿容无双的人物,岂是凡女俗人能比的? 思索良久才道,“年伯恕罪,小侄实话实说,原是自有一段心事,不愿成亲,还请年伯将令侄女另许贵婿。” 永正在一边听得分明,心道,小杜呀小杜,若真将黄家姐姐许了贵婿,看你上哪儿哭去? 忙劝道,“杜兄这话说得就不对了,你杜家就你一个独子,你若不成亲,却把父母至于何地?这可不是不孝么?” 说着便冲着舜卿一个劲儿的眨眼,可惜舜卿此时钻了牛角尖,只想赶紧回绝了离了这逼婚之处,哪管得上好友是否眼抽筋了,只是死不松口,说是不敢高攀。 维明听得有些恼了,心想这些孩儿们,为了些小儿女之事就要死要活起来,若真是黄镜英身故了,难道还要老杜家绝后不成?这父母养儿还有什么用? 想到此节便冷然道,“我侄女也不是无人可嫁,不过是爱舜卿人才罢了,一团美意反遭嫌弃,既然舜卿不愿,那就此作罢,不过可得有言在先,若是日后舜卿反悔,也不须再来求亲的了。” 舜卿心想,好好一个相爷千金偏偏要上赶着嫁我,定不是什么好的,何况我只终意表姐一个,旁的再看不到眼里,哪会再来求什么亲,便微微笑道,“年伯尽管放心,小侄定不反悔,更不来求。” 维明也冷笑,“舜卿说得容易,就怕你日后打听得了我侄女如此人才,又要巴巴地来求。” 舜卿听得好气又好笑,夸口道,“年伯若不放心,不若小侄立据为凭。” 维明失笑道,“立据?” “咳,咳,…咳咳,杜兄三思而后行啊。” 永正一听,这下可闹大发了,小杜你这是自寻死路啊,便眼色不管用,他只好咳上了。 舜卿却是一门心思地觉得这父子二人就是一搭一唱来破坏自己对表姐的誓言的,咬钉嚼铁道,“小侄便立了据,省得年伯疑心我日后反悔。” 这话赶话的,维明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大显,令人上了纸笔,果然杜舜卿一挥而就,他只想着把这门莫名其妙的婚推了,免得爹娘也起了心思,令他耳根不得清净。 维明接了过来一看,果然写明了不愿与左府侄女对亲且不反悔,誓不再求,便将这字据笼入袖中,道,“贤侄果有大志气,你今日立了誓,我也来立个誓,从此再不与杜家对亲,若要对亲时,除非杜公子长跪府门!” 说完了念了句诗,“刘郎复入天台路,要问仙姬哪里寻?” 维明也不瞧杜舜卿,起身离去。 /*小杜泪:俺能收回字据不?*/ /*小左乐:先做副跪得容易去!*/(未完待续) 一三三 安排巧钓得金龟 杜公子倒觉得此事已了,一身轻松,辞别出了左府,临别见左永正似笑非笑,微微摇头的模样,心里还想,这人今日怎地做出这许多怪模样出来?难道为了他堂姐嫁个人,倒要他这般费心不成? 瞧着杜公子离去时的马上英姿,倒是迫不及待地离了左府的样子,永正瞧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小杜啊小杜,哥也帮不上你了,自求多福吧。 回了内堂,见维明桓清和三位小姐都在厅中坐着,维明犹自怒气未消。 “那杜舜卿着实可恶,不愿对亲也就罢了,还要写什么执照为凭,纵然他心里不满,念在世交的情份也该留些礼体,这般狂妄目中无人!” 说着把那字据取了出来,念给大家伙听。 “立誓书人杜舜卿,今因左丞相大人,愿将侄女许舜卿为婚,奈因人各有志,是以坚辞不允,又恐将来或有反悔,再来左府复求,故两下约定,永不反悔,誓不来求,恐后无凭,立书存照。” 众人听了,都是笑个不住。 只有黄镜英面上虽微笑,心中暗暗叫苦,心道舜卿表弟这回可是把左伯父给得罪了,这可怎么好? 维明将字据又收好,恼道,“原本一片好心要成全他们,谁知狂生如此无礼,也罢,他既无礼,莫怪我无情。如今倒要给镜英另寻婚事,绝不偏宜了这小子!” 桓清笑道,“镜英自有父母在,老爷怎么自家做起主来,且如今知交人家的儿子们都大多订了亲,老爷却上哪儿寻合适的亲去?” 维明哼了声道。“老黄自家把女儿沉了河,就是断绝父女之情,镜英被我救起又当亲生闺女般,在咱府里也一年了,怎么做不得主?春闱在即,届时举国英才无数尽聚京师。本相略加留心。还寻不到几个新进士?” 镜英听了这话,把头一低,垂下眼帘,心中难过欲泣。只强忍着莫要露出形迹来。 桓清又笑,“他哪里知道是黄小姐,这才坚拒的。老爷若是明说是黄小姐,他当然乐意得很。” 可见是老爷促狭心又起,非要试探杜公子一番才肯罢休。 “哼。就是不说是黄小姐,难道我与他父亲相交一场,好心把侄女儿许他,也该婉言谢绝才是,他可倒好,还立什么执照,发什么大誓!且我话中透出多少玄机。这小杜却只一味推辞,全不动些脑筋。可谓是朽木一块了。” 永正在一边也是暗自摇头,往日这杜公子可是最伶俐的,如今怎么倒呆笨起来? 仪贞暗自发笑,老爹当人人都和你似的心似比干多一窍? 那小杜估计本来就念书念得有些呆气,又是恋爱中的人,智商又下降了不少,这才傻不愣登地着了道儿。 桓清微笑道,“这杜公子不过是心里想着黄小姐,为他守着呗,也算得个有情有义的了。” 左维明却道,“可不是胡来,老杜家里就这么一个儿子,他只守着不娶,竟是要断了杜家香烟!岂不知婚姻大事,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也是老杜面软只知将就,惯出来的。” 仪贞在旁笑道,“爹爹难道不知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夺志么?” 维明也笑道,“你就是个惯执拗有小心眼的,果然也向着这种不孝之子。这种儿子要来何用,若是我有这般儿子,立即打死还省事些。” 几人说笑着,下人们将晚膳送到厅内,众人齐入席中。 黄镜英心中愁肠百结,食不知味,也不挟菜,只数着碗中的米粒。 维明瞧了心中暗笑,故意道,“镜英侄女为何这般愁容惨淡,莫非是方才听了不许与杜家,心中怨忿么?” 黄镜英双颊生晕,低头只是羞惭不语。(.) 维明道,“非是我不许你们亲事,但是那小杜张狂,自写凭据,分明是一纸退婚文书,如何还能成得好事,侄女也不消伤心,日后新进士甚多,伯父与你挑一个强似小杜百倍的来便是。” 黄镜英听了面色更红,却是呐呐道,“劳伯父挂心,只是镜英不愿婚嫁之事,只愿就此孤老一生也罢。” 维明正色道,“岂有年华正盛之女,非要孤老的道理?侄女莫要学小杜左性,日后只须在闺中待嫁,一切事宜皆包在伯父身上便是,管教侄女风光大嫁。那小杜张狂,老夫如今偏要争这口气回来。” 黄镜英听他说得认真,想到日后自己就要与杜舜卿各自婚嫁,不由得心如刀绞,泪水夺眶而出,丢下手中玉箸,便起身离座而去,坐在内堂里间低头试泪。 德贞一瞧这光景,心道黄家姐姐倒是好大的气性,换了自己可是不敢如此作为的。 桓清见了便数落维明,“好好的正用饭,老爷为何多言语那几句,也不管是不是自已亲生的,当面就说什么婚嫁起来。” 同了德贞仪贞几个进去将黄镜英劝了出来,维明见了心中暗笑,二贞忙提起旁的话,将这婚事岔开了去,好歹吃完一顿饭,各人都回房中歇下。 镜英想着自己这一番心事,难道果然终要成空不成?若是嫁不成杜舜卿,还真不如死了的好。 仪贞瞧着,便劝她几句,“黄姐姐莫要烦恼了。” “我爹平日偏爱游戏,常戏言取笑,今日只怕多是取笑,也顺便试探你们两个是否真心,黄姐姐可千万莫认真起来。” 黄镜英抬起泪眼瞧着仪贞,似乎看到了一线希望似的。 仪贞忙又宽慰几句,还把当初老爹从朝堂回来,骗家人说要被砍头一事拿出来当佐证,黄镜英闻之咋舌不已,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到得夜间仪贞把这事当新闻给朱常泓说了,朱常泓也乐得直打跌。 “哈哈,这真是一对呆头鹅啊,那小杜也笨得要死,明明老左一直就只有两个女儿,哪里多出来一个侄女,还正好是比他大一岁,偏偏看中了他,都不好好琢磨一下的。” 待笑了好一阵,却是觉得老左也太会捉弄人,想想有些可怕,遂商量道,“仪贞,要不我去和皇上说说,给我换处封地吧?” 好家伙,这要是跟老左住在一处,哥可算不过老左来。 要不还是换个远点的地方吧。 仪贞笑吟吟地,斜睨了他一眼,“随你喽,反正我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了。” 说实话,天天被老爹管着也挺不好受,姐出嫁了以后若是离得远些,还能自由自在地想做啥做啥,可若是离得近了,老爹就敢时不常地上门来训斥一番。 不过呢,若是离得太远,万一出点什么事,没有老爹这个顶梁柱在,这日子过的也是有些心虚的。 倒是襄阳附近的地方好些,仪贞还没说出自己的主意,孰料朱常泓也是这般想的,这二人倒是不谋而合了。 再说维明与桓清这一对老夫老妻,夜间回房也是有一番私语。 维明笑着跟夫人说,“黄家侄女也好笑,一听嫁不成小杜,就那便着急起来,可见当初老黄也不是全冤枉了她。那日的诗笺,多半也是有意要带回的。虽说不见得有私情,但私心私意却是少不了的。” 桓清笑道,“老爷一大把年纪,很快便要当家翁,怎么为人仍然这般促狭?什么事都要试探人心,心中百般奸巧,也不怕短了寿去。” 维明微笑道,“夫人怎么诅咒起夫君来,难道我短了寿,夫人做了孤孀,可不是更苦么?” “有甚苦处,儿女都长大成人,我就是那一府老太君,不愁吃穿,有你在时,成日拘管着,反倒不自由。” 桓清也笑着回他,想起在娘家时,想出门就出门,母兄从不管束,嫁到左家后,规矩可是严得很,这二十几年,也才渐渐习惯。 维明搂着夫人道,佯做委屈状,“原来二十几年夫妻,倒是惹了夫人的厌,夫人怎么如此寡情薄义?看人家黄小姐杜公子,何等多情,不得成婚,宁愿一死,夫人却为何对维明如此负心?” 桓清倚靠在相公怀中,笑嘻嘻道,“老爷如此冤屈,何不寻几个年轻美貌的姬妾,我一个年老色衰的婆子,负不负心有何相关?” 维明将夫人推坐妆镜之前,指着镜中人,温言夸赞,“好一个镜中佳人,哪里说得上老了?正是芳华正好风致可人,旁的姬妾哪里能及夫人半分?” 桓清虽然一把年纪了,耳听得自家相公的夸赞,虽明知多有水分,心里也如饮蜜汁一般,双颊生春,犹如小姑娘似的,羞答答与维明携手同入罗帐,一霄春梦。 待第二日天明,维明早朝回来,进了厅中,见众人俱在,只少了镜英一个。 维明一问,德贞才回说镜英称病,在房中养着呢。 维明便笑道,“这必是昨日那事引的了。” 想了想,叫了永正过来,“今日小杜过来,你将他带到二门厅中。” 又把仪贞也叫过来,交待了几句。 仪贞听了笑嘻嘻地,道,“爹爹果是老谋深算,真正是安排巧计钓金龟啊。”(未完待续) 一三四 悔意深撕去执照 庭院中两株花树开得正盛,隔着低低的粉墙都能望见一树花如白雪,一树红如晚霞,淡香阵阵沁入心田,在门口站得有些无聊的杜舜卿左右看了看,仍是无人。[.超多好看小说] 今日他被自家老爹打发上门来给左大人送东西兼道歉,原本他是死也不愿来的,怕又重提旧事,却被杜宏仁骂了个臭头。 “呸,你当你是什么潘安宋玉不成,左相家中小姐,哪里还找不着个好女婿?何况你都发了誓立了据,你当那左相爷是个好性的?还能看中你这轻狂人?做的什么清秋好梦呢?赶紧去送了这方石冻,若遇见了左相爷也好生陪个礼,莫因你这小畜生坏了我两家交情。” 他故意挑着左维明不在家的时候过来,就是想着此时他应该还没下朝回家,果然只有永正出来见他,只说了几句话,也不再提什么结亲了,倒是说起永正书房内收着几幅字画,请他过去一看,刚走到这二门外头,忽然有个家人叫了永正过去不知说什么事,永正便让他在此看一回花稍等片刻。 杜舜卿呆得有些无聊,想着厅中无人,便进去瞧瞧那两株花树,方踏入几步,便瞧见树下坐着位年轻女子,身穿浅红色的大袖,素白绣花罗裙,旁边还有两个小丫环伺候着,都是垂手静立。 他心中便是一惊,下意识地便收了脚,怒气冲冲要回身而走。 这定是左家求亲不成,另施一计,想着让自己见着了那位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要硬赖给自己啊。 不料那花树下女子听了动静,抬头朝自己望过来。正是面白如瓷,凤眼琼鼻,望过来的眼波带着惊喜激动,不是镜英表姐又是哪个? 杜舜卿瞬间瞪大了眼,只疑心自己身在梦中。 只觉得喉间发涩,胸臆满满。满腔惊喜又说不出话来。正要上前相认,却听身后脚步声响,一声断喝。 “镜英侄女,怎么却在这里闲坐。这二厅上可是人来人往之地,若是遇见那无良外客,岂不是被看了去。还不快回内堂去!” 正是下朝回来的左维明,一身官袍都还没换下呢。 镜英满面羞红,也顾不上再瞧杜公子一眼。低头称是,领了丫环赶紧进了内堂,心里却想,这定是左伯父定的好计了,难怪仪贞妹妹说要和我同坐花下饮茶,却半途中找了借口不见人影呢。 不过,既然左伯父还肯用计。就说明这门亲事还是有希望的…吧? 虽被讽为无良外客,但此时杜舜卿哪里还管得了那些。俩眼睛恨不得粘在黄镜英的背影上了,就是一眼不眨,也不过片刻间就进了旁边内堂的角门,连一片衣角也见不着了。 杜舜卿满心失落之余,忽然惊醒,忙回身冲着维明深深一礼,极其恭敬地口称伯父,“是小侄失礼了,不该走进厅前。” 维明哈哈一笑,“这是舍侄女行事不谨慎,与杜公子有何关系。” 正好永正也回来了,维明冲着杜舜卿点点头,也不理他还是一副正欲多说的模样,起身进内堂去了,也留给小杜一个潇洒离开的背影。 永正瞧见他这失魂落魄模样,心里笑翻了天。 上前拉着小杜同到书房,只拿出些字画来,请小杜品评。 杜舜卿此时哪还有心思品评什么字画, “杜兄看这字写得如何?” “呃,好好,还是那般,只是略憔悴了些…” 某个已经完全不在状态的人脱口而出的话倒令永正失笑出声,“杜兄?” 杜舜卿这才省过来,把心一横,也顾不什么面子里子,直接冲着永正行个大礼。 永正心知肚明,却还装作不解,“杜兄这是?” “敢问方才那位小姐是左兄什么人?” 杜舜卿虽然认得是自己表姐,却怎么想怎么疑惑,表姐明明已香消玉殒,却为何好端端地在左家?难道是他眼花了?做白日梦了? “哦,就是曾经要许给杜兄的那位姐姐喽。” 永正随意答道。 杜舜卿心中一紧,忙问,“左兄可否告知令姐姓名?” 永正白他一眼,“你早已经立誓不娶,却要知道我家姐姐的姓名作甚?好不无理。” 说得虽然不悦,肚皮内却笑得不行,心想难怪老爹爱捉弄人,原来这感觉果然妙趣无穷啊。 舜卿再三行礼作揖,舍下这张脸去,又拿他们兄弟情义说事,终于求得永正松口。 永正勉为其难地把实情给他透露一番,当时维明如何劝老黄,劝之不住又安排人救黄小姐,如何深藏闺中至今说了。 舜卿越听越欢喜,直念神佛保佑,左伯父大恩。 想起佳人尚在,不由得满面春风荡漾,哪里还见往日愁云? 复一想自己才那般坚拒了这亲事,可不是自寻死路,后悔无门么? 忙拉着永正打听,“先前不知这一节,多有得罪伯父,求左兄教教我,怎样再去求下这门亲事?” 永正故意叹了声,“唉,难了。” “杜兄那日无礼太甚,家父气愤之下,说绝不将黄家姐姐嫁于杜兄,只要在今年新进士里寻佳婿哩。” 舜卿听了,直如一桶冰水朝头浇下,心中冰凉,黯然无语一阵,这才告辞了出来。回身牵着座骑,又朝左府院落中怅望不已,好一会儿才牵着马,慢悠悠朝自家行去,那心情却是忽而欢喜,忽而忧伤,忽而悔悟,忽而焦急,倒是百感交集,五味俱陈。 等回了杜家把黄镜英在左府跟杜宏仁夫妇二人一说,杜夫人喜得直念佛。 “哎呀,这可真真是大喜事,你姨妈知道了,可不得欢喜成什么样儿呢。” 杜宏仁哈哈大笑,“好个老左,真是个救命的智多星,难怪前日求亲,要让老黄作媒哩,原是为了堵老黄的嘴,叫他没话说啊。” 却又怪小杜,“本是好好一门亲,却怪你左性非要拒了,如今可怎好意思再去求?” 杜舜卿羞愧无地。 杜夫人在一边出主意,“既然前日是老黄作媒,不如咱们也请老黄作媒,若是左相爷不允,咱也亲自去左府求亲便是。” 果然左府又迎来了黄持正,老黄为当这媒人,倒是来回跑了好几趟,上次是杜家不允,这回却是左维明不允了。老黄心中只觉怪异,不知这两家在搞什么鬼,只把话传到便是。 果然维明没那般轻易就饶过小杜。 杜宏仁听了回话,心中无奈,为了老杜家不绝香火,只好豁出老脸,亲自上左府求亲外带谢罪。 维明与杜宏仁见过礼,坐在厅上,杜宏仁问起黄小姐当初之事,维明大致说了,杜宏仁心中叹服不已,又提起亲事,“这小畜生有眼无珠,不识好人心,反负了左兄一团盛情美意,如今已经深悔无地,小弟今日来便是求左兄恕他愚蠢无礼之罪,仍把镜英侄女许给他罢。” 说着便起身作揖行礼求恕罪。 维明忙起身还礼,让杜宏仁仍旧坐了,却是微微冷笑,“杜兄请看这执照。” 杜宏仁接过维明递过来的字据,瞧得额头大汗。 这死小子,就你手贱会写字啊。害得老子低三下四给你求媳妇! 杜宏仁忙骂了小杜几句,再三代儿子赔礼。 维明微哂道,“杜兄这此事做得却不妥,幸好你只有一个儿子,不然若是儿子多几个,一天到晚,尽代为赔罪了。” 杜宏仁面上微烧,心里把小杜好骂。 维明笑道,“杜兄也不须提起这亲事了,近日黄小姐也极为思念亲人,正要送她回黄家,到时杜兄若仍然有意,自去向老黄求亲便是。” 杜宏仁听了默然无语,只得告辞出来。 小杜正在家里团团转,见了老爹忙问如何。 杜宏仁又恼又气,先逮着小杜大骂了几句,“如今左兄说要把黄镜英送回黄家哩。只好再去向老黄求亲了。” 杜舜卿一听大惊失色,“黄姨父那般人,早恨死了儿子,再不肯将表姐许与我的。还是只能赶紧去求左相爷。” 杜宏仁十分没好气,“为了你这不肖子,老脸都丢得尽了,若要去求,你自去,莫教老子再丢人。” 杜夫人在一边又心疼老爷,又心疼儿子,又掂着外甥女,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杜舜卿一想,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自己再硬着头皮去请罪了。 实在不行就用那招好了。 杜舜卿再度上门的时候,左家男丁都听说了此事,纷纷来瞧热闹,连因订了亲有些怏怏的楚卿也在。 好些内堂的丫头们,也被二贞派来在屏风后头悄悄地打探时况。 杜舜卿前倨后恭,垂头敛气听着教训。 维明高坐在堂上,抚着胡须,装腔作势,摇头道,“这可不成,一来舍侄女年长一岁,二来舍侄女身在高门,与你家门第不配,三来你又不打算成亲,四来还有凭据在此…” 杜舜卿躬身忙道,“年伯教训得极是,那日小侄酒醉无状,已是记不得当日写的什么了。求年伯赐还一观。” 维明心中暗哼一声,从袖中取出那大杀器,掷在小杜面前。 小杜眼明手快,忙接了来,一把扯得粉碎,三口两口,竟是吃进腹中。 /*众女婿:大家来围观小杜谢罪哈。。*/ /*小杜恨:下回就轮到你们了!*/(未完待续) 一三五 父女重逢怨气生 “他真给跪了?” 好可怕的老左啊,哥听着也有点害怕起来了呀。 “嗯,真给跪了。” 仪贞点点头,捂嘴而笑,太欢乐了啊。 当时那场景,可惜自己是没有见着,只是听着丫头们和大哥后来转播的。 “小杜几口吃掉了那凭证,便一头长跪在厅里,只道小侄真心悔过,请年伯恕罪。我爹爹这才让我大哥扶起小杜来,同意等春闱过后,小杜再让老黄来当媒人。随便择日下聘,等聘定了之后,再教黄小姐认回黄家,那时老黄就是反对,也不能够了。” “为啥要等到春闱过后呢?” 想到那傻呆书生都能抱得美人归了,某人十分怨念。 “因为很快就春闱了,我哥哥,杜公子,桓表哥他们都要去参加,而且我爹爹他们在朝中也有许多事要忙,所以才要等到那之后,据说我哥哥就定在春闱后成亲哩。”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么。 朱常泓蕴酿了半响,这才发狠大叫道,“好,那我也要到那时候去提亲!” 虽是夜里能在梦里见面,但自从抱过了真人之后,这梦里相见就实在不够看啊。 瞧着仪贞只是笑眯眯的,并没有反对的意思,朱常泓更是乐得心花怒放,拉着仪贞数日子。 没几天便是春闱,此时朝中奸党清除,政治清明,各省举子纷纷上京赶考,将一十三省的京城会馆都住了个满,连着京中各大客栈生意也是极好。 礼部尚书杜宏仁正好点了主考官,这三日忙得不可开交。 黄王赵杜这四家,除了二黄,各家俱有公子下场考试。 三场已毕,杜舜卿也顾不上考得如何,回到家里催着杜家夫妇去请黄持正上左府做媒,杜夫人笑道。“我儿莫这般着急,你爹正忙着科考,且等放榜之后再说。” 果然等得几日,放了榜,桓公子中了会元。其余各位公子都是榜上有名。 一等放榜结果出来,老黄果然又被推出来当媒人,上了左府,还笑话了小杜半天,说他为了个女子前倨后恭,丑态百出,遭人笑话。却是半点也不知这女子就是自家女儿。 老左心里暗笑,却为小杜维护了几句,说他不过是才子爱佳人的风流佳话罢了。等写允贴的时候,装做手颤,就请老黄代笔,老黄不知是计,当真老实地替他写了允贴,充当大媒,亲自送到杜府。 杜家一干人乐得不行,重谢过老黄。不过两三日,马上收拾好聘礼,吹吹打打,披红挂彩地送到左府。 杜家夫妻本以为小杜不娶,杜家这就要绝了后,却不想黄小姐还在人间,那真是天上掉下的意外之喜,聘礼厚重自然不消说,什么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的送了无数。 几位小姐嘻嘻哈哈地去看了杜家的聘礼,说笑打趣,黄小姐被说的面飞红晕,不过这回却是喜在心间,含羞带笑了。 家人聚会时,维明便对黄镜英道,“如今聘礼已订,你父亲也反悔不得,等谢媒宴时,就教你出来认亲。那时你便能回家与亲人团圆了。” 黄镜英心中感激,“大恩不言谢,伯父相待之恩,镜英永记心头,只是我爹见了我,…” “侄女放心,若是老黄仍然怒气不消,侄女便仍在我家,从左家出嫁便是,老黄也奈何不得。” 德贞见了便道,“爹爹这么说,万一黄伯父认下了黄姐姐,黄姐姐可不是要家去了么?” 维明点头道,“不错。” 德贞嘟起嘴,有些不高兴,“爹爹可不多事,好好的教我们姐妹分开,这下倒要爹爹再赔个姐姐来。” 维明笑道,“这妮子说的什么话,难道你黄家姐姐竟不用认亲爹亲娘的么?就算不认亲爹娘,总也还要出嫁,你们姐妹还能总在一处不成?” 桓清也笑道,“知道你们姐妹情深,日后等各自出嫁了,也常在一处聚聚就是。” 德贞仍是低头不乐,旁边的仪贞瞧着这姑娘仍是一团孩子气,伸手拍拍她的肩头。黄镜英想着自己这一年多来,跟二贞同住在一处,情同姐妹,若真是徒然分开,也实在是舍不得。心想倒是要做些小东西来送给两位妹妹留个念想,又想到伯父伯母那里,也得尽一下孝心。 黄镜英回到自己的闺房,便忙不迭地开始动手绣荷包鞋子等物品。 谢媒宴就在两天后,黄持正乐滋滋地上了左府,见宴席很是丰盛,水陆备陈,左维明也是殷勤待客,十分周到,酒饭用毕,香茗送上, 维明笑道,“黄兄这媒人做的好,我那侄婿如今高中一甲探花,正是年少有为,前途无量,应该让侄女也出来谢谢黄兄这媒人才是。” 说着就吩咐下人去请侄小姐出来。 老黄忙推辞,“左兄万万不可,怎好见内府女眷?” 维明笑道,“你我为通家之好,我侄女就如兄女儿一般,见见何妨?” 老黄心里怪异,想着这老左一向最重规矩,这几月行事却十分古怪,又是亲自说媒,又是让女眷见外客的,不知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来。 正说着话,下人通报,“侄小姐到。” 只听得珠帘声响,环佩叮咚,一位年青小姐盈盈走进厅中,老黄只是一瞧,便立时瞪大了双眼:这不是自家女儿黄镜英么! 老黄啊了一声,不由得离座站起,目瞪口呆地盯着黄镜英瞧,心里惊疑不定,这,这…是人是鬼? 黄镜英原本答应出来见父亲,倒也不是有多想见老黄,而是想着能回去见见亲娘,此时一见老黄,复想起旧事,想起他十多年来一直宠爱姨娘苛待自己母女,后来又逼自己投河,真正是父女相见,没什么惊喜,倒是勾起满腔怨气。 别说叫父亲了,就连行礼都不愿意凑过去。只遥遥四福,避着站在一边。 黄持正惊魂稍定,这才问左维明,“这,这可是我女黄镜英。” 维明点点头,笑道,“可不正是,难道黄兄连自己女儿都不认得了。” 遂把当年如何玉河捞救一事略说了。 黄持正瞧了黄镜英一眼,虽然女儿尚在,心中也有几分高兴,但他一惯在女儿面前拿架子,哼了一声道,“既然没死,这一年多,怎么也不见往家中传个信,可见不是个孝顺的。” 黄镜英冷笑道,“你拿着一纸诗笺就要致人死地,还通什么信,难道不怕你再来左府逼人死么?” 黄持正听了这话就是暴怒,骂道,“你这贱人行事不端,本就该当死罪,却是怨得哪个?” 黄镜英最是伶牙利齿,立马回道,“你说我行事不端,可有实据?休来血口喷人!可知天理昭然,自有报应,莫忘记你那心尖尖,兴风作浪,毁人名节,倒是实打实的奉送你一顶绿油油的头巾戴,见爱妾如此,难道你还不该自省一番?” 这巧莲一事,是老黄生平最恨,今被自家女儿来揭了短,直气得老黄七窍生烟,浑身颤抖,喉间如塞。 有心待要打骂这逆女一番,又顾着老左在座,因此只瞪着黄镜英,呼呼地直喘粗气。 维明瞧着这父女登时硝烟四起,火爆十足,不由得心中暗叹,真是有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女儿,照这般说黄镜英还真是跟黄持正的样子颇为相似啊。 忙上前劝了老黄,又劝黄镜英,好说歹说,总算把二人的火气都给平了。 老黄想过劲儿来,觉得不管怎么样吧,女儿还活着,也是好消息,领回去也能给夫人交差了。不过想到那婚事,便皱了眉头,“多蒙左兄厚意,女儿我是认下了,但这婚事却不能应,这小杜轻浮无行,勾引闺中小姐,怎能反遂其意?这女婿是万万不能要的,我领了女儿回家,自然要另寻亲事,绝不嫁与小杜!” 黄镜英听着虽然心中恼火,不过想着有左伯父呢,自己也便稳稳地不开腔。 果然维明抚须一笑,道,“如今允贴都写了,聘礼也收了,黄兄自是反悔不得,不信去杜府瞧瞧那允贴之上写的是谁的八字,又有黄兄亲笔,就是官司打到衙门去,黄兄也是必输的。” 黄持正一听哑了火,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维明又各劝了父女一番,约定了明日黄府派人来接黄镜英。 老黄这才离了左府而去,只是来时当的是大媒得意洋洋,去时喜怒掺半百味俱陈。 听说黄小姐要走,德贞仪贞,桓夫人,还有伺候黄小姐的四个丫环,都是十分不舍,在内堂拉着黄镜英说了许多话,黄镜英把这几日赶出来的针线分送给大家,鞋子是孝敬给桓清和维明的,荷包是送给二贞的。 维明一进内堂,见众人都是哭天抹泪的,倒是吃了一惊。 又见桓夫人也是眼中带泪,不由得笑道,“她们几个小儿女,哭哭也就罢了,夫人一把年纪了,怎么也跟着哭起来。” 桓清唾了他一口,“好歹也在一处一年多了,冷不丁的要分离,难道就不许我们娘们伤心?” 维明失笑,“瞧夫人说的,好似生离死别一般,黄府离左府也不过几条胡同,日后想见自可常来往,何必这般模样,倒是先同我进去将杜家送来的聘礼清点了,明日一道送去黄家要紧。”(未完待续) 一三六 男婚女嫁各欣然 清早黄镜英就起来,妆扮妥当,去拜别了伯父伯母,又与二贞姐妹别过,正是一片离情别绪。 仪贞自袖中取了一柄团扇出来,上面依稀写着首诗,道,“黄姐姐这回家去,很快便要出嫁,恐怕要有段时日见不着,小妹这里也有赠别诗一首,给姐姐留个念想。” 维明觉得有趣,倒先接过来与夫人同看,原来上面有诗一首。 “才闻别语动离怀,泪滴珍珠界粉腮。” “今日阁中分袂去,何日重睹玉人来。” 维明看了笑道,“仪贞竟也学杜公子写起了玉人来,这若是你黄家姐姐带了回家去,偶然落下被老黄瞧见,只怕又是一场是非了。” 永正与德贞也接过来看,都笑着说这个诗写得好。 最后落到镜英手里,镜英瞧了,只觉得又好笑,又不舍,百感交集,含笑带泪。 维明却是瞧着仪贞,心想,这妮子得亏是生为女子,若是生为男子,定是风流灵性之辈,不象永正般诚实,如今配与朱小子,将来嫁入宗室之家,还不知日后造化如何。 过得片刻黄府便来人接黄小姐,却是四位老成婆子,礼数极是周到,上前给左老爷左夫人磕头行礼,大礼谢过左府救下小姐的大恩,叙话过后,终是将黄小姐请入轿中,出了二门,直朝黄府而去。 左府也派人将黄小姐的聘礼和一些在左府里常用的随身物品送到黄府去。 虽然黄小姐只是一个人,也不是那吵闹说笑的,但这冷不丁的一走,感觉好象府里一下子冷清了许多,最不适应的就是德贞了。一连好几日都无精打彩,唉声叹气的。 仪贞倒还好,有了多的时间,便去和罗师娘习武。 再说放榜之后,便是殿试,王赵杜桓四家都有收获。(.无弹窗广告)桓楚卿中了状元。左永正中了榜眼,杜舜卿为探花,王礼乾赵梦魁也中了二甲,小皇帝瞧着这几位。都是仪表堂堂的少年人,心中喜欢,便都点为翰林。 杜舜卿得了功名。又定了心仪已久的表姐为妻,真正是双喜临门,快意非常。 黄杜两家很快便订好日子。杜舜卿迎娶了黄镜英过门,自此总算得偿所愿,终成眷属,花好月圆了。三朝回门,黄镜英除了回了黄府之外,又特意与小杜一同来左府拜见,与左家二贞好一番共叙别情。 左府这边也跟赵家定了四月中娶赵小姐过门。二房那边得知了桓楚卿中了状元,把个致德乐得合不拢嘴。心想总算也有一样是强过旁人的了,没有好夫人,也没有出色的女儿,有个好女婿也成啊。 二房跟桓家定了五月的日子,而赵桓两家也定在了五月里赵公子迎娶桓婉容。 这天致德闲着没事就上大房来晃荡,刚坐到了椅上,和大嫂没说几句闲话就把话题扯到了他的好女婿身上,“大嫂闲时也去我们府里,给掌掌眼,挑些好的嫁妆给顺贞,这就要当状元娘子了,没有些好嫁妆傍身怎么行?” 如今周氏成了没牙的病老虎,早不是往日那模样了,不过她病病歪歪地也不怎么管事,顺贞出嫁还得靠大嫂来管。 致德再怎么夸,桓清也是高兴的,毕竟那是自己亲侄子,虽说没有订给自己的女儿有些遗憾吧,但顺贞那柔顺的模样她还是挺满意的,那孩子小时候就不受亲娘待见,吃了好些苦头,如今能有个好归宿,桓清当然乐见其成。 二人正叙话呢,忽然外头脚步声响,有下人急忙跑过来。 “夫人,二老爷,有圣旨到了,大爷也回来了,叫都去二门厅上接旨呢!” 其实这圣旨维明倒是心中有些准备,多半是为着仪贞的婚事来的,果然没有料错,除了一道先帝的旨意之外,还有当今小皇帝的圣旨,改封朱常泓为荆忠王,赐婚丞相长女左仪贞,封地为荆门县。[] 维明一想,记得先前朱常泓封的是襄阳,如今倒换了相邻的荆门,还当是小皇帝为了避嫌才有意为之,其实他是高估小皇帝了,这分明是朱常泓担心他这老丈人不好惹,才要跟他左家远着一点啊。 因朱常泓父母双亡,自小被外祖母陆氏养大,可陆氏也在几年前过世了,虽在京中有一处府第,却无甚亲族长辈,在京中也不认得什么人可以当大媒,小皇帝在圣旨中便特意指定了由礼部尚书杜宏仁来当大媒。 杜宏仁接了皇命,当然不敢有违,第二天便上左府来,先是恭喜一番。 眼瞧着维明写了允贴,仔细收好,也不敢多留,转头便去朱常泓的王府交差。 朱常泓取了那允贴来看,见上面的生辰八字果然是仪贞的,且有老左的亲笔签名,不由得乐呵呵的,连声谢过杜宏仁,“多谢杜大人帮忙,后日便是吉日,还要劳烦大人来帮忙下聘。” 杜宏仁嘴里谦虚着,心中却想,这位小王爷倒是比我儿子还要心急啊,瞧瞧这速度,嗯,是了,左家小姐名震京城,这位小王爷心仪着急想娶回来也是有的。 杜宏仁原本以为这位王爷身为小皇帝最器重的皇亲,且上无父母,下无兄弟(有也远在河南),那聘礼定是厚重得要晃瞎了京师人的狗眼去,因为当年他亲爹潞王就是这么干的,潞王成亲时,把全京城的珍珠宝石都买空了啊!身为他的亲儿子,估计也要子承父习的,不料那些聘礼瞧着倒也不算出格,也就比杜家给左家下聘时多了三四成,加了几样御赐之物而已,心里倒对这位小王爷有些刮目相看了。 维明瞧了这些聘礼也心中暗自点头,他就怕这位也和潞王似的穷奢极欲,毕竟都穷奢极欲了,荒淫无道还会远么? 其实他哪里知道这些都是仪贞在后头暗箱操作的,仪贞早就耳提面命,“泓哥哥,千万不要弄太多聘礼,不然我爹一定当你是个穷奢极欲的,咱有钱也不能都显摆出来,要低调啊。” 因此朱常泓这才狠狠心减了一多半去,虽然觉得有些寒酸了,不过仪贞也说了,将来咱们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何必讲究在这上头。 呵呵,就是,他已经想好了,怎么地也要生个五六个小子,三四个闺女,这养儿育女哪一样不需要银子?仪贞说的对,从现在此就要好好节省起来啊。 一来二去,这婚期定在了五月里,算算就离永正成亲的日子往后半个月,维明盘算着,叹了口气,唉,才多了一口人,就要外嫁一口,左府里何时才能热热闹闹的弄成一大家啊。 四月里,赵家派了家人送来了嫁妆,铺设了新房,又两日,吉期已到,各家都来左府相贺,一时宾朋云集,各位相知公子齐来陪着永正迎亲,一番热闹排场,将赵家小姐的花轿接进了左府。拜过天地,入了洞房,永正挑开红盖头,见赵家小姐眉眼清秀,面如美玉,生得端庄可人,秋波不过一转即回,倒也神态动人。 永正登时放下了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心想虽不比黄家姐姐仪贞妹妹一般美,但也是个美佳人了,乐滋滋地共饮交杯,与新娘子携手共渡良宵去也。 第二天新妇拜见爹娘,赵舜娥与永正一同上正厅来给维明桓清敬茶,又拜见了二房致德与周氏,见新妇长相端庄秀丽,行事落落大方,倒像个长媳模样,维明与桓清都是心下满意,给了厚厚的见面礼,致德与周氏也没小气,给的见面礼也不轻,不过周氏精神仍然不好,有些病容,说话也没气力似的。 舜娥又与众位小姑各见过礼,因知道这边有三位小姑子,舜娥准备好了三份礼物,都是她亲手绣的针线。三贞谢过大嫂,见这位大嫂说话做事倒与桓清有些相似,想必也是个温和端方的,都觉得十分可亲,未过几日,便都相熟热络起来。 转眼便到了仪贞出门子的时候,桓清因这是头次嫁女,恨不能把好东西都给当了闺女的嫁妆,还不时地抱怨日子定得太急,都来不及打些好的家什当嫁妆。 仪贞笑道,“反正日后也要回乡去的,打了那些,粗笨的都不好带走,娘若是实在想给嫁妆,倒不如真金白银的实在。” 结果被桓清又好气又好笑地骂了一顿给推走了,“呸,哪家女儿似你这般,张口闭口的要嫁妆的,也不害臊的。” 真到了成亲那天,仪贞自己只觉得如同个牵线木偶般,被人推来拉去,梳头上妆,又塞进了轿子,抬走,扶出来,听着指挥拜了天地,又被送到屋里枯坐。 要说仪贞成亲,虽然朱常泓是个名不见经传突然冒出来的宗室王爷,与人交往甚少,但左相之女,又曾经是皇上亲封的二品夫人,来贺的客人却是不少,只大多在左府那边,真到这破落王府里来吃酒席,却是不多。 因此新郎倌朱常泓也不用有太多应酬,只让高骞在席间照应着,自己觑了空子,乐颠颠地溜出去找仪贞。 呵呵呵,洞房一刻值千金啊,哥能浪费在喝酒陪客上么? /*仪贞:姐终于嫁出去了啊啊啊。。。*/(未完待续) 一三七 云髻花颜旖旎红 朱常泓意气风发地朝新房大步走,路上正好碰着拎着食盒正往正院走的两个丫环,这处王府本来破落,除了房子什么也没有,虽然宫中赐下了十来名宫女和太监,但人手还是远不够用,高骞陆原两个又去买了几十个婆子丫环小厮进来,朱常泓身边虽不要丫环伺候,但新王妃进门,就算有陪嫁来的,院子里也总是要些丫环伺候的。[.超多好看小说] 这俩丫环瞧见了一身朱红织金喜服的王爷大步走来,进了这王府快两个月,这还是头回离得王爷这般近,都忙低头行礼,娇声请安,“王爷。” 朱常泓瞧着其中一位胖乎乎的丫环貌似还挺了挺胸,发出的声音也跟抹布没拧干净水一般的粘乎,不由得一阵厌恶,不过大喜的日子,他也懒得搭理这些,指了指丫环抱着的食盒,问,“这可是要送去给王妃的?” “回王爷,正是。这是小厨房刚做好的,都还是热乎乎的,奴婢们担心王妃饿着,便赶忙…” 某个体态丰满的丫环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主子贴上了胖乎乎的标签,仍然极力娇声加长着自己的台词。却觉得手中一空,食盒已被王爷抢去。 朱常泓一手拎着一个食盒,“不用你们去正院,都麻溜的去厨房干活去,打扫劈柴洗碗,王府里可不养闲人。” 那俩丫环听着大惊失色,泫然欲泣,正要说自己不是粗使丫环,是管家特意挑出来伺候王妃的,可王爷已经走得不见影儿了,哪里理会得两个丫环那弯弯曲曲的心事。 朱常泓拎着食盒三步两步就到了自己的正院,这处王府占地不小,光大些的院子就有十来个,因不长住,他倒也没全都收拾出来,只把这正院好好的布置了番,如今瞧着悬红结彩。宫灯如星,倒也十分的热闹。 朱常泓走进院子,院子里的下人们纷纷朝他行礼,有丫环看见他居然亲自拎着食盒都有些发愣,待反应过来要上前接下。都被他挥手赶开了。 几个丫环守着新房的门,有几个面生的,想来是左家陪嫁过来,不过其中一个丫头生得黑,他倒是特意瞧了一眼,仪贞可跟他提过,有个心腹丫环珍珠生得黑些,果然,这模样倒像个小子。 朱常泓倒是破例地问了珍珠一句话。“你们小姐呢?” 问完才觉得自己这话有问题,复又改口,“咳,本王是说,王妃呢?” 珍珠见这位王爷黑着脸,看着挺凶的模样,小声道,“王妃在屋里。” 朱常泓又觉得自己问的不对。仪贞不在屋里还能在哪儿,应该是问现下是否王妃一个人在屋里才是啊。 哎呀,算了,还是自己进去一看就知道了。 侍女们给他打起了帘子,朱常泓迈步进了房中,一眼瞧见穿着大红嫁衣的仪贞端正地坐在床上,头上顶着大红金线盖头,屋里倒是没有别人。 哈哈,太好了。没有多余的人来碍事。 朱常泓把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几步就窜了过去,“仪贞,我来了呵呵呵。” 盖头下的仪贞微微动了下身子,却没出声。 “仪贞,我要揭了啊。” 朱常泓用两只手捏住了盖头的边缘,旁边虽有喜秤,但他还是喜欢亲自掀开,这样离得媳妇不是近么。 仪贞轻声嗯了一下,朱常泓咧开嘴。急忙把那绣满了宝石珍珠的盖头揭了开来,丢在床边,好家伙,虽然珠光宝气地看着好看,还挺沉的,顶着这东西一天,也真不容易。 但见红烛高烧,仪贞面上着了盛妆,更显得眉目精致,肤光粉艳。长睫浓黑如扇,微微抬起,眸光流转,笑容初绽如春花盛开。 朱常泓屏住了呼吸,目光灼灼地盯着仪贞看。 仪贞被瞧得有点面上发烧,喊了声,“泓哥哥~” 朱常泓只觉得那朱唇微启,更显得嫣红娇嫩,低头便要吻下去,不过刚到一半,忽然想起暗道中自己被凤冠碰伤的糗事来,这回吸取了教训,忙先帮着把那凤冠取下来,这才亲了上去,四唇相就,只觉得甜美畅快,芳香满溢,怀中人儿也娇软得不可思议。 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的呼吸不上来了,这才意犹未尽地分开,仪贞本是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觑见对面的小泓哥目光嘴边上一片乱红,配上那烱烱的目光,很是喜感,不由得指着朱常泓的脸,扑地笑出了声。 朱常泓初始还愣着,等瞧见仪贞的唇边口脂花得乱七八糟,才明白过来,抹了抹自己嘴边,果然一手胭脂,也嘿嘿笑了起来。又觉得是自己干的好事,心里很有点小得意。 还好这屋子后头有个小房间,里头放着热水等洗浴之物,二人都过去擦了把脸,瞧着两人都清清爽爽的,这才相视一笑。 “仪贞,饿了吧,我带了食盒过来。咱们一起用些。” 朱常泓理直气壮地把带饭的功劳全归在自己的头上,果然见仪贞又对他送上甜甜一笑,让他心里乐得直痒痒。 打开食盒,朱常泓有点傻了眼,原来送食盒这种活他头一回做,走得太快,倒把里头一盅虾丸鸡皮汤洒了大半。连两边摆好的菜也波及了。 “这不能吃了,再去换新的来吧。” 仪贞瞧了瞧,笑道,“不用换了,好饿,先填饱了肚子再说。” 一边把还完好的菜和米饭取出来,又去拿了帕子给朱常泓擦手。 嘻嘻,贞儿好贤惠啊。 仪贞从早起吃了些点心外,几乎就没用过什么东西,幸好小泓哥回来得快,不然真是要前心贴后背了。 见那米饭倒是上好的碧粳米,菜也是八道,有两道鱼被汤洒得太厉害,就没有端出来,余下的四荦两素,用着味道倒也还可以,原本还以为这王府初开,只怕没有什么像样的厨师呢。 见仪贞吃得香甜,朱常泓也觉得有些饿了,平日虽是一样的饭食,今日吃起来只觉得格外好。嗯,倒让他想二人住在小院里的时光,那时每日便是这般共坐而食,就跟平常人家的小夫妻一般,不过,那时吃完了饭也只能坐着说说话,拉拉小手,今天么,哇哈哈哈… 想着一会儿的好事,朱常泓几口就扒光了自己碗中的米,还殷勤地给仪贞布菜,“贞儿,尝尝这个鸭脯。嗯,这个鸡髓笋也不错。” 仪贞笑道,“泓哥哥别给我挟了,看吃撑了。” 忽一抬眼瞧见小泓哥目光如炬地盯着自己,嘴角还噙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再配上他原本上挑的丹凤眼,倒真是有些邪魅王爷范儿了。 被这样盯着瞧,真是压力山大啊,仪贞本来还想多吃一碗的,也作罢了。 朱常泓贤惠地递了手巾过去给仪贞擦嘴角,“可饱了么?” 仪贞点点头,朱常泓欢呼一声,一把抱住仪贞,先在脸上狠狠亲了口,“终于可以洞房啦!” 说着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起仪贞,急火火地就要往床上送,仪贞忙拍打他的肩,脸上发烧,小声道,“哎,泓哥哥,还没,还没洗澡呢…” “洗澡?” 朱常泓愣了下,很想说咱能跳过这个么,不过看到仪贞那白里透着红晕的小脸,半垂的如扇浓睫,想到那香汤沐浴的美景,就乐不可支,抱着仪贞向浴房而去,“好啊,正好一起洗。” 仪贞本是想缓和一下紧张的情绪,没想到这位一下子就要来个共浴,更是脸上烧成一片,把头藏在小泓哥怀里。 那浴室就挨着净房,用一道木门隔着,朱常泓一推开门,阵阵热气扑面而来,仪贞自他怀中抬起头,哇,居然是一个数十平的浴池! 这浴室不算大,约有个三十四平,地上铺着大理石,窗子开得极高,用白纱蒙了,四壁挂着数十盏宫灯,将室内照得昏黄温暖。 浴池里一泓淡黄色的水,热气自水面氲氤而起,将池边笼罩上层淡淡白雾,还有一丝硫磺的气息,居然还是温泉! 池子边上空着的地儿摆着小几和矮榻,上面摆着叠得整齐的长巾和寝衣。 “是温泉!” 仪贞惊喜地叫了声,从朱常泓怀里挣下来,扑到池边,用水拨着水花玩儿,这可是天然的温泉,不是烧热了兑出来的啊,而且就在卧房边上,想什么时候来泡就来泡,太奢侈了啊!这可是在京城一环里的天然温泉呐!放在后世那得多少银子啊。 “就知道贞儿会喜欢。” 这处王府虽其它地方不怎么样,就是有温泉这点好处,不然也不会暗示小皇帝给他这里了,亏小皇帝还以为朱常泓这位皇叔格外的谦虚低调哩。 “贞儿,我来帮忙。” 朱常泓异常地热心,七手八脚地帮着把仪贞那件描着金凤的喜服外衣脱掉,到只剩下贴身的小衣时,仪贞觉得脸都快烧着了,忙把小泓哥推了个转,“不许看,我自己来。” 虽然仪贞前世也不是那保守的,赤果果的男女也见过不少,但让自己头一次暴露在未来老公面前,还是觉得很难为情,又有些担心自己的身材不够美好。 朱常泓转过身来的时候,仪贞已经跳进了池中,池水刚及胸口,如雪玉一般的肌肤半浸水中,更显得那肩头圆润脖颈修长,黑发盘了个简单的圆髻,头饰全无,几丝碎发调皮地顺着白皙如玉的脖颈洒落,顶端却被池水浸湿,贴在肌肤之上,更显得雪白的雪白,乌黑的乌黑。 /*小朱:双十一来了,赶紧脱光。。*/(未完待续) 一三八 只为情痴只为真 朱常泓一眨不眨地盯着池里的小美人儿,手下却是飞快地除去自己身上碍事的衣物。 仪贞身在池水中,心中安定,倒是好整以暇地瞧着小泓哥,嗯,小泓哥果然没白练武这些年,看这胳膊,这肩膀,还有胸膛,虽然没有传说中的八块腹肌,倒也是线条分明,肌肉健壮,不是软趴趴的白斩鸡… 见仪贞双眸亮晶晶地瞧着自己,朱常泓初时还有些自得,故意挺起胸膛,举举胳膊,秀一下健壮的身材,不过脱到最后一件小裤时,那湛如秋水的眸光仍是落在自己身上,且仪贞红唇微抿,唇角弯弯,又带了丝促狭的笑意,朱常泓忽然脸上也发起烧来,觉得很是不好意思。 想叫仪贞转过头去吧,又觉得自己男子汉纯爷们,在娘子面前脱一下还要扭捏真是弱爆了。 念及此处,小泓哥飞速地扯下最后一件小衣,瞬间就跳进了池中,扑嗵一声,池水四溅。 “贞儿我来啦!” 仪贞惊叫一声,却是躲避不及,被打湿了满头满脸,温热的泉水顺着光洁的额头往下淌,差点迷了眼。 “坏家伙。” 仪贞嘀咕着就朝池子的最角落处划水过去,还是离他远点比较安全。 朱常泓哪能让自己的福利飞跑了,伸臂一捞就搂紧了娘子腰肢,皮肉相贴,只觉得异常滑腻娇软,且行动间娘子胸前风光尽收眼底。让他虽是人在泉水中,却觉得口干舌燥。火苗乱窜。 “贞儿莫跑,让我先亲亲。” 朱常泓自上而下。粗略一扫,只觉无处不可爱,一时倒可惜只长着一双手,只有一张嘴,便先从额头亲起,一点点地印下去。双手则是时轻时重地抚摸着,如君王巡视自己的领地,仪贞半靠在池壁上,任他施为。间或发出轻声嘻笑或呻吟,也不知何时,一双玉臂搂住了对方的肩头。 朱常泓的亲吻已到了胸前,但见脂光堆雪,红樱娇艳,哪里还撑得住,越发率性而为,仪贞晕晕乎乎地伸出手去推他,却被他抓了手臂,贴在面上依偎磨蹭。(.好看的小说) 但见无瑕玉腕当中点着一记殷红。 朱常泓忽然暂停了动作。捧了仪贞左臂细细地看。 仪贞半眯着的眼张开,见小泓哥宝贝一般地瞧着那粒守宫砂,鼻子都快凑上去了啊。不由得大窘,就要收回手去。 “这个有什么好看的。” 这一次性的东西,还有背后隐含的意义什么的,让仪贞很这讨厌这臂上的红点,嗯,想到明天这个就消失了,倒也是件好事。 朱常泓却是抓得死紧。手指轻轻爱抚着那点血红,复又印着亲吻,无赖兮兮地坏笑。 “好仪贞,今儿不看,明儿可就没了。” 仪贞嘴角一抽,心中哼了声,大男子主义! 听着朱常泓喊自己的名字仪贞仪贞的,她心中一动,依偎在他怀里,道,“以后泓哥哥要叫我亦真!亦是胜固欣然败亦喜的亦,真是只为情痴只为真的真。泓哥哥可要记好了。” 她一点也不喜欢自己这世的名字,音虽相近,意义却还是从前的名儿好。 朱常泓应了一声,也不知记清了没有,欣赏够了那朱砂一点,又转战他处,寻幽探胜,只听得室中娇呤婉转,沉声喘息,交织着水花声响,共谱一曲春宵鱼水图。 也不知睡了多久,仪贞睁开眼睛,只觉得左边胳膊腿好象放在了炉边烤着一般热乎乎的,待醒来了才瞧见身边睡着小泓哥,跟个火炉般,被子都踢掉了一半,露出了胸膛,不过却是将自己的一只手抱在怀里,跟抱着什么宝贝似的。 仪贞一瞧见枕边人,脸上就禁不住地发热,昨夜那般折腾,难怪这人一大早的也不醒呢。(.无弹窗广告) 但见朱常泓那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目此时正闭着,长睫乖顺地低垂着,配上那斜飞的长眉,直挺的鼻子和略薄的唇,睡着了倒正是一副邪魅美男的长相,不过微黑的皮肤却拉低了邪魅指数,显得乡土气了许多啊。更别说醒来时偶而地犯起二来,完全地就跟邪魅美男沾不上边了。 就说昨夜吧,本来瞧着他轻车熟路的,好象很厉害的样子,身为菜鸟的仪贞便放心地把一切全交给小泓哥来掌控,谁知道这位也只有纸上谈兵的经验,差点让洞房花烛变成了杯洗具。还好熟能生巧,后来总算是新手上得路了,她吃的苦头才小了些。 忽然朱常泓翻了个身,一只手臂伸过来,搭在仪贞的身上。 仪贞瞧得一窘,小泓哥太会找地方了! 瞧着那眼眸仍然闭着,仪贞悄悄地抬起这越界的大手,准备解救自己,不料眼前一黑,小泓哥居然整个人都压了过来,原来这厮是在装睡啊! 二人在床帐间嬉闹了好一阵,这才消停了些,仪贞微微喘息,问,“今日可要拜祖宗的么?” 朱常泓半躺着,一边把玩着仪贞的小手,懒洋洋地答,“不用,明天进宫去谢下恩,见见小皇帝。后天就回门。今儿在房里一天都没关系,叫他们把饭送进房里就是。” 想想自己终于得偿所愿,朱常泓就洋洋得意,在仪贞玉手腕上找着那红点。 果然玉臂光滑,哪里还有什么痕迹,“呵呵,这东西果然神奇,居然一夜就没有了。” 仪贞没好气地瞪他,“那只手臂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好伐!” 朱常泓挠挠头,傻笑,“呵呵,是我记错了,来,看看这只。” 此时光线不错,那雪白的藕臂上果然红点淡了许多,若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朱常泓在那处亲了下,觉得很有成就感,这有点犯二的举动又遭到了娘子的白眼。 仪贞抽回手,起身穿着衣服。 朱常泓伸手捣乱,把刚系着的带子又拉开,盖着的地方又揭开,还要这摸摸那捏捏的趁机揩油。 “亦真别起了。” 在床上赖着多好,时不时的还能作点坏事。 仪贞眼波一转,使出怀柔战术,两手摇着朱常泓,“好哥哥,我要出去看看这府里的模样,你领我去看呗?” 朱常泓见她双唇微嘟,眸光含情带笑,心里受用的很,终是自床头坐起,抱着娘子狠狠亲了几下,这才肯穿衣起床。 等这新婚的小两口收拾好了也快到晌午了。 朱常泓便吩咐在花厅中摆饭,二人手拉手地闲逛到了花厅,慢悠悠地坐下吃饭。 因这府里正经的主子就两个,朱常泓也跟仪贞一样,不爱吃饭的时候边上有闲人,饭摆好之后就挥退了人,二人并肩坐着用饭。 瞧着小泓哥勤快地帮自己盛汤挟菜,虽然这顿饭的滋味不过尔尔,仪贞心里还是美滋滋的,心想,还是我有眼光,若是嫁到那些黄王赵杜家里,虽是通家之好,当媳妇的也难免要立规矩,上头有公婆两座大山压着不自由,如今自己可算是成了名符其实的富贵闲人了。 大丫环珍珠垂手立在厅门口,听候差遣。 在门口的除了珍珠还有两个陪嫁过来的丫环,都是稳稳地站在门口处听着吩咐,倒是原本王府里的两丫环虽也站在门口,却是竖着耳朵听着里头的动静。 只听厅内笑语声声,还有些杯盘声响,珍珠倒是压下心中些微的好奇,心想原本以为王爷什么的肯定都是高高在上,贵气逼人的,没想到这位新姑爷倒是和气的很,和小姐这般恩爱,想必老爷夫人知道了也放心了。 一个错眼,就见一位穿着绿衣的尖下巴的俏丫头就要进厅去。 珍珠忙拦着她,那丫头瞪眼道,“没听见里头筷子掉了么?” 这些没规矩的丫环,都没个眼色的,堂堂王爷王妃用膳,都不在边上伺候的,还不让别人进去,亏她们还是丞相府里来的呢。 珍珠力气大,一把揪着那绿衣丫头就朝外头走,那丫头想要尖叫,也被珍珠捂严实了嘴。 珍珠将那绿衣丫头推到院子的角落里,笑道,“想是你新来王府也没多久,不知道王爷王妃是最不喜旁边有人吵闹的么?” “你!”绿衣丫头本是瞧着这些陪嫁丫环个个都是姿色平平,不由得心里有些轻视,觉得既然如此,自己这模样的说不定还能有出头之日呢。且这是王妃进府头一天,自己身为王府派的丫头,又从宫里来的,万不能让陪嫁丫头们占了上风,又想着王府里的情况,这些人初来乍到,肯定有些怯生的,正是抢风头的良机,没想到让珍珠一口就戳中了。 待要反唇相讥几句,却见珍珠身板高挑,目光凌利,显然是有恃无恐,想必是在王妃身边得力的,又想到自己虽然早来王府两月,其实无根无基,寻常连王爷的面都见不着,若真是跟她吵起来,怕是吃亏的还是自己。 绿衣丫头眼珠转了几转,硬生生地憋出了笑容,软语道,“…这位姐姐说得是。方才是我莽撞了。” 珍珠点了点头,很满意这位还算知趣,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又回去门口伺候。 绿衣丫头暗恨不已地跟了上去。 此时厅中二人已经用完了饭,都坐在厅中窗下的软榻上消食,朱常泓唤了一声,让人进来收拾桌子,便继续跟娘子腻歪在一起。 “歇会子,就叫管家和几个管事进来,让他们来给新王妃见礼。” /*呵呵,这个是三更君。*/(未完待续) 一三九 朱邸新婚乐事饶 因朱常泓开牙建府,从宫中赐下了十名年轻宫女,十名小内侍,还有一位年过四十的苏嬷嬷,一位老太监汪公公。这苏嬷嬷倒还是身有品级的,从五品的宫中女官,当年也是伺候过万历生母李太后的,自从来了王府,就管着这十名宫女还有后来添的丫环们。 汪公公也有四十五六岁,是正六品的内官,他自然是管着十名小内侍,在二门上伺候着。 仪贞先见了一溜儿的宫女和丫环们,倒是个个都生得不错,最差的也是中上之姿,其中还很有几个美艳的,想来是在宫里呆得时间长了,受的影响不浅,个个都穿得争奇斗艳,花枝招展,胸前的衣领比起普通女子的装束来要低上好些,有几个胸前本钱十足的,恨不得露出半片白花花的胸脯在外头,自己带的那几个丫环跟她们比起来,简直都成了老古板和小土鸡了。 苏嬷嬷上来给仪贞和朱常泓见礼,瞧着这位衣着严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皮白净,虽有些纹路倒看着比较面嫩,五官端正,眉眼普通,眉间有些横纹显得人有些严肃凶相,想来年轻时也只是中人之姿,所以才往女官路线上靠。 仪贞问了几句,原来这位自十二岁进宫,就一直在慈安宫中当宫女,混资历一路熬上了女官,李太后崩逝后,一些资格老的便都得了恩典出宫荣养,象她们这些资历不够的,因郑贵妃不待见,便寻了冷清劳累的差事将这些人分派出去,苏嬷嬷便给分到浣衣局去了。 如今宫中几番政局变化,原本在郑贵妃和李选侍身边的红人们,罪大处死,没什么罪的便都分去各处,什么冷宫啊,浣衣局,杂事房之类的。这些过往历史清白的便有了出头之日。 正好要选人送到朱常泓这位新晋王爷处,这位苏嬷嬷便被挑中了。 仪贞点了点头,便道,“苏嬷嬷既然是宫中的老人了,想必各种规矩都是熟知的。这些分来的宫女还有新买来的丫环便由你受累调教着吧,让她们先在外院做粗使,规矩学好了再进内院服侍不迟。” 苏嬷嬷眉眼不动,恭敬地屈膝行礼,道了声,“老奴明白。定不负王妃所托。” 先头她初来乍到的,虽然管家也说了这十来个嫩妹子归她调教,可那里头正经有几个姿色不错的,未知这位小王爷与未来的王妃是何性子之前。她哪里好真的放手调教啊,万一这其中哪个小妖精搭上了王爷,一举飞上枝头变成侧妃也不是不可能,毕竟这种事在宫里见得都不稀罕了,她可不想没看清形势就先得罪了未来的贵人啊。 不过,今天一瞧见这位王妃和王爷的粘乎劲儿,还有王妃这通身的气度,竟是压根没把这些宫女们放在眼里。开口就全去做了粗使,嗯,她想起今早听说有两个丫环昨夜被王爷随口就发到了厨房做烧火打水的粗使,那俩丫头都快哭死了,后悔不该见了王爷上前去凑。 在宫里这么多年,已经是老人精的苏嬷嬷一下子便决定好了未来的效忠方向,准备好好的以这些妹子们为工作对象,好好的向王妃展示一下子自己的管人手段。毕竟她这后半辈子,不出意外就要靠着这王府了。 见苏嬷嬷这般识时务。仪贞满意地点点头,好不好的以后再看吧,挥挥手,让苏嬷嬷领着所有的侍女都下去。 汪公公细瘦的个子,黄黑的脸,看着实在其貌不扬,他身后站着十几个青衣小太监,个个眉清目秀的,果然是不愧是宫里出来的。 虽然外形都还不错,仪贞却本能地不喜欢太监这种人类。只淡淡地点点头,仍让汪公公管着所有的内侍,也都在外院。 内院重地,她还是只相信自己带来的丫环和婆子。 王府的老管家姓陆,原来却是朱常泓外婆陆老夫人府里的管家,陆老夫人去世后,老管家一直在凤阳老宅,朱常泓因要开牙建府,这才派人接了老管家过来,仍旧当王府里的管家。(.好看的小说) 老陆见了王妃,虽只是望了一眼,依稀也能看出当年那小娃娃的眉眼来,想到当年陆老夫人对这两个娃娃一般的慈爱,如今那两个小娃娃也成了一对璧人,有了自己的府第,老夫人九泉之下,想来也能含笑了,下拜的时候老泪都忍不住要掉下来。 对着老陆,仪贞的态度自然大不一样,忙抬手虚扶,温言安慰了几句。 接下来便是各处管事,如今王府的仆从不到六十人,管事也不过三四人而已,都是上来磕个头就算。 见过这些人后,朱常泓在一边吁了口气,“总算见完了,真儿,咱们去园子里逛去。” 这王府的园子比左家住的大一些,就是有些年久失修了,虽然住进来时也大致整修过,仍然看着有些荒凉萧然之感。 其实园子是何模样,朱常泓是不大在意的,就是有些爆皮的木柱啊,褪色的漆啊什么的让新媳妇瞧见了,他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真儿,等到了荆州,咱再修个比这好百倍的。陆原已经带了些人先头去了。银子也够,户部那边还给支了一万两银子呢。” 仪贞把头靠在朱常泓肩上,笑道,“要那么多那么好的屋子有什么用,咱们两个人也只不过住一院。” 户部给的一万两,跟常例比起来,算是极少的,不过这也是国库里出的,算是公款,仪贞想想都有些罪恶感了。 “谁说没有用的,将来咱们生他七八个娃,一人一个院子也得八个院子,娃们长大了成亲娶媳妇又生娃,那不是要用的更多?” 小泓哥这么有理想的憧憬令仪贞乱寒了一把。 心里却在算着,什么娃们长大了娶媳妇?谁知道后金兵什么时候打来,就算是姐这辈子过得悠闲,但想到儿子孙子们都要给人要么杀掉要么去当奴才,谁的心里能好受啊。 不过那毕竟是好多年之后的事了,仪贞倒也不杞人忧天,娇嗔笑道,“才不要生那么多。” 朱常泓嘿然一笑,心想,这可就由不得你喽。 这两只手拉着手把王府花园给逛了个遍,脚底板子都有些生疼,吃饭的时候也多用了些,到了夜间,小泓哥食随知味,又待大展雄风,想着明天还要入宫,仪贞低声央求了好一阵,这才免了征战之苦,小泓哥十分郁闷,娘子在侧,却能看能摸不能吃,仍是讨了好些福利这才睡去。 第二天,仪贞穿着王妃制式的礼服,同着朱常泓一道进宫谢恩,还好如今宫里除了小皇帝没有什么boss了,李选侍如今不过是在宫中一个角落里混吃等死而已,他们两个只须去见过小皇帝就可以了。 等候召见用了一个时辰,召见二人的时候,小皇帝也不过是有点色眯眯地盯着仪贞看了半天,问了几句话而已,前后也就两杯茶的工夫。 出了宫,一上马车,朱常泓就黑着脸,恨声道,“可恶,那个小色鬼连长辈婶子也不放过,色眯眯地眼睛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真是白眼狼一只,平时那般瞧着宫女也就罢了,如今见了皇婶,居然也是死性不改! 仪贞忙捂他的嘴,“小心莫让人听去了。” 不过是给他瞧几眼,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朱常泓仍是恼火,“日后咱们去了荆门,再也莫要来京城了。” 仪贞靠着朱常泓,笑眯眯的,“呵呵,日后你想来怕也是来不了的。一辈子就窝在荆门吧。” 明朝藩王无召不得入京,要守的规矩多得很。 三朝回门倒是挺愉快地,一进左府大门就有左家大公子永正在门口迎接,等进了二门又有维明桓清带着德贞等着。 桓清不过是三天没见女儿,倒跟好几年没见一般,一把握住了仪贞的手,上下好一番打量,终于见得女儿并没有变瘦,反而气色好了许多,眉宇间还多了几分妩媚之意。 再看新女婿,也是身量挺拔,仪表堂堂,与女儿站在一道,真正算得上般配了,桓清一直悬着的心,此时才落了一半。 互相见过礼后,维明永正便请朱常泓进书房叙话,朱常泓眼睁睁地瞧着娘子跟着岳母和小姨子进了内堂,唉,天知道他心里有多想也跟着去啊。 跟老左在一处,朱常泓最怕的就是老左问些诗书政论之类的,他小时教他认字的先生都没这么考过他啊! 维明观察这位大女婿的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心中不觉微哂,看在女儿精神很不错的份上,也没考问他什么,只是说些家常闲话而已。朱常泓这才放下了忐忑不安的心,倒是永正在一边看了,心里有些可惜,自己的妹妹才貌双全,倒配了个草包王爷,真是巧妇伴拙夫啊。 内院里头却是一片欢声笑语,仪贞把给家人准备的各色礼物都拿了出来,给永正和维明的都是书房用品,端砚和古画,给桓清的则是白玉制成的头面,德贞的则是一对金钏。 桓清又拉了仪贞的手,避着德贞细问了些王府里的事,听了个大概后,便彻底地放了心,这府里的人都是后买来的或是后赐的,又没有长辈,女儿这小日子倒是舒心得很。不像自己当年,嫁过来还要伺候左老夫人,先时左老夫人还算明理,后来年纪大了,倒是时不时地要犯糊涂,让自己这个当儿媳的左右为难。(未完待续) 一四十 三婿都到左府门 到了用午膳时,一家人依次坐在大厅里,因是三朝回门宴,菜肴倒是比平时丰盛了许多,又多了新媳妇赵氏和女婿小泓哥,倒比从前显得热闹了几分,桓清笑眯眯地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心想明年等德贞出嫁了,到时候就有三对小夫妻,再多几个粉嫩嫩的小孙子小外孙,那就真是全齐了。[] 因小泓哥是新女婿上门,桓清便多有关照,让下人把小泓哥喜欢的菜式专门放在他面前,笑容慈祥,还很是当着女婿的面儿,教导了仪贞几句要关爱夫君之类的话。 维明只是微微笑看着,吃到一半时,永正和朱常泓都来给老爹敬酒,他也是微笑地都饮了。 永正跟朱常泓喝了几杯,酒气上头,有些微醺,便对赵氏道,“舜娥,且派人将慎思堂中的两处正房都收拾好了,等楚卿礼乾他们来同住段时日。”如今赵氏进门也快一个月了,桓清便将府里管家的事交给了赵氏,自己终于可以当甩手婆婆了。 桓清和赵氏倒是都没多想,因这二人是永正死党,平日也常来往,赵氏随口应下。 仪贞有些奇怪,本想问一句,不过看见妹子德贞低下头去,似乎不甚开心,想到那王礼乾虽是跟德贞定了亲,但其实并不是德贞心里理想的那个,因此一提起跟婚事有关的事,德贞就一付兴致缺缺的模样。仪贞觉得此时问起来为何要让楚卿礼乾来府里住。德贞肯定心里不舒服,这才暂且忍下。 又见朱常泓目光微闪。唇角抿着,象是个知道内情的。想着等用完了饭就问问他。 等用毕午膳。饮过茶水,各人都回房歇息,朱常泓随着仪贞去了海棠轩。 海棠轩是自仪贞随家人进京以来一直的居所,住了倒有好几年,虽然她出嫁了,这里仍保持着原样。还有旧仆打扫着,供大小姐回娘家时用。 这处香闺,小泓哥就一直无缘得进,虽然迎亲那天。仓促间瞧了几眼,不过他那时的心思全在新娘子身上了,未及细观,此时得进了房里,便东摸摸西看看,什么都好奇。 “楚卿礼乾他们要住到外书房去,泓哥哥知道是怎么回事么?” 应该是这三人在外头说话的时候提过的。 朱常泓已经摸到了绣床边上,见床帐床具无不简单整洁,又透着说不出的舒适雅致,床帐上挂着些可爱的小挂件和绢制的素色花朵。一走近,便能闻到若有若无的香气。 床头还摆着一溜儿软软的丝面抱枕,形状各异,正是小时见过仪贞房里头的,只做得更精致更逗趣了些,便不客气地坐在床铺上,抱起一只小白兔枕头来,冲着仪贞笑得无赖兮兮,勾勾手指。“真儿过来,我悄悄的跟伱说。” 他们这一对小夫妻按襄阳那边的风俗,可是要在左家住上一个月的,楚卿礼乾这两人也住进来,本来小泓哥是觉得有点不爽,不过想到老岳父,小泓哥倒是平衡了许多。 仪贞走去坐在他旁边,“什么呀,这般神秘?” 朱常泓丢了枕头,搂住了香软的娘子,不客气地先亲了一口,笑道,“岳父大人这是要看住未来的二女婿呢?” “王礼乾怎么了?” 这人做什么好事了?要放在眼皮子底下? 唉,想想德贞这阵子总是有些怏怏不乐的,当初要是给她定了桓表哥就好了。不过桓表哥的性子也太柔绵了些,配上德贞那个闷葫芦,倒也未必是多好的组合。 至于王礼乾,这人倒是有些才的,跟永正交情又好,端看王桓左三公子总是焦不离孟就知道。不过听永正提过,这人有些狂傲自大,不知跟德贞是否能合得来。 “王礼乾当了翰林,王家二老想着他也算是有了功名,就不怎么拘着,这王礼乾见了大家伙都娶了娇妻,夜夜吃肉,就他还要等好几个月,心急难耐的很。所以每日从翰林院出来,多半倒去了那桃花院胡混。” 其实朱常泓还挺感激这王家小子,若不是有了他作话题,说不准老左便要来审问自己每日的举动,如今老左的注意力全被王小子吸引去了,自己倒轻松了许多。 “啊,这可是真的?” 仪贞眉头轻蹙,心下恼火,怎么给德贞定了这么个人? 朱常泓见仪贞不悦,忙伸指去抚那皱起的眉头,“怎么不真?是大舅哥说的。他说偶然一回路过桃花院门口,正好见王礼乾从里头出来,他留了心,就让手下的小厮去套王家小厮的话,结果就知道那王礼乾原来每天都要去那里花天酒地一番。” 仪贞伸手捶了下床,恨声道,“唉,没想到王大人为人端方,倒有个这样轻薄无行的儿子。” 现下退亲,估计也是不成的,一来都是左王两家交好,二来女方退了亲,怕是更难寻到好的人家。 “真儿莫气,岳父大人这不是就想了办法要叫那王家小子住到府里,好亲自看着他么。” 这叫王礼乾的也真是不长眼,既有了这般厉害的岳父,不说收敛着点儿,还教大舅哥给抓住了,这回看伱怎么死! 想着想着,朱常泓不由得咧开了嘴,好一阵兴灾乐祸。 “泓哥哥?” 眼见仪贞怪异地盯着自己,朱常泓忙板起脸,恨声道,“太不像样了!” 复凑到仪贞脸前,讨好道,“真儿,要不我叫人去揍他一顿?” 仪贞忙拉住他,“可别,且看看我爹能否管住了他再说。” 朱常泓的解决手段,往往都简单粗暴,万一给打出点什么毛病来可怎么办?好歹那是未来的准妹夫。 朱常泓方哼了一声,道,“听我家王妃的。若是他还不识时务,再揍不迟。” 仪贞瞧着他一脸意有遗憾的模样,心里暗笑,道,“泓哥哥可莫要学他,管好了自己,不要往那些地方去才是啊。” 见娘子眼波盈盈,笑语如珠,娇躯香软如玉,紧贴着身侧,那阵阵温暖馨香散入鼻端,引得朱常泓心下荡漾,目光立时变的幽深,哪里还忍得住,当下一把搂紧了仪贞纤腰,着急慌忙地亲了上去,二人团团滚倒在绣帐之内,自是胡天胡地去也。 这两人在左府里住着,左右无事,每日三餐都有永正媳妇赵氏打理得极好,茶点热水等也供给妥贴,小日子竟然比在自家王府里过得还滋润。朱常泓又不象左家男人还有公务在身,纯皇家米虫一个,正好陪着媳妇同进同出。 有时在轩中看花,有时到书厅里去跟左家众人闲话,午后吃饱了兴致来时,便到后院去切磋一番武艺。 这项活动最受小泓哥欢迎,一见小媳妇仪贞身着紧身短打,那曲线玲珑,身姿娇娜的俊俏模样,小泓哥就没品地一副猪哥口水滴答样,眼珠子动得比拳脚快多了,就是出了拳脚,也是抱着趁机揩点油水的,因此十次里倒有九次都是输在这一心好几用上头。 比如这回,就是贪看娘子回旋侧踢腿,那利落的身手,一双修长矫健的腿在空中荡起残影,那英姿太帅了,还有那外型姣好,长长的美腿啊美腿… 咳,只不过是晃了阵神,就躲得慢了半步,被踢中了胳膊。 “哎呀!” 仪贞虽然及时收回了力道,但还是感觉踢到了人,见小泓哥身子一晃,就捂着手哎哟一声坐倒,忙蹲下去察看,“泓哥哥,让我看看。伤着了没?” 小泓哥虚弱地靠在仪贞肩上,“没事,疼一会就好了。” 仪贞瞧着那肘部,果然青肿了一片,顿时心疼不已,又有些自责不该用了几分力道。 仪贞扶着他回房,急忙去翻箱倒柜地寻了罗师娘珍藏的跌打药酒来给他搽。 瞧见仪贞对自己嘘寒问暖,朱常泓心里乐开了花,接着扮虚弱,有气无力地念着,“真儿,想喝水…” 仪贞忙去倒了杯温度正好的茶水过来,朱常泓抬手去接,却装模做样的似牵动了伤处,皱眉咧嘴的,复又眼巴巴地瞧着仪贞看。 仪贞见他这般,便将杯子递到小泓哥嘴边,小心地喂着他喝。 朱常泓心花怒放,一杯普通茶水倒让他吃出了琼浆的滋味。 眼瞧着快到晚饭时,朱常泓可怜兮兮地道,“真儿伱去厅里吧,叫个下人送点过来,我自己在房里用就是。” 仪贞想着他定是怕右手不便,被左家人瞧到了笑话,便道,“那咱们今天就在房里用膳好了。” 便让珍珠去禀了桓夫人一声,说是王爷偶然身体不适,就在房中用了。 朱常泓腹内乐翻了天,等饭菜送来,一会要喝汤,一会要挟菜,瞧着小娘子被自己指使得团团转,虽有些微不忍,更多的倒是得意非凡… 其实仪贞何尝不知小泓哥多半有些装样,不过方才瞧着那伤处确实肿得厉害,心有愧意,这几天都跟大家在一起用饭,趁机两个人单独吃回晚餐也觉得不错,这才趁了小泓哥的意的。 且不说他两个在房中打情骂悄的耍花枪,那外书房的厅中,其实却是四个人在用饭,气氛严肃之极,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只怕都能听见。 这四个人却是维明和儿子永正,楚卿和王礼乾。 /*小泓哥:其实王礼乾这样挺好的,真的。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王礼乾:>_<*/(未完待续) 一四一 幽情苦绪无人见 王礼乾这顿饭吃得都快内伤吐血了。 这两年桃花院又进了好几个风情万种的小娘,身段柔脸盘俏,声音娇易推倒,又会琴棋书画歌舞弹唱,素质比从前的那四美,着实的飞跃了一个档次。 他不过偶然去了一回,便被那几位小娘子森森地吸引住了,他人物生得好,又有钱钞,还是新科的进士,皇上亲点的翰林,写个情诗什么的那是小意思,可不是青楼中的姐儿最爱的主顾,凡他一来,必使尽了浑身的解数可劲儿的奉承伺候着,直把个血气方刚,初识人事的王礼乾哄得心花盛开,每日出了翰林院,必来桃花院报到,约会那知情识趣的小娘子。 昨日约好了今夜众行首们要好生相聚,各拿出百般手段来,为他最疼爱的那位施施姑娘庆生的,谁料想刚要出院门,就被左永正拉住,道是未来岳父请自己到左府一叙。 唉,这未来老丈人真是忒地事多,早不请晚不请为何偏偏要在小施施生日这天请? 可叹他还畏于老左的威势,推脱了几句,还是不得不跟着来了。 瞧着老左那张冷脸,想着自己有负美人儿相约,就是再好的饭菜,他也咽不下啊。 只听楚卿终于开口问了句,打破了厅中的沉默。 “不知表妹夫,呃,荆忠王爷怎么不见?” 唉,心中的人儿另嫁了他人。就算是中了头名,也难让楚卿高兴起来。这些日子也不爱来左府,免得想起伤心事。若不是永正相召。他怎么也要等上数月才好收拾心情,重上左府来。 他的婚期也近了,只希望老天保佑,那位从未见过面的顺贞表妹也能有仪贞的几分好处。 说起仪贞夫婿,楚卿不自觉的就带了几分酸溜溜。 “妹夫他身子略有不适,就在房中用了。” 永正原本也以为楚卿会是自己大妹夫呢。(.无弹窗广告)结果被朱常泓这个闲散王爷横插一刀,心里其实也挺挽惜的,不过想着顺贞妹妹也不错,勉强算配得上楚卿。如今把王礼乾拉来住下。楚卿其实只是顺便,不过这位也算是左家女婿,都住在眼皮子底下,这样就能安安生生地到成亲那天…吧? 一顿饭吃完,下人们上了茶来,左维明这才咳了一声,问王礼乾,“听说贤婿近日常在桃花院中盘桓,可有这事?” 王礼乾心里格登一声,不满地瞟了永正一眼。心知必是伱告的密了,竟然全不念哥们义气的! 永正在一边无奈苦笑,心道,虽伱是我好友,但德贞更是亲妹子,比较起来,还是亲妹子重要些。 王礼乾忙笑道,“小婿不过是偶然去过应酬一半次,并不敢留宿的。也不过是见他们都新婚燕尔。一个人冷清,出去打发下时间罢了。不知却是哪个多嘴的,竟然告到了岳父这边来?” 维明微微笑道,“贤婿十年寒窗,才得功成名就,得了翰林这清贵之职,若是因留宿娼门,被言官弹劾起来,非但要丢官,更是有罪名在身的。” 王礼乾心里颇不以为然,只虚应了声。心想我不过一个小小的翰林,哪有人没事了找我的麻烦,老左真是危言耸听了。 维明见他这般,心里不悦,却又道,“贤婿既然觉得家中冷清,倒不妨同了楚卿,都住到我府里慎思堂,伱们三人又一向交好,正好谈天说地,作诗会文,岂不热闹?” 王礼乾一听傻了眼,这就要自己搬到他家来住啊? 忙作了个揖,小心推辞道,“承蒙岳父挂心,小婿感激不尽,只是…恐怕家中父母挂念,膝下冷清。” 维明瞥他一眼,微微一笑,“伱府里还有令姐在,哪里就说的上冷清了,何况不过隔着几条胡同,若要早起问安也方便得很。若是担心王兄不应,这事我自会派人去跟王兄说。” 随即叫了家人左书进来,“伱往王家跑一趟,就说留了礼乾在府里小住,到婚期时再回。让王大人在家中莫要掂念。” 王礼乾还没想好托辞,左书已经麻利地起身去了。 啊呀,这可完了! 王礼乾心中暗暗叫苦,想到自己这好几个月都要在老左的眼皮子底下被看着死紧,哪还能去桃花院里头逍遥快活?不由得满肚皮的不爽,可当着老左又不能表露,只好暗自忍耐着。 维明又吩咐了左升去桓家报信,又跟三人说了几句话,这才回内堂去了。 王礼乾和桓楚卿被左府下人领去了慎思堂的住处,原来是两处相邻着的小院,倒是整洁雅致,环境清幽。 楚卿是曾经在此住过快半年的,不像王礼乾心有不满,在自己小院里看了看,让跟着的桓家小厮好生收拾,便过来寻王礼乾说话。 王礼乾瞧着这院中虽还入得眼,院中只有冷冷清汪几个男仆服侍,跟桃花院那衣香鬓影酒绿灯红比起来,可谓是一个天一个地了。 想想昨日还在美人堆里乐得爽歪歪,今儿就给关到这冷清小院里,比当年没中举时,自己老爹管得都严啊。真是悲了个摧的! “桓兄,唉,伱说这…这,岳父大人也真是,还没成亲就住到府里来,也不怕人说闲话!” 王礼乾拉着楚卿,想着这位也跟自己一样,是被压迫的女婿,都给关在这院子里,不得出去快活,也是个同病相怜的。 “姨父也是一片好心。” 