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宰相》
第一章 传梦
福建路,建州。
此地多山多水,又正值四五月时节,满山翠绿欲滴。涧流顺山势而下,乘高泻浪,触石流响,水至山下受东西诸溪涧水,汇称南浦溪。
南浦溪清澈如镜蜿蜒而流,沿溪而下即到了浦城县城。
南浦溪环绕县治,由县城南门绕经,上为白云潭,溪水飞湍奔流,至此澄深,又汇东流之水折而西,下为凫浴潭,西流之水折而南汇,凫浴潭潭色靛青,浮水耀绿,因点点如凫而得名。
小书亭
两潭之间中跨一条长虹连接县城,此桥名为水南桥,桥上覆之以屋,行人往来如织。
水南桥南有一片民居,名为水南新街。
街道南依山北傍水,站在这里望西遥望,一座孤山于环障簇拥之间,四周悉是田地阡陌,此山挺然孤立而得名孤山。
六朝时,大才子江淹为浦城县令,在此梦得神人所授五色笔,后来此山改名为梦笔山。
此刻水南新街的一座临街楼屋里,从窗边看去梦笔山赫然在望。
一位名叫章越的十二岁的少年自言自语道:“都说这是穿越,但既来之则安之!可我为何没有系统?”
说到这里,章越仰天四十五度,长叹半刻。
开局太惨淡,需要系统爸爸的大力支持!
章越有两位兄长,长兄名叫章实,子承父业经营着家中店铺。
二哥章旭七岁能文,八岁能诗,十二岁即考上了皇华馆,也就是县里的官学,深得县令陈襄赏识。
在县学中章旭也是出类拔萃,甚至学正告假时,令章旭替自己给官学学生上课。
章旭才名在县里自是不用多说,家中上下都抱有期望,这几年说媒的人都踏破了门槛。后来惊动了衙门里的赵押司,并出了三百贯嫁妆钱将爱女许配给章家。
能说到这么一门亲事,对于大族旁支的章家而言自然是求之不得。当下章父病故前一口替章旭答允下来。
这对于两家而言本是一桩极好的婚姻。
但在洞房花烛的夜里,章旭却是不见了,众人找来找去也找到不他的踪影,结果在他的书房里找一张字条。
信中写到‘吾大好儿男当东华唱名,怎娶刀笔吏之女为室?’
章旭不知去向,音讯全无。
有人说他进京去了,有人说他离家出走半路遇到劫匪,有人说他被某个青楼女子迷住了,以至于抛妻弃家……
而遭遇逃婚的赵押司,也是勃然大怒。一个押司看似连官都算不上,但势力可谓遍布整个县城。
听闻得罪了赵押司,跟随章家多年的老仆先是离开,临走时还卷走些细软。
紧接着章家在城中经营几十年的铺子伙计连连辞职,直到一日还莫名失了火,如此不仅还吃了官司,赔了一大笔钱。
而私塾读书的章越本人,因私藏艳画而被开革退学。
现在章越不仅失学在家,而且声名扫地,如此整日浑浑噩噩度日。
章越穿越后这几天,得知这个开局,恨不得再睡过去,好穿越回去。所以章越面墙佯睡,直听楼梯传来吱呀吱呀的脚步声,接着帘子卷起声传来。
一个人坐在自己身后道:“三哥,都日晒三竿了,还卧在床上。”
听声音章越知道是自己的长兄章实。
章越明白自己摊上这么一个二哥也是很悲催。对方是章父,长兄的心头之爱,受全家的瞩目,他从小到大在被压抑在二哥的光芒之下。
父兄都着力培养其二兄,为他遍请名儒点拨。而身为家中幺儿,章越虽说没有二哥如此好的教育资源,但父兄对他仍十分宠溺,索性不愿让他吃读书的苦,有些放任自流。
章越整日就喜欢结交些狐朋狗友,出去吃喝玩乐,家中反正有个会读书的二兄即可。
读书苦你吃,以后福我享,如意算盘打得很是好!
可现在……
章越能体会兄长此刻心情,最得意的弟弟逃婚了,另一个弟弟又如此不成器,这个家里全靠他一人撑着,举头四望他能指望谁?
章越不好再睡,装着刚睡醒的样子,揉着眼睛道:“哥哥,你回来了。”
长兄章实今年不过二十三岁。这个现代人刚出来工作的年纪,但章实已给家中打理了十年铺子。而这铺子前阵子刚被一把火烧去了,章家还吃了官司赔进去一大半身家,着实令他憔悴不少。
辛酸疲惫布满了章实的脸上:“三哥,别再睡了。”
“是。”章越起身。
“饿了吧,”章实问道,“我给你烧些汤水,我忙了一早上还没吃哩。”
家里饭食本是有家仆打理,但两个仆人早都走了,一人偷偷卷走了些细软,另一个不肯离去,倒是兄长怕牵连执意让他回家避一避。章实的老婆孩子也先行回建阳岳父家那避一避风头。
章越摇了摇头道:“兄长,不饿。”
章实道:“不饿也要吃些,我买两块羊油饼来。”
说完章实下楼去取,待回来时,章越已是穿上童子衫。
章实替章越拍了拍衣衫上褶皱,然后油纸裹着的羊油饼递到他的手中。
兄弟二人一人一块,章越也不知怎么的饥肠辘辘,肚子里如同火烧一般,一块油饼三下五除二即是吃完了。
章实将自己一块掰了一半放在章越手里。
“我送你去私塾读书,本不指望你如二哥那般出人头地,但也总想你能多少学些读书人的样子,哪知(看艳本,章越在心底替兄长把话补全)……你再吃些有精神,莫再要整日卧床了,能读书就读书,家中唯有指望你了!我当年就不是读书的材料,这些年只能整日风里来雨里去。但似二哥那般心无旁骛地读书,结果现在……”
说到这里,章实眼眶不由红了,手背往脸上摁了摁。
章越道:“哥哥,以往是我不懂事,眼下这烂摊子,咱们一起抗。”
章实点了点头,然后又向章越说起了章旭逃婚的事。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说得实是有道理。你二哥书读得是好,连前任令君都赏识他,这些年来咱家着实沾了他不少光。二哥一路来走得太顺,又自持是读书人看不起胥吏,才有了逃婚之事。”
“可赵押司能是一般胥吏吗?这一县中的奢遮人物,不说衙门上下,就是令君都要敬他三分。”
“说到咱们章家不过有些余财而已,赵押司与我结亲,着意是在二哥的前程上。但二哥读了几年书,竟不把人放在眼底。”
章越道:“兄长,我被私塾退学倒也罢了,名声有损也罢了,但再如何他也不能派人烧了咱们家的铺子啊。赵押司固然了得,但王法昭昭,又岂容他一手遮天。”
章实摇头道:“平日里赵押司无理尚仗着三分,又何况这一次他有理。别说他暗中指使人烧我们铺子,就算明火执仗的来烧,县里不会有人说他半句不是。”
章越道:“哪又如何?县里不替我们主张,我就告到州里,州里不主张,就告到提刑司!难道律法还大过人情?”
章实道:“你甚也不知道,告到州里,提刑司里就一定会替咱们主张?咱们没有门路啊。再说赵押司在县里有人,难道州里,提刑司里就没人了吗?你这话只能与我关起门来说一说,万一传到赵押司耳里,咱们章家怕是……就算告赢了,又有什么好处,只要赵押司在位一日,以后咱们的麻烦是断不了的。”
宋朝确实看不起胥吏。一般读书人若实在不是被逼到没有法子,不会去为吏。
成为一名吏员后,基本升迁无望。章越记得看论坛上还有人批评过这样的制度,认为如此制度导致了地方胥吏没有责任心,只想要捞一把,完全不求仕进,导致吏治的败坏。
水浒传里宋江身为押司,看似牛逼哄哄,但实际上还是吏,吏还是老白姓的身份。他犯了罪无论县里如何替他开脱,脸上一样要被刺字。而官员犯罪则不用刺字,因为刑不上大夫。
反过来看吏似没什么了不起的,但其实在地方却是‘官弱吏强’的局面。朝廷选派来的地方官,要管理本地人的胥吏,很少能有不被欺瞒的。有句俗语是‘官看三日吏,吏看十日官’。官员是流动的,胥吏却是不动的。
因此一旦胥吏再取得了晋升的资格,官员在地方治理中,更是无法与这些胥吏对抗了。故而朝廷才用卑名,不许升迁的方式来打压胥吏。
章越二哥只知看不起胥吏,却不知完全得罪不起,人家上门求亲就把自己牛逼坏了。就算对方是普通人家,但这洞房花烛夜逃婚的操作,也不是正常人能干得出来的。
你逃也就逃了,还有留下一封书信,这不是明摆着打赵押司的脸吗?赵押司好歹一个县里吏员首领,不狠狠报复你章家,以后在县里就没办法立足。
最要紧是人家对押司这职位长期霸占。
你要是得罪了县令,忍个几年也就过去了,但得罪了押司?人家这职位还能父传子呢。
章实道:“你二哥这些年风头太盛,多少人正等着看咱们章家的笑话,等着落井下石的怕也不少。赵家那边我是软话说尽了,放低身段也求过了,也托人说过情,但至今连赵押司的面都见不着。我看他这一次是铁了心,不放过我们章家。”
说到这里,章实振作起精神道:“不过天无绝人之路,你也不必太难过,大不了咱们去建阳投奔我泰山。可是去那边我尚好,但你却要寄人篱下,非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愿意背井离乡。你以后可要打起精神。咱爹,二哥都是受人尊敬的读书人,你若是读书人赵押司肯定不敢拿你如何!”
说到这里,章实言语已尽是期望勉励。他因自己不是读书的料,而鼓励两个弟弟好好读书,也是自有道理。
章越想到这里也不由心底一宽。
宋太宗一句‘宰相需用读书人’,宋朝举国上下开始了重文轻武。
孱弱的大宋,在后世论坛虽有‘大送’之称,但一千年来世家篡政,军阀割据的问题得到解决,皇权也不如后来明清强大,眼下正是上下五千年来读书人最辉煌时代。
因此考科举出仕是最理想的出路。而二哥章旭正是靠读书证道,一步步走上了迎娶白富美的道路。如果不是逃婚,还是兄长乡邻口中学习的榜样,别人家的孩子。
至于章越穿越前常年泡在贴吧论坛,可谓键多识广,有手一键治国的好本事,就算没有系统的帮助,也是要大展身手的,当然如果有系统就更好了……
发奋图强,改变家族与自身的命运,就看今遭了。
章越信心满满地从书案找了一遍的书,这都是二哥这些年读得书。他选取了一本孟子,打算认真读起来,却残酷地发现凭着高三大圆满的语文水平却看不懂文言文。
悲催!
不过没事!
有志者事竟成!
章越嘴角边浮起一丝勉强而不屈的笑容:“无妨不明白,就先背下来再说。”
如此楼上响起了朗朗读书声。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章越边读边叹,虽然看不懂什么意思,但不愧是圣贤之言,一言一句读来都很有气势,读到心里特别有力量,果真值得自己背下来,好好揣摩。
于是章越越读越聚精会神……半刻钟后已是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穿越这几日,章越总是梦见一支五色闪闪发光的神笔来在他头上转啊转。
突然此笔在自己面前一划,仿佛一道水墨画在自己面前劈开,一圈一圈的涟漪荡起。
他面前出现一副景象,但见一名身着古朴的老者手持此笔对一名年轻的官员言道:“吾有一支五色彩笔在怀,今特借于汝,他年再来取回。”
“学生江淹多谢神人授笔,不知神人高姓大名?”
那老者笑道:“吾张景阳也!”
这是江淹的典故吗?在旁的章越看到此不由吃了一惊。
这时一支五色彩笔从老者怀中飞出,到了这年轻官员手中。
老者抚须言道:“文可教人向善,亦导人为恶,文章道道,汝当择其善者从之!”
“学生谨记。”
说完这名官员手持此笔,虚点数处,但见空中无纸自染,凭地绽出数朵花来。
这名官员又持笔往虚空一斩,整个人没入不见。
眼前只余老者一人。
老者沉吟半响,似自言自语道:“此间只有你我二人,你又要什么?”
章越知自己身在梦中,又不懂那老者与何人在说话。
但见那老者看向自己。
章越吓了一跳,好像是看电视时,里面的人突然看向了自己,实在是惊悚至极。
老者微微笑道:“吾之笔已赠江淹,汝又来要何物?”
“我。”章越发觉自己说不出话来。
老者仰头望天,但见天空星河倒挂,满天星辰璀璨夺目。
夜风吹动老者衣角:“你我既同处此间,就以此赠汝吧!汝切将此句记在心底‘天下事,少年心,梦中分明点点深’。”
说完老者伸手向自己虚点。
此刻章越突然脚底一空,自己从万丈高空跌落。
待章越惊醒时,但见窗外繁星点点,溪上渔火处处。
章越瞪大了眼睛,盯着桌案上的书,发现了一件恐怖的事情,我不是在读书吗?怎么就又睡着了?
难道真是开卷有益……睡眠?
这还读什么书?早早学海无涯回头是岸吧!
想到这里,章越自暴自弃地霍然起身,突然一愣,为何方才之事如此真切。
章越本觉得十分可笑,但他伸手拭汗的闭眼之间,惊觉自己于梦中所见老者经历之事竟历历在目,记得十分清晰一点不错。
章越惊觉,一般人睡醒之后会将梦中之事忘记大半,怎么会如自己这样,仿佛一段视频被录下存储在硬盘中,而这硬盘就是自己的大脑。
难道方才自己所经历的一切不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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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押司上门
窗外黑夜笼罩下,因江淹梦笔的孤山已看不清轮廓。
章越坐在桌前,有些抓耳挠腮。
江淹梦笔,他倒是略知一二。
那么梦中前一段典故就是老者给江淹送笔时了,江淹得笔成为文章大宗家,随便写出来的文章都是妙绝。
可后来那支笔被收回去后,江淹就才思减退,再也写不出那等佳句,于是就有了那句人所皆知的成语‘江郎才尽’。
而眼前那座孤山,听闻就是江淹之笔所化。
当年江淹在浦城当任县令,有了这段造化。
但没料到这支笔就是梦中那老者赠送,而后一段梦就是这位自名张景阳的老者赠物给自己了。
这是可与江淹那支笔媲美的!
但这老者所赠之物有什么用呢?章越还不太明白,只是反复琢磨老者说的那句话‘天下事,少年心,梦中分明点点深’。
想了半天,自己不懂老者的意思,他只是明白这梦中的事,他记得很清楚,包括每一个细节。
这与以往不同,以往做梦,梦了什么醒来后只是记了个大概。
若是梦稍清晰一些,一般是睡得不太好。
但如此丝毫没有疲惫感,只觉得这细节特别真切,仿佛是白天睡醒时,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一样。
章越再度回味一番,方才还是睡得很香甜的,醒来后是神清气爽,神采奕奕,精力十足,根本没有一点从噩梦中惊醒的样子。
章越这一觉醒来,一看外头天都暗。
“我居然又睡了五六个小时。”
章越心想,这一天他没干什么,基本都在睡觉了。
“怎么也没人喊我吃饭?”想到这里,肚子又是一阵长鸣,中午吃的那点油饼早已荡然无存了。
章越拿着高脚灯,走到房门。
章家是间六椽楼屋,楼上楼下各两间,另南北披箱。楼上南间是章实夫妻住的,北间则是章旭,章越二人居住。
楼下两间则作厨灶及门面客坐。
章越想去厨灶里寻些残炭点亮灯烛,再想哪里找点吃的去。然而章越却突然想起中午没有开火,哪里来的残炭。
却听楼下一阵吵闹声。
章越走下楼来,但见碰地一声家中房门被人擂得山响。
门在发颤,章越突然遭逢这一幕,又想起平日听说赵押司的手段有些惊骇。但定了定神后,章越快步走到灶边拿了切菜的菜刀。
菜刀在手,心中一定。
章越就听身后砰的一声大响,家门大门似被人踹开。
但听一个声音道:“怎地如此没规矩,有回自己家用脚踹门的吗?”
“是小人没记性了,忘了章家已将此屋质押给押司了。”
章越看清门外,但见十数大汉站在门外,还有人点着火把朝屋子里照来。这时候他已将菜刀别在身后。
为首一人踏进门外,一脚踢开挡路的箩筐,先是负手打量了一番屋子,然后朝章越看来。
接着身后挤进一人来道:“来清点家什,都给我仔细着点,万一有碰了磕了,押司要尔等好看。”
一大群人拿着棍棒绳子,看来是要来打包东西。
章越有些惊慌,又想兄长此刻到哪里去了?
此刻为首之人走至章越面前,此人一身黑衫,腰间系着儒绦衣带。此人与方才踏门而入得不可一世不同,反温和地道:“你就是章家三郎?”
章越没有答。
对方从袖子掏出一张纸对章越道:“你不用怕,我不是来为难你的。这是你兄长写下的拮据,你章家亏欠我三百贯,无钱抵债,故先抵卖了这屋子及家什。我凭字据办事,明买明卖。”
章越也是大着胆子看向对方,这位浦城中令人闻风丧胆的赵押司。但见对方也并非如何咄咄逼人,或对自己一个小孩也不屑于如此。
要知道浦城有四大甲族,历任县政事务多为世族把持,以请托挟持为常事。侯官人陈襄至此先任主薄,后任县令,要改革其俗。
赵押司本是衙门一小吏,为陈襄赏识提拔,借其手来打压县中豪强。此人在浦城名声不好,但因治事很有才干,手段也十分狠辣,陈襄调任后,后来的知县也不得不重用他。
章家得罪了这样人,以后岂有好日子过?
“押司问你话呢?”
“装聋子么?懂礼数吗?”
几个五大三粗,胳膊比自己腿还粗的人瞪着自己,章越心底又些发毛。
章越畏畏缩缩,口中支支吾吾地道:“将我家门都拆了,还讲什么礼数?”
闻言众人都是大笑。
章越有什么底气不足地问道:“敢问足下可是赵押司?”
赵押司自不将章越这样的小孩看在眼底,微微笑道:“承蒙看得起,别人称我一声赵押司,看不起称什么都是一样。”
章越低声道:“赵押司,我大哥尚未回来,你且等一等,家里由他来主张!”
章越声细如蚊,有个泼皮故作惊奇地大声道:“啊,一切由押司主张?那还等什么一切都搬啦!”
众人一阵哄笑。
“不是,”章越低声解释道,“我大哥不在家,我要看好这里,等我大哥回来!还请诸位等一等!”
赵押司冷笑道:“你大哥一日不回来,我们就等一日吗?”
一旁一个相貌猥琐的爪吖道:“押司你看此子长得像不像他二哥?”
听到爪牙提及章越二哥,赵押司顿时目露寒光。
“既是眼下抓不到他二哥,好歹此人也是他的亲弟弟,咱们抓了卖到山里作契儿契弟能得不少钱!既可拿来抵债,还可顺便给押司出一口恶气!”
赵押司淡淡地道:“章大郎回来不见了弟弟怎么办?”
“咱们就当作不知道好了!在场的有谁看见了吗?”
众人怪笑着道:“没看见,没看见,哪里有什么章家三郎呢?你看见了吗?”
“没看见,我们哪用拍了半天门呢?分明不在家嘛。”
赵押司不置可否,对方即当赵押司默许了,满脸狞笑地踏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章越戏弄地道:“乖乖跟我走吧!免得受皮肉之苦。”
而赵押司的左右继续怪笑,彷佛是一件很好玩的事,竟以欺负孩童为乐。
他突然上来夹手来抓章越的手。
“不!不!”章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不用怕!我不会伤你的。”此人得意地笑着,伸出双臂抓向章越。
对方以为已用言语唬住了章越,又欺对方年少故十拿九稳。哪知章越突然退后一步,反手一刀砍向对方。
“啊!”
一声惨叫,这菜刀是朝着脖颈去的。也算此人反应及时退了一步,但胸上仍被刀砍了一道伤口。
菜刀虽钝,但也砍出了伤口。
对方浑身是血跌坐在地惊慌地道:“押司,押司?救我救我,我要死了!”
屋中之人皆为章越所震慑。他们为赵押司爪牙前,都是市井泼皮无赖,平日在街头与人打架也是平常,但一个十二三岁的孩童安敢如此?
要知道方才那一刀是朝脖子去的!
赵押司手下的爪牙一阵哗然。
“押司将此子先收拾了算了。”
“留着怕以后是个后患。”
“斩草要除根,一了百了。”
赵押司淡淡地道:“没看出来,倒是有些胆气,不仅长得似你二哥,性子也是如此胆大包天!”
章越道:“押司,我也不想拿刀见血,但被逼得急了,兔子也会咬人的,你说是吗?”
“那你先放下刀再说。”赵押司言道。
“押司,你别逼我。”章越推后了一步,但见下一刻他将菜刀上的血朝脸上一抹,扯着嗓子大呼:“救命啊救命!押司杀人了!”
“救命啊!”
众人吃了一惊,这少年方才是凶狠的样子,但这一刻呼救要多怂有多怂。这画风转得太快,众人一时适应不来。
外头徘徊不前的街坊邻居听到章越的呼救都是靠近了。
“押司,他还是个孩子啊!”
“高抬贵手!”
“都见了血,造孽呢!”
这时候有人在门外气喘吁吁地喊道:“休动我家三哥!”
果真章实急匆匆地赶来,冲过人群,先护在章越身前,转头看见章越关切地问道:“三哥,如何了?伤到没有?”
章越看着章实如此,手里菜刀一丢大哭道:“哥哥,我险些就要被赵押司卖给山里给人作契儿契弟了。若不是你回来我就差点见不到你了。”
章越如此大哭,即是害怕也是夸张多些。他知道兄长性子有些懦弱,之前赵押司屡次欺上门来,他总是想着如何息事宁人,若是不逼到了极处绝对不肯与人翻脸。
章实看见章越一脸血污,额上青筋爆出回过头来,牙齿咬得格格直响道:“押司,方才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你竟敢动三哥,我与你拼了!”