桓楚卿何尝不知道左家这一番举动,主要针对的还是礼乾,自己不过是稍带着罢了,不过这王礼乾也有些过分,都快要成婚了,还在外头花天酒地的,德贞表妹那般温婉的人,若是知道了未来夫婿这般行事,还不知要多伤心哩。 唉,若是自己的未婚妻是仪贞表妹,自己才不会去什么烟花柳巷惹她生气哩,就是给左姑父关上三年五载也乐在其中呢。 王礼乾瞧着他这模样,也是个软弱不敢抗争的,遂歇了撺掇他出头抗争的心思。 夜来实在无聊,勉强与楚卿下了两盘棋,也是大获全输,遂称自己困了,送走楚卿,孤灯独形,坐在冷清的床帐上,背着灯影儿,咬牙切齿地想了半晌主意,竟是没一个有用的,最后也只得郁闷地睡下了。 次日一早,王礼乾同了桓左二人一同去翰林院,翰林院里年轻人不多,大都是些须发皆白或老成持重的中老年,在王礼乾看来,都是言语酸腐,面目无味的老古板。 好容易挨到了时辰,可以回家了,永正和楚卿又一并过来叫他。 唉! 王礼乾无可奈何地跟着这两人出了翰林院,打马朝左府走,恨不得这马儿走得跟老牛一般,好让他多瞧瞧街上风光,多瞄瞄偶然出来闲逛的年轻小娘子。 所以说,娶了死党兼同事的妹子,也不是什么好事啊! 这行踪全被媳妇家的人一手掌握,让他这个天性爱好自由的大好公子,可肿么活? 走过了两条街,自街口闪身出来一个小厮,簇新的蓝绸褂子穿得精神,笑容满面地冲着王礼乾作揖,“王公子好,我家主人想着好久不见公子,特意派人的来给公子问安,公子今日可有空去吃酒么?” 这人说得虽然含蓄,王礼乾自然认得这是桃花院中的小厮,专门给施施姑娘跑腿的,想到施施姑娘那如花笑颜,风情万种,王礼乾心里就酥了半边儿,只恨不得立时便跟了他去。 永正在马上瞧着,登时便沉下了脸。 他身边的随从精明的很,立时便领会了主人的意思,上前去一把拉住那小厮。 “这位小哥,伱家主人是哪位?” 那小厮见王公子身边多了两位公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他也不敢直说是青楼姑娘使他来招客的,陪笑着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王礼乾瞧着身边左有永正,右有楚卿,就算有那个心思,也没那个胆了。 又怕这小厮不机灵,说漏了嘴是桃花院的,忙挥手赶人,“如今本公子要与友会文,哪有什么空闲,快去快去!” 左永正瞧了王礼乾一眼,心中暗笑,示意左家随从放开了桃花院的小厮,那小厮瞧着没戏了,忙作了个揖,一溜烟的跑了。 王礼乾意兴阑珊地被迫回到了左府,他没了想头,也只好在外书厅里跟左桓二位,谈笑几句,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永正招来了小厮,问,“如今王爷可大好了么?若是大好了,去传话请王爷到外书厅内小聚。” 朱常泓装伤员也不过装了一个晚上,原来他到了夜里想照常吃肉,结果被娘子以伤员不宜剧烈运动给无情地拒了,因此懊恼之下,第二天小泓哥就果断宣布自己全好了。 听说大舅子相邀,正好仪贞也在内堂寻桓夫人和德贞说话去了,他一个人正好在海棠轩无聊,便欣然前往。 穿过几道抄手游廊和侧门,将近二门处,却听见有断断续续的女子哭泣声。 朱常泓循声望去,只见假山边上的花树下,坐着个年轻女子,穿着薄薄的杏色春衫,外罩粉红比甲,模样标致身段妖娆,微垂粉面,泪光点点,手里拿着方丝帕,轻轻掩着嘴角。 /*小泓哥:菇凉,伱这套宫里早就不流行鸟,吼吼。。*/(未完待续) 一四二 尔来我往乐无穷 那女子见有人来,自己这副模样都被瞧了去,似受惊般地站起身来,娇怯怯抬起水汪汪的眸子望了过来,复羞涩地垂下头去,一双小手将那方淡黄丝帕绞来绞去。似乎心下正忐忑不安,等着人来过问。 朱常泓只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心想这府里又没个妾室姨娘,而且小姨子德贞自己也见过,那这就多半是个丫环了,跑到这么个地方来哭哭涕涕,见了人又那般地神情动作,多半也不是什么好货色。这样的人若是在王府里,可得趁早撵了出去。 说起来这种伎俩,宫中见得多了,而且演技高的早已经不用这种常见手段了啊。 朱常泓低声嗤笑了下,便懒得再多停留,目不斜视,大步流星地出了二门。 那垂泪女子见这位气度不凡的锦衣公子居然对自己理也不理,抬脚便走,不由得咬紧了下唇,目光流露出掩不住的懊恼和不甘。 “见过王爷。” 厅中三位公子见了朱常泓进来,都折腰行礼,朱常泓本就在这上头不在意,何况又都是亲戚,遂笑道,“三位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 永正为朱常泓引见了王桓两个,四人相互见过,寒喧一番,便都坐下喝茶闲话。 王礼乾端起茶杯,借着唱茶的动作细细打量朱常泓,见这位王爷年纪跟自己三个差不多,长相虽然不差。就是有些黑了,想来这些年也不是什么有权有势养尊处优的。这才风吹日哂黑成了这样,难怪看他的眉间神色。倒不似那端着架子的王孙贵族。 脑补了朱常泓的身世后,王礼乾又观察朱常泓的衣着。 想是在府里的缘故,此时身着素白绫绣金纹的便装长袍,腰带上缀着一枚通透水润的碧玉,头上戴着束发银冠,通身的打扮虽是富贵却不扎眼。 这位便是自己未来的连襟了。王礼乾虽是用挑剔的眼光将朱常泓品评了个遍,但仍不得不承认这位在外在风度上,除了黑点也无甚缺陷。 这内在么…,王礼乾眼珠一转。提议到书房里看永正的诗文集。 楚卿自然赞同,永正谦虚了几句。 朱常泓虽然不喜欢诗文这些的,更不用说写酸诗了,但王礼乾说的是看永正的诗文,他也就无可无不可了,反正字他总是认得的。 四人进了书房,王礼乾抢先取了永正的诗集在手。 他翻开一页,瞧见首诗,不由得眼光一闪,笑道。“这诗可是大有来历的。” 原来却是一首玉人来。 “巫山深处楚云开,一枕襄王梦又催。莫讶峰头旧神女,应知仍是玉人来。” 王礼乾朗声念道,“左兄作得好诗啊。” 永正笑道,“这还是贺杜兄新婚时所作的,让诸位见笑了。” 因杜黄二人因玉人来诗生出大祸,又因此结缘,惹出许多是非,因此亲友笑谈。提到他两个,必要说起玉人来。 王礼乾与楚卿相视一笑,楚卿道,“这诗的意境犹佳。” “不如我们也都来作一首玉人来,等哪日见了小杜,送与他当新婚贺礼去。” 永正倒是知道朱常泓不会弄这个,便笑道,“伱们二位愿意送给小杜也随伱们,只是常泓妹夫与小杜不相识,就不必作了。” 朱常泓听了心下松了口气,这倒免了他自己开口说不会的尴尬,不由得感激地瞧了眼永正。 这大舅哥倒还挺仗义的哈。 王礼乾微微一笑,心道不过是让这王爷做首诗,瞧永正就急成那样,看来多半这位王爷是个草包了。 嗯,不错不错,有了这位王爷草包在前,岂非显得本公子更加如珠如玉,才华横溢? 他一边挥笔写着诗,一边得意,却不去想想,就算比文才,还有楚卿这个状元侄女婿在,哪里就能显出他来了? 盏茶工夫,王桓二人也写好了两首玉人来,永正接了念出来,倒也都不错,尤其是楚卿的最佳,便笑道,“都是好诗,明日便拿去送与小杜。[.超多好看小说]” 永正担心朱常泓觉得无聊,便建议几人出去玩投壶。 说起这动体力的项目,朱常泓倒是挺乐意,还是大舅子了解他啊。 当然了,他其实更想做的是回房里陪着亲亲娘子在红罗帐里谈心,或是后院里比武神马的。不过,看在大舅哥的面子上,还是多呆一会儿吧。 趁着轮到永正投壶之时,王礼乾见缝插针,向朱常泓推销起了桃花院里的有趣玩乐项目。 “那桃花院里景致美,人也有趣得很,好些绝色的姑娘呢…王爷不去玩耍一回,真是太可惜了。” 最好是能引得这位大女婿也成了桃花院里的常客,嘿嘿,老大都去了,咱这个当老二女婿的,再去一下,也就无可厚非了么… 朱常泓听着王礼乾说得天花乱坠,故意眼光骤然一亮,似乎极感兴趣的模样,“桃花院么…” 王礼乾故意意味深长地一笑,“王爷这般皇孙贵胄,人物风流,那些小美人儿还不是一见倾心,芳心大动?” 朱常泓微微眯起一双凤眼,下巴略扬,勾起一丝笑容,似乎听了这话颇为受用。 王礼乾心中暗笑,若非要拉这草包王爷下水,本公子才不屑说这些近似于谗媚的话哩。 楚卿在一边虽没听全,也依稀听到桃花院三字,忙过来打岔,“王兄,该伱了。” “好。”王礼乾应了声,便去替下永正投壶,临别还不忘记给朱常泓使个眼色,那意思就是伱懂得,哥很看好王爷伱哦… 朱常泓冲着他也微微颔首一笑,仿佛是谢他提供了这么个有用的信息。 等轮到朱常泓投壶时,手上的十支箭全部一投一个中,倒是让那三个只中了四五支的人有些惊讶和佩服,朱常泓只嘿然一笑,“不过是侥幸罢了。” 说实在的,赢了这群文弱书生,实在也没什么成就感,不过这投壶游戏倒是可以回房和仪贞玩去。 嘿嘿,不如到时就拿脱衣服当赌注,谁输了就脱件衣裳去! 这四人经过这一下午,倒也算是有几分熟悉了,到晚饭时,朱常泓也出来和众爷们一起用,因有未婚女婿礼乾在,女眷们就在内堂另起一桌用了。 王礼乾用着饭,一边寻思,听家中那几个丫环说过,左家大小姐是位天仙般的人儿,那左家二小姐也是国色天香,只可惜都见不着当面,唉,只盼着那左家二小姐长相真是跟春雨倩月描述的那般才好,不然有个这么吓人的老岳父,自己可真是亏大发了。 维明却是瞧着济济一堂的少年郎,个个都是一表人才,行止有礼,不由得心中暗自点头,嗯,子侄辈看着都不错,也算得后继有人了。 如此这般过了十来天,左府内父慈子孝,女淑婿贤,当真是一派和谐,有时致德也会过府来共用晚膳,瞧着桓家女婿是怎么看怎么好,笑眯眯地拉着楚卿说话,搞得楚卿都有点受宠若惊了。 王礼乾本来还怀着一颗阴暗的心,等着看草包王爷流连桃花院呢,毕竟这王爷身无公差,整天闲着无所事事,家中王妃再美如天仙,也总有审美疲劳的时候,总要出去换点新鲜的么? 岂知左等右等,就是没听说朱常泓到桃花院的消息。 王礼乾实在憋不住,寻了个机会试探,贱贱笑问,“王爷莫不是怕了王妃闺中狮吼?不敢外出寻些乐趣啊?” 朱常泓略蹙长眉,摆摆手,无奈地笑道,“哎,什么桃花院,俗不可耐。自王兄那日提起,本王还当是怎生个福地洞天,就派了个三等仆人去瞧瞧。嗨!岂知那院里的头牌,叫个什么施施的,一见我这仆人生得平头正脸就发了花痴,死死扑上来非要跟了他从良去,说是做婢妾什么的都愿意得紧,而且她自家也攒了银子可以赎身,倒贴也要跟了家去,可把我那仆人吓坏了。这不,来求着本王开恩,他是再也不敢去那劳什子桃花院了。他老子娘还指望着他娶房清白媳妇回来呢。” 王礼乾听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暗自着恼,这必是这草包王爷故意说来寒碜自己的了,以施施姑娘那般品貌,哪里可能就不堪到他说的这般了。 朱常泓却是见他不信,挥手招了个小厮过来,“去外院叫本王的长随陆平过来。” 这陆平是陆原的族弟,在老家生活无着,来投奔陆原的,他就收在府里当个长随。难得这陆平识眉高眼低,办这种跑腿的小事倒是很得力。 陆平不大一会就过来给二人见礼,年纪二十上下,模样倒真有几分英俊的,身着王府制服十分精神,自有一种武人独有的硬朗气质。王礼乾瞧着他是这般模样,倒有几分起疑。 莫非施施那小贱人还真是看中了这人? “陆平,把伱自桃花院得的东西给王翰林瞧瞧。” 朱常泓察言观色,坏心地再给上一击。 “是。”陆平说着,便从衣袋中取了一块双鱼白玉佩出来,双手呈上。 这东西一看就价值不菲,而且眼熟,王礼乾瞪着那玉佩,心里火苗直蹿,老脸阵阵发烧。 这,这特么的就是自己送给施施的定情信物啊! /*小泓哥:棒打鸳鸯什么的,最欢乐了。。。*/ /*渣小王:→_→!同为左家婿,相煎何太急?*/(未完待续) 一四三 墙上诗惹恶风波 朱常泓捉弄了王礼乾一番,自我感觉身为大姐夫,很是为小姨子出了把力,回去就洋洋自得地跟仪贞表了番功,果然收获香吻数个,还逗得娘子笑颜如花。(.无弹窗广告)于是小泓哥乐不可支地想,小王伱就可着劲儿的蹦吧,小爷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收拾伱来讨好我家真儿,其乐无穷啊。 过了一夜,王礼乾那儿却是又出了妖蛾子。 清晨,因有紧急军情商议,维明才自外头回来,便见礼乾等在二门厅上,行过礼毕,道,“启禀岳父大人,小婿多日不见家中二老,今日想回家去看看。” 维明这一夜都在费神劳心,精神疲惫,也不及细想,点点头应了。 礼乾却是扬眉撇唇一笑,眼神发飘,转身便出去了。 维明虽觉得他那一笑有些古怪,但精神不振,头有些晕沉,就没有理会,自进了内堂。 桓清见老爷面色不好,忙上前来服侍着换了衣裳,取了帕子来擦脸,吩咐给老爷上些早饭。 维明也是四十上下的人了,体力不比年轻力壮时,熬了一夜身子就有些不适,见了送上来的细粥点心等物,只觉得腹内满胀,食欲全无,强自吃了几口,便放了筷子。 “这几夜都没有睡好,此时只觉烦燥,无甚胃口。” 维明见桓清在一边担忧地看着,便解释了一句。 桓清忙问,“老爷想吃些什么。便教厨下再做些上来。” 维明闭了闭眼,声气懒散。“罢了,不吃了。歇歇再说吧。” 虽然一夜未眠。但此时再补觉,还真睡不着,维明便起身去了慎思堂,想着在外书房坐坐,喝些茶水缓缓。 坐到了常坐的太师椅上,慎思堂伺候的小厮见老爷面色不佳。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上了香茶上来,维明昏昏沉沉地端起茶杯,闻得茶香。倒是精神略振,品得一口,抬眼却瞧见一边的墙壁上提着几行字,个个字大小如茶杯般大。(.无弹窗广告) 维明就捧着茶杯上前去看,心中纳罕:这是哪个如此大胆妄为,敢在厅内墙壁上大放厥词? 却是一首行带草的四句诗,墨迹淋漓尚新,全诗为: 刘阮无心访玉真,仙娥有意自临津。 想因难待行云日,预识襄王梦里人。 就算此时维明头脑昏沉。细一琢磨也觉得不对味,这分明是王礼乾的笔迹,这诗中的含义,又实在令人恼火。 维明气得嘴角直抽,额角生疼,将手中茶杯重重顿在案上,喝令小厮速叫永正过来问话。 永正急忙忙地赶了过来,瞧着墙上诗句也傻了眼。 额滴神啊,这礼乾是要作死啊? 这诗。这诗里的意思,什么仙娥有意自临津,分明就是说有女子在勾引他,难待行云日,又是说这女子等不及成亲,就先有那无行之事了。 “这是怎么回事!” 维明向来遇事不慌不忙,此时也失了风度,恨不得咆哮一番。 永正小声道,“这像是王妹夫的字。” “我认得是他的字,我只问伱,这是何时写上去的,又是为着何事?” 维明心中烦燥,问话的口气也自不会好。 永正略想了想,回道,“昨夜厅里还不见有这诗,想必是今早写的。” “伱可看出他这诗里是什么意思么?” 永正又把那诗细看了一回,心里暗自骂娘,这个王礼乾,真真是个狂妄自大,行事乱来的,当时就不该把妹妹许他! 因见维明脸色越发难看,沉吟半响才道,“这诗,倒象是在影射一位女子。” “哼!这分明是影射伱二妹德贞,未成亲就着急着与他相会!” 永正脸色一白,呐呐道,“也未必就是说的二妹。” “这明明白白地题在墙上就是让左家的人知道,难怪今早那王家竖子那般怪模样。” 维明越说越气,喝道,“去叫德贞出来!” 永正忙进了内堂,夫人和仪贞德贞正坐在一处说话,永正把墙上题诗一说,登时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礼乾?他为何要写这诗?” 桓清惊得不行,拉着永正连声问。 德贞惊诧过后,便是气恼,一下子小脸涨得通红,美目含泪,愤然恨声。 “这是那轻薄子行事,关我甚事,我不去!” 桓清急得无法,便拉着仪贞一同出来。 果然见外书房的大厅墙上题着首含义深刻的诗,桓清瞧了也是气得浑身颤抖。 仪贞却是在想,若是订婚的对象是桓表哥,德贞做了这种未婚先私会的事,姐还有相信的可能,可若放在王礼乾身上,她是怎么也不相信的。 “德贞怎么不来!” 桓清见老爷正盛怒,忙回道,“德贞因听说写了什么诗,又气又羞,不肯过来。” 维明恼火不已,“又气又羞,这诗就自己长了脚飞走不成?赶紧唤她过来分说!” 仪贞忙道自己再去叫德贞,赶忙进去劝了德贞一同出来。 维明见德贞满面羞红,唇色发白,倒象是心虚气短的模样,心中更气。 “唤伱为何不来?” 德贞低头不语。 “伱自己去看看那诗去!” 德贞抬头一瞧,面上更是挂不住,禁不住双泪纷纷。 维明瞪着德贞,“伱这妮子可是行了诗中那无耻之事了?” 德贞长于深闺,哪里知道世上还有这等构陷之事,直气得语噎声哽,泪如雨下,偏是说不出一句话来反驳。 旁边看着的仪贞都替她干着急。 维明本来不过是叫德贞过来问个清楚,并不信这歪诗所说,可见德贞这般模样,倒真似心中有鬼一般,不由得火冒三丈,指着德贞骂道,“孽障,伱好歹也是左门千金小姐,自小也知书识理的,怎么做下这等不端之事,伱与王礼乾已经订婚,婚期不过两三个月就到了,怎么就这点时日也忍不得,非要失节败行背人私会?伱难道不晓得,聘则为妻奔为妾,私奔苟和人人不齿么?做下这等下作事,还想嫁入什么人家?趁早打死了干净!” 突降横祸,德贞本就是个口拙的,直气得手脚冰冷,掩面大哭,哪里说的出话来。 维明恨得不行,“伱做这等丑事,必有帮手,还不快招来!” 说着就去取了戒尺,杀气腾腾地就要动手。 桓清瞧得心急火燎,先闪身过去拍了德贞肩头两下,急道,“伱这笨妮子,有冤屈不诉,还要等到何时?” 德贞这才哇地一声哭出来,“娘啊,女儿哪里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啊。” 维明用戒尺指着德贞,“还不快说!” 德贞扑通一声跪下,哭喊了声,“女儿是冤屈的!” 众人都等着她接着说呢,嗬!这可好,刚憋出一句来,又没了话,只是哭声不止。 仪贞看着急死,这德贞,平时里笨嘴一点也就罢了,这要命的关头,怎么也不知道辩白一下,真是气人。 眼见得维明气得就要落下戒尺,仪贞忙上前劝道,“爹,这事若妹子是冤屈的,可不是什么也不知道,却让她说些什么?这诗虽然含沙射影,倒底明白用意如何,也只有那王礼乾自己才能知道,爹爹这般开堂审问,原告都没有,怎么倒要先打起被告来?” 维明听了,暂息雷霆之怒,回身在交椅上坐下,道,“也罢,叫人速去王家请王礼乾过来。” 仪贞和桓清扶起德贞,进了书房,桓清想了又想,低声问道,“如今伱爹不在跟前,德贞且跟我说实话,可是真有其事么?若是真有,我们也好想法子描补。” 就算是未婚先私会了,这会的人也是未婚夫,倒还好说点。俗话不也说了么,一床锦被遮尽丑。 德贞哭道,“哪有!见都未曾见过那王家子。” 桓清听了一颗心权且放下。 一边永正正好进门听见,遂道,“既然没有,妹子方才怎不理直气壮回话,弄得跟心虚一般。” 唉,若都跟大妹妹一般泼辣就好了。 桓清也道,“我还当伱没见识,被那王家小子骗了去,这般说我就放心了。等王家小子来了,自然就水落石出。” 心里只觉得这王家小子着实不地道,因此称呼都变成了王家小子。 不一会儿,永正妻子赵氏也听说了,忙过来安慰德贞。 维明在厅中略坐,怒气渐消了些,也进书房来道,“真金不怕火炼,德贞若是清白,一会儿王礼乾来了,自然就晓得了,德贞也莫要一味胆小口拙。” 这二女儿模样品性是不错了,偏偏这性子,唉! 不一会儿,家人来报说王家公子到了。 四位女眷都回避到了内室。维明便在厅上见了王礼乾。 礼乾心中明白必是那墙上诗事发了,心中暗自得意,面上丝毫不露,只有眼神里透着些小得意。 见过礼,礼乾问道,“岳父大人,不知这般着急,唤小婿来何事?” 呵呵,说不定,经此一役,本公子便可以不用再唤伱为岳父了啊! 维明指着墙上诗问道,“贤婿在墙上题这诗,不知是何意思?” 礼乾瞧了眼自己的大作,心内暗自得意,多亏自己敢想敢做,在左家外书房墙上写了这么首诗,不然自己那想头可不是不为人知,也难实现么。 “岳父,…其实,正是有一件为难的事,跟岳父禀告吧,又不好意思明说,所以才借诗暗喻一番。”(未完待续) 一四四 月下约逢露水缘 维明瞧着这二女婿,原本想着好歹是世交之子,又知书识礼的,没想到却是这么个东西,瞧那眼中的狡赖之色,这分明就是得了偏宜还卖乖,本要告状就痛快的告,还要拿捏做作一番,真真是可恼,跟大女婿比起来,还真是颇有不如。 礼乾扭捏着,犹犹豫豫道,“这,这事说起来小婿也有错处,如何敢说?” 维明快没耐心了,不悦道,“既然不敢说,又为何题诗在我家墙上?想是王公子嫌弃我家门庭,故意题诗要来败坏我左门名声不成?若这般说来,倒要去令尊跟前理论,看令尊有何说法?” 礼乾心知老左不好惹,当下也不再做作,开口把昨夜之事说了一遍。 这一番话说出来,倒把厅中维明气得面似玄坛,内室桓夫人听了,也气个倒仰。 王礼乾说的也不算离奇,不过是坊间流传的才子佳人月下相会的俗烂剧情,据他的描述,故事是这般的: 王礼乾同永正楚卿几个傍晚叙过话之后,各回各院。 将近角门时,暗处忽然听见一声娇滴滴地唤声,“王郎!” 王礼乾纳了一闷。 这声音娇软得能嫩出水来啊! 不由得精神一振,回头寻找,“是谁?” 他在外书房住着,伺候的都是婆子和小厮,连个略平头正脸点的丫环都没有,这日子真是淡出鸟来了。因此忽闻娇唤。登时如聆仙音,浑身充满了能量。 只见墙下暗影处。俏然立着一个娉婷身影,隐约可见上身穿着墨色比甲。下身着件白罗裙,虽是看不清模样,但以他流连花丛的丰富经验来看,这姿容怎么地也是中上之姿。 那墙下倩影幽幽开口道,“王郎莫要高声,我。我就是你的未婚妻子。” 王礼乾听了又是惊喜又是狐疑,“原来是二小姐,只是,小姐为何在此处藏着?” 说着不由得心中得意。(.)“莫非是来偷看未来夫婿生得如何么?” 一边微微而笑,自信地将胸挺了挺,手中折扇呼地打开,在面前扇得几下。 只听小姐低声软语,“听说王郎在此居住,想着与王郎乃是未来夫妻,心中记挂,特意来看看王郎,王郎这此住得可好?” 小姐边说着关怀的话儿,一双小手嫩白如玉。拿了柄团扇半遮玉面,只露出一双秀目,虽在昏暗中,瞧着也闪闪动人。 王礼乾色心大起,又有些不信,调笑道,“姑娘说是二小姐,小生却是不信的,待让小生好好看看才是。” 一边将那小手捏在手心。只觉得温软如绵,柔若无骨,心道也只有大家小姐才能养得这般,又见那小手上的团扇,虽看不清材质,但却能看出扇下的玉吊坠价值不菲。 “王郎可是信了么?” 那二小姐发出低声娇笑,因二人离得近,礼乾鼻端嗅到了那阵阵的女儿幽香,不由得意乱心迷,笑道,“信是信了,小姐来一次不容易,不如寻个地方坐下细说吧。” 小姐扭捏道,“此时天色不算太晚,外头人来人往,万一被发觉了,可是不好。不如等一会儿天黑透了,我自去寻郎君相会,郎君在房中等候便是。只是莫要让那院中人见了妾身才好。” 王礼乾笑道,“小姐放心,小生自然把院里都安排好了。” 见小姐要走,礼乾趁势将那团扇接在手里,又捏了一把玉腕,“这个权作信物,让小生聊寄相思。” 那小姐遮遮掩掩地去了。 王礼乾只觉得天上掉大饼,忽然遇艳福! 今夜可以不用孤衾独卧了啊!王礼乾回到自己院里,兴奋不已,想到半夜就有佳人仿效红拂文君,乐得在地上走来走去。(.无弹窗广告) 又担心佳人来时遇到人不便,把自己的小厮们都指使回房去,说要在书房中安静写诗,让他们都不要来打扰。 眼看着夜将深,王礼乾又出去看了一回院子里的角门,特意留了道缝,生怕小姐进院无门。 一切具备,只欠东风,王礼乾回房坐在灯下,将那把团扇拿出来细细赏玩, 但见这扇子精致非常,瓷青绢面,上面绣着一树梨花,柄是湘妃竹的,下头用丝绦系着一只阳绿翡翠镂空雕的小花蓝,只看着就是一泓绿意,碧色沁凉。 这扇儿拿在手中略作扇动,只觉香风浮动,倒似真个的花开满树香迎风了一般。 这般物件,也价值数百金了,若不是千金小姐,也用不起,想来必是二小姐无疑。 王礼乾手捧香扇,满心相待,却是等了又等,只是全无动静。 王礼乾又出去看了一回,但见夜深沉沉,万簌俱寂,天上昏月残星,不甚分明。 心想,难道是二小姐故意耍人不成? 又等了一回,还不见人,便自进了房中,抱着被子假寐,只倒底还存着希望,将房门留出一线隙缝。 依稀到了三更,忽听门边轻轻响动,一人影闪身进来,身段妖娆,心里登时活了过来,忙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却见那人影疾走到桌边,一口将孤灯吹灭,房中登时一片暗沉。 王礼乾坐起细看那人,借着窗中透出的微微月光,但见来人身姿绰约,香风隐隐,心想必是小姐来了。便开口低声问道,“是二小姐么?为何吹灯?” 本来还想好生看看二小姐的花容月貌的。 黑暗中小姐已经是走到床前,含羞低声道,“半夜私会,有灯光更觉得不好意思见王郎了。” 王礼乾心里暗笑,人都来了,还有甚不好意思的。真是假正经! 却一手拉过佳人,温香软玉搂个满怀,笑道,“既是不好意思相见,那便叫我摸摸如何?” 随即上下其手,宽衣解带,那小姐却是半推半就,同王礼乾成其好事。 王礼乾吃干抹净,心中得意,这小姐倒是温柔好性,床第间毫无羞涩,倒是偏宜了我王礼乾! 听得四更鼓响,小姐忙起身着衣,王礼乾有些不舍,还待再留,小姐道,“王郎莫急,来日方长,妾身须得早些回去,否则房里的丫环发现妾身不在,恐走了风声。” 王礼乾自手上脱了个戒指下来,给小姐戴上,“既是这般,送个信物给小姐,时时惦念,莫要忘记今日情分,若是日后寻不到机会,便莫要再来了,等上三两月,佳期时再与小姐相见。” 等小姐去了,王礼乾躺在床上,先得意了一回,想着这可是忽然来的艳福。 想着想着,却又不对味,这若是旁个美人儿,未成婚却先教我占尽了偏宜,也算得艳福,只是这二小姐,本来就是我未来的娘子,现下占了偏宜,也是占得我自家偏宜,有什么可高兴的? 而且这二小姐,先前只听说左家家风严谨,闺中女子教养极好,怎么却是这等春心难耐之女?论风骚入骨,就比之施施,也不遑多让? 日后若是娶进王家,还是这等作派,岂不是要给我送上几顶绿头巾? 王礼乾越想越郁闷,忽然脑中灵光一现,未婚失节,有了这等把柄,他左家女有何颜面嫁入我家?不如闹将出来,退婚了事。就算退不了婚,也能借了这事,压老左一头,日后我想娶二房就娶二房,想逛花楼就逛花楼,他左家人须管不得我,谁让他左家自己身不正,有什么脸来说别人? 王礼乾打定了主意,到了早晨就寻了借口回王家,把要昨夜约会和要退婚的事跟王正芳夫妇添油加醋地说了,凛然道,“这等失德败行之女,儿子是万万不娶的。” 王家夫妇都听傻了,你眼看我眼,心下骇然。 左维明赫赫丞相之尊,家法森严,二小姐居然会是这样的人!连几个月都忍不得,非要婚前私会,这也太春心萌动了吧。 不过想到两家交情,王正芳还是道,“休胡说,许是旁人假冒二小姐名头的呢?” “爹看这信物,若非千金小姐,怎么用得起这种扇子?而且那小姐生得身娇体弱温香软玉的,也不可能是下人之流假冒。” 礼乾把那扇子给二人看。二人看了都是一阵无语。 嗯,说起来,那娇人儿的身体还真是勾人,可惜身为左家女,要不是老左严厉,哥不想当了他女婿终身被管着,说不定哥就捏着鼻子娶了。 王正芳看礼乾那洋洋自得的样儿,想明白过来,自己这儿子是故意的占了偏宜还卖乖啊,指着他骂道,“孽子!既然知道这事不对,你当时就不该开门纳进人来,既然圆了房,也是你自己的妻子,还退什么婚!再胡说退亲打断你狗腿!” 王礼乾无赖一笑,道,“不退婚也行,这媳妇娶回来,爹娘可要看好了,莫让我家传出丑闻,儿子自当多纳几个贤良妾室进门。” 说罢竟然甩手回自己院里去,左府啊,哥是再也不去受那个拘束了啊! 不过他刚在自己院里坐了没一会,跟他的伺候丫环才说笑了没几句,就被左府派来的人叫去了。心里洋洋得意,这回可算是拿住了他家的把柄,看他们怎么个说法? /*左家人:关门,放狗!*/(未完待续) 一四五 对面不识真假姝 王礼乾把这才子佳人月下私会的故事在维明面前这么一说,维明坐在椅上捏紧了扶手,面上不露,目光却是锐利如刀,盯着王礼乾看了几眼,王礼乾只觉得没来由得身上一阵寒意,吓得不敢与维明对视,低下了头去,噤若寒蝉,不敢多说。(.) 心里却是直给自己打气。 嗯,哥虽然做事有点不地道,但错先在他左府,是他家女儿先来勾引哥的… 桓清在内室气得面青唇白,见德贞只知一味垂泪,心中生恨,遂自内室出去,让婆子传话,把韵花阁上下伺候的人都拘来问话。 维明却是盯着王礼乾,沉吟问道,“既然你二人两下有意,暗中私会,为何又题诗在厅中让人知晓?” 只此一事便可知其心藏奸! 王礼乾本来还理直气壮,不过到了老左面前,那声音不自觉地就低了三分。 只得软了些声气,仍道,“本来感小姐深情厚意,成其美事,但小婿事后又一想,小姐这般行事却是不妥,有些轻狂之态,幸好是与小婿我这未婚夫婿,若是推而广之,换了别个…” 偷眼瞧了瞧左维明,见他面色未变,才接着说下去,“我王家也是诗书礼仪之家,若娶当家主母,也要才德兼备,贞静幽守的好,因此小婿这才斗胆题诗,想让岳父知晓此事,也好规劝小姐些,一改前非。” “好你个王礼乾!这般欺心!” 永正在内室也听得清楚,怒气冲天,几个箭步就进了厅,揪住王礼乾,挥拳便要打。 王礼乾见势不妙,忙大声道,“永正兄尽管打,弟绝不还手,弟不该失德败行,一时没有受住诱惑…” “永正且站一边。” 维明喝住永正。对王礼乾道,“原来礼乾是这般用心。你说得不错,这般轻浮无行的女子,不单单做不得你王家媳妇,也做不得我左门之女,如今我就唤她出来当面与你对质。说个清楚,若是真如你所说的那般,自然这门婚事就此做罢,原聘返还!” 遂道。“永正去叫德贞出来。” 永正气鼓鼓地瞪了王礼乾一眼,心想平时这人当兄弟时,耍耍无赖还觉得挺有趣。如今成了姻亲,在自家无赖起来,真是恨得让人想扁他一百遍啊一百遍! 他出去之时,正好朱常泓也自内堂出来,进了外书房院中。 原来朱常泓一大早的就找不着自己娘子。听丫头们说去了正心堂岳母大人处,他等得实在无聊,便往这里来逛逛。 正好见着这厅中气氛不明,见着老左高坐椅上,面沉如水。便有些心里打鼓,有心回转去。却见老左一抬眼,已经瞧见了自己。 只好几步挨进去,冲着维明施礼,“岳父大人。” 维明虽然正在盛怒,此时却觉得这大女婿顺眼许多了,开口让朱常泓坐,“王爷请坐。正好有一段公案要审,王爷也在旁边做个见证。” 朱常泓不知何事,只得胡乱应了声,坐在一边围观。 那边书房内室里,却是哭哭泣泣地一团乱。 德贞气得咬牙切齿,执性子上来,就是不肯出去见王礼乾,“我死也不出去,那人含血喷人,凭什么要我去对质?” 她本来就是不会能言善辩的,那王礼乾说的事一点也不知道,出去了能说什么?不过白白给人羞辱罢了。 众人围着德贞,都劝她出去,德贞气急,拉着仪贞袖子哭道,“姐姐借你的承影剑来一用,我自己抹了脖子去了,也省得被人羞辱。” 仪贞也气得直冒火,恨不得打醒这呆妮子,骂道,“德贞说的这是什么混帐话,你若是清白,难道还要在自己家中被逼死不成?要杀也要先杀了那满嘴喷粪的混帐去,你自己死了是为哪桩?旁人还当你是畏罪自尽呢!” 德贞闻言一愣,正在思想时,外头已经又来了个婆子,说奉老爷令来催二小姐快去。[.超多好看小说] 德贞仍然不愿出去,婆子小心说道,“老爷说,让大小姐好生劝二小姐,若是二小姐再不去,就是大小姐劝解不力,要大小姐出去领罪哩。” 嘿!悲了个摧的,为毛妹子犯了拗不出去,姐要去领罪? 仪贞一听郁了闷,一屋子人瞧着这姐妹两个都有些转不过弯来。 就连婆子也心里想着,老爷这可是气胡涂了,这关着大小姐什么事啊? 不只是他们,就是在厅里听见这句话的朱常涨也坐不住了,凭毛啊,我媳妇好好的又没惹事,却要罚她? 不过刚站起,维明就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力若千钧,“王爷还请安坐。” 朱常泓一想等会万一仪贞真要挨罚,自己怎么也得给她拦下来,这才又坐回了椅上。 内室仪贞初时郁闷了下,不过转念一想,觉得老爹这话里似有深意,心里盘算了下,有了个主意,抬眼瞧了瞧屋内。 桓清已经把德贞院里的丫环都找来问了一遍,看看德贞到底昨夜里有没有出去,那贴身的两个大丫环,一个凤楼,一个翠玉,都说没见。 桓清只觉得这无头官司怎么弄得清,胸中憋着一股气,只叫婆子们把这些人都看好了。自己又回了慎思堂的内室。 正好桓清走进去的时候,身边带着两个贴身丫头,仪贞就一眼瞧见了桓清身边那个名叫彩云的,生得模样极好,身高倒与德贞相似。 仪贞笑道,“德贞莫急,我有了主意。” 仪贞便叫了彩云过来,让彩云和自己换了衣服,连发式也给她重新挽了,将自己头上几样首饰都插在她头上。 拉着彩云叮嘱了几句,便对她道,“德贞妹妹莫怕,你这就去和那狂生对质去,若是说不出来话也不必着急,自有我出去帮着你。”彩云点点头,表示记下了。 赵舜娥见了面露喜色,冲着桓夫人直点头,低声赞道,“果然妙计。” 德贞怔怔地瞧着,眼泪还在脸上要掉不掉。 那婆子领了彩云出去,仪贞移步跟在后面。 那婆子在厅口禀道,“回老爷,德贞小姐来了。” 彩云低头缓缓走进厅中,冲着维明施了一礼。 维明一看,便知是仪贞的主意,心中暗赞了一个,肃然道,“你来得正好,如今王公子说你二人昨夜有了私会,德贞方才却直称冤屈,如今你们二人便来对质一番,看看是真是假,若是真有那昨夜丑事,…” 说着维明自墙上取下一把长剑,拍在桌上,“左家王家都没你容身之处,便做个剑下游魂罢了。” 彩云吓得战战兢兢,脸色发白,见桓夫人也进了厅中,冲她点头,这才心下略定。 王礼乾却是上前作了个揖,道,“二小姐莫要怕,原本小生承了小姐一片深情,不该泄露出去,但君子爱人以德,岂能背着尊长做些不良之事?如今不过是说明前事,岳父定不会害小姐的。” 彩云涨红了面皮,冲着王礼乾唾骂道,“这位公子可是活见鬼了,我这两日从不曾到外书房去,公子这可是凭空毁人名节。” 王礼乾微微冷笑道,“小姐怎么全不承认?夜间相会,同床共枕,难道小生还能认错?听说令姐自宫中还家,当殿试过守宫,小姐若是不认,不若也去试试?” 仪贞在厅外听得恼火,这无行浪子,还想让左家女儿丢了名声,须知这守宫砂只有宫中才有,若是真是从宫里讨了,这事还不传得沸沸扬扬?就算本来是清白的,也弄得不清白了。 仪贞几步进了厅,冲着王礼乾责问道,“王公子既然咬定昨夜私会的是我二妹,但请问你,昨夜我二妹穿的什么衣衫,什么首饰?” 王礼乾见厅外走进一清丽女子,虽是妇人装扮,却是丽色天成,气质无双,神情薄嗔带怒,倒别有一番英姿。 心想这便是左大小姐了,果然绝色,若我定的是大小姐,那真是说死了也不舍得退亲的。 王礼乾其实昨夜里根本没看清那人的衣着长相,不过是朦胧着说的,眼下见问,只偷眼觑着彩云扮的德贞,照着她的装束说了几样,心想,虽然一夜过去,二小姐要换些衣裳,但首饰戴惯,总不会常变的,再说都说了是昨夜,就算说得不应也没什么,反正这些闺中小姐,一天换一身也是常有的。 “王公子可认得清了么?” 维明喝问了声,王礼乾有些心虚,“小姐过了一夜,换了装束也是有的。” 仪贞哼了一声,“换了装束固然是有的,但王公子却是一样也没说对,她身上这些,都是方才与我换过的,这身衣服,乃是宫中的款制,前些日才自宫中赐下来的,还有那些首饰,也都有内造的字样,王公子真可是睁着眼说瞎话了。” 朱常泓也在一边帮腔,“哼,王翰林莫不是做梦去了桃花院了么?清早起来就胡言乱语,可知道攀污人清白,也是大罪一件。” 王礼乾被数落得哑口无言,半响呐呐道,“灯光之下,哪里记得如此清楚。” 仪贞冷笑道,“灯光之下虽不清楚,总不至于人都错认了吧,德贞出来罢!” 厅外德贞由赵氏陪着,也进了厅,德贞哭得双目红肿,瞧见那厅中唯一眼生的人,想着便是王家小子,只当仇人一般,恨恨盯着他。(未完待续) 一四六 机关算尽终败露 仪贞道,“这才是我家二妹,你方才对着我家丫环彩云说那番混话,可见你全不认识二妹,如今天光正好,可不是灯光之下了吧?” 王礼乾瞧着正主德贞,果然也是个小美人儿,虽然美目带泪别有一番美态,那目光却是狠巴巴地瞪着自己,又看看彩云,心中懊恼,谁想得到他们这般狡滑,用个丫环冒充二小姐? 此时理屈词穷,他也意识到,昨夜里那人,多半并不是二小姐了。[] 但这事说清了可没他什么好果子吃,不由得冷汗直淌。 再看周围众人,都是目光不善地盯着自己,王礼乾心里直打鼓,心道我不就是方才没说那夜间私会的小姐一进房就吹灯了么,如今再说自己看走了眼,直怕众人要饶不了我。 他正苦思良策,旁边朱常泓已经跃跃欲试,上来一拍他肩膀,“王翰林,今天这事说不清楚就是你凭空污蔑二小姐,不管岳父如何处置,身为大姐夫,我也得替二小姐出口气先。” 这一拍用的力气不小,拍得王礼乾肩膀生疼,小身板差点扛不住,一个趔趄就要歪倒,却被朱常泓轻轻扶住,另一巴掌接着就要再拍下来。 我去,这草包王爷真多事,老左还没发话哩,你倒上来当打手! 郁闷中的王礼乾赶忙退后几步,情急之下左手在袖中碰到一物,登时双目一亮,忙从袖里把那柄团扇取出来,“夜里光线不好,错认也是有的,但这扇子是小姐赠的信物,却是做不了假。” 永正将那团扇接了,大致瞧了一眼,却是认得,果然是德贞的东西。也不开口,便呈给了维明。 维明也认得。特别是那个花篮翡翠,还是自己的东西。那年夏天家人一齐赏茉莉花时,德贞喜欢,便给了德贞。(.) 德贞远远地看见,正要说话,被仪贞拉了下袖子。这才按下。 维明微眯了眼,道,“王公子当时接了信物,就没有回赠信物么?” 礼乾道。“当时小婿虽然开门纳之,但心里也觉得这事不当,因此送了个金戒指给小姐。想请小姐戒一下萌动的春心…那戒指是个双龙抢珠的样式。” 一边说眼光贼溜溜地朝德贞的手指瞄着。桓夫人瞧着生气,几步上前抓过德贞的双手,检查了一番,但见十指如玉,并没有什么戒指。 礼乾低声道。“如若是…二小姐,知道要审案,哪里会把戒指带在身边。” 永正气得就要挥拳,维明喝止住他。 “且慢动手,先把德贞身边的丫环都叫到厅外。让婆子们检查可有那戒指。若是这些人里找不出,就把府里所有丫环都找来。不信这人能飞出府去!” 仪贞见老爹动真格的了,想着也不用自己再做什么了,便退了几步,跟小泓哥站在一处,小经哥一直是跃跃欲试地想打人,只拍了一下尚且不过瘾,仪贞瞧着心中暗笑,悄悄地扯扯小泓哥的衣袖,对着他露出一个表示嘉许的笑容。 朱常泓乐得跟得了糖的孩童似的,悄悄地回捏了仪贞的手一把,倒把仪贞吓了一跳,这可是众目之下,被瞧见了可不是好玩的。 不过此时厅上众人都是心情各异,倒也没人发现这二只的小动作。 不一会韵花阁的丫环们都被叫到了厅前,婆子们一边命她们站好了不许乱动,一边挨个搜身。 仪贞也站在厅边上监督着,心里想,若是那人精明些,预先把戒指藏起来,却是难找了。其实这事要想找出是谁做的,费些事总是能弄个水落石出的,只要将所有的丫环们让稳婆来检查一下是否处子就知道了,不过这个办法应该是最笨的。[.超多好看小说]也太兴师动众了些,弄不好还容易留下口舌是非。 仪贞从这些丫环的的面上挨个观察了过去,一共十名丫环,那德贞的贴身大丫环凤楼和翠玉,两个二等丫环,两个三等丫环,四个粗使小丫环。其实小丫环可以忽略不计,做粗使的手指都粗了,必然冒充不了小姐,且也没那个胆子,只能是那些地位较高,长相不错心也大的才可能。 只听叮咚一声脆响,地上掉落了个黄澄澄的小东西,婆子捡了起来,正是个金戒指。戒面上雕着两条璃龙,中间是粒光润的小指肚大小的珍珠,可不正是王礼乾说的那物件? “是从翠玉的袖中掉出来的!” 一个眼尖的婆子已经看见了来处,指着翠玉喊了一嗓子,登时两个粗壮婆子便将翠玉自队列里头拉了出来,推到厅中,连金戒指一并交给老爷发落。 翠玉吓得面色发白,不知所措,一迭声地喊,“这不是奴婢的,不知怎么就落在了奴婢袖中。是哪个害我!” 这个翠玉生的也算不错,白净面皮,鹅蛋脸儿,才十六七岁,在德贞的丫环里不算是最好看的,但人缘不错,做事细致。 见被揪出来的居然是翠玉,仪贞倒有点意外,本来还觉得是那个生得最好的凤楼呢。 翠玉被推进厅中跪下,德贞一见居然是她,不由得心中发寒,愤怒不已。 “翠玉,原来是你!” 心想这个丫环这两年行事稳重,黄姐姐在时,也常夸她倒是个不错的,因此前些天跟母亲商议着要带到王家的陪嫁里,也是有她的,没想到却是这位,冒充自己做了丑事,差点害得自己身败名裂,性命不保! 翠玉虽然不知道今天为了何事,先是夫人盘问,后又是各位主子同审,这番风雨沉沉的架势,也知道肯定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旁人都没有搜出什么,偏偏是自己不知怎么动了动,便掉出了那个金戒指,不由得又惊又惧,忙叩头喊冤,“小姐我冤枉,这金戒指不是奴婢身上的,奴婢见都没见过!” 陡然想起方才走进厅前时,自己走在凤楼边上,凤楼脚下打了个滑,朝边上跌过来,趴在自己肩头有几息的工夫,自己还伸手去扶了她一把。难道是… 翠玉不禁回身看向厅外,见凤楼低头若无事人一般站在队中,不由得指着凤楼叫道,“凤楼,是你,是你陷害我的,你方才跌那一下,就把那戒指丢进我袖中了!” 凤楼抬起头来,艳如桃花的小脸上极是无辜,含泪怯生生地辩道,“翠玉妹妹,我知道你着急,可这种事也不能乱推到旁人身上来啊。大家都看见了,那个戒指…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不如你还是…老实说了,主子们定会轻饶你些。” 仪贞看了,不由得冷笑,心想估计就是这凤楼了,没想到这丫头还会急中生智,这么短的时间就想到嫁祸与人了。 维明道,“把凤楼也带进来吧。旁的人就站在那儿,不许擅动。” 王礼乾见了自己的戒指从丫环身上搜出来,也知道是自己指错了人,不由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暗自不显眼地朝后退了又退,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维明却看向他,“这戒指可是王公子的?” 王礼乾小心答道,“正是。” 维明的目光在两个丫环面上扫过,道,“这戒指从翠玉身上掉出,翠玉却道是凤楼嫁祸,如今你们各说各有理,一时倒不好分辨,不过…” 维明看向夫人,“你院中有个婆子,做过稳婆的。叫她过来听命。” 这话一出,吓得凤楼脸色一变,身子哆嗦。 翠玉反而是松了口气。 “既然夜间私会,想必不是处子,你们两个谁真谁假,让婆子一看便知。” 凤楼听得这话,不由得身子一软,跌倒在地。 忽然才想起似地,忙趴起咚咚地磕头。 “老爷饶命,是小婢一时糊涂,做差了事。” 德贞恨恨瞪着凤楼,果然是这个眼高心大的东西!只恨自己太过心慈,虽然觉得她不可靠,也想着毕竟她也没犯什么错,不好把她换掉,只是疏远了些,虽然出嫁时不打算带着凤楼,但也跟母亲商量着,给她配一门亲事,准备丰厚的陪送了。没想到这贱婢居然就做出这等恶事来! 维明冷笑一声,“还不从头招来!” 凤楼眼泪汪汪地道,“只因二小姐很快就要出嫁,奴婢伺候二小姐也有好几年,割舍不下,偏偏二小姐说过要将奴婢外嫁,或留在府里配人,不要奴婢跟去姑爷家里,奴婢哭求了好几回,二小姐也不松口,…” 维明指了婆子道,“先掌嘴十下!” 旁边婆子应了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上去就劈哩啪拉地打完了一顿,因这凤楼平时仗着是二小姐身边的得意人,吃穿都较寻常丫环强许多,很有些张狂,这府里的婆子们早就看不惯这干小蹄子了,那下手还会客气,只见打完后凤楼细皮嫩肉的脸蛋高高肿起,疼得她泪流满面。 维明道,“只说你为何要冒小姐的名去勾引姑爷,是有人指使,还是你自家起意?旁的废话不必说了。” 凤楼抽抽答答,却不敢再啰嗦,道,“是,是奴婢在二门经过,见,见着了王姑爷,人物生得好,这才起了心。” /*凤楼:旁人家爬床都很容易啊,为毛俺就不行?*/ /*围观众:不长眼啊!也不看隔壁红云下场!*/(未完待续) 一四七 **灵巧一命倾 维明冷笑道,“你起了心,自去勾引王公子便是,为何要冒小姐的名儿?” 凤楼目光朝王礼乾瞄去,可惜王礼乾垂头丧气,何尝朝她望上一眼? “奴婢身份低微,怕,怕王姑爷不喜欢,这才冒了名儿。” 维明心中恼火,这丫环想的什么脑残念头?简直不可理喻! “你冒了名儿,就不怕小姐成婚后,两下发现你这丑事?” 凤楼见老爷眼光如刀,吓得战战兢兢,“小婢,也是,想着,跟姑爷有了恩情,能让姑爷说说说,将小婢带去王家,做,做个通房。” 她本以为,王公子要在左家长住几月,这一来二去有了鱼水恩情,自己若是有了身子,或是王公子喜欢了自己,她再微微吐露实情,不怕王公子不跟左家要人,一个丫环而已,想必左家也不会不给。 到了王家,以自己的容貌长相,肯定能得宠,再生个儿子,抬做姨娘。二小姐是个老实无能的,也压不着自己,那时自己可不是就翻身做了主人么? 谁想得到这私情不过一夜,且不是旁人发现的,反而是王礼乾自己个大肆宣扬出去,引来满府审查,把自己给抓了出来? 王礼乾听得这话,移目看了凤楼一眼,脸上虽是肿得没法看,但身段妖娆,倒是个勾人的,若是自己没有想着退婚,每夜乐得与小姐相会,说不定到后来还真能遂了这丫环的意,纳她当个通房哩,不过如今么… 凤楼说完,厅中明白了原委的众人都是恨恨瞪着这无耻贱人,目光如刀。 奸情败露,凤楼也知道不妙,只能拼命磕头求饶。 却听维明喝道,“永正,去前院唤了四名家将进来。” 众人都不解其意。若是要打要罚,有婆子就行了。怎么倒要叫家将? 永正领命而出,很快便带了家将进来。 维明看了眼四名家将,沉声下令,“将这贱婢枭首,提头来见!” 这一声只吓得凤楼魂飞魄散。浑身发抖,上下牙关相击,话也说不清,情急之下忙朝王礼乾扑爬过去。“王,王王郎,王郎救。救我!” 一夜夫妻百日恩,那夜里欢会无限,王公子也一迭声地夸自己身娇体软小亲亲,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去死啊? 王礼乾其实也被吓了一跳,没想到这老左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要人头落地,他本来就理亏,还不知老左一会要怎生对付自己哩,哪敢开口则声? 见凤楼扑来,忙连连后退。把眼睛转向一边,不去看那哭得涕泪横流的丑脸。 桓夫人却是吃了一惊。忙道,“老爷,这…” 若是重打或是发卖也就罢了,这砍头似乎有些过重了。 仪贞却是轻轻拉扯了下桓夫人的衣袖,示意她莫要再说。 维明沉着脸,喝道,“还不快拖下去!” 那些家将都是孔武有力的大汉,两下就把凤楼抓起,跟提着弱鸡仔一般,毫不费力就带出了厅,那凤楼已经吓得瘫软无力,只有嘴里还在凄厉大喊,求着王郎救命。 那哭号声忽然戛然而止,却是一名家将用布条塞住了凤楼的嘴,眼瞧着几人架着凤楼上前院去了。厅中众人都是默然。 那厅前站着的一众下人们听了都是心中惊惧,站姿更是小心,厅内厅外鸦雀无声。 桓清仍心有不忍,道,“老爷,饶这贱婢一命罢。打了卖掉也就是了。” 维明哼了声道,“夫人忘记桂香红云二婢之事了么!” 这府里尽出些胆大包天背主的丫环,早先就是心慈手软,才惹得后患无穷,这凤楼不打死,难道还要留着送给王礼乾做姨娘不成? 仪贞倒觉得这凤楼还真是留不得,不过砍头什么的也有点惊悚了,给她弄个毒酒白绫什么的也就算了,不过想来老爹昨夜一夜未眠,早饭也没吃,就遇到这恶心人的事,肝火旺盛之下,也不管惊悚不惊悚了,只当是在军营中,砍了人便完。[.超多好看小说] 德贞起先只是气愤这凤楼果然背主,差点害得自己丧命,当年姐姐说的话真是有远见,如今听到凤楼要被砍头,她一个闺中弱女哪里经过这个,顿时觉得胆寒,悄悄依偎在仪贞身边,抓了仪贞的衣袖求安慰。 不到一杯茶的工夫,家将就提着一个匣子进来,匣子外头还滴着血。 厅外好些胆小的瞧了直抽冷气,吓得打哆嗦,却是不敢发出声音来惹得家主发怒。 德贞远远地瞧见便扑进仪贞怀中,吓得不敢再看。 朱常泓翻了个白眼,这小姨子真是弱爆了,跟自己娘子简直没法比。 王礼乾只瞥得一眼,才渐渐风干的冷汗又细细密密地出了一身。 “让家中所有的下人都来看过,再去掩埋。” 维明盛怒之下,也不细想,就想着杀鸡儆猴,免得再出些无耻之婢来,败坏左家门风。 那家将应了声是,管事婆子和管家们果然把所有的下人都叫来,看了一回凤楼的人头,有那胆小的还晕倒几个,胆大的也是心惊胆寒。 王礼乾又羞又惧又悔,只觉得混身如针刺一般,只得上前赔罪。 “岳父岳母大人,永正兄,二小姐,这回是我的错,不该受人引诱,又糊涂不明,错怪了二小姐。”说罢深施一礼。 据仪贞目测,这腰弯得有九十度了啊。 这渣男如今可傻眼了吧?要姐说,趁机跟他家退了婚了事,免得害了德贞一生。 维明倒显得很和气,正色道,“贤侄请起,这件事虽然是你弄错了人,却是因我府里侍女管束不严所致,但也看得出,贤侄心下着实不情愿这婚事,贤侄放心,我这便派管家左忠送贤侄回家,随便讨回婚书,这婚事就此作罢。” 王礼乾心中百般矛盾,虽然他初衷也想退婚,却情知这婚若就此退了,先前理在自己这边也还罢了,如今倒是自己理亏,真退了婚,自己老子怎能饶得了自己? “岳父大人,小婿并不是这个意思…岳…” 维明抚一抚额角,一甩衣袖,“永正送客。叫管家左忠跟去王府。” 竟是理也不理兀自说着软话的王礼乾,拂袖进了内堂而去。 朱常泓鄙视地看了眼王礼乾,扯扯仪贞的衣袖,“真儿,也好半天的工夫了,我们也回房小歇吧。”仪贞握了握德贞的手,这才放开,随了自家相公也回内堂去了。 桓清看着王礼乾,欲言又止,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地领着德贞走了。 当家主母赵氏善后,下令将那厅前聚集的德贞院里的下人们都放回了韵花阁。 只有永正,没好气地冲着王礼乾喊了一嗓子,“王兄请吧。” 回到海棠轩,朱常泓和仪贞都坐在窗前软榻前喝茶水,这一上午乱纷纷的事,可真是够紧张的。 朱常泓搂着娘子的纤腰,倒是想起来原来那个凤楼也是见过的,不由得嘿然一笑。 “笑什么呢?” “说起来,有一天我经过二门门口,见着个丫环坐在假山边上装模做样的哭,原来就是这个凤楼啊。” “什么?”仪贞立即警觉,蹭地回头瞪着他,“快老实招来。” 朱常泓瞧着仪贞瞪得圆圆的黑水晶般的眼眸,鼓鼓的脸,皱皱的鼻头,着实的可爱,伸指点点她的俏鼻尖,洋洋得意地笑了几声。 “呵呵,那般的招数,本王见得多了,自然是没搭理喽。” 仪贞听得心里舒坦,点点头附和道,“嗯,果然还是我家王爷英明神武,那般伎俩哪里能骗得着的?” “本王这般英明神武,王妃难道就没有奖励么?” 仪贞想了想,目光一闪,浅笑道,“小泓哥,闭上眼。” 瞄了那红润若樱的唇瓣一眼,朱常泓期待地闭了眼,却觉得唇上一凉。 “本王妃亲手喂的果子,这奖励怎么样?” 朱常泓张开凤目,将送到唇边的果子啊呜一口咬掉,合身扑过去,“这奖励不够,王妃再小气,本小爷可要自己讨了啊!” 一个缠着讨奖励,另一个左躲右闪,终于还是被讨走了奖励若干。二人好一番胡天胡地,到了用午饭时,才从房里出来。 这回没了王家小子,只楚卿在,全家人又能在一处用膳了。 德贞因先前哭得太厉害,双目红肿不好出来见人,便在自己房里。 虽然那场风波已过去,但因着生了大气,大家的饭量都不多,尤其是维明,又加上身子不爽,更是用得少。 饭毕,全家人又坐在厅中边喝茶边讨论王家这事。 永正气愤不已,“爹爹,这回便退了这亲事,再给二妹寻个好的。” 桓清却忧心忡忡,“这,这若是退了亲,你二妹的名声…” 这退过亲的小姐,名声就差了一层,再要寻合适的人家,可就难了。 仪贞道,“年后我和王爷就要回乡,不如也带了二妹回去,在家乡寻一门亲事就是。” 离得这般远,谁知道二妹定过亲事? 维明精神有些不好,却是一言未发。 永正是知道老爹是极看重和王大人的交情的,这些年在朝中互为倚重,算得上是生死之交了,一旦毁亲,势必要影响两家关系。 众人正商议着,忽听家人来报,“王大人带着王公子来了。” /*郁闷,章节名是风|流灵巧一命倾啊,被和谐成**灵巧了,还改不了,悲摧!*/(未完待续) 一四八 含宿怨德贞出嫁 王正芳很郁闷,礼乾这死小子从小因是独子,父母宠着,两个姐姐都让着,把他惯得不知天高地厚,争强好胜,贪玩性野。 长大了虽然资质不差,也念了些书,好歹中了进士,但跟杜左桓三家儿子比起来,他一个二甲进士,实在是不够看,偏偏他还挺满足,自觉功成名就,每日越发放纵起来,当爹娘的也管不了他。 本来给他订了左家小姐,有老左这个岳父的震摄着,想着娶了妻,这野马该收了心,没想到才在左家住了半个月就闹出这么一档事来,如今左家要退亲,自己还得豁出这张老脸去,上门赔情,好保住这门婚事。 在家里就已经被打了一顿的王礼乾抚着生疼的大腿,一瘸一拐,垂头丧气地跟在王正芳身后。 一进大厅,闻见厅中那幽幽茶香,曾经在此住过好些天的王礼乾自然知道,这是饭后家人共聚闲话的时间,悲摧的自己啊! 人家都吃饱喝足了正消食呢,让一顿中午饭不让吃还被打瘸的自己情何以堪啊!更不要说一会儿还得当着所有人的面,赔情道歉了。 王正芳走进大厅时,维明这才起身相迎,这要是平时,维明早就到大门处迎接了,不过这次他只让永正在门口迎客,理由是自己身子不适。 虽然他确实身子不适,但更不适的是他的心情。 唉,任谁发现自己的女儿订给了一个顽劣渣男,而且这渣男的心性还很有问题,这心情都不会太好啊。 随在王正芳身后,王礼乾也趸进了大厅,那姿势,看上去就让人觉得全身蛋痛。 厅中旁人也就罢了,方才永正一路上瞧着已是忍得很辛苦了,偏朱常泓正端着杯茶喝,见了这落水狗的英姿。不由得很不给面子的直接噗了出来,顿时惹来王礼乾饱含怨毒的一瞥。 仪贞忙拿了帕子给他擦。为免朱常泓又做出其它招人的事来,在厅中见过礼后,忙将朱常泓匆匆拉走了。 左王两家的婚事最终还是没有退。 毕竟这婚姻之事,是结两姓之好,有了王正芳和左维明的多年交情在里头。那王礼乾虽然有些轻薄无行,倒底也没有什么大错,而且王正芳带着儿子来左家赔罪时就说了,日后德贞嫁进王家。绝不让德贞受得委屈,也不许纳什么通房妾室,若是王礼乾品行有亏。就让维明当成自己儿子一般的管教,打死不论。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维明也不好再硬要说什么退婚,只得默许了维持婚约。 德贞在闺房里哭了好几天,一想到要嫁给那个无品的家伙。就觉得前途无亮。 左家的三个女人都在她房里劝她。 桓清安慰她,“德贞莫哭了,那王公子也不算太差,模样什么的也都不错。” 旁边的仪贞眨眨眼,暗想。娘您这是安慰么? “这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有的姻缘,瞧着人好,可家世差,有的家世好,可人不好,还有的人和家世都好吧,偏又有恶婆婆,妯娌小姑是是非非。若要十全十美,总是难的。” 桓清感慨地说着,旁边儿媳赵氏也帮着腔,“正是呢,要说王家这门亲事吧,也算是可以的,王大人和王夫人两个都和气的紧,王夫人前月来府上,直夸妹妹端庄贤淑呢。可见是中意得紧。” 德贞紧抿着唇,眼泪挂在睫毛上,看着煞是可怜。 憋了半晌,却道,“娘说世事不能全了,可是娘和姐姐,还有大嫂,黄小姐,嫁的都很好啊。怎么到我这儿就命苦了?” 三个女人登时都哑口无言了。 这要怎么说?说自己嫁得其实也不怎么样?当着婆婆的面儿,赵氏可是没胆子说这话的,再说她嫁得也确实顺心,婆婆是个和软的,公公虽然威严也管不到儿媳头上来,两个小姑也不是爱搞是非的。[] 桓清倒是觉得自己嫁得也就平常,这一辈子都被强势的老左拿捏着,不过当着小辈的面儿,她能好意思说什么? 桓清想了想,这里也只有仪贞可以拿来说了,“你这孩子,混说什么呢,你仪贞姐姐嫁到王府里,虽没有公婆要伺候,但是将来到了属地就不能再离开了,而且你姐夫贵为王爷,日后说不定还要纳什么侧妃庶妃的,怕你姐姐的日子也不轻松。” 其实她还有一点没说的是,这位大女婿看来也文墨不行,单从这点上比,是不如二女婿的,当然在疼娘子这方面却是甩了二女婿一条街,不过,这不是在安慰德贞么,这话也就不提了。 赵氏想了半天,终于也想起个实例来,“就说王大人家里吧,那两位王小姐还不是要嫁给黄家两位少爷。” 王礼乾的两个姐姐,定的是黄家兄弟,黄大黄二。 那可真是要长相没长相,要才学没才学,当年凝春院里的奇葩诗可也有他们一份呢。 仪贞无语,这两个是在安慰人…吧? 怎么看怎么都象是在比谁更惨? 不过这话倒还真是点效果,德贞一想,王家两个小姐倒也有一面之缘,生得都不错,知书识礼的,居然要嫁给黄大黄二,要这么比起来,自己这婚事,还真不算最差。 “若真是退了亲,再寻亲事就难了,这些知根知底的人家的公子们都订了亲事,若去寻个不知底细的人家,又怕你嫁过去受委屈,你又是个嘴笨心拙的,真碰上那没规矩的人家,真是被刻薄死也没个声响的。这王家就不同了,你爹与王大人朋友多年,时常来往,你但凡有个风吹草动,我们这边也就知道了,总会过去给你做主,且都是襄阳人家,日后回乡在一处照应也方便。” 德贞终于妥协了,不过私下里等娘和嫂子不在的时候,偷偷问仪贞,“姐,你最有主意,你帮我想想办法呗,虽然娘和嫂子劝我同意出嫁,可是我一想到他和凤楼勾搭,还来污赖我,就觉得这口气着实的咽不下。” 仪贞对这婚事不怎么看好,因此不会去多劝,但帮着自己妹子撑腰这事儿,她可是乐意得很。 “这个好办,听说爹已经和王家商量好了,成亲的时候依着咱家乡的规矩,洞房是在咱府里,要住够三月才回王家呢,你到时候在咱左家的地盘,还怕什么?只管在成亲那天,给他个下马威。杀杀他这狂气。” 说着便在德贞耳边小心嘀咕了几句,听得德贞眼前一亮,连连点头。 唉,还是咱姐有办法啊! 转眼间婚期到了,王礼乾收拾一新,别了父母,骑在高头大马上,跟着一班鼓乐仪仗并迎亲官众,吹吹打打,鞭炮声声,一路热闹风光地来到了左府,进了大厅,迎出身着大红喜服的德贞,拜过天地,送入洞房。 王礼乾虽是当时不愿意当老左女婿,其实是不想被老左管着,如今已成定局,他也就无法可想,今日终于成亲,倒也心中欢乐,想起当时惊鸿一瞥,二小姐果然也是国色天香一美人,就乐得不行。 揭了喜帕,果然红烛灯下再看,比那日厅上含泪带恨的模样更为美貌。不由得心花怒放,恨不得上前拉下小手,先说上几句话。 不过这愿望很快就破灭了。 自有丫环来请姑父到前厅敬酒,王礼乾不舍地瞟了新娘子一眼,这才喜滋滋地出去敬酒。 因左王两家结亲,朝中许多高官皆来相贺,更不用说黄赵杜桓这几家姻亲了。 却说德贞坐在新房里,左家交好的女眷都到新房中来瞧新娘子,黄小姐,桓小姐,赵氏,顺贞和仪贞几人陪着坐了会儿,说笑一回,方才散去。 仪贞最后走的,却是冲着德贞使了个眼色,又唤了大丫环翠玉来叮嘱几句。 王礼乾好容易脱身出来,已是深夜了,回到洞房之内,但见红烛高烧,彩饰缤纷,侍女数十,各在两边静立,当中绣床之上,却是空空如也。 王礼乾还当自己花了眼,揉揉眼睛再看,仍是不见新娘踪影。 “二小姐呢?” 莫不是去了净房? 一个鹅蛋脸的丫环道,“二小姐进了内房绣楼。” 啊?这是什么情况? 王礼乾道,“为何进内房去,快去请小姐出来同坐。” 良辰美景,价值千金啊,二小姐这是肿么回事?难道是还在记恨那件事不成? 翠玉无奈道,“二小姐说,请姑爷自便,她就在内房不出来了。” 主人斗气,她一个当丫环的,也很无奈啊,不过内心里,她可是一点也不同情这新姑爷,虽然说凤楼自家轻浮做事下贱,但这姑爷反面无情自揭私密,也真是令人齿冷! 王礼乾郁闷了,一张脸上顿时发了烧,寻着了内房大门,上前拍了起来。 只听内里有丫环问道,“谁呀?” 王礼乾没甚好气地答了声,“是我!” 那丫环问道,“可是二姑爷么?” “正是,快请你家小姐出来。” 真是要了亲命了,这大喜的日子,这小姐倒来这么一出,果然是老左之女,如此刁钻!(未完待续) 一四九 儿女闺中各不同 只听里头的丫环声如新莺,吐字如珠,说出来话却是十分不中听. “小姐命奴婢转告姑爷,从前之事,姑爷污蔑小姐那些无形无影之事,险些害了小姐的性命,虽然水落石出,丧命的是凤楼,但凤楼也是小姐身边一等大丫环,自幼陪伴小姐的,如今因姑爷行事无行,才香消玉殒,小姐说,若是姑爷能还她一个凤楼,才肯出来呢。[.超多好看小说]” 王礼乾听了这话,十分郁闷,心道,这人都分成两段死得透了,却教我从哪里找个人来赔? 不过说起来,那凤楼丫头,生得肤白肉嫩,就那般死了,倒是可惜了。 若不是老左严酷,自己倒真想要过来当个通房的。 只好回答道,“这事是我一时孟浪了,请小姐宽恕则个,不过若不是凤楼冒名,我也不敢胡言乱语,有污小姐清名。如今凤楼已去,小姐若要丫环,我王家里也有不少伶俐丫头,等日后凭小姐挑选罢。” 门内略停了片刻,只听丫环又说道,“小姐说,王家丫环虽多,却不是自小陪伴小姐长大的。况且,姑爷曾说过,王家乃是名门世家,娶妇定要贤良淑德,小姐自认既不贤良,也不淑德,且也不打算改邪归正,推而广之,姑爷这一辈子岂非不得安生?” 王礼乾一听这话倒是自己那日在老左面前说话的语气,一时不由得面红过耳。 “小姐说,事已至此,她只愿与姑爷作个挂名,两不相扰,若是姑爷不愿意,听凭姑爷合离再娶也偏宜。又或者,姑爷仍照旧去墙上题几句诗,教我家老爷瞧见,打杀了小姐,正好出脱姑爷另娶贤良佳人。”门内丫环说到最后。已带微微冷笑。 毕竟这新姑父做事实在不地道,那天凤楼人头血淋淋的模样。教好些丫环都夜里做恶梦呢。 这些话字字尖酸,王礼乾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想听闻二小姐向来是个温厚不言的,如今怎么这般厉害起来,嗯。是了。 二小姐温厚,大小姐却不是个吃素的,这多半是大小姐教的了。 瞧着门闭得严实,王礼乾灰溜溜地出来。在院中傻站了一会,瞧得外头明月当空,清光照人。正是夜来美景,谁知道本以为今夜做得新郎,握雨携云,哪知道竟是独坐空房? 回头望去,但见新房内红烛高烧。团花锦簇,双喜高挂,却衬得自己格外凄惶。 想了想,事到如今,也只能向老丈人寻求场外帮助了。 却说仪贞和小泓哥这两个。小泓哥也参加了婚筵,喝了好几杯小酒。很有些酒壮胆量的意思,想着小姨子和王家小子今天洞房花烛,自己和仪贞也可来个二度花烛洞房之春嘿嘿嘿… 可惜的是他虽然想得美好,奈何仪贞却不配合,拿了本书捧着在灯下看得津津有味。 见朱常泓进来,只不过瞧了他一眼,便仍旧看得入神。 “真儿~” 坐在床榻之上,凤眼斜抛,尾音拖长了唤着。 娘子快来娘子快来… 某人默念着咒,可惜仪贞只是应了声,连头都未抬。 媚眼都白抛了啊! 幽怨的某人又提高了声音,哼,再不来本王要生气了。 还好仪贞终于放下了手里那本该死的书,款款走来,樱唇边上含着浅笑。 “泓哥哥,…咦,好大的酒味。” 本来那娇软的身子一触便及,朱常泓刚抬了抬手,却见纤腰一转,仪贞旋身又去了。 仪贞边倒茶水,瞥眼看着某人脸上被酒气一熏,黑里透着两朵红,更显得乡土气十足,再加上凤眼带雾,却又不安分地乱瞄,薄唇也是不满地嘟着,真是又萌又二。 “泓哥哥先喝点水。” 瞧着白白的小手端着甜白瓷的茶杯送到自己唇边,朱常泓喝了一口就抢过来,放在床边小几上,拉住小手不放。 “真儿,…咱早些安置了吧,嘿嘿。” 哥不想喝水,哥想吃的是肉肉啊! 看他这无赖样儿,仪贞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了,想了想,这才在他耳边小声道,“泓哥哥,今天不行,我…大姨妈来了。” 朱常泓一听就不干了,嚷道,“骗人,岳母哪有姐妹?再说你大姨妈来了,为什么…唔唔…” 正要恼火地质问大姨妈跟自己吃肉有什么关系,却被仪贞一把捂了嘴。 仪贞朝外头做贼一般地看了看,幸好丫环们都离得远,这才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跟朱常泓解释了番。 朱常泓眨眨眼,虽然他还是不明白那个为什么要叫大姨妈,不过他知道今天是别想吃到肉了。 不过没肉吃,喝点汤也行啊。 正要动手脚的某人,却被那白嫩的小手按住了,“泓哥哥,咱今夜里有好戏看。” 朱常泓又眨眨眼,娘子这般眼神亮晶晶地闪着,正是一副使坏过后等着看结果的模样。 “什么好戏?” 仪贞笑嘻嘻地把叮嘱德贞新婚夜给王礼乾下马威的事说了。 朱常泓听得也十分欢乐,不过转念一想,这王家小子,倒真是怪可怜见的。 将人比人,要是自己成亲时仪贞不让进新房,那可不是要郁闷死? 这两人正在坐在一道说话,就听外头珍珠的声音传来。 “小姐,姑爷,老爷说请小姐到正堂去一趟。” 二人对视一眼,这是那边事发了? 不过岳父叫仪贞过去,肯定是知道了这事是仪贞撺掇的,朱常泓道,“要不就说咱已经睡下,别去了,说不定岳父一生气,要责骂的。” 仪贞笑道,“没事,就是我爹知道也没关系。这事本就是王礼乾的错,不杀杀他的威风,还当我左家女儿都是好欺负的。” 仪贞便让珍珠打着灯笼,去了正堂,朱常泓不大放心,也跟了去。 大半夜的,倒是有不少人。新婚不久的顺贞和楚卿,黄镜英和杜舜卿。永正和赵氏也都在厅中。 维明见了仪贞,真是又好气又好笑,骂道,“就知道是你在中间挑唆的,好好的良辰吉日。你非要弄出些是非来!” 仪贞辩道,“爹爹说的话好奇怪,女儿好好的在卧房里,又怎能挑唆什么?” 朱常泓也帮腔道。“正是呢,我们也是才知道二妹那边居然闹了这事的。” 维明心中无语,心想。本来仪贞就是个胆大妄为的,又有个女婿惯会护短添乱,这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若是德贞有这般能耐,还愁什么辖不住女婿? 遂道。“不管是不是你主使,如今那边房门紧闭,两下难过,你就去劝劝德贞吧。” 仪贞笑道,“爹呀。劝是可以劝,不过。妹子这一口恶气不出,只怕劝也是白搭工夫。” 维明哼了声,“王贤婿不是已经来府里赔过情了么?有过能改,也算大善。” “王妹夫那是向您老人家赔过礼了,可妹子那边还没过呢,且这事本来受害最深的就是二妹,如不让她出了这口气,这辈子夫妻也做不安生。” 维明瞪了仪贞一眼,心道只怕最不安生的是你这妮子才对。 “依你便该如何?” 仪贞微微一笑,“男儿膝下有黄金,犯错也须跪内人。” 此言一出,厅中小辈都是哄然而笑。 黄镜英笑着跟赵氏打趣道,“瞧瞧仪贞妹妹这张嘴,只怕是在家中发号施令惯了的,因此张口便来。” 仪贞笑着回道,“各位姐妹怕是早就行过千百回令了呢。怎地倒来说我?” 桓夫人瞧着众位小姐,也不由得笑了,“真是自古威风出少年,象我们这些老婆子们就无能得紧了。” 想是时代不同了,如今的小媳妇们都挺厉害啊。 维明也掌不住一笑,“夫人看着是羡慕得紧,趁着四个闺女在此,赶紧拜师行礼不迟。” 桓夫人笑着唾他一口。 维明这才转入正题,命人将那新婚夜被拒之门外的苦逼新郎唤来,五位小姐们都避入内室。桓夫人想想,怕女婿面子绷不住,也进去了。 小姐们在内室听得维明劝王礼乾去房门口屈膝请罪,都是暗暗发笑。 又听王礼乾十分为难,道是跪一妇人,实在是大失颜面,犹豫不肯。 永正在一边也劝,还引经据典的。 “木火属阳,是乾道,金水属阴,是坤道,阳刚阴柔,天所以覆地,然木遇金则克,火逢水而灭,所以阳反为阴所制,因此世间男子再刚强,遇到女子也要屈伏的,妹夫想想这节,心气也就平衡了。” 内室小姐们听了更是笑得欢乐。 礼乾心中惭愧不已,却也为了找补回些面子,笑道,“原来永正兄倒是对这惧内经熟得很。当真是领教了。” 永正笑道,“正因惧内经记得牢,因此不敢行差踏错,故而还用它不着。” 朱常泓也笑着凑趣,“听说西洋国有风俗,男子求婚不是像咱们这里一样三媒六聘,倒是要手拿鲜花在小姐房前跪地相求的,如今王妹夫学了那西洋国,倒也算是风|流韵事了。” 众公子一时都觉得有趣,纷纷询问这故事来处,朱常泓也只得支吾以对,不敢说是仪贞从前给他讲的故事。 王礼乾见骑虎难下,心中暗自吐糟,原来这些人个个都是怕老婆的,又是惧内经,又是惧内典故的,背的倒精。 唉,如今也只能出此下策了。先过了这一关,本公子再慢慢地重振夫纲不迟! /*礼乾:个个都来75我。→_→*/(未完待续) 一五十 一怒出门去无回 王礼乾下了决心,当下豁了出去,转身出厅,来到新房绣楼门前,果然长跪谢罪,道是从前做错了事,伤了夫人的心,如今长跪谢罪,还请夫人开门,容面见赔情。[.超多好看小说] 他后头悄悄跟着组团围观的数位公子,就连小姐们也是各寻了有利地形,隔着窗子,带笑观瞧。 果然这一招十分管用,但见房门吱呀一声开了,王礼乾忙起身,正要走进去,又想起什么似的,整理了下衣领袍袖,这才风度翩然地踱了进去。 围观众笑得不行,不过人家小夫妻房里的事究竟如何,就看不着了。 各位公子也都寻了自己的娇妻,各回各房去也。 新婚夜过后,王礼乾与德贞倒处得不错,一起回了王家拜见王家二老,只住一夜,又回了左家。 如此新婚燕尔,起初王礼乾觉得德贞端庄秀丽,倒真是个好妻子,不过新鲜劲儿一过,就有些故态复萌,觉得娘子太过古板,不象院子里的美人儿,说笑逗趣,风情万种的。 有心想去桃花院吧,又怕被人发现,左思右想,想出了个主意,对着左家,就说要回王家,对着王家,又说要回左家。 两边欺瞒,出了翰林院,便寻个地方换了艳服飘巾,看不出是官家翰林来,再到那桃花院里,与美人儿相会,怕惹注意也不留宿,趁黑便回。 因他身边的小厮都是王夫人派去的,王家夫妇也渐渐知道了这事,他们一合计,自己管不了,还是让新媳妇来吧。 正好没几天就是王夫人的寿辰,德贞前去拜寿,王夫人就说起这事,让德贞好好规劝儿子。 德贞听了好不懊恼,这真是狗改不了吃那啥。这才几天,就又故态复萌了。 只在婆婆面前。也不好作色,只得应下。 回到左府。把这事跟维明夫妇诉说了。 维明夫妇都极之郁闷。 维明叹息一声,“唉,悔不当初把女儿许他家,早些给德贞定了旁的亲事就没这事了。” 桓清也想着,好好一个桓家侄子。倒偏宜了二叔家。 维明也只得吩咐德贞,“等夜里回来,你婉言劝几句也就是了,千万不要跟他吵闹。他若不听你的,爹爹自有办法整治他。” 这德贞说来是个嘴笨的,往往成事不足。象这等驯夫之事。已是超出德贞的能力范围,还是得当爹的亲自来啊。 不料德贞回去不过半日,便有下人跑来报信,说是二小姐和二姑爷在房中吵反起来,快要动上手了。 恰好永正和仪贞也在。众人都是大惊,忙叫人把德贞夫妻两个唤到正堂。 果然德贞哭得满面泪痕,王礼乾却是满面怒气,横眉竖目的。 “这是怎么回事?” 见维明问起,德贞哭诉道。“只因婆婆让我劝他莫去那烟花柳巷,谁知他就翻脸骂我贱人。还说我仗着相府的势,他是个铜浇铁铸的,才不怕左丞相,就是当着爹的面儿,他也敢这般骂哩!” 维明心头火起,瞪向王礼乾,责问,“我女儿有何轻贱之处,要你这般辱骂?你倒是把这理说到明处!” 王礼乾十分没好气地道,“小婿不过偶然去桃花院走走,她就妒忌起来,骂我下流不肖,我堂堂男子,怎能受妇人之气,因此也顺口骂了她几句…须知妇人当贤淑贞静,不…” 维明打断他的话,道,“这也是令堂亲口说的让德贞劝你,她就是一时说话不婉转,你怎么就破口辱骂?身为堂堂翰林,却将贱人挂在嘴边?” 桓清在边上冷笑道,“想来腹内尽草根了,却哪是个读书人的模样?” 这些女婿里,就是大女婿不是读书的,也不象他这翰林一般轻浮胡来。 王礼乾本不是个好性的,见岳父岳母这般言词,反唇相讥道,“令爱倒是堂堂千金小姐,怎么也开口就骂夫婿衣冠禽兽,难道也是腹内有草?” 德贞在一边回敬道,“是你骂贱人在先,难道我就不能开口回骂不成?” 又指着王礼乾,哭道,“他还说骂了只是轻的呢。” 永正一听就怒了,“哦,这么说骂了还是轻的,王礼乾你还想动手不成?来来来,我妹子柔弱,我左家可不缺动手的人,你敢动一下试试,我左永正也不是怕事的人,你就是铜浇铁铸的,我也给你打成铁钉!” 桓清也怒道,“我家无贱人,谁再敢骂一声,叫他来试试!” 王家两个老的看着好,谁知家教原来是这般,悔不该当初嫁女过去。这还是在自家府里,那要是在王家,那可不是要受欺辱了也没处吱声去! 维明无奈道,“这原是他父母的不是,儿子有错,自家管不好,倒让儿媳去管,等我去问问王兄,看他怎么说。” 王礼乾只长了一张嘴,却被这么多人攻击,不由得炸了毛。 “难道就只许她骂我,不许我骂她?” 维明道,“两人都不该骂,便你骂她贱人,却是无罪名,她骂你禽兽,倒也有几分贴切。你自己想想做的事,可配得上不?” 王礼乾更是又羞又恼,“好个相府千金,妻子骂夫还说是应该,我,我宁可没妻子,也不敢再高攀了。” 说罢回身要走,“令千金只管再寻门好亲,听凭欺压罢!” 一边怒气冲冲地朝外便走,唤了自己的长随,一迭声地高叫,“快牵马来回府!” 永正气得要上去揍他,被维明喝住了。 维明见这王礼乾竟是个如此混人,不由气得不轻,正寻思着。 仪贞一直回避着在内室,此时便出来,搂着抹眼泪的德贞,气愤不已。 “爹爹怎么不让哥哥教训那狂妄小子一顿?” 维明无奈道,“他也算是新婚东床娇客,若是在左府里挨了打,传出去可怎么好。” 桓清愁道,“这新婚还不足一月,女婿就跑了,这可怎么处?” 维明安慰道,“夫人莫愁,到时自有办法。” 却是看向德贞,“你究竟是怎么劝的人,就闹成这般?” 德贞把自己和王礼乾在房中的对话一一学来,众人听了都不由得失笑。 原来德贞一见王礼乾就责备他不该去桃花院,不是正人君子所为。 王礼乾哪吃这一套,便抵赖说妇人妒忌是大恶,还夸下海口说要娶三妻四妾,十二金钗,让德贞吃醋吃个够。 德贞大怒,便骂他无耻败行,空着衣冠。 王礼乾也暴怒地跳起来骂德贞是贱人,仗了左相府的势想欺压相公。 要不是房中丫环婆子都来劝解,这二人打起来也未可知。 维明十分无语,叹道,“婉言相劝可是这般的么?你这妮子呀。若有仪贞一半心机,父母也不必担心了。” 德贞嘟着嘴不言语。 仪贞笑道,“我看妹妹说的,倒真是婉言相劝,若是这样人落到我手里,把他吊起来打一顿鞭子还算轻的。” 这种贪花好色的下流胚子,就该下了药让他不能人道,小jj废了,看他还肿么逛花楼院子? 想到这里,仪贞倒是灵光一现,这王小子不是回了王家么,那肯定是脱缰的野马了,还不是随意地去什么桃花菊花院的,不如就让人给他做点手脚去。 维明桓清几人听了仪贞这话,也不过一笑,知道她也是说笑的。 永正却是笑道,“妹子这般厉害的,也只有王爷敢娶了。” 说话间到了晚膳时分,用过饭,仪贞回了自己院子,正好遇见外出回来的朱常泓,把这事跟小泓哥说了。 小泓哥拍拍胸脯,“包在本王身上,若那王家小子真个不回来,管教他有苦说不出。” 不过想想仪贞出的招儿这般狠,也有点心悸,搂着娘子亲了口,笑嘻嘻地道,“娘子这招可不能用来对付我啊。” 仪贞也在他面上回亲一下,笑道,“泓哥哥放心吧。” 两世为人,她也不是天真无知的浪漫少女,如果老公有了旁的女人,她就… 仪贞甩了甩头,想那么远作啥,如今看来,小泓哥还是极好的,真到了那个时候再说也不迟。 第二日,王正芳来了左家,他也是憋着气来的,原来王礼乾回去只说仪贞骂他,左家全家都训斥他一个的事,却不说自己口出狂言,王家夫妇听了也心里不痛快,王正芳便上门来准备跟左维明说说这事。 没想到维明把昨夜事一说,王正芳听了老脸通红,十分惭愧。 维明道,“令郎口出狂言,扬长而去,说让我家女儿令寻亲事。正好亲家在,倒要讨个说法,这可是休妻呢?还是合离?正好给个凭据,我也好给女儿另寻亲事。” 王正芳忙道,“左兄且慢,这小畜生尽说些一面之辞,什么休妻,他说的不算,待我叫他来给岳父岳母叩头赔罪。” 说着便叫人去王家唤王礼乾过来。 结果不一会那家人回来道,“公子说他身子不适,病体难支,起不来了。” 王正芳气得无法,维明笑道,“不来也罢。” 却吩咐那王家下人道,“回去告诉你家公子,住在家中无妨,不过要奉公守法才好,不然撞到泰山,破皮血流,可就不美了。” 王正芳讪讪地说了几句话,道回去再打这小畜生一顿去,定让他来负荆请罪。 维明只是微笑而已。 心里却想,齐家治国平天下,这王兄在公事上能干,可惜却管不了儿子啊。(未完待续) 一五一 武陵仙府醉中入 王礼乾这回似是铁了心,为了享有出入青楼院子的自由,就是被自家老爹连打带骂,自家老娘数落得耳朵起茧,也死都不肯上左府里去。 把王正芳夫妇气得无法,只得差人来接德贞,要接儿媳回去,再慢慢劝和。 维明和桓清哪里肯让德贞就这般低声下气地回去,也推说德贞生病,要在家中静养。 王家夫妇愁得不行,王礼乾则是快活的很,又恢复了自由的单身汉生活,每日只避着维明永正,傍晚时就换了艳服飘巾,自上桃花院去快活。原先他只爱那位施施姑娘,自听说施施看上了草包王爷的下人之后,王礼乾瞧着施施就心中不快,于是换了位姑娘名叫芳亭。仍旧夜夜笙歌,好不自在。 维明听说了这事,心中郁闷,心想这段婚事,成又不成,断又不断,真是悔不当初。但王礼乾这小子实在可恶,以为这般,我就管不着他了? 虽说让御史参他一本,保管他丢官获罪,但毕竟还要看在老王面上,不能出手这般狠。 不过让他吃几回暗亏,还是很容易的。 维明正琢磨这事,就见永正衣着一新,过来请安问候。 “这是要出门么?” 永正回道,“今日是杜舜卿生辰,正要往杜家去。” 维明抚须一笑,便生出一计来,笑道,“去吧。” 永正觉得老爹那一笑很些高深莫测,却没有要跟自己说的意思,只得纳着闷走了。 永正走后维明叫过家人来如此这般吩咐一番。 又让内管家将家中所有年轻丫环们都召到厅外。 上回召集丫环,凤楼就人头落地,这回却不知又是何事犯了? 被叫来的众丫环们都在努力反省着近日来是否犯过什么错事,心下惴惴不安,依着管家的吩咐,整齐地站成几排。 连二贞和夫人都惊动了,都跑来看热闹。 见众丫环吓得抖抖嗦嗦,维明不由得微微一笑。让管家去宽慰大伙道,“这回不是察案。大家都放宽了心。” 桓清不知这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便问:“老爷这是要做什么?” 维明故作神秘,“少待便知。” 德贞在旁边看着,见自家老爹走到厅外那三排人前,自这头走到那头。目光在各位丫环面上扫过,看到生得好的还会多瞧两眼。 不由得一扯仪贞衣袖,小声嘀咕,“爹爹敢是要挑个中意的。好纳小么?” 仪贞撇撇嘴,也低声道,“…不好说。” 老爹行事神出鬼没。不知这一出是要做什么?不过看自家娘亲,那眼神里已经有些阴云了啊。 不一会儿,维明已经伸指点了几人出来,果然个个都是俏丽美貌,身材妖娆的。 又问了各人出处。原来倒有三个都是桓夫人处的,一个是仪贞处的。 维明听了点点头,回头对桓清笑道,“有劳夫人,给这四个丫环寻些好的衣裳首饰。妆束起来。务必要如花似玉香风绕,绰约风|流引动人。” 桓清听得愣了下。 虽说这些年桓清嘴上说不介意老爷纳个妾什么的。但一旦动真格的,心里却不是个滋味。 维明故意催道,“夫人可要赶紧,莫教误了好时辰。” 桓清只觉得心中酸溜溜的,强自笑了一笑,“老爷今儿这般大动干戈的,莫非是要纳几个小的不成?” 维明瞧着夫人纠结的模样,心中暗笑,道,“我一把年纪了,哪里有那般福份,夫人只管赶紧打扮这四个,到时这福份自有人来消受。” 桓清虽然放了心,却是心内好奇不止,便让旁的丫环婆子来给这四个重新扮过,又取了自己年轻时的首饰,拿了两个女儿做的新衣,果然是人靠衣衫马靠鞍,这四名丫头换了名贵的饰物和衣裙,通身一下子变了样儿,站在一排,倒像是哪家出来的大家小姐。 维明瞧了打扮过的四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二贞已是好奇得不行了,纷纷问老爹这究竟是什么打算。 维明笑道,“仪贞最是诡计多谋,说不定能猜着一二。” 仪贞摇摇头,笑道,“这个女儿却委实猜不出。” 跟自家老爹比心眼,自己当然是甘拜下风的。 维明这才说,“好吧,这便说与你们娘几个听。其实是这样的,昨日偶然落过那平康巷,进了一处院子,那院子里的老鸨率众出迎,却无一个入得眼去,那老鸨却道她家姑娘都是千里挑一的,不曾见过更好的,因此老爷我便阖府选美,送这四个去那院中,也好教他们见识一番。” 三人听了都大吃一惊。 桓清惊问,“老爷不可,府里丫环都是清白人家,怎能去那些地方?回来怎生见人?” 维明笑道,“去了就长居在那便是,还回来作甚。” 四个丫环先头换了华服珠饰,打扮得光彩照人,爱美之心人人有,正心中欢喜,直想找个镜子照呢,却听到老爷这番言论,登时都吓傻了,欲哭不敢,只好眼巴巴地瞅着夫人小姐,盼着她们出言相劝。 桓清见他这话说得稀奇,忙道,“这几人都是自小服侍的,年纪长成自然要好好发去婚嫁,怎能流入那娼家,老爷可是胡涂了,怎么平白做这等疯魔事?” 丫环们也个个就要下跪求饶,维明笑着摆摆手,正要说什么。 却见左安家的同几个婆子小心地抬了什么东西进来,上来给维明见礼。 “启禀老爷,这匾对灯已经做好了。” 维明就让人取了笔墨过来,瞧着仪贞仍然一头雾水的模样,便招手叫她过来,“仪贞莫再想来,速来题了这匾对,你的笔迹,想来是无人识得。” 仪贞照着维明的吩咐题写了对子,又题了匾,正是四个大字,武陵仙府。 维明笑问,“这下可明白了么?” 仪贞忽然灵光一现,不由得失笑,恍然道,“原来此乃美人局,专等着妹夫呢?” 维明微微点头,“还算有几分聪明。” 维明又吩咐左安家的带了这四名美貌丫头和匾对灯去,随行的还有好些家丁婆子,叫务必捉到大鱼回来,众下人都知是为二小姐出气,各自磨拳擦掌,斗志昂扬而去。 桓清和德贞也有些明白过来,德贞心下惭然,低头不语。不过想到即将要倒霉的某人,心里还是偷偷的快意了一回。 桓清这才转忧为喜,赞道,“老爷果然不愧是智多星。” 杜公子生日,几个好友相聚,酒筵自然丰盛,且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婚后头回聚会,颇觉难得,当下猜拳行令,拼酒劝杯,都喝得尽兴。 酒筵至晚才毕,饮过茶后,诸人都告辞出来,杜公子相送到门口。 楚卿跟王礼乾走在一道,便私下相劝了几句,“王兄不如和小弟同行,小弟自送你到左府上去,也好夫妻团圆。”他如今也新婚,住在二房府里。 礼乾只微笑不语,却与众人别过,等众人身影都看不见了,这才绕路往桃花院中去。 只见他寻了个安静无人处,把身上的大红官袍脱了下来,露出里头的银红海青,脱了纱帽,换了四方平定巾,只留下两个小厮,其余家人都打发回去。 他趁着酒兴,领着小厮,骑在马上,穿街转巷,眼瞧着桃花院快到了。忽然撇见一家大门上挂着一对红灯笼,下头的匾对灯题得字迹秀丽飘洒,极是好看。 便立定了马,睁开朦胧醉眼,细细观瞧。 那左边题的是,看舞袖翩跹临翠馆,右边是,听歌喉婉转近红楼。匾上是四个大字,武陵仙府。 王礼乾心道,这个院子莫非是新开的么,妆饰这般独特,倒要进去瞧瞧。 便下马,把马让小厮牵着,自己趁兴而入。 那门倒是一推即开,王礼乾步下不稳,摇摇晃晃地走进天井。 只见院中昏暗一片,也没人出来招呼客人。 王礼乾心道,这般不会做生意,还开什么院子。大爷见着这里的院主,倒要好生教教他。 转头四顾,想着找着个人来问问。 却看见一处楼上,挂着几盏纱灯,虽不甚光亮,那朦胧柔光却照得楼前栏杆如月下仙宫一般,如梦如幻。 四位芳华丽色少女正倚栏而立,嬉笑玩闹。 虽看不清楚,却也能知道这四个必是天仙了。 王礼乾瞧得心喜,心想这新来的美人儿果然可人,倒要去结识一番,忙走上前去,立在楼下,冲着楼上高喊了一嗓,“美人儿,怎么独你们在这里?” 他这一喊,本以为美人们定会冲他抛个手绢香囊什么的,然后叫丫头下来请他上楼小坐。 不料那四位美人却吓得惊惶失措,指着他发出惊叫声。 “哎呀!有贼!” “快来捉贼呀!” 他刚要分辩自己是寻芳客不是贼,那四位美人已经转头跑向里头,瞬间就不见了人影。 却听四面脚步杂沓,数十家丁呼喝着就出来了,个个手里拎着家伙棍棒。 王礼乾直吓得魂飞天外,赶紧撒腿便逃。 却哪里逃得过众人合围,慌乱中王礼乾一跤跌倒,扑地不起。 众人一拥而上,将王礼乾拿住,捆了个结结实实。(未完待续) 一五二 泰山神掌似如来 身处陌生之地,时正昏暗之中,被众多大汉围着,眼见个个挥拳扯袖,就要动手,王礼乾心中直叫晦气,只得连声高喊出自己一家的名头。[] “你们休得无礼,我,我爹是掌院御史王大人,我是新科御笔亲点的翰林,快放开我,敢拿本公子当贼,你们好大的狗胆!” 他不报家门还好,这一报,围着的众人都是哄然大笑。 “哇哈哈,这是哪里来的闲汉无赖?” “夤夜入室,非奸即盗,登时打死也不论的。这无赖才是好大的狗胆!” “就是,这可是不长眼,冒充哪个不好,偏要来冒充我家二姑爷?” “我家二姑爷现任翰林,那可是清高贵重的身份,哪有半夜潜入人家,要来调戏小姐的道理?” 礼乾一听心下暗惊,再细看,这些人倒有几个认得,正是左府的家人。 不由得大怒,喝道,“好一班放肆的奴才,瞎了狗眼,不认得你家二姑爷在这里么?那四个女子哪里是什么小姐?” 众人听了又是哈哈大笑。 “这可是失心疯了,我家二姑爷今日去杜府吃酒,自然是乌纱圆领官服加身,好不威风潇洒,您这光棍无赖,这般花红柳绿的打扮,也敢来冒充二姑爷?” “可是瞎了你这无赖的狗眼,方才那四位小姐,是我左家堂小姐,从湖广武陵远道而来,暂居在这里的,你就敢闯进来,胡说八道,调戏小姐,真正是胆大包天,再敢假冒,俺们就送去兵马司,想必一顿板子下来,什么都招了!” 又有人高叫道。“这等无赖,先送去让咱左家老爷审过再说。” 旁边众人齐声答应。王礼乾目瞪口呆,喝下去的一肚子酒水,倒化作了冷汗出了满身,冷风一吹,酒也醒得差不多了。[]却是被众人推搡着。一路走着,好不狼狈。 跟着他的两小厮也吓得魂不附体,一个见势不妙,忙撒腿奔回王家去报信。另一个含着泪跟着公子,一边好声好气地央求着放人,那些人哪里理他。任他在后头怯生生地跟着。 王礼乾心中懊悔,想着今儿必是老左设下的局了,这若是真到了左府,可要怎么脱身? 走得却是熟悉的路,一径到了左府门口。自偏门进了,只见院中闹哄哄,有人指点将无赖押在院中,有人飞奔跑去报信。 只听一声云板作响,中门大开。维明自内而出,身后跟着致德和永正。 维明等人进了大厅安坐。喝一声带无赖上来。 王礼乾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可惜没有。 被推进厅的一霎那王礼乾也想明白了,反正也这样了,不如光棍到底。 家人推着他,“还不跪下!” 王礼乾哪里肯跪,正自推掇,维明瞧得真切,板了脸问道,“你是哪里来的无赖,怎么见了本官不跪?” 王礼乾想着事已至此,不如自己先声夺人,许还能挽回些颜面。 高叫道,“岳父,小婿王礼乾,怎么几日不见,岳父就不认得小婿了?今儿小婿路过桃花院,见新开了院子,上写武陵仙府,便一时兴起,走进去瞧瞧,看见几个女伎在楼上说笑,不过问了一声,就被人拿下,说那些女伎是左家的堂亲,不知这青楼女子与左府有何亲?却要绑了我在这里?” 维明心中冷笑,这是死到临头犹嘴硬呢,抬手一拍桌案,怒道,“大胆,敢污蔑闺中小姐清名,给我掌嘴!” 眼瞅着边上家人抡圆了巴掌就要动手,王礼乾忙惊叫,“我是当朝翰林,哪个家奴敢动手?” 维明挥挥手让家人且慢动手,问,“你是哪个翰林?” 王礼乾冷笑道,“岳父怎地眼神不好了,小婿正是王礼乾王翰林啊。(.)” 眼角又扫见永正,心道好个哥们,有这般局也不预告一声。 永正坐在那里,乐得看笑话。心道活该,你还当天下的父母都是你爹娘那般好性儿面软的? 维明听了,故意上下打量了王礼乾好几眼,才向边上致德说道。 “咦,这身打扮,却怎么也不像翰林啊?唉,老了老了,眼神确实有些不好起来,二弟,我怎么记得翰林服色是红袍圆领玉带来着,可是记错了么?” 致德忍笑,点头不迭,“大哥没记错,这人的确穿得不是翰林服色,小弟倒是听说那坊间轻薄无行的无赖光棍倒是常扮成这样,四处钻墙踰穴,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王礼乾听得面如火烧,只得道,“小婿不过是换身衣服去桃花院方便罢了。” 维明怒道,“你去桃花院,为何要闯入我家亲眷府内调戏小姐?” “什么亲眷府,若不是青楼院,怎么门口挂着那般对子?” 王礼乾心想,你就是做了套,那门口的匾对也跑不了,看你怎么圆。 维明冷笑问,“什么对子?” 王礼乾将那匾对念了一回,辩道,“红楼翠馆,舞袖歌喉,又有武陵仙府,自然是青楼故院了,怎能怪我错认?” 维明嗤笑一声,“这般歪解对子,还敢冒称翰林?” “明明是看舞袖,听歌喉,临近红楼的意思,且那武陵仙府,也是因他家乡武陵,所以起个仙府的名儿,那里就说得上是青楼了,分明是你这无赖心怀歪邪,自然往那歪邪处想,调戏了千金小姐,还敢狡辩!拉下去,重打二十板子。” 王礼乾这下子真是一颗心掉进了冰桶里,凉得透透的了,悔不当初,没有细细琢磨就进了那院儿啊…几个家丁上来就揪住他准备开打,王礼乾胡乱大喊,“我是翰林,你们这些家奴敢动一下的试试!” 只觉得那揪着他的手都松开,王礼乾松了口气,心想,谅着老左也不敢真格地动手。不由得丢掉的胆儿又肥了回来。 维明瞥了眼他,微笑道,“看这模样倒还像个读过书的,也罢,不打板子,换成三十戒尺吧。” 遂命家中的清客拿了戒尺,家丁按住还想扑腾的人,足足地打了三十下。 王礼乾在家中也曾经被打过戒尺,但自从他中了进士后,就再也没挨过那般重的了。就是前些天王正芳打儿子,也是手下留情,哪里舍得狠力,如今左府清客却不讲情面,下足了力气,王礼乾,咬牙切齿地死忍着,不发出声音。打完了只觉得左手就跟不是自己的了一般,偏偏还火烧火燎的钻心地疼。 这三十下打罢,家人奉命又将他带到前头,维明道,“问他究竟是谁?” 王礼乾被打得伤了自尊,心中火气十足,恼地冲着两边家人,作咆哮一吼。 “你们这些奴才是眼瞎耳聋了么,小爷姓王名礼乾!这回可听清了么?” 维明听得大怒,离座便起,指着王礼乾道,“你果然叫个王礼乾,你狂言骂得是谁?” 王礼乾见维明面沉如水,眼露寒光,自有一种杀伐凛然之气,想起那日他命家将砍了凤楼人头,仍然谈笑自若,眼也不眨一下的,刚刚因怒火鼓起的那点勇气登时吓得消了个无影踪,结结巴巴地道,“小,小小小婿骂的是,是刚才的家奴,不敢冒犯岳父大人。” 维明哼了一声,“你若是个不认得的无赖闲汉,倒也罢了,若是王礼乾,更是罪加一等。哪有个官宦人家,清贵翰林,趁夜闯入人家,调戏小姐的道理,方才就该多打三十!” 王礼乾只觉得一阵肉疼。 幸好听维明又说,“如今也懒得理会你,我自当修书一封给令尊,让令尊好生管教!” 说罢拂袖进了内间。 王礼乾只觉得颜面扫地,恼恨不已,旁边致德上来劝解。 “侄婿不若低头认了错,进去拜见了岳母,与德贞侄女和好如初,也免得日后受苦,须知我这大哥手段可不是常人所及,还该及早迷途知返,改邪归正才是。” 王礼乾心里那个气呀,牙根直挫,哼,要当和事佬,早干什么去了? 我去!哥的手都被打成猪蹄了,你才来说,合着哥挨了打,还要再认错?哥还就犟到底了,誓不低头,要当个铮铮男子汉! 王礼乾冷笑道,“今日受了这般折辱,还教我低头认错?反正本公子已被当成无赖,咱这无赖岂敢高攀相府?怕不污了相爷家门楣?” 正说得愤慨,见王府家人打着灯笼走来,不见左大老爷,便向左致德施礼道,“二老爷,小的奉家主之命,有事禀告左丞相。” 致德就问有什么事。 家人回头瞧了瞧貌似还是全须全尾的公子,低声道,“我家老爷听了这事,十分动怒,要请左爷处死我家公子,也好为王门绝了这般祸根。” 王礼乾听得心凉,两行热泪差点就要滚滚而下。 这还是亲爹么? 致德倒是微微笑着,心里乐得不行。 厅内小厮拿着一封书信出来,递与王府家人,道,“老爷有命,请带了王姑爷回去吧,还有一封书信,是给王老爷的。” 见王礼乾随着王家人去了,左家叔侄几个互相看看,都是乐不可支。 捉弄人神马的,最欢乐了。 /*老左:朝中无事,闲着也是闲着,调教渣女婿咯。。。*/(未完待续) 一五三 惊闻厂公现世间 王礼乾回到家中,王正芳见他手肿成猪蹄,就没再打,但也拎着耳朵教训了这不肖子半夜,又好气又好笑,道,“你若是老老实实的,何尝有这皮肉之苦?” 王礼乾气得含着两泡泪,顶嘴道,“那是他家做下的局!” 王正芳直敲他额头,恨铁不成钢,“他家虽做下了局,你若是条好鱼,能进他的网中?我看你还是趁早收了心,接了媳妇回来,不然你那岳父可是厉害人,以后有你的苦头吃哩。” 小样,也就在家里跟老子横,到外头遇见了老左那般的,你这小蚱蜢在他眼里还是不够看的! 就这,估计老左还是留了不少情面的啊… 王礼乾恨得直磨牙,听凭自家老子数落,再不松口。 心中发狠,想着,你们不让小爷去桃花院,小爷偏去。以后小爷走道自然小心谨慎,再不乱进什么不明院子,看你还怎么做局? 不过猪蹄手实在有伤面子,只好请了假,连翰林院也不去了,桃花院自然也去不成。 好容易过得几日,手上养好了,立时带了小厮,兴冲冲地去了。 去的时候特意收拾得齐整,又是风度翩翩一青年,还让小厮自珠宝铺子里头买了几样,准备拿来哄人,一路上想着自己为了这桃花院,可谓是煞费苦心,代价惨痛,那院子里的小美人若是不好好来伺候自己,可真是对不住自己这些日子的苦楚了。 才一进巷子,王礼乾就觉得今天这条巷子似乎格外热闹些。 这难道是桃花院又来了什么新人,勾得客似云来? 王礼乾一边走一边看,却是越看越起疑,怎么街上来去的都是身着粗衣乱服,牵骡拉车的穷汉? 等走到桃花院的门首,却见原本喜气的大红灯笼都不见了,那桃花院的牌子也摘了去,换了个平安老店的木头牌匾。[]门口迎客的不是那手拿帕子未语先笑的半老鸨娘,而是个中年黑黄疙瘩脸的丑汉子。身着打着补丁的灰布衣,肩头搭着条白手巾,露着一嘴黄板牙,帮着来往的人牵牛赶车… 牵牛赶车? 王礼乾还在愣神,忽然鼻端闻到一股温暖的尿骚味。却是经过的骡子哗啦啦地撒了一大泡,他忙向后跳开,已是迟了,骡子尿溅到了他的新袍子上。落下点点痕迹,把个生性好洁的王公子恶心得直欲呕吐。 “你们好大胆子!” 旁边小厮瞧了就去骂那牵骡子的,“我们家公子这身衣裳可值十几两银子的。就这么给毁了!” 那牵骡子男的也是苦力模样,虽是有些不安,却是冲着小厮躬了身子,苦笑道,“这畜生不懂事。小的替它赔礼了。” 说完便牵着骡子进店了。 小厮瞧得可恶,正要接着骂,后头却又来了辆牛车,也是臭气哄哄的,那赶车人看了臭着脸的王礼乾和小厮。笑道,“公子定是来桃花院的吧?赶紧回吧。桃花院没了。” 王礼乾张大了嘴,目瞪口呆,“没了?” 赶车汉子憨笑,“前几天就被官府的人抄没了,院里的人都赶出了京城哩,公子没听说么,这附近的院子都关了哩。说是啥有伤风化,如今这边改做了脚店,专停骡马大车。” 小厮听了不由得直伸舌,哎呀娘呀,这也太绝了。 直接来个狠的,这下子公子就没地方去了。 再看自家公子,那凝重的表情,那悲摧的小眼神,忽然变得迟缓的脚步… 唉,真是不忍心看下去呐! 这条街上的青楼被封,倒不是维明直接参与的,不过是请个御史参了一本,说这街上的院子,有伤风化,败坏人伦,着官府即日将几个院子都封了,那些老鸨女娘们,都赶出京城,不得在京城停留。(.好看的小说) 再说维明因前些日子朝中事务繁忙,有些累着了,加上天气骤冷,感了些风寒,竟然一病不起,虽有小皇帝听说派了太医来看诊,知道不过是寻常风寒,也还是在家将养了数十天才好。 等身子初愈,便进宫去谢恩。 等回来时却是脸色阴沉,眼神中有着藏不住的愤怒。 仪贞在厅上看见老爹这般模样,却是好奇,走过去端了杯茶,“爹爹可是遇见什么烦心事了?” 自从郑氏伏诛以来,已经好久不见老爹这般动怒了啊。 维明叹了口气,沉声道,“不过是半月不上朝,宫中居然就开了内操。” “内操?” 什么是内操? 仪贞愣住了,她活了两辈子,对这个却是闻所未闻。 维明低声回答,仿佛在喃喃自语,自问自答,像是自己也不敢相信,这世上还有这般昏了头的举动! “就是内侍官领着新招的兵士数千人,在宫禁里操练,钲鼓炮铳,声震宫宇,连张皇后身怀皇子,都被惊吓没了。” “啊?这,小皇帝不是喜欢木工么,怎么又想起这个内操了?” 我去,这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实在刷新下限啊。 “是个名叫魏忠贤的太监给皇帝出的点子,如今皇帝正痴迷此道,群臣劝谏不下。” 维明说着只觉得头疼的紧,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这龙椅上坐的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饶是大臣们再有忠心才干,遇到了这种主上,也难免心如死灰。 如今辽东战事又起,广宁明军大败,宫中的年轻皇帝,却渐渐宠信乳母客氏,自己的众多后妃,竟然连一个儿子都没有。好容易皇后有孕,还被惊得小产。 真是内忧外患,国事维艰! 如今又冒出个魏忠贤! “魏忠贤!” 仪贞只觉得如遭雷劈,头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果然还是不能改变历史么? 明明当时小泓哥说过宫中并没有一个叫魏忠贤的人啊! “仪贞为何如此失态?难道你听说过此人?” 仪贞走到窗前,呼吸了一口长气,窗外离得最近的下人也在二十来步远,正坐在小屋子里袖着手,挨在火盘边上,此时已是寒冬腊月,一年中最肃杀冰冷的时候。 仪贞转回身来,道,“…没听过,只是觉得阉人得志,是大祸之始,…爹爹可知此人来历?” 维明叹道,“以往只觉宫中大总管王安还算个忠心之人,便没注意过宫内之事。没想到倒被那奸邪小人得了空。这魏忠贤本名李进忠,曾经与李选侍认过干亲,李选侍失势后,他也被贬到杂事局,不料此人惯会奉迎拍马,又寻了门路认了大太监魏进为叔,改名魏忠贤,如今正与客氏来往密切…” “啊?李进忠!” 仪贞蓦然想起当初躲在冷宫之中,隔着院子看李选侍和李进忠狗咬狗对吵的情景,原来那个人就是后来的魏忠贤,难怪当初问小泓哥,小泓茫然说不知道魏忠贤此人呢。 这个大boss终于露头了么? 仪贞想着当时应该正是这位厂公势力最弱的时候,只剩了个血皮,只要来上几下攻击就能改变历史了啊! 李进忠!这人也太太无耻了,没事改什么名姓?乱认什么祖宗?实在要改名的话,也应该早点改啊! 其实细想起来这事倒也不怪她,她又没那个看奸臣传记的爱好,能知道个名字就不错了,不知道曾用名很正常。 唉,可惜自己和小泓哥都没有抓住那千载难逢的时机,如今厂公已经魔化成boss了,再想除掉谈何容易,而且若是根据历史的话,厂公好象祸害了好几年,令得无数臣子家破人亡,明史上最黑暗血腥的一页就要开始了啊… 维明见女儿面色发白,眼光茫然的失态模样,忙问端的。 仪贞干巴巴地说了当初在宫中见过这李进忠,早知他要为祸宫廷,就该一剑杀了以绝后患。 维明摇摇头,“这世人谁能预知未来之事。仪贞也莫要懊恼,回去好生歇息吧。” 心里却想,连仪贞这样一个小女子都能想着为国除奸,我身为丞相,又何惧之有?自然要想法子清君侧锄小人了。 仪贞回到自己的房中,小泓哥外出还没回来,过了年他们就要回湖北去了,朱常泓带着高骞出去,也是想着招些能干的人带去湖北,这也是仪贞提议的,将来他们去了湖北,不出意外的话,就没什么机会再来京城了,能招几个人才过去最好。 仪贞说的人才,可不是写诗作文的文人,大都是各行各业有一门好手艺的,就是士农工商里所谓的工。此外也有几个落魄读书人知道这位王爷手上缺人,到王府上毛遂自荐的。 高骞暗地里察了那些人,果然都是屡试不第又家中赤贫,走投无路才来投靠王府,朱常泓也都接收了下来。准备过了年,就先送一批人到封地去。 本来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展着,除了德贞的婚姻不谐外,仪贞觉得都很舒心,结果突然冒出来个人生第二大噩梦:厂公,登时让她感到前途一片黑暗无光。 仪贞在床边坐着发了好一会儿呆,一阵阵的心烦意乱,又觉得额角直跳,有些犯晕,便拉开绣被和衣躺下,又闭了双眼蒙了头,沉沉睡去。 /*真不想让厂公出来啊。。。本来很温馨的。。*/(未完待续) 一五四 贺新年诸人定计 仪贞睁开眼,触目所及,尽是一片皑皑雪白。 草地森林,山头湖面,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雪,连原本清澈的湖面,也尽被冰封,整个灵魂空间象是变成了冬天的冰雪世界。 这还是自有灵魂空间以来,头一次空间里的景物有了季节的变化。 原本可都是四季如春的。 她孤独地站在雪地里,发了好一会怔。 空间里的变化表明了什么? 想起上回得到宝船密录之前的球幕影像,仪贞带了点期待地抬头望天。 等啊等的脖子都仰酸了,也不见那青色的天幕有什么幻化。 其实自从奸党除清,又嫁人以来,仪贞就很少进这灵魂空间了,主要是身边多了个人,灵魂空间似也受到了影响,几乎她闭了眼就沉睡入梦,都很少能进来了,没想到却是变成了这般模样。不知道到了春天,这景色会不会也跟着变? 忽然身子一暖,被搂进个火热的怀抱里,仪贞登时自灵魂空间中醒过来,不用睁眼,就这熟悉的气息,略带霸气的力道,也知道是哪个了。 但觉有两只爪子不安分地在上下乱摸,仪贞只得赶紧睁开双眼,小声问了句。 “回来了?” “想我没?” 朱常泓把睡在被中小脸红扑扑,显得精神有些不振的仪贞挖出来,抱在自己怀里。 这大冷的天,几乎都在外头跑,要不是想着忙过了这几天,就待在府里头准备过年,朱常泓这位闲散王爷才不会这般辛苦呢。 才半天没见,有什么好想的? 仪贞决定不回答某人的傻问题,只朝某人的怀中靠得更紧些。虽然灵魂空间感觉不到冷,但那种白茫茫的天地一片,还是让人从心里觉得发凉啊。 朱常泓见仪贞这没精打彩恹恹的模样,还想着是不是生病了。这大冷的天,好些人都被冻病了。老丈人也才风寒初愈。 他用自己的额头贴上仪贞的额头,咦,不但不热,反倒有些发凉。 “可是哪里不舒服么?” 仪贞贴着他,伸臂环抱着小泓哥的腰。懒懒道,“没有不舒服,就是觉得有点冷。” 朱常泓这才放了心,搂着仪贞说起今日的收获。 “今儿买着一个会打首饰的。一个会做衣裳的,等去了那边就让他们给你做,想做什么花样就做什么花样。…可惜就是年纪老的点。” 若不是年纪大了主家嫌弃,也不会放到人市了。 仪贞心里一窘,自己让他寻些技工,可不是让寻这些做衣裳首饰的啊,哎。算了,反正也已经买了,将来也说不定会用的上。 想到自己出的主意,朱常泓多半都是言听计从的,日后。…日后,小泓哥就是自己的倚仗啊! 仪贞消沉了半日。第二日便又生龙活虎起来,跟朱常泓要了买来人员的名册,勾勾画画,准备给这些人建个人事档案。 左爹恢复的可比仪贞快多了,今日一早朝上了政事房,就和几名顾命大臣合计着,要速下手为快。命人将魏忠贤召来,只见这人相貌堂堂,国字脸浓眉大眼,倒是忠厚之相,只有眼神中透着几丝隐藏的狡狯。 维明不由心下吸了口凉气。 他年过四十,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人无数,但象这般忠里藏奸,善于伪装的,却是少有,想来这人若是真得了志,那必是王振再世,刘瑾重生。 当下同几位大臣对了下眼色,历数他重罪,便命宫中刑卫,将这人即刻拉到西市去斩首。 魏忠贤自觉得胆战心惊,魂飞魄散,只叫着冤枉,那内操是皇帝的旨意,与自己与干,侍卫们将他堵了嘴,推出政事房,正拖向宫外,却听几个尖细的声音喘着气高喊,“刀下留人!” 维明等众臣一见是从内宫中跑来的小太监,手里还拿着圣旨,心知又功亏一篑了。(.) 原来是客氏听说老相好魏忠贤被丞相传唤,心知不好,忙求着小皇帝下了一道特赦令,令这几个小太监飞奔着赶来救下魏忠贤。 维明等人见除不了这个奸人,心中都是愤懑不已,但皇帝明旨在前,总不能违了圣旨。只好教训了魏忠贤几句,将人放了。 维明只觉得胸中憋屈,想着这客氏在宫中狐假虎威,作威作福欺凌宫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毕竟她是小皇帝的奶娘,想除掉她却不容易,只能想法子将客氏赶出宫中了。 维明又联合了大臣们上了表章,请客氏移居宫外,小皇帝虽然不舍,但众臣引经据典,历数条陈,说得慷慨激昂,老泪纵横,真心扛不住,也只得准了。 虽然没有除掉魏忠贤,但也算是有点小进展,维明等人才算是松了口气,眼看着年关将近,朝中也放了年假,文武百官皆封印休闲。 左家这回过年,倒是人口多了儿媳和朱常泓这个女婿,德贞仍然长住娘家,嫁而不去,大家团圆着过了个热闹的年。 过了初一,左府上就陆续来了各家亲友前来拜年。 黄小姐到了初六也同杜公子一道过府拜年,这二人如今真是琴瑟和谐,恩恩爱爱,且黄镜英出嫁到杜府之后,因夫婿宠爱,公婆慈和,在杜家倒是过得如鱼得水,自在快活。 不过几月,倒见得眉目间都是自信快活的神气,似换了个人似的,哪里还有当年在黄家那般郁郁含怨之色? 桓清握了黄镜英的手,笑道,“镜英气色,真个是越来越好,倒真是容光焕发了。这回来了,可要在府里住几日,与你两个妹妹好好聚聚才是。” 黄镜英笑嘻嘻地应了,打发自家夫婿小杜回杜府,小杜心虽不舍,但人在左家,他哪里敢多说半个不字,只好老实地自己一个回了杜府。 黄镜英倒是在左府住下,仍与德贞一个院子,姐俩个倒是无数的话要说。有时仪贞也过去凑热闹,倒让被丢在一边的小泓哥心里直郁闷。 初七致德一家人也来了,这一家倒是带了个大新闻,周氏年纪也快四十了,居然老蚌怀珠,有了身孕了。 原来周氏自得了秀贞的死信,哥哥一家又家破人亡之后,就再也没了过去那威风劲儿,每日只在家中吃斋念佛,万事不管了。致德本还想纳个二房来着,让维明知道了叫去说了一顿,这才罢了,没想到这大半年下来,周氏反倒怀上了,把个致德喜得心花怒放,直道幸亏听了大哥的话,惜福养生,那子嗣自然就有的。 母以子贵,致德也对周氏另眼相看起来,周氏自己也是喜出望外,却是吸取了从前教训,也没有恃子而娇,很有点洗心革面之意。 致德人逢喜事,面上神情和平常大不一样,见着自家大哥更是笑呵呵的。闲话说了一堆,正好德贞仪贞过来给二叔请安。 致德瞧见德贞,就想起德贞这不尴不尬的亲事来。 “大哥,这王家小子着实不是个东西,新婚半个月就吵了嘴,到了如今也不上门,旁人劝也不听,那王大人也是个不中用的,连个儿子也管不住,哼,等我这小儿子下了生,我可要好好的教养,莫学着那些不器的不肖东西。” 德贞听了低头不语,仪贞则是心中暗笑,二叔这是任何话题都能拐到他未出世的儿子身上啊。 维明就问致德,“那凝春院桃花院都被封了,二女婿如今不知在做什么?” 致德嘿嘿笑了几声,“那些楼子院子被封了,王家小子着实没处可去,可就这般了,也不肯老实在家里呆着,前些日子是总出去酒楼里听个书,喝个酒,这几日有灯会了,就天天带着小厮在大街上看灯作耍。” 仪贞在一边暗自吐糟,这可真是叫‘家里呆不下了’。 其实据小泓哥给的消息,这王礼乾穷极无聊,在家里看中了个王夫人身边的丫环,想叫王夫人给了他当个通房,王夫人犹豫再三还是没给,反是把那丫环外嫁出去,因此这王礼乾在家里找不着乐子,只好在外头闲逛了。 不过王礼乾还是运气好的,本来小泓哥都安排好人准备在桃花院里给他下点好料的,没想到桃花院却就此封了,王礼乾也算是逃过了一劫。 嗯,说起来,还是老爹的手段更牛啊。 她在那儿想东想西的工夫,左老爹却已经心中有了主意,微微一笑,对两个女儿道,“你们去请黄侄女过来。” 黄镜英本来正在桓夫人跟前说话,被叫来有些纳闷,还是给维明和致德施了礼。 维明微笑道,“侄女来得正好,如今正好有一事,要劳动侄女一番。” 遂把刚刚想出的主意说了,致德听得还要用到自己,只拍拍胸口打着包票,道,“大哥放心,管教那王家小子再吃回大亏。不怕他不上门认错。” 黄镜英也笑嘻嘻地应了,却是道,“左伯父只莫要让我家中知道就是。” 长了这么大,都是被人捉弄,这还是头一会参与捉弄人哩! 德贞心中暗笑,只不好面上露出来,仪贞却是笑个不停,道,“可惜可惜,那王妹夫认得我,不然我去也使得。” 维明笑骂道,“只怕你是想借了名头去看灯罢。虽然你已是出嫁女,但也得守着左家的规矩,如若有犯,定不轻饶!” 致德打趣道,“难不成侄女回了乡,哪天私自出了门,大哥听说了还要写信去训斥一番不成?” 众人说笑一回方散。 这边却是派了机灵下人,守在王家门口,打探王礼乾的行踪。(未完待续) 一五五 观灯会傻婿发威 天色将黑,沿街的店面几乎都挂了花灯,虽然天气寒冷,滴水成冰,也挡不住京中百姓看花灯的热闹劲头。(.无弹窗广告)今年最出色的当属兵部后街的灯会,沿街挂着的各种花灯都要比别处做得更鲜亮精巧,更不用说灯会当中摆出的四座大鳌山了。 这明朝灯会比前朝历代都要来得长些,从初八到十八,整整延续十天,有那爱热闹的都愿意夜夜出去看。 但见灯月交辉,长夜如昼,四座鳌山上万灯如星,光彩灿烂,山上花鸟鱼虫,亭台楼阁、假山流水,还有那造型机巧的人偶,竟能自己或左或右,忽上忽下的动,时而还打个转,引得那些跟着爹娘来的小娃儿们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兴奋地乱指乱叫,就是那见得多的大人,也管不住自己的眼睛,惊叹地舍不得移开视线。 灯会前头人山人海,游客如织,也有不少些富贵人家的香车宝马,女眷们不好意思出来的,便坐在车内掀开帘子朝外观赏,也有胆大的小姐们只带个幕离便下车观灯。 这个时候也是京中无赖子弟们最忙活的时候,虽然灯会总是有官兵们在维持着秩序,但躲在不起眼处,望望那些漂亮小姐们的身段儿,凑得近些,闻闻那裙带翻飞间带起的香风,总是不犯法的吧? 王礼乾也换了身鲜亮的袍服,外罩了件黑色狐狸毛的大氅,打扮地相当拉风,带着俩小厮在街上闲逛,一会看看花灯,一会看看观灯的美人。 他如今是越来越不爱在家里呆着了,爹娘两个就会唠叨,有时姐姐们回了娘家也要来啰嗦几句,身边伺候的都是小厮婆子,连个平头正脸的丫头都没有,这日子都快淡出鸟来了啊。 还是街上乐子多啊,瞧瞧。那么多年轻小姑娘媳妇,都打扮得花红柳绿衣香鬓影的。在街上行走,她们看灯,却也和灯一起,成了被看的风景。(.无弹窗广告) 王礼乾冲着迎面经过的一群小媳妇们唇角上扬,抛了个媚眼。引得那群媳妇们红了脸,发出格格的笑声。 多可爱的小娘子啊,可惜没一个长得好的。 说起来,自己那个妻子。也算得是国色了,过了几个月,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王礼乾心中恶意地想着。老左虽然强势,就不信你不先低头把女儿送到我王家来,本公子是男子可不怕拖,这已经出嫁的女儿在娘家过年的滋味不好受吧? 嗯,过了年。要是左家送了德贞过来,自己就勉为其难地跟她和好了吧。只是要教教她什么叫夫为妻纲,多抄几遍女则女诫,…嗯,看在老左的面子上。就抄一遍吧… 当然,要是德贞犯起拧来。不抄…也是可以的… 王礼乾在心中歪歪的正爽,忽然眼帘中跃入了几盏带着记号的灯笼。 顺着灯笼望去,只见一簇人拥着辆四轮小车,车窗上挂着帘子,隐隐能看到里头坐着位小姐。车子前头,左右两边各挂着灯笼,一边写着内阁大学士左,另一边写着刑部侍郎左。 那些人在鳌山左近找了个人少的位置,把车停下,但见帘子打起一角,似有人在朝外观瞧。 咦,这是左家的车,是哪个来看灯了? 不是据说他家家训森严,女眷不准随意外出么?哈,打脸了吧? 王礼乾眼珠一转,想到总算能拿住左家的短处了,登时跟打了鸡血一般,忙让手下小厮上去打探。 小厮不大一会便过来道,“他们正是左家的家丁,护着二小姐来看灯哩。” 王礼乾嘿嘿冷笑两声,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三步两步走到车前,冲着车中人嘲讽道,“唷呀!好一个相府千金小姐啊!俗话说,好女从来不看灯,相府二小姐也出来看灯啊,原来左家家训,竟然都是摆着好看的么?我就纳了闷了,堂堂相爷,竟连女儿都管不住的么?” 见车中人飞速放下帘子,象是作贼心虚一般,在车内一声不吭。 王礼乾只觉得心情极之舒畅,不由得仰天大笑好几声。 车外左府家丁见这人平白上来生事,都恼道,“你是哪个牌面上的人,我家小姐看个灯,要你来多管闲事!快快闪开,不然报了巡城官,拿你当滋事狂徒捉了去!” 王礼乾洋洋得意,高声道,“若是旁的人,我自是不管闲事,但这车里的,却是不管不行,夫为妻纲,我当相公的在此,一介妇人,怎能私下里出来看灯,真可谓不知廉耻!” 众家人登时大怒,就要动手上来捉王礼乾,两小厮吓得赶紧要扯着公子快跑,王礼乾却甩开他们,满怀自信,“不怕,这回是咱有理!” 那家丁们抓着王礼乾就要打,王礼乾忙高叫,“我是你家姑爷,你敢动手!” 不过他瞧来瞧去,这些家丁们却没一个眼熟的。 “好啊,还敢冒充姑爷,狠狠打!” 众家丁就要挥拳,却听见呟喝声响,街上来了一队人马仪仗,两边的平民百姓,瞧着登时纷纷闪开,让出一条道路。 来的正是刑部侍郎左致德。 那些护着香车的左家人登时如来了主心骨,忙上去把王礼乾过来闹事一说。 左二爷一听就是勃然大怒,“把那狂徒给本官拿了。” 众人一拥而上,将王礼乾捆了,王礼乾如吃了定心丸一般,也不闪避,凭他们拿下,朝左府方向推着走。 两个小厮也跟上去随着公子走,哭丧着脸儿。 “公子好好的看灯,作甚么去说那些洋话?” “这回又被拿到左府里去,只怕又有的苦头吃了,这可怎么好啊?” 王礼乾被推着走得不稳,却尤有空闲回答,“莫怕,这回不似去年,理在本公子这边。看他们有什么话说道。” 走了几条街,进了巷子,却是在左家二房门口处停下了。 一众人闹哄哄地进了二门,大厅里却正好维明永正都在座。 致德与维明见过礼,维明故作惊讶,“这闹哄哄的是为何?” 致德腹内暗笑,却是愤愤道,“大哥,这事着实可恼,今夜侄女去看灯会,却有一狂徒闯到车前大放厥词,口出狂言,当街辱骂侄女,侄女受惊不小,小弟只好将那狂徒拿下带回府了。” 维明听了也是大怒,“好大胆的狂徒,敢在皇城内如此放肆?” 左府家人到了二门内就松开手,王礼乾也不惊不怕,从从容容地上去施了一礼,“岳父大人,小婿王礼乾,岳父可要看清了,莫再当帮闲无赖打了。” 维明瞥了他一眼,还没开口,王礼乾倒是打开了话匣。 “岳父大人,这当翰林的,看个灯会,却不违法吧?这当丈夫,管管妻子胡乱出门,也没有罪吧?” 王礼乾说得洋洋自得,眼角余光直瞅着维明,心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看你怎么圆?看你们还吹嘘左家家教好? 维明微微一笑,道,“怎么又是你?前回夜里闯入别人府里调戏小姐,这次又在街上罗唣千金闺秀,你这回又有什么话说?” 王礼乾指着停在二门院中那辆车,说得理直气壮,“前番小婿喝醉,没有细看对联,确是有错,可如今这车里的是我妻子,她不守闺训,轻浮行事游什么灯市,难道我做丈夫的也说不得么…” 话音刚落,只觉得眼前一花,面上便是一疼,身子朝后踉跄便倒,多亏两小厮眼明手快扶住了,不然定是摔个四脚朝天。 却是维明亲自动手,甩了王礼乾一个泰山五指扇。 王礼乾捂着生疼的腮帮子,只觉得唇内渗着腥气,老左这一掌却是下手不轻。 不由得那一腔找碴的心死透了,有这般凶残的岳父,自己可不是找死上门么? 左维明上前两步,喝问,“哪个是你妻子,你知道车中人是谁,就敢这般胡说八道?你若说得出来,我饶你这顿打,若说不出来,这回也不用我左府上先生,老夫我亲自动手,看你禁得几下?” 王礼乾刚才挨了这一下就已知厉害了,哪里还有方才那理直气壮的模样,只得呐呐道,“车上挂着左府的灯笼,小婿使人问过,都说是二小姐,因此小婿才说了几句。” 维明冷笑道,“难道只有左家有二小姐,旁人家就没二小姐么?” 致德在一边已经暗笑得不行了,也上来帮腔。 “侄婿啊,这车里的二小姐却是我们苏姓舅爷家里,是我们的表侄女,是来为我大哥拜寿的,才来没两天,跟着她父亲去赴宴,落过灯会,停下来看了一回,你不明就里,就敢当街胡闹,我那侄女还是未出阁的,听了可不着恼?” 王礼乾听得张大嘴,傻了一般。 致德正色道,“不信,就请出我苏侄女来,大家当面认认,你看看可是德贞?” 家丁们将车推近,有婆子上前低声相请,但见车门打开,下来两个动作麻利的丫头,又回身从车中搀了位小姐下来,礼乾只一眼便看出这位小姐金装玉裹,姿容姣艳,意态高华,果然是位大家出身的小姐,比德贞还要略胜一筹,却是眉目微蹙,凤眼含霜,一身地怒气腾腾。 /*镜英:看灯顺便演戏嘛,很容易滴。*/(未完待续) 一五六 设公堂苏女泄愤 王礼乾脑中轰然一声。 坏了坏了,不但方才一掌白挨,这回要脱身也不容易了。 他难得见了这绝色美人,不但没有色心,倒是心头升起阵阵惧怕。 赶紧地给岳父行礼,恭恭敬敬弯腰九十度,“小婿死罪,冒昧得罪了苏小姐,惟忻岳父大人宽宥。” ‘苏小姐’不等维明答话,便忿然叫了声,“表叔!” 声音亮如黄金莺,却是说话又快又脆,一听就是个泼辣不好惹的。 “此人是哪家的,表叔可是知道他姓名?这人当街拦侄女的车驾,胡言乱骂,轻浮无行,实在是可忍孰不可忍!等我爹回来,定要他上都院衙门去状告此人,不严惩狂徒绝不甘心!” 王礼乾吓了一跳,心想这女子生得美貌如花,不想却如此狠辣,真要是把自己弄去了衙门,自己这翰林只怕就保不住了,真弄个当街调戏之罪,这张脸可往哪搁啊? 忙期盼地看向岳父,希望看在亲戚的份上帮着说几句好话。 维明与致德互看一眼,面上显出为难,半晌维明才开口叫了声侄女。 “侄女莫急,先坐下慢慢说,这人是掌院御史王大人之子,还是新科御笔亲点的翰林…” 简单把王礼乾和德贞成亲又闹分居的事说了,故意劝道,“侄女莫要着恼,看在他也是个翰林的份上,饶了他吧。” ‘苏小姐’哼了一声,“这是什么话,若说身为翰林,当更加检点才是,这般行事,可不正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么?他爹是掌院御史又怎地,难道还要包庇儿子不成,我爹还和御史杨涟杨大人是好友呢,只须一封奏章上去。他这翰林就甭想做得成!” 维明和致德忙打圆场,“唉呀。侄女只当看在表叔的薄面上,就饶了他这回吧。十年寒窗苦读书也怪不易的。” ‘苏小姐’瞧了瞧维明兄弟二人,眼中闪着莹莹泪花,“我苏家也是河南名门大族,如今到了京城。[]竟然这般被人无端欺负,在街上当着成千上万人被人指着鼻子大骂,说什么妻啊夫啊的混话,这般奇耻大辱。还要我忍气吞声?还不如一早碰死了,免得有辱家门!” 说着离座而起,绝然就要朝内室走。一副寻死觅活凛然之态。 维明见状,忙也站起,连叫了几声侄女有话好说。 ‘苏小姐’这才站住,但见双泪已缓然而下,显然悲愤之极了。 王礼乾见自己闯了大祸。哪里还敢出声,缩在角落里站着,低头瞧着地面,可惜地上仍没有藏身的洞。 维明道,“侄女且消消气。虽说这人可恶,但也不值得侄女为此赔上性命。只将他送回王家,让王御史打他一顿与侄女出气可好?” ‘苏小姐’手握着丝帕,擦着眼角的泪,带着哭腔道,“送他到家,谁知道他老子打没打,难道还要过去看着?我一个闺中女子,怎见得生人?” 含泪明眸忽然一转,“要打就在这里打罢,反正不能偏宜了这狂徒。” 左维明听了便叫王礼乾,王礼乾直觉得浑身肉痛,走了一步向前。 维明道,“礼乾心里是如何打算的,可是愿意到官衙去呢,还是愿在这里受些小杖刑?你虽然与德贞失和,但好歹也顶了个我家女婿的名头,我当岳父的就做主饶了大杖,仍换成戒尺,由我亲自施行,也好给你留些体面,你看如何?” 王礼乾直想哭。 哥特么地能一样都不选么? 维明见王礼乾不说话,微笑道,“既然贤婿不说话,就是乐意在此受小杖了,也是,贤婿乃是铜浇铁铸的,何惧小小戒尺,料想打在身上也不知疼的。” 王礼乾暗自磨牙,心想,我去,你们父女的记性要不要这么好啊? 哥八百年前说过的话,都记得拿来挤兑? 维明说完便叫人拿来戒尺,令永正抓了王礼乾的双手按在案上。 王礼乾直冲着永正使眼色,盼着这昔日好哥们给自己帮个忙,放个水什么的。 永正笑嘻嘻地视而不见,本大哥想揍这不开眼的二妹夫好久了! 因时正过年,也不用去翰林院,所以打双手也无妨,维明拎起戒尺,毫不留情地劈啪一阵地打下去。 初始王礼乾还能忍耐,后来只觉得痛不可当,冷汗出透了衣衫,只想大声喊叫求饶,幸好还有一丝理智,这才勉强站直了身子,只是两只手都紫红得出血,快不是自己的了。 维明对‘苏小姐’道,“侄女,这回可气平了吧?” ‘苏小姐’淡然扫了王礼乾一眼,道,“看在表叔面上,这事就算了。” 说完飘然进了内堂。 王礼乾见那玉面凶悍女已走,心下一松,想着没自己什么事了,转身就想走,维明叫住他又训诫几句,王礼乾只觉得痛不可当,只想回去找个没人的地方哀号一番,这几句话也只是秋风过耳,不在心上。 听完了王礼乾也不说话,匆匆出府,两个小厮扶着,又雇了顶轿子回王府。 路上就千叮万嘱,不让小厮们把这事说给老爷夫人,一路呲牙咧嘴,挨到回家。 王礼乾一头扎进自己卧房,坐在榻上,灯下瞧着自己的两只猪蹄手,稍动一下就钻心的疼,连脑仁都还是昏昏沉沉的,不由得心中大恨! 等头脑略清醒,知道这回又是中了老左的套了。更是将这老丈人恨之入骨,咒骂千回。 第二日,便称病不起。 王正芳夫妇还当是真的,都过来看儿子。 王礼乾哪敢让这二人瞧见自己的手,躺在被中,只说是身子有些懒散,也没什么病。 王正芳夫妻两个见儿子没事,也就放心,却又说起儿媳德贞来,劝王礼乾上左家去服个软,跟儿媳和好。 “正月十六是你岳父生辰,你就趁这个日子上门去拜寿,顺便和好了,岂不偏宜,爹娘还等着抱孙子呢。” 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王礼乾正为这闹心呢。 顿时别过头去装死,也不吱声。 王礼乾挨打的时候,其实厅上屏风后头藏着好些人呢,桓夫人和仪贞都在,德贞面皮薄,没过二房府里来,众人瞧着这傻女婿吃憋,都是乐得看笑话。 仪贞回到自己的海棠轩,连说带笑地,把王礼乾被打的场面给朱常泓描述了一番。 朱常泓笑完了以后,却是叹了口气,不无敬畏道,“要说我长这么大,见过最厉害的,男子里头就数你爹了。” 不说地位高低,单论本事,个性,可真说的上是个纯爷们,真汉子。 心里不禁在想,王礼乾不识实务,看不清形势,人老左连郑国泰都能对付,你个小小文人,还不是在人家眼里跟小菜似的? 看自己,自数年前晓得厉害之后,就奔着模范好女婿的路数走了。 仪贞把头靠在常泓肩头,笑道,“你这当大女婿的,见我爹炮制老二女婿的手段,有没有兔死狐悲之感啊?” 朱常泓笑着在娘子滑嫩如玉的脸蛋上狠亲了下,“岳父虽然厉害,但还是讲道理的,我这般的好女婿,哪里用得着他出手?何况真儿可不比二姨妹,能文能武的,小王哪里惹得起?我见过的女子里头,俺家娘子…” 话音未落,仪贞就气得伸手来拧他的腮帮子,“好啊,你变着法子说我是凶婆娘,人家哪里凶了!” 朱常泓忙给仪贞顺毛,不顾自己被捏的脸,搂着娇妻哄道,“娘子才不凶,娘子是有成算,有本事。” 心里却在想,仪贞现下的模样就跟炸了毛的小豹子一般,凶也凶得可爱啊。 仪贞这才放了手,懒洋洋地靠在自家相公的怀里,抓着他的大手把玩。 “哎,我爹那般厉害,其实我们兄妹三人,倒没有一个真正比得上他的,我虽学了几天武,其实胆气还是不够啊。” 不然也不会一想到厂公和靼子,就有一种天然的恐惧。 “倒是黄家姐姐,若是学过武功,那可真是如虎添翼了。” 朱常泓哈哈大笑道,“黄小姐不会武功还把小杜管得服服贴贴的,若会了小杜岂非更没了活路?” 仪贞也笑道,“泓哥哥,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自古以来,凡成大事的男人,身后都有一位把他管得服服贴贴的女人。小杜这也算是幸运了。” 朱常泓凤眼微微眯了下,眸光深深地瞧着娇妻,勾唇一笑,“好真儿,咱们家都听你的,成不成大事倒没要紧,服服贴贴才是正经。”说完把二人脸紧紧相贴,还撒娇似的蹭蹭。 仪贞,“…” 这两只毫不意外地腻了大半夜,阳光都照进窗子了,他们才起。 这小日子过得倒真是悠闲,仪贞再次为自己嫁的是小泓哥感到庆幸。 珍珠和丫环们把他们的早饭端到小花厅里,等小夫妻用完了饭,珍珠才笑嘻嘻地说着府里的事。 “老爷命人请了几个巧手工匠,扎了十二盏美人灯,做得可精致了,那身子手脚什么的还会动,跟真人也差不离哩!” “咦,还有这事?走,看看去。”朱常泓正好也不用再出门了,便兴冲冲地拉着娘子同去围观。 /*镜英:原来咱也是演技偶像派吖。。*/(未完待续) 一五七 十二金钗美人灯 二门院子里,煞是热闹,不少闲着的仆人们都伸长了脖子朝院中央望着,只是顾忌着主人在,不敢围上去喧哗。 院中央摆了一溜的木偶皮影美人,大小约是真人的一半儿,却是做得精致之极,模样比例和真人相仿,个个都打造得标致动人,脸部脖子手这些露出来的地方则是用硝好的粉色薄皮子绷成,倒真个的似美人肌肤般玉滑粉嫩。 美人身上穿着各色锦缎制成的小袄长裙,打扮既鲜艳俏皮又不失华贵,裙下微露莲足,都穿着各色绣花嵌宝小皮靴。 桓夫人带着儿媳赵氏和德贞并几个丫环都站在旁边,笑呵呵地指着美人灯,不知在说些什么。 几个丫环也好奇地轻轻上手去摸,在边上负责看守美人儿灯的婆子们一脸紧张。 “哎哟,各位小大姐儿,这可是花了几百两银子,七八个师傅们花了一天一夜才做好的,可千万仔细些。” 有婆子眼尖,瞧见大小姐和王爷姑爷也朝这边走来,忙给二人行礼。 桓清德贞三人回头见是这两人来了,都笑道,“你们二位来得正好,我们娘几个商量着要让人来把这美人灯舞上一回呢,正好一道看。” 五人说笑着在厅中坐了,永正不知何时得了信儿,也笑呵呵地赶来瞧。 十来个已经练会了操控这十二只美人灯的家丁走到厅中,一人捧着一只,那美人灯的头部都是中空,里头点着小小的烛火,每一个美人的上方还悬着一盏明灯,专门为了照亮下头美人灯的身姿,俗话道,灯下看美人儿,果然每一位美人都是光彩亮丽,宛然如生。 再细看那十二个美人。每一位的画目都丽色动人,且各具特色。绝不雷同。 仪贞笑道,“这工匠好画工。” 永正却笑道,“非也非也,这是爹爹亲自画好,交与工匠作的。” 正说着家丁们手里转动机关。这些美人儿居然还会动,小皮靴尖上都有只蹴球,这蹴球乃是用十二片香皮砌成,密砌细缝不露线角。[.超多好看小说]有的美人伸足上踢,那蹴球直飞上去,正落在美人的肩上。顺着滑回原位,如此往复。 还有的美人则是背身反踢,等球落在身前时,又伸足接着,其余十名美人。动作各异,都是以蹴球为主,端地奇趣横生,妙到毫颠。 厅中众人看得都是目不转睛,连连叫好。 朱常泓悄悄在仪贞耳边道。“前几日寻那老道木工,本以为已经很不错了。没想到岳父随便寻来的。都这般好,回头问问看那些匠人愿意不愿意去湖北。” 仪贞虽然看得高兴,听了小泓哥这番话,却是随口道,“估计他们也只会做些花架子,又不实用。” 朱常泓却道,“怎么不实用,年年做些花灯来看也是好的。” 某人已经自动脑补了年年元霄时,自己两个人手一只小包子,携手看那造型奇趣的各种花灯,小包子拍着手伊伊呀呀的远景来。 仪贞见他眼神幽幽,已不知浮想到什么地方去了,也就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 其实,她只是想着,要多在封地里储蓄些技术人才啊。最好是农田水利治铁造船这方面的,可没想着要什么做首饰衣服花灯一类的啊。 不过这话,此时也不好对小泓哥明说,还是慢慢来吧。 维明在众人的叫好声中,踏入厅中,众人都起身相迎。 桓清笑道,“老爷好兴致,亲自画得十二金钗,果然个个绝色,舞姿超群。” 德贞也点点头,“难为爹爹怎么想得出来,早知爹爹还有这般能耐,往年元霄就该缠着爹,做几个在府里看。” 左家家规森严,女眷不得轻易外出,更不用说去观灯会了,因此也就是在自家府里挂些漂亮花灯来应节。 维明微微一笑,“往年哪有闲工夫?” 维明让家丁们接着排演了一回,自己看了也很是满意,点点头道,“今夜你们在府里演上一回,便出府去各处热闹街道上巡游。” 旁人听了都还罢了,永正和仪贞却是都看向维明,异口同声地问了句。 “爹爹这莫非是…” 维明见他们已是猜了出来,便微一点头。 永正有些拿不准,“二妹夫才挨了打,怕是今夜不会上勾。” 这十二金钗美人灯,以王礼乾那爱美人爱新奇的死性子还有不上套的,可惜估计那两只手打得狠了,还得养上几天。 维明笑道,“今夜不来,这般新奇美人灯,让那王家小儿听了定然心痒,耐不了几天,手疼也要出来瞧的。” 桓清听了笑道,“原来又是为这顽劣婿,不过老爷,这回他就算出来看灯,也不犯法,还怎么捉他痛脚?” “他不是声称死也不上左家门么,这回就让他自家走到我家门上来,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真是假期里管女婿,闲着也是闲着啊。 永正有些担忧,“万一他还是强着不肯低头呢?” 看那小子软硬不吃的模样,还真是拿不准他会怎样啊。 维明哼了声,“若还是不知悔改,难道我左家还稀罕他这女婿不成?趁早跟他家了断便是。若不是与王正芳交情不浅,谁耐烦帮老王调教儿子?” 他才不会说,在整人的过程中,也满有乐子的呢…唉,要是小皇帝也能这般地让自己随意调教就好了… 德贞则在一边暗自祈祷:王礼乾你就坚持到底吧到底吧… 远在王家的王礼乾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暗咒一声,正百无聊赖地看着拎到自己房内桌上的鹦鹉,手跟废了一般,自然出不得房,连小说话本也看不得,只好看这只虎皮鹦鹉了。 这般挨得一日一夜,第二日他身边的小厮给他拿来早饭,小心地喂着他吃。 想着公子这些天在房中气闷,便给他说些新奇的事儿听听。 “公子。听门房小六子说,昨儿夜里。不知是哪家做了十二盏美人灯,那美人仿佛活的一般,还会跳舞踢球,十二个美人各自不同,演起来好看得紧哩。只不知道今儿还出来不出来?” 王礼乾听得两眼放光。心中蠢蠢欲动。 自己的手已经不那般疼了,估计再有个两三天就好了一多半,若是那时还有这美人灯,自己就去看一回去。反正老实地看灯,总不犯法吧? “你今儿夜里就先去瞧瞧,看看是不是真得有那般好去。” 听得可以出去玩。还是领着任务的,小厮乐得差点蹦起来,连声应了。 果然到了夜间,好好的出去耍了一回,也寻着了那十二美人灯。在人群中仔细睁大眼瞧了个饱,这才回去给公子汇报。 王礼乾一听小厮夸得天花乱坠,更是迫不及待,勉强地又呆了一天,便将两手包了。到夜里带着俩小厮又出了门。 有小厮带路,王礼乾很容易就寻着了那传说中的十二美人灯。但见各位美人儿情态娇丽,动作好看,王礼乾登时就被吸引着挤到近前,正要一饮眼福。 只听前头来了个管家模样的人来,对着那耍灯人道,“我家老爷约了这时在府里耍灯,你们怎地还不过去?” 那些耍灯人见了都理亏,直道得罪,立时便扛了灯跟着那管家去。 众多围观群众都舍不得丢下,纷纷也跟在后头。 王礼乾才来还没站住脚呢,自然不肯罢休,也便跟在群众之中。 夜里头穿街走巷,来到一处大门前,大门看着不算大,两边挂着盏小灯,想是寻常富室人家。王礼乾心想着有这许多人在,定不会是什么圈套的了。见众人朝里进,也一马当先,不肯落后,反是头一个进去的。 才进了门,却听一声呼喝,“这里是堂堂相府,哪个敢擅自入内!” 王礼乾登时如五雷轰顶,愣了下便急忙回身要出去,那大门已经是关了,那些原本想跟着进来的观众不过是市井百姓,哪敢惹堂堂相府,便一哄而散去了。 王礼乾惊惶地瞧着四周,但见那美人灯东一盏,西一盏地四散开,也不知去了哪里。 四下里竟然是黑漆漆地,也瞧不出来个什么。 悲了个摧的,方才进来的那小门哪里像是左府了? 旁边的小厮哭丧着脸,“哎呀,这可怎么好,又到相爷手里了。” 话音刚落,就见几个家人打着灯笼朝着这边来了,看模样,正是左府家人。 且还是管家左忠。见了王礼乾又高声喝问,“什么人,竟然闯入相府后门?” 后门?! 怪不得哩,自己从来都是走前门的,不认识他家的后门,这便又中了套儿啊! 当初说过,再不踏进左府门,老左便设了这美人灯局来赚自己。 哥顶不住了哥,这特么简直是天罗地网啊。 便对左忠微微一笑,道,“左管家,怎么不认得我了,我是二姑爷啊,快开了门放我出去。明日定有大礼相送。” 左忠倒也客气,却是哈哈笑道,“二姑爷何等志气,说过再不上门的,前门尚且不上,何况是走后门?还是老老实实地跟我去厅里见老爷等他发话吧。” 王礼乾只得跟着过去,两个小厮在后头直扯他衣袖,劝道,“公子不若低头改了吧。那旧伤还没好,再添新的可真吃不住啊。” 王礼乾心中百般思索,只觉得万念俱灰,自己是再也蹦跶不起来了。 罢了罢了,不当老左家的好女婿,那就得当老左恶整的倒霉鬼,咱还是识时务吧。 /*王礼乾:。。。同是渣男,为毛别人都有姨娘小妾的福利,俺就只能挨打?抗议抗议!*/(未完待续) 一五八 四十大寿宫娥娇 一进大厅,见左维明和永正二人正悠然饮茶,左忠上去把事一回,左维明剑眉一挑,正要说话,王礼乾忙上前屈膝给跪了,“岳父在上,小婿往日冒犯得罪,还请岳父大人大量,多加包涵,容小婿与二小姐来认错和好,从此收心改过,绝不胡行了。” 维明觑着他这灰头土脸的模样,腹内暗自好笑,连忙将王礼乾扶起,让他坐下,却是笑问,“贤婿怎么这回从后门进来了?” 王礼乾面红耳赤,呐呐道,“岳父不消说了,小婿可谓是有眼不识泰山,虽受训教,却是一再胡行,如今却是知道错的了,岳父十六寿辰,自当早来拜寿,二来与小姐和好,就是不知道德贞还肯理会小婿不?” 维明微微一笑,“从前之事,贤婿既已知错,便莫再提,德贞自然要听父母的。” 小样儿,老实了吧? 又说了会儿话,王礼乾老实地行礼告辞,维明便让永正送他。 永正也觉得这事终于了结,心中开朗,好生将王礼乾送出去府去。 维明回到内院,桓夫人和二贞都知道了这事的结果。 桓清合掌念一声佛,笑道,“这回这二女婿可算知道了泰山不好惹了罢。” 仪贞哼了声,“三番四次才明白过来,可见不是个明智知机的,妹妹以后有了孩儿,可千万要教好,莫让他跟着他爹学。” 德贞脸上一红,道,“他来了我也不理他。” 赵氏劝道,“毕竟是夫婿,总不能一辈子不理。还是和好了吧。” 桓清也劝道,“你爹一番苦心,教导二女婿,结果到头来你反而不理女婿,岂不是与你爹作对?” 德贞低头不语。 仪贞笑道,“二妹夫从前做事也太荒唐。二妹倒也不能轻易就跟他合好了,不如到时候二妹只管不愿。我爹只管发怒,咱们几个只管从旁相劝,二妹再回心转意罢了。” 一屋子的女人都笑了。 桓清笑道,“偏你心眼多,会做作。” 真正是父女相承啊。 转眼到了十六维明生辰。早先维明便派了家人往百官家里去投名贴,道是自己生辰要在家中养病,众官不须来贺也无须送礼。因此这天就只是赵桓两家姻亲上门,外加一个黄小姐。 二女婿王礼乾果然收拾齐楚上门来拜寿。维明见他这回还算上道,心里满意,也就对他和颜悦色起来。 至于德贞。果然是象仪贞说的那般,起先怎么也不肯搭理来陪小情的王礼乾,众人在旁边相劝,维明又作色要发怒,这才勉为其难与王礼乾和好了。 家庭内部矛盾解决了。众人心中都觉得松快,寿宴上祝酒谈笑,好不欢畅。 寿面寿桃送上来,众人分食完毕,只听外头家人来报。大总管王公公来府上宣旨了。 王安笑眯眯地到了二门厅上,维明忙出门迎旨。却是小皇帝知道左丞相四十整寿,特意赐了些金珠玉器,要紧的还从后宫中选了四名容貌出众的宫女,一并赐了过来。 那四名身着宫装的女子就跟在王安身后,虽是半低着头,也能看出来果然个个都生得娇艳。 旁边众人瞧了神色各异,王礼乾不敢多看,不过心里却暗自羡慕老丈人的艳福。 朱常泓则在一边,多瞧了那四个宫女几眼。王礼乾瞥见就心想,哼,平时装得挺好,这回可漏底了吧? 维明有些无奈地接了旨,留王安坐下用茶。让管家左忠把那四个宫女先安置在外院里单独的院子里。 王安与维明也算是老相识了,笑眯眯地恭喜了维明几句,喝了几口茶,便告辞而去。 送走大总管王安,家宴继续。 因分男女东西两席,女眷这边桓清听说了宫中赐下来四个美貌宫女,心里略有些不爽,不过如今她有儿有女,儿女也都成了家,自觉得一把年纪了,也就随他去吧。不过这宫中既然赐来给老爷,总不能弃之不用,还让人觉得是怠慢了皇恩。 便叫来了左忠家的,吩咐让这四个宫女去西边男席上侍宴。 德贞赵氏都是面有不解,想不通桓清为何这般吩咐。倒是黄镜英与仪贞对视了一眼,微微而笑。 嗯,这四个宫女来自宫中,说不得便有些娇矜之气,如今让她们马上就去席中伺候,倒也是个好办法,让她们尽早认清自己的位置。 四个宫女身姿娉婷,盈盈站在席前,方才不过是匆匆一瞥,此时却是人在近处,明灯巨烛之下,看得更加清楚。 但见这四位,桃面粉红喷晓露,柳叶双眉绽早春,锦衣绣带,面上光华,果然丽色动人。 致德瞧见维明不住眼地盯着这四个看,心里暗笑,没想到大哥一向自诩正人君子,谁知见了这等宫娃娇娥也动了消魂之心,可见平时也是假撇清,遂笑着打趣。 “大哥,这遭可是好艳福。” 王礼乾在一边笑而不语,心想美人如玉,谁舍得不享受,这老左也是食色性也,只是会装罢了。 朱常泓却是寻了借口出去净房,悄悄命人给仪贞带话,让她出来一见。 等见了仪贞,便把自己的忧虑说了。 “这四个宫女里头有一个名叫何翠华的,在宫里很是有名。” 仪贞见他郑重的神色,便想到这有名也定不是什么好名头了。 “哦,怎么回事?” 朱常泓挠了挠后脑勺,“这宫女仗着生得好,在宫里可算得上是艳名远播,常见她跟那些有权有势的公公啊什么的勾搭在一处。” 说着面上露出嫌恶的神色,这宫里头的女人就没一个好东西,这样的送来给老左当小妾,只怕是绿头巾都能成堆了,还特么的是公公们给送的,要多恶心就有多恶心。 仪贞一想也觉得有些恶心,却是纳闷道,“皇帝要赐宫女,怎么也不挑的?” 朱常泓鄙视地嗨了一声,“小皇帝做事一向都是这么不靠谱的。反正你把这事跟岳母说一下。免得日后出了什么岔子。” 说完忙里偷闲地在仪贞额上亲了口,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席间去。 他回去的时候。刚好听见叮当一声响,却见一名宫女满面惊慌之色,两手扎撒着,脚边碎了只酒杯,看样子是毛手毛脚敬酒却失了手。 那宫女反应过来就要下跪请罪。维明却是挥了挥手,让她站在一边。 自有小厮上来打扫残局,维明道,“你们几个也不用奉酒了。想来是新来,地形不熟,因此手脚不稳。既然这般,就先坐在两边,试展歌喉,唱几支曲子,一助良宵之乐吧。” 那四个互相看看。小心地应了。 便有人送上檀板与笙笛来,四人各自接了,其中一名宫女开口道,“丞相今日寿辰,我们就唱一曲八仙献寿可好?” 维明点头称可。 席上致德、楚卿和永正瞧着维明与宫女们的对答。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古怪,倒是王礼乾打起了精神准备听听这宫中出来的是否唱得比那桃花院更好些。 四人有的吹笛。有的吹笙,一人打檀板,另一人清唱。 他们这边的动静自然传到了东边席上,虽然隔着珠帘屏风,但四宫女的乐曲歌声也传到了女眷耳中。 桓清笑了声,“这就唱上了。嗯,这倒也不错,日后府里有曲子可听了。” 德贞撇撇嘴,道,“唱得也不算多好么。” 仪贞心里想着刚才小泓哥说的事,这四个宫女虽然是小皇帝赐下来的,但小皇帝只管下旨,实际办事的人却未必心里怀着什么好意,如今不是客氏和魏忠贤正得势么? 那歌喉宛转清扬,要说嗓音还是不错的,只是听起来有些发紧,高音处听着着实别扭,时不时还有些变了调,仪贞心想,这位是见了我爹紧张呢,还是心有暗鬼才失态的呢? 西边席上,众位听众听着都替那宫女别扭,只怕唱着唱着,突然迸出个破音来。 王礼乾大口喝了杯酒,心想宫里的女子也不怎么样么,连桃花院里的都比不上。 总算一曲唱罢,席间众人也没有说好的。各自该干什么干什么。 维明笑道,“声音不错,若是没有走调更佳。” 四宫女都低下头去,那主唱更是粉面飞红。 “歌已听过,你们四个还会舞么?” 那四个宫女里头的一个听维明这般问,忙不迭地回道,“丞相英明,奴婢们,不,不会武。” 旁边的另一个用肘部顶顶这位开口的傻大姐,示意她莫要再说。自己却是道,“入宫时嬷嬷们指导过的,都会一点。只是技艺不精…” 难道宫里赏赐人是选些差劲儿的过来的么? 王礼乾都想替自己的岳父问上这么一句了。不过看这四个虽有点放不开手脚,畏畏缩缩,模样倒生得还行,总算是有可取之处了。 “那便在筵前舞一曲吧。” 维明说罢便吩咐家人在地上铺了毯毡,两边家奴奏起了舞曲。 四宫女只得领命过去,各拿出场头妙技来,卖力施为。 一时间柔腰慢转,彩袖轻扬,绣带翻飞,珠玉叮当,四人忽聚成花,又复旋转四散,倒真是练过的,队形很不错。 维明双目湛然如秋水寒剑,直盯着四人看着,四个里最美的那位何翠华无意间与维明视线相对,心下一寒,直觉得无所踲形,紧张里一脚踏错,踩上了前头宫女的裙摆,那宫女正在朝前滑步,裙摆被踩便失去了平衡,身子就前扑,偏巧又撞上了侧面的同伴,四个宫女一时纷乱,居然跌做了一堆。 朱常泓最先不给面子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未完待续) 一五九 良宵图穷匕首现 朱常泓望着几个狼狈地要从地上爬起的宫女哈哈大笑。 “是谁把你们挑中的?笨成这样,也好意思来服侍丞相大人?” 岳父大人一定是故意的,这几个宫女也太没用了,一会儿的工夫,出了这么多洋相! 西席那边仪贞听得自家小泓哥的大笑声,不由得一窘,敢在爹爹面前这般傻笑的,也只有小泓哥了吧? 德贞却想着,大姐夫虽然人看着不错,不过举止还是乖张了些啊,要是让自己遇到这样的夫婿,也是为难。 桓清也听到了东边席上诸多的动静,心里直纳闷,老左今天是怎么了?喝多了酒? 平时也不见他喜欢听歌看舞的,怎么今日倒这般不庄重起来? 只听维明也笑道,“起初跳的还是很好的,颇有雪舞风回之态,可惜后头踏错节拍,自乱了阵脚,以后这胆子还得多练练才是。” 那四个面红耳赤,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忙跪下娇声请罪。 维明也不细究,挥手让她们退下。 众人又欢饮一回,将至二更,致德告辞回去,女婿们也各回各房。 王礼乾被领到德贞处,这回王礼乾已经断了花花肠子,见了德贞,便拿出千百种手段来小意殷勤,甜言蜜语,德贞这老实头哪里是他的对手,登时也转了心思,二人小别胜新婚,新婚夜时二人尚且带着些怨气和陌生,如今两厢都知对手脾性,怨气也磨得光了,相处起来,倒是平和了许多。 维明回了正房,桓清正坐在妆台前瞧着自己的模样。 唉,年纪也快四十了,老了老了。 水嫩嫩的新人来了,自己这黄脸婆子也要给人家腾地方了啊。 见维明进房来,虽是一身便装仍然显得身板挺直气度不凡。面目俊朗也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还正应了仪贞常打趣的那句话。男人四十一枝花啊。 桓清起身相迎,想了想才道,“圣上赐下四位佳人,老爷还是莫要错过良霄才是,不知老爷要安顿在何处?” 维明听夫人这般说。不由笑道,“夫人倒是好贤德,可惜我一向无福,说起那四个来。倒也真好笑,不过瞧她们几眼,个个吓得不是丢了酒杯。就是唱错了音,踏错了步,真个让她们伺候起来,还不吓破了胆儿?” 桓清也笑道,“老爷说笑了。想来是那四个心慕老爷,所以害羞也未可知。” 维明嘿然一笑,“既然夫人不介意,那今夜里我就歇在慎思厅,让那四个都来服侍罢。” 桓清心中一紧。复又觉得古怪,笑问。“四个一齐?” “正是。” 维明抚着胡子微微一笑,倒是桓清自己脸红起来。 “嗯,老爷,还是只挑一个顺眼的吧,听仪贞说起,王爷说这四人里有一个姓何的宫女,在宫中甚是行为不检,跟太监们…勾勾搭搭。” 再说那书厅里只有一张榻,哪里能睡得下五个人…桓清只觉得脸更热了。 维明听了微一沉吟,随即调笑道,“不过侍妾而已,倒也不必三贞九烈。夫人今夜便不用管这些人了,好生去安歇了吧,若是嫌空房寂寞,不妨跟为夫同到书厅里去?” 一把年纪了,反老不正经起来! 桓清听了脸上臊得紧,呸了他一声,心下微带酸意,也自去准备安歇了。 维明告辞了夫人出来,到了慎思厅上,坐在榻前,命管家将四人唤来伺候。 管家听了老爷这有些荒唐的命令不由得心里直打鼓。 莫非老爷要晚节不保?临老入花丛? 而且一下子就四个,这也太…不爱惜身子了吧?毕竟也四十岁的人了啊。 不过维明的话在左府一向是言出必行的,左忠只好派了婆子们把四个宫里来的叫到了书厅。 维明吩咐左忠退下,把门紧闭,只留两个婆子守夜。(.好看的小说) 左忠只得依言行事,出去跟两个守夜婆子交待了定要夜里警醒些,这才退下了。 正堂内,桓清这半夜睡得极其不稳,深恨这老左,诺大年纪了,还敢以一敌四,又忧虑这人突然变了性子,万一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好? 外头天渐放亮,纱窗内透出光明来,桓清半睁半闭着眼,只听得外头鸟儿叫得正欢,却是了无睡意了,便起身穿衣。 忽听得外头院中有人叩门,叫着两个丫环的名字,“红秀,彩云快开门!” 却正是老左的声音! 桓清忙叫睡在外间的两丫环,“红秀,彩云快去给老爷开门!” 两丫环惊醒过来,慌忙披上外头衣裳,小跑着去开了门。 桓清赶紧把外头衣裳也穿好,果然见维明大步而来,衣饰齐整,桓清纳闷不已,笑道,“老爷,为何起得恁早?