赵押司冷笑道:“谁要动一个孩子,章大郎莫要乱说,在县里坏了我的名声!”
章实对一旁在屋外垫着脚尖看风头的男子道:“曹保正,我求你主持公道!”
屋外早围了不少人,曹保正被章实叫住,犹如猫被人拿住了背心般身子一缩。
但既被叫住,只能硬着头皮,勉强走进屋来。
曹保正留着三缕长须,身材微微发福满脸笑容地向赵押司行礼。
赵押司却伸手一止道:“保正有礼了,此事与你无关。”
保正本是要上前唱诺,但为赵押司一伸手嘴巴张了张又重新合拢起来,讪笑两声连连称是。
保正转过身忙对一旁的章实道:“此屋即已作价抵给了押司,那就听人家吩咐了。三郎年纪小被人吓得口不择言也是有的事,章大郎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面对保正的临阵倒戈,章越气得仰起头看向章实。
一旁被章越砍的泼皮也不捂着伤口哭了,一个筋斗从地上爬起道:“章大郎,我不过与你家三哥好好说话,怎知被砍了一刀,险些丢了性命,这笔帐怎么算?”
此人话刚说完,即被赵押司骂道:“滚出去!”
“诺。”此人昂然转身迈步出屋,身上的血还一路滴溜着。
章实转头对章越道:“三哥,为了赔赵家三百贯嫁妆钱。如今我已是将家中的田产,东门的一座三进宅子,这间楼屋及屋里家什一并作价抵作三百贯抵卖给赵家。”
章越失声道:“全部家产都抵了?”
这刚穿越就从好好一个中产之家跌落至底层,这样打击如何受得住?
“是大哥没用!”章实闻言也是自责不已。
保正忙道:“是极,是极,既是大家把话说清楚了,章大郎,咱们搬?免得耽误了押司的功夫。”
保正这样子竟比赵押司手下的人还积极,实在令人怀疑他到底站在哪一边的。
章越道:“哥哥,咱们就算要抵卖,也该去县里找人抵卖。怎么全凭赵押司作主,那还不是他说多少就是多少?咱们这些家产少说也值得五百贯啊!”
章越这话一出,无人表态。章实,保正都不愿说话。
章实看了赵押司一眼,惨然道:“三哥现在县里有谁敢开罪堂堂押司,来买我们家产?押司你说是不是?”
赵押司笑而不语。
这是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逼来,章越这才感觉到一点点。但章实这半个月来都不知自己如何过的。自从自己章家开罪赵押司后,平日交情不错的朋友,甚至于亲戚都对他避而不见,还主动断绝来往。
章实一下子举目无亲,他在县城里成了孤家寡人,所有人都背弃了他。这远远比当初章旭逃婚时候更令人绝望。
这时赵押司开口了道:“今日保正,诸位街坊都在,咱们就把话说清楚。非我赵某人咄咄逼人。你家二郎逃婚第二日,我与浑家在家中正侯着女儿女婿复面拜门。”
“哪知在满门宾客亲眷眼下,我却见女儿哭哭啼啼奔回家。那一天整个县城,整个建州都在看我赵某人的笑话。我女儿何其无辜,遭此羞辱,我赵某人又做错什么,颜面倒无妨,但我只有这一个女儿,视她如掌上明珠,你家二郎居然如此羞辱于她!这十几日来我不知如何过的,这孩子日日以泪洗面,浑家一步不离她身边,就怕她想不开寻了短见。”
“我女儿的清誉,我这一世的名声,你章家如何赔我?”
此话一出,保正及赶来的街坊邻居都是不吭声,连章越也是无词。在满堂宾客面前,看着被退货的女儿,赵押司与他夫人当场是何心情?有些好事之徒,竟造谣成那日新娘没有落红,章家二郎一怒之下离家出走……
但理亏是理亏。
章越心想,两家结了这么大梁子,赵押司看这样子不仅仅是要自家赔个倾家荡产就可以了,说不定这只是第一步,万一赔了钱,还不能息事宁人怎么办?
章实定了定神道:“赵押司容禀,此事事先我章家也是无一人知情,二哥本打算数日前往福州赴解试,会不会担心女儿私情耽误了人伦大事,这二哥平素只知读书,但他一旦发解,到时我必令二哥向押司登门道歉。”
章越暗自庆幸,章实也想到了这一层,点出自己二兄去参加解试,一旦及第就可直接参加省试。一旦成了进士他的身份就不同了,那就是官员了,你赵押司还敢如此对付咱们章家吗?
章越又暗自悲哀,自己心底其实一直怪二哥逃婚,令自己家落到这个地步,但没料到了最后还是要让自己二哥来保自己一家的平安。
听章实之言,赵押司一点也不意外,冷笑道:“我早知道你家二郎去赴解试,已派人去追了,你放心,他进不了考场的!就算进了考场,他的卷子也到不了考官面前!就算到了考官面前,他也考不取!”
听着赵押司满是恨意地如此言道,章越感觉一股寒意涌上背心,果真赵押司县里,州里,路里都有门路。
说到这里,赵押司寒彻彻地道:“还请你们兄弟放心,我保一个人发解或不能,但要一个人不发解却不难!”
章实惊怒道:“押司,你这是要毁我二哥前程!我二哥,章家……哎!”
章实重重地顿足,他本说章旭如何得罪了他,非要赵押司如此报复,但转念一想……
现在连最后一份指望也没有了吗?
“赵押司,没料到你前谋万算,最后还是百密一疏!”
章越竭尽所能,灵光一闪道:“二哥成婚前数日,我似听闻他打听去京里的路程呢。”
“京里?他去京里作甚?”赵押司神色有些异样。
“当然是去找陈令君!”
赵押司闻言吃了一惊,原浦城县令陈襄离任后,调任河阳县令,当时富弼为使相,赏识于他的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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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和二年,富弼第二次拜相时,就举荐陈襄调任秘阁校理、判祠部,在京任职。对于陈襄这位老上司,宰相赵押司是万万得罪不起的,何况对方背后还有赫赫宰相。再说章旭若是入京,赵押司还能如何,能不成还能将手伸到京里去抓人吗?
赵押司显然没料到这一茬,瞪圆了眼怒道:“你们章家兄弟果真好奸滑,还敢说你们事先不知情?”
第三章 和离
赵押司听闻章旭可能进京投奔陈襄,方才的气焰完全已被打消。自己以为他的布局天衣无缝,但章旭一旦进京,以他的才学经过陈襄举荐考上进士不是一件难事。
若现在将章家得罪惨了,他将来要面对是一名官员的报复。而且以他对这个准女婿的了解,这人不可撩拨啊。
章实低下头道:“押司,我与三哥确不知情,但此事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章家的错,我们兄弟二人认错并非请你手下留情,开恩放过我们章家,而是真心诚意向你陪这个不是。”
听了章实之言,赵押司神色稍缓,也是不得不稍缓,他现在必须要一个台阶下,特别在没抓到章旭的时候,不可与章家扯破脸了。
章越也是点点头,自己二哥果真是见过世面的,这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
一旁一直不敢吭声的曹保正见章越一句话扭转过局面,当即精神一振。
他方才不敢作和事佬,现在不同了,要论调节气氛他可是高手呢。
曹保正笑呵呵地道:“误会解开了不是,押司,我看这章二郎也是性子没定,这才一时糊涂,但事后必会明白。”
“赵押司你想这两家婚约,是由两家的长辈定下,哪有小辈一句就不作数的道理。这婚约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嘛。我保正替只要章二郎将来衣锦还乡,两家婚约如故,到时候押司何必榜下捉婿呢……”
赵押司打断道:“多谢保正好意,但章二郎将来还乡,我赵某人亦能腆着脸再求他再迎小女过门?章家赵家的情分,从章二郎逃婚起已是恩断义绝。今日我只要章家还三百贯嫁妆钱,账目清楚即可。”
“那么押司烧去我家铺子这笔帐又如何算?”章越质问道。
赵押司闻言冷笑一声道:“烧了就烧了又如何了?念及我与你先父两家的情谊,给你几句说话的机会,还以为我赵某人好说话不成?”
眼看气氛又要糟,曹保正立即出面道:“还请赵押司息怒。时至今日章赵两家的婚约尚未解除。若婚约未除,两家便是一家人,是否是这个道理?既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坐下来谈的?”
赵押司道:“章二郎不义在先,谁与他还是一家人?”
曹保正赔笑道:“那押司既说不是一家人,那也是章家无缘高攀。这女子改嫁,也是平常,押司必能得一佳婿。这本朝太后也是再嫁,不仅嫁给真宗皇帝,还称制临朝呢。”
保正所言乃刘娥刘太后,后世常拿她吕后与武后并称。刘娥出身民间,且与宋真宗相好前,已是有夫之妇,然而却成为太后权倾天下,有大臣曾劝她效武后,取代年幼的宋仁宗称帝,刘娥掷书在地言‘绝不作此辜负祖宗’之事。
放在今天而言,她的一生可谓励志至极,女频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曹保正举了刘娥太后的例子,又道:“如今两家再闹下去,如何也是于事无补,反而于两家名声有害无益。赵押司此刻高抬贵手,旁人只会称赞你的贤名,于令千金再嫁也有好处。”
章越深以为然地点头。
曹保正的话翻译一下,就是这年头不被退婚改嫁一两次,哪里不好意思成为主角?现在问题的关系不是在退婚,而是在‘莫欺少年穷’!到时你女儿嫁个更好的,再来上门打脸或感激咱们的当年不娶之恩才是要紧的。
外头看戏的街坊们心想,没错啊,你赵押司对前任亲家都如此了,尽管错在对方,但后任亲家心底多少也会嘀咕啊。
但见赵押司冷笑道:“好个曹保正,按你这么一说,章家退婚的事都能说成咱家的喜事了?”
“押司,这可万万不敢啊!”曹保正立即叫屈。
章实道:“至于我们章家有错在先,该打该罚都认了,绝不会令押司无法于人交待。”
赵押司冷笑道:“凭曹保正一句话,退婚的事就这么算了?杀人何须偿命,赔个不是,再赔些钱就好了?”
僵在此刻。
章越故意向曹保正道:“保正啊!我有一事不懂,想向你请教。”
曹保正点点头道:“三郎请说。”
章越道:“我大嫂如今还是我们章家媳妇,如今二哥不在浦城,又如何再嫁呢?”
曹保正道:“可以请令君下一纸判文,两家义绝就是,弃妻在先是为不义,夫妻之情至此已绝。”
章越道:“可是保正,律法义绝七罪,哪一条是弃妻之罪?从未有夫不可弃妻,倒是有‘妻不可弃夫’之说。而今不如两家坐下来一并向令君陈明,以和离为断,如此纵不能稍稍弥补憾事,但如此说出去对于两家的名声而言也是好听一些。”
“对啊。”曹保正眼睛一亮。
古代解除婚姻一般是由丈夫提出来,称为休妻。义绝是夫家犯了过错,妻不能休夫,只能由官府来断,称之义绝。
律法上还是体现男尊女卑,抛妻衙门是不能判义绝,但弃夫却是可以休妻。章家要在这点上咬死不松口拖着官司,你押司也没办法,但和离就不一样了。
两方坐下来,本着友好协商,以和为贵来解除婚姻。比如夫家虽对妻子有过错,但未达到义绝七罪之一,同时也并非妻子的过错,丈夫休妻如此,那就是和离。
保正会意出声道:“不错,章二郎逃婚已令两家蒙受了莫大的屈辱,此事纵是拿出千金万贯也难以挽回。事已至此,还请押司为令嫒将来考虑再三啊,和离传出去好听,对于将来令嫒再嫁也是有好处的。”
赵押司看着章越冷笑道:“好个奸猾小儿,你借着曹保正的口,与本押司讨价还价不成?”
章越道:“不敢,只是我与兄长二人无处容身,还请押司先让我们在此宽住,有个片瓦栖身,或宽限则个,让我们兄弟自行将此屋典卖,至于亏欠押司的钱一文也不会少。”
章实也道:“他日我章家再宴请本城名望值人,再由我们兄弟二人当面向押司赔罪。”
赵押司左思右想道:“你先代你家二郎写下放妻书,至于定贴也一并退来。”
“好好。”曹保正一脸欣喜,当下代章家兄弟答允了。
放妻书由保正草拟。
但见保正写道:盖说夫妻之缘,伉俪情深,恩深义重。论谈共被之因,幽怀合卺之欢。
凡为夫妻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夫妇。
……
愿妻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扫娥眉,巧逞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弄影庭前,美效琴瑟合韵之态。
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伏愿娘子千秋万岁。
章实代章旭
至和三年五月十六日谨立此书
……
看到‘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章越不由释然,原来这话的出处是在这里,古人离婚也离得那么烂漫,还祝福前妻重新找到美满归宿。
不过‘论谈共被之因,幽怀卺之欢’就有些套格式了,自己二哥和人家可是啥事都没干呢。
长兄如父,眼下是章实主持一家上下。
于是他就替章旭签字后。赵押司拿了放妻书在手,突眼眶微湿。这一刻他哪里是令小儿不敢夜啼的赵押司,而只是一个父亲罢了。
“我苦命的女儿,如今与这望门寡何异?”赵押司捧纸嚎啕有声。
“押司!青年才俊还多得是。”曹保正言道。
章实道:“押司,我们兄弟二人还要在浦城歇身,还望押司以后高抬贵手!”
众街坊都道:“是啊,是啊,押司高抬贵手,两家化解这恩怨吧!”
“此事就此揭过,好聚好散!”
赵押司转过身去以袖拭泪,然后道:“就此揭过,也凭地容易了。”
“此事错不在你们兄弟,而在章二郎,这账本押司会找他算。此屋可暂留给你们安身,余下的欠钱一个月内还清。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章家别以为出了个读书人就欺人太甚了!”
此时此刻章实几乎喜极而泣道:“多谢押司手下留情!”
章越见章实如此不由心道,兄长太容易轻信人了,要是赵押司发现自己二哥没有进京,难保不会出尔反尔。
左右爪牙都擎着火把,照得赵押司脸上阴晴不定:“搬!”
众人动手开始搬运章家屋里任何看起来值钱的东西,一旁有两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人边写边算道:“破床榻一件。”
“破春凳一条。”
“破幔帐一顶。”
章越想了想转身跑上楼去,从兄长书架上取了一本书兜在身上。
他记得过去有一句话,一个家族可以千金散去,但子孙仍在读书就还有希望。这句话的意思这年头书是最贵,千万不能卖。
章越将书塞好,又随手拿了一顶蚊帐。赵押司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如此令章越大感后悔,早知如此就多拿几本了。
随即章越看着对方将一书柜的书搬走,不由一阵阵心疼。这些人一直搬至半夜才搬完,连床榻椅凳都被清空。
至于搬不走的没有被砸,算是留了些颜面给章家。
“押司慢走!快给押司掌着灯,把前头照亮了!”
曹保正满脸殷勤周到地与众街坊邻居将赵押司送出门。
曹保正回到屋子看见章家兄弟,又是骂道:“那帮狗腿子,连张杌子都咱们不留!”
对方远去,曹保正这才啐了这么一句,果真极有胆色。
保正对章实道:“算了,大郎,咱们不与他们一般见识,过几日咱们摆几桌和头酒,将赵押司请来,事情就过去了。”
章实感激拱手道:“章某在此谢过保正,诸位街坊高义!”
众街坊都道:“章大郎好人有好报,咱们这么多年街坊邻居,你这么说就见外了。”
“是啊!谁没有走背字的时候。”
保正对众人道:“诸位街坊,眼下章家空荡荡的,咱们先帮衬帮衬,先凑上家什让他们兄弟有个安身之处如何?”
“要的,要的。”左右邻居一并道。
保正对章实,章越道:“你们哥俩今晚先囫囵到我家熟歇。其他的明日再说吧。”
章实叹道:“一切有劳保正了。
当下保正将章实,章越带至家中。出门时,章实下意识地要上锁,但看见被踹坏的门扇,及一屋子空空荡荡地不由愣了不半响。
“不锁也罢。”
保正当即带着兄弟二人至他家中住下,保正浑家还给章越烧了热汤梳洗。
兄弟二人抵足而眠。
章越从怀里抽出书,借着灯读梁惠王,公孙丑两篇。
章实见此暗暗欣慰,以往三哥整日好玩,不近读书,这一次家中生变,倒懂事了许多。一定是爹娘在天之灵庇佑,不知不觉三哥已这般大了。
章实想到这里欣慰许多,眼角不知不觉流下泪来。
“哥哥,我再看一会就睡了。”
忽听章实道:“你看吧,我想起爹当年曾言,你小时虽顽劣,但将来却可继承他光耀章家门第的志向。”
“本来这话我原以为是爹爹随口一说!但今日……”
“……今日我看了选了孟子,你二哥书架上那么多书,唯有此本是爹当年留下的!”
章越闻言不知说什么,又看了一阵书躺上床一闭眼睛,马上就睡着了。
说来奇怪,章越一睡,整个人却又身处于昨日见到老者的地方。
四周夜色沉沉,唯有中天一道星河倒挂。
突然之间一等寂寥的感触从心底涌起,章越不知此时从何时起,也不知从何时终,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如何自处。
陡然之间,临睡前所读的梁惠王,公孙丑两篇突然浮现在章越眼前,犹如画卷一般展现。
这……
字的光华在空中跳动,章越不由伸手去触摸,却好似碰到了水面般,所有的字化一阵阵的涟漪散去。
随即一幅幅景象又在面前出现。
这都是昨晚经历的事。赵押司的样子,以及表情上的细微都不错过,甚至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耳边。
这时候在屋子里,赵押司冷然道了句‘你家铺子烧了就烧了又如何’的话。
章越脑子里反复浮现这画面,将赵押司说这话时,表情一瞬间的惊讶,震怒捕捉在记忆中。
章越伸出手指划动,这一幕就似用手机看抖音快手般,那一幕画面反复倒现,章越心念一动,这一幕重复倒放好几次,越看越觉不对。
看赵押司这神情,似自家的铺子不是他指使人烧得?
章越伸手一拍,但见画面散去。这时候孟子的《梁惠王》,《公孙丑》两篇文章,又回到了自己面前。
原来这两篇文章已镌刻在此了!
章越见这一幕失神了半响心道,这也是太秀了吧,简直是造化钟神秀!
章越按耐住激动雀跃的心境,盘膝坐在草地上,开始背起书来。
长夜漫漫星斗远。
此间舍我以外别无它物,天地与我浑然一体。
似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过去了,自己竟没有半点疲倦。
自己有多久没有认真读过书了?
毕业以后?上大学以后?
为什么自己老是‘干啥啥不行,摸鱼第一名’?
他也痛下决心改掉,让自己发奋读书,却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为何自己自暴自弃,放弃治疗?
如果上天让他重新再来一次的机会……其实摸鱼还是蛮爽的!至少那样带着负罪感放纵的感觉,学霸们是永远体会不到的!
章越将这两篇文章读了好几遍,这时候但觉心念一动,突然面前的一切化作光华点点消散。
自己仿佛从半空之中,又重新回到了人间,感觉到了自己的躯体。此刻章越强睁开眼睛,身旁的兄长章实正翻来覆去,也没入睡。
自己读书似用了整日光阴,在此间竟只是须臾!
章越想到这里,但觉得一阵疲惫涌上心头,方才透支的精力这一刻必须兑现,突然他脑子沉沉的,已不容得他半点多想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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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微凉,南浦溪依旧潺潺流动,孤山于溪边耸立!
次日起床后,章越惊觉昨夜所读《梁惠王》,《公孙丑》两篇,居然已是半背下来了!
而且感觉一点都不累,今日天起床神清气爽的。好比昨晚功课太多,自己先睡了一觉再时起床,发觉功课已经有人给你写了一样。
这感觉实在……实在不能用言语来形容。
这一刻章越几乎泪奔,两世为人,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知识带给我力量,学习使我快乐’。
章越仰天自言自语道:“我从来以为只有读书可以使我睡觉,从没想到我也有睡觉能够读书的一天呢!”
章越如此说得时候,正好被推门入内的章实看来。
章实看着自己的弟弟,对着屋顶喃喃自语着什么,整个人兴奋地上蹦下跳。
随即曹保正也走到了屋门前,他与兄长的目光对视在一起。
“莫不是……得了什么癔症?”
“一夜之间,家中一贫如洗,我可以省得。这算是悲极生乐吧!”
章实轻咳了一声,与曹保证退出了屋子。
第四章 县城(感谢书友joyii首盟)
疲惫的一夜,次日醒来,章越激动了一阵,走到屋外听到章实与保正说话,他打算将章越托付给保正,自己去建阳岳丈家一趟,说是接回大嫂孩子。
却说浦城所在的建州有三物最有名,分别是建本,建窑,建茶。章实岳丈家就是作建茶营生。
“此去建阳,我向岳丈借笔钱来,如此这屋能不典卖就不典卖!”
章越闻言道:“哥哥,我们还欠赵押司的钱不是一笔小数目。亲家能借这么多钱?”
“这你不需多计较,”章实勉强笑了笑,“我也是有手有脚,将来再还去就是。”
章实向岳父妻兄开口帮忙,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特别是对一个男人的自尊心而言。
章实感慨道:“当初买这宅子时,你未出世,我亦尚小。我就是在这宅子长大的,看着爹在北屋读书,娘在南屋抚养我们三兄弟,不卖掉这就是为了有个念想。再退一步说,将来咱们三兄弟分家了,咱们至少也有个宅子可分啊。”
章越垂下头道:“哥哥,还说分家作什么?这二哥都不知哪去了?”