难道这一夜都不曾睡么?” 维明正色道,“夫人莫说笑,正事要紧,先拿我的朝服来,要赶紧进宫去面见皇上。” 桓清吃了一惊,忙带着丫环们把朝服准备好,伺候着维明换了乌纱蟒袍,镶金玉带,粉底朝靴,维明将玉笏袖了,匆匆而去。 桓清只是猜不着昨夜竟是发生了何事,老爷这般急着上朝? 到早饭时,却是仪贞朱常泓两个过来,问起维明行踪,桓清道,“可不奇怪,你爹爹今早一起来就着急忙慌地上朝去了。” 仪贞又问,“那四个宫女呢?” 桓清这才想起,若是那四个都被收用了,自然就不能住在外院,倒是应该在内院里找个地方安置。 就命人叫了管家过来,“那四个宫女可还在慎思厅?” 毕竟是书厅,见外客的,哪能让四人一直呆在那里的。 左忠摇头道,“那四人已经不在了,老爷上朝时,吩咐将那四人用小轿抬了,跟着走的。” 桓清更是惊讶,“上朝带着她们作甚?” 这也太诡异了! “难道是那四个有什么不妥?” 仪贞马上想到,莫非那四个是魏忠贤派来的? 毕竟魏忠贤上回从爹爹手下死里逃生。客氏又被迫出宫,定是将维明恨之入骨。 左忠小心地看了夫人一眼。才道,“那四人都被捆了放在轿里的。听昨夜伺候的婆子说,书厅里头有些动静,不一会儿,老爷就唤了她们进去。把那四人绑了。还看见地上扔着四把尖刀…” “啊?这,这…”桓清吓了一跳,随即想起早上见老爷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应是没有受伤。这才略放了心。 “果然,那四个定是魏客两人派来的刺客了。” 仪贞心中一凛,“借皇上赐宫女来刺杀。好歹毒的心思。” “想必昨夜岳父就看出来这四人心中有鬼,才一直盯着她们看的,结果那四个也真不成器,一个劲儿的失态。” 朱常泓倒是挺佩服老左,“若是一般的人。见了美色就忘乎所以了,很容易就中了暗算,还是岳父大人有定力。” 桓清仍觉得心神不宁,“这才除了郑氏一党没一年,怎么又冒出个魏公公来。唉,当这京官也不容易。整天提心吊胆的,早起贪黑的,哪有在老家自在?” 仪贞笑了笑,心想,虽然在老家自在,但若是朝中糜烂太过,到时内忧外患,只怕也是自在不长。 桓清又担心这回上朝,不知结果如何。 “也不知老爷是如何打算的,就那般带了人去了。” 虽说维明受害的那方,但这天家事,哪里是那般说得清的。 朱常泓道,“岳母不必担心,我这就派人去打探消息。” 朱常泓的人去了约摸两个时辰,这才带回来结果。 宫女刺杀丞相这事已经在朝野中传开了,但最劲爆的还不是这个,而是那四个宫女居然送来的时候都不是黄花闺女! 要知道后宫之主就是皇帝,皇帝若是临幸过了,自然会上档,该升职的就升职,升不了职也不会当成普通宫女被赐给大臣。 既然被赐给大臣,就说明这四个不是皇帝开封的。 这四个不但不是处子,且其中一位生得最美的何宫女居然还怀着三个多月的身孕! 据这些宫女供称,原来宫中当下的红人魏忠贤虽名为阉人,却是没断了根的,又有些秘术,就靠这秘术才勾搭上了奉圣夫人客氏,又在宫里胡作非为,宫中长得美的宫女,几乎都被他过了手。这何宫女肚中野种,便实打实的就是魏忠贤的。 小皇帝赐了这四人给丞相,这四名宫女心中有鬼,吓得战战兢兢,只怕身子不清白被左府里的人发现了,小命不保,正心中发慌时,魏忠贤觑了空,过来极尽挑拨。 说左维明为人最是严苛,家中姬妾,稍有不喜,就被斩了人头去。 她们四个这一回,怕正是要命送黄泉了。不如奋力一搏,许还能得条生路,刺杀了左维明,到时就说是不堪受虐待,一时失手。等入了牢,魏忠贤再想法子把她们捞出来,特别是何宫女,肚中还有魏家的根苗,魏忠贤已是太监了,怎么会舍得让自己绝了后? 这几个就傻乎乎地听了他的骟动,打算在伺寝时,趁左维明不备再下手,不料老左却是火眼金睛,早有准备,再说她们四个那点武力值,就是一起上,也不是老左的对手,刚摸出尖刀来,就都被摞倒了。 这前因后果一交待,小皇帝心中恼火,群臣激愤,都纷纷道这无耻阉竖不能留。 当下圣旨传出,将魏忠贤并四名行刺宫女推出西四牌楼斩立决。 /*厂公:咋家不死,咋家要活!老相好快来救命。。*/(未完待续) 一六十 忧中有喜永孝生 眼瞧着五人如落水狗般被绑着,推出了殿外去。(.好看的小说) 维明满意地谢了恩,回到政事房中处理公务。 谁知不过半个时辰,便有人来报说,皇上后来又下了旨,将魏忠贤免死,杖责四十,送去宫中净房里再阉一回,饶下一条小命。 维明听了又气又怒,原来又是客氏出的头,在小皇帝面前痛哭流涕,寻死觅活,皇帝才又发了道旨意,将已经送到西四牌楼的魏忠贤又拉了回来,魏忠贤这回只能算是在鬼门关边上转了一圈。 维明恨得牙根紧咬,心道这般大罪还不处死,那将来还不知他要嚣张到何等程度,又置朝中法度于何地? 维明立时再进宫去面见小皇帝,小皇帝却是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地,只说魏忠贤侍候有功,将功折罪,免于一死。 再三劝谏,小皇帝只是不听,甚至有了些不耐烦之色。 维明只得辞了驾出来,长吁短叹,心中气闷不已。 心想,这般君侧大奸都除不去,枉为当朝一品,还不如回乡种田去,免得在朝中,成天耳闻目睹,光是气也气死了。 回了家中,倒是众人都在等着他回来,永正和三个女婿都暗自佩服老左眼明心细,奸计到他面前总会败露,若换了常人,只怕身死无地了。 说起魏忠贤未死,又都嗟叹不已。 维明这几月始终心中不快,便索性上表乞休,却是皇帝不准。 二房倒是添了件喜事:周氏生了个大胖儿子! 多年无子,如今总算有了后,致德乐得心花怒放,看周氏也顺眼了许多,忙吩咐人好生看顾夫人,又抱着儿子在怀里,只舍不得撒手。 大房众人得了消息都来道喜,喜气洋洋的致德接进众人。同着维明一同给祖宗上了香,感谢祖宗保佑。又添了香烟。 女眷们都进了周氏的院子,顺贞抱出小弟弟来给大家看,果然白胖喜人,这许多人的动静也吵不着他,仍闭着小眼睛。睡得呼呼的,跟只小猪似的。 仪贞瞧着这小家伙,秀眉大眼,鼻子挺直。小嫩脸的模样倒有八分像他亲姐姐秀贞。 “小弟倒长得跟秀贞姐姐像。” 德贞想到便说了句。桓清瞥了她一眼,德贞才意识到自己貌似不该提起秀贞,自悔失言。 周氏围着被子。半坐半躺着在床上,想来月子里养得不错,胖胖的脸圆了不少,也白细了些,从前那面上的一团戾气似乎消了下去。反多了些柔和。 她倒不象从前,一提秀贞就愁云惨雾地哭个没完。 此时脸上挂着笑容,感慨道,“德贞侄女说的正是哩,生这哥儿的前一天。我就做了个梦,梦见我秀贞儿了。秀贞说她要回来了。第二天,就生了这个小子,想是秀贞转世又来我们家了。” 转世一说,虚无缥缈,不过周氏这么想心里肯定能好受些,众人也就附和几句,恭喜的话说了一堆。 说着话,外头男宾们也在厅里坐下,都要看新出生的小哥儿。 众人便拥着抱了小哥儿的顺贞出去,只留桓清在房里陪着周氏。 顺贞将小弟换给致德抱着,致德中年得子,那抱着儿子的模样就跟捧着个金娃娃似的。 维明也笑呵呵地接过来抱了抱,不想这众人折腾半天,这小家伙终于醒了,张开了小小的眼睛,跟黑琉璃一般,怔怔地瞧着眼前这人,小嘴微张,两腮略收,瞧着倒像是冲着维明笑。 “哎呀,快看快看,小弟弟真精灵,都会笑了呢!” 这模样引得在场众女激动地夸上了,连维明致德两兄弟也是满意地点点头,看样子这孩子倒是个聪灵的,可得好好教养。(.) 致德道,“大哥给这小子起个名字吧?” 维明细细一想,才道,“就叫永孝如何?” 这名字是当初给永正起名的时候多想的,本想着永正若有了兄弟就叫这名,谁知道大房就一个儿子,二房连半个都无,等了这么多年才用上。不容易啊。 “永孝…”致德在心里琢磨了下,遂点头道,“好,就叫永孝。” 活了一把年纪了,到老了有个孝顺的儿子可比什么都强啊。 因多年才得了这么一个,兄弟二人便商量着满月时要大办,请各家亲友们都来热闹一番。永正和仪贞德贞他们这些当堂兄姐的,已经在盘算着到时要给这位小弟什么满月礼了。 众人说笑一回方散。 仪贞回了自己院中,便让珍珠备下笔墨。 朱常泓瞧着她一回来就趴在桌边写写画画的,也凑过来看。 见仪贞已经画好了一张,便抢来看,却是蹙着眉头道,“这是个笼子啊。这么大的笼子,是做什么用的?” 仪贞一边忙活着手里这张,一边答道,“过几日小堂弟满月,准备给他的满月礼。” 王府里不是如今养了一批能工巧匠么,正好把给小堂弟的婴儿车和婴儿床给造出来,咱好歹也是穿越女,原先没嫁人,家规又严,怕惹事出风头才老老实实的,如今姐也死会了,大名头也出够了,不搞点花样出来肿么对得起咱这穿越女的身份泥? 朱常泓又举起才完工的婴儿车图样,横竖颠倒着看了半响,见下头有轮子,才道,“这又是个能推着走的笼子了。怎么咱们堂堂王府,就送两个笼子给你堂弟?” 仪贞笑得直打跌,抢过图纸来,又各在床车里添加了个小人儿,一张坐着,一张躺着。 “嗯,王爷说得不错,可不就是关小堂弟的笼子,哈哈哈…” 朱常泓拿了那加上人物的图来看,那婴儿床倒还罢了,那婴儿车上多了个咧嘴笑的小娃,虽只是寥寥几笔,也看得出半坐半躺在车里,十分惬意自在的模样。 “真儿怎么想出来的?这般有趣的小车,日后咱家的娃娃们也都照这个样儿来做上一套!” 娃和车都那般萌,看得他这个不怎么喜欢小娃的人也有些心动,不禁想着自己两个的儿女该是何等可爱啊,这一边说着,一边斜了眼,在仪贞的小肚子上瞄来瞄去。 仪贞给他看得脸红,捂了他的眼不许乱看,朱常泓却是腾出手来上手去摸,摸来摸去的就成了十八摸…二人笑闹亲热一番,朱常泓这才袖了图纸,如偷到腥的猫,心满意足地出去寻自己的手下了。 偌大王府,已经有一两个月都没有主人在了,后来陆续又住进了三五名清客,五六十名工匠,都是陆管家在安排的,陆管家见好容易小主人吩咐了一件事,自然当心得紧,从那些工匠里挑了两三个木工极好的出来,又在外院中专门挑了处干净宽敞的屋子,腾出来当制作间,那几个工匠自被买了来,还一直闲着,此时见有用武之地,自然是卖力表现,唯恐不尽善尽美的,都不用吩咐,也是加班加点地赶着做。 不过三日工夫,那两件东西就已经做好送了来,摆在海棠轩的书房内。 两件东西都是用檀木做的,从上到下,里里外外都打磨得光滑之极,在边角处也做得圆滑,小车的手柄的弧度也是刚刚好,车轮外头还包了层皮,想来是为了减震消音。小床外头还在不显的角落处雕刻了花样,想来是知道给婴孩用的不能有太多棱角花饰,但一点纹饰都没有也显得过于简单,才这般处理,倒是很有些低调的奢华。 当初仪贞画的时候只是画了个大概的样子,这些工匠倒能将它们做的如此精致,仪贞瞧得很是满意。 海棠轩的丫环们都稀罕地在一边围着看,时不时地发出些赞叹来。 珍珠轻轻推那小车在地上走来走去,一边夸着,“这小床小车看着就招人喜欢啊,再有个小娃儿睡在里头简直太喜人了。将来小小姐,小公子也要打一套来才是。” 仪贞有些无语,自己这才新婚,哪有那么快就有了孩子,还是先逗着自己的小堂弟玩吧。 再看着屋里的瞧稀罕的丫头们,笑道,“珍珠,珊瑚,玳珠你们几个也别光看着,还有你们的活计呢。要给这小车小床都做出配套的小褥子小帐子来哩。” 有丫环就是好啊,就算是自己女红不行,也还是有人可以顶上。 几个丫环听着都是兴奋地应下了,跃跃欲试地要显一下手艺,珍珠当下就把各项活计分给了众丫环们,又风风火火地去仪贞的小库房里选了各色布料,仪贞出嫁并没有带着老嬷嬷,因此珍珠就是她身边的小总管。 这些人干劲十足,也不过两三天工夫,就把各种软装饰也做好了,往车床上一配备,更是相得益彰,那色泽粉嫩的只在被角绣着小猫儿的小被褥,那浅蓝色纱绡,放下来就可以罩住整个床的带花边的帐子,挂在把手两边的毛绒小动物,可爱得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连德贞赵氏和桓夫人都听说了,二人相携着过来,东看看西摸摸,都是赞不绝口。 “难为你们是怎么想来的,果然又好看,又实用,你大嫂明年要是生了,也照这样子给准备起来。”桓清这一番话说赵氏都不好意思起来,面上飞红。 桓清却是认真地跟仪贞要个图回去,存着备用。 德贞却有些担心自己准备用来当满月礼的小衣服比不上仪贞这份礼的新奇,缠着要仪贞给她想招儿。(未完待续) 一六三集 芳园中春光好 这小寡妇的相公姓赵名大山,家里在这赵家村也算是个殷实人家,赵大山也识得几个字,肚子里有些墨水,平时除了农活之外,就好在山野河边处转悠,捡个奇形怪状的石头,挖个老树根什么的,又在自家院儿里养了不少的花花草草,鸟兽鱼虫,每得了什么得意的物件,就拿到城里的一家小铺子去,那铺里的老板也是个志同道和喜欢这些的,因此有时也拿了钱来收购他的东西。(.无弹窗广告) 有了银钱奖励,赵大山越发的在这些上头用心,两月前,他在山里无意间发现一株野兰花,便挖回家中,精心伺候着,半月前结了十数个花苞,有那开得早的,可以看出来紫色的花形象个小灯笼,叶片又碧绿可爱,灵透喜人,赵大山便请了那铺里掌柜的来赏花。 铺里的王掌柜一见也是爱得不行,就出五十两银子想买下,赵大山起先不舍得,后来还是家里众人觉得不过是一丛花草,从山里挖的又不要本钱,居然能卖得这般高价还不赶紧的出手了,不然等花开完了,五十两银子就是想换也不一定换得来了。 赵大山便答应了把花卖给王掌柜,收了五两的定钱,约好了第二天一天清早就给送过去。 结果赵大山赶着自家的牛车,和赵大山的兄弟大河一起进了城,还没到那铺子里,就给城中的闲汉盯上了,几个人把赵家兄弟堵在一条小胡同里。非要拿二两银子换这兰花。 赵大山自然不肯。 那些人便道他们是替魏公子搜集各色新鲜花草送到集芳园的,再不识相,就抢了花走,让他们兄弟一两银子毛也捞不着。 赵大山一个山里汉,哪知道什么魏公子,就算是对方人多,也不肯放弃到手的五十两银子,两下吵闹几句,就打了起来,那些人原本也只是想抢了东西再教训一下这两人的。哪知其中一个下手没轻重的,一拳打中了赵大山的太阳穴,赵大山倒下去的时候,后脑又磕中了地上的石头,头破血流,等送到医馆时,已是没了性命。 赵家得了消息,见两儿子一个被打伤,另一个直接送了命。直如天塌一般,本就要抬了尸首上顺天府去报案追凶。却不想那打人的一伙人反倒气焰嚣张,恐喝赵家人不得告官,不然就要赵家家破人亡,还道他们可都是魏公子的手下,魏公子的亲叔叔是在宫里当着大总管,伸出只小指头就能捻死赵家十几口了,赵家识时务的就老实抬人回去埋了。 赵家人的亲戚里头,也很有人见多识广的,细一打听。哎哟哟,这魏公子的亲叔叔,那来头果然是吓死人… 小老百姓哪里惹得起那宫中权贵,不自认倒霉还能怎样,于是赵家只得将赵大山抬回了村,草草葬了。 如今这赵大山的小媳妇柳氏成了寡妇,想起自家夫婿死得冤枉,就来这坟头上痛哭。… 柳氏悲悲切切地把自家男人的事讲完,那一双眸子带着几滴泪,要掉不掉的,目光却是怯生生地在朱常泓脸上来回打转,可惜朱常泓全无所觉,倒是用手托着下巴,不知想到了哪儿。 仪贞将柳氏的神情举动全都看在眼里。却是道,“原来如此。” 便看着柳氏道。“内侍的权力再大,也管不到宫外来。你们只管去告就是。”魏忠贤才被打了板子没多久,估计屁股还没好利落呢,这时还不是威风八面的九千岁,他侄子的手下也不至于就能杀人不偿命,大明朝可是法制社会啊。 不过,魏忠贤居然还有侄子啊…咦,好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混进来了,是什么呢? 柳氏目光闪躲着,“家中做主的男子不出面,小妇人也不好抛头露面。(.好看的小说)只求…” 说着充满期待地望着仪贞,“求夫人发发善心,帮帮小妇人吧,小妇人没了相公,婆家也容不下,小妇人愿意到夫人跟前做个粗使仆妇,只求能有个栖身之处…” 方才还冲着朱常泓求为相公伸冤哩,这才多一会儿,这位大嫂的诉求就发生了变化啊… 仪贞心中暗自吐糟,对那位不幸的赵大山十分同情,唉,丢了命不说,死后还被他老婆拿来当求同情求安身的幌子,果真悲摧之极。 见自家小姐那无语的模样,珍珠在一边冷笑一声,“这位大嫂,看你衣着打扮,家境也还过得去,怎么张口就想让人家收留?我们家姑爷小姐与你非亲非故,凭什么要给你个栖身之处?再着说了,你相公虽然过世了,但还有公婆在上,你这当儿媳的不说孝敬伺候,却想着别寻高枝,倒真教人寒心啊!这样的人,就是你巴巴的想来,我们府里还不敢用哩!” 那柳氏被珍珠这一顿抢白刺得面色青白,那几滴挂在眼角的泪总算畅快地落了下来,身子柔若杨柳随风,在空中摇了几摇,委委曲曲地哽咽道,“我,我…” 仪贞只觉得一阵恶寒,拉了下还站在一边神游天外的朱常泓道,“泓哥哥,我们回去罢。” 朱常泓醒过来,厌恶地瞧了眼跪在地上的孝衣女子,若不是这厮冒出来扰了兴致,本来还能多呆一会的。遂点点头,吩咐手下们打道回府,自己则是拉着仪贞坐进了马车。 才不过几个眨眼的工夫,场上人都散了个干净。 微微春风吹过,柳氏跪在泥土地上,白布宽大的孝衣被吹得飘飘而起,颇有些初春的寒意,没人搭理的她咬紧了下唇,望着已经上路的马车队伍,目光中露出一丝愤恨。 侍卫们护着马车开始返程,仪贞在朱常泓耳边小声地说了几句,朱常泓便叫来个侍卫,让他去赵家村察访一下,看看柳氏说的是否是真的。 若是真的,倒也能打击一下未来的九千岁。 仪贞如今却是存了破罐子破摔的态度,虽然厂公是历史人物,要灭他极不容易,但左老爹已经和他结成了死仇,是怎么也不可能调和的了,倒不如趁着现在,利用一切机会,打击这个大boss,也说不定历史就此改变了呢? “集芳园,前两天好象听谁说过这地方啊。” 朱常泓歪靠着舒适的座椅,一手搭在仪贞的腰上,坐没坐形,浑身没骨头一般,懒洋洋地念叨着,“听说里头有不少的奇花异草,有趣得紧,还说要带你一起去瞧瞧来着,后来不知忙什么竟忘记了。” 要不是这晦气星柳氏提起,他还想不起来呢。 仪贞失笑,原本还当这位是在想什么呢,原来歪到了集芳园上头去了。 不过,那魏公子寻了奇花异草往集芳园里送,难道那集芳园是魏家的产业不成? “幸好没去,那多半便是魏忠贤的园子了。” “说起这个来,倒也奇怪,真儿,你说这魏忠贤倒底是姓魏还是姓李?这世上改名字的多得是,怎么还有改姓的?又冒出来个侄子也姓魏,真不知哪个才是他的真姓了。” 仪贞撇嘴笑道,“想是姓什么对他来说都没两样吧,又没有儿女继承的。就不知这个所谓的魏公子是亲的还是后认的。” 毕竟,为了攀权贵,套关系,认公公当叔伯爷爷神马的不要太多哦! 二人说着话,回了京中左府,到左府时,天色已近晚了。 左家人晚饭时都在二门厅中共用,永正不知去了哪里,还没回来便缺了席,倒是王礼乾,自被老左降伏了之后,倒是每天很准时准点地回府,看着比永正还端方了几分,不过一说话就要漏底。 等用过饭,众人在厅中饮茶闲话,眼见得天色将黑,也不见永正回来。 桓清有些挂念,“差人去桓家寻大爷罢。” 赵氏倒是记得永正说是去桓府里寻桓楚卿闲话了。 正要吩咐下去,却听家人来报,说是杜府家人来寻杜舜卿了。 杜家来人说,今日杜公子来左府里,现下还未回,便派人来催。 赵氏倒是记得杜公子确实是来过,和永正一同朝桓府去了。 于是就派了人去桓家问话,结果桓家也正有些急呢,这三人过了中午就不知去了何处,到现下也没回来。 维明听了皱眉不语,略想了会儿,又派人去朝林院里和附近几处巷子搜寻一番。 桓杜两家的家人回去一报,各家的家长都着了急,点了家丁四处没头脑地乱寻,却是直到深夜了也没个线索,这三人竟是凭空失踪了去! 时近深夜,左府的书慎思厅里还是一片灯火通明,维明和两个女婿都坐在椅上,等着报回来的消息。二房致德也被惊动了,派了人去寻他的好女婿,自己也来了大房这边,枯坐椅上愁眉苦脸。 桓清和赵氏等女眷们则在内堂正房内相对愁坐,眼见得快要三更了,这人还是没有消息,真真是愁煞人也! 维明却在心里盘算着,如今那些秦楼楚馆都被封了,这三人也没处去啊? 这城中也没听说过有绑匪劫人的,可恨这三个小子,连人都不多带几个就到处闲逛,这出了事,却上哪儿寻去? (王礼乾:该,让你们仨不带我玩,看看,被外星人绑架了吧?)(未完待续) 一六四 急惊风遇慢郎中 朱常泓也把自己的侍卫们派了出去寻大舅子,这般四府里加起来派出去寻人的也有上百号了,偏偏却是一点消息也没有。 维明紧皱着眉头,见俩女婿和致德都干等在这里也是无用,便道,“都回去歇下吧,这般等也不是办法。” 王礼乾已经困得眼睛都有点睁不圆了,听了这话先偷偷地瞄了眼旁人。 致德扯扯自己的胡子,苦恼不已地叹了口气,道,“明天若还是没有消息,就只好让衙门的人一同寻了。” 致德站了起来,就要跟大哥维明告辞回去,王礼乾这才装模作样地站起来,嘴里嘀咕着,“这三个也不知是去了什么地方寻芳问柳,竟也不带上我去,真可谓是损友。” 以前可是四公子做事都同行的,这回把自己一个扔下,说不定就是去什么有趣之所了。 让你们不带哥玩儿?看这回遭报应了吧? 他这声音虽低,倒是被一边的朱常泓听了个正着,忽然想起今日听说的那集芳园的事来,不由得一拍巴掌,叫了一声,“哎呀!” 王礼乾被他吓了跳,身子一抖这才站稳。 “王爷怎么一惊一乍的?” 这大半夜的,吓着了哥的小心肝可肿么办? “岳父,我想起来了,听说京里最近有个集芳园的挺有名,似乎还跟魏忠贤有些瓜葛,说不定他们三人是去了那集芳园里了呢?”朱常泓便把集芳园和小寡妇之事说了一遍。 如果集芳园真是如那孝衣小寡妇所说,里头藏满了奇花异草,如今正是春暖花开之际,好些京中高门为了炫耀或是为了挣点外快,也会把自家的园子开放给游人,集芳园若是开放了,说不定这三位傻头楞脑的,也不知道是跟魏家有关的,就冒失地去了,若被魏家的人知道了。那还不是羊入虎口,冤家遇到对头? 维明目光一闪。(.好看的小说)忙问道,“王爷说得有理,二弟,可曾听说过这集芳园?是那魏忠贤的产业么?” 致德道,“这集芳园虽不是魏阉的。不过也差不多了…倒是客氏的产业,听说花费数万白银,端地精奇巧丽,这些天因园中百花盛开。每日开放数个时辰给游人观赏,难道,他们三个竟然是去了集芳园。被客氏捉了去?” 说着拳掌相击,有些不敢相信,“无由无故的,客氏怎有这般大的胆子敢捉我们几家的子侄?且这几个都是有翰林官位的?” 维明若有所思,心道。客氏要是依法守法的,还能以奶娘的身份横行宫中?这种大字不识粗野无畏的泼女人才最难缠,旁的权奸总还有迹可寻,至少畏惧人言也要装个样子,这位却是毫无顾忌。没脸没皮,根本不在乎什么国家大局。朝廷法度,名声规矩之类的。若真是这仨人落在了客氏园中,倒有些难办了… 维明思量一番,让各人都去歇息。 第二日一早,便吩咐换一拨人继续寻找三公子,又让人去打听集芳园,果然集芳园正是客氏的产业,已经开放十来天了,因园中景致宜人,各种珍花异草,奇石怪木,应有尽有,因此这些天京城里爱好游园的人纷纷而至。 只是昨日开了园子不过一个时辰,便匆匆关了门,也不知因何缘故。 维明听得微微点头,自上朝去,那杜桓两家一夜没找到儿子,都是心急火燎的,面见皇帝时,便把三翰林失踪之事奏上,小皇帝一听这事倒也稀奇,便令锦衣卫协助五城兵马司两部人马,在京城中挨家挨户的搜查。 京城中登时传言纷纷,有说是这般阵仗,定是宫中失了绝世奇珍的,也有传说是要抓捕武艺高强心狠手辣的江洋大盗的,又有传说是京西来了个狐女妖,专门在京城里挑那些落单的青年男子下手,好摄取元阳修练成仙。 弄得京中百姓人心惶惶,各家里有青年男子的,尤其是生得略为平头正脸的,到了傍晚都不敢出门,生怕自己也象三翰林一样被劫了去可不糟糕。 然而即使是这般兴师动众,那仨人犹自毫无消息,如石沉大海一般。 桓杜两家无奈之下,在大街小巷子中张了悬赏榜文。 然而又是一天过去了,仍然没什么进展。 这相关的几家都焦心如煎,特别是女眷们,都在家中暗自垂泪,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想着都过去这两天的,莫不是他们已经被贼人带出了京?莫不是已经遇到不测? 只有维明看着面上不露声色,行止如常。 每天该上朝上朝,能吃能睡,照常处理公文。倒显得杜桓黄致德这些个当老的,跟没头的苍蝇似的,不是唉声叹气,就是拉着人问怎么办。 尤其是杜宏仁,自家的独苗不见了三天,直急得满嘴火泡,双眼布满了红血丝。 这日散朝,这几个都围住了维明,当他是主心骨一般。 桓应征愁道,“这三个也不知身在哪处,如今遍寻不着可怎么办?” “左兄,再想个什么法子吧?” 杜宏仁说话的声音都微微哑了。 唉,当爹的容易么他?没成婚时愁成婚,好容易成了婚又给老子闹失踪,家里头两个娘们都是哭哭啼啼的,回去他瞅着也闹心啊! 致德也是期盼地望着自家大哥,“大哥,想想办法吧…”时日拖得越久,这凶险就越大啊。 维明双手一摊,摇头道,“都挨家挨户搜了,谁知他们去了什么地方,难道上天入地了不成?” 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又摇摇头,自众人的包围中走出来上马,竟自去了。 众人都是一愕,黄持正怪叫道,“嘿,这老左,怎地全不挂心一般,难道丢的那个不是他亲儿子不成?” 致德苦笑道,“这两天我问大哥,他也只是摇头不语。说不得,是就这般放弃了。” 杜宏仁不信,道,“左兄平时最是足智多谋,看他这般,莫不是已经有些腹案在内?” “既是有了腹案,为何左兄也不透露一二?昨日我与赵兄去左府讨主意,偏偏他称病不出。”桓应征满面无奈,赵圣治这个永正的老丈人瞧着都比维明着急似的,偏老左此人,稳坐钓鱼台一般,真真是急死个人! 赵圣治在一边咳了声道,“这回咱们几个一起上门去,非堵着他让给拿个主意出来不可!” 其他四人也纷纷应和。 这五个骑了马,带了从人前后一大帮子,都到了左府门口,管家将五人迎接进大厅上,维明这回倒是没有称病,在厅门口相迎,六人分主宾坐了,小厮给上了香茶。 一厅茶香扑鼻,可这些人哪里有心思喝什么茶,也不迂回,直接就开口问计。 桓应征道,“左兄,这三日了也不见这些孩子的踪影,如今可还有旁的法子?” 维明叹了声道,“圣旨下了都是无用,哪还有什么好办法?” 杜宏仁听了微笑不语,只是瞧着维明,那表情显摆着不相信。 致德在一边着急道,“大哥,咱左家男丁稀少,大房就一个永正,我家的永孝还是个吃奶的娃子,侄媳妇新嫁来也还没子嗣,万一永正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可怎么好?” 说起来别的富室大家都为了争产夺业打得头破血流,在左家却是绝不可能的事,首先左家兄弟关系和睦,几代人积下的家资就是二人平分也是够好几辈花用的,也没什么争的必要。 再者致德自年少时起,就差不多是唯长兄命是从的,凡事都想着靠维明拿主意,虽然不如他大哥有才智,但好歹有些自知之明。 因此什么大房没有儿子,好将全部家财全归二房这种荒唐念头,在致德是绝对没有的。 维明笑道,“永正不见了,难道我就乐意么,只是没法子罢了。” 致德想了想道,“大哥昨日夜里不是还望着天说,看着天象,他三个的本命星都落在东南角,性命还无忧,不如就派人去东南角寻访便是。” 另四人听了都是眼睛一亮,纷纷问个详细。 维明道,“话虽是这般说,但圣旨下令搜查,也没有漏下了东南角,再派人去,想来也是徒劳无功。厅中各位都是他们长辈,尽可派人去试试,想来能寻回这三个也未可知。” 桓应征与杜宏仁相视一眼,笑道,“小弟等见识浅,又无谋略,不及左兄,竟还识得本命星,想必寻回这三个,还要靠左兄了,只是左兄为何再三推脱?不知是想刁难哪个呢?” 桓应征又笑道,“莫不是想着他家费心寻了回来,倒是偏宜了我们这几家?” 杜宏仁也笑道,“桓兄令郎是他侄婿,想来是只怕偏宜了小弟罢?” 黄持正道,“左兄果然能寻回这三人,我们就特意备厚礼带了人来酬谢便是。” 维明笑道,“众位这一番好说,倒似我特意要赚你们的厚礼一般。” 饮了口茶,才道,“只恨永正不肖子,出门也不告诉一声,竟然私自出行,虽然是落在了东南角,也不待寻他,随他生死罢了。却哪里要刁难众位哩?” (赵杜黄桓:老左,算你狠!)(未完待续) 一六五 天生我材必有用 赵圣治终于忍不住开了口,笑道,“原来左兄是恨他不告而行,故意不出手搭救啊,可是这儿子你舍得弃了,可我家闺女何辜,难道就要在你家里作孀妇不成?” 维明笑着摇摇头,“我哪里知他消息,众位怎么说得倒似我冷心冷面有意不救他们一般。(.)” 老黄脾气急,大叫道,“老左莫要装腔作势,你的性子大家哪有不知的,快快出了主意,不然今日我们就不走了!” 维明促狭笑道,“老黄怎么变了心肠,你不是恨小杜为人轻浮,胡作情诗,不愿意认这女婿么,如今他丢了,岂不是遂了你意,还寻他做甚?” 厅中众人气氛本来是很焦急的,被他这一说,想到黄杜结亲,倒都是微微而笑。 老黄老脸一红,哽了一小会说不出话来,半响才道,“老左莫再说了,就是不看在是我老黄女婿上,也当看在是杜兄儿子上,赐教个主意吧。” 旁边众人纷纷帮腔,维明这才做无奈状,道,“我也未便知他确切下落,只是揣摩出个大致的情形,且说给各位仁兄,大家一起参详参详。” 众人都急道,“快说快说!” 维明示意厅中伺候的下人们都退了出去,才娓娓道来。 “听说客氏在京城东南角处,修了个园子,名为集芳园,此时园内百花盛开,开放给游人赏玩。当时我就有些生疑,昨日入朝,正遇见内总管王安,便跟他打听了些客氏家事,原来那客氏有三女一儿,那儿子且不必说,那三个女儿却是自夸才貌惊艳绝伦,且都还待字闺中,虽然客氏得势,想攀附的不少。但凡有求婚者,客氏三个女儿都要亲自相看。相看得中才肯许亲事,因此高低肥瘦,挑挑捡捡,到如今年纪老大,也未曾出嫁。” 老黄纳闷道。[]“这又与他们三个何干?他们可是已成了亲的。” 维明微微一笑道,“这客氏有三女未嫁,自然着急,说不准那集芳园便是专门开放了。用来招女婿的。永正他们三个失踪那天,听说集芳园只开了一两个时辰,便闭了园。昨日竟然不再开放。想来说不准是他们三个去园中看花,结果反被花看中,扣留下来要成亲,我本想着他们三人定然平安无事,因他们不告而行。有心让他们多受番折磨,所以昨日并未动手。” 这几人听维明这么一说,倒是都放了一半的心,若只是被人瞧中了想招为女婿,倒没有性命之忧。只是黄赵和致德却有些揪心,这万一女婿们顶不住。往家里领回个贵妾来,也是让女儿闹心啊!何况这贵妾还是客氏之女,想想都怪恶心的。 老黄纠结道,“那,那今日,…” 总不能就放着不管了吧? 维明看了众人一眼,道,“今日我下朝回来,特意绕路而行,路过那集芳园,却见园子又开放了。” 杜宏仁心里打了个突,“这,又开放了是何意?” 桓应征才放下的心又提起来,语带微颤,“园子再开,想是婚事没成,又要再选新婿?” 这下可糟了! 定然是这三个不肯答应娶那客氏女,客氏便放弃了他们,要另谋人选,他们三个性命可不就堪忧?客氏哪里会让他们三个活着出来,好给自己落下个私自扣押当朝翰林的罪名? 维明道,“正如恒兄所说,这回怕是事情有变,但他既然敢扣着人,想必是园中有什么机关暗室可以藏人,不然官兵也不会搜不到了,还须着人进去打探个实信,才好搭救。各位也不必过于惊慌,今日便着人进去打探,你们切莫要自家惊扰,露了口风,打草惊蛇。[]” 众人听了各自叹服,点头道,“就全仰仗左兄神机妙算了。” 心下虽都有担忧,也不敢露于表面让人看出端倪,各自回府去等消息。 见这些家长们都走了,维明便叫小厮去请两位姑爷过来。 少时两人到了,维明屏了仆人,亲自与两个姑爷说了集芳园之事,“如今不知他们在园中何处,又无实据,只能请两位贤婿前往一探,不知你们可敢去么?” 若是派左家下人去,虽然也有生得俊俏的,但毕竟下人做久了,扮成贵公子气质上差了点,倒不如让这二位出马,一个是傲骄王孙,一个是风流才子,完全的本色演出啊。 朱常泓扬眉笑道,“岳父放心,不过是个花园子,只当去逛逛便是。” 有小泓哥在前头比着,王礼乾若是说不敢,可真心丢不起这个人,当下也不甘示弱,呵呵笑道,“这回逛花园子,只岳父不责我游治无行就好。” 维明瞧了瞧这两个,虽然不算文滔武略,但是胆气都还有些,遂满意地点点头,“你们先回去换成寻常书生便服,收拾一番再过来,我这边还有几句话要交待贤婿。” 这两个接了任务,各自对视一眼,颇有些针锋相对互飚演技的苗头。 朱常泓微微一笑,转头大步流星去了海棠轩。 王礼乾自得地撇撇唇,迈着方步飘然回了韵花阁。 仪贞听说了小泓哥要去集芳园,忙带着珍珠一起,火速寻出了几件衣裳出来,给小泓哥收拾了一番,但见朱常泓一身宝蓝色的潞绸长袍,腰系锦带,白玉作扣,挂着块同色的白玉佩,着月白色的撒花绫长裤,粉底乌黑厚靴,头戴四方平定巾,更衬得人身形修长挺刮,面目俊朗起来。 仪贞上上下下直打量了小泓哥一番,直笑道,“好一个翩翩贵公子,大明高帅富,这一去集芳园,定然是肥羊入了狼窝,香花进了蜂巢,…唔唔,泓哥哥千万莫失了身啊…” 老爹倒真是会用人,居然想到让两个女婿当诱饵,也不怕女儿家里多出些小妾姨娘回来。 朱常泓先是很享受仪贞带着欣赏的目光,不过听了后头的打趣就作势扑来捏仪贞的脸蛋,仪贞忙躲了开去。 朱常泓直拍胸脯,“真儿放心,有高统领护着,哥必不会失身的。” 仪贞听了格格地笑个不住,被朱常泓一把抓了个正着,在脸上狠狠啃了一口,这才出了门。 这边王礼乾也正显摆着自己的新装扮,头上戴着新的方巾,方巾两边垂着长长的两条鱼肚白花绫淡海青的飘带,一身石青色湖绸长袍,淡杏色的织纹长裤,一般地穿了粉底乌黑厚靴,手里拿着檀香十八骨的梅花吐蕊画扇,对着镜子照着,画扇在身前扇来扇去。 “怎么样怎么样?像不像潘安再世,宋玉重生?” 王礼乾对自己的外形满意之极,这回是光明正大地出公差,那尤其地洋洋自得。 德贞在一边微微而笑,点头道,“怎么也有个七八分像了。” 心里暗自吐糟,娘亲和姐姐都教我捧着他,可这人也太自大了些,这般捧着,他还当真了呢。唉,算了,反正他这回是为了救人。 “夫人啊,这回本公子我这一去集芳园,那客氏女见我这风采翩翩的,那还不死乞白咧地要嫁我,若是相公我被招去当了东床客,夫人可莫要怪我哦,这可是岳父教我去的哦~” 王礼乾嬉皮笑脸的吓唬着德贞,德贞已知他德性,见怪不怪道,“相公此去要当心,只莫陷到风流阵中就好,能否察访出我大哥的下落,就全靠相公的本事了。” 说着盈盈敛衽一礼。 知道小爷的本事了吧? 王礼乾乐得笑呵呵,扶了德贞道,“娘子等我的好消息便是。” 说完昂首挺胸地去了大厅。 二位连襟互相一见面,朱常泓凤眼微扫,心想这王礼乾打扮得跟只孔雀似的,要不是岳父有命,可真不想跟他同行啊! 王礼乾却是心中冷哼,这破落王爷模样太黑了,跟乡下人一般,且面上不带笑模样,跟人欠他几吊钱一般,客氏女能看得上么?呵,关键时候还得靠哥呀! 维明却把两个女婿都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一个贵气十足,英姿勇武,一个眉眼风流,能言会道,这两款,必有一款被相中的。 维明把两只流星起火箭一人给了一支,道,“两位贤婿此去,若是他家留你们,那三个也多半是在他家了,可与他们虚言逶迤,抽空放出这支箭,自有左府家将在外接应。” 又点了两个家将远远跟着这两只,让他们一看见这两只被客氏请进去,便飞速回来报信。 计划安排好,这两个自左府后门出去,各带了个随从,走街过巷,因这两个平时就不怎么对付,因此虽然接了同一个任务又是同路,却离得远远的,只当路人一般。 不多时到了集芳园,果然园门大开,任游人随意进出。 这集芳园果然修得极为精致华丽,一进园便见到一架秀丽的两人高的玲珑山石,权作了影壁,这两人互望一眼,仿佛有默契似的分路而行,一左一右,分别自山石边上绕了进去。 集芳园这名字倒也不是白叫的,未见群芳,那花香阵阵已然袭面而来,沿着花径一路而前,各色花卉争奇斗艳,吐蕊绽香,直令人目不暇接。 朱常泓不过才走了半盏茶的工夫,就有一个青衣家丁上来,冲着朱常泓就是恭恭敬敬施了一礼,“这位公子请了。”(未完待续) 一六六 客氏三姝花样娇 朱常泓拿出派头来,凤眼微斜,抬着下巴瞄了那家丁一眼,示意身后跟着的高骞跟那人答话。[.超多好看小说] 果然三两句话对答下来,那家丁正是客氏家中下人,说是家中公子来请朱常泓到花厅上喝杯茶水。 朱常泓自鼻子里哼了声,显得有些不耐烦一般,还是高骞配合着演戏,劝道,“公子逛了这半日,去喝杯茶歇歇也好。” 朱常泓这才随着那家丁去了所谓的花厅。 带路的家人抹了把汗,心道这位也不知是什么人,倒是好大的架子! 一进小花厅,就见厅内已经坐了三人,王礼乾赫然在座,见朱常泓也进来了,面上显出些意外来。 王礼乾打扮得那般风骚,又在行走之间故意卖弄,因此很快就被看中请了进来,不过他刚在椅上坐稳,朱常泓也后脚跟进了,这一回合,倒是王礼乾以微弱优势取胜。 座中还有两个年轻男子,一个生得略白胖些,倒是眉目五官看着倒还端正,神色间却带着几分骄横。 另一个则是国字脸,浓眉大眼的,长相倒和魏忠贤有些相似,想来这个就是魏忠贤的侄子了。 那两人请朱常泓落坐,自我介绍了番。 “我们两人就是这园子的园主,我姓候,名为国兴,我娘就是奉圣夫人。” 那白胖男子说起自己身世,颇带着几分得色。 看这二人听了似乎无动于衷,旁边男子忙补充,“奉圣夫人乃是圣上的乳母,便如太后一般的。” 朱常泓屈尊地点点头,王礼乾倒是适时表现出了惊羡之情。 “他姓魏,名魏良,他叔叔便是宫中大总管魏公公,伺候在皇上身边,最得宠信。” 魏候二人又问他们姓名来历,王礼乾满面笑容道。(.好看的小说)“我姓李,名乾。湖北人氏,来京中游学的。” 朱常泓淡淡道,“姓陆名宏,凤阳人氏。在京中做些买卖。” 那魏候二人又问年纪婚否等。 王礼乾道,“小生虚度二十。还未娶亲。” 朱常泓道,“二十一了,至今…未娶。” 那两人互看一眼,眼露喜色。候国兴道,“我家中有三个妹妹,生得羞花闭月。温柔贤淑,至今还未订亲,这回开了这个园子,也是图个趁机相看女婿的意思。” 魏良笑道,“二位这般人物。正好与我候家妹妹相配。不如就入赘为婿如何?” 王礼乾一听,眉眼带笑,面上激动得微红,站起身来两手乱晃,推辞道。“啊,这。这…小生无官无品,出身寒微,怎么配得上小姐?这事万万不敢的。” 朱常泓却是淡淡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尚未禀告过父母,在下不敢从命。” 其实这两只虽表情各异,话里的意思都是一样的欲迎还拒。 候魏两个听得都是呵呵而笑,道,“你们二位不必谦虚,做了我家的女婿,还怕什么无官无品,出身寒微?娶了我妹子,那就是一步登天,少不得给父母挣来诰命,不比什么孝顺都强?你家中父母,定会乐意的!” 朱常泓道,“这亲事虽好,只是事出突然,如天下掉金饼一般,在下素来胆小,却不敢如此草率行事。” 王礼乾也有些犹豫,道,“这来逛园子的才俊有那许多,在下也只平常中人,不知两位是如何青眼瞧中了小生?小生着实疑惑。” 候国兴急吼吼地道,“你们放心,只要你们不似那…” 却听旁边魏良咳嗽一声,候国兴忙又道,“只要你们识得好歹,这好事断不会有假,我们候魏两家是什么人家,要钱有钱要势有势,何必骗你们几个外地书生?” 看着朱王二人面上显出动摇之色,魏良笑道,“二位莫怕,正所谓时来命转,鸿运当头,你们若不信,便到绣楼一见我三位妹妹便知真假了。” 二人仍要推脱,早有一边的婆子丫头们过来,一拥而上,将这两人连拉带推地,送入了后院中的绣楼之内。 乱轰轰地到了一处精致厅房,瞧着摆设,倒是女子的闺阁。 二人被按在座椅之上,只听笑声娇巧,环佩叮咚,一群丫头们拥簇着三位年青女子,转出了屏风,带着香风袅袅而来。 “这位是李公子,这位是陆公子。” 魏良指着这两人给三位小姐介绍着,心里有些可惜人数对不上,如今只能委屈着三位妹子中的两人要将就一人了。 “见过公子。” 三位小姐含羞带笑冲着朱王二人行个福礼,起身后那三双眼睛便直勾勾地在这两人身上打量来去,看这模样,倒似阅人多矣。 王礼乾也借机将这三位传说中的客氏女看了个饱。 粗一打眼这三位身高模样都差不多,都生得白净,五官端正,面上妆容化得极为精致,俗话说三分长相七分打扮,再加上穿着锦衣华服,倒也算得上美人。 最引人眼球的还是这三个胸前风光起伏,想来是随了她们亲娘的,事业线深厚,日后生了孩子,很可以女承母业,去做奶娘这一颇有前途的职业。 魏候二人又给他们介绍这三位,却是名为梅娇,桃娇,荷娇,这三娇中最年长的有二十二岁,最年少的也有十九岁,倒真算得上是明朝剩女了。 这三人打量了二人一会儿,那梅娇小姐年最长,一双眼滴溜溜地瞧着朱常泓多些,那桃娇和荷娇却是直冲着王礼乾抛媚眼。 魏候二人看得分明,心下暗喜,忙吩咐下人摆上酒席,权当新婚酒了,又命人去收拾新房,今夜就做亲。 明朝再入宫跟客氏说了些事,让客氏求皇上赐婚,这婚事岂不是更加体面光彩? 魏候二人坐在陪着说了几句话,见三位妹妹纷纷冲着自己使眼色,想来也是觉得他们在碍了事,又有个下人上来在魏良耳边嘀咕了句什么,这魏良一拉候国兴,两人便抱拳告辞,匆匆而去,也不知去做什么勾当去了。 但见各色珍鲜美味,时蔬果品纷纷上席,丫环们在一边给倒上美酒。 梅娇坐在朱常泓边上,笑眯眯地直盯着朱常泓看,仿佛朱常泓已是她的裙下之臣一般,“陆家哥哥果真是头一次来京城么,奴家一见哥哥,怎倒象是早前便见过的一般?” 旁人都喜欢甜言蜜语型的温柔男子,偏偏自己就喜欢那高傲冷酷类的,这位哥哥可不正是自己的梦中情人么? 朱常泓鼻端冲进阵阵浓郁的脂粉香气,只好吱吱唔唔应答,心道看来套话这活儿不好干啊,他要强自压抑着才能不出手把这个臭哄哄的女子扔出去。 他是如坐针毡,那边王礼乾却是如鱼得水,一手勾着一个,满面笑容如春风,言语幽默有趣,把两个娇逗得喜笑颜开,娇笑阵阵。 “小生从前听说过书生遇仙之事,还当是假的呢。” 王礼乾目光有如实质的小手,在两个娇的胸前风光温柔拂过,深吸一口气,如痴如醉地叹道,“如今才知道这世上果然有这般如仙子的两位妹妹啊?” 桃娇格格笑着,装作害羞状略侧了身子,一双手半掩住前胸。 “哎呀,公子好坏。” 另一个荷娇则挥着手上的香帕,冲着王礼乾一拂。 “不信公子从前就没见过美人儿?” 王礼乾腹内暗笑,这客氏女倒真个豪放,桃花院里的姑娘们跟她们比起来简直都快称得上贞静淑女了啊! 若是美貌娇艳做这般情态,王礼乾心中倒也乐得享受,可惜这两个姿色还是差了点啊! 王礼乾叹了声,恨道,“恨只恨早先没见过两位妹妹,小生那二十年,竟然都是白活了!” 说着一边搂一个,“三位小姐凭此花园招婿,是真是假,小生可是惶恐得很,只怕是一场黄粱美梦,明天一早就醒了,再也见不着妹妹们,那小生还不如死了的好。” 朱常泓听他说得这般肉麻,手里拿着的酒杯差点就跌了出去,心道,这王礼乾在哄女人方面,倒特么地真是有一套,本王是比不了么。 梅娇笑道,“怎么不真,今夜就成了夫妻,明儿我娘请了圣旨,少不得还要封你们一人一个官位哩。” 都怪老娘,也不说哄着小皇帝给自己姐妹一人一个封号,就是公主够不上,郡主也可将就的么。若是有了封号,自己三人还用得着在花园子里选女婿么?王孙公子,还不是任意挑选? 王礼乾听了美得不行,道,“果然是侥幸,小姐家中的园子开了几日,只等着我们两个,真是神佛保佑。” 最小的荷娇格格笑道,“倒不是只你们两人,先前的人不识好歹。不肯做亲,如今关在那假山旁的密室里,今夜咱们成亲,他们做鬼,只怪他们不识时务罢了。” 王礼乾张大了嘴,摇了摇头,道,“荷娇小姐是说真的么?三位小姐这般才貌,又有如此家势,居然还有人不识时务不肯做亲的么?莫非他们的眼睛长在了脚底板上?” 桃娇也笑道,“也是该着好事多磨,他们不肯,才来了李郎你们啊。”(未完待续) 一六七 翰林逃出鬼门关 梅娇哼了声,看了朱常泓一眼,心道不若吓他一吓,免得这人一味地冷淡自己。 “这三人不是旁人,一个是左相之子,一个是杜尚书之子,另一个是桓尚书之子,都是大有来头的,可惜一味强横,不肯娶我姐妹,虽然人物生得俊俏,也是忍他不得,如今都关在密室里,要试一试我干爹新制出来的刑具哩!” 朱常泓眼角一跳,显得有些惧意,“…什么刑具?” 梅娇得意不已,弯起嘴角,给朱常泓倒了杯酒捧给他,朱常泓耐着性子接了。 见他态度变化,梅娇面露笑容,接着说道,“我干爹为人极是聪明狠辣的,新想出了三样刑具,要等到日后大权再握,谁敢惹他,就用那刑具招呼咧!” 荷娇靠在王礼乾怀中,听了便笑嘻嘻地插话道,“王郎听我说,我也知道这三个,极是有趣哩,一样是过山龙,是用铜管做成九曲连环的模样,就如我这金臂支一般可以套在身上。” 说着挽起衣袖露出一段光溜溜的雪白胳膊来,果然上臂处带着一个黄金钏。 王礼乾眨眨眼皮,当下就想到一句诗。 皓腕肥来银钏窄。 心想,难怪京中无人敢娶客氏女,这般作态,娶回家还不是一顶顶的绿帽子? 那荷娇还当是王礼乾见了自己的藕臂看得傻了,容光焕发,更是提高声音道,“这过山龙行刑之时,就把它套在犯人全身,烧了滚滚冒泡的水,自铜管开口处倒下去,水烧过全身再从出口去流下来,这般来回几次,管教那人皮开肉烂!呵呵…” 王礼乾听得心惊胆寒,想不到魏阉居然心肠这般歹毒! “第二样名叫锡荡锣,是用熟铜打成锣。再用铁索穿了,里头放了红炭。再往犯人背上熨烙,只消几回,管教皮焦肉烂,火毒攻心!” 王礼乾只觉得背上也如烧红的烙铁在烤着一般,额上不由得冒出了冷汗。搂着两个娇的手也有些颤抖。 朱常泓瞥了他一眼,就知这人定是被吓得够呛,心中冷哼一声,开口道。“这位王公子胆子也太小了,那过山龙和锡荡锣又不是用在我等身上,你何惧之有?” 王礼乾听了这话。这才转好,心想,自己这可不是要露了马脚么,又见朱常泓面色如常,心想这位倒是胆大。 桃娇贴心地取了香帕来给王礼乾擦。嗔道,“好好的说话,却提什么三样刑具?荷娇就爱煞风景,看把王郎吓的!” 那态度虽然殷勤,帕子虽然香软。擦在脸上却格外地惊心动魄,王礼乾忽然觉得抱在怀里哪是小娇娘啊。分明是两个母罗刹! 荷娇笑着吐吐舌头,“王郎听不惯这个,那我就不说最后的一样红绣鞋了。王郎,荷娇这杯酒跟你赔罪哦~” 王礼乾勉强接了荷娇手上的酒,喝下了肚,只觉得那酒也烧心得很,仿佛红炭般在腹内滚热。 朱常泓瞧在眼内,微微笑道,“你们几位慢坐,在下去更衣便回。” 梅娇体贴地唤了小丫环领着他去更衣,王礼乾见自己一人落单,忙捂着肚子道,“哎哟,小生也有些内急,陆公子等我同去!” 三娇都道,“郎君快些哦,妾身都等着呢~” 王礼乾笑着抛了几个媚眼,“小生晓得!”一边跟在朱常泓身后出了绣楼,来到花园角落处。 小丫环指着更衣房给二人看,瞧着附近也无人了,朱常泓便扔给小丫环一锭碎银,谢她带路让她先回。 小丫环有了钱拿,又不用一直在外头呆着,乐得应声跑了。 朱常泓朝四周望了望,见这处僻静无人,便取了那支流星起火箭来,拉开引线,取了火折,朝空中一扔。 王礼乾见他动作,也忙有样学样,把自己的那支也放了。(.无弹窗广告) 两支信号箭在空中发出嗖嗖怪声,在半空爆出一朵花火来,眼下天色擦黑,倒也看得真切。 王礼乾放了信号,只怕被客氏家中下人发现,左右张望一番,幸好没有人注意。 “…陆兄,现下该如何?” 虽然有点别扭,但还是开口让朱常泓拿主意。 王礼乾算是觉悟了,论对付女人,自己最拿手,论对付这种危急情况,还是得让这位黑面王爷来。 朱常泓微微一笑,“自然是回去。” 王礼乾心下有些不大情愿,“不能在此等着么?” 听着那三位女娘说起酷刑那兴奋得意的劲儿,王礼乾就是有色心也给吓萎了。 朱常泓道,“万一一会儿打起来,那三个也能当个人质什么的。” 那三位翰林可还关在地底密室呢。 朱王二人回到酒席之上,刚刚坐定,就听见外头一阵吵闹。 二人对视一眼,都知这必是左府来人了。 梅娇双眉一竖,叉腰骂道,“外头怎么回事,这么闹哄哄的?不知道今天是姑奶奶的好日子么!” 指了丫环出去看,不一会儿那丫环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不好了,小姐,外头,外头,闯进来好些人,把咱府里的护卫都打倒了!” 荷娇听了冷笑道,“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我家闹事,外头的护卫都是纸糊的么?快派人去通知我干爹,派大内禁军来把这些强人统统捉去砍头!” 朱常泓和王礼乾听了只是暗自冷笑,不过这三位小姐虽然气势如虹,脾气凶猛,也不过都是嘴上的工夫,不过片刻间,已经有左府的家将冲进了后院,一边四处搜寻着朱王二人的下落。 朱常泓在房中瞧得分明,上前一把推开了窗子,道,“我们在这里!” 不等三娇反应,已经一把揪住梅娇,另一手已经是取了短剑抵在她喉间。 这变故忽起,吓得房中众女都是尖声高叫。 王礼乾也有样学样地抓了荷娇在手,桃娇吓得连滚带爬扑进了丫环堆里。 “你,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梅娇此时哪还有方才那大小姐的得意派头,直吓得脸色青青白白,身子瘫软,一句话也说得七零八落。 “带路去密室!不然…” 朱常泓一紧手中短剑,剑锋冰寒,已在梅娇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梅娇吓得连声答应。心里悔得肠子都青了,这哪是什么佳女婿啊,分明是个大杀星! 陆续也来了七八个家将,围着朱常泓一行人,有小姐指路,很快就在假山边上找到了密室。 左维明得了消息也赶到了,见了两个女婿出师成功,不由得对他们嘉许地点点头。 那密室果然造得隐匿,入口处却是在假山后的山洞之中,还要打开机关才能开门。 众人一拥而入,将那密室中一干人都逮了个正着。 密室中热气腾腾,一边升着个大火炉,另一边左杜桓三公子被捆成了棕子,吊在木柱上。三样奇形怪状的刑具摆在一边,火炭齐备,想来已经准备完毕就要开试了。 左杜桓三个正吓得魂飞天外,恨不能速死之际,忽然见到左家来人,不由得都是心头一松,双目迸出光芒,热泪盈眶,心下满是逃出鬼门关的巨大惊喜。 众家将都是训练有素的,也不罗嗦,直接将在场所有的人都绑了,把三位公子放了下来,都带出了密室。 那魏良和候国兴没见过左维明,不知深浅,被绑了还破口大骂,说了好些我娘是某某我干爹如何我叔叔如何的吓人之语。 不过只骂得几句,便见空地上,一个中年男子袖着手站着,两边护卫的都是精壮大汉,至少也有五六十人,刀剑鲜明,火把灯笼映照着,更是有一种别样的肃穆。 那男子虽着的是便衣,但眉目之间,自有一种威势,不过淡淡一扫,就让魏候二人遍体生寒。 “你,你是什么人?敢闯入官家花园,你,你们要做什么?” 左维明站在园中空地上,冷笑一声,“本官便是左维明,你们将三位翰林私自扣押,又动用私刑,真是好大的胆子!” 这话一出,魏候二人先自胆寒,魏忠贤那般阴狠毒辣的人手,也两次就差点丧命在老左的手中,真正是既恨之入骨,又畏之如虎。这两个虽然没见过老左的手段,但也是听说过的,这回落在了他手里,都吓得魂飞天外,心胆俱寒。 “你二人是何人?为何私自扣押当朝翰林,还不速速招来!” 见左维明面似阎罗杀星,这两个哪里对答得上来,吱吱唔唔了半天才道,“小小小人是候国兴,他他他是魏良,我母亲是奉圣夫人,他叔叔是魏总管。” 说到大靠山,心里略有了几分底气,不管犯了什么样的大罪,只要老娘上小皇帝面前拍着大腿一哭诉,那还不是立马就保下咱? 如今落在他手上,还是软和些态度,过了这一关再说。 候国兴和魏良心中打定了主意,也就老老实实地灭了气焰,维明问什么便答什么,将如何开花园子选女婿,如何瞧中了来逛的三个翰林,虽然听说他们都是仇家之子,但奈何人物生得好,又是翰林,三个妹妹也十分中意,便扣下他们,软硬兼施,要他们与三个娇成亲。 偏偏这三人就是不肯,惹恼了候魏两个,又想起与左家的旧仇来,便将他们关入密室。等寻到新的女婿,就把他们三个炮制了,无声无息,死无对证正好。(未完待续) 一六八 二贼枭首惊客魏 本来滚开的水,烧红的炭都备得妥妥的,这两人正要在这三个翰林身上一试新刑取个乐子,谁知神兵天降,这藏得严实的密室一下子就被人给端了。 看得维明面色沉沉,目光如刀,这两人吓得跪倒在地,连连叩头求饶,往日那身为官二代做威做福的嚣张劲儿早都抛到了九天云外去了。 维明冷笑一声,“你们两个竟敢将朝中翰林囚禁在家,又私自造刑,意欲加害,何况圣旨通行京城,比户严查,你们明知圣旨如此,仍然变本加厉,可谓欺君犯法,罪不容诛!” 便对着自己带来的家将道,“把这二人枭首来见!” 魏候二人一听,直吓得魂飞天外,骨软如泥,魏良愣了下,见左家家将提着明晃晃的钢刀就上来了,吓得疯狂尖叫,“你,你,你不能杀我,皇上,皇上还没有下旨,你凭什么就我死!” 候国兴也在泥地里乱滚着,如动物一般地嚎叫着,“娘呀,快来救命啊!我的亲娘啊,你儿子要被人杀了!我不要死啊,皇上是我奶兄弟,你们谁敢杀我!谁敢杀我!我娘灭你们九族!” 话虽说得狠,可看那一副泥土满身,眼泪鼻涕满脸的怂样儿,却是半点威慑力也没有。 维明居高临下,冷眼瞧着这两人丑态百出,微笑着自身后抽出一把剑,但见那剑柄描着金龙,金光闪闪,一看就是皇家之物,“此乃先帝所赐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为你们这班跳梁小丑的性命,还不值得连夜禀报圣上,先斩了,明日再报之圣上何妨?” 当年光宗病重命维明领军定辽东,那大都督之印和尚方宝剑都交给了维明,也是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意。后来维明又领着大军平了郑氏之乱,这军权交回。尚方宝剑却是小皇帝为示恩宠,特意留下了,不过这尚方宝剑在明朝虽然也常赐与重臣,但实际拿来用的却是极少,毕竟这先斩后奏之事。(.)最是招上位者的眼,一般重臣哪里敢真的动用? 维明这些年虽常与奸党相斗,这把宝剑也是从未用过的,如今用来斩杀这两个身无官位的小喽罗。倒是用得其所,既不会让皇帝过分的猜疑,又灭了魏客二人的子孙。正可谓是杀鸡儆猴,斩草除根。 见维明拿出尚方宝剑,魏候二人心中都是哇凉一片,明白这遭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了,一个吓得白眼一翻。就此昏了过去,另一个则是手足僵直,水火失禁,登时臭不可闻。 家将们都是训练有素的,这种死到临头吓得丑态百出的人见得多了。也不犹豫,两人按着一个。另一人操刀,手起刀落,两只人头先后溜溜地滚落在地上,无头腔子里喷出了一地血红。 在一边当观众的王礼乾亲眼瞧着这血淋淋的杀人场景,直觉得腿脚发软,心道难怪自己这老岳父有玉面阎罗之称,看那面不改色的模样,想来是这般情景见得多了啊! 又暗自庆幸自己不是他的敌人,而是女婿。 那候魏两人家下人见了这般早就吓得伏倒在地,大气也不敢多喘一口,生怕这左相爷想起来,要把自己这蝼蚁小命也拿了去。 那三个娇则见着两个哥哥被杀,已是吓得晕死过去。 伺候她们的丫环婆子也不知都四散逃到了什么地方去,哪里还顾得上她们。 维明吩咐家将们将密室内的三样新刑具都收了去,把这魏候二人的人头挂在园门,便领着一众人等回府而去。 等回了左府,早有等候在那里的黄杜桓赵上来迎接,见了子婿全须全尾囫囵个的回来了,都是心中大喜,那杜宏仁最是面软,见了儿子差点就要落下老泪,还是顾及着众多亲友在场,极力掩饰着。 一干人到了大厅,失踪三天的三个翰林见了自己老爹,既喜且愧,上前施礼,又同来谢过左维明相救大恩。 见王礼乾艳服飘巾笑嘻嘻地站在一边,又给王礼乾做揖相谢。 朱常泓却是不在这一堆人里,早就回去换衣服寻娘子说话去了。 维明冷着脸等着他们厮见完毕,道,“你们三人胆大妄为,为何不告而行,私自去了客氏花园?” 明知是客氏花园,还要犯贱地自投罗网,这不是上赶着送死么?也不想想家里父母着急的难处,若真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些人家里可就绝了后了啊。 三人面上赤红,低下头去,仿佛做错事的小儿一般。 王礼乾在一边瞧得兴灾乐祸:以往挨批的都是哥,如今你们仨个好的也有今天啊! 永正呐呐道,“孩儿们只是听说花园新奇,告之家里,怕不让去。” 维明哼了一声,“那这去花园的主意,竟是哪个想出来的?” 永正小杜小桓仨人才在密室里下去的汗,又冒了出来。 彼此对视一眼,小杜惭然道,“也不是哪个想的,都有这个心,就便去了。” 维明冷笑道,“好个同心同意的!” 旁边的家长们听了也冷笑,“你们这些孽子,倒在这上头同心同意!” 枉自平时还多嘲笑老王不会教育儿子,如今这些小祖宗也好不到哪儿去,差一点就弄个自家绝了后啊! 维明指着扔在厅角的那三件新刑具,道,“你们去的时候倒是同心同意了,不若方才那贼子的三件刑具,你们也同心同意的认下一件来试试?三个正好齐心都来试试这新奇滋味!” 小左小桓小杜三个低着头,脸色变来变去,哪敢开腔? 旁边赵圣治和黄持正见他们惊魂未定,身上还有伤痕,衣服也皱得跟干菜一般,哪里还是原先意气风发,英朗不凡的三公子,不由得有些怜惜之意。 赵圣治便笑道,“他们三个陷落在贼家也有几日了,担惊受怕,想来也吃了不少的苦头,就放过他们吧。” 黄持正也劝道,“看在我和老赵的薄面上,就莫要再罚了吧?” 旁边致德见着女婿的窘样,也很是不忍,连声点头,“就是哩,这番苦头也吃了不少,想来也知道教训了。” 维明目光一转,笑道,“罢了,看在你们岳父求情的面上,这此事就权且寄下罢。” 几人又说了几句话,眼见得晚饭时近,便命家人排了家筵,请众位入坐。 三公子在客氏家中,倒是饿了两日,终于获救,见得家中美食,恨不得甩开腮帮子大吃大喝,只是在众目之下,还得维持着仪态而已。 众人席上说了一回魏客之事,又赞了王礼乾和朱常泓一回,王礼乾洋洋得意,故作谦虚,朱常泓却是和仪贞在海棠轩中用的饭,没有出来。 左家这里欢声笑语,客氏那头却是全然相反,客氏虽然迁出宫外居住,却哪里舍得真个的离开皇宫,自然是三不五时地寻些由头进宫小住,今夜集芳园事发,客氏恰好在宫内。 左家家将冲进集芳园时,就有客氏下人忙飞奔去宫中报信。 客氏本来正和魏忠贤鬼混,猛一听这信儿,立时吓得魂飞天外,赶紧起身来到小皇帝所居的昭阳殿外头求见。 其实三翰林关在自家密室,她和魏忠贤都是知情的,本来初想着,若是把女儿们嫁了过去,就算是个平妻贵妾,也算是和左维明和解之意,不然他身为丞相,又有如此声望,自己两个还是斗他不过。谁知那三人又臭又硬,死也不肯娶候家三娇,客魏二人便想着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结果了这三个性命,让左桓杜三家绝后,气杀这一干和他们做对的人,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被他发觉,将人搜了去,还拿住了两个儿子。 此时情况紧急,也来不及想密室那般隐匿,他们是如何发现的这事了,客氏故意一抓头发,在自己大腿上狠命拧了把,疼得眼泪涟涟,就这般如一朵老莲花带着残雨跪在宫门口,好不凄惨可怜的模样。 小皇帝朱由校一出来便是见到乳母这般模样,心中大是不忍,忙扶起客氏。 客氏心中一喜,哭诉了集芳园中两个子侄被左维明拿住一事。 小皇帝虽然不聪明,却也不傻,一听就知道是客氏这是给儿子说情来了,不由得有些为难。 “乳母,这事却不好办,前日朕已经下了旨意,在京中搜寻三翰林,乳母若那时就放了他们出为,这还是小罪,如今被他当场拿住,…且左相素来为人刚直,若是定要依律法行事,朕也不好办的…” 客氏听了便一拍大腿,放声大哭,“我的儿呀,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小时也没在身边养过几天,如今叫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两边宫中侍人心里直吐糟,尼玛客氏老妖婆,年纪虽近四十了,还穿着桃花柳绿,抹得脂香粉浓,宫中秘方用了不知多少,一把头发保养得好着呢。前些日子,两个魏公公(魏忠贤和魏进)还为了客氏争风吃醋打架斗狠来着,如今怎么就成了白发人了? 可惜偏偏小皇帝就吃这一套,终于松口答应等明日左维明上朝时为魏候二人免去死罪。 客氏这才如吃了一粒定心丸,跟小皇帝告辞,出宫回府,想着三个女儿还在府里,也不知被吓成什么样儿了,可要回去好生安慰。(未完待续) 一六九 丞相黯然欲回乡 客氏的马车离得客氏花园还有几百步远的时候,忽然见园中跑出来两个客氏的下人,见了是客氏车轿,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哭嚎道,“夫人,不好了,不好了!两位公子都被…” 客氏吓得心中一跳,一手撩开车帘,喝道,“可是被左维明押走了么?” 哼,左贼你捆走了我儿,明天照样我就有本事把我儿好生生地救出来! “…两个公子,被,被那左丞相砍了头了…” 自从客氏被封夫人以来,家中就是一只猫狗,跑出去都极有面子,这附近哪个敢惹?谁能想到那左丞相说杀就杀,下手恁般狠辣无情啊! 客氏一听这话,登时目瞪口呆,好似头顶三江水,脚踏五湖冰,寒气自脚底直蹿到了心窝之中,淋头夹面地出了层层冷汗,头目森森,身子摇晃几下,好半晌才自喉咙间发出一声长嚎,扎撒开手脚就要跑进花园子里头去,却是腿软骨硬,一个翻身就跌出了轿门,身子僵直不动,竟然昏死过去。 众客氏下人连忙上前扶起客氏,又给顺气又是拍背掐人中,连声喊叫,总算把客氏给折腾醒了,客氏睁开眼就放声大哭,众人将她抬进园中,才进园门,就见门口挂着一对人头,左边的不是候国兴她亲儿子又是哪个? 昏暗中客氏连滚带爬的奔进去,下人们将头解下来,客氏进了园子,见假山边上血污满地,一对无头尸体倒在地上,一对灯笼搁在边上,正好将那场景照得格外可怖。 客氏眼一晕,腿一软,就坐在泥土地上长嚎了起来。 前后脚却又奔进来一个人影,正是未来厂公大人魏忠贤。 他听了报信也赶紧从宫里出来,见了魏良候国兴尸首,也是头晕目眩。放声大哭。 这位日后横行大明朝野挥挥手就可以让无数高官望族抄家灭族的厂公,如今却跟个市井妇人一般。坐倒在地,哭得涕泪横流,声音震天。 魏忠贤哭得那是字字血泪,真个伤心啊! 这死的不只是他侄儿,其实这个侄儿是他和嫂子的私生子。他进了宫里当公公,原本还有些未净之根,能让宫女怀孕,可自从上回刺杀案发后。他就彻底地被一刀斩断了是非根,日后是不可能有子孙了,如今连最后的私生儿子也被左维明断送。…他就是将来权倾天下,无子孙继承,还不是镜里的影,水里的花,全都一场空了么? 左维明! 咋家跟你誓不两立! 就把你抄家灭族。千刀万剐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你给咋家等着! 魏忠贤咬牙切齿,面目扭曲地在心里发着毒誓,不过他虽然心中诅咒得欢,但以他目前的实力也还搬不倒身为丞相的左维明,反倒是因为这集芳园之事。明日还有一关要过。 果然到了第二日天亮,左维明把集芳园之事奏上。并奏请圣上治魏忠贤私设酷刑之罪,同时也参三位翰林行止不慎,应罚俸一年。 小皇帝听得那两个人已经被杀了,心里略有些不快,却也无可奈何,毕竟这三翰林之事证据确实,牵连甚广,那两人也的确是死罪。 但毕竟是乳母之子,本来还想赦免死罪的,如今也只得和一下稀泥了。 “既然已经当场诛杀了元凶,这私造刑具之罪,…就免了吧。” 小皇帝见左丞相的神情,就知他不满意,唉,当这个皇帝可真麻烦,这些公公和大臣为神马就不能和谐共处呢,不是这个想杀了那个,就是那个想杀了这个,大家和和气气地不好么? 维明听得小皇帝的意思,就是魏忠贤这回又是逃过了,本来客氏也是有罪名的,只是他权衡之下,想着小皇帝简直把客氏当亲妈一样,动客氏是不可能了,但动下魏忠贤还是应该可以的,没想到小皇帝就这般轻轻放过了魏忠贤的罪名! 维明面上虽然不露,胸中却是气得不轻,又添了些心灰意冷。 唉,有君若此,不若回家种地去! 维明回到家中,越想越恨,不日便上表乞休,无奈小皇帝只是不准。 而仪贞和朱常泓两人,在左府里一住就是小半年,眼瞧着再住就有些不像样了,才又搬回了王府里。 王府里春天时又送了一批人去湖北,那边的王府装修也全齐活了,就等着男女两位主人入住了。 最迟七月底,他们两个就要离京就藩去了。 这两人想到天高皇帝远,在封地一家独大的自在,都很是向往,也开始动手收拾物件准备打包动身。 虽然到了那边就无人拘管,但一想到要离开左老爹这棵庇护儿女的大树,仪贞还是有些心里没底的,而且留着一家人在京中,宫里还有仇家在虎视眈眈,自己也放心不下。 幸好左维明那边想到了办法,上表要回乡祭祖扫墓,与致德兄弟二人都要请假一年。 左桓王三个年轻翰林也上本请假回乡扫墓。 这三个也是害了怕了,原来客氏死了儿子,深恨左家和这一干关联的人家,自然不会再提什么结亲之事,偏偏那候荷娇和梅娇仍然惦着他们,尤其是风流王礼乾,时不时地还偷着派人送个什么信啊,帕子之类的。 王礼乾就是再好色风流,也不会跟这样仇家之女勾搭上,这种外表不美艳,内心却似罗刹,行事又豪放的菇凉们他是真心惹不起呀。 有了三个娇做对比,他顿时觉得他老婆德贞简直从外形到性格到举止简直可称得上是完美好娘子了,幸福指数大大提升了。 连一向对女子有一手的王礼乾都这般想,永正和小桓就更不用说了。 因此三个年轻翰林想着正好跟着回去扫墓,也能躲过这些可怕的客氏女们。 至于剩下的小杜,则打定了主意两点一线,旁的地方绝不乱入,免得再引事端。 朱常泓则毫无压力,因他那狠辣无情以梅娇为人质的举动,在客氏大小姐心里埋下了深深的阴影,以至于严重影响了候梅娇后来选女婿的评价标准,不过她的标准变不变,朱常泓是没兴趣知道就是了。 这回小皇帝倒是准了维明的奏本,他也是觉得天下太平,左丞相这个老古怪回去一年,也能让自己松快松快,免得想做什么事还要顾忌着,而且客氏他们也老在小皇帝耳边说些左维明的错处,虽然都是无中生有,但说得多了,也难免在小皇帝心中留下些印记。 小皇帝准了维明的假,倒是好言让维明假满了就回朝中,不过维明心里却是打定主意,再不入朝的了。 当下安排行李,寻了大船十六只,都停泊在张家湾口,令家中仆从先过去一半,三位公子过去坐镇着,看着行李。 仪贞和朱常泓也打算跟着同行,他们的行李不算多,只带上了十来名侍卫和仪贞贴身的几个丫环,其余人留在王府看着宅子。 留下的人里头大多是从宫里出来的宫女和太监,仪贞和朱常泓都对这些人不大欢喜,也不想千里迢迢地带过去,到时候反而成了自己身边的钉子。 就是苏嬷嬷和汪公公这两人,还算知机的,这小半年来管理王府倒是兢兢业业,若是不带去,倒有些刻薄了。仪贞和朱常泓道商量了之后,还是带上了他们。那些宫女和太监有家乡在京郊的,若是愿意放出府回家也随意。不过也只有两个宫女愿意出府,太监们却是没一个想回乡的。 朱常泓让陆管家把要带走的东西都归置好,也送到通州张家湾去。 因八月初一左家就要动身,只有一两日的工夫,许多亲友们都来相送,便把仪贞送回左府,自己先到张家湾去等着。 仪贞到了左府,维明入宫赴小皇帝的饯行宴去了,家中只有一干妇女。 黄镜英一早就过府相见,众人说笑一回,用过午饭,正清闲无事,说起外间房屋,清客西宾都去了张家湾,如今都是空空无人。 桓清笑道,“自来京城,便住在这里,好些房舍都不曾见过,咱们娘几个如今便去认认房舍罢。” 几人来到外书房,略坐了坐,见各处修整的精致,黄镜英便问起这房舍可是要被赎回,桓清道,“正是原价赎回的,这后来装修的花费,就没有算在内。” 仪贞想起当日姐几个一起到花园中,见到的那云中阁,端地气势非凡,颇有些登高望远的清奇。 “唉,倒是可惜了那园子,来了这些年,也只去看过一两回。” 还每次都有事故发生,唉,倒真是可惜了。 桓清笑道,“莫说你们几个小的了,就是我也只去看过一回哩,如今那园门锁也去了,倒是可以随意进去,就怕去逛了,又惹出些古怪是非来。” 老左这人罗嗦得很,万一让他知道了,只怕又要说园子墙修得不高,不大安全云云。 德贞和舜娥都笑道,“咱们多带些下人婆子,这么多人手,有什么可怕的。” 仪贞点头笑道,“正是呢。我可是有剑在身,正好当个护花使者。” 可惜罗师娘前些日子说是有事要远行,等日后再去湖北寻自己,不然有罗师娘在,还怕什么宵小之辈? 这些人也是平时在闺中没有什么娱乐,一听可以去园子里逛就来了精神,何况是现下再不去,日后就没机会了,这便点齐了丫环婆子,浩浩荡荡一同到花园中来。(未完待续) 一七十 逛后园平地起波 却说左维明在宫中赴宴,君臣都说了些临别之语,小皇帝虽然有时也觉得老左管得太多,但想到这位能臣就要远行,也觉得心中依依不舍。 维明的心思也有些复杂,虽然对这位天子十分失望,但就这般撒手不管,也是心下难过。 交了兵符印信等物,出了宫,领着从人到了大街之上,只觉得肩上如去千斤重担,一时轻松,只是心中却又有茫然失落的空虚感。 维明心中暗叹一声,骑在马上,朝着自家走去,转进巷子,正好路过左家花园,见一处墙边,有三个彪形大汉,骑在三匹高头大马上,正靠着墙,一手扶着墙头,不住地朝里头张望。 两边随从众见了呼喝一声,“什么人!” 那三个大汉惊觉回头,见了维明一行人,忙呼啸一声,打马疾走如飞去了。 维明眉头微蹙,心想这三人目光猥琐,行止可疑,想来不是什么好人,就不知他们在看些什么。这般想着,他自己打马来到墙边,也学着那三人朝里头张望。 这一望,可把老左气得不轻。 原来花园中好不热闹,一干左府的女眷们都在园子里头,没一个落下的。 桓夫人穿着秋香色的薄罗袖子,玉手执着团扇,正斜坐在太湖石上,眉眼微微带笑地看着园中众女,尽显端庄沉静之美。 仪贞和黄镜英两个则背靠着栏杆,不知在说笑着什么话题,这两人都是华芳年纪,更兼姿容清绝,眉眼干净,肌肤雪白,不经意间就洋溢着青春凌厉之美。 再看那木樨花下,正嘻笑着攀枝折朵的两个年轻女子,正是德贞与儿媳赵氏,行动间也是芳姿如画。透着自然雅致。 余下那些丫环仆妇也放松了态度,自由地在各处闲走。 如此这般倒真是一副仕女行乐图! 图画虽美。维明却是气恼地冷笑了一声。 打马离开墙根,自大厅回了府,大步进到中厅,见厅中空空无人,想是自然都在花园子里头游玩得正美。只有左忠家的坐在台阶上,见了老爷回来忙起立行礼。 维明心中冷笑一声,摆摆手道,“快去花园里请夫人回来!” 这不过半日不在家中。这娘们几个就要反天了啊! 左忠家的见老爷面色不好,忙应了声,飞也似地向花园去了。一厢走,一厢暗自吐舌,这可怪,老爷才在外头回来,如何就知道夫人在花园子里呐? 见左忠家的飞奔过来道是老爷请夫人回去。桓清面上笑容一滞,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感觉。 “老爷可是知道我们在花园里头了?” 左忠家的叉手而立,呐呐道,“老爷一进门就说到花园里来请夫人,想是已晓得了。” 桓清抿起唇。心想,怕什么来什么。本以为老左不会这么早回来呢,没想到又被他知道了。估计又要说两句闲言碎语,等会儿只让他说便是。反正明日就要起程,日后好一阵子都只能在船上过,今日松散一阵也是好的。 桓清忙叫了众女,带着丫环婆子出了花园,来到中厅。 维明见了夫人,便问,“中堂一个人都不见,可是去了花园?” 桓清心里有点不自在,仍是笑道,“正是想着明日就要起程,这房舍都认不全,就和她们几个小的到各处转转。” 维明不悦道,“若只是外书房也罢了,却是去那花园里做什么?你们可知道,方才花园外墙上,有三个大汉贼眼灼灼,正在偷窥么?” 桓清吓了一跳,忙道,“啊?竟有这事,方才却是没见有。” 又问女儿们,“你们可见着外头有人偷看么?” 众女相看一眼,都是摇头不知。[] 维明微微冷笑,“想来是在园中游治,乐令智昏,哪里还顾得上墙头有没有贼。夫人坐在湖石上,仪贞镜英两个靠着栏杆,德贞舜娥摘花,我说的是也不是?” 桓清一楞,听他说的真切,又想此人为人促狭,想必是自己个在外头窥视一回,却编出个三大汉来吓唬自己和女儿们。 桓清笑道,“原来倒是老爷在墙头窥看的,怎么倒说是三大汉?” 维明见夫人毫无惊悔之意,不由得更恼火,语气加重道,“我见那三人看得高兴,不知他们在看什么,才也来看上一回,不这般怎知夫人你年纪一把了,还要领着一班少年女子,到这园子里,任人窥看,犹不自知!” 桓清见他这般说,不由得面上飞起红云,老脸阵阵发烧,心想当着女儿媳妇的面,就这般说自己,这老左也太过分了。 却听老左又道,“夫人你好歹也是皇封诰命的夫人,指望你掌管后院,约束闺中女儿们,怎么反倒带起头来?有这般母亲,怎能教导得了女儿?” 又看着仪贞德贞道,“看你母亲为老不尊,日后也莫要叫她娘亲,直呼其名称她为桓清姐姐罢!” 仪贞听得又好气又好笑,德贞等几个却是吓得不敢言语。 桓清气得眼眶发热,差点就要落下泪来,忍不住反唇相讥。 “今日不过是说起在此八年,连房屋都认不全,仪贞又说起园中风景,这才去看了一回,哪来的什么恶客窥视?老爷这般平空嚼舌,造出是非,又说我不像夫人,想是起了他心,既然如此,我便连夜让了位,凭老爷再娶一位端庄稳重的夫人便是!” 维明冷笑道,“原来又是仪贞起的头,仪贞过来领家法,只当是替你母亲受的便是!” 说着就去寻戒尺。 仪贞心中暗暗叫苦,真是爹娘打架,自己遭殃啊。 只得硬着头皮上前道,“爹爹要行家法,若说是女儿的错,女儿自当领,但既是女儿有错,为何说是替母受罚,这就恕女儿不敢领受了。” 维明斥道,“你若不受,就推你母亲来抵挡就是了。” 说着手起尺落,就要打在仪贞身上。 桓清听他说的连削带刺,早就气得不行,上来一把将仪贞拉开,挺胸昂头,瞪着维明道,“哪里用得着仪贞做替身,我真人在此,给你打,让大家都瞧瞧当朝一品,却是个在家里耍威风会打妻子的!” 躲过了家法的仪贞心里叹气连连,唉,老娘的性格倒和德贞一样,有时也会激化矛盾啊! 维明气恼之下,手里的尺子却是落不下去,只道,“你方才说是仪贞挑头,引诱众人,我便责罚仪贞,有何不对?” 桓清道,“方才不过是提了仪贞一句,你倒拿着指桑骂槐,再三羞辱,我如今倒偏要去园中游览一番,也不带你左家女儿,看你还能找哪个代替!” 说着气呼呼地拉了黄镜英,道,“侄女随我接着去逛园子,你可不姓左,也当不了替身。” 黄镜英与仪贞交换了个眼色,也不反驳,跟着桓清,二人带了几个丫环竟又重返园中。 倒把个老左晾在中堂,手拿着尺子,半天也没落得一下。 维明瞧见仪贞虽是低着头,唇角却微微弯起,想来在偷笑不已。 维明心中暗自冷笑,家中这是要变天啊! 却是扔了尺子,抬脚往外便走,仪贞还担心他该不会也追到花园里吧,那可就闹大发了,见他却是去了书房,这才松了口大气。 舜娥一直都躲在角落里,毫无存在感地不敢多说多动,见公爹出去,便忙一溜烟的回了自己院里去了。 德贞过来拉了仪贞袖子一把,拍拍胸口,偷笑道,“这回娘亲倒是十分厉害起来了。” 老娘威武,逛个花园子怎么了?干什么总是这般大惊小怪的! 仪贞扯扯嘴角,这事也说不上谁对谁错,从娘亲的角度来说,不过是在自家花园子里逛逛,就要挨这一顿削,果然十分郁闷。 可是若真如老爹所说,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若真落到歹徒眼里,却也真是不妙,难怪要生那么大的气呢。 正纠结着,却遥遥望见老爹的身影从书房出来,又到花园方向去了,袖子里似乎是放着什么东西。 这个,不会是要引发家庭大战吧? 仪贞忙匆匆跟了上去。 快到花园门时,却见维明已经回身而行了,面带微笑,眼神中有一丝可疑的促狭。 见了两女,维明道,“你们母亲喜欢游园,那便游个够好了,如今我已经把园门上了锁,等明日起程时再开便是。你们两个不许强行开锁,否则定当重罚!” 说完也不等二女答话,拂袖而去。 德贞仪贞面面相觑,朝园门走了几步,果然见园门上头挂着一把大铁锁,铁将军把着门,将负气逛花园的桓清等人,给锁在了花园里。 仪贞又好气又好笑,原来老爹去书房,就是去拿锁的啊! 这两个的气性都够大的啊! 德贞推了推门,见锁得严实,愁眉苦脸道,“这可怎么好?眼瞧着天就黑了,娘亲她们可是连灯笼都没带一盏的。” 仪贞笑道,“德贞也太老实了,难道还真让娘亲她们在花园子里待上一夜不成?自然要开锁的。” “可是爹爹说…” 仪贞笑道,“怕什么,若要责罚,都推我身上便是。” 姐就是那背黑锅的命啊!(未完待续) 一七一 佳月水青再启程 姐俩一齐上去瞧那把锁,德贞还念着,“这把锁是爹从书房里拿来的,想必钥匙还在书房,不然我们去寻了钥匙来开…咦,这锁是没有钥匙孔的!” 仪贞也上前细看,但见那锁乌黑暗沉,约有手掌来长,长长的锁轴上装了四个可以来回转动的拨轮,每个拨轮上刻了一圈字,转动拨轮的时候那些字就会产生不同的组合。 “啊,这是万字锁啊。” 这万字锁是正是现代密码锁的前身,只是现代的密码锁大都是阿拉伯数字,而这个万字锁上面却都是汉字,只有当旋转拨轮对出正确的汉字组合时,锁才能被打开。 这个密码却只有老爹才知道了。 仪贞有点挠头,细细拨了一下,原来一个拨轮中却是有二十个字,排列组合算下来,就有一万六千种组合,若是要一个个试下来,只怕至少也要试个八千次。 好家伙,这试下来,天也该亮了。 仪贞正琢磨着,德贞扯扯她衣袖,小声道,“姐,咱用石头砸开如何?” 仪贞一窘,这办法够简单粗暴哈! 见德贞已经指派身边丫环去寻趁手的石头,仪贞再瞧瞧那把万字锁,觉得这把锁做工精致,还真有些不舍得给弄坏了。 丫环们已经寻了块拳头大小的石块来,德贞让力气大点的丫头来试,只听得呯呯做响,却是劳而无功,看来这万字锁的质量还真不错,经打又经砸,赞一个先。 丫环的手都震得肿了,也没在那铁锁上留下个小坑来,德贞瞧得也不忍,便让丫环停了手,细细研究那锁的材质。 “好结实的锁啊,这砸也砸不开,可怎么好呢?” 德贞忽然眼睛一亮。道,“啊!有了。姐,承影剑,用你的承影剑!” 传说中削铁如泥的宝剑,砍这把锁还不是小意思么? 仪贞心里更窘,德贞出的主意肿么都是这般暴力的? 摸摸腰间荷包。仪贞想了想才道,“眼下离天黑还有点工夫,让我想想怎么开锁,实在不行。咱再用承影剑砍。” 仪贞转动机关,细细地看那锁上的字,虽然这四处的字有一万多种组合。但是要说不同的字,加起来也不过八十个而已。 仪贞把这八十个字都看完,在心中细一正琢磨,忽然微微一笑,福至心灵。下手一试。 “水青佳月…嗯,不是,那便是,佳月水青…” 只听喀地一声轻响,正是机关打开的声音。 德贞惊喜地叫道。“哎呀,居然猜对了。” 看到那露出来的四个字正是佳月水青。念了一遍,复问道,“姐姐是如何想出来的?” 仪贞将那锁取下,笑道,“爹爹偶然在书房游戏书画,刻个印章什么的,上面便有佳月先生的落款,正是爹爹名讳维明的半边,后头那四十个字,里头只有水和青字与娘亲的名字相关,所以我猜便是佳月水青了。” 呵呵,老爹虽然位高权重,却在家中还是很懂得生活情趣的么,弄把锁子,密码都还是二人的名字,这锁哪里是万字锁,分明是同心锁么? 还好没把这锁给暴力损坏啊。 仪贞手里捏着锁,推开园门,笑道,“走,去看看娘她们逛完没有?” 桓清她们虽然是负气出来逛,其实心里也无甚意绪,不过强自说笑看一回花草。 此时正坐在一处亭中。 见了二贞过来,桓清倒有些纳闷。 “你们两个怎么过来了,难道不怕你爹责罚么?” 德贞苦笑道,“娘亲快出了园罢。一会儿爹知道我们私自开了锁,只怕还少不了一顿责罚哩。” 遂把维明将园门锁了,姐妹二人又把锁打开一事说了。 桓清心中更恼,微微冷笑道,“你们何必开锁,他既然锁了门,我还不乐意出去呢。[]就在这园中一夜何妨?” 却是让黄镜英随着二贞出去,到客房安歇。 仪贞瞧着娘亲又开始犯拧,不由得头疼不已。 却是目光一转,笑道,“娘亲却是想差了。既是与爹爹置气,爹爹若不锁门,娘亲在园中不出也就算了,如今爹把园门锁了,娘亲反而在园中不出,岂不显得是怕了爹爹号令?” 桓清一听,嗯,说得很有道理啊。 遂呼地起身,领着众人出了园门,来到内堂,却是让侍女们把内房门紧闭,恨声道,“我再不愿见那人。如今也学他,把房门从内锁了。谁也别想开!” 三女在房门外,都是相顾讪笑。 黄镜英移目瞧着德贞,心想这闭门不见的绝活,原是自德贞发端,想不到左伯母倒是活学活用起来了。 仪贞不由得叫苦,“娘亲这般,等会儿爹爹见了生起气来,岂非又要拿我作伐子?” 桓清在房中道,“你要是怕受罚,也进来好了。” 仪贞苦笑道,“这怕是不行,岂非更是火上加油。” 桓清却也不加理会,自在房中坐了。 三女在外头立了一会儿,见劝不下桓夫人,也只得各自回房去也。 不一会儿维明回来,见外头有伺候的丫环,一推内房却是不动。 心中便已知情,喝问,“这内房怎么关了?谁在里头?” 侍儿们战战兢兢地把夫人紧闭房门不愿见老爷这话透露了,维明心中又好气又好笑,这夫人使性子还没个头了。 遂让人把小姐们都请来,见了三人,便板着面孔问,“那锁是哪个开的?” 仪贞上前一福,道,“是我开的。只因眼看着开快黑了,母亲在园中无处安身,只好…冒死开了门。” 维明瞪了仪贞一眼,“先头便有言在先,不得私自开门,你怎敢这般大胆,莫不是今日未尝家法不大甘心?” 说着便自袖中取了铜尺来,喝道,“大胆逆女,还不跪下受罚?” 瞧着这回维明动作迅速,黄镜英和德贞两个都是吓了一跳,德贞正待上前求情,却见仪贞真个地跪下,却是不慌不忙地辨驳道,“爹爹说女儿是大胆逆女,却是有些不妥,若是爹爹锁的是旁个,女儿断不敢这般违命开锁的,然而如今锁的是母亲,坐视母亲受难为,岂是为女之道?若说这世上的道理便是以强为胜,那如今是母弱父强,母亲被锁,万一是母强父弱,父亲被锁在园中,女儿是开锁还是不开锁,还请爹爹明示?” 这一番话说得老左哑口无言,两边黄镜英和德贞都听得好笑。 好个能说会道的小妮子啊! 想像着老左弱势地被夫人锁在花园中的情景,怎么想都觉得富有喜感。 维明心中暗道,好个小妮子,尖牙利口的,我竟然驳她不得。 目光微动,便问,“你是怎么打开那锁的?” 仪贞把藏在袖中的万字锁呈上,维明一看原来是密码对上了,哼了一声,“你倒是有几分小聪明!” 仪贞忍笑道,“不敢当爹爹夸奖。” 维明望了望紧闭的房门,道,“仪贞,我来问你,为人子女的,是该两下相劝父母的,还是要暗中挑拨的?” 仪贞道,“自然是要两下相劝的。” 维明指指房门,“如今你母亲却是把你爹我锁在房外,你既有恁般能耐,便去把房门叫开。” 仪贞眨眨眼,心中暗自叫苦。 就知道娘关了房门,倒霉的就是自己了。 “这个,…方才已劝过娘亲,怎奈娘亲不听。” 维明又哼了一声,喝道,“可见你这妮子恁般奸滑,只向着母亲,还要说什么强弱之分,如今就罚你跪在门外,何时门开,才许起来。” 仪贞跪在地上,就一直没有起来,听了这话心想,老爹这仍是声东击西啊,说得这般高声,想是要让里头的人听见。 只好低声应了。 德贞见仪贞受罚,忙也跪下,维明瞧着德贞这般,不由笑道,“如此甚好,私自开锁也少不了你的,…咦,黄侄女,你这是…” 黄镜英也跪在二人边上,道,“今日游园,是大家一起的,有福一道享,有罚一并受,不然侄女也与心难安。” 心里却暗笑,这番做作,分明是罚给伯母看的,只怕伯母呆不了半刻就会开门了啊。 果然那头门栓松动声响就传了过来,房门缓缓而开。 维明面上不露,挥袖道,“门既已开,你们也都各自回去吧。” 三女陆续站起,冲着维明一福离去。 维明洋洋自得,迈着方步踱了进去。 这一夜也不知这老两口是怎么过的,反正天明起程时,已经和好如初,仪贞德贞暗暗称奇。 因要起程,家中上下俱是行步如飞,扛着大包小包的去装车,一片纷乱。 桓清叫家人去请了二夫人母子过来,大家一道用了早饭。 黄镜英也跟两个姐妹洒泪别过,道,“等明年我家也要辞官回乡,到时咱们再相聚。” 好一番叮嘱,才登轿离去。 这边左家众内眷也登车而去,维明把她们一路送到通州,又和致德一道,带着三个翰林和朱常泓回到京城,小皇帝下了圣旨,命文武百官都来相送,直至三十里外,维明饮过栈别酒,带着兄弟子婿上马辞别而去。 六人到了张家湾口,那十六只大船已经准备停当。(未完待续) 一七二 汉阳江头遇贼情 这些大船瞧着外型窄而长,分着上下两层,下头是舱室,上头有堂屋,上层阳光充足,空气流畅,桌椅床铺等物,井井有条,一应齐全。(.无弹窗广告) 这十六只大船分出六只来,四对小辈夫妻一家一只,带着贴身伺候的丫环婆子,另有一只大船住着左家的清客西宾等人,闲时左维明与致德兄弟也带着男丁们在那船上观风景,说些闲话。 余下的船上便是左府家将和其他下人,朱常泓手下的侍卫和太监等人一共也不过数十人,占了大半条船。 安排妥当,便扬帆起程,晓行夜住,沿途多少秋光,观之不尽。 维明常与众子婿在大船上赏景作诗,朱常泓这个大女婿却是一听念诗就要头痛,便托词躲在自己船上不出来,也缠着仪贞不让她去别船上寻桓夫人和德贞他们,二人就躲在船舱之内,做些船上爱做之事,倒也自成一统无人管束。 却说这一行船队,浩浩荡荡,所经州县各处,都有官员闻风出迎,维明尽皆一概不见,这般过了半月,到得汉阳江中,各船都歇下,准备用早餐。 维明致德正好在客船的楼层之上,便命人将四面开窗,欣赏沿江景色。 用毕早饭,见江上风景正好,想到再有一两日就到了家乡,心情舒爽,便提笔写下词一首。 三位翰林与致德接过来传看,永正朗声而念。 “一幅轻轫,早历遍青山千叠,凝眸处,烟波浩渺,水天一色。落日半竿帆影白,岚光一片波纹碧。听几声渔笛和归词,关情切,觑天际,鸿飞疾;闻古寺,钟声咽。对一樽美酒,满江风月。半世功名头尚黑。金章赤缓从兹绝。再休提骑马客京华,归心急!” 致德瞧了便问,“看这词中意思,大哥是不愿再入朝的了?” 维明微叹道,“此生便终老泉林罢了。” 三翰林却是默然无语。 几人在窗前坐着。却听橹声水声作响,回头一望,只见江口摇进一队船来。 大约有七八只。那船不算太大,只有他们所坐大船的三分之一。狭艄头尖,一眼看去,船中坐的都是些男子。 每只船内约有十七八人。穿的都是紧身布袄短打扮,头上巾帽错杂不一。 再看面相,个个面相不善,目光凶恶,无所顾忌地四面瞧看。这些人年纪大都在三十到四十之间。没有半个是老弱的。 再看那船浮在江面,吃水甚轻,速度轻快。 显然不像有沉重行李货物的,分明都是空船里头坐着人。 维明看着看着,不由得皱了眉头。 而后头又有三只近来。比前头的船略大些,每一船上也有多人。但前后舱门紧闭。瞧不见里头情形。 那十一号船,摇摆着都傍着西岸,一字排开,正与自家船队斜斜相对。 那些大汉们时刻在舱中出进,眼光都射定左府船中。这分明是来者不善! 维明不动声色,仍然好整以暇地观景,不多时船队开始开船,维明借着观景,眼角余光观察着这后来的船队,果然是跟在自己船队后头,始终保持着不远的距离。 维明便叫了一名船家过来,问后头的水路都经过哪些地方,原来再行三十里处,就是知名的险地,名为黑风峡的所在。 维明便命船队停在江上,靠着岸边。 船家十分不解,这才走了一小段路,这岸边也不是什么大城镇,不是停船的地儿啊? 维明只高声道,“这里风光甚好,正好与儿郎们一同把酒赏玩。” 船家只得照办,靠着岸停了船。(.) 维明又让家人去岸上买些烈酒回来。 致德和永正他们都十分不解,不知道维明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却见朱常泓自他们那条大船上过来,进了客舱,见了维明行个礼。 低声问道,“岳父,那后头的船似乎有些不对劲儿。” 原来他们小两口清早起来一推窗子,正好瞧见那装满了大汉的船只,且还一直缀在船队后头,想必非奸即盗,而且粗粗一算,竟然有两百多号人! 而自己这队里头,青壮能打斗者最多不过七八十人,何况还有许多老幼妇孺,还是在水上,真要是动起手来,必是惨烈十分! 正好船停在此处,仪贞想到自己老爹一向眼光毒,定然早有发现,便忙让小泓哥过来问计。 朱常泓这一说,倒让浑然不觉得危机降临的致德等人吓了一跳。 维明道,“你们莫要激动,露出端倪给那伙人。只做不经意看风景,朝那边望一下便知。” 要说这些兄弟儿女里头,各人倒都有些本事的,只是身处乱世,这勇武机智上头,倒还数着倒朱常泓和仪贞小两口。 楚卿依言朝那些小船一望,果然见那些大汉目光粗野,正是盯着自己这边,且那小船有数十只,一算人数,不由得轻声惊呼一声,离了窗口,脸色发白。 永正和王礼乾也都是惊得色变。 三人齐齐看向当家人。 维明让人把四面窗子关了,又让小厮去开了箱子,拿了一套旧年穿过的道袍来。 又暗中点名叫了两个家将进来。 众人都不解其意。 永正问道,“爹爹这是要做什么?” 维明微微一笑道,“我自有安排,要到岸上去走一走,你们几人就呆在这船上,再不要开窗,时刻注意那些人的举动,一切多加小心,但也不可惊动了他们。” 说话间,便换上了道袍。 那两个家将也进了船舱。一个叫左虎,另一个叫左勇。二人生得都是形容粗野丑陋,一个塌鼻阔口,一个下巴前凸,在左家家将里头,算是生得难看的,若非是身上穿着左家家将的服色,往那儿一站,就是活脱脱两个响马。 维明也让小厮给他们寻了紧身短打换了。 便要带着两个家将下船,正好靠岸的那面对着的是一片树林,船身挡住了那些水贼的视线,也看不到这边船上下来了人。 朱常泓毛遂自荐要跟着去,永正也要跟上,维明摇头道,“我不过是上岸探些虚实。你们几人在此守着,照看好家中老幼才是。” 说完维明下了船,小心地避开水贼视线,带着两个家将,进了林子里头。 两个家将不知老爷这是要做什么,只听着来时的吩咐,只闷声不吭地跟在后头。 维明四面望了望,瞧见不远处似乎有一处村镇,便抬步走过去,一边走,一边自袖中取了个布幡出来,上头赫然写着麻衣神相四个大字,又自地上拾了根棍,把那幡撑了起来。 嗨,这套行头,还是当年在杭州时候用过一回,如今倒又重见天日了。 维明走到村口,遥遥见到左家的下人带着买来的酒回去了,虽然认出了是自家老爷,但见老爷这般打扮,也没有要和他们招呼的意思,忙低头装做不见匆匆而去了。 维明在路口挑了块大石坐下,气定神闲地把双手放在膝上,还微微掐算着,半闭着眼,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这村子不算小,在外头走动的也有不少人,见了维明这般仪表堂堂的模样,就算是不识字的,也看出来这是个有点来历的道士了。 那江中水贼们船并不算大,且都是空船,没有多少食物酒水,如今他们的目标停在江中,看似要饮酒赏景,还不知要到何时才开船,自然这帮人也受不得饿,不多时便也派了两个人上岸来买酒食。 才到村口,就见一群人围着三个人,居中是个道士,正拉着一个老者的手,说着什么。 听着的人,面上都露出又惊又佩服的表情。 有人嘴里还念叨着,“真神了,这道士说得比刘半仙还准哩!” 旁边立马就有人回道,“刘半仙就是为了糊弄银钱的,哪比得这位道长,分文不收的,只说求个善缘?” 维明眼利,一眼就在人群中认出了两名水贼,遂轻轻放下那老者的手,总结了一句,“老人家晚年有福,儿孙孝顺,偶有小风波,也可平安过,实是好命啊!” 那六十来岁的老者乐得合不拢嘴,一定要塞给维明几文铜钱,维明坚持不收,旁边还有人也想上来让维明给算算,但见维明抬了头,瞧在那两个水贼面上,目光忽然一顿,显得极为吃惊的模样,嘴里甚至还低低地发出啊的一声惊叫。 “阿大,阿二,快收拾了,咱们走吧。” 维明说着便起身,催着两个随从,又回身过来给围观众人团团作揖,告了罪便急忙朝村外而去。 两个水贼被他看得莫名其妙,见他们三人这般做作,心里很有些发毛,但想着他一个道士,还不定是哪来的骗子呢,不理他便是。 自去村中卖酒处打了酒,又买了些饼子等吃食,朝江边行去。 路过林子时,恰看见那算命的道人正跟他两个随从说着话。 “…你们不知道,那两人近日有血光之灾,为大凶之相,我既然窥知,本当救他们二人,可又怕他们不信,反惹一身腥,因此才赶忙走开,也是个避祸的意思。”(未完待续) 一七三 靠山镇海同聚义 旁边一个随从问道,“师父,这若是有了血光之灾,可有法子破解?” 算命道人抚着胡须微微一笑,很有些高深莫测的意味,“自然是有办法的…” 却是一抬眼,瞧见了林外头数十步远的两个听得正当紧的水贼,便刻意移开目光,只招呼两个随从赶路。(.) “趁着天气好,咱们快些赶路,那卦相上是说风云际会,龙虎相逢,就是这一带,咱们还须快些去寻访才是。” 这两水贼对望一眼,抱着手里的酒食就追了过去。 “这位,…这位道长,且慢些,…” 算命道人暂停脚步,回过身来,面上却是微带惊讶。 “两位有何事?” 两水贼仔细打量着这位道人,这人面相堂堂,额头光洁,整齐的长须在胸前飘拂着,目光清而且亮,看着人的时候仿佛有让人无所遁逃的神力,身穿着元色青罗道家服,头戴华阳一字巾,腰下挂着一把宝剑,宝剑外头却是刻画了许多弯弯曲曲的符文,只瞧着就眼花缭乱,更添神秘。 再加上这道人长身而立,踏足在红泥地上,江风吹过,长袖飘飘,果然是那传说中有大神通的世外高人形象! “这位道长,能否给我们兄弟算上一卦?” 一人抱拳行个恭恭敬敬的礼,因面前的是高人,说话的口气也客气了许多。 另一个忙掏出一锭银子双手奉上,约莫也有五六两,还是十足的纹银。 道人为难一阵。又仔细望了望二人的气色,正犹豫间,那边上的丑随从说话了,“师父。相逢也是有缘,您就救他一救吧?” 一位水贼就势把银子塞进那丑随从的手里头,笑道。“道长就给我们算算吧,看看这两日可有什么事…” 想到方才这道士提起的什么血光之灾,心里又有些七上八下的不安。 道人这才不甚情愿地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一把铜钱来,先对一人道,“既然如此就先算一个吧,贫道有言在先。不管是好是歹,出的我口,入得你耳,不管你们信是不信,都不得来埋怨贫道。” 二人忙点头。“那是当然,道长尽管算罢!” 道人将那把铜钱在手中摇了摇,反手一抛,那八枚铜钱都落在了地上,恰好是个齐整的八角形,二水贼一瞧这一手花活玩得漂亮,更信服了几分。 但见那道人仔细瞧了瞧铜钱的正反,又掐指细算,喃喃有词地念着。什么水呀火呀刑克的,反正他们也是不懂,只见道人忽地睁开双眼,眼内精光亮堂堂得吓人。 “算来此运不很强,空为银钱跑断肠,温饱虽得难富贵。到头只恐刀兵丧。” 那水贼听得面色一变,再一想到这两日之事,更是觉得乌云盖顶,霉星当头,心中惊吓之极,忙问道,“道长,可有法子解了这灾?” 道人微笑道,“自然有的…”见他又要再问,摆摆手,“不忙不忙,还有一位,先一并算了再细说。” 又抛了一回铜钱,瞧了瞧对方面色,也掐算一回,方念了几句话出来。 “隔江望金,对镜观花,虽有前程花似锦,奈何此身不囫囵,这位也有血光之灾,只是要比先头一位强些…” “怎么个强法?”虽然运气不怎么地,但比边上的强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道人微微一笑道,“虽有些伤残,命合该能留一条。” 这两只听了苦苦哀求道人给个破解,道人笑道,“这有何难,二位只须躲在家中七天,闭门不出,灾难自然解的。” 这两只水贼身在船上,又哪里有什么家?互看一眼,忙又恳求。 “道长再给指条旁的法子吧?” “旁的法子费时又费财,哪有这法子好用?贫道还有要事,要去寻镇海帮中的好汉们,哪有时间在此耽搁?这便就别过了。” 镇海帮! 这三个字,有如炸雷一般,把这两只被忽悠得脑子乱转的水贼劈了个正着,半天才想起来跑着追上那道士飘然而行的背影。 “道长,您说要去寻镇海帮?这却是为何?” 听他说什么镇海帮的好汉,想来不是寻镇海帮的晦气的,正该着问个明白。 维明做出自悔失言的表情,支吾道,“你们想是听错了也是有的。” 说罢便拉着两个随从抬脚要走。 那二只被忽悠得上套了的水贼哪里肯放过,忙好声好气地拦住三人,见那三个神情显得十分防备,忙一拍胸口,“我们就是镇海帮的,我们帮主就在前头江上,我们两个是来买些酒食的。” 道人眼露惊喜,“啊呀,这可真是相逢必有缘,得来全不费工夫啊,你们快带我去见你们帮主。” 那两只相视一眼,有些迟疑,“你见我们帮主何事?” 道人笑道,“贫道姓苏,名佳月,虽然在江湖上人送了个名号为神算子,明里是个游方的道士,其实早在数年前,贫道便为靠山王招入麾下,做了个出谋划策的军师,我家靠山王占据了数十座山头,手下足有数万人马,只等时机一到,便要起事,谋求大业。” “可惜的是,靠山王手下没有一支水军,听得镇海帮在这汉阳江和运河之上神出鬼没,实力非凡,便想着要和镇海帮联络一二,若是能得镇海帮一同聚义,何愁大业不成?便命贫道起了一课,算到镇海帮这两日内将在这一带出没,便命贫道携了重礼来见众位好汉!” 两只水贼一听,都哈哈大笑,“既是这般,佳月先生快随我们去见帮主。不过,先生可要记得等大事商量完,就帮我们破煞啊!” 这混黑道的,也是有追求的,一条道路便是由黑转白,求招安,混进体制内。另一条就是黑到底,黑个大的,索性来个地覆天翻! 不是有句老话说,窃国者侯,窍钩者诛么! 镇海帮的帮主就是这么一位有理想有追求的海贼老大。 一听说还有这么一条路子,不由得心花怒放,让把佳月先生请进来。 维明进了船舱,只见当中坐着三个大汉,模样倒很相像,一看就是兄弟三个,都生得环睛虎面,卷曲的黄胡子,身形胖大,匪气十足,且模样还有点眼熟。 这不正是那三个在花园外头窥视的恶汉么? 不由得悚然一惊,从京城到这里,山高水长,千里迢迢,难为他们居然跟了这么久! 几人互相见过,原来这三人正是镇海帮的三位当家的,都是亲兄弟,为首的名为刘镇海,两个兄弟名为镇河和镇湖。原来是在东海边上的海寇,因和海寇头子有些不和,便逃到内陆,拉了二三百号人,在运河与长江之上做水贼为生。 维明把适才说过的那一番话又讲了一遍,刘镇海听得半信半疑。那两个也是互相看看,难作决断。 见他们这般,维明便自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来,笑道,“临来时,我家主公靠山王特意选了个见面礼,要送与帮主。” 刘镇海伸手要接,旁边刘镇河却是为人精细,先一步伸手接了过来,上手一捏,却是个圆圆的物事,大如鸡蛋,等打开一瞧,居然是颗光滑圆润的大个珍珠! 三个当家都是倒抽一口气,目光都瞧直了啊。 他们在水上做这无本钱的买卖这么多年,哪里见过这般贵重的宝贝!这什么靠山王可真是出手阔绰,一个见面礼就是价值千金的,难道,作山贼这个行当,前途就是比水贼强些么? 刘镇海眉目间便带了些笑模样,将那珍珠接在手里,不住摩挲,道,“你家靠山王当真是客气…” 维明笑道,“这有什么,我家主公求贤若渴,众位英雄去了,那金银珠宝,美酒美人,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将来成了大业,少不得都是王侯将相!诸位当家的若是有意,便跟贫道一同过去,我们山寨就离此不远,不过六十里地的路。” 这前景描述得极是动人,刘镇湖听了,按捺不住欣喜,转头冲着刘镇海叫了声,“大哥?” 刘镇海手里抚着光滑冰凉的珍珠,眼珠子不住地转动,想是在心内激烈地盘算着,半晌才道,“要说你家靠山王一番盛情厚意,我们兄弟自然极是乐意上山投效的,不过这两日却是有一桩大买卖占着,不得空,等过两日罢。” 维明便问是何事。 刘镇海道,“不瞒先生,这是盯了半个月的一只大肥羊,先头京里有个什么魏公公,托人带了一千两银票,说这个左丞相罢官回乡,家财巨万,走的是水路,让俺们兄弟给他来个杀人劫财,我们兄弟三个接了这买卖,就到他家去踩盘子,嗬,在那花园子里头,见着一个中年妇人,和四个年青的小娘,…” 旁边刘镇湖色眯眯地接道,“俺们兄弟这些年,吃穿上头不愁,就是俊俏女子也见识得不少,没有一百,也有九十,偏偏那左家的小娘们生得格外地如花似玉,连那中年妇人,也极是好看,当时一见,如今还时常梦里见到哩!” 二当家刘镇河道,“这不,我们回去就把帮里能用得着的弟兄们都召了出来,务必要做这一票,金银财物都在其次,若能弄那几个小娘子到手,到时一人一个,就是那年纪大点的,也不妨事,留着当个总妻也成。” 维明听得心头怒火熊熊,恨不得解下腰间剑来,将这三个狂徒砍做十七八段!(未完待续) 一七四 阴变阳来阳变阴 怒火归怒火,维明武功再厉害,也不可能一个人灭了上百号水贼啊。 维明压着性子起身笑道,“原来还有这般偏宜的买卖,既然如此贫道就等两日,当家的闲了再来迎接。” 说罢就要出船舱,那二当家刘镇河眼珠一转,道,“且慢!” 维明心中格登一下,还当是这位二当家的眼尖,发现了自己的哪处破绽呢,正待拔剑而起。却听刘镇河道,“大哥,听说那左家也有很些武勇的家将在,只怕咱们这回出手,自己也要折损些人马,正好佳月先生神机妙算,不如请佳月先生为咱们算算,看是何时辰动手最妙?” 刘镇海一拍大腿,叫道,“可不正是哩!佳月先生便为俺们算上一卦,若得成事顺利,少不得也备份厚礼,送与先生当卦钱!” 维明抚须微笑,慨然应允,“这又何难。” 取了那几枚铜钱出来,连掷几次,仍然作势慎重推演一番。 “天地否化了天地泰,阴变阳来阳变阴,六爻乱动宜前进,更带红鸾天喜星!” 这一通卦词念下来,三个当家的互相觑看,都是似通非通,一头雾水。 虽然没啥文化,但红鸾天喜还是知道的,刘镇海迟疑道,“先生,这卦是吉的么?” 维明道,“上上大吉,此事必成,若在子时发作,正是良辰最佳之时,…” 说着,探头朝左家船队的方向望了望,摇头道。“那边却是黑气笼罩,正主人财两失,只是…” 三个当家异口同声,关切地问。“只是什么?” 维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下巴,赧然道,“贫道今年也四十开外了。孤老一个,还没娶亲,若是当家的事成,不如将那中年妇人送与贫道做个老妻如何?” 刘镇湖听了还有些不舍得,刘镇海却是精通人情世故的,笑道,“使得。(.无弹窗广告)先生在山上只管坐等,俺们夺来佳人送与先生便是。” 如今这世道乱纷纷的,神马最值钱? 可不正是人才啊! 尤其是这种能掐会算的高端人才,当然要好生拢络嘛!俺哥几个可是要成大业的! 谈话间就说定了分赃,维明同这三人告辞。刘镇河叫了个水贼,同着维明三人一同回山寨去,也好认认路。这个水贼正是带着维明过来的水贼之一,他还一直惦着那血光之灾的事呢,一听让他跟着去山上,心花怒放,这回不用去跟左家家将拼命,可不正好躲过一劫了么? 维明带着两个家将一个水贼在岸边行走,等到无人看见的所在。冲着两个家将一使眼色,那二人一个捂口鼻,一个捅刀子,配合得极为默契流畅,那水贼叫都没来得叫上一声,便丢了小命。果然照应了佳月先生所说的血光之灾。 料理了这小贼,维明带了家将又回到自家船上。 致德永正等人这半日却在船舱里心焦火烧,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在窗缝里瞧着那些水贼来来去去,似乎随时都要暴起过来杀人放火一般,把几人急得心都高高地吊着。 见了维明这主心骨回来,忙上前询问。 维明却是心中有数,不慌不忙,把衣服换了,才说了那些水贼来历。 “这也是一班妇女们惹来的麻烦,那些水贼这回可是倾巢而动,势必得了佳人才回的。” 船中数人听得都是大惊,正六神无主时,却听维明道,“你们也来说说,如今该如何是好?” 致德愤愤道,“咱们夜里不睡,让家将们盯着那头动静,一等他们动手,咱们也召齐家将,与他们拼了!” 永正道,“不如派了人上岸,去村中雇些人手来助我们退贼?” 王礼乾摇头,“这村中人不过是些村夫闲汉,哪里比得过水贼凶猛?依我看,还是趁水贼要到夜间动手,咱们大家弃船上岸,走为上计才是。(.无弹窗广告)” 楚卿点头赞同道,“王兄说得有理。” 朱常泓却是哼了声道,“先不说这十六船家财,这许多老幼,若要上岸不被水贼发现,我看难,再说即使上了岸,却到哪里容身?这里也不是大镇,只有个村落,水贼哪有不追上岸的?” 好狗胆的水贼,居然敢肖想他的仪贞! 看爷不把他们打得重新投胎! 王礼乾不服气地回道,“那依大姐夫,眼下该如何办?” 朱常泓刷地自腰间拔出一把火铳,冷笑道,“先下手为强!还等着水贼夜里来袭么?趁着眼下天光大亮,让妇女们都坐到内侧船上,能打的都到外侧,这火铳也有十来把,估摸着也能先打死十来个!” 原来自起程之初,仪贞便说这一路山水迢迢,还不定会遇到什么事,叫把库里存着的火铳都拿出来,检查过一遍,都收在他们所乘的船上,方才见对面船队可疑,仪贞便把火铳都拿了出来,发给众侍卫。 维明听着众人商议,心中暗道,这些提议里头,倒是朱常泓这主意有些靠谱,再看朱常泓手拿着火铳的模样,倒真有几分英姿勃勃,不由得对这女婿更是满意,心道,如今这般乱世,倒是这般的才能护得住妻儿老小。 见有了这般的杀器,王礼乾虽然对大连襟一向不怎么服气,此时也是心下一喜,有这东西好啊,任你再厉害的工夫,再能耐的本事,被这家伙轰个几下,还不是照样死得透透的! 这杀器可不正适合水上打战,看来这草包王爷倒还有些准备的啊。 维明却是笑道,“你们的主意虽好,却是各有缺陷,虽然有几支火铳,但水贼惯在水上杀人放火,个个彪勇凶悍,人数有二百之众,我们这边却都是些老弱,…如今敌强我弱,说不得只好为保命计,把几个女子和财物献上,图个苟安罢。” 这话一出,众人都是愕然。 朱常泓想也不想,就要跳起来反对,正瞪着眼准备开口,却被楚卿在一边拉了一把,对着他眨眼,示意他莫要冲动。 王礼乾心眼多,目光一转,笑道,“岳父这般说来,莫不是岳母大人也要献与水贼了么?” 维明拈起自己的几根胡须,有些无赖地笑道,“我已与那水贼谈好,你岳母仍要归与我佳月先生哩!” 永正也急得上火,正要说些什么,楚卿在一边笑道,“姑父大人说笑了,姑父亲身历险,到水贼窝里去探访一回,想必定有妙计应付的,我等年轻识浅,但听姑父吩咐便是。” 旁边永正几个也连连点头称是。 维明拿眼瞧了下诸人,道:“你们果然愿意听我的安排么?莫要事到临头,心中胆怯,坏我大事!” 诸人都应声称愿意。 维明笑道:“既然这般,你们几个便来个女扮男装美人计,将水贼骗倒。” 啊?女扮男装? 众人互相看看,都傻了眼,永正叫道,“这怎么行?” 致德也张嘴结舌,呐呐道,“大哥,我一大把年纪了,莫非也要扮成女的么?”旁的都好说,这胡子一把了,满脸粗糙,他装起来也不像啊? 维明笑道,“二弟倒是不用,还另有重任交给你哩!” 这时各船女眷已得了信儿,悄无声息地自两船相近的窗口处进了这大船来。 致德把水贼一事赶紧地说了,把一干妇女们都惊得呆了,尤其德贞顺贞胆小,面色大变,差点连站都站不稳。 桓清扶着仪贞的手,只觉得额头手心里全是冷汗,望向自家老爷,期期艾艾道,“老爷,这可怎么办是好?” 维明却是望着仪贞,道,“先前你们几个去园中乱逛,被那强人窥视,你们几个还不信为父所说,如今惹来了这般祸事,水贼专要拿你们几个,却是如何是好?” 仪贞低头不语,心想这世道的女子们也太悲摧了啊,逛个自家花园子,也能惹来水贼,不过归根结底,还是那太监魏招来的,倒也不能全怪咱们。 维明又看向夫人,笑说,“为夫只当半老佳人无人爱,没想到仍然招贼惦记着,要夫人去当总妻呢,倒要恭喜夫人了,难怪前些日子闹脾气不当相国夫人非要让位了呢。有这三个英雄汉青眼相加,果然强似左维明啊,正好夫人嫁了他们,我也再娶一个,两下都得偏宜。” 桓清本来吓得冷汗直冒,腿脚发软,听了这话,气得粉脸涨红,啐了一口。 “老爷可是失了心?这般胡言乱语?你妻子嫁了强人去,你可还有颜面活在世上么?” 旁边致德哭笑不得,劝道,“如今祸事临头,大哥还有心思跟嫂嫂取笑!” 维明笑道,“强盗主要是要抢这几个女子,咱们几个倒还好说。” 仪贞也笑道,“爹爹说得这般容易,愿意献上妻女,少不得女儿遵了父命,水贼来了,也只得随了他去,识时务者为俊杰么。” 维明反一时语噎。 致德笑道,“侄女这话对得好。嫂嫂说的就不如侄女犀利了…” 维明瞥了仪贞一眼,笑说,“此女生就奸滑,惯会偏帮她亲娘的。” 致德笑完了仍问道,“如今真个却是该当如何,大哥快快说个章程出来罢。” 维明正色道,“自然是要连人带船奉送了。” 船上诸人都觉得骇然惊异,先还当他是开开玩笑,怎么如今倒说真的?(未完待续) 一七五 该出手时当出手 见夫人儿女兄弟女婿一大家子人的面色都变了,维明才笑着对三个贞说,“你们莫怕,常言道,以夫为天,有再大的祸事,自有你们夫婿出头挡灾。” 又跟夫人笑道,“夫人也莫怕,佳月先生已定下了夫人,此人与我一般无二,定保得了夫人。” 说罢便去寻了三个女婿说话。 夫人一头雾水,拉着仪贞问,“什么佳月先生?你爹说的话我怎么都听不懂?” 仪贞笑道,“娘亲莫担心了,这是爹和您开玩笑哩。佳月先生是爹爹名字的半边,爹爹偶然也自称佳月先生。想必去水贼窝里探查,用的便是这假名了。” 桓清这才略放了心,松了口气,面上也微露笑意。 老左虽然为人促狭,但是能耐还是非常人所及的, 维明把永正楚卿礼乾朱常泓这四人召到一处,道,“如今贼强我弱,一味硬拼,恐我们伤亡惨重,只能用个诱敌之计,你们四个,先去和自己妻子把衣物换了,男扮女装,女扮男装,换好了再接着安排。” 这几只都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小日子一向是无忧无虑平平顺顺的,象这等女扮男装,迷惑贼头什么的那都是戏文里才听说过的,如今却是着实地落在自己头上,不由得又是紧张,又是新奇。 一对对的,都在船中寻了单独的船舱进去,在里头换衣装扮。 等出来时,一个个都大变了模样,你瞧我,我瞧你,嘻嘻哈哈,都是微窘中带着好笑。 男子们都换了罗裙绣袄,头上梳着盘发,都扮得似模似样,尤其是楚卿,女装出来。那玉面朱唇,星眸琼鼻。真算得国色天香一美人。 仪贞瞧着暗想,唉,有这般美貌相公,顺贞压力好大啊。 再看其他几人,永正模样也算俊俏。只是面部线条硬朗了些。王礼乾则是眼神带着桃花,姿色虽不及楚卿,却带着三分风流态。 小泓哥的扮相么,…在舱中仪贞就好一阵发笑了。原来小泓哥凤眼薄唇,穿着锦绣罗裙,梳着凤罗宝髻。也算美人胚子,只是皮相黑了些,眼神极是凛冽,就跟里头搁了冰碴子似的,怎么看都是个不好惹的黑面罗刹啊。 朱常泓虽然冷着脸。但仪贞却是越看越想笑,自己扮成爷们,小泓哥扮成媳妇,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奇景啊,实在该果断合影留念才是。只可惜米有拍照机。 德贞顺贞舜娥三个温柔敦厚得多,瞧着几位公子的女装扮相只是抿了唇微微而笑。 王礼乾瞧瞧德贞的男装扮相。心想,娘子扮成男的,倒别有一番风采啊。 永正楚卿似乎也发现了自己妻子的另一面,虽然自身装扮别扭,也不妨碍频频偷瞧扮成男装的佳人。 而且这几只反串的互相看着,那份尴尬也在嘲笑旁人中减去了许多。 只有朱常泓仍然有些别扭,对旁人投射过来的嘻笑目光,百般凌厉地回瞪过去。 仪贞暗中捏了他的手一把,示意他莫要这般,这都是自家人笑笑还如此,等见了水贼岂不是要直接爆发了? 朱常泓瞥了仪贞一眼,见自家娘子锦袍玉带,金带束发,头上没有珠玉首饰,脂粉不施,更显得眉眼清朗,光风月霁,倒真是个绝世美少年,不由得面色稍加和缓,也不去理会旁人,只默然看着仪贞当做洗眼治愈。 仪贞搞定了小泓哥,遂上前对老爹笑眯眯道,“爹爹在上,看我这儿子如何?”还有俺后头这黑里俏媳妇如何? 她一手拉着朱常泓,后半句话没敢说,怕惹得小泓哥直接炸毛。 维明一直站在船舱中笑看着这四对活宝小夫妻,果然是各家有各家的特点。那些衣服虽然不算合身,好在汉装多为宽松,有腰带系着,稍松稍紧都没关系。(.) “如得仪贞这般儿子,幸何如之?” 凭心而论,不说诗文才学之类,若论能干果决,连永正都不及仪贞,长女若真是个儿子,也算自己衣钵后继有人。 打扮成娇俏小书生的德贞也上来笑道,“爹爹,爹爹,我这儿子怎么样呢?” 维明笑道,“你这般的儿子倒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是哪个?”德贞期待地望着老爹。 维明笑呵呵的,“孙家的继贤。” 德贞一听就瘪了嘴,半笑半嗔,“爹~” 孙继贤是个傻子好伐?难道老爹是拐着弯儿说我傻么? “不过是玩笑话罢。我儿可比继贤强得多了。” 维明忙笑着安慰二女儿,德贞眨眨眼,这个,…就算是夸奖好了。 维明从袖中取出承影剑来,交给永正。 永正接过承影剑,拿在手上把玩,他媳妇赵舜娥也好奇地凑过来看。 朱常泓这时倒是感了兴趣,移目瞧着永正的承影剑,眸光闪动,也不知在打着什么主意。 “仪贞,你的那柄剑呢?” 仪贞指指朱常泓的腰间,笑道,“换给了夫君了。” 维明又从箱内取出两把短剑,俱是削铁如泥的,交给楚卿和礼乾一人一把。 遂对四个假小姐正色训话道,“今夜水贼来袭,你们四个便留在船上,见机行事,若能哄得水贼们在我船上吃喝那些酒食,放倒最好,若是他们不吃酒,那便趁空下手,取贼首狗命。我带着家将们在岸边接应你们,你们自己须随机应变,观风望色,该出手时便出手,取了那三个当家的人头,才能以少胜多,以弱凌强。万不可婆婆妈妈,败露机关,反受人制!” 那三个都点头领命。唯有楚卿面有难色,支吾道,“哄骗贼人也还罢了,这取贼人头却是…小侄没有杀过人,怕万一手抖…” 楚卿长了这么大,就是鸡也没杀过一只,如今让他去杀水贼,可不是一想就有些胆寒。 维明听了心有不悦,连致德在一边也有些着急,楚卿啊楚卿,是爷们的就啥也别说了,都这时候了哪还容得你胆怯! 维明道,“既然楚卿害怕,那便换了仪贞去吧。” 便开口叫仪贞,“仪贞,你当年是杀过郑国泰的,虽是女子,也有些勇气,不如你就替了楚卿去吧。” 永正礼乾和朱常泓的目光都落在楚卿身上,颇有些鄙视你的意味,楚卿忙不迭地叫道,“不用不用,还是我来!” 好家伙,这要真是被大表妹给替了下去,他桓楚卿日后也不用做人了,光鄙视的目光就杀死他一百遍一百遍了啊!何况大表妹还是他的初恋对象? 仪贞倒觉得表哥没有学过拳脚,真是自己替了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必为难这一个文弱书生哩?正要开口,却听维明面色严整,肃然说了一番话出来。 “哪个是自娘胎里就会杀人?只是遇到不得不杀的境地,也得要杀一回,仪贞杀郑国泰之前,难道在闺中就学会了杀人不成?只不过势在必行,为全名节才诛杀郑国泰。一女子尚且能鼓起士气杀贼,何况你们这些七尺男儿?” 仪贞心中一窘,哎呀,怎么被老爹一说,姐成了杀人样板励志姐了? “你们事到临头,只要想着,下手若迟,则良机稍纵即逝,性命反落入贼手,与其如此,不如还是下全力杀贼的好,凡遇着这等事,只可思进,不可思退!如今天下不太平,处处刀兵群盗四起,文章诗词歌赋,到了这时,都无甚用处!一味做文弱书生,不仅难保家小,连性命也难安,只能自身修习武备为要,正好,今朝有这般的机会,你们便好生学着如何杀人!” 这一番话说完,朱常泓深以为然地点头,那三只翰林也似深有触动,楚卿只觉得胸中豪情顿生,朗声道,“姑父金玉之言,小侄记下了!定然奋力杀贼!” 仪贞在一边听着,心中敬佩油然而生,两只眼里头闪着小星星无数。 老爹果然是能文能武的神人,这一番战前总动员说得真好,而且这个计策看起来,象是老爹特意用来锻炼这几个后辈男丁的!果然是未雨绸缪,深谋远虑啊! 嗯,突然觉得什么厂公,辫子军的,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啊! 你们要来害人,爷就跟你对砍,不管是哪个死,砍死算完! 维明叫来了管家左忠,嘱咐了几句,命他暗中安排,把所有的女眷都暗中转移到内侧的两条看着有些旧的船上,又叫了致德过来,“二弟,这两船人,就都交给你了!” 让致德带了几个老成的家将,上了这两条船,马上开船,到前头数十里处寻一安全之处停泊。等着这里事了,再与大队船只会合。 仪贞还想着留下来帮忙,也被维明轰了去。维明又吩咐了左忠如何说话,只见左忠走到船头,对着那两只看着旧些的大船,召了船工和仆人来喊话。 “老爷有命,叫几个管事的,领了这装了粗笨家伙的船先回家去,尽快收拾出屋子来给主子们用。你们回了老府里需小心办差事,若误了事定当重罚!” 喊完话,就见几个左家仆人上了那两只船,那两船解缆起帆,竟然摇摆而去了。 一直盯着左家船队动静的水贼们见了忙去禀报,刘镇湖道,“大当家的,有两只船先开走了,咱们要不要分出些弟兄来追?”(未完待续) 一七六 三更船上赏美人 刘镇河道,“我们若分船去追,那左家岂不知道我们是冲着他们来的了?” 那十六只大船分出两只来,还有十四只,这十四只几乎占满了航道,若要派船去追,还得他们肯让路才成。 刘镇海想了想道,“也罢,不过是些粗笨家伙,…” 刘镇河有些怀疑道,“该不会那几位小美人儿也随在船上罢?” “我去瞧瞧!”生怕就要到手的小美人儿飞了,刘镇湖跳起来就朝外头跑,张望了会儿回来咧嘴笑道,“小美人儿都在中间那船上头哩,看着似乎都在喝酒做乐哩!” 原来那当中的大船,四面开窗,露出其中情景,隐隐见得里头数位粉黛钗环,笑声不绝,倩影来去,身姿若仙,且隐隐传来丝竹乐曲之声,乐声在江上悠然飘荡,说不出的动听,引得三位当家的喜不自胜,抓耳挠腮,心急难耐,遥想着自己若是能飞身进到那船舱中,搂着绝世美人儿,听着小曲儿,岂不是快活似神仙? 这三只磨拳擦掌,就等着今夜吉时一到,大干一票好人财两得! 而被水贼众悠然神往的船舱之内,真实的场景是这样的。 楚卿在姑父的提示下,寻了支笛子,背对着窗子,坐在玫瑰椅上吹着曲儿,只给众水贼留下一个穿着玫瑰红袄,元青八幅绣罗裙的婀娜多姿的销魂背影。 王礼乾瞧着楚卿那一派娴静温婉的模样,笑得直抽抽,闲不住地在楼板上走来走去,一边还指出永正的站姿不对,亲身做着示范,那个在水贼哥们眼中来去如仙的倩影便是他的。 永正倒是把扮妹子当做一项重要的任务来完成。十分认真地把自己露出的破绽一一改了。比如说在脖子上系上丝巾来掩饰喉节啊,笑的时候不要露出一口大白牙和牙床啊什么的。 王礼乾果然是见多识广,没白在桃花院里混迹这些年,扮妹子方面的演技天然地就甩那三个好几条街去。不过,也只有永正和礼乾听他的。朱常泓只是冷着脸。靠窗坐着,脸藏在窗后。目光望着渐渐远去的两条船。虽然只不过是半天的工夫,扮成这鬼样子,又跟仪贞分开也让他很不爽。 维明只坐在一边。瞧着众人表现。只微笑不语。 眼见得天将日暮,维明又叮嘱了四人几句,把管家左忠叫来,吩咐他去悄悄地跟船家打招呼。若是半夜有异变时,教他们都潜伏在后艄。若是有水贼发现他们来问话时,就说船客们都逃走了。 到了深夜二更时分,又让管家去通知家将,一只大船的底舱内埋伏上几人,准备好刀枪和掺了好料的酒食,又告诉婆子粗使仆人们,到时听得有人大叫强盗,旁的财物都不必管,赶紧哭哭啼啼地朝岸上死命的跑就是。 左家这夜果真是个不眠之夜,各色人等都有使命,心中忐忑不安,时不时便朝水贼那边望过去,黑漆漆的河面上,那十来只微泛白光的船倒象是趁夜食人的怪兽一般,随时就要扑过来撕咬血肉… 维明却是悄悄带了大部分的家将和王府里的侍卫,备好弓箭火铳,暗中下了船,埋伏在岸边的林中,密切监视着水贼的异动。 那边水贼们眼巴巴地等到三更,刘镇海命手下点起火把,解开缆绳,就要开船摇过去。 却听对面船队上忽然就乱了,哭喊震天,人影乱逃,隐约听得是叫喊着,“强盗来了,快跑啊!”“快上岸上岸,强盗船就要杀过来了!” 三位当家的瞧了,都愕然不已,这左家的人耳目怎么这般灵便,俺们这才有动静还没挨着边儿呢就乱成这样了? 刘镇湖双手叉腰立在船头,见状呸了一口,“还说他家武备厉害,依我看都是瞎传的,窜得个个比泥鳅还快!” 刘镇海却是担心美人儿也跑了,忙吩咐自己这只船先冲着那有美人儿的大船开过去。 手下水贼众们精神抖擞,卖力摇动,贼船如飞般便拦在了大船边上。 但见各种勾索齐齐被扔出,将大船牢牢勾住,如被利齿咬住的猎物般逃脱不得。而水贼个个身手利索,不过眨眼的工夫,已经将十四只大船都占据了。 众水贼非常敬业,顺着一间间船舱踹门,边喊着,“快交出财宝女人,爷爷们饶你们不死!” 刘家三兄弟身为大当家,自然不必那般辛苦,只惦着那船中美人,上了中间那只大船,旁边水贼小弟们给他们举着火把,把船上照得通明,却是不见一个人! “这可怪了,人都死哪儿去了?” 这跑得也太快了,美人儿不会也逃到岸上了吧?刘镇海正要下令上岸去捉美人儿,忽然听见几声哭泣自一间舱房传来。 刘镇海一挥手,自有手下小弟上去顺着声音踢开舱门,举着火把一照,但见舱房之内,安着一铺床,床后躲着几个人影,再一细看,却是四位年青美貌哭哭啼嘀的小娘子。 刘家三兄弟相视一眼,直乐得心花怒放,齐齐发出几声怪笑。 哇哈哈!想必是美人儿深闺弱女,胆子小,步子慢,因此才跑不快,被丢下了哇! 刘镇海一人拉俩,其余兄弟一人一个,将那四个小娘子拖了出来,果然凑近了看,更是个个美得千姿百态,招人怜爱。 刘镇海故意绷着脸喝道,“你们是左家的什么人?” 四个小娘子吓得战战兢兢,其中一个眉眼风流的,瞥了刘镇海一眼,才低声答道,“我们是左相爷的女儿和儿媳。” 刘镇湖瞧着自己拉着的那个,似乎是这四个里头生得最为标致的一个,更是心花怒放,笑道,“嗨呀,正是那天在花园子里见的小娘子了,再不错的。哈哈哈,先说好,谁拉着的归谁!” 桓楚卿的胳膊被他死命拉着,捏得疼倒还在其次,关键是被个大汉这般色眯眯地瞄来瞄去,恶心得很,偏又不能发作,只好低头嘤嘤哭泣。 刘镇海的两只眼睛如按照灯一般,在房里又搜寻了一回,“怎么只有你们在这里?” 貌似还少一个预定给佳月先生的中年妇人哩? 王礼乾边哭边哽咽道,“方才,方才一阵大乱,母亲被一个婆子背着走了,却是忘了我们姐妹几个。好汉饶了我们几个走吧,这里的金银都归好汉们!” 他说得极是婉转可怜,把一个落难千金小姐演得惟妙惟肖,旁人不知情的倒也罢了,永正楚卿几个都是暗自佩服,不过鸡皮疙瘩也起了一层。 刘镇海哈哈大笑,毛绒绒的大手在王礼乾那白玉般的脸颊上摸了一把,笑道,“小美人儿莫怕,大爷最是疼人的!” 王礼乾低声惊叫一声,略略挣扎,这点子力气引得刘镇海更是得意地大笑。 “当家的,这些船上都没有人,是空的。” 水贼们一个个从各只大船上过来禀告着,刘镇海拧起眉头,与老二刘镇河对了一眼,刘镇河叫了声,“这倒古怪,听说他家也有几个家将,怎么连打都不打的就逃了去?莫非有诈?” 刘镇河抓着的就是永正,他说着一瞪眼,从腰间抽出一把大刀,架在永正脖子上,厉声道,“快说,若有半句假话,爷也顾不上怜香惜玉了,让你脑袋搬家!” 永正吓得花容失色,娇躯一颤,结结巴巴地道,“我爹是,是个文官出身,虽有十几个家将,都是会些粗浅工夫,也不通水性,一听有强…好汉们杀过来,这些没用的便都丢下主人逃命去了!” 刘镇海听了撇嘴嘲笑道,“果然是文官家里,下人们这般不中用的!” 刘镇湖却向着上船来报信的水贼们问道,“可看清他家的财物所在了么?” 水贼们纷纷兴奋地回着,“看见了,五六口大箱子,里头都是金银珠宝!” “我们占的那只船上也有五大箱宝贝!” “我们那边也有…” 三位当家的听到战果这般丰厚,心中满意之极,虽然跑了左丞相夫妻两个,但他们不过是拿了一千两银票,也没说要包杀全家的,如今得了财物美人儿,也不必费力气上岸去追了。 “大哥,他们既然逃走,说不定去了州县,报了官府,想要带兵回来,不过那也得一两天工夫了,这船上这么多行李,咱们也莫费事去搬,不如就在这船上,到了天亮咱立马起程,兵分两路,让弟兄们把这些都送回老巢,咱们再带上几个人去寻那靠山王去。” 刘镇海听得连连点头,“二弟说得好,可惜被那左夫人跑了,不好与佳月先生厮见。” 刘镇湖指了指被刘镇海拉着的朱常泓道,“大哥,这个姿色差了些,不如送与佳月先生罢!” 朱常泓黑着脸,使劲儿的磨牙。王礼乾暗中用肘捅他一下,示意他小不忍则乱大谋。 刘镇海不舍地看了朱常泓好几眼,伸手松开朱常泓,豪气干云地道,“也罢,为了大业,哥哥我就舍了!” 见朱常泓这位小美人儿冷着脸退到船舱边,似乎被吓得不清,只知瞪着众人,却是一言不发,刘镇海目测了下小美人儿的身高。 嗯,好家伙,居然比自己还高了啊!算了,还是送给佳月先生吧。(未完待续) 一七七 谈笑樯橹灰飞灭 三位当家的觉得自己这一票买卖做得极好,竟是没折损一个弟兄,又得了一注肥财和四个小美人,正该同兄弟们庆贺一番才是。 便拉着小美人儿来到了船中二层,正是白日里见得美人们吹曲赏景的所在,那三个叫来了手下几个平日里也算得用的小头目,一道团团在桌边坐了,又叫手下去船上寻些酒菜来。 水贼们不费什么力气便在船中寻到了好几坛美酒,还有些熟肉冷盘,便连着碗盘端上来,这些人自京中趟路起,从通州开始盯稍,又在沿途慢慢地加进来人手,一路好不费心费力,小心跟随,如今终于踏实了,都是洋洋得意,放开了肚皮喝酒吃肉,粗言豪语,高声说笑。 刘镇海指着四美人儿道,“白日里你们是哪个吹的曲儿,赶紧给大爷们吹来听听!” “还有哪个会唱曲儿的?也唱上一个!” 楚卿最是面对现实,老实地自腰带上取下别着的笛子,吹了起来。 这美人儿不仅生得最好,还乖巧听话,大爱啊! 刘镇海不由得后悔一开始没有擦亮眼睛先挑了最好的一个,拿眼睛瞧了瞧老二,见老二也是瞪着吹笛美人,两眼直放绿光,便知想从他手里夺人是不可能了。 不由得有些憋气,吼道,“赶紧给老子唱小曲儿!” 永正倒是想唱,怎奈业务实在不熟悉啊,要不指望大妹夫? 看朱常泓那冷着一张黑脸,袖中拳头蠢蠢欲动。随时准备爆发的模样,永正默然地转头看向二妹夫,双手不显眼地抱了下拳,做了个求救的示意。 小王妹夫啊。全靠你了! 王礼乾乃是风月中人,唱个小曲儿还不是张嘴就来,就是要用女声唱有点麻烦罢了。不过这也难不倒他,运足了气,紧了喉咙,开腔发声,唱出来的声音果然娇滴滴的,直如新莺出谷,翠鸟乍鸣。 “俏冤家。一更里来,二更里耍,三更里睡,四更里猛听得鸡乱啼,挦毛的你好不知趣。五更天未晓,如何先乱啼?催得个天明,好一只瘟鸡也,天明我就杀了你!” 永正和楚卿听了这小曲,都在心里琢磨着,这小曲本意是情人儿幽会,嫌鸡叫打扰了二人欢情,用在此时,倒也十分地妥贴。这伙遭瘟的强盗,再多待不了一更,哥几个可不就要大开杀戒了么? 小王,你老有才华的! 朱常泓却是没心思听这唱得什么腻人的小曲儿,只想着这些水贼怎么还不喝酒醉倒,爷我忍得辛苦啊! 这仨个当家的听着很是欣赏。却也不想想左家千金小姐,怎么会唱这俚俗艳调,反而是高声叫好,多干了几碗酒。 这仨人想得好,本是打算酒足饭饱之后,再一人一个,拎着小娘子进舱享那无边艳福的,如今不过喝得几碗,便有些头晕目眩起来,刘镇海把酒碗朝桌上一拍,骂了句粗话,道,“老子且进去睡会子去,你们接着喝!” 说着就要起身,摇摇晃晃地冲着王礼乾扑过去。 刘镇湖咧嘴怪笑,冲着楚卿招手,“呵呵,小娘子,快,快来扶爷一把!“ 这酒果然是烈酒,够劲儿,难怪爷晕得站不起身了。 刘镇河却是已经趴在了桌上,睡个贼死,还扯着长长的呼噜。 王礼乾倒机灵,见刘镇海扑过来,不过是微微一侧身就躲了过去,只伸出一只手来,假意要扶,永正在一边朝着这倒是个好机会,与王礼乾对了个眼色,也扶住刘镇海另外一边胳膊。 刘镇海此时喝得晕晕乎乎,只觉得船都在转来转去,两个小娘子身影也在他脸前晃荡着,对于小娘子这般识趣地扶着自己很是满意,呵呵笑道,“好乖巧的小娘子!爷一定好好疼你们!” 一脚踢开间舱房,搂着两人跄踉地趸了进去。 此时船上好些水贼都喝了酒睡过去,发出一片鼾声,至少在这条船上,还醒着的没几个了。 刘镇湖等了半晌,见小娘子还不过来扶他,恼得咒骂一声,“小娘皮,敢不听爷的,看爷怎么收拾你…”说着双手扎开,如饿虎扑食一般,便朝楚卿抓去。 楚卿本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想着如今这个时候也可以下手了,偏偏刘镇湖扑过来的动作太快,没来得及躲开,反倒被那咸猪手乱摸一气,吓得小脸发白,花容失色。 我去,这猪手居然上来就朝哥的小兄弟处摸,太无耻下流了啊! 楚卿的小身板被那高大胖压在了舱板之上,各种吃豆腐占偏宜,忽然正挣扎做一团的两个人都震惊了! 刘镇湖虽然喝得五迷三道的,但还有少许的理智,抬起一只大掌,放在醉眼前瞧了瞧,愣了半响,刚才,刚才好象摸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了? 忽然腹间一阵剧痛,刘镇湖低头一看,居然是压在身下的小娘子,拿着什么在捅自己的肚子! 痛楚使人清醒,刘镇湖蓦然间心中一寒,方才摸到是… 这特娘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小娘子,这… 刘镇湖身高块大,虽然腹间受了重伤,却如被刺激了的熊瞎子般,发出嗷的一声怪叫,上手就掐住了楚卿的脖子,掐得楚卿直翻白眼,呼吸困难。 本以为小命就此呜呼,忽然见刘镇湖身子一挺,抽抽了几下,就此不动了。 那掐着楚卿脖子的巨掌也松开了,楚卿忙咳个几声,深吸口气,这才缓过来。看见朱常泓提剑而立。 原来是队友相助啊。楚卿忙谢道,“多谢王爷相救。” 朱常泓微点了下头,把承影剑从刘镇湖后心上拔了出来,眼也不眨地就朝他脖子上划下。 楚卿这还是头一次见活人被砍头的模样,不由吓得脸色发白,双眼直晕。 而此时本进了舱房的永正礼乾二人也出来了,王礼乾手里拎着个物事,楚卿只瞧了一眼便知是那刘镇海的人头。这两只倒精,组队刷怪,难怪这般轻松。 而船上水贼们仍然睡得正香,少有几个醒着的,也是在专心地吃着东西,根本都没发现这头的异动。 永正见朱常泓也拎起了刘镇湖的人头,不由得笑道,“你们都大功告成了,我还没有呢。” 提着剑上去,干净利落地取了刘镇河人头,那刘镇河醉梦中就稀里胡涂地丢了脑袋,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楚卿这才意识到四人里头就自己没有战利品,且方才还被占了偏宜。 正沮丧着,还是好基友永正拍拍他的肩,指指桌上趴着的几个小头目。 楚卿也算是经过了血与火的洗礼了,此时便化悲愤为力量,上去也学着永正,了结了个小头头。其余三人上来齐心合力,把桌上趴着的人都结果了。 而此时才有两个水贼闻到了血腥气,朝这边一望,见情形不对,大声嚷叫了起来。 登时惊醒其余船上的水贼,都纷纷跳起来,拿起武器,准备打斗,这才发现势头不妙,船上的同伴至少有一半都喝得烂醉如泥?哪里还叫得起来? 而岸边却有了动静,只听一声号令,许多人影冲上船来,尤其是中间的那只大船上,高高挑起几个人头,旁边火把照得分明,正是镇海帮的三位当家和各个小头目! 这些人吓得魂飞天外,一个个慌不择路,纷纷跳上自家的小船,拼了老命地摇着橹,希图着能逃之夭夭,留条小命。 然而很快他们便发现,这回实在是惹到了煞星阎罗,但见利箭火铳齐发,水贼们纷纷惨叫着落到江中,自他们做这行买卖以来,都是他们随意杀害过往船客,何曾遇着过这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境?不过是片刻的工夫,已有大半的水贼丧了命,只余下船上那些醉倒不醒的,还横七竖八地倒在各只大船上头。 维明站在居中的大船上,面色沉静地瞧着这二百水贼的覆灭记。 身后的四名子侄,瞧着这一面倒的战局也是各有所思。楚卿头回杀人,心下惊骇之余也隐隐生了几分胆气。永正则在想,老爹这般计智,自己身为儿子的,却是差得远矣。 王礼乾却是颤抖中带着些小兴奋,自己这也算是能文能武了啊! 朱常泓则没工夫多想,做为一个火枪手,他正趴在船舷上头,忙活着射击水贼呢。 眼瞧着水面上已经没有还在抵抗的水贼,家将们已经把醉倒着的水贼都捆成了棕子,听候维明下令。 维明让把这些人都绑上石头,沉到江中,还有那些尸体,也让家将们放到水贼船上,点起了一把大火,将水贼船烧得灰飞烟灭。 想了想,这般动静,且有许多尸体,若被两岸路人看到,说不定会引起惊慌,便把这事情的经过写在一块白绫之上,挂在林中,若有来往过客见了,便可知情由。 将收尾工作忙完,恰好天明,十四只大船一齐进发,这一役,左家家将无一死亡,只有几个轻伤的家将和几个跑到岸上不小心跌伤的下人。 前行数十里,果然女眷们的船停泊在一处岸边正等着他们,见诸人都平安无事,众女眷也是欢声称庆。(未完待续) 一七八 襄阳一座铁打城 听几位男丁们把夜来杀贼一事细细讲述了,一家子老小都听得入神,一会儿惊骇,一会儿激动,船舱之内热闹非常,足足说了有半日才散。 朱常泓没在人堆里头凑,在船中客舱里找着娘子仪贞,寻了好一阵,问了几个下人,才在另一条船上见着了仪贞。 仪贞坐在一处小舱房内,靠着窗子坐着,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婴儿,正是左家二叔的独子左永孝。 小家伙如今已经七八个月了,生得玉雪白胖,肉嘟嘟吹弹可破的小脸,两只大眼睛跟黑琉璃一般乌黑明亮,极是可爱,生得模样果然有些像秀贞。被二房两口子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小家伙如今已经会认人了,除了奶娘,左家的人抱他都很配合,尤其是几个美人儿姐姐来抱他的时候特别精神。 被仪贞姐姐抱着,永孝的小胖脸上带着讨好的笑,两只小肉手也激动地在空中挥来挥去,小胖腿有节奏地蹬着,小肉圆身子一跳一跳的朝上蹦,蹦了一刻钟都还没停的意思,仿佛不知道累一般。 朱常泓进了舱门,仪贞背对着他还没发现,眼尖的小永孝倒是一眼就瞧见了这位黑黑的姐夫,他还不会说话,便伸着小肉手指着他的方向,冲着自己堂姐发出哦哦啊啊的声音。 仪贞顺着永孝的手回头瞧见了朱常泓,顿时笑靥如花,“泓哥哥。” 朱常泓挨着仪贞坐下,“真儿怎么躲在这里?” 那边某人正大吹大擂,绘声绘色地讲着他是如何骗过水贼,又如何与永正通力合作杀掉了大当家的刘镇海呢,众人听得正热闹呢。 仪贞捏着永孝的小肉手,笑道,“趁他们都忙活着,我多抱抱孝哥儿,再有一两日就要分开了。” 如今左家两房里只有这么一个金贵的小家伙,多少人抢着抱。(.好看的小说)想着再有一两天到了襄阳,自己二人就得马上动身去荆门了。都不好在襄阳多停留的,还不趁机抱小家伙来玩? 至于那二妹夫所说的那一出夜深灭贼记,她则早就通过雾镜看得一清二楚,哪里还用得着再听王礼乾吹嘘? 朱常泓偏着头打量着仪贞,许是抱着小娃娃的缘故。清丽的眉眼比从前更多了几分柔美,眼神也格外地温润如水,可惜那视线的落处,却是个小胖团子。 “日后。我们可以请岳父岳母到荆门去小住,…还有这个小胖子。” 其实在左家住这半年来,左家那种其乐融融的气氛还很喜欢的。日后他也要让自己的王府变成左家那样,而不是象卫辉的潞王府。 朱常泓伸指戳戳永孝的胖脸蛋,果然肉肉的软软的,小胖子,趴在我娘子的胸前很舒服伐? 永孝还当这个哥哥在和自己玩。张着小嘴,左右扭着要去咬那戳过来的手指。朱常泓故意放慢了速度,让小东西咬住自已的食指。 哼,只有两颗小米牙,还想发威? 朱常泓坏心眼地看着永孝咬了几口。想来是觉得太硬,且朱常泓的脸上也没有吃疼的表情。永孝只咬了几个就放开了那只跟柴火一样硬的手指头,冲着朱常泓,做着鬼脸,皱着可爱的小鼻子,小嘴向外嘟起来,看着活像只小猪嘴一般。 “咦,孝哥儿这是什么表情?” 这小猪嘴的造型顿时萌翻了身为大堂姐的仪贞,抱着小家伙,一边数下地狂亲,“哈哈,太可爱了,小猪猪,让姐姐亲个,…” 朱常泓也皱起鼻子,直做鬼脸,心内吐糟,真儿还没这般亲过我呢啊… 小屁孩我讨厌你! 灭了水贼之后,左家的船队便一路顺利,在汉阳江中又行了一两日船,终于到了老家襄阳,还未到岸,早有襄阳文武官员听说了左丞相回乡,坐了船迎出数里,连湖北巡抚都闻声赶来了,正好这位巡抚也是左维明的同年,便上船来喝了杯茶,共话片刻,又见了襄阳一干文武官员,维明都一一辞谢。[.超多好看小说] 到了襄阳城,还不等船靠码头,已能看见岸上人潮纷纷,居然都是来迎接左家回乡的。 仪贞粗粗看了下,除了左家的老管家左书和大伯母申氏带着十几名家人之外,还有数十位左家族人,城中亲朋好友,襄阳城里的大小官员,在码头处便设着长棚,摆好了接风酒,再加上看热闹的百姓,怕是有上千人之多。 仪贞为之咋舌,好隆重的场面啊!当年离开襄阳时,好象也没这热烈么。 朱常泓捏了捏她的脸,笑道,“你爹位居首辅,平常人想见还见不着哩,如今有了这个机会,自然要赶紧来迎接了。” 仪贞一想也是,丞相约莫相当于后世的总理了,虽然这个丞相是退休的,若是这么一比,也就不奇怪了。 八九年前离开襄阳时,她还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走时匆忙,也没仔细看襄阳城的模样,如今倒是可以趁机多瞧瞧了。 朱常泓更是头一回到襄阳,瞧着什么都觉得新鲜,东指西指地问着,可惜仪贞虽然是本地人士,却是深居闺中,所知有限,好些地方自己也说不清。 但见襄阳城三面环水,一面靠山。六门城楼高耸,四方角楼稳峙,城墙巍峨雄伟,城楼古朴典雅,护城河目测都有二百多米宽,难怪自古就有铁打的襄阳之说,号称华夏第一城池。想起射雕里郭靖死守襄阳,抗击元兵,仪贞不由得心中一动,神思不属,连小泓哥的问话都漏下了好几句。 维明为答谢父老乡亲的厚爱,忙出了船舱走上船头,朝四面做着四方揖,左家族人站得齐整,纷纷弯身行礼,左家的仆人则给主人行跪拜大礼,大小官员们也遥遥相拜。 各方粗略见过,老管家和申氏上得船来与两位左夫人相见,维明则下船上岸与各方见礼叙过寒温,吃过三杯接风酒,才一一辞谢完毕。 等各种见礼叙话过后,大半天的时间也过去了,左家的女眷们才弃船上轿,回到左家老院。 老院的各处房舍已经被申氏带着人收拾出来,俱是整洁齐楚。 左家老宅本就宽阔,常年处于屋多主人少的状态,如今左家全家都回来,还添了人丁,倒是不能再和从前那般住了。大房二房各分了个大院,大房居东,二房居西,申氏住了个后进的小院,永正和媳妇住在大房边的小院,其余三个小点的院子留着给三位小姐归宁时住。 诸般分派,收检行李等各种忙乱,直到了夜晚用团圆饭才得松缓。 诸人在二门厅中就坐,分内外两席,申氏跟桓清周氏说起这些年来的大事小情,提到秀贞丧命,也不由得落了几滴泪。 若是在过去,周氏可是很瞧不上这个在自家打秋风的老寡妇的,早就冷嘲热讽翻白眼了,如今周氏经历多番变故,习性大变,倒是随和了许多,跟申氏也能说上几句话了。 “怎么不见孝贞侄女?” 虽是听说孝贞在婆家日子不好过,但叔父回乡这等大事,怎能不见过来? 申氏面上黯然,“她那婆婆厉害,怕是不放她出来。” 难怪世人都愿意生儿不愿生女,生了女儿辛辛苦苦娇养长大,嫁到旁人家却是吃苦受罪,生死好坏都由得婆家做主。 这八年多来,孝贞嫁妆赔尽,女婿气死,苦守着一对儿女,日日被那恶婆婆刻薄搓磨,又受小叔的闲气,自己为着孝贞愁得头发都白了,却是束手无策,救不得闺女,如今万幸二位叔叔回来,自家闺女有了做主的长辈,想必那晋家老东西要略收敛些罢? 周氏道,“明日拿轿子去接,看那晋家老东西敢不放孝贞来。” 桓清也点头称是,“听说孝贞侄女生了一对儿女,咱们都还没见过呢,正好接来多住些日子。” 申氏笑着应了,心里却是拿不准,那晋家老东西不知会不会看在丞相的面子上,略通些人情。 第二日,桓清便早早派了左忠家的和两个仆妇,带着轿子去晋家,好接孝贞小姐和两个儿女回娘家。 晋家却是位于城北,临近河边的一所三进宅院,虽跟左家是没法比,但在这城里,也算是勉强小康人家了,只是瞧着大门破旧,墙上长草,一番破败之相。 左忠家的暗暗叹息一声,当初左大爷怎地就给亲闺女孝贞小姐挑了这么一家,真是受的活罪。 敲了门好半天,才有一个半大不小的小子过来开门,听说是大奶奶家里来的,一溜烟跑去里头抱信,倒把这三人扔在门首,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 三人面面相觑。 好半天,那小子才跑回来请他们进去见老太太。 三人跟着进去,见院内也不种花草,地上青砖也有好些破碎的,墙壁也好些地方掉了灰,看着十分不像。 待那个小子领着三人进了二门正房,房中一个四五十上下的婆子,高坐在太师椅上,下巴高高扬起,手里拿着碟瓜子,边嗑着瓜子,边下眼瞧着三人,好一会才问道,“你们就是左家的下人么?”(未完待续) 一七九 孝贞归来泪满襟 左忠家的听了这话好不诧异,她身为管家之妻,在左府内院里是有头有脸的内管事,在左家下人里头自然一呼百应,就是到了外头,那些夫人小姐的见了自己,也是客客气气地,何尝见过这般拿大的? 再看这位袁氏,生得颧骨高耸,眉眼吊稍,薄薄的一张阔嘴,面皮上搽的厚厚的铅粉,两颊涂着洋红胭脂,仿若带着一张假皮的面具,头上戴的金光灿灿好几只簪钗,一双手套了三五个金戒指,左忠家的管事多年,眼光最是毒,一眼就看着那金光有些不正,想来不是镀的就是涂了金粉的,心中暗哂。(.无弹窗广告) 而袁氏的衣着更是花哨,上着绸子的朱红团花袄,下头是七成新的翠绿缎罗裙,足下一双绣了大花的枣红鞋。 左忠家的浮出一个笑脸来,福身道,“正是,我们奉了老爷夫人之命来接大小姐归宁的。” 袁氏听了眼珠转了几转,吐出几个瓜子皮来,似笑非笑,半阴不阳道,“既然来接,便去罢,但我家里人少,去呆会子就便要回来的。” 左忠家的也不多话,略施了个礼便出来,向后头去寻,这晋家院子不大,倒也好找,才走了几步就遇到了出来打水的丫环寒梅,这寒梅是跟红云凤楼珍珠一道进的左府,自小就跟在孝贞跟前服侍,孝贞嫁过来,她便也陪嫁到晋家。 寒梅见了左忠家的,眼光突然一亮,原本略带愁容的脸上开了笑花,忙给三人领路。 自左侧的一个小门进去,却是个背阴小院,里头不过两间房舍,比晋家外院看着还要不堪。 左忠家的瞧着就心里直堵,左家最低等的下人住的也比这个强许多啊。 再看寒梅,原本是个清秀水灵的白胖丫环,在左府里身为一等大丫环。穿金戴银的,那些粗重活计哪里亲自动过手?如今却看着瘦巴巴的。(.)面色腊黄,拿着盆子的手上都是老茧,身上穿的衣裳灰突突的,不但是最次等的粗布,还在袖肘处缀着好几块补丁。 还没等左忠家的感慨完寒梅的迹遇。等进了孝贞的卧房,见着孝贞小姐,那才教三个左家来的大吃一惊。 一间冷森森的小房,里头空荡荡的。只有张旧床,上头齐整地摆了三条颜色暗沉的旧被,打横放着一条席子。上头也有旧铺盖,想来是夜里丫环睡的,除此外,在窗下头放了张破桌子,桌边两把破椅。此外竟然别无他物! 孝贞却是穿着件旧短打,正拿着件小衣裳补着,见了左家人也是又惊又喜,忙让三人坐,左忠家的见椅子都不够。便笑说不用。 一听是娘家来人接自己回去,且两位叔父回了乡。孝贞也眼光一亮,面现笑容。 左忠家的都不敢细盯着小姐瞧,生怕自己面上忍不住露出些惊讶可怜的神色来,唉,原来在府里虽不是正经的主子小姐,可老爷厚道,大小姐吃穿用度跟几位小姐一般,且老爷还亲自给大小姐和二小姐教书学文,费了多少心血,如今看这面色暗沉,眼光无神仿若三十岁的模样,哪里还能看出曾经是那般金尊玉贵的大小姐? 寒梅听了这喜信儿,忙笑道,“我去带小小姐和小少爷过来。” 孝贞自床下取出一件包袱出来,里头放了件半旧元色袖衫,一件月白布单裙。小心地取出来套上,左忠家的眼尖,见那包袱里头不过几件衣裳,大多都带着补丁,想必是就这么一身囫囵的外衣了。 左忠家的鼻子不由得一酸,忙低头瞧着青砖地板。 孝贞穿好外衣,又到旧桌上头取了铜镜照着,把头发重新梳过,头面光光的,除了发上别了支竹簪,其余什么首饰也没有――当年孝贞嫁过来时,嫁妆也有上万两银子了,更不用说各色金银珠宝的首饰,更是堆满了妆盒的。 “寒梅姐姐,是姥姥叫人来接我们去的么?” 门外幼童软软糯糯的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 “妹妹莫问了,快些进去。” 一个梳着总角的六七岁男童三步两步地跑了进来,见了屋内有外人,才放慢了脚步,稳重地站在当地,眼睛看着自己母亲,小身板弯着行礼,“娘亲。” 左忠家的这还是头一回见到孝贞小姐家的小少爷,见这小少爷眉目清秀,举止有礼,虽是单薄了些,看着也还硬朗,倒是心下一松,嗯,有个这般的儿子,孝贞小姐也算是有些指望。 “过来见过三位大娘。这就是我一儿一女。儿子唤麟哥儿,女儿唤做琼姐儿。” 听了母亲孝贞的话,小少年麟哥冲着三个仆妇弯身施礼,慌得三人忙闪开了,连叫道,“这可使不得,倒是老奴们得给小少爷见个礼才是。” 左忠家的带头冲着麟哥福了一福,寒梅手里拉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娃也进来了,小女娃圆圆的眼睛,尖尖的下巴,模样生得随了孝贞,却不象孝贞小时那般大方,很有些怯生,抱着寒梅的小腿不敢上前来,歪着小脑袋,偷偷地打量着屋里的生人。 寒梅低了身子,悄悄在琼姐儿耳边说了句话,琼姐儿这才放开寒梅的腿,怯生生地两只小手交叠,冲着三人行个福礼。那三人自然也不敢受,反是冲着琼姐儿福了身子。 琼姐儿小小的心思自然弄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仰头看向娘亲,孝贞微微一笑,拉了琼姐儿过来,帮她重新梳好头发,寒梅也帮着小少爷整理了下。 孝贞一手拉着一个孩子,道,“我们这便去跟奶奶辞一声去。” 