章实道:“我知你心底怪你二哥,但无论如何这宅子都有他的一份。咱们保住了这宅子,他就有了念想,将来他总要回来看一看的。”
章越吃惊地问道:“大哥,你难道是说二哥不回来了?”
章实摇了摇头道:“这我也不知道,我倒不着急他回来,若是他……”
章越知道兄长说,二哥要回来,也是被赵押司的人逮回来了……
章实临行前与章越吩咐一番后,又给了他半吊钱就急匆匆地赶往建阳去了。
章越看见兄长离开,只觉得心底空荡荡的。
好好一个中产之家,家里有铺子有田产有宅子,结果落个连家都没有了。他突然想起昨夜看到的。
当下章越向保正说了一句即出了门。
从保正家要到县城去,必须经过架在南浦溪上的水南桥。
南浦溪水流湍急,以往在溪上只能建浮桥,在春水暴涨夏雨滂沱的两季,只能凭舟镀溪。后陈襄任知县后,决定疏去溪中乱石,不顾豪强阻力捣毁了上游数座陂坝,这才在城南建桥,方便百姓往来。
这牵涉到一些政治斗争,陈襄等官员代表了朝廷的意志,这与本土派官员及世家豪强形成了对立。
陈襄任浦城令时,当时中枢主政的范仲淹正在变法。陈襄修建县学,即为了响应范仲淹庆历兴学的号召。史载陈襄在浦城建学舍三百楹,亲临讲课,求学者数百人。
后陈襄知河阳县时,也注重教化,兴办县学亲自讲学。当时范仲淹已下野了,有人即向郡守富弼举报陈襄办县学的目的是‘诱邑子以资过客’。有人劝陈襄把县学拆了以塞谤,陈襄反言清者自清,如此赢得了富弼的赏识。
其实州学县学表面上是兴儒学,其实就是当政者通过教育,把持仕进通道,用此来控制地方的手段。因此同样是兴办县学,陈襄一次得到乡里的称赞,一次却差掉丢官。
阳光正盛,章越走到桥上时,却有桥亭可遮蔽骄阳。
这南浦桥用长条麻石堆砌,桥上建有几十米长的亭状的桥屋,供行人避雨遮阳,也可作此歇息欣赏江溪的景色。如此的桥亭,章越当年在江西浙东闽西一带游玩时可谓十分常见。
章越穿着童子衫,腰揣半吊子钱走过,但见桥屋左右都是摊贩,摊贩们席地而坐,沿桥叫卖。
“新鲜的山笋!”
“上好的蛇药!”
“蕉布!”
“鲜鱼!”
“卖红糟!”
“虾蟆!”
商贩将虾蟆装一瓮中,上面覆之以碗,客人要买时直接伸手去瓮中抓。
鱼贩们蹲在一旁,他们用草绳将鱼头鱼尾绑起作成弓状摆在摊上,如此离了水的鱼居然还是活的。
卖蔬果的以菘、芥为主,小吃则多是羹,饼。
而红糟则是一切吃食的精髓所在,这些山货河鲜放入红糟后就是闽人老少皆宜的一道美食。桥心还有人当桥弄蛇,引得路人一阵阵尖叫。
章越走过桥,但见路冲处檀烟袅袅,此处有座神龛,不少善男信女在此焚香叩拜。
过桥后,章越即到了县城。
县城南面有三座城门,正南称作南浦门,正对着南浦桥。左右的龙潭门,登瀛门空对南浦溪溪流。城门口站着的兵卒只是查验着进城的市井商人,而对章越这样空手而来的,只是看了一眼就放了进去。
章越这一次进城,是因昨晚赵押司那一句话,心底产生了疑虑。从赵押司说这话的表情及语气判断,烧了自家的铺子这事似不是对方干的。
于是章越来到自家铺子所在的车马街。
浦城是闽地出省要道,翻过仙霞岭就到了浙江,一般要出闽的商人都会在此雇车雇马雇佣脚夫,所以有车马街之称。
章家原本在此有家笊篱店,提供给旅人住宿。之所以称笊篱店,就是在店门口挂个铁笊篱。这铁笊篱是一种炊具,挂在店门口表示本店只住店不打尖,不过提供炊具可供旅人打火用饭。
失火之时是在半夜,当时住店的有三批客人。失火后,三批客人随身行李货物都被烧了不少。
客人里有一家是浙江来闽贩丝的客商,据说当时就带着值三百多贯的湖丝,尽数烧成灰烬。次日章家被旅客一纸诉状告到县里,最后县里判兄长赔了两百多贯给三家客人。
章越到了车马街自家店铺前,转了一圈却毫无收获。
按道理而言,火是从厨灶开始燃烧的,但自家的笊篱店除了烧一点柴火钱外,免费提供炊具供旅人自行烧饭。
若说当日失火,三家旅客都可出入厨灶,不一定是自家的责任,但衙门就如此判了。
章越走了几圈,也没发现任何线索,自己也不是十分笃定,靠睡了一觉就能判断出证据?
自己不就成了福尔摩斯?
章越自嘲笑了笑,放弃了追查真相的打算,于街上漫无目的乱走,然而此刻没有察觉有人跟在自己身后。
边走章越边想起这个坑弟的二哥章旭。
二哥与自己差了八岁,自己打记事起,就一直听说二哥的才学如何如何。
陈襄任浦城县令时,兴办县学,从民间录用有才学之人。
当时他读了章旭的文章十分欣赏,还赞其一笔好字。陈襄决定亲自试问,又见二哥一表人材,更是惊叹不已。
不过陈襄奇怪章旭如此年少,怎能写出这等文章来,于是亲试了一篇。章旭挥笔立就,陈襄当堂读后才信以为真,立即起身离案请他上座。
宋朝是尊神童的时代,就比如赫赫有名的方仲永。
自此章旭不仅入县学读书,还免了膏火钱,陈襄曾与同僚言道:“此子敏识过人,胆大刚狠,功名唾手可得!”
要知道普通人,甚至普通官员的赏识也就算了,谁也不放在心上,但这陈襄不是一般人。陈襄乃儒学宗师,有滨海四先生之称。
宋史上记载他以识人善荐而闻名,司马光,韩维,吕公着,苏轼,苏辙,郑侠,范纯仁,曾巩,程颢,张载等等大牛,他都曾举荐过。
史载陈襄举荐三十三人,除一人外,其余皆为硕学名臣,在大宋官场上算是仅次于欧阳修的伯乐。
因为陈襄的评价,二哥名声鹊起,成为一乡之秀才。
而身为陈襄心腹的赵押司欲与章旭结亲,提早下手将独生女许配给他。毕竟等章旭哪年中了进士,再想上门求亲,人家就看不上你了。
章越一直不明白陈襄对二哥‘胆足刚狠’的评价是从何而来。
直等到自己被坑了以后,章越佩服得是五体投地,大佬就是大佬,看人真准!
章越在街上徘徊之际,肩头突然被人拍了一巴掌。章越回头一看,但见一名与自己年纪相仿,身材五大三粗的少年,双手抱胸站在自己身后,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章越觉得他有些脸熟,但一时又记不得。
“三郎,来城中了?何时回来读书?”
章越在记忆里搜刮了一阵,这才想起对方原来是自己的同窗好友彭经义。他的身旁还有一群年纪相仿的少年,这些人都是自己的同窗。
他们不少人都是锦衣缎衫,身后还跟着替主人背着笈囊的书童。
章越没有多想:“一时是回不去了。”
彭经义咧嘴一笑:“回不去就回不去,这破书有甚好读的?老子早就不想读了。咱们今日一起吃茶叙旧,我来坐东一会你们谁也不许先走!”
除了彭经义外,其他同窗都是拱手笑道:“我们就不去了。”
章越见众人的笑容礼貌中却带着些疏远,真是读书人熟悉的拒绝方式。
不就是私藏艳画吗?
章越想起来就是些古代仕女图,且画中女子都正经地穿着衣服,实在上不了台面,与那些年三上老师,大桥老师的教导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想到这里来,章越突然想到,这些画还不是自己一个人的,怎么最后锅全由自己一人背了。
此事当然只是一个由头,背后是赵押司施压,作为私塾里的吊车尾,塾师平日也不待见自己。
以往托着兄长的名声,即便自己不用功,塾师也不敢说两句。而且那时家资丰厚,自己出手阔绰,在同窗里显摆充面子,以拾起学业上被人打击的自尊心。结果同窗中与他称兄道弟的不少,但都是酒肉朋友,至于肯勤学上进的同窗反更是看不起自己。
而今章越落难,还得罪了赵押司,这些酒肉朋友当然立即划清界限,至于向学的同窗这时候更不会理会章越,恐怕还多怀有幸灾乐祸的心思。
“家中有客。彭兄改日吧!”
“家母喊我回家吃饭呢!”
“过两月就是县学补录,不敢懈怠。”
“章兄贵人多忙,岂敢打搅。”
“没啥理由,就是想回家。”
彭经义见此面上有些挂不住,摆了摆手道:“你们好没意思。”
“彭兄,章兄,那么改日再叙。”
众同窗作揖后即携书童离开,几人边走边开怀大笑,无一人看向章越。
章越知道自己以后怕是无力上私塾了,与这些同窗的缘分也就到此为止了,说不定以后还会越行越远。
章越收回目光,笑容淡淡地对彭经义道:“彭兄,咱们也改日再叙吧!”
彭经义道:“那不成,他们没功夫,你也没功夫吗?咱们还去何铁僧那吃茶。”
说完彭经义不容拒绝地用胳膊架住章越的脖子。章越心底一暖,这倒是一个真朋友。
他记得,彭经义的叔叔乃本县县尉,而且听传闻还与赵押司有些不和。
彭经义压低声音:“你家与赵押司的事真了了吗?咱们先去吃茶,边说边聊。”
章越仍是坚决地一揖道:“彭兄高义,还是改日……”
人穷不走亲戚,自己落难时,朋友不嫌弃你,但你也不能连累人家。
但见彭经义举起沙包大的拳头……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二人去了以往二人常来的茶局子,而彭经义的书童被他打发回去。彭经义的生活一贯丰富,平日浏览画本,喝茶斗虫,平日书童被他使唤来使唤去,稍不听话就要挨打,故而不敢多问就走了。
彭经义虽说嫖赌还未沾,但依章越看来却是迟早的事。以往自己与彭经义同窗时,总觉得你可以玩,不加用功,我为何不能?
后来才知道他叔父县尉,即便不读书,将来也不愁出路。自己原本也可以,但是……
未至茶局子前,即看到水帘子下一人敲打着茶盏招揽生意。
对方一见二人即停手唱喏道:“彭大官人!章大官人,一阵子没来了。”
章越心情很复杂,大官人?以后怕是当不起这称呼了。
这茶博士名叫何铁僧。
“近来事忙!点两盏好茶来,茶钱一发不会少你的。”
何铁僧陪笑道:“仰仗彭大官人照拂了。”
说完何铁僧即拿了茶具,正要上灶点茶。
“今日用得什么水?”彭经义问道。
“是早上刚打来的山泉活水,官人可否入眼?”
“勉强,勉强。”彭经义不以为意道。
当下茶博士何铁僧在旁点茶,先将茶饼掰下一块,放入正在烧水的茶铛中。
待茶汤滚后,何铁僧茶铛中舀出一碗水再冲入剩余的茶末,用茶匙在茶汤中搅拌,再撒入盐巴,最后再先前舀出的‘冷茶汤’注入茶汤救沸。
待茶汤再沸后,茶香已满溢整个茶肆。
期间两名歌女不呼自来,想打个酒坐,彭经义犹豫半天还是让她们离去。
何铁僧将茶汤倒入茶盅中,再端至二人面前的茶桌前,将茶汤从茶盅舀出倒入烫过的茶碗里分呈给二人。
章越举碗呷了一口,茶香扑鼻,含在口中初时有些涩,不久自然生津,咽下之后回甘经久不退。
二人坐下后一直聊闲话,这时章越方开口道:“小弟有个忙,还请彭兄帮忙!”
彭经义道:“哦?什么忙,先说来听听。”
章越道:“我家铺子被烧了一案的卷宗,我想借来看一看,你可否求令叔通融?”
彭经义疑惑地看了一眼章越道:“借卷宗做啥?难不成你要翻案?”
章越尴答:“就是随便看看,借不来也没什么。”
彭经义看了章越一眼道:“如此小事办不成,还不让你小看,明天这会功夫你还来这茶坊取就是。是了,听说你兄长进京了?”
章越心底一凛道:“彭兄,你的消息真灵通。”
彭经义竖起大拇指赞道:“声东击西,这招高明!只要赵押司一日找不到你二哥,就一日不敢拿你如何。他为难你,如同扫了陈令君的面子。”
“但话说回来,若是你二哥被抓住,就是一切休矣。赵押司收拾人的手段还少了吗?只要打折了你二哥的手,以后又如何提笔写字?但你二哥躲起来不露头,也不是办法。你知道吗?我听说明日一早,赵押司就要派心腹上京。”
章越吃了一惊道:“难不成赵押司京里也有人?”
若真是如此,自己岂非害了自己二兄。
彭经义笑道:“一个押司倒不至于如此手眼通天,但是我听说赵押司恨极了你二哥,不惜倾家荡产也要毁他前程。京里的人又如何,一样要吃五谷杂粮,要吃五谷杂粮,身边就缺银子。只要缺了银子,没门路也就有了门路。”
章越道:“我知彭兄神通广大,二哥的下落还请帮忙着打听。”
彭经义道:“你我兄弟多年,说请字就见外了。说话回来,虽说你二哥尚不知下落,但你与你大哥也要小心再三,别往小路人少的地去,别人喊去什么地方,也要留个心眼,赵押司手底下毒着呢。”
章越闻言心底一凛,想起那日自己差些人间消失。
章越离开茶坊后,一路想着彭经义的叮嘱,心底却是七上八下。一路行走,也有些杯弓蛇影,看着哪个路人都觉得不似好人。
从城中过桥返回,章越决定先回家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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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破案(感谢书友历史啥时真实盟主)
章越所住的水南新街通松溪,瓯宁二县,平日客商往来频繁,也是上山往皇华寺进香的香客的必经之路。
新街两旁都是瓦葺或草葺两层楼屋。
走在街上一抬头即见檐庑相逼,尺寸无空,脚下都是菜贩鱼贩收摊后的脏水,垃圾,街面上是臭不可闻。平日里出粪人也仅两三日来瀽一趟,街上小民也常将马桶往四处一倒。
章越记得兄长章旭很不喜欢如此街巷小民的吵架纠纷,家长里短的闲语,甚至觉得摊贩的叫卖声都会打搅他读书的心境。章旭进学后,都是宁可吃住在县学里,连章越这作弟弟的除了逢年过节外都见不到兄长一面。
章家住在水南新街靠山一侧,外头两扇柴门,竹篱草草围了,屋前朝南披屋里放着些杂物,檐下放着大瓮。
如此侵街占道,又接檐搭盖的楼房最容易着火,一烧都是一片。故而每家每户都在檐前摆放大瓮,平日盛放雨水。建州雨季多,雨水经檐溜行水,注入大瓮自盈,平素买来活鱼也可放在瓮中养一养。
章越到了门前不由讶异,这家昨日不是这个样子。
昨日章家已被搬空,但今日一见被赵押司踢坏的大门已是修好,保正与左邻右舍们纷纷过来帮手,屋里屋外的忙着,有的添些家什,有的也打扫屋子。
也是二哥平日最看不上的这些市侩邻居们,但章家落难时却是热心周到。邻里们一见章越回来即上前。
“三郎,你看这被褥可紧实了。”
章越看一眼,但见被角破了个洞棉絮露外的被褥,连忙道:“林家娘子,这被褥已是有了,实不用太多。”
对方却不依不饶:“让大郎三郎多盖一层,夜里冷。休要推辞了”
“于家嫂嫂,衣裳我也有。”章越连忙推辞。
“三郎,我正做了一身衣服,你先拿去换洗,与我客气什么?”
章越看着这式样实不喜欢,但对方追着送来:“别客气,三郎收下就是。”
一旁的邻里都是笑呵呵地道:“不要推辞,都这么多年了的街坊了。”
章越记得二哥曾与他言道,他考上县学,并得到县令陈襄赏识后,往日稍沾亲带故的乡邻亲戚都凑上前来。
芝麻大的陈年人情反复提及,自己稍稍有些不耐,即被视为不敬,对方的语气立即变得酸溜溜的,然后在坊间编排他话比如‘有令君赏识,就目中无人了,‘有出息,就可以忘恩负义’。
而这些话传入家人与二哥耳中后,甚至章父及章实也曾因此说了他两句,于是自己就看着二哥如此一日一日变成乡邻口中不近人情的人来。但章越想来所谓人情冷暖就是如此,仔细想来二哥逃婚只是一个缘由,离家出走才是真。
当夜章越不敢回家,决定还是在保正家中吃饭睡觉。章越吃完饭后就眼皮子打架,也就不看书了,当即一躺床就睡。
章越又进入了昨夜所在的空间,他本打算将昨日背的孟子两篇拿出来温习一二。
但是睡着之后,白日的一幕却又在自己脑海中如电影般倒放。
章越突然看到了自己从车马街离去时,有一个人似跟在自己身后。
然后到了自己与彭经义去茶馆时,此人又在门口张望了下。章越从记忆中搜索一阵发现,没错,此人以前不是自家笊篱店的伙计吗?
他怎地鬼鬼祟祟地跟在自己身后?
次日早饭后,保正与章越商量:“当初赵押司催得急,你家兄长曾打算以此屋抵卖给赵押司,眼下既得了一个月宽裕,如此无论寻人典卖,抵卖都好。”
抵卖和典卖虽一字之差都差别大了去。
典就是抵押,对方拿一笔钱买下房子使用权,等房主宽裕了再用同样的钱买回去,在这期间买主等于白用这屋子。
如此买主不用付房租,除了利息损失可以白住。卖主能够筹得一笔钱周转,同时房子还在自己手上。章越听了心底一动,仍是问道:“大哥不是已去建阳找岳丈帮忙了?”
“赵押司虽说答允给你们一个月内将钱还清。但万一大郎去建阳筹不到钱,咱们先行卖屋,不至于被人压价太狠。”
“依保正之见,抵卖值几何?典卖值几何?”
当初章越一直不明白,章家城中有铺面,乡下有百十亩田产,怎么说也要住个几进的大宅子或搬到城里住,为何一家挤在这城外小楼里。但他听说别人给这楼屋出的价钱后,还是不由乍舌。
如此一栋两层的楼屋当初自家买来竟用了一百五十贯,而且这还不是临溪的河房。难怪宋朝房价奇高,连堂堂宰相寇准在汴京都买不起房,人称‘无地起楼台相公’。
保正笑了笑道:“我又怎好随意开口。”
章越心底有些怀疑问道:“那依保正的意思?”
保正道:“咱们先找买主,看看价钱,至于典不典的出去,卖不卖出去,还是要等你大哥从建阳回来再说。”
章越心想原来保正是一片好意,然后记起上一世看得论坛知识,然后道:“依咱们大宋的律法,好似卖楼前要遍问亲邻,先问族亲,再问左邻右舍。”
保正笑呵呵地道:“抵卖是如此,但要典卖不用遍问亲邻。”
章越算是明白了。
卖断十分麻烦,房子卖不卖不是房东一个人说的算,要将亲戚问遍,让他们签字画押同意售卖,只要有一人不同意,你就不能卖。就算亲戚都同意,还要问遍邻居,最后才能卖给别人。所以在大宋典房要远远多于卖房。
“还是典房好。”
保正笑道:“是极!话说回来,咱们街坊也多是赁居在此。”
“哦?”章越这倒是不明白了。
保正解释道:“咱们此街楼屋大半都是山上皇华寺的寺产。”
“皇华寺的僧人慈悲为怀,不仅对山下门市店铺租赁钱收得极低,还不催租,甚至还借给他们本钱作生意。”
章越点了点头,朝廷对寺庙免税,而寺庙也充当这个时代的社会救济的作用。
当然住这的人,也要遵守寺里的规矩并给方便。比如僧人来歇脚喝茶,要提供帮助,并且街上的店铺货郎不许卖酒肉之物给山上僧人,否则必收回屋子,追回本钱。
“你可先知会皇华寺,再去房牙那挂卖。不过皇华寺僧人一向喜欢急人之难,再说了我与皇华寺的监寺,副寺都是相熟,保证你吃不了亏。”
章越想了想道:“大哥去建阳交代我一切听保正吩咐,既是如此保正安排便是。”
话是这么说,章越还是借了张高丽纸,写了一张卖房的题门帖于房前。
次日,皇华寺一名副寺,一名监收下山问给章家这楼屋估价。
他也没压价,而是出一百二十贯抵卖这屋子,但典卖只能出五十贯。无论典卖抵卖,章家兄弟也可继续在此住下,每个月只要纳两百钱的租赁钱即可。
章越对这价钱还是很满意的,不过仍是习惯性的讨价还价了一番。他说自家当年一百五十贯买来时,水南新街还未如此繁华。
如今此屋除了居住,前院改了一半再扩建作为门市。水南新街是属于近郭草市,商贾在此交易不必入城,则可免征住税。
副寺听了章越这一番言语,也没有多说,而是认可地将抵卖的价钱加到了一百五十贯。章越大喜,不过依然向副寺说还要等章实从建阳回来才是。
然后保正招待副寺,监收在水南新街吃素斋。
宋朝的酒楼很有意思,一层称厅堂,二层称上山。众人临轩而坐,正好可以看到南浦溪的景色。
远处青溪如镜倒映着山色潺潺而流,溪水下游十几艘竹筏,走舸正溯流而上。
艄公拿着竹篙左右轻点,停泊于水次码头,这有所塌房,可以假赁城郭间铺面宅院及旅客寄仓的物货等。塌房之前几个赤胳膊的汉子推着几辆太平车反复往返运货。
副寺向章越道:“二郎天资极高,闻一而知十,乃老僧生平见过最有慧根之人。当初老僧曾有意渡他入佛门,可惜二郎没有答允,老僧甚是可惜!”
就这坑弟坑兄的二哥?
章越问:“大师,二兄也是无缘!敢问大师近来可有湖州来的吴姓丝商来寺内进香?”
皇华寺里有大片僧房,以供远道而来的香客下榻,有时收容无家可归的信众。
眼见他相问,副寺如实道:“确有,这位吴檀越可谓多遭劫难,这几年经营赔了不少钱,数日前本要往福州贩丝,路经此地,结果丝货又烧火厄。因没有容身之处,故而借本院僧房下榻数日。”
“哦,这位吴檀越还住在寺中吗?”
“听说还要盘桓两日,等一位好友一起返回湖州。怎么你与这位吴檀越有旧吗?”
何止有旧啊。
章越点了点头笑道:“吾二兄与他有旧。听闻此事心底十分难过,本待拜访还是作罢,相见争不如不见。”
“也是,相见争不如不见这一句实好。”
等副寺离去后,保正询问道:“三郎你询这吴丝商作什么?衙门都判了,难道你还要去人家那把钱讨回来吗?不要再生事了,否则赵押司那又有口实对付你们了。”
章越闻言点了点头道:“多谢保正提点。是了,咱家店里有似有个二十多岁,右脸上有个铜钱大胎记的伙计,保正可有印象?”
此人正是章越在梦中见得的,记得是自家伙计,却不知叫什么名字。
保正笑道:“这不是住平埠洲的乔三吗?记得记得,当年其父母生他时,欲不举,后来是你爷爷见了可怜,拿了一千钱接济,这才让他活下来。后来他成丁没有生计,也是你家大郎作善事顾养他作伙计,在店里安着。”
章越恍然,心想还有这情分。
保正道:“是了,正巧出事那晚就乔三在。”
章越起身道:“保正我出门一趟。”
“你兄长出门前不是叮嘱你好生在家读书,将来再给找个学究?你整日往外跑作什么?”
章越叹道:“咱家这处境,哪还能再请得起学究教我读书。我想出门转一转,看看能找什么活计?”
曹保正闻言一愕,随即点点头道:“明事理多了。你多与大哥一并分担着些,眼前这坎迟早是会过去的。有这志气,我也是替你欢喜啊!”
章越笑了笑,保正还是不明白自己。
他做人倒有一条原则,平日得罪我没啥的,但受过我恩惠的还敢这般,用尽一切办法也要搞死你。
当即章越出门,然后过了水南桥进城,先依保正指点去乔三家一趟。
走到乔三家时,章越知其家光景不好,但还是没料到到这个地步。他的妻儿饿得依在门边走不动路,从她的口中得知乔三家早已断炊,昨日乔三好容易借来些钱去街上买吃食,结果到今天也没回来。
章越知此事必有蹊跷,拿了些钱给乔三妻儿买些东西吃,然后在她们的千恩万谢中,匆忙赶往昨日与彭经义见面茶坊里拿到了卷宗。
“五月癸巳辰初,丝商吴平与伙计周二,脚夫张麻,张余兄弟,陈当,从北门进城。经过城门官徐有丁勘验,共计六担生丝,实征过税五百一十二钱,入城后吴平与伙计周二郭五下榻甲字间,其余三名脚夫则住通铺。”
章越看到这里,略停了停,宋朝过税千钱征二十。这五百一十二钱,也就是说六担生丝值两百多贯是这么算出来的。
“夜客栈南面厨灶突然起火,吴平与伙计仅走脱,随身之物与六担湖丝尽遭火厄。”
卷宗很简单,似没有什么可疑的。
彭经义道:“看完了吧,好叫你死心吧。”
章越屈指反复地轻敲着茶桌,斩钉截铁地道:“不,翻案的关键还得落在乔三身上。”
“啥?”
不等彭经义明白过来,章越已道:“此案我已成竹在胸了。”
彭经义哈哈大笑,随即道:“我与你同窗这些年,没看出兄弟你还又这本事,昨晚上我是翻过来倒过去也没看明白。”
章越哪听不出彭经义说得是反话道:“只要找到乔三自可水落石出。但等吴丝商一走,那就悔之晚矣。”
彭经义一副帮人帮到底样子道:“也罢,不帮你一次你就不死心,那我就求二叔,帮你找到乔三。”
当即彭经义带章越不是去衙门,而是县里的市集。
市集之中关扑成风,但官府却是不禁。
朝廷律法只许元旦,冬至,寒食这三大年节,天下放关扑三日,但平日不许。然而此市集公然关扑,还建于县里最繁华之处,明眼人可知一二。
章越来到市中,但见街道两侧都搭建着浮棚,百姓则东一堆,西一堆的聚在摊前。
章越仔细一看所博之物油衣服,茶酒,瓷器都有,甚至还有孩童的玩具,果糖等等,甚至还有卖鱼卖菜,反正百物可博就是。
彭经义,章越来至扑卖市里一间官酒坊。
酒望子挑在檐前,挑开芦帘,但见酒坊里人声鼎沸。
壁厢左右数名忙着切肉蒸饭,半埋在地的大酒缸前,一人正忙着筛酒倒碗。
章越知道官酒坊里的伙计,都是长名衙前充任。这些长名衙前都是一二等户充任好人家的子弟。他们应役为官府经营的官酒坊有盈余都归官府,若有赔钱则必须自己掏腰包填补。
至于酒桌上聚得好一大伙人斗酒博戏,数名下等妓女在旁打酒坐。
章越记得王安石变法放青苗钱时。地方官府看准这一点,诱使老百姓在给散青苗钱之际去官府经营酒楼关扑。不少百姓因此将青苗钱输得徒手而归,还背上了官府债务。此并非强买强卖,但从古至今有钱人的钱总是最难赚的,反而没钱人的钱却好赚。
彭经义让章越在外等候,自己进入里间,里首大桌上放着都是大把的铜钱,散碎的银笏,两名书手一人正在清点,另一人正在拿笔记账。
彭经义知道每旬这个时候,自己二叔都来这扑卖市旁这民居查帐,坐地分金。
“二叔!”彭经义称呼了一声。
浦城县尉彭成道:“你带什么人来这里?”
“二叔,是我同窗章三郎。他托我来求二叔你寻他家一个叫乔三的伙计。这忙要不要帮?”
彭成转过身道:“你都领他到这来了,还说这作甚?”
彭经义道:“侄儿想此事牵涉到赵押司,二叔不与他一贯不和?”
彭成道:“二叔与赵押司的事你也敢掺合?”
彭经义垂头道:“章三郎许诺若追回的钱,拿一半孝敬,此举对二叔你是举手之劳,平白赚这百贯钱不美吗?”
彭成喝了口酒反问:“几贯钱罢了。”
彭经义道:“二叔的意思是?”
彭成摇了摇头道:“你有最要紧一条没说。”
“二叔,侄儿愚钝。”
彭成冷笑道:“这章越是你同窗好友,帮朋友不应当么?”
彭经义…
彭成道:“我常与你说,做人不可攀缘,却要惜缘。赵押司要结亲章家就是攀缘,面上无论说得再好,都是存了个以小博大的心思在里面。”
“但章三郎不同,该帮一定要帮,这就是惜缘。退一步说人家落难的时候,咱们出手,一来在外人看来咱们仗义,二来雪中送炭总比锦上添花强吧。若是章二郎将来得志了,那时候章二郎看不上你,但章三郎却一定记得你。”
彭经义闻言连连点头道:“二叔这么说,还是看重章二郎。真不知他连逃婚都干得出的人,有什么好值得看重的。”
彭成把须道:“你懂什么?二叔我是相信陈令君看人的眼光。再说以往这章二郎恃才傲物太过,我哪能放低身段。”
“前些日子赵押司派心腹往福州明察暗访,至今了无音讯。章三郎说得有道理,我是章二郎,绝不会在这时候去福州,要去就去汴京投陈令君。赵押司就算再手眼通天又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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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抽丝剥茧
彭成走到桌旁端碗酒一口喝尽。
他乃早年进士不第,以恩荫得官,至浦城为官近十年,并举家迁徙至此,算是从过江龙变成了地头蛇。
彭成虎目一动大步走到里间,彭经义立即跟在后面。正在满头大汗博戏的数人见了他,立即身子一颤站起身来。
“少公有什么差遣?”几人弯腰曲背地问道。
“谁知道车马街章家那伙计乔三在哪?”
一人出首道:“少公,这乔三我知道,不正是昨日在市里打闹撒泼的那个。”
“如今人呢?”
“因强买强卖,被场子拿来关在里屋,饿了一日一夜。”
彭成彭经义二人对视一眼,居然如此巧?
章越在外等了不久,从彭经义口中得知乔三的下落后也是心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章越即被人客客气气地请到官酒坊后。
这里关驴马骡子的地方,一人正被锁在栏杆旁。
没错,章越立即从脑海中记起了对方的样子,此人正是那日自己进城,鬼鬼祟祟跟了自己一路的自家伙计乔三。
“快放了俺!放了俺!俺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着吃饭!”
对方没有认出章越,而是对着来人一阵喊叫。
“你这个腌臢货闹个啥子?又要吃打了不成?”彭成的人大声骂道。
对方似怕吃打,身子缩了缩。
章越又确认了一遍,对方右脸上有个铜钱大胎记的,身着纸袄萎顿在地,整个人半躺在草席,右手被高高铐在栏杆上。
果真是乔三无疑。
章越学着大人的样子,轻咳了一声道:“乔三,你还认得我吗?”
乔三见到屋中来人抬眼一看,惊道:“三郎君!”
随即乔三面上露出愧色,磕头道:“三郎君,你什么都知道了吧,是我乔三对不起章家,是我对不起你们。”
彭经义看了章越一眼满是吃惊心道,他还真的看对了。
章越则胸有成竹,以‘恨铁不成钢’地口吻问道:“为何当初不与哥哥说实话?”
“不是,不是……我不与大郎君交代,而是吴掌柜他逼我的。”乔三垂泪。
吴掌柜八成就是那姓吴的丝商。
真相似是水落石出了,但章越似不放在心上,一点不着急追问:“先说你怎么落到这个地步?”
乔三羞愧道:“昨日俺家里吃不上饭,就找了邻里借了些钱,上街买些吃食给浑家孩子。小人来到肉摊想博把大的,问摊主扑买。结果小人手风不顺,连博了七八把不仅没拨本,还将钱都输尽。家里没法交代,使不得小人只好撒泼讨边肉来,结果却叫场子拿到这来。”
家里都没米下锅了,居然还馋肉?竟还敢去扑买?
“三郎君求你行行好,帮我回去照看下妻儿,她们几日没吃饭,又不知我下落,此刻怕是急死了吧。”
这时候才着急?
章越道:“你的妻儿我昨日早已安顿,否则今日也不寻到此来。”
“谢过三郎君,谢过三郎君!”
章越道:“你与吴掌柜的事需先说清楚。你如何识得吴掌柜?”
乔三连连叩头道:“都是小人好博,收不了手,有点钱即把不定想着扑买。去年吴掌柜贩丝也是在店里安泊,那日小人将大郎君交代买酒的钱都输得精光,小人正没处计较,是吴掌柜借钱给小人方免了大郎君责罚。”
“后来吴掌柜每次来此歇脚,都借些钱给小人花销,小人当时还以为吴掌柜是一片善心呢。直到数日之前,吴掌柜又带着伙计以及六担生丝住店。”
“当时二郎君逃婚,大郎君也无心打理店里的庶务,小人勉强操持店务,夜里他买了酒菜请我吃喝,他告诉我要与小人作一笔大买卖。小人当时不知什么意思,就听他说咱们章家恶了赵押司……要我跟着他干。”
“小人说章家对我有恩,再如何也不能忘恩负义。喝到这里,他突然变脸说如果我不听他的话,他就将小人偷大郎君酒钱去扑买的事告知东家,而赵押司也不会放过小人一家。小人害怕极了,赵押司是何等人物,动动手指头就能要了小人一家的性命。”
“小人没有言语,他就说也不要你如何?只要你喝醉酒了事,事后再给小人十贯钱。当晚小人只知喝酒,喝得糊里糊涂。直到半夜失火了这才惊醒逃了出去。后来衙门来提问小人,小人当时也是猪油蒙了心,心道东家对小人有恩,但也实在怕死不敢得罪赵押司啊……”
“出了这事后,小人一直想将真相告知东家。那日三郎君进城,小人就想找个机会实话实说了,但是左想右想又实在没这胆子。”
章越闻言沉吟不语反问道:“你去找过吴掌柜没有?”
“找过。”乔三垂下头。
章越道:“那十贯钱也没着落了?”
“吴掌柜那人不是东西,只给百余钱即打发。他要小人不许多嘴,否则一家性命难保。”
彭经义满脸鄙夷道:“若是吴掌柜给了你十贯钱,恐怕此事你就一辈子不说了。来,给我招呼一顿。”
“不,不,别打,三郎君开恩啊!”乔三哭诉道。
但见乔三哭得眼泪鼻涕一起,章越正要开口。彭经义即道:“这样的人见利忘义,不给他来一顿八成会翻供。你可不能心慈手软。”
章越道:“我是要你别打坏了身子。”
二人返回官酒坊,彭经义问道:“此事先禀告我二叔,让他做主!”
章越道:“尊叔替我寻到乔三,替我家洗刷冤屈已是感激不尽,下面我本打算去衙门告首,求令君为我主张。但若是尊叔能帮忙一二,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好!”
彭经义让章越先等着,自己走到帘子后。
此刻快到黄昏,打酒坐的歌女妓女也多了起来。人充作酒保的衙前们更是忙碌,壁厢里在厨灶边温酒作馒头添柴火。
一些泼皮簇拥着有钱有势的赌徒,奉承着讨要些好处。不少人伸着头,满眼通红地正望着他人博戏,每到开一把‘纯浑’时,即令他们高兴不已,仿佛坐在桌上是他们一般。
章越在一旁站了会,彭经义掀帘而出,领着章越来至梯旁一间厢房。
但见厢房里一名身形微微发福,五十余岁的男子双手据桌而坐。此人身旁一名衙前从酒缸里筛出酒来,另一名衙前则将筛好的酒烫温,然后端至桌前,一碗一碗排列。
对方于满桌的肴馔一筷不动,自顾喝酒。
章越一见此人,即知不是好说话的那等。眼下自己的所有指望都系于对方一人身上。这等仰人鼻息的滋味,实在非常之不好。
此人看了章越摆手让两名衙前退下瓮着声道:“何事?”
彭经义道:“二叔,此人就是章家三郎。”
章越上唱喏道:“小侄章越见过少公。”
对方看了章越一眼没搭理,向彭经义问道:“如何了?”
彭经义将乔三方才交代的如实说了一遍。
最后彭经义补了一句:“二叔,我看这吴掌柜并非赵押司授意,而是故意仗着他的势拿假丝烧了,再去衙门讹章家的钱。”
彭成笑道:“你倒是替我做起主了?”
彭经义讪笑两声。
彭成上下打量了章越一番,然后端起酒一口喝尽,又放下酒碗问道:“你以后如何打算?”
章越道:“回禀少公,章家已落到这个田地了,我已是没什么好顾及的,唯有豁出一切拼了。”
彭成嗤笑道:“村斯夯货,这等不知事。”
章越垂头道:“小子轻狂不懂事,还请少公赐教!”
彭成眯着眼睛,陡然拍桌骂道:“你家与赵押司的事,本已是商量妥当。而今你再拗曲作直再将两事把揽在一起,真当赵押司是大善人不成?”
这不是有你吗?
章越一副受教的样子道:“若非少公点拨,小子差点犯了大错。但乔三已招供,吴奸商自去年就接洽他,他这分明预谋已久,今日阴借赵押司的势来讹章家的钱。”
彭经义在旁帮腔道:“二叔,我兄弟就白甚被骗去两百多贯。”
彭成继续一碗酒喝下:“退婚的事,你章家理亏在先,赵押司真烧了你家铺子那也只白烧。”
章越道:“启禀少公,二哥逃婚是在十几日之前,但从卷宗上所言吴掌柜自浙江运丝动身时也在此时,哪有这般凑巧。”
“小子心想少府乃积世之人,必一眼就瞧破了这贾奴的虚实。”
“彭成放下酒碗问道:“你说如何翻案?”
章越道:“丝商入城,必经城门处起货查验,以往县里有以酒曲夹藏于劣丝中的先例,故搜查必是极严,丝定是真丝无疑。而吴掌柜既要栽赃嫁祸,真丝必另有去处。”
“据我所知,这衙门案子已判,钱也赔了,但吴掌柜却依旧逗留在皇华寺不肯离去,八成是等这真丝脱手。只要顺着这条线去查,将真丝寻出,加上乔三的口供,人赃俱获铁证如山。如此于赵押司也是颜面无伤。”
说到这里,彭成,彭经义都对章越露出刮目相看的神色。
章越言道:“我章家愿将这两百贯钱拿出一半孝敬少府,只求少府替我们章家讨回一个公道。”
彭成冷笑一声道:“翻案之事于衙门面上不好看,俺为何要为了几个钱来帮你忙?”
章越道:“回禀少公,这案子我看过卷宗,上月十五至下月十五是务月,县里息讼,以便农事。民间有讼事都由下面代判,等务月一过再上呈令君。”
“按律例,过了务月此案方可报至州里。若是少公替令君平反了冤案,于令君不仅名声无损,反有洗冤的清名,兼有以后过问讼事的口实。不仅令君,以后衙门里讼事,少公也大可过问了。”
衙门里的讼事,大多是由押司贴司如此胥吏把持。陈襄为浦城令时为打破这一局面‘每听讼,必使数吏环立于前。私谒者不得发,老奸束手’。这与建县学的目的一样,都是从胥吏手中收权。
宋朝县尉职责是盗贼,斗讼,先委镇将者。
盗贼是捕盗,斗讼是民间诉讼,而镇将是五代时节度使委派到地方的编制,可处理军政治安大事。宋朝时将这权力收回,改由县尉管理治安。但彭县尉在浦城只管捕盗,地方的治安,而民间诉讼的事,却仍给胥吏把持着。
在此事上,县令与彭县尉都有给章家翻案的好处在。
彭县尉道:“这些衙门里的秘辛是何人告诉你的?”
一旁彭经义老老实实地道:“是,侄儿告诉他的……”
彭成道:“我这侄儿哪知如此真切?能抽丝剥茧出这些道道来……”
“少公夸赞,愧不敢当。”
章越心底一松,哪知彭成道:“什么愧不敢当,老气横秋地学长辈说话?”
章越道:“不敢。”
彭成又喝完一碗酒道:“筛碗酒来。”
听彭成吩咐,门外的衙前正要进来服侍却给彭成骂道:“腌臢货,谁要你来筛。”
衙前慌忙退出,章越略一迟疑,上前道:“少公,我来。”
彭成不置可否,待章越斟第二碗时,一旁的彭经义替章越接过斟了一碗酒来。
此刻彭成大笑道:“三郎你是我侄儿的好友,虽说以往没见过,但也听过他提及过你。而今日你家落了难,又是我侄儿带你来此,你开口相求倒是省了。”
“但你实没眼力价,凭地把我当作了外人。小小的案子,我说翻也就翻了。让你筛这碗酒即是谢我了,至于吴贾奴从你家诈走的钱,一文都不少你的,拿一半就见外了。”
第七章 翻案
章越走后,彭成向彭经义问道:“这章三郎如此精明,以往怎么没听你说过?”
彭经义道:“二叔,我也不知,好似这次见三郎似换了个人般。”
彭成点点头道:“人突遭大变,性情变化也是理所当然。以往可能太过了养尊处优,少了几分磨砺。”
彭经义见彭成见目光看向自己,忙垂下了头。
彭成点点头道:“你既不愿读书,也当找个正经事了。我与仁寿寨的钱知寨说了几次你的事了,过几日我引你拜见则个,去他处勾当!先练些事,识些高低上下。”
彭经义自言自语道:“钱知寨是武知寨,终不如文知寨,以后不是要受大头巾的气了?”
看着彭成沉下脸来。
彭经义笑道:“侄儿与牢城营里李节级家的二郎……”
彭成骂道:“哪有你那么多计较!牢城营里有甚体面,你是嫌仁寿寨偏僻不愿去,但此地处于三府县交界,平日多少私货从这过,这些人结交好了以后……”
彭经义恍然大悟道:“小侄明白,不敢有二话,小侄立即准备行李就是,那三郎的事就托给二叔了。”
彭成气笑道:“衙门里的事,有钱的都是好使,有人更是好使,这赵押司已不找他们兄弟麻烦,还怕翻不了案子?”
日头透过帘子的缝隙照进屋子。
疏明错落的阳光,正好照在章越脸上时,他终于从睡梦中醒来时,窗外依旧是熟悉的喧闹声。
天刚亮,上山进香的香客,入闽出闽客商皆已动身,从水南新街经过。
与二哥不同,章越倒是很适应如此市井喧闹,听着此起彼伏的人声就觉得有烟火气,丝毫不觉得吵闹,反而是越睡越好。
这两日,章越终于不住保正家里,而是回到自家安歇。
他也没闲着,将孟子一书通读了一遍,然后囫囵地背下,除了个别错漏字外,孟子此书已经算是背下了,效果比自己清醒时读书简直好了十倍不止。
到了这里章越不由仰天长叹,人家欧阳修曾言,余平生所作文章,多在三上,乃马上、枕上、厕上也。而自己……以后的制举之路,难道要梦一觉后再答卷吗?
章越早起后将孟子一书读了一遍,才看了几个字,即发觉一阵犯困,精神不济,只想到躺到床上再睡一觉。
读到这里,章越大怒,难道我就只配在梦里读书吗?