琼姐儿明显地瑟缩了下小身子,左忠家的眼明,心道定是这老东西平时待琼姐儿不好,不然怎么小小姐一听就吓成这样。 左忠家的见两个孩子身上穿的都是旧衣,小少爷的衣袍明显都有些短小了,有心想提醒孝贞一声要不要给孩子换件衣服,后来一想以方才看见的,说不定这两个娃也只有这么一身能见人的衣裳哩。 心里叹了一声,也不吭气,跟在孝贞寒梅身后。 “啊哈哈哈…” 几人才近得正房,却听里头传来极响亮的一阵笑声,声震屋宇,外头停在屋檐下的两只鸟雀都惊起,拍着翅膀飞去了。 听着倒是个婆子的声音。 左忠家的心中惊讶,孝贞却是微微蹙了下眉头,低声道,“想是婆婆的三位客人来了。” 寒梅啐了一口,“什么客人,不过是三个破落户,成天上门来讨吃沾光罢了。” 孝贞低喝了声,“寒梅!” 因家里也没有别的下人,只好自己上去,进了正房,冲着袁氏施礼告别。 见袁氏边上还坐着三个婆子,正是常来晋家门的袁氏的赌友。孝贞也只得一一行礼见过。 那三个婆子互通眉眼,皮笑肉不笑地同孝贞打了招呼。 袁氏抬起眼皮扫了孝贞一眼,自鼻子里朝外哼了一声,怪声怪调道,“啊唷,你们左家做官的叔叔们回来了,要接侄女,怎么也不送套像样的衣裳来,穿着这般,抬轿子的也要笑话哩!” 左忠家心里好笑又好气,这老东西把我们小姐刻薄成这样,不说丢的是晋家的脸,反倒打一耙,当真是脸皮之厚,比得上襄阳城的城墙了。 左忠家遂冷笑道,“只因我们家夫人好赌,把家资都赌光了,哪来的什么衣裳,何况大小姐嫁到了晋家,穿着什么衣裳,什么体面,却与我左家什么相关?” 说罢便给其他二人使眼色,“你们快抱了哥儿姐儿上轿去罢,大小姐也请快些动身才是。” 袁氏眉毛直抖,待要说些什么难听的出来,却见左家三个仆妇身高体壮,衣着比自己要体面不知多少倍,心想吵闹起来自己也不是对手,且她自己还有些小心思,这才忍着不说,却只眼珠乱转,打着小算盘。 几个才出了正屋,袁氏却指寒梅道,“媳妇回娘家,这个丫环须得留下伺候,正好我们几个要开牌局,没个人端茶倒水做饭菜。” 孝贞嘴唇动了动,有心想驳了婆婆的话,寒梅这些年在晋家,干得都是粗活累活,跟了自己这个没用的,吃了多少苦头,如今好容易能回娘家一趟,让她也松快松快,却… “寒梅也…” 孝贞才说了几个字,寒梅忙道,“奶奶说是是,奴婢自然要留下来伺候的。” 寒梅忙给孝贞打眼色,她真担心这老东西万一乖张劲上来,不让小姐回去可就惨了。 孝贞只觉得鼻子一酸,差点就要流下泪来,望了寒梅一眼,这才低头去了。 左忠家的把孝贞送上了轿,又抱了哥儿姐儿进去,这才跟着轿子,一路回到左府。 得了信儿,两个贞和赵氏,都在二门迎接。 轿子在二门歇下,孝贞带着两个孩子出来,仪贞德贞一见孝贞衣着,心里都是格登一下。 原先只听说在晋家如何窘困,却是想象不到,如今见了这般寒酸的衣着,才知孝贞的日子居然到这个地步了。 真是连左家的粗使下人都不如啊。 仪贞捏了德贞手心一把,同着赵氏一同上前与孝贞相见,一左一右扶着孝贞的手,又把赵氏嫂子介绍给孝贞。 赵氏也是个懂事的,见了大姑姐这般打扮,也只当不见一般,一口一个姐姐,叫得十分殷勤。(未完待续) 一八十 家有恶婆如老狐 孝贞带着儿女,给叔婶两家都见过礼,众人见孝贞衣着寒酸,形容憔悴,母子三个竟都是身形清瘦,好好一个千金小姐,却落魄成这样,不由得都为之心苦鼻酸,就连从前最不待见孝贞的周氏,见了她也忍不住心下叹息。[.超多好看小说] 麟哥和琼姐儿都甚是乖巧,到了左府,见着申氏知道这是外婆家,小小的脸上都轻松了许多,孝贞让他们给诸多长辈们见礼,便听话地行礼叫人,小哥哥怕妹妹怯生,还特意拉着妹妹的手,瞧得众人都纷纷夸赞哥儿懂事,孝贞生了个好儿子,也是有后福的。 桓清和周氏受了两个外孙的礼,都自怀中摸出见面礼来给两个小家伙,桓清给的是两只金锁,周氏给的是两个金锞子。 到了三贞和赵氏这里,给的便都是银锁之类的,仪贞则送了麟哥一套银打的九连环,琼姐一个小玉兔的坠子。 这一对小兄妹想来是长了这么大,还从没收到过这么些的见面礼,大眼睛兴奋地亮晶晶的,笑眯眯的像两朵小花。不过麟哥儿到底大了些,不象妹妹那般明显。 礼物太多,小手当然拿不过来,申氏身边的丫环便拿了荷包来,替两个小主子装着礼物。 申氏虽然见外孙开心,心里也跟着高兴,一想这些东西拿回晋家,只怕都过不了夜,就被那老东西搜去了,申氏就恨得不行,唉,那作妖的老东西! 待众人都坐定,丫环们捧上了香茶。仪贞瞧着维明的模样,定是有话要问孝贞,见两个小童依着孝贞安静站着,身子都不乱动。只有小萝莉的大眼睛转来转去的看着厅中环境,想是从来没见过这诸多摆设,觉得十分新奇。 仪贞便对两个小童柔声道。“麟儿,琼儿,姨姨带你们去花园子里逛好不好?” 两小童见这位姨姨笑容温和可亲,又是去花园逛,都有些意动,抬起头瞧向孝贞,孝贞摸摸两个儿女的头。笑道,“跟姨姨去吧,要听话,莫淘气。” 有些话,当着孩子的面儿也不好说。让他们去玩一会儿也好。 她苦熬至今,好容易盼到两位叔叔回来,不把前因后果说了,两位叔叔如何帮自己想法子? 仪贞牵着小正太小萝莉的手,一边一个,出了大厅,带着他们到花园子里头玩。 维明见孩子们都出去了,才问起侄女这些年的事。 孝贞原本在家中受苦做难之时,想着若见了叔叔。该如何如何,如今真格地见了维明致德,反而是一肚子的苦水,急切间朝外涌,倒是不知该如何说起了。 申氏在一边看得着急,这闷葫芦。正经到该诉苦的时候又哑巴了。 “孝贞,见了两位叔叔,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孝贞红了眼眶,把晋家这几年的事都说了。 原来晋家在娶她之前就已把家中的田产都典卖了,哪有一丝进项,连娶孝贞花的二百两银子都是当了家中旧物才凑起的,等孝贞嫁过去后,见家中这般困难,便把多的陪嫁仆人都遣散了,又拿出嫁妆来供家中花用,家里晋大晋二两个男子,竟然没一个是能挣钱的,晋大为人还好,起初还教几个学生挣点束修,后来因家事气病了,连这点钱也挣不来了,小叔子晋二竟是个游手好闲只知从袁氏手里拿银子的。 一家子人,居然只靠孝贞的嫁妆过活,若只是这般也能用上好些年。 偏那婆婆袁氏大手大脚,又沾了赌,天天引得赌友上门,吆五喝六,上午来便要吃了中饭,下午来便要吃晚饭,饭食花样不丰厚没有三五样酒肉,那些婆子便冷嘲热讽,说出多少带刺的话来,说孝贞不孝顺,又挑拨袁氏刻薄儿媳,替袁氏出谋划搜刮儿媳嫁妆,教会她许多绵里藏针的坏招。(.无弹窗广告) 孝贞嫁妆虽不少,架不住败的人多,到第四年就败得精光,袁氏见没了油水,对孝贞更是冷眼相待,也不待见两个亲孙子,成天在家里指桑骂槐的不消停,每次申氏送些银钱吃食过来,都要霸占了去,往往孝贞一家子反沾不到一点。 晋大一个大男人,一家子吃媳妇的嫁妆也就罢了,老娘还这般不安生,他又是个愚孝的,不敢逆了老娘的意,心里存着气,时间一长,就气得病了,这一病更是雪上加霜,袁氏偏心老二,对大儿子也不大上心,家里又穷,晋大终于在年前病死。 他这一死,孝贞母子三人日子更不好过,那小叔子还再三来撺掇孝贞改嫁,好从中捞上一笔,孝贞有儿有女,自然不肯,那母子二人同心合力,要磨灭了孝贞,好逼得她改嫁,只最近听说左家两位叔叔回乡,这才缓得一缓。 孝贞说着,珠泪滚滚而下,申氏早在一边哭得满脸是泪,桓清和周氏也红了眼睛,德贞摸出帕子来擦泪,致德永正早就气得咬牙切齿。 维明沉吟道,“侄女切莫伤心,如今我们回来,你婆婆小叔也不敢威逼太急,且忍耐着在晋家吧。日后儿子长大成人,自然就有依靠了。” 这话一说,众人都是愕然,孝贞本来一心盼着叔父们回来,能挽救自己于水火之中,却不想维明竟是让自己继续忍耐,心里犹如被冰水泼过一般,待愣怔过后,眼泪又夺眶而出,泪如雨下。 申氏也陪着哭,就差没有嚎啕出声了。 永正德贞听了心里都不服,德贞道,“如今姐夫身故,大姐姐寡居,就接来家里住着不是正好,难道那袁氏还能上门来抢人不成?” 维明摇头道,“你们知道什么?若是接了孝贞在家里,倒是名正言顺,但麟儿琼儿却是晋门的孩子,若强留在左门,那晋氏正愁没借口打秋风,还不天天上门来闹?四处宣扬我左家恃强欺人?若只留孝贞一个在家中,那两个孩子在晋家,哪里能平安长大?” 孝贞与申氏听了这话,只流泪不语。 桓清道,“那若不接侄女在家,就厚厚地赠些衣食银两家去吧。那袁氏见孝贞娘家厚待,想来也要高看孝贞几分。” 维明又摇头道,“不可。袁氏本就是打着这勒啃我家的算盘,这般岂不是遂了她的意,日后只怕还要变本加厉起来。” 众人都是无语,心道维明一向大方,怎么如今这般小气起来。 孝贞也知叔父说得在理,只是心中难掩失望,抿着唇,一语不发。 这边厅中凄风苦雨,花园子里头却是一派童真童趣,笑语欢声。 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仪贞已经领着两个娃扑过了蝴蝶,喂过了锦鲤,摘花折草,好不快活。 小正太和小萝莉都跑得满头汗,小脸红扑扑的,想来是头一回有人领着这样无拘无束地玩,还是这么大的花园子,里头花鸟鱼虫假山池塘什么都有。起初还有些怕生放不开,后来慢慢的就都开心起来,同仪贞这个姨姨嘻笑玩闹起来。 “累了么,来姨姨给擦擦汗。” 仪贞抱起琼儿,轻柔地拿帕子擦着小萝莉的额头,虽然是四岁的娃了,抱着感觉轻飘飘的,貌似还不如二叔家的永孝重,唉,可怜的娃啊。 生在凤凰男家里的娃们,你们伤不起啊! 琼儿眯着眼睛,似乎很享受这个姨姨的照顾,嘴角上扬,露出纯真的笑容,“谢谢二姨。” 嗯,真是个乖娃娃,不过,如果把那个‘二’字去掉,本姨会更开心啊。 “走,咱们去亭子里头歇歇去。” 拉着小正太的手,仪贞领着娃们进了亭子,丫环们有眼色地在石桌上摆了点心果子糖水等物。 两个娃望见桌上各种花样好看的点心果子,眼光舍不得移开,却是都不动手,就连最小的琼儿都眼巴巴地望着,只在袖子里动了动小指头。 “咦,乖琼儿,麟儿,怎么都不动啊,来,先尝尝这个梅花糕,…” 看着娃们这般眼馋又懂事的模样,真让人心疼呀,仪贞把各种点心切成小块的,先给兄妹俩个尝尝,再问他们喜欢哪个,便夹到小盘子里头,一人一盘。 看着不过是寻常的点心,却让小兄妹俩吃得笑眼弯弯,一脸幸福,琼儿还举了盘子到仪贞面前,笑道,“姨姨也吃。” 仪贞笑眯眯地真的取了块尝了,一转头瞧见珍珠走了过来,看模样是有话要说。 仪贞让丫环们看着小兄妹二人,出了亭子,问珍珠,“那边说得如何了?” 珍珠两眼泛红,气愤不已地把孝贞在晋家的事说了一遍,道,“老爷只说让孝贞小姐在晋家忍耐哩。” 正经主子都这样,那寒梅不知要惨成什么样儿呢。 想当年一同进府的几个小丫头,红云凤楼做恶死了,如今就只有自己和锦绣寒梅三个了。 仪贞想了想,不知老爹这般说法,是有后招呢,还是真心这样想的? 唉,说来这个世道,嫁人就跟投胎一般,若是嫁到那不好的人家里,还真是不好脱身了,若没孩子倒还好,有了孩子,就有个归属权的问题,那晋家肯定不会放弃孩子这个拿捏孝贞的把柄的。要怎么做,还真是麻烦哩。(未完待续) 一八一 娇女佳儿天伦乐 仪贞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个好主意。 珍珠仍自不忿,“忠大娘今日去接大小姐,见着了那袁氏老东西,果然恶形恶状不是善类,还招了三个女中光棍,日日在晋家设赌场,还要大小姐和寒梅伺候吃喝哩。” 说着便把晋家各种不堪都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果然好婆婆都是相似的,恶婆婆却是各有各的恶法。 这赌徒酒徒沾上一样,就是败家之始,而这晋袁氏,倒是占得全了。 当初左大伯给孝贞定亲的时候怎么就不打听一下晋家的底儿呢? 仪贞正想着事儿,却听珍珠道了声王爷来了。 抬眸一看,果然朱常泓一身轻袍缓带,自一侧角门踱步而来,面上带着笑,心情似乎很不错的样子。 “泓哥哥这般,可是有什么高兴的事?” 朱常泓笑道,“也没什么,就是见了陆原他们几个,说那边王府一切都准备好了。” 在外头浑了这么多年,总算有个自己的窝了,不容易呀,明天出发,到了中午想必就能在崭新的荆忠王府里用午膳了。 仪贞则是高兴中带了些紧张,这就要独立门户开始当被圈养混吃等死的藩王生活了啊! 见仪贞表情复杂,知道这定是舍不得离家了,朱常泓拉起自家娘子的手,安慰地放在唇边亲了亲,搂着娘子安慰道,“以后想岳父岳母了,可以请他们过来小住。” 藩王不得离开封地,所以他们要来襄阳是不大可能了。只能接左家人过去住。 珍珠见小姐王爷如此恩爱的举动,微笑着别开了脸,心想,左家的四对里头。还是小姐和王爷最恩爱啊。 见珍珠如此,仪贞心里微甜的同时也意识到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忙抽回手。 这地方可不是秀恩爱来的。[]啊,… 差点忘记了还有两个小盆友在亭子里呢。 仪贞回身一看,见麟儿和琼儿两个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点心盘子,两对大眼睛正眨也不眨地瞧着自己两人。 仪贞微微一窘,哎呀,全让他们给瞧见了。 仪贞忙与朱常泓微微拉开距离。扯了朱常泓一把,笑道,“来见见我大姐姐家的两个小外甥。” “麟儿和琼儿,这是你们的姨父。“ 两个小童都被教得很知礼,虽然正吃着欢。一听姨姨这般说,马上从石凳上跳了下来,一个弯身,一个福身,软软叫道,“见过姨父。” 那小小的身板一板一眼地做着大人的动作,琼儿脸上还挂着几粒点心渣子,怎么看都是可爱之极。 仪贞把四岁的琼儿搂在怀里,这娃怎么这么乖。要是自己家的该多好? 朱常泓长了这么大,还是头回被人叫姨父,瞧着这两个小家伙也挺顺眼的,虽然平时里不怎么喜欢小孩子,此时也面露温和的微笑,自腰间解下荷包。从里头拿出金莲子来,一人给了两颗。 “谢谢姨父。” 琼儿还小,不知道金子值钱,麟儿却已经懂了些事,知道这个金子可以买米和柴,还有香喷喷的肉菜,虽然这位姨父不笑的时候瞧着挺厉害的,但是他看着姨姨的时候就笑得很欢畅呢。 琼儿也学着哥哥道了谢,她身上没有荷包,便伸出小手,把才得来的金莲子交给哥哥让他收着。 想是两个小童很少吃到这样的点心,仪贞见桌上摆着的点心居然下去一多半,又怕二人吃坏了肚子,便看着他们不许再吃,喝下半杯热茶,问了些二人在家时的事。 麟儿父亲在世时,已经给他启蒙,教了习字和三字经百家姓这些,他父亲去世后,便只有孝贞每日做完家务,教他念一两个时辰,小琼儿也跟在边上认了几个字。[.超多好看小说] 听着哥哥说念书的事,小琼儿跟仪贞略有些熟了,忙在一边抢着答道,“姨姨,我会写琼儿的名字哦。”说着就用小手指头在桌子上一笔笔地比划着,细看着,还真是晋琼二字。 果然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瞧这两个娃多聪明懂事啊。 真心搞不懂那晋家老妖婆为什么要那般作,明明可以过着含饴弄孙的悠闲日子的。 吃过点心,喝过茶,仪贞和朱常泓又带着小兄妹两个去池塘里钓鱼。 朱常泓接过下人递过来的两付鱼竿,耐心地教麟哥儿怎么上鱼饵,怎么认鱼鳔,还帮着放线,态度好的简直有些像后世的超极好奶爸了啊!仪贞微笑地瞧着,心下暗暗称奇,搂着琼儿两个在一边悠闲地旁观,看着鱼鳔动了就一道喊两声加油,守着盛着鱼的水桶,一大一小都是笑靥如花。 也得亏园中池里的鱼都是人工放养,从来只有喂食的,没有钓的,因此鱼儿傻数量多,纷纷上钩,不说朱常泓这样的好手,就是麟儿新手上路,也钓到了两条手掌大的鲤鱼。 两大两小一个上午玩得欢乐,直到午间家宴要开了才歇了手。 家宴在二门厅上,开了男女两席,中间用屏风隔着。 孝贞见仪贞领着两个孩子进来,俩娃笑嘻嘻的小脸上都红扑扑的,眼眸晶晶发亮,神情显然极是轻松快活,在晋家何尝有过?婆婆动不动就摔摔打打,拉长脸横眉竖目地指桑骂槐,小叔子则常常喝得醉醺醺,就来怕自己的门,说些醉言醉语,每当这时,两个孩子就吓得抱住自己,连大气也不敢多喘一口,…若是,若是能回左家来,… 想到此处,孝贞不由得心里暗自叹息。 方才厅中叙话,两个婶婶和堂弟妹都主张留下自己母子三个,只有叔父反对,虽然失望,但也明白叔父说的是对的。 是啊,嫁到了晋家,就是晋家的人了,尤其是两个孩子,怎么可能再带回娘家住?理法上也不容的,有少数的特例也是因为婆家人通情达理,可要晋家人通情达理简直是做梦一般! 婆婆小叔如饿蚊吸血一般,只怕是不榨干自己母子三人最后一滴血是不会罢休的。 唉,罢了,这就是命啊。 哭过一场的孝贞有些心灰意冷地随着安排坐在了席上,原本长年不见的佳肴美食也引不起她的兴趣,只是偶而给孩子们夹一些,看到娃们因为吃到无上美味流露出的惊喜,孝贞麻木的心田里还是涌出酸楚。 因长久不见,席上四个贞还是尽量地说些高兴的,一路过来的风光啊,二叔家里的小永孝啊,还有麟儿和琼儿的聪明乖巧等等这些事,气氛倒是融洽得很。 家宴过后,桓清又让奶娘把左家的小金豆子永孝抱过来,永孝眼睛来回乱转,很快就发现了麟儿和琼儿小兄妹俩,小人儿相见,都感兴趣不已,童言童语逗得厅中众人笑声连连。 午后小歇,三贞不约而同地把自己的金银细软衣物什么的收拾了一包出来,送到大娘申氏那里给孝贞。申氏感慨道,“难为你们姐妹惦记着,唉,可惜到了那家,只怕就连包袱皮都留不下了。” 三贞互相看看,都是无可奈何,可也不能因为这样,看着孝贞母子三人衣食无着吧? 因想着明日只怕孝贞就要回晋家,且仪贞又要动身去荆门,姐妹几个在房中几乎有说不完的话,用了晚饭还又聚到一处继续,夜深才各自回房。 小泓哥独守空房好半天,十分幽怨。 仪贞忙道,“我大姐姐明日就得回晋家去,她在婆家日子过得艰难,我们也想多安慰安慰她。” 其实也是个姐妹们对付极品婆婆的出主意大会,可惜好些法子,孝贞大姐太温柔绵软鸟,用不出来啊。 朱常泓奇怪道,“既然日子过得不好,接回来不就完了?” 看岳父大人也不是会吝啬的,难道还怕养不起三个人? 仪贞把老爹的态度说了,朱常泓呵呵一笑,搂着仪贞道,“我看岳父大人这般平静,想必还有后招,咱们等着瞧!” 说完又想起什么,傻笑道,“真儿,咱们也抓紧,生他个一男一女出来。” 真是不带小孩不知道,原来带着娃是这么简单的,很容易的么。 心动不如行动,小泓哥立马身体力行,搂着娘子造人去也。 而德贞小两口那边的对话则是这样滴: “唷,我还当娘子要歇在你大姐姐那院里呢。”王礼乾笑得微带酸意。言外之意就是,你还知道回来啊? 德贞笑道,“不过是八年没见,多说了会儿话罢。” 哼,真罗嗦! “虽是八年不见,如今也要长住家里了罢。” 这么看起来岳父倒是个仁善的,对堂侄女也这般好,不过说起来,成亲这么久了,还没再听说过那个凶悍的苏小姐呢,也不知是否左家真有这么一门亲戚? “哪里呀,爹爹怕那晋家婆婆厉害,只怕明日一接就要送回的。” 德贞也想不明白,老爹怕个老寡妇做甚? 王礼乾撇撇嘴,笑道,“岳父那百般智计,还怕个婆子?只消拿出对付女婿的手段来,那婆子定然消停。” 跟老左做对的人,哪一个有了好下场了? 晋家的恶婆婆啊,你是死到临头犹不知啊! 德贞心里冷哼一声,微笑不语。(未完待续) 一八二 送侄女丞相示弱 次日一早,用过早饭,朱常泓和仪贞这两个,终于要离开家去往荆门了。(.无弹窗广告) 夫妻两个带着王府的侍卫与丫环们,在二门与左家众人告别。 虽然大女儿已经出嫁了这么久,但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住在家里的,此时告别,倒象是真正的远离家门一般,桓清拉着仪贞的手,千叮万嘱的。 维明笑道,“离得这般近,日后尽可以过去看,何必如此?” 桓清这才放了手。 仪贞离上轿前还与永正使了个眼色,永正笑着点点头,德贞与赵氏都有些不解,不知这兄妹二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朱常泓与仪贞都坐上了车轿而去,左家众人眼看着车队迤逦而去,这才各自回身。 没过多一会儿,左府大门外头却来了个半大小子,身后跟着一顶半旧的小轿。 那半大小子正是晋家唯二的下人,名唤九儿,还有一个便是孝贞的陪嫁丫头寒梅了。 九儿闪闪烁烁地说自己是奉了奶奶之命,来接孝贞母子回去的。 左家门房听着心中鄙夷,这晋家就是怕大小姐不回去,没了摇钱树啊。 正要着人往里通报,左致德正好有事要出门,瞧见了这古怪的一人一轿,便停下来过问了句。 一听是来接孝贞的,左致德不由大怒,“接什么接,孝贞母子从此就在我府里住下了,叫你家奶奶那一天一升糙米省了吧!” 原来袁氏虐待儿媳,孝贞母子三人连带珍珠。居然一天只有一升糙米的食粮,袁氏自己却是招待狐朋狗友,可着劲儿的造。 致德命人将晋家小厮赶了出去,又道。“日后但凡晋家来人,都给我照此办理。” 晋家那小厮本来胆气就不足,一见这高门大户的官老爷发威。吓得战战兢兢地,忙抱头逃窜了去。 左致德哼了声,挥挥袍袖又进去了,倒把自己本来要办的事给忘记了。 嘁,晋家不过一寻常人家,爷挥挥手就搞定了,偏偏大哥还那般小心翼翼地。前怕狼后怕虎的。 不多时维明听说了这事,不由得摇头一笑。 “二弟做事真可谓鲁莽了,你这般赶了人,那晋家哪会善罢干休,少不得还要上门来要孝贞回去的。” 致德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要骂便同他骂,要打就着人同他打就是!” 维明只摇头微哂。 果然又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听下人来报,晋家老二上门来求见了。 下人手上还拿着张名贴,维明接过来一看,上面是:忝姻眷小侄晋德志顿首拜。 维明微微一笑,便叫请他到外院的大厅里见。 致德永正也在一边。致德听了不忿道,“这晋家无赖轰走就可,何必待他如此客气?” 维明道,“莫胡说,你们说话冲动,且都避在一边去听着。莫要出声。” 维明有命,永正致德也只好老实地躲到了屏风后头。 等这晋二进厅来,维明一瞧,这人模样倒也端正,身形中等,一张红膛膛的脸盘,眼角余光四处乱瞄,虽衣着举止尽力斯文,却是掩不住的鬼里怪气。 在丞相面前,晋二虽然心思颇多,却也不敢放肆,极客气恭敬地行了礼,道了寒温。 维明也很客气地请他坐了,再三相让,那晋二才在客位上坐了。 茶罢,维明便问晋二此行来由。 这一问,晋二顿时表情丰富起来,两眼含泪,语调悲沉道,“家母命小可前来拜见亲家大人,有一番话要小可转达,当初亲家不嫌弃我晋家贫寒,仍然把嫂嫂嫁到家中,又带了厚厚的嫁妆,嫂嫂虽然出身豪门,到了我晋家却是从没有嫌弃过一字半句,我晋家全家上下,无不称赞嫂嫂贤德,亲家教女教得极好,嫂嫂又生儿育女,实在是我晋家有功之臣!可惜后来我兄长病故,两代孤寡,晋家只小可这么一个无能之人,尽力供养着老母寡嫂,老母也是痛惜嫂嫂,只是无奈家贫,本当送嫂嫂归宁于左家,…” 说着,偷眼觑了维明,见没有不悦之色,才以袖拭了一把泪,悲悲切切地接着演,“只是家母与嫂嫂相处这些年,犹如亲母女一般,片刻也离不得,每次亲家奶奶接嫂嫂过来,家母在家里就坐卧不宁,日思夜思,恍惚离魂一般,而且两个侄子侄女乖巧,更是家母的命根一般,不在眼前看着,这心里就如被鱼钩牵着,再难抛撇的。因此往往没隔多时便来接回,并没有旁的意思啊。” 维明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今晨家仆来接嫂嫂,却惊闻亲家二老爷一番再不许接的话,吓得小可一家魂飞魄散,不知是何处得罪了亲家?让我们骨肉分离,婆母儿媳再难相见?想来思去,并无得罪处,也无口角相争,且左府在襄阳城中赫赫有名,诗礼传家的名门望族,老大人位居人臣,百官之首的表率,断不会做这等拆人骨肉,倚势横行于乡党,欺压孤寡之事啊!想必是家仆蠢笨,一时听差了话也是有的。” 维明心下冷笑,说了半天,就这后一段话才是重点啊,我左家若扣着孝贞不回婆家就是仗势欺负孤儿寡妇夺人骨肉了? “家母在家中惶恐落泪,本要来府上亲自求恳,放儿媳孙子回家,又怕行动唐突造次,惹了亲家动怒,这才命小可来拜见亲家老爷,转达一番寡母之意,让嫂嫂侄儿随了小可回家吧,小侄代寡母谢过亲家老爷大恩大德了。” 说着便是九十度深深一揖。 屏风后头的两个人听得都暗自磨牙,好一个男版白花啊。 这一番话说得好哀伤啊,晋袁氏几日不见媳妇就要悲伤而死了啊!跟孙子孙女分开几天就心如刀绞了啊!左家拦着不让孝贞回去就是仗势欺人,横行乡里了啊! 恐怕不是见不着媳妇心中悲伤,而是见不着左家的财物没有酒资赌本心中悲伤,日子过不下去才是真的吧? 这晋家老二也当真是奇葩一朵,舌绽莲花,原来无耻的晋家这么一颠倒黑白,倒是让人听了,不由得为之掬一把同情泪了。 就这还只是老妖婆手下一只小将,老妖婆真身还没上场咧! 维明也心中暗忖,这晋二说得虽极可怜,却是字字诛心,绵里藏针,真可谓杀人不见血!其子如此,其母可想而知,难怪孝贞被他家虐待至此… 维明便做恍然状,道,“哦,原来是这事啊。” “今早尊府来人接侄女之事,我并不知情,舍弟性急,只道侄女归宁一日便来接,这才说了几句不当之言,晋公子放心,此事是舍弟做的差了,按说我这侄女,是我堂兄临终托孤,在我家养到成人,未嫁前是我家女,嫁人后便是晋家人,即便受苦受穷也是她的本分,娘家难道还能管得了一辈子?” 维明说着面露出几分无奈,“何况又非我左家嫡亲,教养侄女,又厚赠嫁妆,也算是我做堂叔的尽到了心,却哪里能接来常住的,舍弟实在是失言了,既然晋二公子来这一回,今日午饭后我就命人送了令嫂和孩子回晋家去吧!” 说着,神情微松,似乎丢了什么包袱一般。晋二反而一愣,心道,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怎么却如此好说话? 忽然间一个人影冲了过来,挥拳便打,吓得晋二忙矮了头,哇哇大叫着四处逃窜。 “好个晋老二,颠倒黑白,诡言巧语,敢上我左家放肆…大哥莫要拦我…看我好生教训…” 却是致德听得还要把孝贞送回去,心中恼火,从屏风后头冲出来,就要饱揍晋二一顿。 维明忙拉住致德,冲着抱头缩肩溜到角落的晋二挥挥手,“晋二公子莫放在心上,令嫂定然送回,你且先回去静候罢。” 晋二看着身子硬朗,却是被酒色淘空了的,哪里敢留在左家,万一真被左二老爷打了可真受不住,忙连连称是,做个揖,有如后头有老虎追似的匆匆离了左家。 晋二回到晋家,袁氏正和三个赌友赌战方酣,手里摸着一把叶子牌,今日手气正好,兴奋地两眼放光,哈哈大笑。 见儿子回来,遂问道,“左家怎么说的?” “说是过会儿就送来!” 晋二瞄那三个婆子一眼,没甚好气,这般老妇女们,见天在自家骗吃骗喝,他看着也烦。 “袁姐姐,我就说左家定然不敢不送的么,看看,叫我说着了吧?” 赌友方婆子拍着袁氏肩膀笑得好不得意。 袁氏哼了声,“哼,就是当朝一品,他也得讲个理字!” 赌友边婆子也跟着恭维,“还是袁妹子有福气,有这样有财有势的亲家,还愁什么来,一会咱们都瞧瞧左相府家给妹子送来些什么好东西,都好好开开眼!” 袁氏下巴一抬,“能有什么好东西,左不过是些金银吧,老娘我也是见过世面的,可甭拿些碎银就想打发了,日后若想教那小贱人回娘家,先给老娘拿大块的雪花银来,老娘一高兴,放她回去住个三五日的也说不准…” 赌友常氏伸了伸舌头,又惊又羡慕,“哎唷唷,老袁竟是放了棵摇钱树在家啊!俺咋就没这般好命,两个儿媳妇娘家都是精穷,还要掏摸婆家贴补哩!”(未完待续) 一八三 抵荆门常泓入藩 晋家一帮女光棍们幻想着左家将来送来的财物之时,仪贞和朱常泓已经到了荆门县的忠王府。 这座新建的王府在离县城十来里处,占地二百多亩,如同一座小型的城市,格局参照紫禁城,可算是皇宫的缩小版。 王府分为内外两府,外府住些属官侍卫,内府自然是王爷家眷住的,共有十几个院落,面积大约是左家老宅的三倍大,就这还是尽量简省过的。 荆门县的大小官员,名门缙绅早就闻风而动,在王府门前数里处设了长棚迎接这位新晋的王爷,不出意外的话,从此这位王爷就是方圆数百里地盘的小皇帝了,虽然没有县中官员的任免权,但却享有这一县的税赋做为年金,还有县里最多的良田,天家的龙子龙孙,威仪不容小视。这些人自然要赶紧来表明一下对这位新任王爷的恭敬。 前些日子总见岳父大人与这些地方官员打交道,如今倒是轮着小泓哥自己了,不过身为皇家贵胄的王爷,朱常泓也只是留下脸儿点头示意一下,自有王府的属官去和这些人打交道。 高骞陆原他们这些人自朱常泓只有几岁时就跟在他身边,如今也算是马马虎虎熬出了头,一个任了长史,一个任了指挥使。 长史这个职位原本是个文职,由朝廷任命的,但一般十年寒窗苦读的进士们哪里愿意放弃大好前程来做个王府的属官,就算这属官有些地位和油水也是吸引力不足的,因此明朝藩王府里的各种官员大都是招纳的落地举人和升级无望的小官。 如今朱常泓初建王府。落地举子倒是也招揽了几位,不过这些人都是初来,还不晓得忠诚度如何,是否能干等。因此重要的职位不论文武,朱常泓一股脑先给了自己身边的这些旧人。 这些迎接仪式过后,约莫过了午时。仪贞朱常泓二人才站在自家王府大门外头。 前世仪贞也是逛过故宫和各家王府的,论说精致华美,眼前的王府自然不及。(.好看的小说) 但因为两边没有别的建筑,一望都是山野良田,一座如小城的庞大府邸拔地而起,显得极为震憾! 那红色巍峨的高墙,飞檐画栋的宫楼。宫墙顶上的琉璃盘龙碧瓦在正午的日光照射下耀然生辉。 朱漆的大门朝两边洞开,当中一条宽阔的青石大道,直通进府内前大殿,遥遥可见两边雕栏玉砌,内中云阶玉陛。 大道上红毡铺地。道旁跪迎着王府中的各色人等。 外府迎接的是文武属官及其家属,还有前一段时间或买或招来的能工巧匠们。 内府跪迎的则是内监和宫女们。 仪贞早在中途,就由珍珠和几个宫女伺候着换了全套的工作制服――王妃礼服,头上也戴了沉沉的制式首饰。总之浑身金光闪闪,瑞气千条,站在同样亮闪闪的小泓哥身后半步处,望着这座崭新的城池,心中的喜悦跃然而起。 花园洋房啊,城堡啊。庄园啊什么的,跟这一比简直是逊毙了啊! 小泓哥的目光缓缓巡视了这座城池一遍,未来的有生之年,他的大半时间将要在此渡过了,他终于不再是光杆的王孙,无根的浮萍。面前这全新的仿佛还能闻能新漆味道的王府,就是属于他的了啊! 朱常泓唇角微微上扬,目光带着阳光的温度,转回到身侧的仪贞身上,这是自己心爱的王妃,他们从此将以此为家,生儿育女,直到…生命结束的那一天… 感觉到朱常泓伸过手来,握住了自己的左手,朱常泓对着仪贞笑了下,道,“真儿,咱们一同进去!” 这一刻的小泓哥,倒还真有些王者上位的气势呢,仪贞点了点头,二人两手交握着,并肩而行,一同踏入了王府的大门。 这一对年青人,远道而来,身份高贵仪容俊秀,全身皇家大礼服在艳阳下金光闪闪,手牵着手,身姿挺直,步调异常和谐地向前而行,目光睥睨,正如一对王者迈入了自己的领地。 这一幕不禁给在场所有的人留下了深刻的记忆,也让他们都知道了仪贞这位王妃在王爷心目中的地位。 身为王爷后院地位最高且是唯一的女主子,仪贞理所当然地住在了王府内府里景观最佳的院子,因赶路加上各种入住仪式搞了半天,这两位王府最高主人都有点累了,也没有细看院中景色,只大略瞧着都还不错,花木山石摆放都很风雅,里头的屋舍也精致而舒适。 而且更让仪贞满意的是,卧室书房还有浴室是按照仪贞画出来的图样修造而成的,可以算得上中西合璧,集美观与舒适与一体,朱常泓见了也称赞不已。 抱着新奇快乐的心情,这两只在自己的地盘上,歇了午觉,在府里各处参观点评了一回,给不错的院子都起了名字,用过晚膳,自然又到了小泓哥奋战不已的时间,最后累得躺在新床新被间睡过去的仪贞心想,咱这也算王子和公主从此幸福地生活在城堡里面了…吧? 同样的夜晚,对于左孝贞而言,却是个难熬的不眠之夜。 说是午饭后回去,左家几个妯娌还是舍不得让孝贞这么快走,又留着多呆了几个时辰,虽不到饭点,还是让母子三人吃饱了才送走。 桓清给孝贞准备了些银两和衣物,就连周氏也破天荒的送了五十两银子。倒真是让申氏大娘受宠若惊了一把。 然而让大家都感到意外的是,维明却道反正带回晋家也是被那婆婆搜去,不让孝贞带着回去,都放在申氏这里存着。最多带回去二十两银子,还让孝贞跟婆婆说是几个姐妹们凑的。 虽然都知道维明说的是对的,可这般空着手什么也不带。孝贞回去岂非更要受气? 孝贞心里郁闷,只是无言以对。 当家人都发话了,旁人再说什么也是无用,左孝贞就这样。怎么寒酸地来了左府,又怎么寒酸地回了晋家,唯一不同的。就是手里多了二十两银子。 那四个婆子一听孝贞回来了,本来正赌得兴头上,也停了手,兴冲冲地围上来看孝贞都带了什么回来。 袁氏一眼瞧见孝贞身上还是那身唯一的外出衣服,眉角就跳了跳,撇了撇嘴。 从前孝贞回次娘家,她那亲娘都舍不得女儿。总要给寻身好衣裳的,有一回冬天天气寒冷,居然还披了件大毛的披风回来,当然了,那件大毛披风第二天就被自己寻个借口。拿去当了一百两哩。 如今叔叔们回来,怎么反而不送新衣裳了? 再一细看,居然包袱也没有多的,两手空空而去,两手空空而回! 袁氏眉毛一竖,尖声冷笑道,“媳妇好个做官的叔父,见媳妇这般去了,也不照顾一身新衣裳回来?想是送了些银钱不成?” 孝贞从袖里拿出二十两银子奉上。“这二十两是妹妹们凑的,说是给姐夫做法事用的。” 袁氏见了白花花的银子,这才面色稍缓,将银子揣在怀里,又觉得太少,撇了撇嘴。 转眼瞧见两个孙子孙女依在孝贞裙边。眼珠一转,冲他们招招手。 “麟儿琼儿过来。” 两个小童对看一眼,向前挪了几步,怯怯地叫了声。 “祖母。” 袁氏咧开嘴嘿然一笑,露出满嘴黄牙,面上纹路似一朵老菊花,吊稍眼里泛着精光。 “你们在外公家里就没收到见面礼么?” 若不是见着这两小鬼还穿着原先单薄的旧衣,她都要上手去摸上一摸,就不信那左家两个当官的,家资巨万,连俩小孩的见面礼也不舍得给。 麟儿摇摇头,“外公说给了也是白费,不如不给。” 这话都是临来时大外公教的。说若是祖母这般问,就要这么答。 好多好吃的好玩的,都留在外婆那里了。 放在外婆那边,自己以后去外婆家,还能拿出来玩一会儿,若是带回家来,祖母拿去的东西就没见拿回来过。 琼儿也聪明地附合着哥哥,“就是。” 袁氏哼了声,骂道,“定是你们两个哭丧着脸,讨不了人家的喜了,没用的东西!” 麟儿琼儿都低下了头,泫然欲泣。在一边立着的孝贞也垂下了眼。 在厅中伺候着的寒梅看不过去,心疼地把两个孩子带了出去。 其他三个婆子见没有什么好东西可看,也没有可以顺手沾光的,不由得都嗨地一声,各坐回原位。 边婆子故做好心地劝道,“袁妹子知足吧,又不是亲生的,不过是堂叔,能有这二十两银就很不错了!” 常氏捂着嘴笑了两声,“才刚老袁可是答应了要请咱们吃顿好茶饭的,如今这二十两也不少了。老袁可莫要不舍得啊!” 袁氏心中窝火,冲着孝贞道,“还不去给你几个婶子准备酒菜去,你这一世也没有当大小姐的命了,就在我家熬着罢!” 本还想着借机好好刮些油水的,没想到左家这般吝啬! 袁氏的如意算盘落了空,再打牌手气就差了,那二十两银没一会就输得只有五两了。 等孝贞和寒梅尽力备好了晚饭,端上来一看,不过几样素菜米饭而已。 晋家本就没有什么家底儿,厨间自然不会有什么大鱼大肉的食材,那三个婆子见了,自然好一阵冷嘲热讽,这个说待客不诚,那个说好素的饭。 袁氏感觉丢了好大的人,却不想想自家厨房的寒酸样儿,指着孝贞大骂了一顿,又拿了一百个钱,让寒梅去外头买了各样半斤熟肉火腿回来,这才堵了三个狐朋狗友的嘴。(未完待续) 一八四 三赌婆夜路见鬼 四个婆子就着酒菜,交流了下各自修理媳妇的经验,补充整理了街坊四邻的谣言八卦,互相吹捧各自显摆。编排旁人是非时,如老鼠开会,窃窃私语,唧唧咕咕,说到高兴处,又拍背勾肩,哈哈大笑,声震屋顶。 眼瞧着外头夜深了,三婆子这才竟犹未尽地起身跟袁婆子告辞。 “呃,老姐姐,…看这般,估计没甚油水了,…前儿跟你,提,提的那事?…” 方婆子临出门时,又转回头来勾着袁氏的背,神神叨叨,舌头虽有点大了,事还记得清楚。 袁氏目光一闪,心中意动,却是犹豫,“再看看吧,过几天再…” 使个眼色,意为你懂的。 方婆子嘿然笑了一声,挥了挥手,跟上了前头的边氏和常婆子。 三个婆子吃得肚圆,喝得眼花,走路头摇身晃,脚下似在水中划着一般。 见外头巷子里黑不隆咚,方婆道,“…老姐姐,咱,咱叫个轿子回去吧?” 边氏打了个嗝儿,道,“不过就几条巷子,花那个钱作甚,有灯笼呢,咱几个相跟着,慢些走也就是了。” 仨婆子只有常婆子手里提了个灯笼,在头前照着,三人高低深浅地走着,才出了街口,忽然最后头的方婆子感觉背后冷嗖嗖的,仿佛有人在她肩头大大的吹了口冷气。 方婆子犹自不在意地拂了拂肩膀,嘟囔了句,仍旧紧跟着前头的边氏。 却又觉得背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大力拍了一记。方婆子一回头,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这后头,居然跟了只全身黑漆漆的鬼怪! 哇呀呀,这丈二的身长。血红的眼珠,青色可怖的脸,喘着粗气。冲着自己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一口森森的獠牙! 方婆子只觉得哄得一下,头大如斗,血脉逆流,半响才发出一声惨绝的叫声,急慌地夺路而逃,只恨自己腿软如面条一般。不能跑得快些再快些。 边氏常婆子二人听了动静齐齐回头,也吓得魂飞魄散,拔腿便跑。 却听那鬼怪脚步声沉重,仿佛每一下都有千金之力,却始终紧跟在三婆子后头。三婆子慌不择路,也不管是不是回家的道儿,见路就拐,只想寻着有人的地方好逃脱一命。 哪知才到一个路口,一只高大的青面鬼横在路中间,正伸长了枯爪要抓过来! “哇啊啊啊!…” 三婆子齐声发出尖厉嚎叫,掉头又跑,这回身后又多了一只鬼,三人挣命逃着。东跑西窜,速度如飞,也难为她们一把年纪了,速度倒抵得上个年轻人。 三婆子正吓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忽然瞥见路边有一处小屋,修得齐整。似乎里头还隐隐有些光亮,顿时跟捡了根救命稻草一般,三个一齐冲了进去,因为太过齐心协力,在门口还挤作了一堆,还是方婆子力大,搡开那两个,自己先冲进了这避难所! 只听扑通扑通扑通三声,婆子们纷纷跌落在了一个妙不可言的所在。 闻着传过来的气味,两只青面鬼停住了脚步,相视俱是一笑,阴恻恻怪叫道,“本要寻个活人吸些阳气,却都落入这污秽的地儿,罢了,再上别处去寻!” 粪坑里的婆子们听得清楚,暗自庆幸逃过了一劫,却是臭气熏天,满身污秽,而且坑深路滑,三人齐心合力好一阵儿才爬得出来,连呕带吐地摸回自家去。 这三婆子深夜吃了这一惊,回到家里连吓带恶心,在家里病了足有一个多月,病好了也再不敢走夜路,就怕再遇到那个会吸阳气的青面鬼。自然去晋家的次数也少了许多。 却说那两个青面鬼,见三婆子落坑,便穿街绕路,到了左府的后门处,轻轻叫开了门,进了门,便各人都取下了头上顶着的道具。(.) 旁边还有小厮笑嘻嘻地帮忙脱掉黑袍等戏装,原来这两只青面鬼,倒是永正身边的小厮扮成的。 小厮们去回了公子前后经过,永正听得面露微笑,虽然暂时动不了袁老狐,先收拾一顿那三个长舌婆子解解气也是好的。 这个主意,还是仪贞临走前,兄妹两个商量出来的呢。 永正乐得睡不着觉,到自己的书房,把今夜的事儿写了封信,准备寄给仪贞让她也听听成果,同乐一下。 正好左府中有个清客要过去投奔王府,永正便让他带了信过去。 这位清客却是个襄阳本地人,年纪四十多岁,名为沈平,因维明不打算再入朝,所以家中几位清客西宾,都来辞行回家,别的人这些年在左家效力,也都手里有些积蓄,足够回家过小日子了,只有这位沈平,家中贫困,早年是老母生病,后来又是妻子长期卧病,如今母亲妻子都过世了,留下个十五六岁的未出嫁的女儿,而他手上居然只有不足十两银子! 虽是左府知道他家里困难,辞别时特意多给了一百两银子,可也不够父女日后生活的。 沈平家里虽然在城里有破屋三间,却是沈平的大哥一家人住着,沈平回去也是没地方的。因想到那边王府初建,定然需要些人手,便起了投奔的心,维明觉得这沈平虽然说不上有多能干,但公文书信来往这些业务,还是非常熟练的,且在左家也有好些年,人品绝对信得过。 这王府属官,才干尚在其次,可靠才是首要的,不然若是招来个有异心的,对于在外的藩王府来说,可就有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沈平拿着维明写给朱常泓的荐书到了王府。 因是岳父推荐,朱常泓很大方地给他个右长史的职位。 这王府里因是新建,不少岗位都还空着,最近荆门县城的人也常有来投的。 仪贞拿到永正写的信,笑呵呵拿去与朱常泓同看。 朱常泓笑道,“这些婆子们也算是得了报应,日后她们每去晋家一次,都给些苦头吃,看她们还敢不敢上门去架桥拨火说三道四了?” 仪贞也笑道,“只可惜动那袁氏不得,我爹爹再三严令我们家人都不能轻举妄动的。” “想必岳父自有妙计吧。” 朱常泓看见桌上厚厚的卷宗,随手翻开几页,但见上头却是写着王府中各色人等的经历,籍贯,亲属关系等等。 “真儿每日下午就是在忙这个么?…咦,连一个小厮的也写得这般齐全?” 小厮的父母兄弟不说,连小厮的各种亲戚都写得一应俱全。 仪贞笑道,“咱们日后是要长居这里一辈子的,总要上下所有的人都可靠老实才行,日后内府里人员要变动升迁什么的,只要一看这档案就晓得来龙去脉了。” 朱常泓点头道,“这倒是个好法子,就是太费工夫了,交给底下人做便是。” “不过是先做出个大概来,余下的便交给丫环们。” 原先京里那小小的王府,管理起来容易的很,如今光是内府里的人就有上百号,真是地方大事也多。 且说这几天,二人在内府里头各处闲逛,这几天一天逛两个院子,都还没逛完所有的空院,更不用说外府了。仪贞还想着去看看外府各属官住的地方和新修的工匠作坊哩。看完了外府,还有附近数十个属于王府的庄子,也都要去瞧上一眼,这么算下来,这个月居然是不得闲的!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王府里外诸事都安排妥当,仪贞和朱常泓才算是真正闲了下来。 某一天和朱常泓两人在花园里头散步,仪贞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小泓哥手疾,忙扶住了仪贞,“怎么了?” “有点头晕。” 仪贞想着莫非是前段时间四处跑着看庄子和附近的地形,太累了? 结果当府里常备的大夫匆匆赶来给仪贞诊过脉后,才知是怀孕了! 小泓哥当即乐得咧嘴傻笑,大手一挥,吩咐给王府上下的人发双倍月钱,王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是一团喜气。只有仪贞自己,感觉有些复杂,欢喜里头还带着点隐忧。 左府当天下午就接到了喜信儿,桓夫人听了激动的收拾出了一堆补品衣料,第二天就坐着马车来了王府,准备亲自看着女儿,直到身子稳了再回来,反正如今左府里有申氏大嫂帮着打理呢。 仪贞听着桓清有些唠叨的在耳边说着各种孕期注意事项,一概笑眯眯地点头,末了还亲手奉上一杯茶来给亲娘润润嗓子。 桓清接过来啜了一口,这才歇了声。 “孝贞姐姐最近如何了?” 桓清叹了口气,把茶杯放下,“你爹那人也真是古怪,前几日你二婶过生日,晋家让孝贞带了点心礼盒过来祝寿,走时我们想给孝贞些银子,你爹不让,说那就给两个孩子带几盒点心回去吃吧,也不让,连晋家的礼都让原样带回去了。这意思就是不打算认孝贞这个侄女了。听说回去后,晋家那恶婆婆又是好一顿骂秀贞,你大娘听说了在房里都气病了,…唉,我想安慰都不好意思过去啊。” 仪贞也想不出来为什么老爹要这般做绝,便问,“如今爹爹在家里做什么呢?” 按说娘过来,爹也该陪着过来才是啊。 桓清哼了一声,“不知是着了什么魔,这几天早出晚归,神神叨叨的,我说要过来看你们,你爹却说让管家送我就是。” 越老越湖涂了啊!(未完待续) 一八五 宋员外买妾成亲 左老爹在做什么泥? 如果左家众人瞧见了左老爹如今的模样,肯定会大跌眼镜,目瞪口呆。 但见维明身着一领潞绸枣红暗团花的道袍,头戴一顶东坡巾,颌下一部长须,乱纷纷的到了胸前,面色微黑,笑容可掬,手上拿着一把叶子牌,指头上明晃晃套着几个足金的粗戒指。 打眼看上去,活脱脱正是市井暴发户的模样。 再看一桌坐的几个牌友,边氏,常氏,方氏赫然在座,只维明对面,还多了个高大胖的中年男子,穿着青袍系着金线腰带,风格品味和维明的装扮十分相近。 只听那男子一拍大腿,双目放光,响亮地喊了声,“湖了!” 维明也还罢了,三个婆子忍不得唉声叹气直撇嘴。 “宋员外果然是鸿运当头,喜事将近,连手气也旺得很咧!” “就是就是,苏员外财大气粗还禁得住,俺们几个穷婆子可输得肉疼啊!” 宋员外哈哈大笑,红光满面,双眼眯成一线。一边收着钱,一边客气。 “姐姐们取笑了…” 维明取了一吊钱推了过去,“咦,宋员外这是有什么喜事啊?” 宋员外笑道,“苏兄弟,你也知道俺从江西过来卖木头的,这木头全卖了,为何俺还在这襄阳城里赁着屋不走?” 维明笑道,“莫不是又看上了襄阳哪里的土产,要贩些回去?” 宋员外搓着双手,本来就红通通的脸上更红了。“要只是贩土产,哪用得着等这么些时候?这不是,方大姐给说了个…” 方婆子在一边听着,忙打岔。“宋员外!…” 宋员外不以为意地嗨了一声,“苏兄弟又不是外人,跟他说说也没什么。一道乐呵乐呵呗。” 这个苏兄弟是在酒馆里头偶然结识的,难得为人豪爽,说话风趣,最要紧的是和自己志趣相投,双陆骨牌,赌戏压宝这些,这位苏员外样样都爱。真可谓是他乡逢知已了。 而且这个苏兄弟赌品还好,赌桌之上从不欠账,连输二十两银子眉头也不皱一下的,真正是个可交的朋友! 方婆子一想也是,这才不再拦着。只听宋员外笑道,“哥哥我屋里婆娘肚子不争气,连个儿女也没有,前阵子才松了口,准我这趟卖了这一船木料,能娶个二房回去,这不,方大姐她们给说了头亲事,说是个小寡妇。二十五岁了,生得模样俊俏,端庄得很,又会生,前头已有一儿一女。因婆家家贫,这才愿意卖了媳妇。…” 方婆子见说得热闹,脸上也有光彩似的,洋洋得意,“可不,宋员外可是得了大偏宜,那家媳妇可是大家闺女出身,识文断字的,若不是看在我们与他家交情好的份上,断不会只要宋员外七百两银子的。” 维明心下一动,笑道,“这倒真是件大喜事,不知是哪家的媳妇,倒值这许多钱?宋兄莫要被骗了才是。” 方边常三个婆子齐声笑道,“苏员外这话说的,难道我们认了宋员外这个干兄弟,倒来做局骗他不成,自然是偷偷领着他去相看过了。” 宋员外摸着下巴,笑得很是欢畅,小眼睛里满是怀念,“那小媳妇果然生的好,不枉我老宋假扮成奴才去这一遭。三个老姐姐,谢媒钱自然也少不了的。” 维明心下怒气横生,好个老虔婆,竟然做下这等无耻之事,引着外男来相看自家媳妇! 却是按着火笑道,“如此真个恭喜了,不知吉日定在何时,到时少不得要来吃杯喜酒。” 边婆子格格笑道,“这喜酒怕是那日吃不成了,定下了后日一早就送到宋员外的船上,接了新娘子就开船,日后等宋员外再来襄阳城里,再好好补请一回罢。” 维明奇道,“这般喜事,为甚这般匆忙?难道是宋员外家中有急事?” 宋员外眨了下眼,声音放低,道,“那位小媳妇是个有志气的,立志守节哩,只怕那家人还要哄骗一番才得送来,因怕到了我这里哭闹,因此要我一早开船,去得远了,到时那小媳妇见了无法,也只好将就些了。” 说着倒有些担心起来,问三个婆子,“这事可是十拿九稳么?那媳妇娘家知道了闹起来可有些不好…” 他自己还是要来襄阳做生意的,万一闹起来见了官可就不妙了。 那方婆子呵呵一笑,“说起来这小媳妇家里也没了老子,也没亲兄弟,…只是…” 说着话音一转,“有个不得了的堂叔叔,宋员外听了可得稳住,正是那当朝一品丞相,左维明!” 她话音一落,宋大胖扑通一声,连人带椅向后便倒。 三个婆子慌忙去扶,宋员外顾不上被摔痛的腰背,红脸吓得发白,连声叫道,“哎呀,老姐姐们,你们这不是害死兄弟我么?早知道是左家的人,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动这心思啊。” 方婆子见这宋员外这狼狈样儿不禁笑出了声,“宋员外啊,咱们是何等交情,俺们姐几个能坑你么?自然是能做得这门亲才做的。” 边氏和常氏忙你一言,我一语地把左维明如何嫁出了这个侄女,见婆家实在太贫,便撒手不管,连婶娘做寿,侄女送的礼都退了,这侄女在婆家如何,竟是丝毫不问,定然不会为她出头的事添枝加叶的说了。 宋员外这才又坐好,拍拍胸口,擦擦额上的冷汗,“哎唷,可吓死我了…” 想了想又有些不放心,“真没事?” 三个婆子格格笑道,“没事没事,我们给你打包票,你一个外地人。开了船便走,我们可都是这本地人哩,尚且不怕,你怕得什么?” 宋员外这才安心。为了压惊,又叫了一桌酒菜进来,五人吃喝。 维明不过喝得三杯。便寻了个借口去了,回到左府里头,寻了致德永正等一干男丁到大厅议事。 众人一听维明把袁氏居然打起了卖孝贞的主意,都火冒三丈。 致德一拍桌子,红着眼跳脚起来,就要点齐家丁去把晋家给砸了。 维明喝了一声,“二弟。莫要冲动!” 致德急得不行,“难道大哥要坐视不理不成?我左家女儿给人当妾,岂不是令先人蒙羞?” 维明却是露出一丝笑容。 “这几个月来,你们每要周济孝贞,都被我阻了。想来是怪我心肠太狠,岂不知这正是有意为之,就为的让晋家袁氏以为我们都不管这个侄女,又怕他家上门吵闹,这才事事不理。如今终于袁氏露了马脚,孝贞脱离苦海有望,岂非幸事一件?” 楚卿已经想明白这关节,笑道,“莫不是姑父要将计就计?” 维明赞许地看他一眼。 永正礼乾互视一眼。面上都是藏不住的兴奋,这襄阳城不比京里,有许多可玩的去处,每日里有也些烦闷的,如今有这等报仇雪恨的好戏可看,那还不是磨拳擦掌。跃跃欲试? 果然到了后日这天,天色还未亮,晋家那扇旧大门被拍得山响,半大小子九儿出来开了门,却是宋员外的两个家仆,操着一口江西口音的官话,道是奉了员外之命,来接新姨娘的。 晋家老二瞧着这二人虽面生,但行事却是对照的,问道,“你家员外怎么不来?” 两家仆对看一眼,笑道,“娶个新姨娘,又不是大房,做甚么要我家老爷亲自来,只一手交银子,一手交人罢了。” 袁氏一早就起来,穿好衣衫等着收银子呢,拉拉儿子的胳膊,道,“莫问那许多,只把银子收到手便是。这事须得赶紧,看让街坊四邻听见了动静。” 晋二一想也是这个理,便将两个宋家来人领到厅中,写了卖妾文书,一手交文书,一手交银子。 那两家仆自身后解下一个包袱来,里头是几锭金子和几锭银子,凑在一处正好七百两银。 袁氏何尝见过这么一大笔金银,直瞧得眼内出火,上去就要搂到自己怀中。 两家仆拦着道,“且等等,我家老爷说了,要等新姨娘上了轿出了门,才能付银子的。” 袁氏咬了咬牙,“你们可带了轿子来?” 听得家仆们应声正是,袁氏急慌慌地向后便跑,不多时便拉着孝贞出了后院。 孝贞仍旧穿着一身寒酸衣裳,面上焦急,“我娘家来的轿子在哪里?” 原来袁氏怕孝贞死活不上轿,便骗了孝贞说是左家来人报信,道是申氏大娘生了急病,叫孝贞回去看看。 孝贞信以为真,便坐上了轿,小轿悠悠,抬出了晋家大门。 袁氏瞧着满心欢喜,眼看着那大锭小锭的金银就要落入手中了啊,果然两个家仆躲在一边看了,爽快地交了银子,还特意留了十五两银子说是给边常方三婆子的谢媒钱。 袁氏见得这些好处,哪里会生出疑心,笑成一朵老菊花,送走了两个仆人。 回头在厅里与晋二两个人搂着银子,乐得两眼放光,合不拢嘴。 晋二道,“娘,咱们把嫂子卖了,万一左家发现了可怎么好?” 袁氏哼了声,“那左家不是不管那小贱人了么?怕甚么!” 晋二摸着金光灿灿的小元宝,恨不得亲上几口,“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不如咱们把这旧院子一卖,带着银子上外地去,到时候就是左家知道了,也没处寻咱们去!岂不甚好。” 袁氏想了半响,终于点点头,“好,就听你的,等会儿天大亮了就寻中人来卖这院子,就是…那两个小讨债鬼可怎生处置?”(未完待续) 一八六 袁老狐中计入觳 晋家两个正商量得热闹,忽然听见大门又被拍得山响。[] 打开门一看仍是那两个江西家仆。 “晋奶奶,不得了了,你家媳妇一听说在是你们卖了她,登时寻死觅活闹得不可开交咧!” 袁氏心里格登一下,别是孝贞寻了死,要来要回银子的吧? 却是叉着腰,直着脖子叫道,“人货两清,卖了去就是你们家的了,不论死活,我们再是不管的。” 晋二也眼神不善地防着这两人抢银子。 家仆道,“晋奶奶莫慌,那新姨娘好容易被我家老爷劝下,如今已是松了口,只是说还有一对亲生儿女,割舍不下,要一同带着才肯随了我家老爷,不然就宁愿投水也不做亲的。我家老爷便让我们来讨两个孩子,晋奶奶快带了出来与我们吧?不然我家老爷说了,情愿退回新姨娘,免得闹出人命来。况有银子哪里讨不得个小?” 晋二心里暗爽,正是瞌睡遇着枕头,正愁两个小的没去处哩。 遂使个眼色给袁氏,“娘,不如放了他们跟着亲娘去吧。” 一丝不舍在袁氏心里飞掠而过,转眼便无影无踪了,袁氏重重点了下头,“好,你们且等着。” 便去把两个孩子带了出去,两个孩子一大清早的,就见母亲孝贞着急地跟着祖母走了,都有些惶惶不安,寒梅在一边哄着,心里却是担忧不已,也不知道左家那边安排得如何了,今天这坎。小姐母子三人能不能平安渡过。 “你们跟着去寻你们母亲吧。” 袁氏看着两个孙子孙女,硬着心肠说了一句,便扭过头去。 寒梅问道,“奶奶。这是要去左府么?哥儿姐儿太小,怕会路上害怕,不若奴陪着去。” 袁氏眉毛一挑。正要开骂,晋二一拉袁氏,冲着寒梅笑道,“你不放心便去吧。” 又对两个家仆道,“这个使女和两小的一道,都送去见他们娘亲吧。” 两家仆对看一眼,嘿。这买卖做的,买一送三啊。 瞧着寒梅带着两个孩子坐上轿子走了,袁氏有些心疼寒梅这个丫环,不然也能卖些银子呢。 晋二却道,“娘想得好。这丫环见了嫂嫂不回来,岂不生疑,万一吵闹起来,引得邻居发觉了可怎么好。不若一道坐船去江西,也省得麻烦。” 袁氏一想也是,便拿出银子来接着欣赏。 晋二却是到厨下去寻了些吃食,准备吃饱了就去寻中人卖房。 不料大门此时又响了。 还是那阴魂不散的两家仆! 袁氏目光不善地瞪着他们,这是想找骂是吧?一个早上闹得晋家不安生。 两家仆这回却是笑容满面。 “晋奶奶,晋二公子。这回却是喜事,新姨娘见了哥儿姐儿,心中欢喜,也想得明白了,跟了我家老爷,那是家资巨万。锦衣玉食享福的命,新姨娘想着左家已经不认她,不如把晋家当作娘家,日后也好有个依靠,这不,老爷派我们来请二位上船,请新姨娘见礼,日后常来常往,有个照应!” 晋二听得眼珠放亮,喜道,“娘亲,这倒是好事。” 宋员外是个人傻钱多的主儿,若成了他岳家,岂不是捞得油水更多? 袁氏的小算盘已经打得啪啪作响了,一张老脸登时笑开,“哎呀,这个小…媳妇,果然是个念旧情的,不枉我疼她一遭,还给她寻了这样好的处去,走,老二,扶我快去会亲。” 母子二人想得美,袁氏还特意在头上多插了支花,照了照镜子,这才扶着晋二出去。 这二人跟着两家仆走得飞快,不多时便来到了码头上。 只见岸边立着数十名精壮大汉,腰间带着刀剑,杀气腾腾,威风凛凛,几个年轻公子站在树荫之下,却是眼熟的,正是左家几位公子! 晋二和袁氏立住了脚步,再一瞥眼,那河面上停着只船,舱门大开,中间端坐着两位官服男子,面罩寒霜,眼含冷意,不是左维明和致德又是哪个? 坏了坏了! 袁氏母子心道不好,回身就跑,大汉们早就等待多时,呼喝一声,上来登时将二人扭住,送到船上,伸脚连踹,袁氏母子膝盖一软,战战兢兢地跪倒船板之上。 袁氏心中暗暗叫苦,这可是吊桶落在井里头,上不得下不去,可怎生是好。 又想,不知是哪个天杀的走露了风声,左家人这般快的就知道了? 袁氏到了这般田地,只得堆起笑容,想着求几句情,… 左致德指着袁氏大骂,“老东西,好大的狗胆,竟敢卖我侄女!” 袁氏陪笑道,“亲家,…” 维明哼了一声,“你已卖了媳妇,还敢称什么亲家?” 看了左右一眼,“与我掌嘴!” 家人们早就不忿这袁氏不过一个市井寡妇,居然敢虐待大小姐,下手自然不客气,一个个巴掌打得十足十,劈啪一阵过后,袁氏的老脸顿成猪头。 当然晋二也没逃过,一样的被打成猪头。 此时正是早饭过后,城中人出来活动的时间,见这边偌大动静,好些闲人都赶来围观。 袁氏被打得头晕眼花,心里却是精明得很,知道这番难得善了,忙忍着疼痛分辩。 “亲…相爷明鉴,不是我要卖媳妇,是,是孝贞她嫌家里太穷,守不得,才要改嫁的啊,呜…我也是舍不得这个媳妇的啊…” 袁氏见得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心里如抓到了根救命草,当着这么多乡亲的面儿,看他左维明还敢打死人命不成? “众位乡亲,不是我这当婆婆的狠心。实在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媳妇活不下去,才走了这一步,我怎么忍心拦着啊…哎呀呀。我苦命的媳妇啊,我苦命的儿啊,我那小孙孙。祖母对不起你们呀,祖母没本事养活你们…不如让我死了吧!…” 袁氏一声长一声短地哭嚎着,眼角余光瞧着四周围观人群里有那不明真相的婆婆媳妇们眼露同情之色,不由得自以为得计,心下一喜。 维明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纸文书,让立在一边的永正大声念出来。 “立婚书人晋门袁氏。同子晋德志,今愿将寡媳一名左氏,凭媒说合聘卖于宋员外府中为妾,当日得到聘金身价银七百两整。自卖之后,任从宋府择吉收纳。并无异言。即或夭伤疾病,亦由天数。两愿非逼,恐后无凭,立此卖媳文书为照。天启二年十月二十日,立文书晋袁氏,同子德志,媒马门边氏,牛门常氏,袁门方氏。” 维明喝问道。“这是你儿子亲手写的卖妾文书,上头可有写自愿改嫁四字?” 见围观众越来越多,维明又自袖中取了张单子出来,道,“八年前我侄女嫁入你晋家,带了厚厚嫁妆。这便是嫁妆单子。永正念给众位乡亲听听,小件就不须念了,只捡大的说便是。” 维明将嫁妆单子交给永正,永正接过来高声念。 “现银八千,水旱田各一百亩,四季衣料八箱,金银首饰三箱,珍珠六升…” 岸上群众听得惊叹不已:这左家小姐果然是好丰厚的嫁妆啊!这些年里头,能有这个数目出嫁的,绝对算是襄阳城里数一数二的。 这晋家就算是一贫如洗,得了这注嫁妆,也能安稳富足地过上三五十年,才不过八年,就闹到要卖儿媳妇,养活不起孙子孙女的境地,这说出去,是脑壳里进水了才相信的吧? “哎呀,你们不知道,这老婆子是个烂赌鬼,那个儿子又是个酒鬼,漫天洒钱的,…” “真是败家婆娘败家子啊,这么多银钱,几年就败光了,要是我家有这样的婆娘,老子一早就休了她!” 围观群众有略认得这晋家的,便对着这一对猪头母子指指点点,冷嘲热讽。 维明冲着岸上的观众们一拱手,道,“厚赠嫁妆就是知道这晋家家贫,想看在亲家的份上周济一二,哪知道这二人一赌一酒,把我侄女的嫁妆不上几年就败光,又把我家侄女当奴仆一般呼喝驱使,她和一双儿女三餐不齐,身无完衣,侄女婿过世之后,又起了歹意,想教她改嫁好再得些银钱,更是日日诟骂不休,娘家略有周济,便尽数拿去。” 晋二与袁氏到了这时,只觉得众目睽睽,千夫所指,哪里还说得出什么诡言巧语来? 维明指着晋家两人骂道,“我家只想着既然已经嫁到晋门,便是晋家之人,也不好插手多管,不料你们这两个居然黑了心肝,暗下计谋,七百两就卖了媳妇,只瞒住了我家,要把媳妇送到江西远地,只怕将来我家知道侄女不在,你们还要污蔑她情名,说她是自己私逃了!这般丧尽天良之举,难道就不怕现世报应么?” 袁氏吓得直哆嗦,眼泪鼻涕什么的糊了一脸,连连叩头,直撞得船板咚咚响。 “相爷饶命啊,都是老婆子一家猪油蒙了心,做差了事,幸而小姐还在,听凭相爷接回娘家,原银奉上,相爷饶命啊。” 维明想了想,举手向众位围观群众道,“今日之事,众位乡亲都在此亲眼见证,还请众位帮忙拿个主意,这袁氏母子二人,该当如何发落?” 众人都瞧这晋氏恶毒败家,纷纷振臂高呼,“这等恶婆娘还留着做甚,吊起来打死!” “说得对,就该打死才解气!” 听得一片“打死”之声,吓得袁氏和晋二瘫软如泥,话也说不了。 维明道,“袁氏,你如今媳妇已卖了,文书现在我手,两个孙子孙女也做了搭头,因此他母子三人本相便领回左家,与你晋家再无干系,你和晋二两个掠卖妇女,本当送官治罪,念在你年纪不小,免你之罪,只送晋二见官罢了。” 说罢一挥手,左家下人便放开袁氏,却把晋二五花大绑起来。 袁氏连挣带爬地自船上起来,腿脚发软地上了岸,身后晋二一声声的呼唤着娘,袁氏也只当听不见,觑了个人少的空儿就想钻出去溜回家中。 左致德却是喝了一声,“老虔婆,我兄长心慈手软,我却饶你不得!来人啊,把她给我绑起来打上五十鞭!” 旁边家将得了令,果然三下五除二,便将袁氏捆了个四马攒蹄,才一鞭下去,袁氏便发出‘嗷’的一声惨叫,在地上乱滚,怀中那金锭银锭洒了一地。 旁边观众都哄然大笑。 “这老虔婆这回可是机关算尽太聪明,银子媳妇都落空了啊!” 维明见致德发威,不由得面色一整,“住手!快放了她去!” 当着这么多人打一个婆子,虽然这婆子是个做恶的,也对左家的名声有碍,这致德,行事总是毛毛糙糙的。 家将们见大老爷怒了,果然把袁氏身上的绳子解了,放袁氏如落水狗一般,低头飞奔回家去了。 余下晋二,家将把这人送到襄阳知府衙门处,知府不敢怠慢,忙到左府求见维明,维明把卖妾文书与知府看了,知府躬身道,“原来城中还有此不法奸民,实是下官失察之过,下官即回去依法处置。” 维明道,“明律里掠卖妇女者,杖一百,流放三年,这晋家婆子也一把年纪了,家里只有这一个儿子,便可减些罪,只责四十杖,拁号一月足矣。” 知府听了,只称丞相宽仁,告退回了衙门,将当事各人都拿到,三婆子和宋员外都被传到了堂上,一股脑儿都判了。 依律妇人犯罪,罪坐夫男,便将这三婆子及其老公儿子,都打了二十大板,宋员外知情故买,罚银一百修理文庙。 那晋二拁在府前示众一月,一月过后,再领杖四十放回家。 晋二,袁氏相见,都各自埋怨对方出的主意,弄得鸡飞蛋打一场空。 四邻本来就和他家少有来往,这回事发,更是对他们指指点点,把这母子当做了过街老鼠一般,二人也没脸再在襄阳城里呆下去,便卖了屋,连夜搬往宣城去了。(未完待续) 一八七 齐动员仪贞选秀 晋家从襄阳城里消失了,孝贞总算苦尽甘来。 原来维明探得晋家偷卖儿媳的计划后,便在约定的那天,先发制人,把宋员外看住,又挑了两个籍贯是江西的家将冒充宋员外的家仆,晋家果然上当,把孝贞送上了轿子。 孝贞自轿子上下来,一见身在船上,登时心知不妙,婆婆这是骗了自己啊!正悲恨欲死之时,却见舱门大开,里头坐着的却是两个叔父,维明把那卖妾文书给她看了,说了前因后果,原来维明虽然面上说不管孝贞晋家如何,却是暗中命人关注着晋家动向,晋家只有两个仆人,那九儿看门,出门买菜的就只有寒梅,许多消息都是寒梅传出来的。 那三婆子带着假扮仆人的宋员外到晋家相看,也是寒梅在一边伺候着,起了疑心,便把信儿传回了左府,左维明叫人打听了宋员外的行踪,自己亲身上阵,这才定了这个一刀两断之计。 老左出手,自然不比寻常内眷手段,只是闹一场打一架之类的,而是一击必中,雷霆万均,果然晋家人财两空,名声败坏,永远也别想来打扰孝贞母字三口了。 时隔八年,孝贞终于可以带着一双儿女回到左府里了,申氏原本正生着病,见了女儿回来,立马什么病也没有了,吃嘛嘛香身体倍棒,天天围着女儿和小孙子小孙女转。 左家众人都为孝贞高兴,连开好几天家宴欢迎孝贞回来。 原本桓清住在王府里,准备要长住几个月的,忽然听说了这件事,直道老左果然计谋多端,埋怨也不说先给自己透个信儿,只在王府呆了不到七天就杀回左府了。 仪贞其实知道娘亲这是嘴硬,虽然平时都是老左老左的挂嘴边,毫不在意似的,但真离了老爹。在哪儿桓清也待不长。 小两口把桓清送到王府大门,朱常泓又骑在马上。跟在丈母娘的轿边护送了有十里地,这才把桓清送走。 小泓哥与桓清告辞的时候,面上满是惋惜,直请桓清余暇时再来小住,心里却是暗中乐呵。 丈母娘虽然慈祥和气。但仪贞每天大半时间都跟她在一道,陪自己的时间就少了许多啊。 如今上头无人管束,又可以无法无天,这样…那样了…呵呵呵… 心里想得挺美的朱常泓一路疾驰地回了府。进了二人所居的正院,大步流星地穿堂入室。 “真儿!真儿?” 咦,人哩? 见外头与卧房内都是空空如也。连个伺候的丫环都不见,朱常泓傻了眼。 出来东张西望,好容易看见个扫地的婆子拖着扫帚在夹道上晃了下,朱常泓忙叫住,问仪贞哪儿去了。 “王妃说。今日天气好,就领了好些人在花园子里,听说是什么要选些漂亮姑娘哩!” 说着,拿老眼偷瞄了王爷一眼,不用问。王妃有了身子,这定是要给王爷选几个服侍上的人了。我家王妃多贤淑大方啊,那些人爱嚼舌头的人这回可没得说了吧? 朱常泓愣了愣,这好好的选什么漂亮姑娘? 联想起这几日自己从外府回来,回正院的路上总能遇到几个涂脂抹粉衣着光鲜的,而且花样子还时常翻新。 有时是两个人打闹,笑声清脆娇俏,打着打着忽然看见了王爷,就跪下娇怯怯柔声求恕罪了。 有时是月下一袭白衣飘飘,手拿笛子,吹一曲幽怨婉转的小调。见有人来,曲子忽停,如受惊小鹿一般藏身山石之后,却欲盖弥彰地露出一小段衣角或是红绣鞋之类的。 朱常泓幼年时在潞王宫里,这些宫人争宠的花样就见了不少,后来到了京城皇宫,那更是大大丰富了这方面的眼界,因此这些人的小花样,只演个头儿,朱常泓就知道是卖的什么把戏,自然是心下冷笑,因想着岳母在,仪贞又有身孕,便没跟仪贞提过,只吩咐苏嬷嬷把这些人拘束好了,不许随意乱跑,再有违反便打一顿卖掉。 这两天好象是清静了不少,怎地仪贞那边又起了这动静?该不会是什么风言风语传到仪贞耳朵里,惹她生气了吧? 不能呀,今早送岳母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啊? 朱常泓心里疑惑着,便决定也去花园看看怎么回事。 此时秋阳正高,凉风习习,花园中景致一派秋意,朱常泓才转过一道月洞门,就听得里头好不热闹。 似乎一曲琴声刚歇,只听得一声叫好,然后是一片掌声。 这声叫好他听得出来是仪贞的声音,这掌声,倒是围在亭边的众丫环婆子们发出来的。 原来有六七十号人都围在湖边连亭处,说笑拍手,好不热闹。 朱常泓心里更是好奇,走上前去,瞧得清楚了些,原来是那高处的亭子里头,一个抱着琴的女子正冲着某个方向施以一礼,然后便抱着琴走下来,换了另一个女子上去,开始吹奏笛子。 再一细看,这位吹笛的貌似有点眼熟,不正是那个月下吹笛的宫女么? 朱常泓抓了抓额角,仪贞这是做什么?想招儿惩罚不安分的宫女么? 朱常泓立在那儿才不过一小会儿的时间,就有眼尖的下人瞧见了王爷,只见珍珠自人群里出来,笑嘻嘻地走过来施礼,“王爷,王妃请您一起过去当评委哩。” “评委?” 虽然朱常泓不知道这评委是干嘛的,不过身为王爷,也不能在娘子的丫环面前露怯,于是很镇定地点点头,施施然走上前去。 众下人自然要给王爷让出路来,朱常泓到了跟前,才看清原来仪贞坐在相邻的亭中,这处亭子地势略低,被围着,所以方才没看清里头。 亭子里头摆着一溜儿桌椅,除了仪贞身为王妃居中而坐以外,两边靠后些位置坐的,是苏嬷嬷,汪公公还有老陆管家。 哥辛辛苦苦地出去送岳母,这伙人倒悠闲地在这里听曲嗑瓜子吃点心哈? 朱常泓心里有些不平衡鸟。 直看见仪贞身边那个空椅子,朱常泓这才舒畅了些。 见王爷过来,众人都起身行礼,那笛声也中断了。 朱常泓挥挥手,却忙着上前扶起仪贞。 真儿可是怀着身孕呢,早就说过见了自己不用行劳什子的礼,她却说不管怎样,当着下人,还是要维护自己这位王爷的权威的。 朱常泓入了坐,仪贞简单说了下规则。原来是仪贞要从满府的年轻女子里选出几名才艺俱佳的来,声乐最好的两个还有重要差事分派,王府里乐意报名的都可以参加。 负责评判的便是坐着的这些人,名为评委,每个评委有十张竹签,在一边站着看的众下人也一人发一张竹签,参加的每一轮完后,都会选出一个评委来评论上几句,等参加的人都表演完,便可以将竹签投入小盒内,每个小盒里写着参与者的名字,最后得竹签最多的便是胜者。 朱常泓了然,还记得当年在凤阳,他还亲自在陆府里头选过人才来着,跟这个法子很像,不过如今这个更复杂些罢了。 解说完毕,那位宫女见有王爷当观众,更是激动万分,心里直想着好生表现,拿着笛子的手翘成优美兰花状,身线挺拔,袅娜多姿地倚栏而坐,虽然近百号目光落在她身上,但她心中最在意的自然是斜左下方的王爷。 她这作派,落在眼光锐利的观众眼里,不由得都是微微冷笑。 起初的一小段果然不错,悠扬而起,如一只自在的雀鸟,振翅在碧空白云间飞翔着,越来越高远,时而发出欢快的清唳。 评委们都静静听着,苏嬷嬷听着点点头,这名宫女名叫赵音,也是自京城跟过来的,平日里也还本分,就是前几天犯糊涂的来了个路边吹笛,招了王爷的眼,差一点就吃了挂落。 她身为宫里来的老嬷嬷,其实也大概能理解这些宫女们的急切之心,毕竟这都快一年了,从京里王府到湖北王府,王爷王妃似乎根本没打算抬举这十几个美貌宫女,连正院也没进去过一次,原先只给分配些粗使活计,自来了这边王府之后,虽然不做粗使活计,却也都是闲在各个偏远院落,似被遗忘了般。难怪她们要生出各种主意要晋身呢。 按说身为资历最老的嬷嬷,王妃有孕,她是该帮着王妃选几个服侍王爷的侍妾的。那几个长相最好的宫女,也时不时地有意无意地在自己耳边暗示。 可这府里,王爷和王妃感情极深厚,别的宫女再娇媚,王爷倒似视若不见一般,真真是令人称奇,要知道,当年万历爷号称专宠郑贵妃,但旁的宫妃那里,也还是去的。 苏嬷嬷人老成精,察言观色,虽是几次想跟王妃提一下在王爷身边放人的事,却终究没敢多话,本以为桓夫人来了之后,身为相爷夫人,定会教女儿贤良淑德,不妒不忌,安排好王爷的性福生活,谁知这位桓夫人竟然似半点也没想到似的,整日里只盯着王妃吃什么喝什么,又带着丫环们做了一堆小衣服,临走也没提过一字半句的。 苏嬷嬷正盘算的当儿,忽听笛声突然迸出一个破音。(未完待续) 一八八 子孙谋夫妻商量 这一个音吹岔了,后头的曲子就全乱了。 评委们也就罢了,那些围观的王府众下人却有人小声笑了出来。 赵音无措地放了笛子,满面涨红,泪水涌了出来。 苏嬷嬷心中暗叹一声,这个赵音,这般上不了台盘! “赵音,还不向王爷王妃请罪!” 吹个曲子也这般心不在焉的,这要是在宫里头摊上个性子暴的主儿,早就死了几回了。 赵音仿佛如梦初醒一般,忙跪下请罪。 仪贞挥挥手,淡淡道,“起来吧。” 心里却是直想笑,只强忍着。 “按方才的顺序,轮着本王妃点评了,虽然赵音没有奏完一曲,但是起头还是不错的,很有些灵气,日后多努力吧。” 赵音听着王妃的话,没想到王妃倒是为自己说了几句还算不错的话,忙行礼谢过,走下亭子,因在众人面前丢了大人,忙躲到了人群之后。 本来还以为自己会得了这个好机会,能近得王妃王爷身边伺候呢,谁知… 想到这里,赵音又是泪流满面,还怕旁人看到,自己偷着擦去。 后头又有两人轮流进亭中吹曲。 这两人的心理素质可比赵音强多了,虽然不是完美无缺,但好顺利地奏完了一曲,还得了些许掌声。 今日参与的有五人,有一位名叫莫兰的弹琴宫女顺利过了初选,当下就得到了一只镶着明珠的金手镯,还有资格进入复选。在众多羡慕的目光中,这位宫女从苏嬷嬷手里接过奖品,激动的眼含热泪,连声谢过王府里两位大boss。当然,谢过大老板,也没忘记了各位小boss们。 围观众在几位小boss的示意下纷纷散去。 苏嬷嬷等人也冲着王爷王妃行礼告退。 仪贞伸出玉指。戳戳靠在自己肩头睡得正香的某人。 小泓哥,你的大头枕在本王妃的香肩上,也是很有份量的好伐? 朱常泓这才抬起了头,凤眸半眯半睁,微怔忡了片刻,转头张望,不由得奇怪不已。 “咦。人都去了哪儿?不是要比试乐曲么?” 方才还好些人围着的,肿么此时就自己和仪贞两个了? 仪贞无语地看着他,小泓哥这款的,绝对是那种一进音乐厅就睡得呼呼香的,嗯。还好,小泓哥不打呼噜。 若不是小泓哥还没听会子就靠在仪贞肩头睡得喷香,那位叫赵音的美貌宫女,肿么会突然吹错了音,不就是因为看到期待中的王爷居然这般不给面子才失态的么? 太伤妹纸的自尊了啊! 