放下书,章越屈指算来大哥已是去建阳已数日,临去时似没有多少盘缠,仍是没有一点音信。
此刻市集散去,屋里好容易有了片刻安静,闽地山间提前入夏,阵阵的蝉鸣声传来。
章越即觉得楼上居室有些闷热。于是他脱去了身上袍子,只着一件凉衫在身,倒也是能稍解去闷热。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盛夏的缘故,体力消耗的特别大,这一起床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幸喜还有半篮邻里送来的鸡蛋,有现成的柴火,还有借来的锅。
章越下厨生火,煮了两个白水煮鸡蛋来。
章越也是肚里发慌,拿借来的碗,及送来的酱油以及姜丝和滴醋,调制一碗蘸料。然后章越拿鸡蛋蘸酱,连蘸料都不放过地吃了个干净。
正在这时突听院门开启,章越起身朝门外张望,原来是自己兄长章实回来了。
章越不由大喜,定睛一看但见路旁还有停着一辆驴车,帘子一打开,但见一名二十多岁的微微发福的妇人抱着一名五六岁的童子走了下来,章实在一旁搀扶着。
章越拍了拍头,从记忆里想起这妇人正是自己嫂子于氏,而这童子则是自己小侄儿章丘,小名阿溪。
章越连忙迎上来行礼道:“见过哥哥,嫂子。”
章实正忙着结算车钱,一旁于氏点点头道:“路上听实郎夸赞三叔你了,能与赵押司这样的人物周旋,着实令他刮目相看。”
章越闻言有些惊喜道:“大哥胡乱夸我。”
于氏收起笑容,淡淡道:“因你二哥胡行,咱家今时不同往日,你也该多替你兄长担当些了。”
“说这些作什么?”章实结清车钱,连忙打断。
于氏看了章实一眼,欲言又止。
章越见此道:“嫂子说得是,车马劳顿,哥哥嫂子先进屋休息。”
章实于氏走进家门。章越则看了一眼躲在于氏身后的章丘笑道:“阿溪,几日不见怎么就认生了。”
章丘腼腆一笑,跟在母亲身后进屋。
章越端来交椅,于氏挨着饭桌坐下然后笑着道:“我记得离家时屋里都被赵押司搬空了吧,这家什是你问邻里周借来得吧!”
章越道:“我还不曾开口,是保正在旁张罗,连这锅碗瓢盆都是。”
章实点点头道:“这些时日实多仰赖他们了,这恩情咱们要记在心底。”
章越一副受教的样子道:“是,大哥。”
于氏也是有所改观道:“叔叔这几日在哪里吃食?”
章越依然恭奉地道:“都是在保正家。”
于氏道:“行李里有一盒建阳的酥饼,叔叔一会送至保正家中。”
章实笑道:“还是娘子大方。”
于氏下厨置办饭食羹汤,打发章实去街边买些菜蔬来。
以往章家都有仆人烧汤烧饭,于氏双手不曾沾过半点阳春水。但她也不是从未办过,嫁人时新妇必须亲自下三日厨,这也是古礼。
有首诗是‘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说得就是这个。新妇不知婆婆喜欢吃什么口味饭菜,于是颇有心机地先找小姑尝尝。
于氏虽自小长在富庶之家但颇为贤惠,烧得一手好茶饭。
不久章实买菜回家,买了菜蔬,一条糟鱼以巴掌大的腌肉。
于氏见了甚是不乐道:“鱼也就罢了,肉可免了。”
“周屠子卖剩下的,不值多少。再说也是路途辛苦,祭一祭五脏庙,以后会紧着些过日子。”章实陪笑脸道。
于氏将饭烧好摆上桌,又将鱼蒸好,肉切了。章越自觉在旁摆好碗筷盛饭。
章实扒了几口饭道:“三哥,我看门前已挂了题门贴,这几日可有人来问房踏看?”
章越道:“看了几户,但出价都不到一百二十贯。之前保正有请皇华寺副寺来看。皇华寺僧人愿以一百五十贯抵卖这屋子,典卖也可出五十贯,且皆再以每月两百钱租给咱们。我不敢擅自做主,请大哥回家定夺。”
大嫂道:“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急切之间实是不错的价钱了,眼下我们还欠赵押司一百来贯钱,卖了房正好结清。”
章实道:“毕竟是祖宅,真要卖了,街坊亲邻会说我等不孝之名。这一次老泰山借了我五十贯,再看看能不能问亲邻再借些,能典卖则不抵卖。”
于氏道:“实郎,家中的店铺刚刚被烧,我们没有生计所来,若将这手边的钱用尽,又哪得来养家呢?”
章实闻言道:“我有手有脚的何愁不能养家糊口,不至于到卖祖宅的地步吧。来时你也说好了以后要紧着过日子。”
于氏眼眶微红道:“是啊,有言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也并非过惯了好日子,不愿与你吃苦的妇人家。”
“但来前爹爹于你如何交待的?这五十贯是让你东山再起的本钱,若用尽了哪里去周借,不,还得再卖祖宅?”
章越听了也明白其中个中处境,不好说话。
章实涨红了脸道:“我再问朋友亲邻借些,总之不会为难你们母子。”
于氏冷笑道:“算了吧,当初赵押司上门讨债时,见到你那些朋友出手帮忙了?车马行的马掌柜不是说与你是金兰之交吗?知道你恶了赵押司,即装着害病故意躲着不见你。”
“还有陈二当家的,当初短了本钱你是如何帮他的,这几年又从我们家这拿了多少好处。咱家出了事,一样找不到人。还有衙门里那徐都头,不常说自己人面广,衙门里门儿清,让你给人家送这个送那个,今作东明也作东。”
“你倒好来的便是客,广结善缘,钱如水一般花出去了,临到咱家出了事了,这些人有一个顶用的没?前年你岳父要到浦城营生,要你帮着疏通衙门,你托徐都头言上下打点要三十贯,还落咱家一个天大人情。后来我爹托人一问只要五贯,人家还千恩万谢。你这一次典房不卖房,是不是还指着父兄再帮忙一次?”
章实拍桌站起,胸口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这一次我章实就是饿死,也绝不劳烦老泰山。絮絮聒聒的说个不停,好不厌烦。”
真香。章越在心底很无良地帮大哥补了这一句。
于氏默默流泪。
一边章丘拉着于氏的手一阵摇晃,奶声奶气地道:“娘,不要哭,我这还有几个买饧糖。剩下的铜钱你先拿去,不要骂爹爹。”
章实道:“夫人,我们家生意难道不要衙门里照看,恶了赵押司也是没法子的。再说朋友之间能帮是情分,不能帮也没什么,如此说得好似我就那个施恩望报的人一般,事事都有个计较在里面。
章越也是忍不住帮腔道:“嫂子,这一次保正邻里们也是多有帮忙,都是平日大哥厚以待人。”
于氏见了道:“叔叔不必替大哥说好话,平日你大哥也没少纵着你与你二哥。他为二哥遍请德高望重的名儒名师学经习字,出手就是三五贯的贽见礼。家里是有些底子,但也不经如此花销。叔叔可知道这些年来,你大哥从我娘家借了多少钱去。他却从不许与你说这些。”
额,拿岳父家的钱来补窟窿,这操作有些……章越看了一眼兄长,此刻他也不知伤及颜面,还是恼羞成怒,涨着脸不吭声。
“你二哥倒好,本指望他读书有个出息,结果给咱们家捅了这么一个天大的窟窿。你也不省心这些年变着名目,拿家里的钱财在同窗里充门面,与彭经义这等狐朋狗友耍在一起,一年花得钱比在县学的二哥还多,若不是你胡乱花钱,咱家也不至于落到……”
章越被呛得无词以对。
此刻章实一拍桌子,斥道:“你说我也就是了,何必连我这三哥一道数落?你要说三哥不好,也是我这作哥哥的不好,大不了你带着阿溪再回娘家就是。”
“没错,你们兄弟是一家人,唯有我是外人。”于氏垂泪道。
章实垂下头半刻终道:“娘子,莫要再说三哥了,都是我的不是。”
于氏看章实如此,搂住章丘抹眼泪歉然道:“叔叔方才是我说得不是,不要往心底去。”
章越道:“嫂子,一切都是因我以往不争气,我知道此刻说什么也是没用,但哥哥嫂嫂切莫一点小事吵架,哥哥,你劝劝嫂子。”
章实也知自己方才语气重了,但在抵房典房之事仍不肯妥协。
正在说话间,门外传来了叩门声。
于氏撇过头不理,章实正在气头上,前往开门。
他开门后道:“哦?我道是谁?原来是徐都头,不知有何见教?”
都头是军职,不过民间用来尊称衙役,班头。
但章实声音平平淡淡,章越记起来这徐都头就大嫂所提及,平日与兄长称兄道弟,拿了不少好处,听说自家得罪了赵押司,立即人就没影了那等。
面对兄长的冷淡之意,徐都头反是笑道:“大郎,怎么没事就不能来你家坐一坐?”
“不敢当,刚回家有些乏,怕是招呼不周。”
徐都头笑道:“那我就不进门了,长话短说。今日来倒不是私事,而是知会你一件公事,也是一件好事。你家铺子被焚的案子被衙门翻案了。”
第八章 三字经
听到徐都头的话,章越和于氏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一旁章实将信将疑地道:“哦?望徐大哥详细说来则个。”
于氏也道:“实郎,问徐都头吃过饭没?我再置办些酒菜,请徐都头进门来边吃边说?”
但听徐都头在门外笑道:“还有公事在身,不敢叨扰,说几句话就走。”
章实道:“敢问都头,铺子被焚之案,不是衙门早有了定论?如何有翻案之说。”
徐都头道:“案子是定了,县里早已迭成文案,不过正值务月,照例是不能结解往州听断,故而文案没往州里送。”
“哪又是何人翻的案呢?”
徐都头道:“当初你章家铺子被焚后,县里就有人言此中必有蹊跷,衙门里明察暗访,终于查得那吴丝商勾结你家伙计乔三为之。要的就是从你们章家讹一笔钱财来。”
“乔三?”章实一脸不可思议,“他竟吃里扒外。”
徐都头道:“而今案子已破,吴丝商在逃不知去向,令君已令责限比捕,而乔三正羁押在县衙大牢里,等候令君发落。”
章实道:“乔三也是一时糊涂,怕……”
一旁耳听的于氏忍不住走上前道:“我早言这乔三好赌靠不住,实郎就是听不进,说乔三人虽糊涂,但知恩义,而今你还要为他替令君求情不成?”
章实道:“乔三对我一向忠心,那吴丝商逃了,不是钱财也被卷走了?”
徐都头笑道:“钱财确实没追回,不过却查到了吴丝商本该被焚的六担真丝。”
章越心想,这吴丝商怎会在真丝没交割清楚前逃了?此事有些蹊跷。但他听说衙门里办案总是要留些首尾,一次不能与你清楚了。
听到真丝被追回章实心底一定,转而骂道:“这贾奴实在……”
徐都头道:“我听得消息特来报信。明日令君会传你们过堂问话。”
章实想了想还是高兴多过一切道:“不敢置信,案子这么翻了……全仰赖都头仗义为之!实在是不知说什么才好。”
章实向徐都头行礼。
徐都头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道:“诶,你我多年交情,哪有不放在心上的道理。”
章越闻言连连冷笑。
但片刻后徐都头又道:“话说回来,此案能水落石出,最后彭县尉使力的。”
“哦,彭县尉为何帮我们?这实令我不明白了?”
“具体我也知个朦胧,但不好分说,他日大郎自会明白,”徐都头道,“之前大郎你恶了赵押司,没帮得上什么,这几日来我心底着实过意不去,改日再登门向大郎和嫂子赔罪。”
章实闻言道:“这……这是哪里话,等此事一了,我做东再请徐都头喝酒。”
“好说,好说,衙门还有些事务,先行一步。”
“都头慢走!”
章实回到屋里一脸喜色。
于氏立即道:“先别高兴太早,为何县尉会帮我们?再说咱们被骗走的是钱,衙门肯不肯用六担生丝抵数?令君虽说高高在上,但衙门官官相护,又岂能冒着得罪赵押司的风险,来替我们主持公道?”
章实闻此点了点头道:“夫人说得极是。”
于氏闻此消气了不少。
章丘见父母有了笑脸,也是活泼起来。
章实道:“明日我去衙门看看,怎么说都要试一试……这人啊,你有时候不能把他想得太好,但也不能把他想得太坏。”
章越在旁听了,不知说得是徐都头,还是别人。
次日天一亮,章越依旧在家睡到三竿方才起床。
章越看来是要将昼寝进行到底了。
早些年时,父兄对章越也是抱有期望的,希望章家能再出一个读书人。
二哥章旭曾受父兄之命,来辅导章越功课,结果被气不行,以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来喻之,拒绝再教章越。
从此章越放弃治疗。
好事的人拿了个段子议论他们兄弟二人。
说章旭读书极为了得,先生讲课时,他一般是闭目养神,但睁开眼睛时,先生就知道自己哪里讲错了。至于章越他也是平分秋色的存在,每当自己一睁眼,先生就知道是时候该下课了。
章越听了一会,听出章丘在读的都是蒙学读物,是《开蒙要训》和《百家姓》。
《百家姓》起于宋初,如第一句赵钱孙李,意指宋朝皇帝的赵氏、吴越国国王钱俶、正妃孙氏以及南唐国主李氏。
而《千字文》成书还要更早于《百家姓》,是梁武帝命员外散骑侍郎周兴嗣所作。周兴嗣为了这篇一千字不重复的千字文而一夜白头。
也是造化钟神秀,这篇千字文‘局于有限之字而能条理贯穿,毫无舛错’,而且写得如此文辞藻采,实在令人赞叹不已。
古代小学(蒙学)读什么?
主要还是为了启蒙识字,秦代有《三苍》,小篆三千三百个常用字已备。
但是《三苍》太难了,初学者不易,早已失传。
汉后流传的是急就篇,急就的意思,谓字之难知者,缓急可就而求焉,说白了就是识字速成的意思。
但急就篇也不易,因为是七言。
蒙童识字两千,方可读经。也就是说蒙童识字量最少要两千。仅读了百家姓,千字文识字还不够,蒙学还要辅以一本杂字书,与之并行。
如《开蒙要训》就是一本杂字书。
杂字书是教学生些日用常识,普遍应用于村塾冬学之中。所谓冬学就是十月时农家遣子弟入学,趁着农闲读两三月书。
冬学连开蒙都不算,主要让子弟识几个字。读几本杂字书,《百家姓》识字就好了,如此教材也被称之为村书。
真正有志于制举的蒙童是不会去冬学读书的。
作为长孙家中对章丘栽培还是很用心的,小小年纪已读了《百家姓》与《开蒙要训》,《千字文》未读,蒙学的课程只是进行一半。
而自己虽被开除学籍,但好歹蒙学已是读得差不多,但下一步若要制举,是时候找个明师攻读经史,开笔作文章了。
但以往章家宽裕时,尚供得起三兄弟读书。但现在窘迫到连房子都要卖了,章越如何再提?但不提不是又辜负了自己读书的天赋吗?
此刻章丘搬着小板凳在窗前,膝头放着书。待章越起床时,章丘早已读了一个多时辰书,这样勤勉实在是令章越汗颜。
自己这么大的人了,连个小孩子都不如。
“三叔,溪儿的读书可吵到你了吗?”章丘眨巴着眼睛问道。
此话说得章越有些面上挂不住:“还好,三叔我一贯睡得实。”
“好的,爹娘都曾说昼寝不好。”
“溪儿不昼寝就好了。”
“是,娘告诉溪儿千万不要学三叔。”
好吧,童言无忌。
章越转移话题道:“溪儿,你爹爹回来了么?”
章越心想,自己兄长应该一大早去衙门打听消息,也不知官司有了眉目了没有。
“爹爹一早就出门了,是了,三叔你以后可以教我读千字文吗?”章丘抬起头。
“好啊!”
“三叔快教我!”
虽说千字文他早已经掌握,但章越心底却想得是另一篇与《千字文》齐名的蒙学经典。
见章丘一脸好学的样子,章越道:“溪儿我教你,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章丘想了想道:“三叔,这不是千字文,这是三言呀。”
“对啊,三叔教得是一首三言诗,”章越笑了笑道,“溪儿,真聪明。”
“人之初,性本善,意思是生而为人,天性都是良善的。人与人之间秉性相近,可习性却是不同。”
章丘念了念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溪儿明白了,可有下句?”
章越点点头道:“有的,听好了,下句是‘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如果不教导,本性就变坏,而教导之道,贵在专一。”
“溪儿明白了,这是要我们从小好好读书,听从师长教导的道理。”
章越笑了笑道:“是这个意思。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
“这说得是一段典故,大贤孟子的母,为了让孟子读书,曾搬了三次家。孟子贪玩不肯学,她就剪断机杼来教育孟子……”
章越草草说了几句,章丘已是背下。
见章丘如此聪颖,章越十分高兴,还欲再教,却听楼下的于氏声打断道:“叔叔该用早饭了。”
章丘道:“三叔再教嘛!”
章越笑道:“教你六句已是足用了,明日再教吧!”
“那三叔不许赖账哦。”
章越笑道:“你如此好学,三叔高兴还来不及呢。”
“溪儿你看是不是爹爹回来了?”
于氏走到了扶梯一旁催促。
章越明白于氏这是故意频繁来‘打断’自己与章丘的谈话。真是没有意思,整天怕自己‘误人子弟’,在于氏眼底自己是有那么不争气吗?
好吧,是有那么一点。
想到这里,章越低声对章丘道:“溪儿,我教你三言诗的事不要与你娘说哦。”
章丘懂事点点头道:“溪儿明白。娘不喜欢三叔你教我读书。”
多么实诚的孩子啊!
章越勉强地笑着道:“去吧!”
章丘从楼上飞奔至楼下开门一望喜道:“果真是爹爹回来了。”
章越一听随之下楼,于氏也挤到门前:“夫君……”
众人看到站在门前的章实双手负后,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于氏放下抹布,上前问道:“官人,衙门……回来就好。”
章实不吭声。
章丘躲在章越身后不出声,章越有些疑惑,章越看见章实背着手后露出了一瓶酒来,及一闪而过的眼神,顿时会意。
章越配合地道:“兄长,令君如何说得?若是不行,咱们再找别的路子。”
章实叹道:“什么路子,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章越分明看得章实眼底的喜意,那是压也压不住。
于氏丢下抹布,闷闷不乐地道:“若不得钱,这屋子就一定要抵卖,浦城以后就没有我们容身之所了。”
“娘莫要难过,你还有溪儿。”章丘懂事地扯着母亲的衣裙言道。
于氏强笑道:“娘没有难过,只是空欢喜一场,也是,这徐都头又怎么信得过?”
但见章实突‘诡异’一笑,背在身后的手各拿出一瓶酒,一包荷叶鸡:“娘子,你看着这是什么?”
“怎地还买了酒菜?”于氏惊讶之后,“难道?”
“刚才我故意这般,其实令君替我们翻案了!”章实一脸吐气扬眉地言道。
于氏闻言喜不自胜,红着眼睛一拳砸在了章实的肩膀道:“你这冤家,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来戏我!”
章实闻言哈哈大笑:“娘子这一拳够重的,身子骨吃不住啊。”
“最好锤死你,永远别进这家门来,让三哥看了笑话。”于氏抹去眼泪,终于破涕为笑。
“瞧你一阵哭,一阵笑的,才是让溪儿看了笑话。”
章越与章丘二人在旁笑而不语。
章实将酒菜递给于氏:“快将酒烫,再烧几个好菜,咱们一家人坐下来边吃边说。”
章丘在旁雀跃道:“太好了,有肉吃了!”
一家人闻此都是笑了。
第九章 孟子
于氏将吃食放在一旁,还是不安心地道:“你先与我说清楚来。”
章实笑了笑道:“娘子,实话与你说,咱们结交上贵人了。”
“贵人?哪位贵人?你可今日见到谁了?休要再说一句藏两句!”于氏追问。
章实道:“娘子勿恼,今日我见彭县尉了。你说这算不算是天大的机缘。”
于氏道:“彭县尉是看在徐都头的份上了?”
章实满脸喜色地道:“彭县尉没与我细说,但他乃何等人物,他祖上可是在太祖鞍前效命的人,如今在本县安住,今日对我说话是客客气气的,丝毫没有拿捏架子。”
“徐都头的情面有这么大?你没仔细问?”于氏心底终有几分疑惑。
章实笑道:“我一路只想的能不能翻案,于此没有问。但管他是不是徐都头引荐的,蒙他引荐我到二堂面见令君,他一路都提点我如何如何妥切搭话,令君何等人物,我浑身起汗哪有闲余功夫想其他的。”
于氏摇了摇头,虽不知为何彭县尉如此,但她总觉得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而章实没有问却接了别人的好处,总是不妥,令人觉得另有所图。
于氏问道:“实郎,令君肯还我们一个公道?”
“你看这是什么?”章实笑了笑,从贴身藏着的布兜取出数锭银元宝来。
“不是说是生丝?钱没有追回来么?”于氏手捧银元宝又惊又喜。
“吴丝商也被拿了,眼下钱财皆被追回,今日令君很是欢喜,当场给了我们八十多贯。”
“八十多贯?还有一半?”
章实笑道:“令君说另一半钱及生丝作为证供入案,要呈至至州里,一往一返还拿不回来。”
“今日令君对我很是有礼还提及了二哥,言当初二哥曾拿名刺上门求令君为他延誉。令君赞二哥不仅文章了得,而且还写了一笔好字,神似王右军!言语里对二哥还是很看重的。”
于氏道:“当初赵押司欺负我们家时,不拿出来说,这时令君倒是念起来了。”
“钱进了衙门,果真不好出得,说是去了州里,其实又要咱们托人说情,你怎么不当着令君的面一发要了?”
章实道:“见了令君,我话也说不出几句,哪想着这些。”
于氏微微摇头,心底总有个石头难以落下,中间有哪里不妥的,但见了这么多钱还是欢喜多过担忧的。
“虽说没拿回两百贯,但这八十多贯也算失而复得。”于氏说着话,不动声色将银子从章实手里接过,随即又埋怨道:“既是拿了钱就直回家,走到路上买酒买肉的,这钱万一给人扒走怎说?”
章实笑了两声:“夫人说的是,钱你好自收好,待明日我就筹钱还给赵押司,如此咱们屋子就不用抵卖,甚至连典卖也是不用。”
于氏本是欣喜,但略想了想还是道:“这屋子虽不用抵卖,但先典吧!”
“为何?”
“瞧你怎么想的?溪儿还要继续发蒙读书,寻个高明的蒙师,一年没有十贯八贯怎么能行,还不说那笔墨纸张之费。”
“有道理,若非娘子提醒,这茬我倒是忘了。这一次家里就是吃了没有读书人的亏,不仅溪儿,还有三哥也需找个名师,继续将书读下去。”章实言道。
听章实这么说,于氏欲言又止,终于道:“实郎,你不如问问叔叔的意思,他似对读书没什么兴趣。”
章实恍然记起自己这弟弟似对读书没什么兴趣:“但三哥这年纪不读书又能作甚呢?”
于氏开口道:“你当年十三岁即到家里铺子掌事,如今叔叔过年也十三了。”
“不过叔叔若想迟个二三年再寻活计也好,在家中教教溪儿读书,或等到家里光景好了,叔叔有意再去读书也是不迟。”
章越心道,大嫂这话说得不实在,她哪里肯自己教章丘读书。
“这……”章实着有几分犹豫道,“以往家里有百亩田地,还有间铺子时,三哥尚不肯用功读书,如今……三哥是如何打算的?”
章越答道:“这些年读蒙学,虽说没下苦功,但还可识文断字。但这些日子我总想读些圣人教诲,想懂一些圣贤教我们做人的道理。”
章实闻言欣然道:“三哥近来确实是长进许多。”
于氏露出‘是这样吗’的表情道:“实郎,这经学与发蒙可是不同,一般的村学塾师不成,必须寻明师方可。我兄长为明经,当年请了好几位先生,用了百十贯钱也不得门径,最后还不是得从商。”
章越明白比如《千字文》这样村里的学究就可以教,但明经就不一样了,必须懂得经义。比如章越能把整本《孟子》背诵下来,却从头到尾不懂说得什么意思,所以必须请老师来教你明习经学。
若为了制举,还必须读专门的注疏,也就是官方的标准答案。
章实不以为然地道:“三哥读几年书,就算不得门径也是无妨,将来我求徐都头,在衙门寻个书手的差事,如此不经风吹日晒的也算体面,与那些进士出身的官员们说得上话足以。”
“那溪儿如何办?他将来就不要攻读经史,开笔作文章呢?眼下家里还能供得起两个读书人吗?”于氏打断道。
章实咳了两声,他自己的儿子怎么能不疼呢?何况章丘确实有读书的才华,蒙学的先生夸赞了他好几次。
章实道:“溪儿当然要读书!以后日子,咱们紧着过些,我总之绝不会亏待你们娘俩。”
“你要让三哥读书我没话说,但钱从何来?你需说清楚了!”
章越连忙道:“哥哥嫂嫂,此事以后再说吧,不急一时。”
章实则不同意咬牙道:“说到底还是钱,不行再向舅哥周借些,大不了给些利息。”
章越听了此言目瞪口呆,大哥这吃什么饭的还吃上瘾了。昨日还说不再靠老泰山的……是了,这次是向妻兄借钱。
于氏则似已习以为常了,又似已经麻木了。
于氏道:“给叔叔找老师的事可缓一缓,但令君与彭县尉需先答谢些。令君迟早是要调任的,但彭县尉则不同。”
章实道:“娘子见教得是。这一次若非彭县尉亲近照顾,暗中出力颇多,咱们不是不知恩图报的人。我打算备上三十贯答谢人家,这会不会太多,娘子?”
于氏听了摇了摇头道:“以后咱们一家老小在浦城还要处处仰人照拂,三十贯虽多,但这钱不可以省,至少不怕赵押司再为难咱们。”
章越心想,于氏果真是大商人家出来的,还是有见识的。
想到这里章越道:“哥哥嫂嫂,彭县尉那不用给。”
“这如何使得?”
章越道:“彭县尉的侄儿是我的同窗好友。这一次我碰到乔三……”
章越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说出。
“三哥你口风真紧,憋在肚子里一点也不说,”章实寻又激动地对于氏道:“我就说三哥有出息,长进了吧!”
于氏先是一脸诧异,才如释重负般道:“没料到叔叔还能与彭县尉搭上话?先前我还些担心彭县尉是不是有别的心思,咱们平白受人恩惠不好。原来是叔叔走得门路,这下可总算放心了。”
说完于氏终于露出笑容:“叔叔,这一次嫂嫂对你实在是刮目相看。”
章越谦虚道:“彭县尉哪看得上我,他看得上的是二哥。”
于氏正色道:“叔叔倒是谦虚。嫂嫂也不想背上恶名,你若真要读书博个功名,我也不反对,但是叔叔心底对自己可有计较?”
章越恭顺地道:“嫂嫂教训得是,以往我是虚度光阴,不仅不用功读书,还糟蹋父兄的钱财来在同窗里充面子……”
章实摆了摆手道:“一家兄弟说这些。”
章越从怀中掏出那本《孟子》道:“咱家被赵押司搬空那日,我就留了这《孟子七篇》,听闻哥哥说此书是爹爹留下的。这几日我揣着此书日日苦读,还请哥哥嫂嫂考较。”
于氏从章越手里接过《孟子》问道:“就这几天,你日日睡到三竿而起,哪真得背下了?”
章越脸稍稍一红道:“侈袂挟策,不敢懈怠。”
于氏稍稍迟疑,将书翻到某卷递给章实。
章实捧着道:“就这篇《离娄》,三哥你背到哪是哪。”
章越道:“是哥哥,我试背一二。孟子曰:“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员: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
章越一篇从头到尾,毫不停顿地背下。章实于氏满脸惊诧地看着章越,这是以往的章越吗?真的是以往的章越吗?
章实颤声道:“这么厚的书,三哥是如何背下的?”
章越道:“可能是咱们爹爹在天庇佑吧。”
章实眼眶微红道:“爹爹最喜欢家里子弟能读书了,他若泉下有知,不知多高兴。”
于氏见丈夫如此也道:“三哥既有此心就好,但盼以后读书有始有终吧。”
“谢谢嫂子。”章越起身作揖。
章实忙笑道:“三哥,我就说你嫂子通情达理吧!”
于氏嗔道:“你莫要变着方的来夸我,衙门的事先清楚了?”
章实想了想道:“不过答谢彭县尉还是要的,另一半钱拿回来还要求他帮忙,否则衙门不知拖到几时。明日咱们备些水礼去彭府,还要备些茶果,答谢保长邻舍这几日的帮手,娘子这你总该答允我吧。”
于氏抿嘴笑道:“说得我好像一毛不拔似得。我下厨整治饭菜,叔叔今日多吃些。”
说完于氏就嫩鸡盛在碗里,又将酒在锅里烫热,又煮了一盆菜蔬。
于氏斟了两碗酒道:“叔叔,也喝一盏?”
“多谢嫂子。”
于氏又斟了一碗。
章实举盏喝下了半盏酒,忽然道了一句:“也不知二哥此刻身在何处?吃得好不好?身上的衣暖不暖?”
章越暗叹大哥到现在还是挂念二哥。
于氏摇了摇头盛了满满一碗饭道:“先吃饱饭再喝酒。”
“也好。”章实放下酒端起碗来。
章越也是放下酒盏,现在一家人已是大口大口的吃着。饭菜里虽说有肉,但仍是司马公所言‘饭稻羹鱼’的南方人标准菜。
史载金军攻宋失败后北撤,“遗弃粟米山积”,而宋军“多福建、江、浙人,不能食粟,因此日有死者
自己也就爱吃大米饭。一天没有一碗香喷喷的大米饭掂肚,总感觉少了什么,有些不圆满。
章越看着章丘将脸凑进碗里吃得格外香甜。
章越撕个鸡腿放进章丘的碗里。章丘抬起头,满是小星星的眼睛看着自己道:“三叔,溪儿可以吃吗?”
“嗯。”
章丘看了一眼于氏,然后夹起鸡腿咬了一口,满满的幸福。
章越也是大快朵颐,最后舀了鱼汤泡在饭里,筷子卷动稀里哗啦地吃完,然后走到缸边用丝瓜瓤刷碗。
以往家中有仆役,他都是将碗一丢,现在则过不了小少爷的生活了……
耳听身后章实对于氏隐约道:“是我对不住娘子……是我辜负了阿爹的托付,没有操持好这个家,看顾好二哥。好好一个小康之家,至今连温饱也勉强,我真是没用。”
“实郎,说这干什么?家和万事兴,以后日子会好的。”
“只怕以后要苦了娘子了……”
于氏轻声道:“只要你心底有我和溪儿,再苦也使得。”
话语渐轻,于氏收拾起碗筷,章实陪着章丘玩耍。
章越也洗完了自己的碗筷,走到门前眺望。
此刻山上皇华寺响起了暮鼓声,又到了僧人们晚课的时候,而暮色之下,平日喧闹的水南新街,也有了宁静。
左邻右舍都已点起了灯,老人男子已坐在桌上吃酒吃饭,主妇们还厨边忙碌,孩童们则嬉笑打闹,而饭菜的香气顺着夜风远远飘来。
这人间烟火,离合百味,都在家家户户的柴米油盐里了。
第十章 望族
次日兄弟一大早来至县城,章实去准备鸡鸭,酒菜作礼,至彭县尉家中拜访。而章越则打算先去学宫前的书肆找些‘参考书籍’之类,然后再找章实会合。
章越先到了学宫。学宫位于县衙以北的皇华山下,作为科举大县浦城学风很盛,县学也是如此,历史上大观年间学宫里学生超过了一千人,而受到宋徽宗的褒奖。
被称为皇华馆的县学大门前的棋盘街,食肆茶坊,墨斋纸铺皆有,其热闹不亚于县衙前的十字街。
宋朝读书人虽没有明朝读书人那般有免赋免役甚至廪米的待遇,可但凡能读得起书的哪个家里穷。
比如虽家贫而至大官欧阳修,范仲淹,其年少读书的故事为读书人们所津津乐道。
不过他们出身却不低,欧阳修其父曾任绵州推官。范仲淹的生父则也曾是武宁军节度掌书记。
宋朝的寒门,那指的是大族旁支庶族,家里一时没有显赫高官如此。到了明清朝,贫民阶层才通过读书真的实现阶层跃升。
章越一脸羡慕地看着,街上穿着青布襴衫读书人。书童随从左右,而几个读书人边走边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眉宇之间意气飞扬。
自己家好歹也曾是中产之家,因二哥闹这一出,一下掉入贫民阶层。
贫民阶层在宋朝出头机会几乎等于零,无论是习文还是习武,似二哥有如此读书天赋,但这些年家里少说也花去百八十贯。现在轮到章越唯一想出的逆袭例子,就是如水浒传那样落草为寇再等招安。
但这更不靠谱。
章越想了想还是走到书肆,书肆在棋盘街的拐角处,仅是一间门面房如此。
书肆沿着街门面是回字形柜台,一名头戴幅巾,笑容可掬的老者坐在柜台后,而老者身后两面的书架上都摆满了书籍。
“本店经史子集都有,不知小郎君要看哪本啊?小郎君似有些面生啊!”老者看似殷勤地招呼,一双眼睛探究似的看来。
章越心底感叹,自己果真是不爱读书,连书肆都没来过。
反正也不怕丢人。
章越道:“敢问掌柜,考进士科需看那几本书?”
老者嘿嘿一笑:“小郎君要考进士科啊,真是志向远大啊。所谓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但是进士科不容易啊,难,一个字难。”
我喜欢,怎么?
章越行礼道:“老丈说得是。”
老者看章越如此,于是老气横秋地道:“若无十全把握,还是以诸科明经为先,是了,三礼科是个出路,这里有周礼与礼记,小郎君可先买去一本参详。”
章越将老者的话记在心底,从对方手里接过周礼,先是一目十行看了几页。
在对方咄咄的目光下,章越没办法如上一世那样在书店里席地而坐看上一下午。
他询了一句道:“敢问店家需用多少钱?”
“两贯钱又五百文!”
章越倒吸一口凉气,他记得如明朝一本六十万字左右的书,大约是要二两银子,差不多是普通老百姓两个月收入所得。
而宋朝虽说也有了雕版印刷,但书籍却比明朝更贵。
章越记得在收藏界宋刻本的书都是价值连城,不仅是后来,连明代也是一直收追捧。
比如着名的宋体字,不是宋朝发明的,而是明朝发明的。宋体字是专为雕刻方便而生的方体字,被称为肤廓字样,也就是专门印刷体。
但宋朝匠人刻书都是以楷书刻字,十分美观。而建本,也就是建阳本,又是天下知名。
建州出读书人,也可能是当地的书卖得比别地便宜的缘故吧,但即便如此这一本六万多字的孟子就值两贯多钱。
这本周礼正是建本,字用柳体所书,用得是巾箱本,也就是袖珍书。
话说回来,似乎宋明两代的科举考试用书都喜欢作的字小袖珍,除了节约成本外,想来一定是为了读书人携带方便,而不是作夹带作弊的。
“嗯,不太贵。”
章越又换礼记看了数页,又问道:“敢问多少……”
老者笑着道:“要钱三贯。”
章越算了下,仅一个三礼科买两本书就要用去五贯多。而在宋朝一个普通人日收七十五钱至百钱,差不多月入在二至三贯如此。
自己身上的钱别说一本,半本都买不起。
这花销,如同家长给小孩子买个六七千块钱买个电脑学习计算机。
章越放下书道:“敢问两本书一起买,可便宜则个?”
老者一听精神一振道:“这个……看小郎君如此有眼缘,就算八贯吧!”
章越点点头:“不贵,不贵,但一时没那么多现钱。明日再来,还请店家替我留着!”
老者笑容已淡:“无妨。”
章越离开书肆后,彻底断绝了买书的打算,然后去找酒楼章实。
章实此刻已准备妥当,但见章实备了好两个大食盒,用担子一前一后挑着,里面都是羊酒点心,都是浦城里最好的。
而章越也帮忙章实提了一麻袋子。
如此送礼上门,着实令章越觉得有些可笑。
彭县尉来浦城任官数年之久,已作好将这把老骨头撒在这的准备,城中建了座大宅,离县衙不远。
二人叩门求见,一名军校迎了出来。
军校告知彭县尉有客相陪,让二人先在门房等候。
二人坐了一会一名公人出面道:“今日县尉老爷府上有贵客,你们随我到堂上说话。”
章实吃了一惊道:“这怎消使得?”
公人笑道:“大郎君放心,就是陪贵人说话。这贵人正好识家你章二郎。莫要担心,有什么说什么就是。是了,这些水礼放在一旁,一会再禀告县尉老爷。”
章实见自己准备的水礼有些不受重视放在一边,再听对方如此吩咐,又不好不从,就只好答允了。
兄弟二人跟着这位公人,几经回折来至一处堂上。
但见堂上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与一老者与彭县尉一并在堂上说话。
二人先向彭县尉致礼,彭县尉笑了笑道:“这位吴大郎君,大郎还识得吗?”
章实见了惊道:“吴大郎君!失敬失敬。”
这三十多岁男子,从椅上虚起淡淡地笑道:“章大郎,别来无恙。”
二人叙礼后,章实笑容满脸地向章越道:“这位就是秀里吴家的大郎君,你快拜见,他平日与二哥交情最好了。”
章越一面行礼,一面从记忆里琢磨这个人到底是谁。
终于章越想起了此人来历。浦城县有四大甲族,分别是章吴杨黄四家,比之红楼梦里金陵四大家族贾史王薛可谓是一点也不多让。
四大甲族之首的就是章氏。宋朝后闽人第一个宰相章得象就是出自浦城章氏。迄今为止自宋太宗开制举以来,仅浦城章氏子弟已有十五人名列金榜,可谓是名副其实的浦城第一望族。
话说回来,章越兄弟是不是浦城章氏。
算是,但却是疏族。
疏到什么程度?章得象宰相还乡时,建了一座昼锦堂为章氏族学,延请名师专供族中子弟免费读书。
但无论是章旭,章越都无缘于章氏族学,就可知疏到何等程度。这也是没办法,浦城章氏族人没有上万,也有几千,上门攀亲戚也不是那么好攀的。
还有一支为杨氏。
名臣杨亿就是出自浦城杨氏,同时他还是章得象的岳丈,仕途上的领路人。
杨氏虽说现在在朝影响力不如章氏,但在浦城也是大族。而章实章越之母就是出自浦城杨氏,同时他的亲姨也是嫁给章氏,姨夫章俞是进士出身,目前苏州吴县任主薄。
但章父科举之路一直不顺,杨家对章越一家渐渐有些看不起,章母病逝后,两边断了往来。不过二哥为县学第一人,得陈襄赏识的时候,杨家曾派人上门想认回这门亲戚,章父章实倒是没有意见,但却给二哥给赶出了门去,还将来人羞辱了一番……
要不是这一茬的事,章实章越当初被赵押司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早就找杨家出面解决此事了。
还有一支则是黄氏,黄氏父子黄观,黄孝先,皆是名臣,且为着名的文人。
四大甲族之间相互联姻,而这秀里吴家也是四大甲族之一。
吴家父子一门五进士。父吴待问官至礼部侍郎,他的四个儿子也是进士。长子吴育官拜参知政事,就是副宰相,这不是曾任,而是现任的宰执。
四子吴充乃景佑五年进士,现任群牧司判官。
而面前这吴大郎君名叫吴安诗,乃是吴充的长子,他没有随父进京,而是在老家县学读书,与章越的二兄正是同窗。章父还在世时,有次过年节时候,吴安诗还持礼来拜见呢。
在此章越不由再度感叹自己二兄身为读书人好处无限,连这样真官二代都能结交。
章越恭敬地见礼。
众人排座坐下,章实章越坐在了下首,两名排军给章实章越兄弟奉上茶果。
吴安诗一见章越笑道:“二郎丰神俊朗,可谓翩翩佳男子,今日一见三郎有几分神似其兄,真不愧是亲兄弟。”
章越心底一阵舒服,像咱这样有才华的人,就是喜欢别人称赞才华之外的优点。
一旁那老者则没有说话,吴安诗也未向二人介绍。章越心想大概是自己兄弟二人还不配认识对方吧。
彭县尉呵呵地笑着道:“章三郎不仅如此,他与小侄还是同窗好友。”
章实连忙道:“这一次仰仗彭县尉看在三郎的份上出手帮忙,我们一家上下都感激不尽。”
彭县尉笑道:“小事一桩,不值一提。”
正待这时,一人上堂来与彭县尉耳语几句。
彭县尉起身道:“些许公干,去去就回,少陪。”
众人都是起身相送,唯独老者坐着点了点头。
章越,章实都不知老者到底是何身份,见他如此托大都是暗暗吃了一惊。
堂上只余四人,吴安诗笑道:“方才我与少府正好聊及令兄,我与二郎同窗三年,情谊如同至亲兄弟般。还记得二郎初入县学时,年虽最少,论及诗赋文章经义,无一不令我等同窗推服!”
章实陪笑道:“大郎君谬赞了,倒是舍弟常说在县学时多蒙吴大郎君照看,我们一家上下都是十分感激。”
吴安诗笑道:“何来照看不照看的,都是同窗之间分内之事。这位章三郎君虽说第一次见面,但以吾观来也是胸有锦绣,想必天资才具不让其兄吧!”
吴安诗说完,一旁的老者也将目光投向章越打量了起来。
第十一章 孺子可教
章实章越本来今日目的,是答谢彭县尉的,却未料到彭县尉半途离开。
而这一次的见面,就突然似成了一次考较。
章越不好说话,继续保持沉默。
章实一脸诚恳地道:“舍弟平日最勤学苦读,可惜不得门径,苦于没有名师指点。”
章越知道这是兄长为自己求门路了。
吴安诗笑道:“哦?如此吗?还未动问三郎治何经?
章越本欲解释自己啥也不会,但见兄长那满怀期待的眼神,这时候唯有勉强撑一撑场面。
章越将这几日全本背诵的孟子拿出应付道:“治孟子。”
此言一出,吴安诗与一旁老者皆是一愣,然后摇着头笑了笑。
连‘非读书人’的章实也是脸上无光,低声对章越提醒道:“三哥,孟子非经。”
章越明白出丑了,都是后世经验误导人。
孟子是在南宋时被朱熹列入四书之一,成为明朝科举中必读书目。
但北宋的制举却只有十二经,一直到南宋才添加孟子,列为后人所熟知的十三经。而孟子才被尊为亚圣,那时读书人才以孔孟代指儒学,但在宋朝读书人则称周公孔子。
章越读了半天孟子,结果才发觉是‘课外书’,早知如此就……
吴安诗也有几分颜面无光,强行解释道:“虽未尝闻读经自孟而始的,但三郎可谓另辟蹊径。其兄二郎确于治孟子有些心得,可惜这次陈公从建阳前来却未曾一见。”
老者淡淡道:“老夫致仕还乡,当然想见一见今日同乡后辈的风采。不过盛名之下,往往其实难副。昔日你亲家介甫曾与老夫数言其乡人仲永,小时了了,大则泯然众人,可想而知了。”
介甫?jeff?