仪贞绽开笑容,在仍然迷糊中的朱常泓脸上响亮的亲了一下。 真好,幸好姐也不会弹琴吹曲啊! 王府里的选秀活动极大地调动了王府众下人的参与热情,那些参加初选复选的就不用说了,就连好些婆子们做完了活计。也凑在一堆,眉飞色舞地评论哪个姑娘的水平最高,她们虽然不能上亭子里头比试,但那时候没有活的下人们去围观,可是有投票权的哦。 四天后,终于选出了两位。一个是吹笛的高容,一个是弹琴的莫兰。 莫兰是自京中跟来的宫女,高容却是陆管家在本地买的丫头,一直是在针线房干活的,如今这两个越众而出,得了王妃青眼,一下子月银翻了数倍,活也极为轻松。 每天午后,到王妃王爷所居正院中的厢房内,各自吹奏一曲明快欢乐的曲子给王妃听,据说未出世的小世子小郡主在娘胎里头也能听见的,王妃说这叫胎教。 至于王爷? 别说笑了,任谁看过王爷在场场比试中睡得那个香甜劲儿,还能有妄想以乐曲打动王爷这想法的,大家伙儿都要集体怀疑他的心智了。 苏嬷嬷暗自庆幸自己没有老背晦,跟王妃提什么侍妾之类的。 虽然腰身日渐粗笨,王妃却是每天面容红润,色若春晓,只要她在,王爷的眼珠子就不会落在旁的人身上。 听说王府属官里头也有人打过主意,想把自家妹妹或女儿送到王府里的,还没提就被陆老管家或两位长史给挡了回去。 这时间一长,属官们也都知道了王府里真正当家做主的是谁,也就不再办傻事了。 而王府的选秀,居然就每月一次地办了下去,回回都有不同的内容,像是比歌舞啦,比模仿啦,比文彩啦,就这样选出了七八个年轻女子和太监(?),还有一个能说会道的婆子。本来大家伙儿还猜着,这些人是不是也和那两人般,每日要去给王妃肚子里日渐长大的小主子表演一段,结果大家都猜错了。 王妃居然让这些人组成了一个类似戏班的,叫什么剧团的,排演许多新戏。 为什么叫剧团呢? 是因为剧团里头不唱戏,只演戏,演得都是新编出来的新戏,听说是王妃想出来的构思,剧团里文彩好的那位宫女动笔写的。 前几日,王妃让不当值的王府众人都到宣德殿去看演出,剧团便给大家伙儿表演了几个小段子,象什么英雄亲娘的一天啊,王老五相亲啊,直把大家笑得前仰后合,脸皮肚皮都笑疼了。 听说还有整出的新戏,不过如今还在秘密地排练,没有人知道内容。 据王妃身边的大丫环珍珠说,以后王妃还要在府里办各种选秀,只要有一技之长,哪怕是力气大,嗓门高的,都算一样,只如今到了年根儿,诸事繁忙,才暂且搁下,只等来年开了春,小世子出生,大家伙儿尽管踊跃参加,每次的前几名都有丰厚奖励。更重要的是说不定还能换个更好的差事哩。 因此这府里众人都卯足了劲儿,苦练自己的一技之长,准备到时候闪亮登场,一举获胜。 就连原先那些愁眉苦脸的宫女太监们。也不再一门心思惦记着如何才能获得王爷王妃的青眼,改为勤练各自的拿手本事了――据说剧团过了年,若是办得好的话。还要再招新人呢。 这头一个回到湖北老家的年过得还算平顺,年前王府的十来个庄子都把各种出产送过来,都是些米粮柴炭,干鲜果菜,猪羊鸡鸭,还有些不少野味,外带卖掉出产后得来的银子。 几个庄子送来的银子加起来也有两三万两银子了。仪贞一手拿着单子,另一手拿着支笔,在白纸上划来划去。 朱常泓从外头进来,就见着仪贞坐在炕上,秀眉微蹙。目光发怔,也不知在沉思什么。 真儿这般模样,难道是收成太少,正发愁么? “真儿,”朱常泓也挨着仪贞坐下,“这些账让珍珠她们去看就是了,何必劳神,若是银子不够了,就用库里的便是。” 当年潞王也给小儿子留了一笔银子和产业。朱常泓都交给陆管家打理,积累到如今,也有不少,不过朱常泓不是那种精打细算的,有了收益也只是看一眼就算。具体的有多少,他也不清楚。 “如今这几处庄子的收益。再加上王府每年的年金,加起来倒是刚好够内府外府的开销。” 仪贞不知别的王府里如何,反正在她做主的王府内府里,除开侍卫,人数始终控制在一百人以内,衣食用度也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因此内府一年的开支,不会超过一万两。 朱常泓搂着娇妻,一手轻轻地贴在那鼓成大西瓜般的肚皮之上。 “儿子,跟爹打个招呼。” 自腹中这小东西有了胎动以来,这就是朱常泓最常做的事了。 想来是营养跟得上,每日有音乐听着,环境清幽,母体也健壮,腹中的小家伙十分活泼好动,听到朱常泓的声音,常常很给面子的踢动两下,直把朱常泓乐得直夸他儿子定然极聪明。 感觉到那隔着一层肚皮的小人儿的回应,仪贞和朱常泓都是笑眼弯弯,心中流淌着满满的幸福。 冬日的阳光从炕边的明窗中照进来,照得人暖洋洋的。 朱常泓取了靠枕放在炕头,搂着媳妇半靠半躺着,两个人都意态慵懒地晒着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泓哥哥,如今府里的收入,若是维持现状倒也尽够了,只是,咱儿子也快要出世了,我就是想多给他留些基业。” 仪贞倒不是重男轻女,但如今这种世道,她还是盼着最好生个儿子。 朱常泓难得地沉默了下,心里在检讨着自己光顾着傻乐,每日大手大脚地撒钱,却不像仪贞这般为孩子打算得长远。 “真儿,我,我以后也要开源省流,…少出去游猎,赏人也要手紧些…” 来了封地,他最喜欢的就是带着一大帮侍卫到深山林子里打个猎什么的,最喜欢用的就是火铳,这火铳和弹药可都是花大价钱才能补足的。 貌似,自己乱花掉的银子,比仪贞一年的脂粉衣服钱要多出不少来啊,朱常泓额上冒出几滴汗来。 仪贞微微一笑,“泓哥哥,不用节省这个,我还觉得你一年花在这上面的,太少了呢,如今内府里才不过一百名侍卫,陆原这个指挥使手下的兵卫也才五百,我就想着,等儿子出生了,咱们府里怎么也要配够三千精良人马出来,最好人手一支火铳。” 连人带装备的,这都是烧钱的啊,就算加上仪贞的全部嫁妆也不够。 朱常泓一愣,坐起身来,瞧着仪贞,额角又冒出了汗,“要那么多人马做什么?” 按说藩王养活三五千兵不算什么,但要弄成精兵,又人手一支火铳那确实是太过奢侈了。 殊不知听说有好些旧年的宗室藩王,因为子孙分支太多,连养活都养活不起了,哪里还会弄这个烧钱又没什么用的私兵?(未完待续) 一八九 贺岁档新戏大火 朱常泓身为朱姓宗室,其实自我感觉一向是很良好的。 毕竟,在姓朱的同辈里头,哥怎么也算数一数二的了吧。 跟潞王府里头的两个只知吃喝玩乐的同父异母兄长比起来,自己算得上智勇双全了。 若是跟宫里死去的苦逼皇帝朱常洛比起来,哥又简直可以称得上英明神武了。 旁的先不说,光比媳妇,看朱常洛后宫的那一堆女人,没用的没用(小皇帝的生母),要不就是愚蠢跋扈(李选侍),跟哥的女人,能比得了么? 可天地良心啊,他是真心地从来没敢妄想过那把龙椅啊。 儿时住在凤阳,那些顶着心有异志罪名的各地藩王被贬为庶民,关在凤阳高墙禁地,过得那叫一个凄惨啊。只要一想,朱常泓就心胆发寒。 如今仪贞想着要打造这么一支精兵,虽然人数不多,才五千,但若是配上威力极强的火铳,那也是战力惊人的。 仪贞是很聪明没错了,可是… “真儿,…其实吧,…咱们如今的日子过得也挺自在的,咱还是不要想太多…” 朱常泓说得吞吞吐吐,一手拉住仪贞的两只手,放在胸前,“无论如何,我的身份也是不够的…”还好正院中伺候的人少,这个时候又是他们两人的私密时光,说话也不会被听了去。 就是小皇帝突然挂了,还有小皇帝的几个兄弟呢,就是小皇帝哥几个全歇菜了。也还有潞王府里两个身份高的和他们的儿子呢。 要自己上位,除非这两脉的人都死绝了啊… 虽然朱常泓挺恨那两个异母兄长的,偶然想起那俩只猪头来,会诅咒几句类似‘生儿子没有小jj’之类的话。但却从没存着那种恨之欲死的心思啊。 仪贞见他这紧张样儿,不由得扑嗤一声笑了出来,抽出手来在他肩上捶了一记。 “泓哥哥你想到哪儿去了。(.无弹窗广告)我想多招些兵马,也是有原因的。” 说着便掰着手指一条条地给小泓哥算。 “朝中之事不必我说,宫里头乌烟瘴气的,还有魏忠贤在兴风作浪,把持了东厂,气焰滔天,从前好歹还有个大总管王安可以制衡一二。如今王安听说已经被魏客合力斗倒,贬到了南海。若将来他也起了郑国泰一般的心思,只怕首要除掉的便是左家,你我二人也自然逃不掉。” “第二个便是各地盗贼乱兵四起,前些日子不是还听说西北那边闹贼乱。好些世家大族都被害了。万一将来时局不稳,像我们这等藩王府最容易成了贼兵眼中的肥肉。若不未雨绸缪,只怕到时大祸临头。” 仪贞瞧着朱常泓一边听着一边拧着眉头,似在心中来回计较权衡着,只是拿不定主意。 仪贞叹了口气道,“泓哥哥,我也只是想让咱们和咱们的孩儿有些自保之力罢了。泓哥哥可记得回湖北在汉阳江中遇到水贼,我爹爹曾经说过,当此乱世。只可思进,不可思退?” 仪贞这还是没说后金兵将来要占了大明江山,朱明皇室被灭个大半,汉人被迫剔发易服作奴才等骇人听闻的话呢。 想来到那个时候,也还有个十几年,慢慢来吧。直眉愣眼地现在就全抖搂出来。还不让小泓哥以为自己得了失心疯了怪。 小泓哥想了好半晌,才道,“真儿说的对,如今只有五六百人确实少了些,但要真招来三五千的又有些招眼了,…我回头和高长史和陆原商量商量吧。” 真要弄个五千精兵,那吃喝装备,得多少银子啊,几年下来,他这点老本就全造光了。他这王府一年的收入又是固定不变的,再节省也有限得很。 仪贞点点头,她也不指望一口吃成个胖子,只要小泓哥心里存着这个意识就好。 “泓哥哥,这事倒也不是最急的,只如今现有的五百人里头,怕还有好些根本算不得精兵吧?” 朱常泓一想也是,这些人多是新兵,哪里说得上什么战力。自己这王府外表看着人手不少,真到了那危急时,能用得着的还是自己的原来那几十个侍卫。 “等过了年,我就和陆原一道训练新兵去。” 仪贞弯起嘴角,靠在朱常泓身上,“嗯,我们娘俩就全靠泓哥哥了。” 幸亏当年小泓哥虽然不学无术,但在武学上头还是有两下子的,只看汉阳江头杀那些水贼,就知道小泓哥的行动力了。 从现下开始,孩子爹若真能把武备之事一点点的做起来,自己再打理着钱粮慢慢积攒,到了十几年后,未必没有一拼之力。 这个年节王府里的各属官过得也是相当充裕,除了月银双倍外,各种米粮炭肉的也发了不少,基本上都不用去别外买东西就能过个好年。 沈平身为王府的右长史,月银发了二十两,分得一套在外府的齐整小院,里头有正房厢房各三间,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也颇为讲究,院里还分了一对老仆帮着做些杂活,实在是他这些年来住过的最好的房子。 年前他把女儿沈秀接了过来,父女两人过了一个和乐团圆之年。 沈秀个子娇小,初来时面黄肌瘦,头发枯干,模样怯怯的,虽然是和亲父一起住着,还是缩手缩脚,不敢乱走乱动,却抢着干活计,一看就是从前在伯父家里养成的习惯。 沈平从前每年给他大哥不少银子,他们还把个闺女养成这样,沈平心里也有些怨忿。 幸好如今银子吃食布料都不缺,不过才过了个年,沈秀的脸上好象就白胖了些,气质也大方多了。跟左右两边住的人家女眷也渐渐熟了,也时常来往。送个吃食,一道做做针线什么的。 正月十五,王妃命人在王府旁边的空地上搭了鳌山,鳌山上头都是各种各样的花灯。做工精致造型奇趣,又在鳌山的对面搭了个戏台,让王府里的那个剧团在上头演排好的新剧。 新剧说的是一对青年男女。因逃避乱兵在路上结识,发生了一连串的笑话误会,又一起遇到各种险阻,这才日久生情,定了终身,最后在一个小村里成婚,过着幸福的小日子。 新剧每日午后开演。一演就是两个时辰,连演三天。随便人来看,不管是王府里头的属官还是工匠,或是内府里不当值的下人们,都可以自带个小凳子。坐到台下尽情的瞧看。 这几个月来,王妃选人办了剧团又排演新戏的事几乎人尽皆知,内府里的人还看过几出短剧,外府的却是只听过,没机会一饱眼福。 如今终于有个机会了,大家伙儿都一早赶来占了坐位,凝神瞧着。 沈秀也和邻居家的小闺女双福一道,穿着厚棉袄,头脸都包了头巾。带了小板凳来看,这一看就是两个时辰,小姐俩激动地眼也舍不得眨一下,聚精会神,连看到高兴处,想交流一下感想。都要趁着两幕之间的空档。 沈秀早年家里奶奶亲娘还在时,也曾经看过一回戏,虽然也好看,但是跟这个一比,可就差得远了。 看的那些戏文,那些人在台人唱得咿咿呀呀,根本不知道在唱些什么,要想看故事还得连蒙带猜的,且一句词要唱上半天,磨人得很。 这个新剧就不一样了,说的都是寻常的大白话,演新剧的人长相也好,演得就跟真的一般,一幕幕就好象是真切地发生在眼跟前,又惊险,又有逗趣说笑,看到紧张时,连大气也不敢喘哩,看到逗趣时,又笑得人肚皮发疼。 最后台上的小夫妻两个手拉着手,冲着台下数百号观众行礼谢幕。观众们都是一愣,随即台下响起如雷鸣般的掌声。 新剧演完了,台下好些观众们还不舍得动窝,还要热烈讨论一番才意犹未尽地回自己家里,好多人打定了主意明天还要再来看。 “这个新戏太好看了,明儿我还来,秀儿你呢?” 双福微胖的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真好,自从自家爹在王府里谋了个差事,自家就过上了想也不敢想的好日子,吃得好穿得好,还有许多好看的好玩的。 沈秀点点头道,“来!明儿我去你家喊你一道。” 沈秀想起听自家老爹说过,这些演戏的人都是王妃在内府里挑出来的,不论身份,只要有能让王妃看中的本事,就能加入剧团,这些剧团里的人月银丰厚,每日只管演戏排戏,并不入乐籍,反而在府里走到哪儿都让人高看一眼。 听说过了年,王妃还要挑各种有一技之长的人才,哪怕是再小的特长――比如说嗓门高,也算是一技之长呢。 那自己似乎…也有一项特长哩,沈秀心里转着念头,王妃如今只是在内府选人,但说不定什么时候外府里也会选人,那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报个名试试去。 王府的花灯新剧,起初一天,只是吸引着府里的人,结果第二天,不知怎么传开了,附近庄子村落的老百姓也纷纷赶过来瞧稀罕,自然也是大开眼界,赞叹不已地回去了。第三天的演出更是火爆,小小的戏台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人山人海,足有数千人了。好些人是连着看了三天都不腻,还有人是赶了数十里地就为了看这一场传说中的新剧,就是荆门县城的人,也有不少专门坐着马车过来的。 王府里的新剧团,算是在这荆门地界打响了名头,一炮而红了。 仪贞虽然没有亲身去看那热闹的场面,但有珍珠在,自然不会漏下现场转播,仪贞一边听着,一手轻轻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略显圆润的脸庞上泛起淡淡的,满意的微笑。(未完待续) 一九十 忠王府里小王子 年后四月里,王府里的长子出生了。(.无弹窗广告) 小家伙一出生就白白胖胖,头发乌黑,模样暂时还看不太出来像谁,但初次当了爹的朱常泓还是洋洋得意地直说跟自己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心情好的仪贞都懒得吐糟了。 终于生了个男娃出来,姐容易么姐! 怀孕前期还好,各种准备各种补各种憧憬期待啊。到了后期肚子大得都看不到脚面了,脚肿腿肿走路外八摇摇摆摆地跟只笨熊一般,夜里只能仰面朝天,翻个身都困难,还老想起夜。 看着小泓哥那依旧挺拔修长的身材,她都忍不住妒恨得牙痒痒。 生这娃的时候足足死去活来的疼了三四个时辰,就这据说算是非常顺利的了。 终于解脱了啊! 身子底子好的仪贞生产后三天就下床了,看着粉粉嫩嫩躺在婴儿床的小包子,心里说不出的喜欢。 这白胖小包子极乖,只有饿了或是拉尿了才会嗯嗯象征性地哭两声。 小包子出生第二天就睁开了眼,亮晶晶的小小凤眼好像黑色的珍珠,看着人的时候,仿佛已经懂了事,在跟与他对视的人做着眼神交流。 有一阵仪贞心里怀疑,自家的小包子会不会也跟自己一样,是穿来的? “小宝贝,你能听懂妈妈说话不?” 小包子睁大眼睛看着仪贞,小嘴张开,粉嫩的小舌头伸了伸。小手在空中乱挥舞着,忽然咧嘴一笑,露出腮边两个小酒窝。 仪贞知道这个时候婴儿还不会说话,所以即使小包子是穿过来的。也没法子告诉自己。想要知道是不是,还得等上几个月了。 生小包子时,桓清并没过来。永正媳妇和顺贞都快到月份了,德贞也有五六个月的身子,一下子就有好几个孕妇,左家这一年注定人丁兴旺了。 倒是小包子快满月时,舜娥和顺贞都生了,顺贞家的是女儿,舜娥也生了个胖儿子。维明和桓清升级当了爷爷,左家终于又多了个男丁,上下一团欢喜。 小包子满一百天这日,左家浩浩荡荡来了不少人,桓清维明和致德周氏。孝贞带着麟儿和琼儿,顺贞德贞和舜娥没有过来,只各家的女婿们来了。 桓清见了粉妆玉琢的小包子,笑得合不拢嘴,抱在手上舍不得撒手,眼巴巴地等着众女眷依次抱过小包子,忙又接到自己怀里,小包子也很给力,冲着外婆眯着小凤眼。露出了好几回带着小酒窝的笑容,而且在送了大礼——热气腾腾的童子尿和婴儿黄金之后,就跟只小猪一样睡着了。 竟犹未尽的桓清亲自把小外孙抱进内房,丫环们拿了衣裙给她换。 桓清换过了衣裙,仍然不舍地看了小外孙好一会儿,小包子躺在布置得精巧童趣的粉蓝色婴儿床里。一只小胖手含在嘴里,睡得香喷喷的,怎么看怎么可爱。 仪贞让人在花园子里设宴,分内外两席,因前一天已经宴请过了荆门县里的名门大族,今日便只有左家人一家人。男的一边,女的一边,也用屏风隔开。 因为王府里自己有剧团,仪贞便没请戏班子,直接让剧团演了几出新剧。 左府中人还是头一回瞧这种新样式的戏,都觉得新奇不已。 麟儿和琼儿坐在孝贞身边,直瞧得小眼溜圆,目不转睛,连孝贞拿点心给他们,都顾不上吃。 周氏更是入迷,看到好笑处便笑得大声,惊险紧张时又跟着惊呼,倒真是个入戏的好观众了。 致德不愧跟周氏是两口子,反应也跟周氏差不多。 只维明瞧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却是向着朱常泓道,“这什么剧团,可是仪贞的主意?” 心想,这般花样百出,定然是仪贞的主意了。也难得大女婿居然由着她。 朱常泓笑道,“我们两人在府里无聊,府里又有些闲人,才想了这么个主意。”他倒不是要抢媳妇的功劳,只老左这人有些古板守礼,谁知道他是个什么态度哩?不过见维明也没再问什么,这才松了口气。 说起来,当时只以为仪贞是为了给那些宫女太监找些事做,免得人一闲着就爱生事。 却是想不到这剧团排出来的剧这般有趣,比大戏还吸引人。 自正月十五一炮而红之后,每月十五,都会在王府外头演上一出,每回都是人山人海,观众如潮。附近十里八乡,荆门县城的人比王府外府的观众还多出数倍。 后来仪贞出了主意,在不远处盖了一座剧院,剧院两边又修了些商铺。 每月初一到初三演出新剧,十五演各种短剧,初一到初三的要买票进场,十五的免费。 原本还想着要收银买票,怕没有人来捧场,没想到五钱银子的票价,仍然有上百人进去看。 商铺也很快地都被人租赁一空,做起了各样买卖,起先多是些跟吃食有关的店铺,后来也有了玩具衣料杂货之类。 只这些铺子一年的租金,就把修建剧院的铺子的钱挣回来了。更别说还有门票收入这一块了。 照这个势头,这一块儿也能给府里添几千两的进账。 难怪王府里那些个属官都对王妃佩服不已呢。 这边桓清趁幕间的时候拉着仪贞唠着话。 “我的小外孙可起了大名没有?” 仪贞听了一窘,老朱家的娃起名难啊。前俩字都定死了,要叫猪油,就后一个字可以起,还一定要有木字旁。 这不,可愁死小泓哥了,抱着书本狂查带木的字,到现在也没选个好的出来。 桓清听着好笑,“这起名字确实难哩,你小侄子如今也还没定下大名呢。反正我是不管的,让你爹想去。” 这头一个孙子,也怨不得老左重视。 周氏在一旁听了笑道,“顺贞那个闺女可是已经起了个名儿,叫玉儿哩。” 她如今和顺贞的关系已经改善了许多,顺贞的女儿也生得极好,随了桓楚卿的模样,才一点点大就能看出将来定然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儿。周氏有时也会抱着永孝过去逗逗小外孙女。 仪贞笑道,“再过些日子,等娃们都大些了,把他们都带来这边府里,那时可就热闹得紧了。” 她和朱常泓不能离开封地,也只能左家人过来了,说起来德贞顺贞都还没有来过这边呢。 又转头对孝贞道,“姐姐在老府里头也怪闷的,不如和孩子们在这边多住些时日吧, 孝贞身为孀妇,在左府里和大娘申氏住着定然是深居简出,抄经念佛,本来正是芳华年纪,却弄得心如死灰,槁朽一般,着实看着不忍,还不如住在王府里,上头没有长辈看着,闲时还能逛个园子看个新剧什么的。 孝贞还没答话,只听琼儿小声道,“二姨姨,琼儿喜欢看这个戏。”说着指指台上。 麟儿和个小大人儿一般,扯扯妹妹的手,不大赞同地喊了声,“妹妹!” 席上众人瞧着这小姐弟都笑了。 孝贞笑着摇摇头,“麟儿都开了蒙,如今每日要跟先生上课哩,你这里好吃好玩的样样尽有,我可不敢带着他在你府上多住。怕玩习惯了,就不肯回去好好念书了。” 仪贞抱起小萝莉琼儿,在她小脸上亲了一口,笑眯眯道,“那好,就把琼儿一人留下也行,乖琼儿,你在姨姨这里帮着姨姨看弟弟可好?姨姨这里时常能看到戏的哦!” 因有看戏的诱惑,仪贞终于把小萝莉诱拐成功,左家人走的时候,孝贞把琼儿留在左府里住几天。仪贞把她安排在自己院里住下,配了两个丫环服侍。 琼儿果然是个实心眼的娃,当真以为自己是要帮着看小弟弟的,每天一睁眼起了床,早饭都不吃,就要来看小包子。 给小包子拿玩具,逗小包子笑,对着小包子叽叽咕咕的说话,俨然小姐姐的架势。 小包子如今已能发出伊伊呀呀的声音,这两个小的时常四目相对,说得热热闹闹,煞有介事,令一边看着的丫环婆子们都忍俊不禁。 小包子的大名拖了好几个月,终于朱常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选出来几个字,抄在纸上,兴头地拿给仪贞看。 仪贞接过来一念,“朱由栟,朱由材,朱由东,朱由杰…” 真是好窘的名字啊。 朱常泓也挠挠头,怎么自己挑得好好的名字,让真儿这么一念,顿时变得有些喜感了泥? 仪贞看看坐在床头玩着各种玩具的小包子,忽然坏心一起,坐在了小包子旁边。一只手搂着白胖的小包子,小包子见亲娘过来了,啊呜叫着就朝仪贞身上扑。 “宝贝儿听好了啊,娘亲给你念名字,你听听看哪个喜欢?要是听见了喜欢的,宝贝就大声叫哈。” 朱常泓见仪贞使坏,也配合地把小包子手里的玩具搜走,好让小包子集中注意力选自己的名字。 “猪油饼…猪油菜…猪油冻…猪油街…”小包子你就可劲儿的选吧,基本全是吃的啊! “噶啊~啊啊~呀喔…” 小包子用火星语回应着,嘴角很给力地拖下了一串长长的哈喇子。(未完待续) 一九一 吾家有儿乐事多 忠王府的长子名字最后选了朱由东。 这名字放在后世听着就一股子大众味儿,一点儿也不威武霸气冷艳高贵仙气飘逸什么的。 不过好不好的,小包子朱由东也只能将就了。谁让他在念到这名字时叫的声音最高呢? 理所当然的,朱由东的小名儿就唤了小东东。 小东东快周岁的时候,从长相上看,基本是小泓哥的缩小婴儿版,不过要比小泓哥生得白些,只脸上两个小酒窝是遗传自仪贞。 仪贞瞧得直郁闷,累死痛死,生个娃还长得还不像自己,倒是像轻轻松松每天游手好闲的娃他爹,哼! 小东东没有奶娘,都是仪贞自己喂的,虽然朱常泓对自己的长子居然不给配奶娘有些不满,觉得委屈了小东东,不过仪贞只一提起奶娘之花客氏来,朱常泓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小东东到了七个月的时候,仪贞就给他断了奶,没办法,某个外表看起来是超极奶爹的家伙无耻地老是抢小东东的口粮,仪贞一怒之下,就服了回奶药,这下好了,一大一小,都没的吃了。 幸好小东东性格大而化之,不算难缠,没有亲娘的奶,喂他羊奶米粥的也能将就。 说到性格,这父子俩可全然不同,朱常泓是个略带傲娇的,看不上眼的人,总是怎么也瞧不上,自然懒得应酬。平时没事的时候总是冷着一张脸,用下巴看人,当然对着仪贞例外。 可这小东东呢。就好象基因突变一般,这娃天性随和热情,对谁都是来者不拒的笑。 有时仪贞都没逗他,只看他一眼。小东东哪怕正在忙活着玩儿,也要立马谄媚地送上天真无邪的笑脸一枚。 且据仪贞观察,小东东还是个好色的。若是见着那长得漂亮的丫环媳妇子,那笑容更是格外地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好看的小说) 仪贞不由得心下嘀咕,跟朱常泓道,“泓哥哥,你说小东东长大了会不会是个花花公子啊?怎么瞧见美人儿就笑成那般灿烂哩?” 朱常泓坐在床上,拿着个佛手放在小东东面前当引,勾得小东东四肢并用。嘿哟嘿哟地在床上爬,胖手在空中奋力够着,却总是差一点点。 “哪有这般说自己儿子的,我看小东东就挺好的啊,上回高长史在外书房见了小东东。还直夸小世子性子好,将来必成大器呢。”朱常泓是横看竖看,还是觉得自己家娃最好。从前最烦小娃娃乱哭吵闹的,可是咱家娃就没那毛病,自然就招人爱了。 小东东费了半天劲儿,明明就在眼跟前的香香果果肿么也够不着,眼珠咕噜一转,一头扑进了自己老爹的怀里,抱住了他拿着果果的胳膊。扬起小脸笑得格外欢畅。 这番举动令朱常泓瞬时被萌到了,忙把佛手给了自家儿子。 “我儿子就是聪明哇!” 穿着袖珍银色锦袍的小东东坐在厚厚软软的素锦褥子上,跟个小雪团似的,怀里抱着那个得来的黄澄澄的佛手果,听了这句话,也知道这是在夸自己。洋洋得意地冲着自己爹娘扬起小下巴,咯咯笑个不停。 看这父子俩一搭一唱似的,果然应了那句老话,儿子是自己的好啊。 不过,仪贞摸摸自己的下巴,这小家伙看着是比同月的娃们聪明一些,难道真是穿来的? 看着这苗头,莫不是那经典穿越仲马男来的? 仪贞瞬间被自己这想法惊悚到了,我去,姐从来不看仲马文的啊亲,居然让姐的儿子是穿来的仲马,苍天啊大地啊,姐这点是有多背啊! 仪贞愣愣地瞧着小东东,小东东此时正学着大人,陶醉般地抱了佛手放在鼻子下头闻,不过用力过猛,差点就戳到了小鼻头小眼睛,吓了一跳,这才瘪了嘴抬头,寻求大人的安慰。 可惜的是,大人们都没看他。 却是朱常泓见仪贞若有所思,便拍拍媳妇的小手,“怎么了?又想什么呢?” 虽然真儿总有些奇思妙想出来,有的主意极有用处,有的看起来就有些杞人忧天了,比如说真儿每年总要偷偷在府里的地库里屯好些米粮。还说以后要年年如此,至少也要存到够几万人一年吃的口粮!说是防止日后有大荒之年。 虽然朱常泓心中不以为然,屯米太多,这新米变陈可就不值钱了,也劝过仪贞几句,不过见仪贞坚持也就不再反对了。毕竟真儿这是为儿孙们攒家底儿呢,也没有瞎花乱造,反而把内府管理得井井有条,下人各司其职,竟是没有一个闲人。就连那些妖娆宫女,如今也都个个安排到了合适的地方,看着个个都还干劲儿十足,…唉,扯远了,还是先看看仪贞如今又在担心什么吧? 他这一问惊醒了沉浸在幻想中的仪贞,仪贞看着讨好地把佛手举起来给自己闻的小东东,做势闻了下,捏捏他的白嫩小脸,这才看着小东东担心道,“唉,我还不是怕小东东将来是个花心的,给我娶一堆的儿媳妇回来么?”到时候府里一堆莺燕,可不烦人。老了老了,还得看儿媳妇们演宅斗戏,让俺这老太太肿么安度晚年? 朱常泓一听就乐了,轻舒长臂把媳妇搂进自己怀里,笑道,“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儿孙自有儿孙福,在这上头咱们也甭管,只要,…本王我不娶一堆的女人就是。” 仪贞靠在小泓哥怀里,细一想也是,咱穿越女最怕是什么?莫过于老爹和老公是仲马男,至于儿子仲马什么的,倒也没太大要紧吧。 况且仲马们身负主角光环,虎躯一振霸气侧漏,天下英雄见了纳头便拜誓死相随,世间美女觑了娇躯微颤芳心萌动的,正好满清入关,咱家的小仲马也长大成人,那时驱除四夷,安定内乱,科技进步,超英赶美,一统江湖,我大明朝千秋万代思密达啊,哇哈哈哈… 仪贞想到这里热血沸腾,正好小东东见爹娘搂在一处,却把自己拉下,忙几下攀爬,伸出小胳膊,也冲进了爹娘的怀抱,来个三口一家亲。看见未来的小仲马小英雄,当亲娘的捧起小包子的小嫩脸,连亲了好几口,把个小仲马,不…小东东乐得格格直笑。 这一家子正是亲情欢乐时间,却听外头有脚步声响,却是停在了门口。 仪贞坐得正了些,朝外头看去,见是珍珠,含笑地站在门口。 “珍珠进来吧。”说着,便推开一大一小两父子,起身坐到了窗下的贵妃榻上。 梳着妇人发髻的珍珠笑呵呵地走进来,行了礼,道,“是襄阳老府里头打发了人过来送信儿,说是桓王赵杜这四府,也都回襄阳来了。还有一封老爷写给王爷和王妃的信。” 珍珠两个月前嫁给了府里的仪卫司典仗陆平,这个陆平从前是跟在朱常泓身边的侍卫,陆原的族亲,后来建王府时就升职做了正六品的典仗,手下也管着一百多号仪卫。 而珍珠成了亲也不乐意只呆在外府,还是照旧回仪贞这边院里当差,仪贞身边的几个大丫环也都放了出去,各有归宿,如今换了几个年纪小的丫环,却是由珍珠统管着。 仪贞接过信来,送过去给朱常泓,从他怀里抱走了小东东,小东东正好奇地想伸一爪子扯信呢,被抱走了自然不乐意,小胖身子左扭右扭的,啊啊乱叫。 信上却是说的这四位回乡情由,原来魏忠贤如今权势滔天,外朝中兵部崔呈秀,御史刘志选,及两位大学生等人尽投他门下,结为一党。当今朝中,却是顺魏者昌,逆魏者亡,许多忠良已被魏忠贤害死,只桓王赵杜黄乃是当年保王随驾过的,才勉强支撑到如今,也是魏忠贤眼里的钉子,早就盘算着要拔了,这些人便上表乞休,老黄回了山西,桓王赵杜回了襄阳。 朱常泓看了信交给仪贞,珍珠忙上来帮着抱小世子。 仪贞看的速度快,不过片刻便看完了,见小东东不安分地仍伸着手,便递给小东东,笑道,“看把你这小家伙能的,给你看。” 若是穿越的,定然能看得懂的。 瞧着小东东两只小肉手捏着信纸两边,学着爹娘的模样,抿了唇,眼睛盯着纸上的字,上下轻微摆头,显得自己似是认真阅读一般,房中三人都屏着气,忍笑忍得极是辛苦。 终于仪贞撑不住笑道,“儿啊,你瞧得好认真啊,只是不能只回车不换行啊,而且这信也拿倒了啊。” 这么看来,小东东还是寻常的小娃么。 房中登时爆出一阵笑声,小东东不知道大家在笑神马,丢开装样子的信纸,傻乎乎地也跟着嘎嘎笑。 一通笑过后,珍珠才又道,“夫人传了话过来,说是这几家都已在襄阳安顿好了,德贞顺贞小姐都带着孩子回了婆家,前几天黄小姐还到老府里拜见夫人来着――黄小姐生了位姐儿,月份跟小世子一般大,也有一周了。” 仪贞听了笑道,“黄姐姐家的闺女定然是个小美人儿,等我下了贴子请大家伙儿都来聚聚,也让咱们东哥儿见见漂亮小美眉们喽…” 被珍珠抱着的小东东应景地流下一串哈喇子。(未完待续) 一九二 姐妹包子齐相聚 虽然仪贞一直想下贴子姐妹聚聚,没想到不是听说这个怀上了,就是那家的娃生病了,一直未能得了机会,这般又拖过了三四个月,小东东都会走路说话了,这才得空下贴子请众人来王府一聚。 因男子们都有功名在身,不好与藩王多来往,仪贞的贴子上就只请了女眷们。 除了三个贞和大嫂赵氏以外,还请了黄小姐和嫁到赵家的表妹桓婉容。 不过贴子送过去之后,桓表妹正好刚刚有了身子,便回了不能过来。 定好的日子是初六,众姐妹姑嫂带着一帮刚会走路的小包子们,浩浩荡荡地进了忠王府。 仪贞的院子里还从来没有这般热闹过,六个女人加六个大不一的娃,在小花厅里,光是见礼就花了有一盏茶的时间,幸好这些娃们虽然小,但都是大家里出来的,没有乱吵乱闹的。 永正的儿子左承风,模样有些像永正,是个浓眉大眼虎头虎脑的,小身板看着很是结实,走路已经很稳了。 德贞的儿子王乐山,则是他爹的翻版,小乐山显得有点懒,还抱在奶娘的怀里,舒服地眯着眼,据说他会站了,但走路走不了几步就要坐个屁墩。 顺贞家的女儿桓玉儿,看着眉眼玲珑,娇娇小小的,声音也软糯可爱,也还抱在奶娘怀里。 黄镜英家闺女是在京城生的,起名为杜芸芸,比小东东还大了十来天,大约是吸取了父母双方的优点。粉妆玉琢的小人儿已经可以预测将来必然是倾城风姿了。 孝贞家的儿子因已经开了蒙,怕影响学业就没带来,只带了五岁的琼儿,琼儿小萝莉如今吃得好住得好。养得肌肤雪白,眉眼漂亮,胆子比先前大了许多。加上小嘴又甜,在姨姨们中间很是受宠。 寒喧见礼过后,看着小娃娃们虽然不吵闹,神色间都有些坐不住,旁的娃们都还好,小东东和左承风已经开始东张西望,跃跃欲试了。 仪贞见了就让人在花厅外头的地上。铺了厚厚的毡子,毡子中央放了各种各样的玩具,把这些刚过一岁的娃们统统放上去,四边都有丫环婆子看着,让他们自由自在地玩。 果然小家伙们放了羊。都很是兴奋,一个个地扑在毡子上,有翻跟头的,有打滚的,有飞快的爬去拿玩具的,也有从这头爬到那头来回疯的。 只有五岁的琼儿很有大姐姐的风范,坐在毡子上,一会儿扶这个一把,一会儿又帮那个拿玩具。引得杜芸芸和桓玉儿两个相对安静的女娃,都各抱了只玩具坐在琼儿身边玩。 姐妹几个就坐在花厅里,一抬眼就能看到这几个小猴儿的举动,说说笑笑,好不自在。 黄镜英说了好些左家走后京里发生的大事,比如说御史杨涟弹劾魏忠贤不成。反被罢官。魏忠贤的家仆韩宗功在京城四处活动,居然一次在青楼中喝醉酒,暴露了身为辽东奸细的身份,却在魏忠贤的包庇下逃回了辽东,引得京城一片恐慌震惊。 且魏忠贤的党羽为拍魏忠贤马屁,开始在京郊给厂公大人建造生祠。此风上行下效,一十三省的魏党或是依附魏党的大小官员们也纷纷建起了生祠。 在座虽都是些女子,听了这些也不免叹息几声。 仪贞道,“听说,武昌的学宫边上也建了座隆仁祠,修得十分华丽,里头供奉着魏忠贤呢。” 湖北巡抚姚宗文,也依附了魏忠贤,这座祠便是他领着头,几个武昌官员集资修的。 德贞接话道,“我公爹也听说了这事,还大骂姚宗文是小人哩。” 孝贞迟疑了半响,道,“叔父大人今日去了武昌,说是给同年姚大人祝寿。” 三个贞都忙问道,“是怎么去的,身边可带了人?” 左维明那种嫉恶如仇的,怎么会大老远地去给人祝寿,定是以祝寿为名头,目标在那新建好的生祠了。 舜娥回道,“带了六十个家将去的。” 三个贞这才略微安心,仪贞叫过珍珠来,低声吩咐了几句,珍珠应声去了。 气氛一时沉重起来,黄镜英看外头娃娃们玩得不亦乐乎,便笑道,“仪贞的主意真正好,看这群小猴儿耍得多高兴哩,平时在家里,一离了我的眼,就哼哼唧唧地要寻娘亲,看这回大半个时辰了,也没想起要找她亲娘来。” 众位当娘的齐齐朝外头看,见小东东和王乐山两个小家伙一人手里拿着个玩具球,正讨好地递给桓玉儿和杜芸芸两个小美眉,桓玉儿也还罢了,犹豫地接了过来,杜芸芸则冷着一张小脸,一把推开了王乐山的手。 王乐山不屈不挠地扔了手里的玩具,爬到中央又去寻了一件,要再接再厉,而那边小东东已经搂住表妹叭地亲了一口了。 仪贞一窘,小东东你这泡mm的天赋挺高哈。 厅里几人瞧着都是笑个不住。 黄镜英笑道,“果然是娃娃多了才热闹么,这半日在你这里,笑得肚皮都疼了。” 又向仪贞道,“仪贞妹妹,听说你们府里有个什么剧团的,今日可要让我们都开开眼。” 上回那次,在座的只有孝贞一个看了,其他人都只听说没见过,早就心痒了。 仪贞点头笑道,“那是自然,咱们中午用过饭,等这几个小猴儿都睡了,就让剧团的人好好给演几出。” 果然几幕短剧演下来,姐几个看得乐呵呵的,纷纷夸赞仪贞办这个剧团办得好。 黄镜英却比旁人想得远,低声问仪贞道,“我们几个坐马车过来时,见离王府几百步远的地方,居然是个看着挺热闹的镇子,还有个三层楼高的荆忠剧院。这剧院也是王府的产业吧?” 仪贞点点头,这一年过去,剧院扩建了一回,两边商铺也越来越多,规模抵得上一个镇了。 几个姐妹里,只有黄镜英会关注这些了,仪贞便把剧院带动周边铺子地价,靠收地租来挣银子给她说了一遍。 黄镜英赞叹道,“仪贞妹妹这个点子好,这块地儿都成了聚宝盆了,我回去也让我的陪房过来在在这里租间铺子开。” 黄家家境不算太好,她的嫁妆是当时有左家添妆,才看着多了些,如今回了襄阳,娘家都在山西靠不上,在这边没什么陪嫁产业,那些陪嫁银子放着是白放着,倒不如让陪房帮着打理。 仪贞笑道,“那敢情好,来开铺子的越多,我这块地就越值钱,黄姐姐若是真来开铺子,我叫管事的给你免三年租子。”见黄镜英要推辞,这才笑说,“荆门城里那些乡绅们,若是个有些头脸的,来租铺子,我还免他一年租呢,何况是咱们姐妹。” 黄镜英这才不再推辞。又看了几幕,又悄悄对仪贞道,“我看你这几出新剧,怕也是皮里阳秋,别有深意的,怕不单是图个乐子,安排个人那般简单。” 仪贞心中一动,笑道,“姐姐果然是个知音。想我和王爷两人,一没有长辈撑腰,二没有大批可用人手,初来乍到,在城外建了这个孤零零的王府,也只能用这法子为王府聚集些人脉名气了。” 有了这个完全控制在自己手里的小镇,要传些什么话,做什么事都很方便。如今王府在本地的名声很好,不像其他藩王府那般敛财扰民,附近乡民,有不少都巴望着能在府里当差,这两年通过王府文武属官的努力,府兵已经有一千五百人了,且这些人大半都是十九二十来岁的精壮青年,过上几年,这些人变成为有经验的老兵,府兵再扩也都可以变成中下层的军官。 而且如今剧团里又新添了评书和相声两种,说的内容都是经过仪贞这位王妃和王府各文官联合审查的,看着是给平民百姓添个乐子,实际上却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当地的舆论风气。 众姐妹看了新戏,又用了晚宴,在王府住了一夜,第二日才打道回府,几个小的这半日在一处玩得高兴,竟都有了感情,小东东眼睁睁地瞧着小弟弟,小姐姐,小妹妹一个个都上了车,这才知道他们是要走了,张开嘴,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小手指着马车,就要拉着仪贞扑过去。 仪贞哄着泪汪汪的小东东,送了众人,看着小东东兀自抽着气,长长的眼睫毛上还挂着泪花,不由得莞尔,点点他的小鼻子,“原还当你是个穿的呢,原来还是本土的。” 看这傻不楞的样儿,穿越小仲马一定不会这么丢人的。 朱常泓陪在一边,见儿子这小可怜的模样,便抱过来哄道,“小东东,你娘坏坏,咱不理她,爹爹带你去骑大马。” 穿这个字,仪贞说就是聪明一点的意思。从前每当儿子一做了什么聪明之举了,仪贞就会问,“小东东你是穿的么?”朱常泓早就听的见怪不怪了。 小东东一听骑大马就乐了,睁圆了眼,握紧了小拳头叫道,“驾!驾!” 朱由东人虽小,可在他周岁的时候,就由他老爹抱在怀里,试过骑马的威风了,因此导致了小家开口会说的第一个字不是爹不是娘,而是驾!(未完待续) 一九三 武昌城众砸生祠 王府里主人少,面积大,朱常泓特意在内府里让人整理出一块演武场来,看着有后世的足球场那般大,本来陆管家要用青砖铺地,仪贞却道还是弄成青草地更好,于是便有了府里这一片绿茵茵的草场。[] 这满武场四面都用高墙围着,一头修了几间屋子,里头陈列着各式兵器,另一头则远远地放了一溜靶子,有时朱常泓也在这里练射箭和枪法。 马房却不在内府里,朱常泓带着仪贞和宝贝儿子到了演武场的时候,下人们已经牵了两匹马过来,如今荆忠王喜欢武学,爱收集名马的名头已经传遍了荆门县,有人送礼也是挑了好兵器好马来送。 这两匹马一匹通身雪白,一匹枣红,都是高大神骏的良马。 小东东的两只小凤眼睁得圆圆地,瞅着被牵进来的两匹大马不放,两只手乱比划,还不停地喊着,“驾!驾!爹,…驾!” 这话的意思翻译过来就是老爹你到是快着点啊! 朱常泓把儿子往高处抛了抛,又接在怀里,拍拍他的小屁股,笑道,“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咱小东东这么小就要学骑大马喽!” 说着便一手抱着儿子,一手在白马背上轻点,飞身稳稳地跃上了马背。将小东东放在了自己身前,小东东终于骑上了大马,兴奋地两只小腿直扑腾,格格笑得极是欢畅。 仪贞笑吟吟地瞧着这骑在一匹白马上的两个王子,这一大一小模样相似,身高相差悬殊。放在一处却有一种奇异的和谐感。 这感觉…仪贞想起曾在后世看过的那些北欧奶爸的照片,那些大汉们外形粗犷,胡子拉碴,有的身上还有凶恶的刺青。却在胸前挂着一个粉嫩白胖的婴儿,那自然而然的呵护动作,柔和慈爱的目光。让仪贞这种有些冷清性子的瞧了,也是瞬间萌倒啊。 似乎心底深处,那最温柔的一处,被一只柔软的小手,轻轻触动了呢… 仪贞站在那儿瞧着,竟有些痴了,都忘记了要动身上马。 “哈哈。瞧着本王玉树临风的飒爽英姿,真儿可是被迷煞了罢?” 白马大王子洋洋得意地抬着下巴,心花怒放一朵朵。 小东东不知道老爹在笑啥,不过也有样学样地抬起下巴,发出哈哈的笑声。 只有那大白马。好容易来了这处到处是绿草的平地,早就想放开了跑了,等了半天,还没落着撒蹄子,不由得不耐烦地甩甩马尾,喷了个响鼻。 再不上马,小泓哥还不得接着得瑟,连马儿都看不下去了,仪贞也抓着马缰。利落地飞身上马,锦绣裙裾在空中翻飞成一朵盛开的花,轻控缰绳,枣红马驯服地一马当先,迈着小步子,轻快地跑了出去。 瞧着媳妇端坐马上那优美的肩背。那细细地小腰,柔美中偏透着几分英武,朱常泓在后头瞧得直赞叹,忍不住地浮想翩翩,还是小东东见娘亲去的远了,伊伊啊啊地指着前方,这才让走神的小泓哥醒过来,一夹马腹,跟了上去。 虽然离地面有差不多一人高,某个小家伙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反是兴奋地大叫大笑,当两马并辔时,还伸出小爪子,想去够亲娘的胳膊。 夫妻两个对小东东的胆子很是满意。 “等他到了五岁,就让他自己骑小马。”小泓哥已经在盘算着去哪里弄温驯又听话的小马了。 “嗯,那个还早,倒是满两岁时应该学些基本功了。” 听了仪贞这望子成龙的计划,朱常泓不由得为之一汗,自己还想着五岁才让小东东学武哩,没想仪贞比自己的要求还高啊! 可怜小东东兀自傻乐,还不知道自己这逍遥快活的日子就没几个月了啊…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算着已经过去了十来天,左老爹应该已到了武昌。 仪贞对左老爹的这行动有些不以为然,反正那生祠也已经建了,就是打砸了他也不过是出口气吧,可是却给左老爹自己拉了仇恨,这是何必呢。(.无弹窗广告) 记得看袁崇焕评传时,连这位袁督师也曾经修过生祠呢,祖国各地都修了,就漏下某地不修,不得被那阴狠毒辣的厂公惦记上啊。这不都是被逼的么! 反正无论如何,到了崇桢皇帝出山时,魏忠贤不就歇了么,现在只要保存自身力量,等着最后与后金对决才是正理啊。 仪贞腹诽归腹诽,也只是派了侍卫过去暗中跟着左老爹。并没有动要把维明劝回来的念头,因为知道他的性子,也就不去做这种无用之事了。 武昌城中,维明带着从人已是到了那隆仁祠前头。 隆仁祠建在武昌府的学宫右边,武昌学子早就恨得咬牙切齿,却都是敢怒不敢言。 见丞相驾到,学官忙上来迎接。 听说维明是来拆祠的,学官低声下拜道,“这本是姚温几人捐资建的,我等军民学子心中深恨,丞相若能拆去,实乃大快人心。” 学宫里头供奉的是儒家先师,何物阉党,也配在文庙边上立像? 维明微微一笑,抬头看那所谓的隆仁祠,果然好大一座牌楼,雕梁画栋,好不气派,都比文庙还高出一块去,上头挂着描金匾额,两头题着对子,维明念了出来。 “德背万方齐孔孟,功高千古并伊周…哼!” 维明冷笑一声,和家将们大步进去,一脚踹开大殿两扇门。 却见里头慌慌张张跑出两个小太监来,用拂尘指着维明一干人,横眉竖目,尖声骂道,“这里是九千岁的宫殿,里头供奉着圣像,哪里来的狂徒,敢来这里放肆?仔细你的狗头!” 原来自从魏忠贤得势。太监这职业前景看好,好些贫家,都托人把儿子送进宫去,这两个小太监入宫没有多久。正好赶上全国各地大造生祠。 魏忠贤心想,咋家的生祠,里头总不能放些和尚道士的。不若放些小太监在里头,才能诚心供奉咱的香火。 于是各地的生祠,都外派俩小太监过去打理着,若是规模大的,还要多派些过去。 这小太监来到这武昌府,自觉身为厂公座下弟子,平时耀武扬威惯了。还当这些人定然闻声吓退,不料维明眼角也不扫他们一下,只一脚,便将一个小太监踢飞。 两边家将拔刀出来,喝道。“左丞相在此,闲杂人等速速闪开!” 被踢飞的小太监又痛又悔,早知是丞相,打死他也不敢上去指着鼻子骂呀! 另一个小太监见势不妙,吓得一溜烟躲到了角落里,直打哆嗦。 维明在殿中环顾了一下,只见殿内造得金碧辉煌,四面悬着水晶灯,地下一水儿平整的青色磨砖。白玉作栏,紫檀香案,案上摆着碧玉炉,里头还燃着袅袅檀香,神厨之上是黄缎子的缦帐,魏忠贤那方面大耳的金身造像就高高在上。头戴金冠,身披蟒袍,一副睥睨天下,威震四方的神情。 两边缦帐上还垂下绣带,上头有一行小字,维明瞧得分明,却是,不肖男姚宗文,温高谟奉祀。 观这语气,堂堂一个湖北巡抚,倒是认了太监当干爹了,也不怕姚家先祖在九泉之下气得活回阳间来掐死这不肖男! 维明回头吩咐家将们,“给我砸!” 众家将齐齐应了,声如雷震,“是!” 当下便毫不客气,砸圣像,砍桌案,抱着香炉砸玉栏杆,只听里头乒乓做响,直将大殿砸个稀烂。 小太监们吓得脸色发白,弓腰缩背,偷偷地溜出生祠,听得里头左丞相又道,“出去与我把这生祠拆了!” 二人更是心惊,小声合计着。 “这,这可怎么好?” “咱快去寻巡按大人!” 小太监们连滚带爬地出了生祠,正要朝巡抚官衙赶去,却瞧见了湖北巡抚姚宗文的轿子正在不远处停着,边上也有数十个衙役。 小太监们跟见了亲人儿似的,扑到轿子跟前大哭,“巡抚大人,可要为我们做主啊,那左丞相领着一干匪人要拆我们九千岁的庙啊!” 姚宗文自轿内伸出手来,半掀了轿帘,瞧着小太监的狼狈样儿,面皮抖了几抖,叹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又缩回轿中去了。 原本今日是他寿辰,闻得左维明来贺,还让他受宠若惊了一回,不料这老左坐下没说几句话,就质问自己为何要在武昌修生祠。 “别的地方都修了,因此…” “别处修不修老夫不管,这湖北一省就不能修!” 这老左不通情理,一味胡缠,让自己拆了生祠,自己想拖延一下,便说要上表请了圣意才好做主,老左便回道,“难道这生祠是奉旨才修的?” 自己再三相劝,老左仍是带了人来这里打砸,待要调了兵丁来拦吧,只他的品级高,自己却是惹不起,可不拦吧,这生祠是自己等人费了好一番心血,孝敬给九千岁的,如今要被他毁去,… 姚宗文左思右想,又是肉疼又是气愤,见维明已经带着人出了大殿,开始抄家伙砸墙了,一咬牙,正要吩咐手下上去阻拦,却见四面八方,奔来了不少拿着家伙的人。 原来是武昌城内,听说了左丞相来砸那阉人生祠了,登时全城轰动,大家伙纷纷赶来帮忙。 一时乌乌泱泱,老百姓们将生祠围了个水泄不通,欢声如雷,轰然叫好,且人越聚越多,不过盏茶时间就来了数千人,这里头各色人都有,不论是军户还是书生商贩,都挥拳撸袖,帮着敲砖打瓦,喊着号子,眼看着一座座墙在大家的欢呼声中轰然倒塌,整个生祠变成了一个武昌民众宣泄对权阉不满义愤的宏大舞台! 姚宗文瞧着面色如土,忙让人抬了轿,悄悄地回了府衙。(未完待续) 一九四 害人不成反害已 姚宗文坐在椅上,手捧一杯热茶,这才定了定心神,心里在快速盘算着这事该如何了结,这生祠被拆,武昌城里的刁民们竟也这般配合那老左,简直是活生生地在自己这巡抚的老脸上打了个响亮的巴掌啊! 没一会儿,听得属下来报,说是那边隆仁祠被拆成了一片平地,连那些破烂砖木,也被抬到了学宫边上,说是等学宫修缮时还能废物利用。(.) 姚宗文这个气呀,挥手就把手里的茶杯砸了个粉碎。 这生祠修的时候足足花了一个多月,自己没少往里头搭好东西,还亲笔题词日夜监工特么的容易么,这两三个时辰就给他们拆光了! 姚宗文如一只老狼般,暴躁地在地上走来走去,目光凶狠,低声咆哮,“左维明!左维明!哼!你…好啊!” 被他恨到死的左维明拆完了生祠,领着众人抬脚便去,眼见得天色尚早,想到如今武昌城中身份最高的宗室楚王,便到楚王府去参拜。 这楚王世代在武昌为藩王,乃是从朱洪武第六子始,足有二百多年的历史,楚王府占地广大,足有半拉武昌城,宫墙高耸,宫室恢弘,站在府门前望过去,端地金碧辉煌巍峨无比,一派王室气象。 维明心想,果然是王室重藩,这般气派,的确非大女婿朱常泓那小小的忠王府所能及。 楚王府门人听得左丞相到访,忙飞奔去报给楚王,楚王朱华奎已是年过六十。一听是左维明,便派人叫了世子一同到厅外迎接。 维明与楚王及世子都见过礼后,在厅中落坐。 这楚王年事已高,身板却还健硕。想是养尊处优,身形略胖,一张白胖的老脸。发须花白,眼睛不大,笑眯眯地,看着倒比实际年龄小一两岁。 世子与左维明年岁相倒仿,年轻时想来也是英俊过的,只如今却是眼袋突出,面皮浮肿。生生地看着比维明老了好几岁。 维明说起折毁生祠一事,楚王与世子相视一眼,楚王笑道,“此事大快人心!丞相果然是我大明忠臣。” 世子长叹道,“阉人乱政。实是令人愤懑啊!” 维明与楚王父子又叙谈了一会儿,楚王又热情地留他在王府用过饭,这才告辞出来。 维明一行人初来武昌城,便落脚在了驿馆,此时天色将晚,维明带着人回到驿馆住处,准备明日起程回襄阳。 到了夜间,维明虽然无事,却也不想那般早去睡。只出来在庭前,仰首看天边月。 但见月色不明,周边昏云漫罩,一派惨淡之形。 不由得叹了口气,以今日在楚王府所见,富贵奢侈竟然有过于皇室。楚王父子实在算不得大明贤王,只看他百年王府,权倾湖北,却能任由巡抚在城内建生祠便知,虽是嘴上说的热闹,却无一点实际行动,怕也是为了不得罪魏阉,只愿安享富贵荣华而已。 其实左维明这般想楚王父子,实在还是高看了他们一眼,这极品父子又哪里是庸碌无为可以说的尽的,十八年后,这楚王的所做所为,可以说是又刷新了朱明藩王的弱智下限,简直是没有最蠢,只有更蠢! 维明又想如今奸党横行,皇帝昏暗,民乱四起,辽东窥边,多少忠臣良将都含冤而死,而朱明宗室,却也和皇帝行事相差无几,难道我大明就气数将尽,大厦将倾,回天无力不成? 正长吁短叹之间,忽然后背觉得微风飒然,维明身为习武之人,耳目警觉,当下便知情况有异。 维明猛然间身形侧移,但见白光微闪,几点星芒打在青砖之上,发出叮叮几声闷响。 “什么人!”维明断喝一声,已是解了承影剑在手,厉目圆睁,朝那来袭处审视着。(.好看的小说) 寂静的夜里,只听得几声桀然怪笑,却是个全身包着一团黑的人,身影半隐在院角的大树下,双手握着件乌黑的物事,似弓弩,却露出许多黑漆漆的管口,虽然看不清楚,也知道是威力极大的杀人利器。 “想不到左维明还真有两下子!且看你能否躲过这暴雨透骨钉!” 说话间就听得密集的轻微破空之声,维明悚然一惊,将承影剑在身前挽起数个剑花,身子疾向房内避去。碰上这种瞬发的暗器,再是高手,也难免要中招,就象绝世高手往往抵不过正面一枪般。 这攻击来得兔起鹘落,变发突然,电光火石间,瞧着那些暗器闪着利芒激射而来,维明心中暗叫不好,这回只怕要受伤了… 却听笃笃数十声闷响,那些透骨钉竟是尽数钉在了一面横空而出的牛皮大伞上头。 维明借着房中透出来的灯光,才看见一个身着深灰服色的壮汉挡在自己前头,两手撑着大伞,还不忘记回头冲着维明点头一笑,“左大人受惊了。” 他说话的同时只听轰然一声巨响,接着便是叮当一声,维明探头朝外看去,只见到那黑衣人已经翻墙而去。 此时院外的家将们才呼拉拉地冲进了院子里头。只因白日里做的都是民工拆迁的活儿,累得着实不轻,因此大都早早歇下,睡得香甜,这会儿突然听到有异响,着急忙慌地赶来,不少人都是打着赤膊光着脚板,全身只着一条单裤。 家将们见院子里头多了两个灰衣人,一个拿着把伞,一个握着只火铳,还当这二人是刺客,正要动手,维明才拦下道,“这二人是友非敌,且慢动手。” 两个灰衣人这才冲着维明行礼道,“左大人,属下是奉了王妃之命,从荆门前来保护大人的。” 说着,便解下自己身上的腰牌来给维明察看。 维明要微微愣了一下,才想起王妃是谁。主要也是朱常泓和仪贞这两只王爷王妃太没有王室范儿了,平时称呼都和常人一般随意,更不用说在老左面前了。 再看自己带来的家将们,个个都衣衫不整的十分狼狈。便只留了两个武功最高的,其余的都让下去了。也是他平时自负艺高人胆大,一个人住在内院,才给刺客以可趁之机。 拿火铳的灰衣人自树下捡了那件奇怪暗器,维明接过来看了看,这暗器掂在手上有些沉重,并列在一起长短管子至少有四十几根,难怪可以同时发出那许多透骨钉了。 再一细看这位灰衣人倒是个认得的,“唔,你可是王府里的陆侍卫?” 陆平冲着维明恭身道,“属下正是陆平。” 他娶的是左府的丫环珍珠,从前也在陆府里呆过一段时日,所以维明看见他眼熟。 想到方才听到的那一声轰响,维明便问,“方才可是打中了那刺客?” “属下惭愧,没打中要害。不过已有弟兄追上去了。” 维明赞许地点点头,没想到朱常泓倒有这么精干的侍卫,倒比左家的家将还强些。要知道左家可是因为世代为武将才有这些底蕴的。 维明又好奇地把陆平手里的火铳要过来看,见这火铳个头很小,不过两个巴掌大,造得细致,手柄是木质的,把握方便,且没有火绳,便问了几句,原来这火铳已是改良过的燧发枪了,这种枪发射容易,便于携带,实在是杀人防身之必备良品。 维明心下疑惑,不知王府是从哪里弄到的这种精良武器,但也没有多问,把火铳还给了陆平。 不一会儿,外头又跳进来一个灰衣侍卫,冲着维明和陆平等人行礼,“左大人,陆典仗,属下等人追着那刺客一路向西,那刺客却进了巡抚府衙去了。” 维明心如明镜一般,心知这定是姚宗文衔恨,派了刺客来杀自己了。 挥挥手,“不必去理会了。” 没有抓到现形,那姚宗文哪里会认帐,反正明日就要起程,也不必去理会一个小小刺客了。 陆平微微一怔,点头应声是。 后半夜风平浪静,清晨维明用过早饭,带着家将上路,却是不见王府这一干侍卫。一名家将过来说道,“老爷,今日天刚亮,陆典仗说他们还有要务在身,随后就赶来。” 维明点点头,一行人出了城,登舟而行,大约行了有大半日的工夫,到了湘江,眼见红日西沉,便停泊了船,命人上岸买些吃食。 却听船桨击水声作响,一艘快船自后而来,船头站着一人,灰衣粗服,看着极不起眼,却是身形挺正,神情间自有英武之气,可不正是陆平么。 “左大人,属下幸不辱命,总算把刺客给逮着了。” 陆平跳上左家船只,向左维明恭身行礼,语气里有着说不出的兴奋。 回身一招手,两个侍卫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黑衣人出了船舱。 这黑衣人身材矮小,身板却是墩实,生得圆头圆脑,贼眉小眼,目光闪烁,一边的肩头还带着血迹,想必就是被陆平打中的地方,此时跪在左维明面前,眼珠子滴溜乱转,想来是在想着脱身的主意。 维明倒是有些意外,想不到这些王府侍卫这般厉害,居然能从巡抚府里把这刺客抓到。 “这人是怎么抓住的?” 不会是硬闯了府衙吧?这岂不是要把事态扩大? 陆平笑道,“左大人再也想不到,他们这些人居然自家杀起来,姚宗文倒被这厮给杀了!”(未完待续) 一九五 谍影重重罩楚天 饶是左维明见多识广,听了这一番话也十分骇异。[] 陆平踢了那刺客一脚,喝道,“把你先前说的再说一遍,有半句对不上的,哼!” 那刺客瑟缩了下,似是十分惧怕陆平的威胁,忙把经过又复述一回。 原来这刺客姓金,名为无影,江湖上还有个浑号,叫无影钉,既是说他身材矮小,又点出了他擅长的兵器。 他本是在江湖上四处浪荡的游棍,偶然到了这武昌城,与巡抚姚宗文搭上了关系,在他门下做了名清客。 这姚宗文深恨老左坏他好事,回到府衙里苦思计策,恰好看见这金无影,想着这人的轻功极高,来去无踪,又精通机关暗器,便命他去刺杀老左。 姚宗文觉得自己这手出其不意,老左定然一命归西,夜里都不睡,坐等着金大侠的好消息呢,结果看到这金无影铩羽而归,还带着伤十分狼狈,登时火冒三丈,心想这金无影整天吹嘘自己如何如何,能杀人于无形之中,结果却是这般不济,且听他的语气,后头还有人在追着他到了府衙哩。 办事不利还敢引来麻烦? 姚宗文可是知道老左的手段的,心想不能留下把柄让老左捉到,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杀人灭口一了百了。登时翻面一沉,张嘴便叫手下把金无影绑了,准备暗中处置了。 他却是还真小看了金无影的本事。 这金无影亡命江湖,自然有不少狠辣的手段,杀老左不行。杀个姚宗文还是小意思的。他见自己辛辛苦苦办事,不落好不说,还要搭上性命,一时火起。按下机关,绑在右臂上的保命暗器,三根透骨钉。便尽数钉在了姚宗文的咽喉上… 姚宗文这位与左维明同年进士的巡抚大人,就这般悲摧地被自己养的清客给干掉了。(.无弹窗广告) 金无影果然本事高明,干掉姚宗文之后,又凭借着一身横练的轻巧工夫,轻松地摆脱了赶来的府卫们,翻身出了府衙,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等在外头的王府侍卫们轻轻松松地就捡了个漏。带着金无影直追左维明的船只而来。 左维明听完始末,嘴角微微抽动了下。 这,这让人说什么好啊。 老姚一生钻营,竟是如此的死法,本来对姚宗文抱着满心的憎恨。老姚这一死,维明心中叹息一声,憎恨尽去。 维明正感慨的时候,只听金无影求饶道,“左大人,小的虽然狗胆包天冒犯大人,但也是奉命行事不得已才去的,如今那姚宗文已被小的杀掉,也算得将功赎罪。求大人就饶了小的吧?小的日后一定洗心革面。再不敢做为非做歹之事。” 金无影身形精练,叩起头来也是格外的利索,维明一时沉吟。 陆平倒是无所谓放不放这人,反正他的任务是保护左大人平安回襄阳,一切都听左大人的。 维明以手抚须,正要开口。鼻端忽然闻到一股腥膻之气。 再看那金无影,仍然死命地咚咚地叩着头,梳好的发髻也松散开来,维明忽然目光一寒,指着金无影的头道,“与我把这人的假发给摘了!” 陆平一愣,却是听命地上手就揪,金无影面色大变,身子被绑得结实,着急想躲也躲不开,只嚎得一声,一个假发套子就赫然落在了陆平的手中。 金无影的发型让在场围观众都是大吃一惊! 但见圆溜溜的一个脑袋上,居然只长着不到半指长的头发茬子,想来这人在几个月前,还是个光头,不,也不能说是光头,毕竟在后脑勺处,还有婴儿巴掌大小一块留着长发,编成了细细长长的小辫儿。(.好看的小说) 金钱鼠尾! 陆平等年轻的王府侍卫们不认识这丑得掉渣的发型,但维明和几个左府老家将却是再清楚不过了,当年在辽东,打的不就是这帮人么! 维明冷笑道,“原来却是个后金探子!” 这些年北京城里也听说过有后金探子时有出没,没想到在这南边腹地居然也有!这黑手伸得可真够长的啊! 原本维明只打算要么杀掉这金无影,要么就废了武功放掉,如今却是要好好审问一番了。 当维明来到忠王府的消息传进内府时,仪贞正陪着小东东在认字。 仪贞愣了一下,从炕上坐起来,“我爹此时在哪儿?怎么会不回襄阳,反而来了这边?” 来传话的珍珠忙道,“听说是在武昌城捉了一个后金探子,老爷便带着过来了,现下正在书房和王爷议事哩。” 小东东坐在炕上,两只小肉手拿着本识字书,正摇头晃脑地看着,他如今已经能认得二十来个字,自觉得学识渊博,小手举得高高的,指着书上的大字念给刚进来的珍珍听,“牛!” 他这书是用仪贞想出来的主意特制的,用羊皮做书页,每一页都只写着一个大字,背后画着色彩鲜艳的图画,比如说牛字后头就画着一头吃草的老黄牛。 仪贞一听后金探子,心里就是格登一下,正盘算间,听见小东东的奶声奶气的炫耀,不由得和珍珠两个人都笑了。 “东哥儿真厉害啊!” 珍珠弯下腰拍着巴掌,夸奖着小东东,小东东眯着小凤眼咧嘴一笑,腮边的小酒窝若隐若现,得了这句夸奖,复低下头去,作认真念书状。 仪贞便让珍珠带着人看着小东东,自己出了正院,朝书房而来。 王府的书房在内府和外府之间,三面都是厚厚的墙,只有一面开着门窗,那窗子下头还挖了一个不小的荷花池,实在是个商议机密事务的好地方。 仪贞进去的时候,屋内已有四个人在,左维明,朱常泓,高长史,陆原。 见礼后四人都就座。 陆原便把维明和陆平他们这一路上从金无影嘴里撬出来的给仪贞说了一番。 原来金无影是个孤儿,自小在辽东被一家高丽人收养,虽名义上是养子,实际地位和个奴仆一般,累死累活,还吃不饱饭,金无影便逃了出来,流浪行乞为生,后来遇着机缘,拜入天山派玄溟道人门下,不过玄溟老人觉得他资质不行,只教了他轻功,金无影在天山派呆了几年,眼红旁人都是武学盖世,只有自己学了个没用的轻功,便一时激愤,偷了玄溟道人的一本密芨逃走了。 “他偷的是本暗器密芨。”朱常泓说着便从桌案上取了一本破旧的小册子递了过去。 仪贞拿过来一看,见那小册子上头写着玄溟天工四个大字。 小心地翻了几页,里头是各种暗器的建造之法,和详细图画。 最让仪贞吃惊的是,那些图画边上,标注的比例大小,居然用的是阿拉伯数字! 啊!难道这玄溟道人也是穿越的不成? 仪贞心中吃惊,却是把那小册子放在桌上,面上不动声色,笑道,“这玄溟道人是何来历?居然有这般才能?” 这里头也只有左维明年纪最大,身为丞相接触到的信息最多了,然而他也是摇摇头,“想来民间能人异士甚多,却是从未听过这个名号。” 当年他在汉阳江上,诈那镇海帮众时,一口就说出镇海帮这个名头,也是因为他每日处理公文,曾经见过有提到镇海帮这个水贼帮会的。 但这位玄溟老人却是从未听闻过,想必是他身处天山之远,中原没有他的传闻吧。 陆原接着说这金无影的事,这金无影学武的资质不行,得了这本册子,自觉如虎添翼,便苦苦钻研,不过他自小就不识字,到了天山上,倒是有机会学,他偏偏又一心想着学武功,对文化课能逃便逃,因此只不过识得了几个字而已,再加上玄溟道人画这册子时又用了些特殊的符文,这金无影更是如看天书一般,大眼瞪小眼。 仪贞想着那特殊的符号必是这阿拉伯数字了,不由得忍俊不禁。 唉,这金无影真是…悲摧,不好好学习的文盲们你伤不起啊! 这金无影整日对着小册子瞎琢磨,倒也给他连蒙带猜,把里头一种最简单的暗器暴雨透骨钉给造了出来,从此仗着这个杀人劫财,倒也得意了一阵。 金无影自觉得能耐不小,便回了辽东,把曾经欺负过他的人统统都干掉,又听说后金在招贤纳士,便到辽阳去毛遂自荐,还得了努尔哈赤的召见,赏银三百两。 因他长相猥琐,身材矮小,又通晓满汉高丽语,是个作探子的好材料,努尔哈赤便指示,让他到蛮子城去接受谍工的培训,培训了几个月之后,金无影便带着丰厚的活动经费,踌躇满志地来到的武昌城,他搭上湖北巡抚之后,便伺机窥视武昌的布防兵力,已是偷偷画了武昌的城防图和地形图,准备相机献给后金之主,以谋富贵。 仪贞听得惊骇不已,这是古代明朝么,这怎么跟二战一般,还谍影重重的,实在是她这前生生在和平时代的小人物所理解不能的。 “这,这蛮子城是什么?”听起来就很邪恶诡异的样子。(未完待续) 一九六 承影双剑终合璧 “蛮子城是后金之主努尔哈赤专门建造的,用来培训谍工的所在。” 在坐的也就左维明知道辽东之事最多。 仪贞更觉得惊悚,“这,我们湖北这里离得辽东十万八千里,怎么会也有探子呢?” 维明冷笑道,“那野猪皮最善长用间,辽东多少重镇都是里应外合被后金夺去的。如今北方各处重城要镇,只怕探子都数不胜数,那野猪皮志在天下,自然也不会放过南方的,现下只是搜集些情报以便日后用得上罢!” 仪贞听得心下一寒,好可怕的boss啊,怎么倒跟后世某国的手段如出一辙? 难怪明朝那么大的国土,居然被小小的后金给吞去,还统治了几百年。 朱常泓一拍桌子,“旁的地方咱们管不着,这荆门决不能叫靼子的奸细混了进来!” 那武昌城里的楚王父子是脑子进了水么,公然任由靼子奸细在自己的地盘上行事? 维明嘉许地看了这个大女婿一眼,心里想的也和朱常泓差不多,别的地方倒也罢了,至少自己在的襄阳城就不许靼子的黑手插进来! 几人商议着如何抓潜伏的探子,仪贞却想到那金无影的处置问题。 “那个金无影要怎么发落?” 朱常泓哼了一声,“这等奸细,自然要杀了。” 旁边几人似乎也没有异议,维明问道,“难道仪贞有什么旁的主意?” “这人会说后金话和高丽话。又在辽东呆过那般长的时间,倒不如废去武功,留其性命关起来做个教员,教我们这边的人说后金话如何?” 来而不往非礼也。仪贞觉得王府这边也是时候培养自己的007鸟… 高长史目光迸亮,“王妃这个主意极好!这人留着确实大有用处。” 杀了这金矮子,对王府也没甚好处。但若是留着他一条小命,倒说不定可以帮着培养出一批密探来。哎,这个主意当真妙,自己早就应该想到的啊。 维明觉得仪贞这个主意虽然不错,但是,做为一个地处南边的小小藩王府,能培养出的探子也有限。且即使培养出来了,也能送到辽东去,可又能如何呢,辽东战局不是他们能掌握的,说不定即使得了什么重要的情报。送到皇帝手里,反而成了藩王不守本分的证据。 他却没想到,仪贞根本就没打算要为当今的小皇帝和将来的崇祯皇帝效力,只要这些人还在皇帝宝座的一天,大明朝就不可能有真正的希望。 她心里打的小算盘是,眼下深挖洞,广积粮,专等小皇帝归天,厂公玩完。再等到崇祯皇帝上吊了,自成兄进京了,又被打败了,那时天下大乱,藩王也就不受约束,尽可以以湖北为根据。招兵买马,将来对上清兵,也有一拼之力。 朱常泓心里不觉得培养探子有什么用,他觉得只要把旁人的探子都捉来干掉就行了,何必费力气养那些人?不过既然是仪贞想出来的,他怎么也要给几分面子,这才闭口不说反对。 他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这回陆平带队抓到了辽东探子,又护卫了岳父,着实功劳不小,高长史,你看着给他升一品,再赏些东西吧。” 高长史点头应了,看了陆原一眼,心想,陆平这小子,果真是个机灵的,娶了王妃身边的一等大丫环,讨好的差事都能落着,将来的前程自然是好的。 维明也对朱常泓道谢,“多谢王爷派人护卫,不然这一行果真凶险。” 左维明这一辈子遇到过不少危急时刻,但像那夜那般差点受重伤的情况还真没有。 小泓哥有些不好意思,这个陆平他们其实是仪贞派去的啊,只得讪笑道,“呵呵,应该的。”说罢心虚地偷着瞥了仪贞一眼。 正事商量完了,高长史陆指挥都告退出去,只留下维明和女儿女婿,好说些私下里的话。 仪贞笑吟吟地站在维明身边,给他端茶倒水,劝道,“爹呀,日后再要去远处,可记得要告诉我们这边一声,不然这回多危险啊。” 要不是孝贞过来做客时提起,她还不知道呢。 维明抚着胡子微微一笑,“好,好。” 却似又想到什么,“贤婿,你手下这些侍卫当真了得,做事极是干练,且还配备了那般厉害的火铳。这种新式火铳却是从哪里买来的?” 当今乱世,有了利器在手,才更有底气,貌似也该给左府的家将们配上几支了。 那是,也不看是谁每天亲自操练他们的? 自己的侍卫被夸,朱常泓心里洋洋得意,却是低声道,“岳父莫要声张,这个新式火铳是从外洋买回来的。” 这两年光买火铳就花去了年收入的近一半子呢,还好这些东西确实管用,而且王府的造作司也在加紧仿制,如今虽然火铳还没造出来,但是弹药已经可以用自制的了哈哈。 见老岳父对这个感兴趣,便在门口喊了一嗓子,让心腹人去取了两只火铳过来。 等火铳取到,两只装在一个盒子里头,上层放火铳,下层放着弹药,都用红布包着,笑嘻嘻地递给岳父大人。 “这两支就送与岳父赏玩吧。” 还拿出一把来给维明演示该怎么用。 维明看了一会儿也掌握了要领,欣然收下这份礼物,也不去问这东西价值几何了。 笑眯眯地自腰间解下了承影剑,递给朱常泓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这把剑就送与贤婿当个回礼吧。” 朱常泓凤眼骤然闪出惊喜,咧嘴一笑,就要接过来,眼角瞥见仪贞在一边似笑非笑,这才将已伸在半空的手停了停,装模作样地推辞,“这个,这剑是岳父传家宝,这…怎么好意思…” 维明把剑囊交到小泓哥手里,笑道,“这剑本是一双,仪贞这妮子硬是赖走了一支,这另一支索性也交给你们两个罢了。” 这些年观朱常泓的作为,倒也中规中矩,衬得起这传家之宝。 小泓哥笑得合不拢嘴,“那,那小婿就多谢岳父大人了呵呵。” 老左啊,您真是我亲岳父啊,肿么就知道哥这些年来心里惦记的是什嘛呢? 嘴里谢着,手上已是把新得的宝贝挂在腰间的白玉带上。 小泓哥这傻样儿! 仪贞瞥了他一眼,又在一边充当倒茶童子,给二人一人倒了杯茶水,“爹这回来,在府里多住几天吧,如今这边镇子上也热闹起来,爹何不这两日便带着人逛逛,也给娘他们带些东西回去。” 维明一想,也是,自己这一回上武昌是憋着气去砸阉党的场子的,砸完了又遇到刺客,完全没想起来给夫人带点礼物啥的。便点头应了,仪贞便让人领着老左到府里最好的院子去歇息。 朱常泓和仪贞也一道出了外书房,回了自己的院子。 眼瞧着终于四下里没有旁人,朱常泓快手快脚地解下腰间的承影剑,动作纯熟地手腕一抖,承影剑登时弹成一条直线,明如秋水,寒光照人。 “真儿,快把你那支也拿出来瞧瞧,哇哈哈…我终于也有承影剑啦!” 他垂涎余下的那支剑好多年了啊,还生怕岳父最后给了永正大舅哥,谁知今日两只火枪就换了一把剑,实在是太划算了有木有!早知岳父这般大方,就该给他一打十二只的。 仪贞只得把自己腰间的那把解下来,两把软剑放在一处,果然是一模一样的,只是两把剑身上的花纹是对称相反的。 朱常泓看了又看,又握着剑在空中挥舞几下,试试手感,笑道,“真儿,咱们俩个这也算是双剑合璧了啊!” 仪贞听得一窘,还好小泓哥没有再加上句‘天下无敌’啊! 维明果然在王府多住了两日,在新兴的小镇上逛逛了大半日,给夫人买了些首饰什么的当礼物,又重点考察了那个已成为小镇地标的剧院和新开的慈善堂。 这个慈善堂是仪贞以自己的名义开的,专门收容那些十三岁以下的孤儿和六十岁以上孤寡老人,不过这慈善堂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还有一些条件,比如说孤儿和老人都要是身家清白,没有犯过罪的才收。收进了慈善堂也不是就能光等着吃喝,还要根据个人的情况,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比如说老人就分些编筐子搓麻绳之类的小手工活儿,小孩子只做半天的活儿,另外半天要上课,学的是些简单常用的字和其它一些生活技能。慈济院还接收外界的捐赠,衣物粮食什么的都可以,这样也减轻了慈济院的经济负担。 如今这院里已经收了十来个孤儿,五六个老人,维明去看了看,见这些孩子和老者都被安排得不错,四人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用木门格成四处,每一处都摆着床和桌椅家仕,这种配置,比一些贫户里还要好上不少。 看着院里的老人和孤儿面上满足的神情,维明点点头,不由得想着,仪贞这小妮子,可是鬼点子这般多,不过这个点子倒真是不错,自己在襄阳城也可以照此而行嘛。 想到便做,维明回到襄阳,果然买了院子和家什,又在街上张贴榜文广而告之,收了二三十人养活着,因此襄阳城中提起左府来,更是无人不夸赞一句仁善有德的。(未完待续) 一九七 王府小镇欢乐处 因知道了本地可能会有后金探子,朱常泓和陆原两个倒似有了活计,平时都是练练兵,如今把排查奸细当成头等大事,这般追查了几个月,还真给他们在荆门县城捉出来一个辽东过来的假和尚。 而襄阳那边,因有襄阳知府的大力配合,居然也抓出来一个。 这两个探子,审问过之后,襄阳那边的杀了,荆门这边的也废了武功当教员。 仪贞又让剧团的人写了一出除奸记,故事内容以南宋为背景,金国密探南下,潜伏到了宋朝一个医药世家,杀了人家离家多年的大儿子,冒名顶替到那人家里,做下了一系列恶事,大到毒杀一家之长,及族中长老,拿着这家人的祖传秘方和珍藏灵药要献给金国王爷金兀术,小到污辱婢女清白,欺骗邻居小妹的感情,打残平民又嫁祸于旁人等等,简直是头顶生疮脚底流脓恶贯满盈了。 最后还是那被害人的亲妹妹心细如发,终于发现了这奸细的马脚,机缘巧合,请来了三省闻名的捕头来自家查案,最后终于水落石出,逼得奸细现出原形,于逃跑之时乱箭穿心毙命。而这位妹妹寻回亲兄的尸骸归葬,又与捕头日久生情,终成眷属。 这出戏设计得惊险紧张,环环相扣,特别是那大反派奸细,专门找了个长相俊秀的太监来演,这太监倒也是天生戏骨,把个金国奸细演得活灵活现,只是在台上撇嘴那么一笑,就透着让人寒到骨子里的阴冷凶残。 这除奸记免费演了两月后。几乎全荆门甚至相邻县镇的人都对这戏家喻户晓,那奸细人人痛恨,有一阵那位演反派的太监都不敢出王府,因为被人认出来就是好一顿烂菜叶石头的招呼! 因每场戏完之后。都有剧团的人出来宣传忠王府的谕令,有捉到本地后金探子的,赏银一千两。报信的也赏银一百。 荆门军民开始对外来人口格外的警醒,王府这两月至少接到几十次报信,还有几次是众百姓合力绑了被打成猪头的嫌疑人过来的,虽不是后金奸细,却也阴差阳错,拿住了几名流窜过来准备占山头的匪徒。 除奸运动轰轰烈烈了几个月,这十里八乡的治安一下子好的出奇。什么无赖流氓的都老实了,收声敛气地窝在家里,生怕被人浑当成奸细捉了去,就是最后不死也掉层皮。 荆门县王府小镇也因治安极好变得更是繁华,凡到附近州县的。没有不顺路去小镇逛逛的,南北铺子里买些物美价廉的货品,在美食一条街吃个肚圆,再到剧院里去看出新戏听个评书,出来可以去汤泉山庄泡个浴,到了夜里也有的是好去处,手紧的尽可去如乡客栈住干净实在的单间小客房,有钱的可以去红香会馆享受,至于享受什么。嘿嘿,大家都懂的。 此时此刻,在汉阳江上撑船的王小六王小七兄弟俩一搭一唱,眉飞色舞地夸着襄阳一带的好去处,把个王府小镇说的天花乱坠,天上少有地下无的。给王府小镇做着义务广告,让两个坐在船头的听众都有点半信半疑起来。 这两个听众都是外乡人,锦衣官靴,出手大方,身边又带着四名侍从,想是哪里有来头的人物,要往襄阳而去,路上无聊,问起这附近的有趣所在,王家兄弟说了几个,见他们都不以为意,便把离襄阳不远的王府小镇拿来吹了一番。 “真有这般好?” 说话的是穿着禇色锦衣的瘦刀条脸汉子,眼光略斜,一边嘴角吊着,很带着些轻视的意味。 王小七心里哂笑一声,这些外地人真是没见过世面,明明心里好奇的要死,还要装出一副老子啥得见识过,你们这小地方有什么好的嘴脸来,哼,管教你们到了王府小镇,惊得下巴都要脱下来! “自然是真,我们兄弟在这一条线上撑船也好些年头啦,可从来不说大话,我三舅家就在荆门县城,过年时我们兄弟还曾去耍过来!” 王小六也在一边补充,说那镇上这家的面线酸鲜爽口,那家的豆花滑溜香嫩,还有什么风味烤鱼烧鸡各种香,把两个坐个十来天船的人听得口水都快下来了。(.好看的小说) 另一个穿灰色锦衣的圆脸微胖的汉子笑骂了句,“好一张油嘴,你们说得花样热闹,倒勾起爷的馋虫来了!” 眼看着就快要到襄阳了,可惜那小镇不在襄阳边上,不然… 刀条脸汉子问了句,“那小镇离着襄阳可近便?”说着就是有些意动。这趟长差,着实累死个人,来时容易去时难啊! 王小七笑道,“不远,也不过几个时辰坐马车的路,且若是从水路上直接去,今儿赶天黑前就能到啊!比去襄阳还快呢。怎么,客官可是想先去那里乐呵乐呵再到襄阳么?” 那二人对视一眼,圆胖汉子笑道,“我们哥俩商量商量去!” 说罢这两人果真进了船舱,听着在里头好一阵嘀咕,只是听不清说的什么。 不大会儿,那圆胖脸汉子出来,扔给王家兄弟一锭碎银,笑道,“多承船家说的这等好去处,这个给你们打酒吃!如今便先去荆门罢!” 王家兄弟见不过只是动动嘴皮子就有银子,自然乐得奉承,高声应着,打点精神卖力掌船,果然早早的便到了渡口,还殷勤地帮着叫了几乘滑竿,张罗着这两人和侍从们坐上,自然又得了些赏银。 等这人的背影都瞧不见了,王家两兄弟这才对望一眼,俱是一笑,王小六道,“这两人是京城口音,看那包袱,里头似是有刀剑,又不象客商,不知是做什么的,倒要跟上官报上一声,也看看这二人到了镇上如何?” 王小七点点头,“六哥说的对,你留着看船,我回去禀报一声。” 说罢,便抄小路向小镇方向疾奔而行,看身形步伐,竟是个练过的。 王小七脚力奇快,不过一柱香的工夫就到了王府,寻了他的上官陆平把这事禀报了。 原来他们两个正是新培训出来的王府密探之二,专门在水路上探听消息的,见这京中来的一行人可疑,便忙哄了几句,没想到这些人竟这般容易就被说动了。 这下子落在了王府的地盘,想摸清他们底儿可太容易了。 那两个外乡人到了小镇的时候天色快要擦黑了,果然让侍卫们去把这地方的各个去处都打听了,先到最贵的酒楼里去点了一桌酒席,果然这酒菜不能说比京中那些有名的酒楼还强些,但也是别有风味,独具特色,这两人并四个侍从都吃得肚子溜圆儿,又灌了二斤曲酒,摇摇晃晃地出了酒楼,直向那传说中的红香会馆趸来。 他们在酒楼的时候,那酒楼的店小二就知情识趣地问他们打算在何处下榻,他可以帮着订房间跑腿儿,他们吃完了酒菜,那红香会馆的几间头等客房也备好了,店小二热情地给这几个晕晕乎乎的人带着路。 红香会馆果然不同凡响,黑夜里虽是没看太清,但光看那雅致的门楼,一进大门就见轻纱飘飘,淡香微微,小巧别致的红纱灯笼在暗中散放着朦胧旖旎的光,那掩映在竹林或假山间的小院子,里头似乎隐隐飘来几声细细的笑语,待要细听时,却又寂然无声,反倒叫人心上好生惦念! 出来迎接外乡人的是位身段福态白净妇人,大约三十来岁,衣着素色绫罗,头上只戴了支碧玉钗,耳朵上也是同色的碧玉滴水附儿,体态风流,未语先笑,虽是十分亲和,神情举止间却带着几分端庄,不似寻常见过的老鸨,倒似哪家大户人家的主母一般。 店小二忙给二人介绍,“这位便是这里的主人柳大娘了,柳大娘,就是这二位老客订得上等客房。这位是张大爷,这位是李二爷,都是从京里来的贵人呐!” 柳大娘目光一转,一双星眸在二人面上望过,仿佛一双小手轻轻拍抚过二人心间似的,盈盈笑道,“原来是二位贵人,快请院里坐。” 登时有会馆中清秀小厮来扶着二人进了一处小院,进了院才看出,这格局果然和大户人家的内院极是相似,屋舍极精,布局极巧,不过以这二人粗野性子,也觉不出哪里好来,只是在心里赞了一声,好个院子! 二人坐定在厅里,有丫环来上茶,也是打扮得规规整整地,若不是事先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定然会当这是一般的内院了。 “二位贵客先尝尝这明前的新茶…” 这两人心想,俺们可不是来喝茶的! 那柳大娘见这二人面上都有些急色,这才微微笑道,“去请两位小姐来见过贵客。” 但听得环佩声响,香风渐近,珠帘开处,两个娇滴滴的美人儿翩然而入,温婉地对着二人行个福礼,语声软软侬侬,莲腮半低,含羞带怯,“见过二位贵客!” 这两只一见,登时魂都飞了去!(未完待续) 一九八 帝都来使惊天雷 夜深人静,王府外院的各处出入门禁虽然还点着灯,也有人把守,但那排列齐整的各处院落里已经都沉浸在夜色酣梦之中。 忽然一处院落的大门被急急地拍响。 “开门,开门!” 外头有人喊了两嗓子,门房老吴头听得声音,心中一惊,这可是有什么重大事情要寻长史大人了? 正披衣下床,准备去问问是什么事儿,却听得院子里已经有脚步声响,原来外头的人已等不得,自行翻进了墙内。 老吴头正要喝斥,却听那人开口道,“老吴,是我!” 老吴头一楞,这声音是有几分熟悉啊。 但见那人已经进了门房,灯光映照之下,此人居然是王府的仪卫副大人陆平,这么晚了,陆大人来,肯定是有要事啊。再看院子里,还有个穿着黑衣的女子,也看不清是谁,想来是陆大人带来的。 “陆大人,老仆这就去唤长史大人去!” 陆平忙道,“不是寻长史大人,是要找你家小姐沈秀!快去唤她来,有要事。” 老吴头更是大为惊异,这陆大人却寻自家小姐有什么事,这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的! 但陆平那急切的表情让他也没法推脱,只好去把自家老伴叫起来,让她去叫醒小姐。 沈秀深更半夜里被叫醒本来还有些恼火,但一听是陆大人亲自来了,立马精神一振,眼睛睁得大大的,睡意尽去,三两下披了外衣,连头发也是拢了一把就跑出了门,把个吴婆子惊得直在心里犯嘀咕:这…陆大人可是娶的王妃身边大丫环啊! 老吴两口子眼睁睁地瞧着沈秀,见她跟只刚飞出笼子的小家雀一般,快快活活地跟了陆平和那黑衣女人出了沈家院子,不由得对瞧一眼。都是心中骇然。 沈平此时也听了外头动静,开了门出来。[.超多好看小说]看看是什么情况。 老吴头忙把方才的事说了,心里还担心沈平会发怒什么的,谁知沈平听了只是淡定地点点头,只吩咐听着大门声响,给小姐留着门。便回自己屋接着睡去了。 这可不是邪门么?不过老吴头身为王府奴仆,对于主家之事自然晓得万事不多口为要。 不过一柱香的工夫,红香会馆的后门处便迎接进来了三人,柳大娘亲自打着盏气死风灯笼。带着三人悄悄地进了一间小屋,屋中别物皆无,只有一桌一椅。桌上摆着一个类似进香袋子的绸布口袋,柳大娘伸手一指,“就是那个了。” 陆平望了一眼,神色庄重地点点头,柳大娘微微福身。并不上前,反而退到屋子外头。 陆平吸了口气,上前把那口袋打开,里头却是用白绫包着的一团物事,捏着里头似是一本册页之类的东西。然而整个白绫都用针线缝得密密实实,上头还糊着纸做的封条。盖着印。 陆平在京中待过几年,认得那印似是东厂专用的,心中不由得打个突,这几人难道还是东厂的不成? 黑衣女子在一边道,“沈秀你去试试!” 沈秀点点头,心情有些紧张地走到桌边,伸出手去,手指头都微微颤抖着,好在很快便落在了那白绫之上。 沈秀的手有些干瘦,手指修长,上头还有茧子,这是早年依着伯父一家人生活时留下的印记,如今已比刚来王府时强了许多了!她整个手掌都贴在了白绫上,感到白绫那特有的丝滑微凉,沈秀闭上了眼睛。 室中一片紧张中的宁静,陆平撇开眼,看着桌子腿儿,黑衣女子垂下眼,似在琢磨着什么。 忽然沈秀身子一晃,面色大变,蓦然睁开了眼。(.好看的小说) “可是看到了?” 屋内二人几乎同时问出了声,沈秀仿佛被沸水烫到一般快速收回了手,本来清秀的脸上血色全无,额角沁出了薄汗! 沈秀低促地应了一声,“看到了!快!一定要赶快,把这事告诉王爷王妃!” 就在她的手放在白绫上时,那里头的一卷东西就像没有遮挡一般呈现在沈秀眼前,还有那上面的图画和字迹…没错,这个十六岁小姑娘的特长便是,以手视物! “左维明告假归乡,朕闻其广散财帛,外托济贫为名,内实阴招亡命,大抵邀结民心,图谋不轨!本应扭解来京,付法司严讯;姑念系先朝旧臣,免其拿问,赐剑令其自裁。即着襄阳府以首级解京呈验。钦此!” 深夜进了王府内府,站在府里最为尊贵的两个人面前,沈秀的声音虽是力持镇定,仍带着惶恐不安,一段话将将说完,就见王妃左仪贞已站起身来,满面惊惶地叫了声,“快,快…” 快什么终究没有说完,仪贞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整个人已经倒了下去,朱常泓眼疾手块地接住了媳妇,一把将仪贞抱起来,放在窗前的榻上,吼了声,“快去叫刘太医来!” 一边伸手给仪贞顺气,“真儿,真儿?” 沈秀偷着瞧了一眼,王爷面上满是焦急之色,王妃苍白着脸,双目紧闭,仍然没有苏醒的迹象。 也难怪王妃惊得晕倒了,这可怕的圣旨若是传到襄阳,那对王妃娘家来说可算是惊天大祸了啊! 陆平原本等着王爷王妃拿主意的,但王妃突然晕倒,这里乱成一团,估计王爷也一时拿不出什么妥当的应对之策,便知机地先领着沈秀和黑衣女子退下。 有点上了年纪的刘太医被人扶着,气喘吁吁,在深夜里地赶到了内府正院。 他才迈了一只脚进门,那边朱常泓正眼巴巴地等着太医来,立刻像是一阵狂风般地卷了过来,一把拉住了刘太医就朝床边赶,连声催促着,“快来看看王妃是这是怎么了?…怎么还不醒?” 仪贞和朱常泓都是习武的人,身体比平常人康健,轻易是不会生病的,如今被这噩耗一下子打晕了,还不知会如何呢? 方才太医没之时,朱常泓时不时地还把手指探到仪贞鼻子下方,心惊胆战地感觉有没有呼吸,谢天谢地,呼吸还是均匀的! 刘太医眼见得王爷红着眼圈,眉头深皱,嘴唇紧抿的模样,那些多余的废话也不说了,赶紧地进入工作模式,伸手给榻上昏迷不醒的王妃把脉。 咦? 刘太医愣了一下,又接着把脉,半响才面带喜色道,“恭喜王爷,王妃这是喜脉,只是一时情绪激动,才会晕倒。并没有大碍,只要醒来多加调养就好。” 朱常泓怔了怔,面上浮出了一丝复杂的笑容,让人送了刘太医,正好此时得了王妃晕倒消息的珍珠也从外府赶了进来,忙过来接手照顾仪贞。 朱常泓坐在塌前,盯着榻上人如沉浸在睡梦中的面庞,眸光深深暗暗,似有无尽风暴涌动,让在一边忙着打水拧帕子的珍珠直犯嘀咕,这小姐有了身子,不是件喜事么?怎么王爷看着不像是高兴的样子啊?难道是喜得糊涂了?还有今天陆平的脸色也阴得怪怪的。 珍珠拧好了帕子,正打算帮着小姐擦一下,想着这样小姐也许能好受些醒过来。却见朱常泓握着仪贞的一只手,用双唇亲吻着,那般的小心着意,虽不是什么极亲热的动作,倒让珍珠这个旁观者都微觉脸上发热。 朱常泓把仪贞的手轻轻放下,盖好了绣被,吩咐珍珠好生看顾仪贞,便霍然起身,大步出门而去… “派个信得过的给襄阳左府送去这封信,连夜,马上!办完了这件事,再到厅里来。” 仍是在那间议事厅内,朱常泓把一封写好的信交给陆平。 陆平应了声是,行个礼便匆匆而去,这两年,因职务之故,陆平的言语动作越发的简洁干练起来,他出去了半柱香的时间,便回来禀报,“回王爷,已派了人去。” 朱常泓点点头,这封信一到岳父手里,将会在左府里引起的喧然大波可想而知。 “陆平,可记得今年初,苏州城乡百姓为周顺昌诉冤之事?” 魏阉派东厂校尉数十人到苏州城去捉拿东林党人周顺昌,结果有上万老百姓集结在城中。校尉们念诏书时,愤怒的老百姓大声喧哗,哭声四起。 许多士人上书为周顺昌请命,跪地不起。结果惹恼了东厂爪牙,想着你们这些屁民也敢顶撞厂公? 遂持械大打出手,引了众怒,大家伙蜂拥而上,暴打了这些东厂校尉一顿,打死旗尉一个,余下的都带着伤抱头鼠窜,后来还是苏州府出动府兵保护,这些东厂爪牙才保得性命,却是诬指苏州百姓造反,意欲在苏州调兵平乱,杀掉为首之人,还是五位义士挺身而出,自系入狱,只为保住苏州百姓不被祸害。这五人死后合葬于虎丘边上,也就是后世有名的“五人墓碑记”。 陆平额角滴下几滴冷汗,答道,“是,事后周顺昌在诏狱被害,七君子中其他六位也先后被杀。” 王爷啊,咱只是个武夫,动脑子想政事不是咱的强项啊! 朱常泓的目光从眼前跳动的烛火移开,落到年轻侍卫官线条刚毅的面庞上,凤眸一挑,唇边勾起一丝笑意,“自从在苏州被打了一顿后,这些东厂校尉们行事,倒是低调了许多啊!”(未完待续) 一九九 空间幽影话古今 这个说得倒是,陆平还记得有一队东厂校尉们去到苏杭集市上,态度张扬跋扈,吃霸王餐,拿霸王货,完了还随意打骂商贩和路人,激起了民愤,不仅被打得成了猪头,连坐的船都给烧了,这几次下来,想来这帮人也学了乖,到外地也把那张狂劲儿收起了,先闷声办事再说。 想来这回这两个校尉,就是吸取前头的教训,悄没声张地来了湖北,只还没到襄阳,就被王府探子们王家兄弟呼悠来了王府小镇,结果就走漏了风声。 只听朱常泓浅浅笑了一声,带着几分随意道,“不过,低调也有低调的好处,…陆平,你说,若是这几位被水贼劫财害命了,又有谁知道他们是带着圣旨来的呢?” 陆平悚然一惊,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王,王爷,这,…”这可是杀钦差的大罪啊,且即使杀了这几个,那京里没过一两月又会派人来的啊,且魏忠贤爪牙众多,这两个校尉来过王府小镇的事定然难以遮住,只怕到时左大人没救成,反把整个王府搭了进去! 陆平再是胆大果敢,此时也不禁吓出了一身冷汗。 朱常泓却是嘿然一笑,“陆平,这事定然有办法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本王不怕受牵连,你可是怕了么?” 平日里这些习武的汉子,说起魏太监来都是咬牙切齿的,难道事到临头,连他手下的小小喽罗都不敢动,竟都是些贪生怕死之辈么? 陆平捏紧了拳头,终于应了声,“是。但凭王爷吩咐。”、 一旦拿定了主意,反而不觉得骇然了,王爷说的是,不就是两个只知道吃喝玩乐没什么本事的玩意儿,弄死他们容易得很,何况还是在自己的地盘上。想着自己能亲手替民除一回害,实在是满热血满有成就感的一件事啊! 朱常泓满意地点点头。他就知道陆平会听命的,不会啰嗦一堆劝阻自己的话,所以自己才不会和高长史陆指挥商量这件事啊… 小泓哥正密谋除掉帝都来的密使之时,仪贞仍然安静地躺在床上,眉头微微蹙起。好象梦见了什么费解为难之事,珍珠在一边守着,心想,小姐这是梦见什么啊?又有了小宝宝。该有多开心啊,明日一早小姐醒来,自己可以赶紧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想到这里。也悄悄地看一眼自己平平的肚子,面上悄悄地红了。 此时的仪贞,却是又进入自己的灵魂空间,此时空间里似乎刚刚正飞着雨丝,一片雾气蒙蒙。草地山林湖泊,一切都只是朦胧不清的影子… 仪贞心想,我怎么在这里? 灵魂空间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忽然想起圣旨要左老爹自尽一事,啊,还没把这消息传到左府去吧。我怎么倒躲进这空间里来了?不行,我得快快出去。想办法应对才是! 正努力地想着要退出空间快速醒过来时,忽然听见空间中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听不清是男是女,来自何处,虽然声音不高,却似乎有着无与伦比的魔力,附着在空间内飘飞的每一片雨丝之上,整个空间中似乎都在慢慢回荡着这一声叹息… 仪贞悚然一惊,停下了试图醒来的努力。 “是谁?” 这还是头一次在空间里,有了除小泓哥之外的人呢! 伴随着这一声问话,空间里的雨雾似乎更浓了,浓得站在雾气之中的仪贞,低下头都看不到自己的腿脚,好似自己变成了半身人。 而仪贞的对面,雾气中隐隐地显出了一个影子。 这影子与仪贞身高相仿,边缘似乎微微发着淡黄色的光,因此仪贞才能看到这个人的轮廓,这是个女子,长发披散,穿着裙衫,似乎是面对着仪贞,但面容又被迷雾挡得严实。 仪贞又问了句,“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我就是这空间之主。” 那女子的声音清而冷,仿佛也在雨中浸过一般,却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仪贞晃了晃头,却想不出来曾经在什么地方听到过了。 “这空间是你的?那我,怎么会在此的?这空间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些幻像呢?又是怎么出现的?我为什么会穿越?我还能回去吗?” 仪贞迫不及待地把一堆问题倾倒而出,全然把眼前的这个影子当成了万能的穿越之神看了。 那影子发出一串不辨喜怒的轻笑,声音仍然空灵,带着微微的湿冷。 “你还想着回去吗?你看看那边是什么?” 说罢挥手朝天边一指,铅灰色的天幕中登时出现了一幕幕影像,有被洪水淹没大半的平原,有干枯见底的河流和湖泊,被沙漠覆盖的村庄,好像是被无数颗炸弹持续轰炸过的城市,裸露在外无人收理的尸体,红色烟尘遮蔽下血色蒙蒙的天空…看不到人的踪迹,倒是有几只硕大如猫的黑色巨鼠在断壁残垣间利落地跳来跳去,嘴里还争抢着一节不知是什么生物的指骨… 仪贞捏紧了拳头,咬着下唇,手心里不知何时全是冷汗,这,这是… 只听那个影子叹了口气,“这就是数百年后的世界,难道你这个从后世来的人都忘记了么?” 仪贞如受当头一击,向后退了一步,喃喃道,“不,不是!” 自己明明是舒舒服服地在家里看着电视喝着奶茶,睡了一觉就魂穿回到了明朝的,才没有见过这等末日景像,那时2012已经过去很久了。 那影子象是看出了她的逃避,幽然道,“不错,2013年到来的时候,每个相信不相信的人都松了一口气,然而人类的贪婪,对资源的掠夺,终究还是引来了最后的末日,末日不是某一天,某一时,它来得的时候无声无息,点点滴滴,当人类觉察到时已经太迟。…” 仪贞瞪大了双眼,“你是说丧尸么?还是大洪水?” 她还是只记得自己悠闲在家的最后日子。 影子身影晃了晃。似乎在摇头,“没有丧尸和大洪水,一切都是不知不觉中来的,食物越来越少,空气越来越污浞。生病的人越来越多,多到所有的医院最后都不得不关闭,水源也被污染,活着的人开始无秩序无底线。为了一口面包,不惜杀人放火,有钱人为了找到一处栖身方舟。想出了各种方法。” 仪贞听着只觉得脊背发凉,寒毛倒竖,“那,那我呢,我是怎么死的?” 影子似乎笑了一下。“你很幸运,那时还年轻,也小有积蓄,你买到了一张船票…” 想是仪贞面露强烈地不满和怀疑,影子又补上半句。“不过是电子虚拟的。” 仪贞开始磨牙,“电子虚拟的船票?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时地球已经不适合人类生存。有些势力开始建造全封闭式基地,只有资产上千万的人才能买得起进入这些基地的门票,还有的势力开脆开始了移民火星计划,同样的,也只有资产上千万的人才买得起船票,这些实体的票被人们统称为大船票,而那些平民百姓,则没有这个好命,只能眼睁睁地在末日中挣扎。” “幸好还有一群高智商的穷屌丝们不甘心就这般在末日中等死,他们集中智慧,成立了末日虚拟生存研究小组,他们通过大量的分析得出,是历史的某些重大事件才导致了人类如今的末日,如果那些重大事件不发生,人类的历史也许就是另一段走向而不是到了穷途末路…” 仪贞终于忍不住插话道,“已经到了末日,还研究这些有意义么?” “当然有,这就是他们设计的末日虚拟生存的基础,他们以此这种历史观为架构,以最新的脑基因生物学为手段,提供给那些在现实中活不下去,又不甘就此灭亡的人一个全新的世界,只要购买他们的船票,比起实体票来,这种票简直可以算得上是白菜价了。” “你是说,…我在临死前买了船票,所以我穿到了这里,现实里,我,已经死了?” 仪贞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视着自己的全身,有一种不真实的幻灭感。 “不错,买了船票的人都可以拥有一个平行世界,回到自己想去的时空之中。” 仪贞觉得有些悲摧,“为什么我来到的是明末,不是唐宋?” 貌似她对这两个时代更有好感度的吧? “时间轴越靠前,船票就越贵,当然,原始社会除外,你的积蓄…只够这个时间点的。” 仪贞欲哭无泪,“你是说我要是再穷一点,就落到清朝去了?” 姐好险啊。果然任何时候都要有自己的经济基础的么? “对。” 仪贞听了这干脆利落的回答很是无语,“原来我只不过是在一个高度仿真的单机游戏之中?那运行这个游戏的实体在哪里?谁能保证能运行所用的能量?如果我在这个世界死去,这个世界还会继续么?” 小泓哥还有小东东,左家的爹娘兄弟姐妹,他们还会继续生活在这个世上么,如果我中途死去? 那影子笑了笑,“不,你不能称它作游戏,在游戏里你死去,还会在现实中醒过来,然而如今现实已经没有了,你只有一个永远生活在平行世界的身份。如果你在这个世界死去,那就是真正的,永远的死去,从肉身到灵魂。即使你死去了,这个平行世界仍然会继续,直到能量用光,不过那也是很多年之后的事了,也许要上亿。毕竟这个虚拟生存是以太阳系的光能作能源的。” 仪贞听了这话倒是松了一口气。(未完待续) 二百 华容道上失魂魄 “那,我为什么不记得你说的这些?”仪贞半信半疑地问。 如果是真的,为什么末世啊,虚拟船票啊,选择时间轴啊,所有这些,自她来到这个朝代之后,从来也没有想起来过? “人们总是会忘记那些令他们恐惧的记忆。” 仪贞咬咬下唇,“难道是我自己选择性失忆么?” 那影子笑了一下,“那倒也不完全算,你只是把这一段记忆封起来,到了受到刺激的时候才会想起来,…” 仪贞摇摇头,心中一片混乱,“那这个空间呢,又是怎么回事?” “呵呵,穿越者不是都喜欢带着空间么?这就是你的空间…” 影子的声音变得有几分轻快起来。 “这,这只不过是灵魂空间而已。” 仪贞张口结舌地说道,人家带的都是实体好伐,有的还有灵泉灵果农场牧场带自动收割功能,咱这灵魂空间也逊色了些吧? 只听那影子悠然叹了一声,“古往今来,我华夏无论是王候将相,还是平民百姓,心中始终都深藏着根土之情,希望有永远属于自己的田土,这田土与自己性命相关,旁人用什么手段都夺不走,毁不掉…所以才有了随身一亩田,随身一口泉,然而这些也都不过是美好梦想罢了,…” 仪贞为之气结,听这意思是咱这空间其实不过是姐自己的yy? “那你呢?你又是个什么存在?难道,也不过是我的幻想么?” 那影子发出一声淡淡的笑声,空间里的雨雾忽然变得淡了,几束金色的光线从仪贞和影子的头顶上空照射下来将整个影子照得如同镶了一层金边。 “梦中之影,镜中之花…” 那笼罩在影子的身前,阻挡住仪贞视线的迷障,随着喃喃自语的声音渐渐向两边退散而去,那影子的面容身形越来越清晰,但见对面的女子不过二十出头,身形挺秀。[]眉眼齐楚,唇边含着浅浅的笑意。两个小酒窝若隐若现。 “你,你…” 仿佛照镜子一般的影像,让仪贞骇然地瞪大了眼,说不出话来。 其实作为见多识广的穿越者,见到什么样的。都应该不会太吃惊了,比如说npc,比如某路神仙妖怪什么的,可偏偏这跟自己一般无二的人。让仪贞怔忡不已,不由自主地伸出一只手来,想要去触摸对面的影子… “呵…我就是你啊…” 仿佛镜像的另一面。两只伸出的手在半中乍然相遇,影子登时破碎成千千万万片,在空中闪着金光,仪贞还来不及惊讶,那些带着金光的碎片却有自己的意识一般。欢快地朝着仪贞飞过来,没入她的身体,好象一道微凉的细流注入了全身的血脉,头脑中忽然就多了许多记忆,她只不过略微一看。就急忙撇开了不愿意去想,果然都是应该被忘却的回忆啊!… 仪贞蓦然睁开眼。瞧着天色已亮,房中安静静静地,珍珠坐在榻边的椅上,头一点一点的,正打着盹。 小泓哥一晚上没回来? 仪贞坐起身,疑惑地想着,珍珠警觉地听到了动静,倏地坐住了身子,条件反射地就要来扶仪贞,惊喜道,“小姐你醒了!” “王爷呢?怎么是你守在这里?…随便叫个丫环就行了啊。”这都成亲了,总不能还和从前一样,不然陆平该心里抗议了。 “恭喜小姐,又要有小世子小小姐了。” 珍珠一边扶着仪贞起床,一边笑呵呵地报告着好消息。她还不知道那圣旨之事,不然也不会这般欢喜了。 “小世子?…王爷呢?陆平呢?” 被又有了宝宝这个消息震了一下,仪贞不过点了点头,旋即想起昏睡前那桩事来,不由得大是紧张。 珍珠摇摇头,“这个却是不知,昨夜陆平让我进内府来照看小姐,他和王爷两个去了外府议事,一直都没回来。” 仪贞略停了停,忽然心中悚然一惊,“快派人去看看他们是否还在外府,再派人去请罗绫来。” 仪贞猛地站起身来,双拳捏紧,希望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小泓哥不会做什么冲动的事吧?罗绫是陆平的副手,如果陆平不在府里,那只有找罗绫才能知道关于那两名京城来客的最新消息了。 珍珠见仪贞面色不佳,赶忙寻了腿脚快的人去各处通知。 很快仪贞便知道了王爷和陆平都不在王府的消息,而匆匆而来的黑衣女子罗绫更是带来了另外的消息:两名京城来客已经带着四个侍从刚刚离开了王府小镇,坐上了去往襄阳的马车。 仪贞听得呼吸一窒,心跳加快,急忙冲着罗绫叫道,“快备马,我们现在去还来得及!” “小姐你的身子…” 珍珠一听小姐居然要骑马出府,不由得大惊失色,只才开口就被仪贞打断了,“事情紧急,珍珠在府里看好院子和东哥儿。” 仪贞和罗绫急匆匆出院子的时候,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幼儿的哭声,小东东虽然不算很粘着娘亲,但每天晚上都是娘亲讲个故事才肯睡的,早上要娘亲来哄一下才起的,不然就要哭闹一阵。 仪贞冲着小东东的卧房看了一眼,罗绫还以为仪贞会过去瞧瞧小世子,但仪贞反是加快了脚步。 三十五岁的罗绫其实本不姓罗,她原是个镖头的女儿,从小学武,极有天分,却是年纪轻轻就嫁人生子,与相公还算相得,只不被婆婆喜欢,后来她爹一次往辽东走镖失败,重伤而死,家里的存银都赔光了,连房子也卖了去,娘家败落的她更是在夫家受尽白眼,婆婆更是变本加厉地给她丈夫娶了二房,罗绫却是为了孩子忍气吞声,直到她满六岁的孩子也被那二房害死,罗绫这才爆发了。 这位一直不显山露水的大房冲进住得比自己和儿子豪华几倍的院子,赤手空拳地把宅斗高手二房掐得咽了气,把赶上指挥家丁拿下自己的丈夫打了个半残,拍飞了数十个家丁,用简单粗暴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后院生涯。离了那个生活了十年的家,一直流亡在外。直到有一天遇到了罗师娘,罗师娘认识罗绫的父亲,也算有点交情,便举荐罗绫到湖北来。 罗绫离了婆家,有五年里一直在四处东躲西藏。隐姓埋名,因身负人命,又做过反出夫家的事,原还怕王妃即使有罗师娘的推荐。也不会乐意要自己这样的人,没想到王妃听了却是赞她行事有血性,是女人中的豪杰。反而让她做了仪卫司里的女官,改姓为罗,与陆平一起负责王府密探队。 罗绫身无牵挂,也不打算再嫁人,做这密探训练这几个月以来。她发现她简直就是天生吃这碗饭的,似乎这种跟三教九流打交道,搜集各种情报,完成各种看似困难的任务的生活,比相夫教子更适合她这个从小就跟着镖头趟过镖的女人。 罗绫和仪贞两人都骑在马上。一路疾驰,罗绫带着路。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见仪贞神情紧张,额角见汗,不由得问道,“王妃,要不要在此歇息一下,属下可以先行一步,去追那两个人的。” 这位王妃是罗师娘的徒弟,骑术果然也不差,不似那传说中的高门小姐般娇滴滴的,听说还手刃过郑国泰,罗绫觉得跟在她的手下,倒真有些像是传说中的得遇明主的意思。 “不用。” 仪贞眉头微蹙,“一道走吧。” 朱常泓与陆平行事并没有告诉罗绫,不过罗绫也是老江湖了,略约一想便知道王爷一定是要在半途中把这两个杀人灭口,想来正埋伏在哪里呢。她们两个只要能跟在那京中来使的后面,就有可能阻止他们的计划。 果然没有多久,一路疾驰的两人已经能远远地看到前方的马车了。那一行人身娇肉贵,租了一辆豪华大马车舒服地坐了去襄阳呢。 马车走得很稳当,车内地方宽敞,座位上铺着厚厚的褥垫子,窗子一推开就能看到外头的风景,一边的小案上还摆着些吃食,甚至还有一小坛子美酒。 车里就坐了那张李二人,其余四个侍从则是骑着马跟着。 张能腆着肚子半靠在马车壁上,想起昨夜那一场风流艳福来,不由得嘿然笑了几声,想到只得一夜艳福,便不由得有些埋怨同伴。 “李二啊李二,你说你一大早催命似的要急着走做啥呀,那小娘们儿真够味,老张我还没咂摸够滋味呢。”何况还有新戏没看,温泉没泡,美食未尝遍呢。 “差不多就行了,本来咱们就是绕了路的,不过是因你说起,若是带了左维明的人头,只怕就得连夜赶回京,没得空松快松快,我也不会应了你特意先到这小镇上来。这趟差办好了,得了厂公常识,多少荣华富贵没有,还少了娘们?” 李强小心地把公文袋子抱在怀里,虽说昨夜过得确实不错,不过他自认为比张能来,自己个儿要精细得多。 若说延误个一两天的,九千岁也不会去注意,时间长了万一让九千岁发觉了,自己这些人的脑袋都得让九千岁给摘喽! 张能听了这话,嗤笑一声,“也就是李二你才信有什么荣华宝贵,左不过有些赏银罢了。先时咱哥几个去苏杭办差回来,也没见有什么荣华富贵啊。” 原来苏州捉拿周顺昌,这两个也是有份的。 李强冷笑一声,“苏州那回要不是王老三撒酒疯,你也跟在他后头显摆,能弄得那般大的乱子?”九千岁面上虽是支持自己这些小喽罗,但也未尝没有觉得自己这些人给招了事的意思。要不怎么当时表现最蠢的那个王校尉,后来被九千岁寻了个错给打发了呢。 这二人正说着,忽觉马车剧烈晃动,登时一阵天旋地转!(未完待续) 二百一 钦差坎坷进襄阳 望见那马车如喝醉了酒的狂汉一般,在官道上忽东忽西地横冲直撞,最后呼拉啦地跌进了路边的一个泥塘里,仪贞在心里暗叹了一声,还是来得晚了啊。 罗绫下了马,道,“事已至此,王妃过去已是无用,不如属下去瞧瞧结果如何。” 仪贞点了点头,“有劳罗管事,一切小心。” 罗绫从怀中摸出一团物事,在头上一罩,右手捏了什么东西,在脸上抹了几下,双手齐动,竟是眨眼间就把外袍脱下,露出里头的一身深灰色半旧短打来…这整个变装,干净而熟练,此时再呈现在外的,就是一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微带驼背的黑脸愁苦老妪了。 饶是仪贞此时心事重重,也要赞一声,好个一秒钟变老太! 罗绫能杀了人还独自在江湖上逍遥五年,果然是有真本事的! 仪贞听从罗绫的建议,带着两匹马退到了附近的树林之中。 而罗绫自己走得很快,不过几息间就到了事发现场,心想,如果那两个校尉已经毙命,少不得要帮着把首尾处理得干净些了。 “哎哟!快拉爷出去!快点啊,啊!老子的腿断了!…” 张能半个身子都陷进了烂泥塘里,胖脸上又是泥水,又是血水,一只手伸在半空乱挥着,尖声吆喝着四个侍从来救命。 另一个校尉李强的情况比他好点,马车掉进泥塘时,李强搂着公文袋从车门处跳出来。因此落在泥塘较浅处,黑泥只过了膝,他一瘸一拐地自己爬了起来,着急忙慌地看他手中的公文袋。不由得发出一声惨叫。 “这,这可怎么办?” 但见那装着圣旨的公文袋和他的衣裳一样地遭了殃,外头全糊上了黑泥水。沥沥拉拉地朝下直淌。 李强顾不上上岸,就忙着用干净点的衣袖擦试这要命的宝贝。 那边四人侍从齐齐动手,拉胳膊拽腿的总算把张能给捞了出来,张能半坐在地上,长一声短一声地嚎着,“疼死我了啊,爷的腿断了。还不快给爷请大夫去!” 李强被他嚎得心烦,吼道,“闭嘴,命都要没了,你还有空嚎!” 张能和众侍卫一看那狼狈的公文袋。都是面面相觑,心胆俱寒! 这损毁圣旨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李强小心地把那白绫包儿从公文袋中取了出来,看到白绫包表面光洁干净,不由松了口气,“可吓死老子了,幸亏没…” 他还没说完话,就见大家的目光都朝着白绫包的底部瞧着,表情骇然欲绝。 他抖着手,把白绫包掉了个儿。但见至少有一大半,都浸了泥水! 李强吓得腿一软,就坐倒在地上,“这下可完了,…这,怎么会这样!” 想起好好的马车怎么会掉进了泥塘。遂回头找那马车夫,“快,莫让那天杀的车夫跑了!” 就算不是车夫的错,也要推到他身上,何况是当下这般呢。 那几个侍卫才如梦初醒,待要寻那同来的车夫时,早就跑得没影子了。连拉车的马儿,都不知自行跑到了什么地方。 然而更悲摧的是,几个侍卫的座骑,也跟着私奔没影了啊! 张能李强拿着身上的刀在那架豪华大马车上乱劈了几下出气,李强一屁股也坐在地上,欲哭无泪。 张能红着眼,捧着圣旨包一个劲儿的看,琢磨着里头的圣旨没被污损的可能。不过这白绫也就是包了两层,…想到这里,张能心中哇凉哇凉的。 据侍卫们说,这拉马车的马之所以受惊,是因为道边的山上突然窜下来一只野猫,跳到了马的头上,貌似还挠了一爪子,那马儿才惊了的。 侍从们胆小的已经哭出了眼泪,这可肿么办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车夫和马都跑了,还有一个腿受伤的校尉大人? 却见官道上缓缓走来一个村妪,见这行人坐的坐,站的站,衣衫狼狈,不由得好奇地瞧了一眼,却在看到侍从们带着的刀剑后,吓得身子一缩,绕得远远地躲着他们走。 张能忙道,“快拦下这婆子,问问最近的村子怎么走?” 侍从们答应一声,四人拦下了那村妪,那婆子眼见得这四个大汉来势汹汹,不明其意,吓得跪地直磕头,嘴里嘀嘀咕咕地,却是满口的乡音,这些自京城而来的侍卫们竟然是一句也听不懂。 见这些大汉们横眉竖眼的,老婆子无法,只得自袖中掏摸了半天,取了四五个铜钱出来要给侍卫们。 这些人又好气又好笑,还是一个侍卫反而拿了一小块碎银赏了老婆子,老婆子这才不误会他们是强盗了。 比手划脚了半天,这帮人总算让老婆子知道他们是要去最近的村子,老婆子又嘀嘀咕咕了好几句,抖着手指来指去,这帮人也听不明白,还是侍卫又拿出一块银子,请老婆子给他们带路,老婆子这回似乎才听明白了。 当老婆子走在前头给他们带路时,张能李强这些人终于松了口气,不过他们没想到这只是一系列杯具的开始啊! 那看起来很近的小山村,居然要下山上山外带跨越一条河啊! 那老婆子走几步就要喘几下歇一歇,急得他们想挠墙啊! 到后来,他们这些平时养尊处优的反而累个臭死要走几步歇一歇,也是郁闷地挠墙啊! 好吧,后来总算到了村子,天也快黑了,也寻了个村民家里住下了,到半夜某个不成器的断腿校尉居然发起了高烧,不得不给他寻大夫,喂苦药,又是折腾到天亮啊! 好容易将养了几日,那张能总算没有大碍了,总可以上路去襄阳了吧,结果又下起了大雨,涨河了交通不畅啊!李强这干人望着连阴的灰蒙蒙的天,哭死的心都有了。 等一行六人终于进了襄阳城,已是快一个月之后了。 张能等人还抱着侥幸,觉得圣旨未必就污了,就算污了某个边边角角,到时候自己读完了圣旨,顶多给左维明看看,左维明就要被砍头的人了,他能说什么,只要把他的人头带回去,九千岁想必也会放自己这些人一条生路的,再说这圣旨… 张能六个人你扶着我,我扶着你,在那遥远的小山村住了这些天,粗食陋菜的,几个人又忧心忡忡,就算把人家村里的鸡都买来杀吃了,也还是都瘦了许多,身上的衣衫也是有味道的了,替换的都掉进泥塘里了。 这些人先在襄阳城里找了个大客栈,沐浴换装,大吃了一顿,这才大摇大摆,朝府衙而来。 知府一听是天家来使,忙不敢怠慢,将几人迎接进府衙,一干文武都来跪听圣旨。 等听得居然是圣上要赐死左维明,并要传首回京,登时都骇绝,襄阳左相,乃是国之柱石,圣上这般岂不是自毁长城?再一细想便都了然,这定是此前左公将武昌生祠砸了,引得魏阉怀恨,不定在皇上面前说了些什么谗言,才有左大人今日杀身之祸! 但怎奈李强态度俨然,手捧着圣旨昂头挺胸的模样,这些人不过是地方官员,也不敢有异议,只得都随着这六人,浩浩荡荡,来到左府。 左家世居襄阳,不但祖上很有仁德的名声,就是左维明出将入相,也早成了襄阳城众的骄傲,此时一听说居然有这般大祸,早有府衙里的人飞奔去给左府报信,虽然未必有用,却也是个心意。还有好些人都自发地到酒楼,茶馆街头这些人多的地方散播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登时襄阳城民,男女老幼,都纷纷聚到左府门口,听听倒底是怎么回事! 此时左府里已经摆下香案接旨,合府男女都跪下听旨,只女眷们都在二门内跪着。 那李强洋洋自得,将圣旨念了一遍。 左家众人一听,如塌了天般地骇然惊魂。桓清和赵氏都吓得面如金纸,桓清眼泪止不住地流,这家里没了擎天柱,自己还活着做什么,不如跟老爷一起去了罢! 致德永正也吓得魂飞天外,不知所措。 张能手捧着一把龙泉剑,阴笑一声,“左大人,这便遵旨了断了吧?” 左维明理也不理张能,倒是看向李强,“既是圣旨下了,也该让本官亲眼看看才是。” 张能心想,好个左维明,旁人听了这圣旨都是乖乖的该受拘的受拘,该砍头的砍头,偏偏他有这许多话说。 因圣旨上有鬼,张能便一举圣旨,横眉道,“你敢抗旨不成?” 一边就暗示两边的侍卫上来拿住左维明。 这若是寻常文人,也只得被侍卫们按住了,偏老左本事强大,这几个哪里是左维明的对手?不过轻轻一拨,便都闪在一边,老左托住张能胳膊,喝道,“拿来我看!” 张能吓得一哆嗦,圣旨便落入了老左之手,老左一看,倒是印章俱全,只在那圣旨的几行字上,有些黑点污损,有一处正好落在了左维明的左字上头。 维明瞧得冷笑一声,“这圣旨居然被污损了,你们好大的胆子,还不从实招来,这圣旨是皇上下的,还是魏阉写的,你们身为校尉,可知污损圣旨是何等罪名么!” 李强张能吓得心头惴惴,却是强自镇定,“左维明,你这是要抗旨造反么?不慎污损圣旨的罪我们自然回京去领,你还不速速自尽让我们取了人头回京?”(未完待续) 二百二 二接圣旨辨真假 (防盗章,5分钟后改回。(.)。:)) 望见那马车如喝醉了酒的狂汉一般,在官道上忽东忽西地横冲直撞,最后呼拉啦地跌进了路边的一个泥塘里,仪贞在心里暗叹了一声,还是来得晚了啊。 罗绫下了马,道,“事已至此,王妃过去已是无用,不如属下去瞧瞧结果如何。” 仪贞点了点头,“有劳罗管事,一切小心。” 罗绫从怀中摸出一团物事,在头上一罩,右手捏了什么东西,在脸上抹了几下,双手齐动,竟是眨眼间就把外袍脱下,露出里头的一身深灰色半旧短打来…这整个变装,干净而熟练,此时再呈现在外的,就是一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微带驼背的黑脸愁苦老妪了。 饶是仪贞此时心事重重,也要赞一声,好个一秒钟变老太! 罗绫能杀了人还独自在江湖上逍遥五年,果然是有真本事的! 仪贞听从罗绫的建议,带着两匹马退到了附近的树林之中。 而罗绫自己走得很快,不过几息间就到了事发现场,心想,如果那两个校尉已经毙命,少不得要帮着把首尾处理得干净些了。 “哎哟!快拉爷出去!快点啊,啊!老子的腿断了!…” 张能半个身子都陷进了烂泥塘里,胖脸上又是泥水,又是血水,一只手伸在半空乱挥着,尖声吆喝着四个侍从来救命。 另一个校尉李强的情况比他好点,马车掉进泥塘时,李强搂着公文袋从车门处跳出来,因此落在泥塘较浅处,黑泥只过了膝,他一瘸一拐地自己爬了起来,着急忙慌地看他手中的公文袋,不由得发出一声惨叫。 “这,这可怎么办?” 但见那装着圣旨的公文袋和他的衣裳一样地遭了殃,外头全糊上了黑泥水。沥沥拉拉地朝下直淌。 李强顾不上上岸,就忙着用干净点的衣袖擦试这要命的宝贝。 那边四人侍从齐齐动手。拉胳膊拽腿的总算把张能给捞了出来,张能半坐在地上,长一声短一声地嚎着,“疼死我了啊,爷的腿断了。还不快给爷请大夫去!” 李强被他嚎得心烦,吼道,“闭嘴,命都要没了。你还有空嚎!” 张能和众侍卫一看那狼狈的公文袋,都是面面相觑,心胆俱寒! 这损毁圣旨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李强小心地把那白绫包儿从公文袋中取了出来。看到白绫包表面光洁干净,不由松了口气,“可吓死老子了,幸亏没…” 他还没说完话,就见大家的目光都朝着白绫包的底部瞧着。表情骇然欲绝。 他抖着手,把白绫包掉了个儿,但见至少有一大半,都浸了泥水! 李强吓得腿一软,就坐倒在地上。“这下可完了,…这。怎么会这样!” 想起好好的马车怎么会掉进了泥塘,遂回头找那马车夫,“快,莫让那天杀的车夫跑了!” 就算不是车夫的错,也要推到他身上,何况是当下这般呢。 那几个侍卫才如梦初醒,待要寻那同来的车夫时,早就跑得没影子了。连拉车的马儿,都不知自行跑到了什么地方。 然而更悲摧的是,几个侍卫的座骑,也跟着私奔没影了啊! 张能李强拿着身上的刀在那架豪华大马车上乱劈了几下出气,李强一屁股也坐在地上,欲哭无泪。 张能红着眼,捧着圣旨包一个劲儿的看,琢磨着里头的圣旨没被污损的可能。不过这白绫也就是包了两层,…想到这里,张能心中哇凉哇凉的。 据侍卫们说,这拉马车的马之所以受惊,是因为道边的山上突然窜下来一只野猫,跳到了马的头上,貌似还挠了一爪子,那马儿才惊了的。(.好看的小说) 侍从们胆小的已经哭出了眼泪,这可肿么办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车夫和马都跑了,还有一个腿受伤的校尉大人? 却见官道上缓缓走来一个村妪,见这行人坐的坐,站的站,衣衫狼狈,不由得好奇地瞧了一眼,却在看到侍从们带着的刀剑后,吓得身子一缩,绕得远远地躲着他们走。 张能忙道,“快拦下这婆子,问问最近的村子怎么走?” 侍从们答应一声,四人拦下了那村妪,那婆子眼见得这四个大汉来势汹汹,不明其意,吓得跪地直磕头,嘴里嘀嘀咕咕地,却是满口的乡音,这些自京城而来的侍卫们竟然是一句也听不懂。 见这些大汉们横眉竖眼的,老婆子无法,只得自袖中掏摸了半天,取了四五个铜钱出来要给侍卫们。 这些人又好气又好笑,还是一个侍卫反而拿了一小块碎银赏了老婆子,老婆子这才不误会他们是强盗了。 比手划脚了半天,这帮人总算让老婆子知道他们是要去最近的村子,老婆子又嘀嘀咕咕了好几句,抖着手指来指去,这帮人也听不明白,还是侍卫又拿出一块银子,请老婆子给他们带路,老婆子这回似乎才听明白了。 当老婆子走在前头给他们带路时,张能李强这些人终于松了口气,不过他们没想到这只是一系列杯具的开始啊! 那看起来很近的小山村,居然要下山上山外带跨越一条河啊! 那老婆子走几步就要喘几下歇一歇,急得他们想挠墙啊! 到后来,他们这些平时养尊处优的反而累个臭死要走几步歇一歇,也是郁闷地挠墙啊! 好吧,后来总算到了村子,天也快黑了,也寻了个村民家里住下了,到半夜某个不成器的断腿校尉居然发起了高烧,不得不给他寻大夫,喂苦药,又是折腾到天亮啊! 好容易将养了几日,那张能总算没有大碍了,总可以上路去襄阳了吧,结果又下起了大雨,涨河了交通不畅啊!李强这干人望着连阴的灰蒙蒙的天,哭死的心都有了。 等一行六人终于进了襄阳城,已是快一个月之后了。 张能等人还抱着侥幸,觉得圣旨未必就污了,就算污了某个边边角角,到时候自己读完了圣旨,顶多给左维明看看,左维明就要被砍头的人了,他能说什么,只要把他的人头带回去,九千岁想必也会放自己这些人一条生路的,再说这圣旨… 张能六个人你扶着我,我扶着你,在那遥远的小山村住了这些天,粗食陋菜的,几个人又忧心忡忡,就算把人家村里的鸡都买来杀吃了,也还是都瘦了许多,身上的衣衫也是有味道的了,替换的都掉进泥塘里了。 这些人先在襄阳城里找了个大客栈,沐浴换装,大吃了一顿,这才大摇大摆,朝府衙而来。 知府一听是天家来使,忙不敢怠慢,将几人迎接进府衙,一干文武都来跪听圣旨。 等听得居然是圣上要赐死左维明,并要传首回京,登时都骇绝,襄阳左相,乃是国之柱石,圣上这般岂不是自毁长城?再一细想便都了然,这定是此前左公将武昌生祠砸了,引得魏阉怀恨,不定在皇上面前说了些什么谗言,才有左大人今日杀身之祸! 但怎奈李强态度俨然,手捧着圣旨昂头挺胸的模样,这些人不过是地方官员,也不敢有异议,只得都随着这六人,浩浩荡荡,来到左府。 左家世居襄阳,不但祖上很有仁德的名声,就是左维明出将入相,也早成了襄阳城众的骄傲,此时一听说居然有这般大祸,早有府衙里的人飞奔去给左府报信,虽然未必有用,却也是个心意。还有好些人都自发地到酒楼,茶馆街头这些人多的地方散播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登时襄阳城民,男女老幼,都纷纷聚到左府门口,听听倒底是怎么回事! 此时左府里已经摆下香案接旨,合府男女都跪下听旨,只女眷们都在二门内跪着。 那李强洋洋自得,将圣旨念了一遍。 左家众人一听,如塌了天般地骇然惊魂。桓清和赵氏都吓得面如金纸,桓清眼泪止不住地流,这家里没了擎天柱,自己还活着做什么,不如跟老爷一起去了罢! 致德永正也吓得魂飞天外,不知所措。 张能手捧着一把龙泉剑,阴笑一声,“左大人,这便遵旨了断了吧?” 左维明理也不理张能,倒是看向李强,“既是圣旨下了,也该让本官亲眼看看才是。” 张能心想,好个左维明,旁人听了这圣旨都是乖乖的该受拘的受拘,该砍头的砍头,偏偏他有这许多话说。 因圣旨上有鬼,张能便一举圣旨,横眉道,“你敢抗旨不成?” 一边就暗示两边的侍卫上来拿住左维明。 这若是寻常文人,也只得被侍卫们按住了,偏老左本事强大,这几个哪里是左维明的对手?不过轻轻一拨,便都闪在一边,老左托住张能胳膊,喝道,“拿来我看!” 张能吓得一哆嗦,圣旨便落入了老左之手,老左一看,倒是印章俱全,只在那圣旨的几行字上,有些黑点污损,有一处正好落在了左维明的左字上头。 维明瞧得冷笑一声,“这圣旨居然被污损了,你们好大的胆子,还不从实招来,这圣旨是皇上下的,还是魏阉写的,你们身为校尉,可知污损圣旨是何等罪名么!”(未完待续) 二百三 崇祯年仪贞教子 (防盗章,五分钟后改正) 望见那马车如喝醉了酒的狂汉一般,在官道上忽东忽西地横冲直撞,最后呼拉啦地跌进了路边的一个泥塘里,仪贞在心里暗叹了一声,还是来得晚了啊。(.好看的小说) 罗绫下了马,道,“事已至此,王妃过去已是无用,不如属下去瞧瞧结果如何。” 仪贞点了点头,“有劳罗管事,一切小心。” 罗绫从怀中摸出一团物事,在头上一罩,右手捏了什么东西,在脸上抹了几下,双手齐动,竟是眨眼间就把外袍脱下,露出里头的一身深灰色半旧短打来…这整个变装,干净而熟练,此时再呈现在外的,就是一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微带驼背的黑脸愁苦老妪了。 饶是仪贞此时心事重重,也要赞一声,好个一秒钟变老太! 罗绫能杀了人还独自在江湖上逍遥五年,果然是有真本事的! 仪贞听从罗绫的建议,带着两匹马退到了附近的树林之中。 而罗绫自己走得很快,不过几息间就到了事发现场,心想,如果那两个校尉已经毙命,少不得要帮着把首尾处理得干净些了。 “哎哟!快拉爷出去!快点啊,啊!老子的腿断了!…” 张能半个身子都陷进了烂泥塘里,胖脸上又是泥水,又是血水,一只手伸在半空乱挥着,尖声吆喝着四个侍从来救命。 另一个校尉李强的情况比他好点,马车掉进泥塘时,李强搂着公文袋从车门处跳出来。因此落在泥塘较浅处,黑泥只过了膝,他一瘸一拐地自己爬了起来,着急忙慌地看他手中的公文袋。不由得发出一声惨叫。 “这,这可怎么办?” 但见那装着圣旨的公文袋和他的衣裳一样地遭了殃,外头全糊上了黑泥水。[]沥沥拉拉地朝下直淌。 李强顾不上上岸,就忙着用干净点的衣袖擦试这要命的宝贝。 那边四人侍从齐齐动手,拉胳膊拽腿的总算把张能给捞了出来,张能半坐在地上,长一声短一声地嚎着,“疼死我了啊,爷的腿断了。还不快给爷请大夫去!” 李强被他嚎得心烦,吼道,“闭嘴,命都要没了,你还有空嚎!” 张能和众侍卫一看那狼狈的公文袋。都是面面相觑,心胆俱寒! 这损毁圣旨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李强小心地把那白绫包儿从公文袋中取了出来,看到白绫包表面光洁干净,不由松了口气,“可吓死老子了,幸亏没…” 他还没说完话,就见大家的目光都朝着白绫包的底部瞧着,表情骇然欲绝。 他抖着手,把白绫包掉了个儿。但见至少有一大半,都浸了泥水! 李强吓得腿一软,就坐倒在地上,“这下可完了,…这,怎么会这样!” 想起好好的马车怎么会掉进了泥塘。遂回头找那马车夫,“快,莫让那天杀的车夫跑了!” 就算不是车夫的错,也要推到他身上,何况是当下这般呢。 那几个侍卫才如梦初醒,待要寻那同来的车夫时,早就跑得没影子了。连拉车的马儿,都不知自行跑到了什么地方。 然而更悲摧的是,几个侍卫的座骑,也跟着私奔没影了啊! 张能李强拿着身上的刀在那架豪华大马车上乱劈了几下出气,李强一屁股也坐在地上,欲哭无泪。 张能红着眼,捧着圣旨包一个劲儿的看,琢磨着里头的圣旨没被污损的可能。不过这白绫也就是包了两层,…想到这里,张能心中哇凉哇凉的。[.超多好看小说] 据侍卫们说,这拉马车的马之所以受惊,是因为道边的山上突然窜下来一只野猫,跳到了马的头上,貌似还挠了一爪子,那马儿才惊了的。 侍从们胆小的已经哭出了眼泪,这可肿么办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车夫和马都跑了,还有一个腿受伤的校尉大人? 却见官道上缓缓走来一个村妪,见这行人坐的坐,站的站,衣衫狼狈,不由得好奇地瞧了一眼,却在看到侍从们带着的刀剑后,吓得身子一缩,绕得远远地躲着他们走。 张能忙道,“快拦下这婆子,问问最近的村子怎么走?” 侍从们答应一声,四人拦下了那村妪,那婆子眼见得这四个大汉来势汹汹,不明其意,吓得跪地直磕头,嘴里嘀嘀咕咕地,却是满口的乡音,这些自京城而来的侍卫们竟然是一句也听不懂。 见这些大汉们横眉竖眼的,老婆子无法,只得自袖中掏摸了半天,取了四五个铜钱出来要给侍卫们。 这些人又好气又好笑,还是一个侍卫反而拿了一小块碎银赏了老婆子,老婆子这才不误会他们是强盗了。 比手划脚了半天,这帮人总算让老婆子知道他们是要去最近的村子,老婆子又嘀嘀咕咕了好几句,抖着手指来指去,这帮人也听不明白,还是侍卫又拿出一块银子,请老婆子给他们带路,老婆子这回似乎才听明白了。 当老婆子走在前头给他们带路时,张能李强这些人终于松了口气,不过他们没想到这只是一系列杯具的开始啊! 那看起来很近的小山村,居然要下山上山外带跨越一条河啊! 那老婆子走几步就要喘几下歇一歇,急得他们想挠墙啊! 到后来,他们这些平时养尊处优的反而累个臭死要走几步歇一歇,也是郁闷地挠墙啊! 好吧,后来总算到了村子,天也快黑了,也寻了个村民家里住下了,到半夜某个不成器的断腿校尉居然发起了高烧,不得不给他寻大夫,喂苦药,又是折腾到天亮啊! 好容易将养了几日,那张能总算没有大碍了,总可以上路去襄阳了吧,结果又下起了大雨,涨河了交通不畅啊!李强这干人望着连阴的灰蒙蒙的天,哭死的心都有了。 等一行六人终于进了襄阳城,已是快一个月之后了。 张能等人还抱着侥幸,觉得圣旨未必就污了,就算污了某个边边角角,到时候自己读完了圣旨,顶多给左维明看看,左维明就要被砍头的人了,他能说什么,只要把他的人头带回去,九千岁想必也会放自己这些人一条生路的,再说这圣旨… 张能六个人你扶着我,我扶着你,在那遥远的小山村住了这些天,粗食陋菜的,几个人又忧心忡忡,就算把人家村里的鸡都买来杀吃了,也还是都瘦了许多,身上的衣衫也是有味道的了,替换的都掉进泥塘里了。 这些人先在襄阳城里找了个大客栈,沐浴换装,大吃了一顿,这才大摇大摆,朝府衙而来。 知府一听是天家来使,忙不敢怠慢,将几人迎接进府衙,一干文武都来跪听圣旨。 等听得居然是圣上要赐死左维明,并要传首回京,登时都骇绝,襄阳左相,乃是国之柱石,圣上这般岂不是自毁长城?再一细想便都了然,这定是此前左公将武昌生祠砸了,引得魏阉怀恨,不定在皇上面前说了些什么谗言,才有左大人今日杀身之祸! 但怎奈李强态度俨然,手捧着圣旨昂头挺胸的模样,这些人不过是地方官员,也不敢有异议,只得都随着这六人,浩浩荡荡,来到左府。 左家世居襄阳,不但祖上很有仁德的名声,就是左维明出将入相,也早成了襄阳城众的骄傲,此时一听说居然有这般大祸,早有府衙里的人飞奔去给左府报信,虽然未必有用,却也是个心意。还有好些人都自发地到酒楼,茶馆街头这些人多的地方散播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登时襄阳城民,男女老幼,都纷纷聚到左府门口,听听倒底是怎么回事! 此时左府里已经摆下香案接旨,合府男女都跪下听旨,只女眷们都在二门内跪着。 那李强洋洋自得,将圣旨念了一遍。 左家众人一听,如塌了天般地骇然惊魂。桓清和赵氏都吓得面如金纸,桓清眼泪止不住地流,这家里没了擎天柱,自己还活着做什么,不如跟老爷一起去了罢! 致德永正也吓得魂飞天外,不知所措。 张能手捧着一把龙泉剑,阴笑一声,“左大人,这便遵旨了断了吧?” 左维明理也不理张能,倒是看向李强,“既是圣旨下了,也该让本官亲眼看看才是。” 张能心想,好个左维明,旁人听了这圣旨都是乖乖的该受拘的受拘,该砍头的砍头,偏偏他有这许多话说。 因圣旨上有鬼,张能便一举圣旨,横眉道,“你敢抗旨不成?” 一边就暗示两边的侍卫上来拿住左维明。 这若是寻常文人,也只得被侍卫们按住了,偏老左本事强大,这几个哪里是左维明的对手?不过轻轻一拨,便都闪在一边,老左托住张能胳膊,喝道,“拿来我看!” 张能吓得一哆嗦,圣旨便落入了老左之手,老左一看,倒是印章俱全,只在那圣旨的几行字上,有些黑点污损,有一处正好落在了左维明的左字上头。 维明瞧得冷笑一声,“这圣旨居然被污损了,你们好大的胆子,还不从实招来,这圣旨是皇上下的,还是魏阉写的,你们身为校尉,可知污损圣旨是何等罪名么!”(未完待续) 二百四 紫竹庵里现神迹 (防盗章,五分钟后改正) 望见那马车如喝醉了酒的狂汉一般,在官道上忽东忽西地横冲直撞,最后呼拉啦地跌进了路边的一个泥塘里,仪贞在心里暗叹了一声,还是来得晚了啊。 罗绫下了马,道,“事已至此,王妃过去已是无用,不如属下去瞧瞧结果如何。” 仪贞点了点头,“有劳罗管事,一切小心。” 罗绫从怀中摸出一团物事,在头上一罩,右手捏了什么东西,在脸上抹了几下,双手齐动,竟是眨眼间就把外袍脱下,露出里头的一身深灰色半旧短打来…这整个变装,干净而熟练,此时再呈现在外的,就是一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微带驼背的黑脸愁苦老妪了。 饶是仪贞此时心事重重,也要赞一声,好个一秒钟变老太! 罗绫能杀了人还独自在江湖上逍遥五年,果然是有真本事的! 仪贞听从罗绫的建议,带着两匹马退到了附近的树林之中。 而罗绫自己走得很快,不过几息间就到了事发现场,心想,如果那两个校尉已经毙命,少不得要帮着把首尾处理得干净些了。 “哎哟!快拉爷出去!快点啊,啊!老子的腿断了!…” 张能半个身子都陷进了烂泥塘里,胖脸上又是泥水,又是血水,一只手伸在半空乱挥着,尖声吆喝着四个侍从来救命。 另一个校尉李强的情况比他好点,马车掉进泥塘时,李强搂着公文袋从车门处跳出来。因此落在泥塘较浅处,黑泥只过了膝,他一瘸一拐地自己爬了起来,着急忙慌地看他手中的公文袋。不由得发出一声惨叫。 “这,这可怎么办?” 但见那装着圣旨的公文袋和他的衣裳一样地遭了殃,外头全糊上了黑泥水。沥沥拉拉地朝下直淌。 李强顾不上上岸,就忙着用干净点的衣袖擦试这要命的宝贝。(.好看的小说) 那边四人侍从齐齐动手,拉胳膊拽腿的总算把张能给捞了出来,张能半坐在地上,长一声短一声地嚎着,“疼死我了啊,爷的腿断了。还不快给爷请大夫去!” 李强被他嚎得心烦,吼道,“闭嘴,命都要没了,你还有空嚎!” 张能和众侍卫一看那狼狈的公文袋。都是面面相觑,心胆俱寒! 这损毁圣旨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李强小心地把那白绫包儿从公文袋中取了出来,看到白绫包表面光洁干净,不由松了口气,“可吓死老子了,幸亏没…” 他还没说完话,就见大家的目光都朝着白绫包的底部瞧着,表情骇然欲绝。 他抖着手,把白绫包掉了个儿。但见至少有一大半,都浸了泥水! 李强吓得腿一软,就坐倒在地上,“这下可完了,…这,怎么会这样!” 想起好好的马车怎么会掉进了泥塘。遂回头找那马车夫,“快,莫让那天杀的车夫跑了!” 就算不是车夫的错,也要推到他身上,何况是当下这般呢。 那几个侍卫才如梦初醒,待要寻那同来的车夫时,早就跑得没影子了。连拉车的马儿,都不知自行跑到了什么地方。 然而更悲摧的是,几个侍卫的座骑,也跟着私奔没影了啊! 张能李强拿着身上的刀在那架豪华大马车上乱劈了几下出气,李强一屁股也坐在地上,欲哭无泪。 张能红着眼,捧着圣旨包一个劲儿的看,琢磨着里头的圣旨没被污损的可能。不过这白绫也就是包了两层,…想到这里,张能心中哇凉哇凉的。 据侍卫们说,这拉马车的马之所以受惊,是因为道边的山上突然窜下来一只野猫,跳到了马的头上,貌似还挠了一爪子,那马儿才惊了的。 侍从们胆小的已经哭出了眼泪,这可肿么办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车夫和马都跑了,还有一个腿受伤的校尉大人? 却见官道上缓缓走来一个村妪,见这行人坐的坐,站的站,衣衫狼狈,不由得好奇地瞧了一眼,却在看到侍从们带着的刀剑后,吓得身子一缩,绕得远远地躲着他们走。 张能忙道,“快拦下这婆子,问问最近的村子怎么走?” 侍从们答应一声,四人拦下了那村妪,那婆子眼见得这四个大汉来势汹汹,不明其意,吓得跪地直磕头,嘴里嘀嘀咕咕地,却是满口的乡音,这些自京城而来的侍卫们竟然是一句也听不懂。 见这些大汉们横眉竖眼的,老婆子无法,只得自袖中掏摸了半天,取了四五个铜钱出来要给侍卫们。 这些人又好气又好笑,还是一个侍卫反而拿了一小块碎银赏了老婆子,老婆子这才不误会他们是强盗了。 比手划脚了半天,这帮人总算让老婆子知道他们是要去最近的村子,老婆子又嘀嘀咕咕了好几句,抖着手指来指去,这帮人也听不明白,还是侍卫又拿出一块银子,请老婆子给他们带路,老婆子这回似乎才听明白了。 当老婆子走在前头给他们带路时,张能李强这些人终于松了口气,不过他们没想到这只是一系列杯具的开始啊! 那看起来很近的小山村,居然要下山上山外带跨越一条河啊! 那老婆子走几步就要喘几下歇一歇,急得他们想挠墙啊! 到后来,他们这些平时养尊处优的反而累个臭死要走几步歇一歇,也是郁闷地挠墙啊! 好吧,后来总算到了村子,天也快黑了,也寻了个村民家里住下了,到半夜某个不成器的断腿校尉居然发起了高烧,不得不给他寻大夫,喂苦药,又是折腾到天亮啊! 好容易将养了几日,那张能总算没有大碍了,总可以上路去襄阳了吧,结果又下起了大雨,涨河了交通不畅啊!李强这干人望着连阴的灰蒙蒙的天,哭死的心都有了。 等一行六人终于进了襄阳城,已是快一个月之后了。 张能等人还抱着侥幸,觉得圣旨未必就污了,就算污了某个边边角角,到时候自己读完了圣旨,顶多给左维明看看,左维明就要被砍头的人了,他能说什么,只要把他的人头带回去,九千岁想必也会放自己这些人一条生路的,再说这圣旨… 张能六个人你扶着我,我扶着你,在那遥远的小山村住了这些天,粗食陋菜的,几个人又忧心忡忡,就算把人家村里的鸡都买来杀吃了,也还是都瘦了许多,身上的衣衫也是有味道的了,替换的都掉进泥塘里了。 这些人先在襄阳城里找了个大客栈,沐浴换装,大吃了一顿,这才大摇大摆,朝府衙而来。 知府一听是天家来使,忙不敢怠慢,将几人迎接进府衙,一干文武都来跪听圣旨。 等听得居然是圣上要赐死左维明,并要传首回京,登时都骇绝,襄阳左相,乃是国之柱石,圣上这般岂不是自毁长城?再一细想便都了然,这定是此前左公将武昌生祠砸了,引得魏阉怀恨,不定在皇上面前说了些什么谗言,才有左大人今日杀身之祸! 但怎奈李强态度俨然,手捧着圣旨昂头挺胸的模样,这些人不过是地方官员,也不敢有异议,只得都随着这六人,浩浩荡荡,来到左府。 左家世居襄阳,不但祖上很有仁德的名声,就是左维明出将入相,也早成了襄阳城众的骄傲,此时一听说居然有这般大祸,早有府衙里的人飞奔去给左府报信,虽然未必有用,却也是个心意。还有好些人都自发地到酒楼,茶馆街头这些人多的地方散播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登时襄阳城民,男女老幼,都纷纷聚到左府门口,听听倒底是怎么回事! 此时左府里已经摆下香案接旨,合府男女都跪下听旨,只女眷们都在二门内跪着。 那李强洋洋自得,将圣旨念了一遍。 左家众人一听,如塌了天般地骇然惊魂。桓清和赵氏都吓得面如金纸,桓清眼泪止不住地流,这家里没了擎天柱,自己还活着做什么,不如跟老爷一起去了罢! 致德永正也吓得魂飞天外,不知所措。 张能手捧着一把龙泉剑,阴笑一声,“左大人,这便遵旨了断了吧?” 左维明理也不理张能,倒是看向李强,“既是圣旨下了,也该让本官亲眼看看才是。” 张能心想,好个左维明,旁人听了这圣旨都是乖乖的该受拘的受拘,该砍头的砍头,偏偏他有这许多话说。 因圣旨上有鬼,张能便一举圣旨,横眉道,“你敢抗旨不成?” 一边就暗示两边的侍卫上来拿住左维明。 这若是寻常文人,也只得被侍卫们按住了,偏老左本事强大,这几个哪里是左维明的对手?不过轻轻一拨,便都闪在一边,老左托住张能胳膊,喝道,“拿来我看!” 张能吓得一哆嗦,圣旨便落入了老左之手,老左一看,倒是印章俱全,只在那圣旨的几行字上,有些黑点污损,有一处正好落在了左维明的左字上头。 维明瞧得冷笑一声,“这圣旨居然被污损了,你们好大的胆子,还不从实招来,这圣旨是皇上下的,还是魏阉写的,你们身为校尉,可知污损圣旨是何等罪名么!”(未完待续) 二百五 佛影不见见贼形 (防盗章,5分钟后放新章) 望见那马车如喝醉了酒的狂汉一般,在官道上忽东忽西地横冲直撞,最后呼拉啦地跌进了路边的一个泥塘里,仪贞在心里暗叹了一声,还是来得晚了啊。 罗绫下了马,道,“事已至此,王妃过去已是无用,不如属下去瞧瞧结果如何。” 仪贞点了点头,“有劳罗管事,一切小心。” 罗绫从怀中摸出一团物事,在头上一罩,右手捏了什么东西,在脸上抹了几下,双手齐动,竟是眨眼间就把外袍脱下,露出里头的一身深灰色半旧短打来…这整个变装,干净而熟练,此时再呈现在外的,就是一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微带驼背的黑脸愁苦老妪了。 饶是仪贞此时心事重重,也要赞一声,好个一秒钟变老太! 罗绫能杀了人还独自在江湖上逍遥五年,果然是有真本事的! 仪贞听从罗绫的建议,带着两匹马退到了附近的树林之中。 而罗绫自己走得很快,不过几息间就到了事发现场,心想,如果那两个校尉已经毙命,少不得要帮着把首尾处理得干净些了。 “哎哟!快拉爷出去!快点啊,啊!老子的腿断了!…” 张能半个身子都陷进了烂泥塘里,胖脸上又是泥水,又是血水,一只手伸在半空乱挥着,尖声吆喝着四个侍从来救命。 另一个校尉李强的情况比他好点,马车掉进泥塘时,李强搂着公文袋从车门处跳出来。因此落在泥塘较浅处,黑泥只过了膝,他一瘸一拐地自己爬了起来,着急忙慌地看他手中的公文袋。不由得发出一声惨叫。 “这,这可怎么办?” 但见那装着圣旨的公文袋和他的衣裳一样地遭了殃,外头全糊上了黑泥水。沥沥拉拉地朝下直淌。 李强顾不上上岸,就忙着用干净点的衣袖擦试这要命的宝贝。[.超多好看小说] 那边四人侍从齐齐动手,拉胳膊拽腿的总算把张能给捞了出来,张能半坐在地上,长一声短一声地嚎着,“疼死我了啊,爷的腿断了。还不快给爷请大夫去!” 李强被他嚎得心烦,吼道,“闭嘴,命都要没了,你还有空嚎!” 张能和众侍卫一看那狼狈的公文袋。都是面面相觑,心胆俱寒! 这损毁圣旨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李强小心地把那白绫包儿从公文袋中取了出来,看到白绫包表面光洁干净,不由松了口气,“可吓死老子了,幸亏没…” 他还没说完话,就见大家的目光都朝着白绫包的底部瞧着,表情骇然欲绝。 他抖着手,把白绫包掉了个儿。但见至少有一大半,都浸了泥水! 李强吓得腿一软,就坐倒在地上,“这下可完了,…这,怎么会这样!” 想起好好的马车怎么会掉进了泥塘。遂回头找那马车夫,“快,莫让那天杀的车夫跑了!” 就算不是车夫的错,也要推到他身上,何况是当下这般呢。 那几个侍卫才如梦初醒,待要寻那同来的车夫时,早就跑得没影子了。连拉车的马儿,都不知自行跑到了什么地方。 然而更悲摧的是,几个侍卫的座骑,也跟着私奔没影了啊! 张能李强拿着身上的刀在那架豪华大马车上乱劈了几下出气,李强一屁股也坐在地上,欲哭无泪。 张能红着眼,捧着圣旨包一个劲儿的看,琢磨着里头的圣旨没被污损的可能。不过这白绫也就是包了两层,…想到这里,张能心中哇凉哇凉的。 据侍卫们说,这拉马车的马之所以受惊,是因为道边的山上突然窜下来一只野猫,跳到了马的头上,貌似还挠了一爪子,那马儿才惊了的。 侍从们胆小的已经哭出了眼泪,这可肿么办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车夫和马都跑了,还有一个腿受伤的校尉大人? 却见官道上缓缓走来一个村妪,见这行人坐的坐,站的站,衣衫狼狈,不由得好奇地瞧了一眼,却在看到侍从们带着的刀剑后,吓得身子一缩,绕得远远地躲着他们走。 张能忙道,“快拦下这婆子,问问最近的村子怎么走?” 侍从们答应一声,四人拦下了那村妪,那婆子眼见得这四个大汉来势汹汹,不明其意,吓得跪地直磕头,嘴里嘀嘀咕咕地,却是满口的乡音,这些自京城而来的侍卫们竟然是一句也听不懂。 见这些大汉们横眉竖眼的,老婆子无法,只得自袖中掏摸了半天,取了四五个铜钱出来要给侍卫们。 这些人又好气又好笑,还是一个侍卫反而拿了一小块碎银赏了老婆子,老婆子这才不误会他们是强盗了。 比手划脚了半天,这帮人总算让老婆子知道他们是要去最近的村子,老婆子又嘀嘀咕咕了好几句,抖着手指来指去,这帮人也听不明白,还是侍卫又拿出一块银子,请老婆子给他们带路,老婆子这回似乎才听明白了。 当老婆子走在前头给他们带路时,张能李强这些人终于松了口气,不过他们没想到这只是一系列杯具的开始啊! 那看起来很近的小山村,居然要下山上山外带跨越一条河啊! 那老婆子走几步就要喘几下歇一歇,急得他们想挠墙啊! 到后来,他们这些平时养尊处优的反而累个臭死要走几步歇一歇,也是郁闷地挠墙啊! 好吧,后来总算到了村子,天也快黑了,也寻了个村民家里住下了,到半夜某个不成器的断腿校尉居然发起了高烧,不得不给他寻大夫,喂苦药,又是折腾到天亮啊! 好容易将养了几日,那张能总算没有大碍了,总可以上路去襄阳了吧,结果又下起了大雨,涨河了交通不畅啊!李强这干人望着连阴的灰蒙蒙的天,哭死的心都有了。 等一行六人终于进了襄阳城,已是快一个月之后了。 张能等人还抱着侥幸,觉得圣旨未必就污了,就算污了某个边边角角,到时候自己读完了圣旨,顶多给左维明看看,左维明就要被砍头的人了,他能说什么,只要把他的人头带回去,九千岁想必也会放自己这些人一条生路的,再说这圣旨… 张能六个人你扶着我,我扶着你,在那遥远的小山村住了这些天,粗食陋菜的,几个人又忧心忡忡,就算把人家村里的鸡都买来杀吃了,也还是都瘦了许多,身上的衣衫也是有味道的了,替换的都掉进泥塘里了。 这些人先在襄阳城里找了个大客栈,沐浴换装,大吃了一顿,这才大摇大摆,朝府衙而来。 知府一听是天家来使,忙不敢怠慢,将几人迎接进府衙,一干文武都来跪听圣旨。 等听得居然是圣上要赐死左维明,并要传首回京,登时都骇绝,襄阳左相,乃是国之柱石,圣上这般岂不是自毁长城?再一细想便都了然,这定是此前左公将武昌生祠砸了,引得魏阉怀恨,不定在皇上面前说了些什么谗言,才有左大人今日杀身之祸! 但怎奈李强态度俨然,手捧着圣旨昂头挺胸的模样,这些人不过是地方官员,也不敢有异议,只得都随着这六人,浩浩荡荡,来到左府。 左家世居襄阳,不但祖上很有仁德的名声,就是左维明出将入相,也早成了襄阳城众的骄傲,此时一听说居然有这般大祸,早有府衙里的人飞奔去给左府报信,虽然未必有用,却也是个心意。还有好些人都自发地到酒楼,茶馆街头这些人多的地方散播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登时襄阳城民,男女老幼,都纷纷聚到左府门口,听听倒底是怎么回事! 此时左府里已经摆下香案接旨,合府男女都跪下听旨,只女眷们都在二门内跪着。 那李强洋洋自得,将圣旨念了一遍。 左家众人一听,如塌了天般地骇然惊魂。桓清和赵氏都吓得面如金纸,桓清眼泪止不住地流,这家里没了擎天柱,自己还活着做什么,不如跟老爷一起去了罢! 致德永正也吓得魂飞天外,不知所措。 张能手捧着一把龙泉剑,阴笑一声,“左大人,这便遵旨了断了吧?” 左维明理也不理张能,倒是看向李强,“既是圣旨下了,也该让本官亲眼看看才是。” 张能心想,好个左维明,旁人听了这圣旨都是乖乖的该受拘的受拘,该砍头的砍头,偏偏他有这许多话说。 因圣旨上有鬼,张能便一举圣旨,横眉道,“你敢抗旨不成?” 一边就暗示两边的侍卫上来拿住左维明。 这若是寻常文人,也只得被侍卫们按住了,偏老左本事强大,这几个哪里是左维明的对手?不过轻轻一拨,便都闪在一边,老左托住张能胳膊,喝道,“拿来我看!” 张能吓得一哆嗦,圣旨便落入了老左之手,老左一看,倒是印章俱全,只在那圣旨的几行字上,有些黑点污损,有一处正好落在了左维明的左字上头。 维明瞧得冷笑一声,“这圣旨居然被污损了,你们好大的胆子,还不从实招来,这圣旨是皇上下的,还是魏阉写的,你们身为校尉,可知污损圣旨是何等罪名么!”(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