章越听了一怔,他上论坛时,总看见一些玩梗段子,比如明成祖朱棣,英文名作judy,陆游英文名作wifi,至于王安石,字介甫就被称为jeff。
这老者认识王安石,而且看来身份在他之上啊。
不过这老者似专程为二哥前来的,而没见到二哥,故而随意见见自己。方才彭县尉不是公务在身,而识趣地离开。
现在章越装出孩童天真无邪的样子道:“想来老先生小时必是了了了。”
此言一出,吴安持脸色一变,偷看老者的脸色。
老者闻言也是一愕,不由拍腿笑道:“好个牙尖嘴利的孩童。”
吴安诗见老者不仅不怒,反而博之一笑,暗自松了口气。
他在一旁也是笑道:“好个章三郎。”
章实想了一阵,才明白章越说得‘梗’是啥意思,连忙道:“三郎无礼,快向老先生赔罪!”
章越猜测这位老者身份,对方是建阳人,又姓陈,吴安诗对他又是毕恭毕敬,那么对方的身份已是呼之欲出。
并不是章越历史学得好,而是一个很有名的典故,四相簪花。
庆历五年时,韩琦知扬州,其官府后院一枝花开四朵。此花上下皆红,唯独中为黄蕊,宰相之服也是红袍腰金,与此花极似,故此花金缠腰,金带围。
有传言这样的花一开,就要出宰相,一品大员。
当时于大理寺评事通判王珪,以及大理寺评事签判王安石二人正在扬州,韩琦便邀他们一同赏花。韩琦又邀州黔辖诸司使前来,不过对方正好身体不适。
这时候大理寺丞陈升之正好路过扬州,韩琦就顺便请了他。
当日四人将花剪下簪在头上,果真而后三十年,四人皆陆续官至宰相。
而这临时替补的陈升之,正是建州建阳人,章越的同乡,与王安石正好很熟。
一个将来的宰相,居然被嘲讽将来泯然众人!章越刚才自己方才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
“无妨,无妨。”老者笑容可掬道。
气氛很好,老者看来没有怪罪。
章实仍是起身赔罪道:“三郎他不是诚心,是我疏于管教了,还请责罚在下。”
老者笑了笑看向章越,亲切地问道:“哦?那你说说,何以治孟子?说好了,就不责令兄了如何?”
章越道:“多谢老先生不计较,韩昌黎曾言,自孔子没,群弟子莫不有书,独孟轲氏得其宗,读孟轲书,然后知孔子之道尊。”
韩昌黎就是韩愈,他就曾十分推崇孟子。他有个道统论提出‘尧舜汤禹,周公孔孟’,而孟子之后道统失传,一直到他承袭了道统。
但见老者点点头对吴安诗道:“这话倒不是没有道理。”
吴安诗向老者请教道:“陈公,治经的这大家,小侄略有所闻,但当世治孟的大家不知有何人?”
老者屈指道:“治孟的大家,自泰山孙先生、徂徕石先生之后,如吕,尹,邹等人虽有注疏传世,但皆称不上大家。如今数来孙莘老算一个,就属你二弟的亲家介甫算一个!”
王安石有首诗写给吴充‘同官同齿复同科,朋友婚姻分最多。两地尘沙今龃龉,二年风月共婆娑’。
同官指的是二人都任群牧判官,同齿是二人同年生人,同科是二人是同年中的进士。而吴育正是那年的科举考官,正是他录取的王安石与其弟吴充。
二年风月共婆娑说得二人同任群牧判官两年。
朋友婚姻分最多,就是两家姻亲,王安石长女十七岁嫁给吴充次子吴安持,现居东京汴梁,此时已诞下一外孙女。
王安石也极推崇孟子,被后人戏称除了孟子不言利,王安石整天言利以外,二人思想简直如出一辙。
老者言道:“这小郎君说得不错,韩昌黎尊孟,故而本朝朝野将《孟子》由子书列经的呼声一直不断,甚至有孔孟并称之论。”
吴安诗道:“不过孟说不能自圆,司马君实早言其弊,还撰文驳其王霸之论。”
老者继续道:“孟子之说,虽言以民为本,非以官为本,以君为本,故而贬之。”
“民为贵君为轻。”谈到这一步,吴安诗唯有附和老者之言,自己没有创见。
老者继续道:“孔子不谈天命心性,孟子却以持性善,尽心之论,这岂是儒门正宗之言,此言之片面……”
二人自顾聊天,甚至连章实章越都一时忘了,不过料想这样的程度,一般人要插嘴也是有心无力。
不过章越却颇为认同地点头,他倒是能听懂了,这多亏当年在论坛疯狂灌水积攒下的功底。
章实见章越听得津津有味心想,自己听得一团雾水,章越怎么听得明白?
吴安诗看向章越则微微摇头,小小孩童这才几岁,怎知其中关键。老者方才已不仅限于治经的范畴,而是上升到读书人修身治国的高度了。别说孩童,就是自己也只有附和的份。
老者见章越不住点头,微微笑道:“哦?老夫方才所言,汝有几成体会?”
章越道:“体会倒不敢当,只是正好想到了治孟的一些心得。”
“心得?”老者失声大笑,“老夫今日笑得比平日多多了。”
章实只好附和地尴笑,甚是坐立不安。吴安诗也是陪着老者笑,但脸色不太好看,方才小时了了,泯然众人,此子已差一点得罪了老者。
“小孩子家的话,陈公不必当真。”
老者摆了摆手看向章越道:“你读孟有何心得如何?”
章越想了想道:“老先生所言,似觉得孟子尊经不可。”
“但我读圣人之言,若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如神龙见首不见尾。但读孟子之说,如时时遭棒喝,言语刚猛严厉,可辟易邪说,养吾心中浩然正气!”
章实慌忙来补救道:“小孩子家知道什么,舍弟胡乱说话,还请两位不要计较。”
吴安诗倒觉得有些道理,看向老者的脸色。
那老者摆了摆手,微微笑道:“章三郎,这话是令二兄教的?”
章越道:“并非。”
老者抚须自顾道:“孔子若为敦厚长者,孟子则为严厉师长。当然虽然稍稍逾矩,少了几分从容不迫,但不如不足以纠上下之积弊,令奸妄之人胆寒。这或许就是日渐尊孟之故吧!”
说到这里老者看向章越道:“汝读书能见风骨,实在难能可贵。孺子可教也!”
若说孔子温和,有君子气度,似没见过他当面对谁发火,在背后也常常为人说好话。
那孟子就是一个字刚,读孟子可以知道。孟子见了很多君王,也骂了很多君王,孟子骂梁襄王,望之不似人君,就之不见其所畏,称商纣王为独夫。
眼见章越数语竟入得老者之意,章实大喜,吴安诗也是刮目相看。
章实闻言大喜,顿觉得颜面有光,自己让三郎读书的决定是对的。
吴安诗笑道:“陈公既是如此赏识此子,子由正好缺一书童,不如……”
书童?
章越闻言心底顿时凉了下去。
老者闻言笑了笑道:“倒好……只是会不会委屈了些。”
委屈?这怎么可能的事。
吴安诗如此想到,然后对章实道:“章兄,这位老先生其实乃当朝大员,他的侄儿正好缺一名伴读,本来以令二郎的才学可谓绰绰有余,但如今二郎不在,实错失大好良机。”
“不过也是凑合,谁料到竟巧遇了三郎。三郎天资聪颖,你言他苦于没有明师指点。那可谓正巧,你可愿让他与老先生之侄一起读书?”
章实闻言有些迟疑。
吴安诗顿了顿道:“诶,名上说是书童,但也是半个伴读,也可一样受学,一样读书。”
伴读?
章越想起一句话,陪太子读书。
当然陈家子弟并非太子,但待遇是一样。作为达官贵人子弟,西席一般不敢管教,但其若犯错了西席会狠狠责骂伴读,代为受过,同时形成一等人身依附,要效忠于家族。
不过好处也很多,高昂的读书费用等于对方全包了,同时受到一样的教育,也可以赴解,同时容易得解的漕试。
漕试是路转运司主持考试,因转运司被称作漕司故而得名,也称作别头试。
漕试等同于解试。但漕试的考试对象专门是现任官员子弟,五服以内亲戚,近年来将门客也纳入其中。章越成为伴读就是以陈家门客身份参加考试。
对于章越现在而言,接受伴读并不是一个屈辱,甚至还是一个不错选择。若陈升之放出话去会有很多寒门子弟争破头了来抢这个名额。
倒不会有人觉得书童是种屈辱,无论老者,还是吴安诗都是真心诚意,并没有看不起人的地方,只是身份悬殊确实摆在那。
只怪章越之前内心戏太多,当初还以为以老者今时今日身份地位,应该不吝于提携同乡后进吧?现在才发觉自己想当然了,在做什么梦呢?
第十二章 一以贯之
在彭宅的另一头。
彭县尉正好整以暇地喝茶,他所言的衙门差事不过是个托词,其实他早就坐在一旁。
不是他不愿巴结那个老者。一来他不善于诗书经义一道,与老者和吴安诗一起,也是搭不上话,不过是矮人看戏,随人上下而已。所谓献丑不如藏拙,彭县尉就索性等老者他们说得差不多了再出面好了。
而有人偷听消息,来回报的人告知彭县尉。
“这章家二郎兄弟居然能与他们聊得如此入港?倒是件稀事。”彭县尉边踱步边言道。
他知道这老者眼高过顶,很少有读书人能入他青眼,章越年纪不大,听侄儿说平日里读书就是走马观花那等。
要不是二人书都读得极差,否则没办法成为好朋友。
但是正是这章越与老者聊得如此投机,倒是令彭县尉刮目相看。方才彭县尉看了章家送得水礼,还是十分满意的,可见是花了一定心思准备。
“看来这章二郎章三郎都不是等闲之辈。”彭县尉若有所思。
一旁来人禀告道:“县尉他们聊得差不多了。”
彭县尉点点头,当即从另一边走至前屋。
而此刻吴安诗则是向章越抛出了邀请。
章越也正在犹豫之间,但章实已是起身道:“多蒙吴大郎君青眼,此对舍弟而言实是三生有幸,只是……舍弟……他实在愚钝难堪造就……”
“此事章大郎君不必如此快回答。”吴安诗打断章实的话,且微露不悦之色。
这时候彭县尉正踩着这一句,也是赶到算是为章实章越救场而来,但见他拱手道:“来迟,来迟,错过了高论,还请诸位恕罪!”
吴安诗笑道:“少公来的不巧,我们也正谈完!”
彭县尉笑道:“那就点汤吧!”
几名军汉从左右端着汤来。
事已成定局,章越见兄长拒绝,心下倒是一松。
反而心很大的举起碗先闻了闻汤时,但药材甘香的味道,一口下肚是可知是用甘草与其他药材炖好,真可谓是一碗清热滋补的好汤。
“真是好汤!”
章越喝了口,咂巴了下嘴还要再喝,却见老者与吴安诗不过虚盏端起,眼也正好看来。
吴安诗的眼神里分明写着‘此子心可真大’。而老者眼神中却带着笑意。而自己兄长章实也不过轻呷一口。
章越也不好再饮,只好放下汤碗。
章实见此起身告辞,章越亦是如此。
吴安诗开口虚留一二,正要命人送出。
老者突开口道:“章三郎,名声不过身外之物,譬如刘邦韩信,到了功成之日,谁又记得他们当年寒微之时。需知学海无涯,没有名师指点,只凭勤奋刻苦,也不亦于以纸作舟!”
“老夫致仕还乡来,只求保养年寿而已,顺便乃见一见后生俊杰的风采,书童不书童的只是个名份而已,你自己是如何考量的?”
身旁的章实也道:“三哥,你自己如何想得?”
章越心底早有答案,但仍是作出左右为难的神色。说实在若是伴读而不是书童,自己早就答允了。
最后章越向老者长长作礼道:“多谢老先生的金玉良言。末学是这样想的,圣贤无常师,身怀童子心,时时勤拂拭,万物皆可师。”
章越此言一出。
薛县尉等左右闻言皆是还好,倒是老者露出异样的神态来。
吴安诗吃惊道:“章三郎,你可知这位……”
但见老者打断吴安诗的话道:“诶……”
吴安诗向老者行礼,然后退至一旁。
老者似自言自语般道:“圣人无常师,孔子亦师郯子、苌弘、师襄、老聃。把手更与丈,岂能教出好弟子?”
老者听章越之言,似解决自己很大的疑惑般。
这时老者看向章越笑道:“三郎说得好,能身怀赤子之心,实在难得难得。老夫在建阳考亭有一座别野,他日有暇你不妨到此,老夫扫榻以待!”
章越闻言一愣,连忙行礼道:“后学如何敢当,谢过老先生。”
老者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彭县尉暗暗吃惊,对章越更是刮目相看暗暗心道,我得吩咐经义,往后好好结交章三郎,万万不可失了联系。
“陈公,这章大郎君既是无意让其弟为书童,你又邀其弟到别野,是否此人之才真有过人之处?故想收录门下?”吴安诗道。
“安诗,汝觉得吾以人为庄田乎?”
“这……”
老者道:“我与尊父,世父为官至今,荣华富贵不过等闲。吾将汝也视作自家子侄般。但我一句劝你,汝等立朝立身,当如谢玄般,为兰芝玉树立于庭阶之下。”
“你以为你我两家何所寡有者?昔年孟尝君令冯谖去薛地收账,什么少就买什么。但冯谖却一把火烧了契券。而今老夫是缺书童,还是缺伴读?缺得是礼贤敬士的名声。”
吴安诗闻言赧然道:“陈公所言极是。”
老者道:“这章大郎君为人兄长,不肯让弟弟受丝毫委屈,有何不对?有此兄长,其弟又如何不发奋报答?至于是否才华,一时也看不准,但兄弟和睦,才是家族兴旺之兆。”
吴安诗明白老者借章家昆仲的事,反过来教育自己,于是低头欣然受教。
“那么小侄立即去寻这章三郎君,以伴读之名招入门下?”
说完吴安诗起身欲走,却见老者摆了摆手道:“诶,这就不必了。”
“敢问此中道理?”
老者叹道:“此子寒家出身,又不似他二哥名声在外,吾以伴读礼遇,那府中其他伴读,岂肯甘心。他们不甘心,吾不得以师长礼遇,那么师长又如何甘心。”
“原来如此,”吴安诗恍然,“那就失之交臂了。”
“读书人难免有傲气,着急招揽他,他不清楚份量有几斤。让他出去碰了壁吃些苦头,知回头时再敞门相待就好了。”
章实章越二人回家离去时,兄长一脸心事重重。
章越可以理解兄长的心情,其实书童也是无妨啊,自己作为现代人心底一时无法接受倒是能够理解,但古人嘛,却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比如说宋朝名臣王淑就是主人汪激的书童,侍候主人读书过程中耳濡目染,与汪激同时考中。
这在当时也是一段佳话。
兄弟二人从城中返家走了许久。直到出了城,章实方才道了一句:“三哥,你不会恼我吧。”
章越此刻心底确有一点后悔,但大体还是满意兄长的安排:“多谢哥哥替我出面,不然我也怕当时把不定。”
章实道:“其实你为他人的伴读,可以门客之身赴漕试。咱们建州的漕试七人可解一人。而换作解试,一百人不过解一二人。”
章越吃了一惊,心想这录取比例也太低了。
晚唐时杜荀鹤,因出身贫寒,屡试不中,于是感慨了一句‘空有篇章传海内,更无亲族在朝中’。
而宋朝则不同,因有科举有了糊名制的存在,严格打击了行卷,荐卷等鄙习,使得宋朝读书人终于可以挺直腰道‘唯有糊名公道在,孤寒宜向此中求’。
宋朝皇帝也喜欢从寒门提拔读书人来平衡朝堂,这就是‘代阅之家不当与寒士争科第’。
故而宋朝之科举比起唐朝,真正有了几分‘唯才是举’的意思。
但是漕试与解试悬殊的录取比例还是打击了章越。宋朝没有秀才,举人的功名,就算千军万马过杀过解试,直赴京师礼部试,可一旦落榜必须回过头来再考一次解试。
可是兄长明知于此为何却仍不同意自己参加漕试呢?
“那哥哥为何方才不愿我去呢?”
但见章实道:“你是我自小看着长大,你胸中有几分才学,我还不知?方才你不过好采给答上了,若真继续考校下去,怕就揭了底了。”
章越闻言无语至极,自己兄长居然这么……了解自己。
章实又道:“还有人家的子弟,乃是高门士族出身,怕是平日脾气不甚好,是个不妥帖的人。给人作书童说是好听,与安童也是仿佛,不仅心思要八窗玲珑,也得伏地作小地服侍主人家。可你自幼娇生惯养,素不知看人脸色,随人上下,哪是受得住气,我思量再三还是觉得不妥。”
章越听了算是明白了,原来兄长真正的意思是舍不得自己吃苦啊。
章越眼眶微红,用后世的一句话的,有人不在乎你飞得高不高,只在乎你飞得累不累吧。
不想兄长看出自己眼底流露出的感情,章越只是低着头道:“哥哥,我明白了。”
章实还以为章越因此有些不高兴,马上道:“你放心,不就是读书吗?我一定给你找一个好先生。”
“好啊!”
章实见章越答允松了口气,他看到南浦桥桥亭上有一卖粉羹的摊贩问道:“三哥,饿了吧!”
“嗯!”章越很用力地点了点头,随即肚子咕咕地直响。
不久兄弟二人蹲坐桥亭的栏杆边各捧一大海碗,大口大口的嗦粉。
此刻桥下溪水湍流,桥上行人继续为了生活波波碌碌,天边雷声隆隆,作势要下雨的样子。
夏夜,暴雨!
耳旁雨声不绝,正是躲在被褥里睡觉的好天气。章越躺在床上入睡后,默认进入了另一个天地。
白日的事,如同走马灯般在他面前放了一遍。
在彭宅时犹豫的事情,到了此间仔细一想,倒是令章越心如明镜格外清晰。此刻他终于不反对章实替他下的这个决定,甚至庆幸章实替自己拒绝了。
正如当初那个老者告诉自己‘天下事,少年心,梦中分明点点深’。
少年心需要常拂拭。
但拂拭这话,佛家不喜欢,比如那句揭语‘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可这句话一直被认为功夫未到,于是有了下一句‘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其实不然,只要事功,就要用力,用力就要用心至功夫,无心怎么可能作功夫呢?故而少年心在于一个纯字。
纯就是不断自省回归他本来的念头,这就是拂拭。
那为何说拂拭重要?
就在于一句话‘一以贯之’,反过来说就是‘见路不走’。
人生百条千条路,选择有时候比努力更重要。
比如当书童固然是大多数贫寒人家的选择,但对于章越而言,能不能受得住人家二世祖的气,伏地做小地忍耐个十年,博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算了吧,自己可是被别人踩了脚,都要踩回去的人。真要作了书童,能够委曲求全?
若真走了这一步,一辈子都翻不过身来。
因此不要被眼前的利益诱惑,实事求是地问一下自己什么是自己想要的,什么是不想要的,什么是自己能得到的,什么是不能得到的。
故而章越此刻更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不愿走这条路。幸好今日兄长替自己拒绝,万一自己把持不住诱惑,当面答允了事后又反悔,那就得罪人了。
那既是此路不走,自己又要走哪一条路呢?
章越随即面前又是一个画面展开,画面中不知为何章越却梦见了自己的二哥章旭。
章越突梦见章旭进京,经过老师陈襄的保举,以监生的身份在京考中了乡试,然后又一路考中了会试,殿试,最后中了进士。最后章旭得到当朝宰相文彦博的赏识,将女儿嫁给了她。
兄长然后风风光光地回到老家中,乡人都赞他光宗耀祖,那时他不仅赎回了家里当去的宅子田产,而且县令,彭县尉等都改颜相向,争相跪舔……自己。
赵押司哭着喊着求自己放过他,大人不记小人过。
而自己也因二哥的提携,也不用如此辛苦读书,直接成为一个衙内,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
有一日他与七八名纨绔子弟横行在大街上偶见一名貌美如花,令他怦然心动的民女……
面画到此就结束了,以至于梦醒之后,章越很是郁闷了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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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求学
就在章越呼呼大睡,想着自己作衙内的晚上。
南屋那边。
章实于氏夫妻之间也自有一番言语。
南屋里的家什,早已被赵押司搬走,连于氏当初从建阳陪嫁来的奁妆也一并搬空。现在屋里仅剩一张狭小架子床,仅容妻子与章丘二人躺下,而章实则只好打了地铺。
现在章丘早已入睡,于氏在旁轻轻地打着扇子,而章实与于氏仍低声商量着。
“屋子不抵不典,一个月虽可省下两百钱来!但余钱没剩多少了,要供叔叔,丘儿两人发蒙读经。这家贫难办素食,往后日子如何过?”于氏闷闷不乐。
“今日你在彭府遇到的那个致仕下的官员,就是个良机,当时为何不替三叔答允了?”于氏出声问道。
章实道:“那老先生藏头亢脑的不说来历,总令我有些怀疑。”
于氏道:“就咱家如今,人家还能惦记什么呢?”
章实苦笑道:“娘子说得是,但这书童太埋汰了三哥,若是伴读我就答允了。”
于氏哎地一声道:“实郎。似那般的高官世家皆是如此。书童就是伴读,伴读就是师长,真要论到师长了,唯有制举时的考官或能行卷举荐的大员才可称得上。”
“人家家中还真缺人磨墨洗笔的书童不成?老先生亲自出口相邀就是提携之意了。”
章实道:“不会如此,万一真是去磨墨洗笔的呢?”
章实一时有些困惑,踱步想了一阵道:“娘子说得对,我一时没有计较。这可如何是好,若误了三哥的程头,将来论起此事来怪我,那可如何?”
于氏道:“既已经说了不去,还待如何?难道还出尔反尔不成?”
“当时吴大郎君说倒是不着急答复,反是那老先生甚是意诚!”章实左思右想一阵,这才坐不住了道:“夫人,这位老先生乃是建阳人士,老泰山在建阳交游这么广,多半熟识。咱们不如托老泰山走下门路如何,再将三哥送上门去如何?”
于氏。。。。。。
于氏收起扫帚淡淡地道:“你既打定主意送三叔去读书,那就去办吧。眼下家中光景你又不是不知,你心底可有称亭则个?虽说县衙那还亏着咱们八十多贯,但哪日拿回还不得知,长便说来入不敷出也不是办法,你的活计还没有着落?”
章实犹豫了会道:“昨日徐掌柜说那边缺人,让我去帮手?”
“帮手?徐掌柜是开茶饭店的,能有多大营生?”
“门面铺席总要有人去承直。”
章实含糊地回答,于氏也就没有细问。
这一夜,章实于地铺上翻来覆去,似下了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这两三日章实一直往外跑,章越知道兄长在为自己读书的事奔走,他在家闲着无事,除了每日教章丘三字经外,并无他事。
章丘记性很好,加之三字经朗朗上口,通俗易懂学得特别快,这令章越特别有成就感。章越想到过几日自己要去读书了,怕是没那么多功夫教章丘,于是将三字经写在纸上,教章丘读了一遍,让他以后自学。
这日章丘背完‘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时,这日回家章实提着一袋子东西与章越言,私塾给自己找好了,明日与自己一并提着篮子前往拜师。
次日一大早,于氏即起床烧汤做饭。
章越吃完了茶饭,就见于氏拉着睡眼朦胧的章丘起来向章越道别。
随即章实挑起两箩筐拜师礼一并出门。
此刻天还未大亮,东边唯有些许的熹光。
皇华寺响起了僧人早课的打板声,远处南浦桥上渐渐有行人往来,作为闽地与外界往来的必经之道,浦城是一个辐辏之地。但自幼生长在二线城市的章越眼中,如此生活节奏仍算是慢了。
章越看着箩筐里的拜师礼,其中大约有稻米二十斤,成边的腌肉,酒两壶如此。
章实沿溪往西而行,寻渡过溪。
章越看溪上有不少渡船,不由问兄长为何不坐。章实再三叮嘱,不管相熟不相熟,私渡千万莫乘,以后也是如此。
兄弟二人寻渡过江后,又走了好长一段路,越走越见溪水湍急,溪至狭隘之处,为数道陂坝所横截滚水而下。
陂坝旁几台沟车周而复始地挑水,两岸农人往返浇灌阡陌。
太阳升起,章越不由大汗淋漓,章实更是如此。章越越走越是奇怪,这一大早启程莫约走了近十里路,为何老师家住得这么远,难道是隐居求志的世外高人不成?
将来他也要如此往返家中与学校吗?
又走了一段,舍溪就陆,沿着一条小径走向山间。
沿着小径走了半里路,经过几颗数人环抱的大树,章越眼望着三间茅屋心道,这分明就是村塾嘛?
几间草庐之外,有一片松林。
夏日炎炎之下,山风吹来,但闻松涛阵阵,章实站在松荫下遮阳了也有些疑惑。这时候一名童子提着裤裆跑至林边撒尿。章实上前问过后,才明白这正是章越将授学的地方。
随即童子的嬉笑打闹声,远远从三间茅屋里传来。
兄弟二人,大步向草庐走去。
还未推开篱笆门,但见汪汪数声,但见一头中华田园犬正朝着二人呲牙。
但见章实呵斥一声,土狗立即远去,远远回过头望着二人。
兄弟二人步入,正好三间草庐如此,向南朝阳是一间,左右各一间。童子的吵闹声正从中间草庐发出。
兄弟二人正好走至草庐窗边,但见草庐里一名荆钗布裙妇人手指着一名五十多岁的老先生骂道:“我当初怎么如此没有眼力价,嫁给了你这个穷措大,连老婆儿子都养不起了。”
那老先生赔笑着道:“娘子不必吃恼,今日定会有人送拜师的贽礼来。”
“作你的千秋大梦,就你穷措大自己考不取,连教出弟子也考不取,哪会有好人家的送子弟到你这来读书?而今我已是从昨夜饿到了要过午,我不吃饭,林儿总要吃饭吧。”
说到这里,下面的童子一阵发笑,而章越觉得自己兄长神情有些不对。他看了一眼但却一脸羞愧。
而堂上那老先生仍是好整以暇道:“夫人勿怪勿怪,再稍忍一二,迟然饭食会送来。我揣摩午食就会吃上稻米饭,呵呵”
章越看了一眼兄长箩筐里挑着稻米饭。
妇人骂道:“十几日没粒米来,你竟说有稻米饭吃?还笑?”
说完这妇人从桌案上取了戒尺,直殴向这老先生。但听这老先生哎呦一声,边跑边躲一边还笑呵呵的。
下面童子们也跟着左躲右闪,还笑作了一团。
妇人又气又恼,一把抓住了老先生的长衫。老先生被抓到长衫后连忙道:“夫人我不躲就是,莫要扯坏了这衫子,否则没有衣物,如何崇重来为人师长?”
说着老先生又满是笑脸。
章越几乎要掩面而退了,但章实却拉着章越衣襟提入堂中道:“郭学究,我是城南章实今日带着舍弟拜师来了。”
欲倒退出门的章越就这样与‘半露香肩’的先生打了个照面。
哄堂大笑声嘎然而止!
片刻后,童子们都是歇了笑声,正襟危坐在堂下。
已是整好衣裳的老先生对妇人甚有威严地道:“我就说今日会有人送稻米来,你偏是不信,眼下我也饿了,这些米速速拿去炊熟。”
妇人见了章实送上的拜师礼,立即眉开眼笑地拿着粮米走到左屋去了。
然后老先生看向了章越,温和地笑道:“你是章越?”
在章实的注视下,章越行了拜师礼然后道:“后学章越见过学究。”
对方勉力摆出师长的样子,可惜脸上几道指甲印犹在。
“甚好,听说你已是发了蒙,那么我明日稍稍考较你一二,再视你学业授以经学,以为如何?”
章越心想,从古到今老师说什么,学生就听什么,哪有老师与学生商量的道理。
章越没有细想而是道:“一切谨遵先生之意。”
章实见章越丝毫没异色,当下放心道:“舍弟就拜托先生教诲了。”
老先生抚须点了点头。
说到这里,章实起身道:“三哥你在此囫囵一夜,过些日子我再带被褥衣食来?”
啥?我居然要‘住校’?
说完章实正欲离开,
章越忙起身道:“哥哥,这里离家也不算远,我可以每日往返家中。”
章越倒不是恋家,只是这环境实在太简陋了。
章实道:“越儿这里离家要走两个时辰,你怎来往返?就算我放得下心,也怕你枉费了学业。”
章越有等被兄长诓骗拐卖至此的感觉:“那我每旬回家一次。”
章实摇了摇头。
“那么每月朔望也成。”
章实叹道:“三哥,实不相瞒,为了凑足你的束修,我已将你住的北屋厢房租给卖鱼的徐婶,一月可抵百文钱,除了逢年过节你怕是没办法回去了,但以后我会时常来看你……”
章越听了顿时整个人都懵了……家里连自己住的地方也没了。
“那为何不早知会我?非要今日方告知?”
章实有口难言,章越明白兄长怕自己吃不了苦,事先故意没说给自己听。等到来到地方,木已成舟再将真相告知。
这也太看不起自己,这点苦自己吃不了吗?自己是那么好劳恶逸的人吗?
当下章越负气转过头道:“哥哥尽管去吧,我一个人足以照顾好自己。”
章越本以为兄长会好声好气地向自己赔礼道个歉什么的。但却听身后兄长沉默半响,然后道了一句‘三哥好生保重自己’即是离去。
耳听兄长脚步远去后,章越想起兄长这一番为了让自己读书,必是与嫂嫂说了许多话,夫妻二人必是又生出许多隔阂来。而且兄长这边要供章丘读书,那边要供自己读书,家里以后的日子必定更是艰难了。自己方才反而怪他,没有安排好自己,实在是太不体贴了。
想到这里,章越不由重重的跺足,心底顿生后悔。
一旁郭学究对章越温和道:“你兄长就要走了,你有什么话说?再不说日后见面就少了。”
章越一顿足,快不冲到了门口眼望着章实远去。看着兄长的背影越行越远,章越大声道:“哥哥,回家记得把我的蚊帐捎来,不然睡不实!”
山间蚊虫多,没有蚊帐怎么受得了。
章实回过头来看向章越点点头道:“三哥,你要安心学业,勿以家里为念,好好学个名堂出来!”
说完章实背过身去,以袖拭泪。
第十四章 饼子
章越追出了茅屋,目送兄长的背影浅浅远去,最后终于消失在溪边。
“舍不得家吧。”老先生笑呵呵地在章越身后言道。
对于这样的老师,章越心底其实也没多少尊敬,只是点了点头。
郭学究不以为忤,自言自语:“尧之王天下也,茅茨不翦,采椽不斫。”
章越这高三大圆满的水平如何听懂郭学究讲什么?只知道是说尧当年君临天下时住得也很简陋,也是茅屋而已。
郭学究对外唤道:“跛奴!”
当下一名一高一低拖着腿走路的男仆走进了屋子,也不答话垂头站那。
郭学究也不在意道:“带他去右屋,收拾一下,以后他就住此了。”
跛奴站在章越面前,章越看着他好似几个月不洗的脸,心底也是忐忑。
就如齐人乞丐有二妻?都穷得吃不上饭先生也有仆人?世上怪事何其多。
章越跟着跛奴来至右间的茅屋。
但见一名少年正在伏案读书,一见章越立即起身行礼。
章越看了一眼这少年,面貌与郭学究有几分相像,想起妇人那一句林儿,心道莫非是郭学究的儿子不成。
“你是章越吧,”郭林向章越招呼一声,“以后我们就一并在此同窗读书了。”
“好吧。”
章越看见茅屋里十分简陋,连像样的床具都没有,摆下两张竹床,两张杉木桌就几乎没有空地了。
什么茅茨不翦,采椽不斫。
他眼下分明是杜甫所言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的处境嘛。
山风扯着裱在窗棂上的破窗纸,发出窸窣细微的响动,章越看着这茅屋的简陋条件一阵无语。
章越将行囊往竹床上一搁,但听咯吱一声,原来这竹床也如这跛奴般是瘸了腿的。
看出章越的神色,郭林连忙拿器什给竹床垫脚。
“为何这床不靠墙,也不齐墙,歪歪扭扭的摆在中间空地,腾到一旁不行吗?”章越忍不住发问。
郭林闻此只是一阵尴笑。
忙过一阵后,郭林对章越笑了笑道:“起初肯定不比家里,但住两日就惯了,平日都是爹教我读书,现在有个学伴倒好,可以相互切磋请益。你从城里来的学问肯定好,以后我要向你请教才是。”
“不敢当。”章越闷闷地道。
傍晚时雷声滚滚,倏地山间下了一场疾雨。雨初时下得极大,混着山间的土腥味飘进了屋中。
这还真是‘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这茅草屋果真有些漏雨。郭林异常麻利地拿了几个土盆摆在章越的床的前后左右盛着雨水。
看到雨线走位精准地避开了床榻落在土盆里,章越终于明白为何自己的竹床要歪歪扭扭地放在中央,面对这一幕他再度失语。
郭林看着章越在看着出神,提醒道:“你一会去草堂上的水缸用葫芦瓢舀水喝,土盆里的水别喝。”
你以为我看着土盆是因为口渴吗?尼玛!
章越有气无力地道:“多谢师兄了。”
他对这郭师兄有了初步的评价,很老实,很憨厚,但想必也很无趣。
不久郭学究的浑家端来两碗热腾腾的稻米粥,分别递给章越,郭林。看着这清汤寡水的粥,不用怀疑这正是章越今日带来的。
“晚上吃什么?”章越随口问了一句。
“晚上?”一旁小口小口喝粥的郭林抬起头,脸上满满的惊讶。
章越以手掩面,原来一天只吃两顿饭,自己清苦的求学日子果真到来了。
不过郭学究并未夹扣什么,郭林与自己同吃同住,也是喝这一碗清粥。至于那跛奴,章越看着对方蹲在墙根下喝粥,自己粥里至少还有些东西,而对方粥里都是汤水。
章越还是搞不明白,郭学究家如此穷了,怎么还养仆役。饭没有吃饱,章越两世活了这么大把年纪,还是第一次尝到饿肚子的滋味。
山间的雨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方才还是乌云漫天,此刻已云散雨停。章越有些气闷,索性出了屋子下山至溪边散步。
雨后都是泥土的气息,圆月跃过山巅,透过松林的空隙,在章越头上洒下一身的月华。
寒凉的溪水反复拍打着滩石,章越看着倒映在溪央的明月,此刻他思绪万千,若是沿着溪一直走,是可以回到县城的家里。
此时此刻章越有些想家,想兄长以及丘儿,孤寂的感觉涌上心头。趁夜逃回家的念头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但最后章越还是扭头走回了茅屋。
郭林仍坐在杉木桌上夜读,桌上点了一盏油灯,至于‘书’其实都是产自建阳的竹纸,平日郭林从旁人拿抄录下来写在纸上读。
章越看了一眼,郭林的字很好看,卷面上没有分毫墨点,心道不愧是念了好几年书的人。
看到这里,章越对郭学究稍稍有些了信心。
见章越走到一旁,郭林有些腼腆扭捏。章越明白对方心情,以往自己写作文时,未完稿时也不喜欢别人在旁观看。
章越走到一旁抬起头屋顶仍是有零星的雨水陆陆续续地砸在土盆里。
“是了,起夜时可否尿在盆里?”
但见郭林一阵慌乱:“师弟知道了?”
别问我怎么知道,因为哥也是过来人。
章越笑了两声,然后大字横身一躺,从家里带来的被褥里抽出布被正要盖在身上,却见从被褥里掉出一小袋沉甸甸的东西来。
章越不动声色,看了一眼郭林。
见郭林仍心无旁骛地学习,章越背过身去打开布袋子,但见里面是一贯多的钱。
不用猜也知道是章实留给自己的!
此刻章越眼眶微微有些红,小心将布袋子贴身藏好。
大山,雨声,松涛,茅屋,孤灯就如此混杂作一处酿成别样的心思,然后他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梦乡。
半夜,章越气呼呼地起床打蚊子,一巴掌的血!而反观郭林则睡得十分踏实。
这山间蚊子是欺生不成?尽怼着我咬!
章越憋了一肚子气,走到郭林床头的土盆放了放水,借着月色一看果真有些黄,且骚气十足。章越又去郭林床头床尾翻了翻,边找边自言自语道:“在哪呢?在哪呢?”
最后章越真在郭林身上找到了吃剩半块的饼子。
“就想着你读到半夜,不吃点东西哪里顶饿。”章越说了一句,拿起饼子啃了一口。
“什么烂饼子,干巴巴的一点味道也没有。”章越三下五除二吃完,肚里火烧火烧的感觉才好了一些。
次日章越即被朗朗读书声吵醒。
章越披衣出门看见天刚蒙蒙亮,而草庐里已是坐满了童子。
郭学究正教授童子口诵经书。
章越看去,但见郭学究双手负后缓缓踱步,一面拖着木屐一面闭目慢声诵经。
这木屐拖履之声和着学究抑扬顿挫的诵经声,竟别有一番韵律。草庐下的童子们只有三三两两几个跟着郭学究一起认真诵经。
有个童子摇头晃脑学着郭学究的样子,惹得一旁童子阵阵发笑。
郭学究看了一眼,也丝毫不动气,继续诵经。
章越闻此读书声却驻足片刻,一开始也觉得有些好笑,但随即也觉得很没有意思,踱步离去。
他信步到处逛逛,但见松林后有一处山坳,山坳里住着百十户人家的样子,更远处则是溪水环绕的农田。
浦城七山二水一田,田少人多,故而山中再偏僻,但只要地方稍平坦些就有人家。
‘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说得就是这个吧。
章越坐在大石上双手往头上一枕,仰望天边不由心想,郭学究完全没有师长的样子,无法约束学生,难怪他的学生一个个都不成器,至于这些童子的父母大概也是与我兄长一样心思贪图束修便宜,这才拜在他门下读书。
如此学上三年,也不过多识几个字,恐怕连篇像样的文章都写不了,更不用说走出这片山了。不过仔细想想作为一名凡夫俗子,住在如此不通世事的乡村,过上一生也没什么不好的。人这一生并不是一定要执着于出人头地的,就似这山间悠闲自在的白云多好。
但章越仔细想想又有些不甘心。
章越从石上起身散步下山,村头村尾只有间食铺。章越买了些香甜可口的花糕揣在怀里返回茅屋。
郭学究教到巳时,时童子已经散去,帮家里务些农活。他来到东屋,来考较章越的学问。
“先将百家姓背一遍。”郭学究言道。
这对于读过三年蒙学的章越并不难张口就背。
整篇背诵后,郭学究指正了几处读音不正之处。
然后郭学究又考较了千字文。
章越背诵后,郭学究又问了几个书中典故。章越只能凭原主的记忆作答,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
郭学究当即与章越仔细讲了文中典故,然后道了一句:“汝虽将文章背得纯熟,但义却不通,但义不通,说来到底是文不通。”
“你将千字文默上一遍,边写边抄,明日我再来考你如何?”
章越心道,抄书就抄书,哪里有老师与学生商量的道理。
郭学究见章越答允,即踢着木屐离去。
章越心道,我是来学经学的,又不是读千字文的,罢了先睡一觉再说。
说完章越躺在竹床上即呼呼大睡,一觉睡醒已是天黑了。但见郭林已是点灯在桌前苦读。
“师弟,晚上好!”
“恩……师兄你自便!”
天色已暗,三间茅屋里唯独郭林与章越的屋子里点着一盏油灯,可谓奢侈之至。
章越不由想起一首诗,老去功名意转疏,独骑瘦马取长途。孤村到晓犹灯火,知有人家夜读书。
这年头除了读书,没有人会在晚上奢侈地盏灯,所以古人也很应景地将助学金称作膏火钱。这也难怪古人为何那么讨厌昼寝了,白天都不去读书,难道非要晚上点灯读书不成?这不是糟蹋钱吗?
章越想了想今日功课未毕,拿起一叠竹纸放在桌上与郭林对坐趁着些灯火抄书。
郭林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弟,昨夜……昨夜,我床头的饼子是不是……”
“嗯?”章越眉角一抬,继续伏案抄写。
“师弟,我不是不喊你吃……这是我自己攒下体己钱,半夜读书吃个饼子顶饿。我这还有些,今晚咱们……”
章越右手持笔,左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大油纸包朝郭林头上丢去。
郭林手忙脚乱地接住:“这是什么?”
章越笑了笑:“昨晚起夜我吃了你饼子,今天换我来请!”
郭林神色复杂。
……
“那昨夜我床头那盆尿……”
“不是!”
、
第十五章 孝经
夏夜,一盏油灯。
灯火如豆。
郭林将章越的花糕小心翼翼地拔了一小块,放入口中细细品尝,然后推至一旁道:“章师弟,我已饱了。”
“郭师兄,恁地客气,”章越把花糕推了回去,然后似自言自语般道,“怎么这灯有些暗?”
郭林一愣,连忙取铁签子灯拨得更亮了些。章越也将自己的衫木桌凑近了些郭林桌子,好让作今晚的功课。
二人凑近,郭林又吃完半块花糕显然是真正吃饱了。章越自己也拿了块言道:“你不多吃些,晚上怎么顶饿?”
郭林道:“这么多年都是如此,实在饿得不行,就抱块石头顶在肚上。”
章越听了差点笑着将口里的花糕喷出,这就已经是‘怀石料理’了吗?
郭林不知章越为何发笑,自己也是笑了笑。
章越继续抄书,二人也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章越将千字文抄了一半,已是眼皮打架了。没办法,昨夜被蚊虫闹了一夜,今日急需补眠。
要知道,章越是平日六个时辰都睡不够的人呐。
“不行,不行。我得先睡了。”章越搁笔。
郭林犹豫了下问道:“章师弟,明日要不要我喊你?”
“喊我?”
“你不是明日再起,这千字文才抄了一半吗?”
“不,昨晚我睡了囫囵,今晚必须睡踏实,郭师兄明日不必一大早喊我了!你爹爹那我自会交待。”
郭林闻言觉得不妥,本着尽到作师兄的义务问道:“章师弟,你读书为何啊?”
章越证拿笔洗墨,抬起头想了想道:“或为当官出名吧!”
郭林闻言露出惊愕之色。
章越搁笔在床榻上盖上布被反问道:“怎地?”
“将来应举时,你也这么说给考官听吗?”
章越摇头道:“考官面前大话谁不会说,但平日咱们师兄弟之间,还要道个心机也实太累了。正所谓‘猿吟鹤唤本无意,不知下有行人行’。”
猿吟鹤唤本无意,不知下有行人行。
郭林品了品章越之言道:“师弟果真是从城里来的,随便一句话都可引经据典……”
郭林略有所悟之间,一转头却见章越已是躺上了床。
郭林愣了愣不再言语了。
章越闭上眼睛,他知道郭林是好意提醒自己,但求学读书这样的事,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方法,自己上一世如此大道理也听过很多,但真正贴合自己身上的却少之又少。
章越只是想了片刻,就脑中空空,瞬间进入了梦乡。
秒睡!
次日上午教完童子的郭学究即来查验章越昨日的功课。
章越昨夜千字文赶工只写了一半,即困得上床睡觉了,而今日又睡到日晒三竿方起。
见章越只写了一半的作业,郭学究看了好一阵。
“这个洁字写错了,当作絜字!女慕贞絜!”郭学究提笔替章越在文上改了。
章越本以为对方会怪罪,哪知就如此揭过。
郭学究改完后,反而一脸欣慰对章越勉励道:“很好,很好,果真用了功。”
这也行?如此低的要求,你不是来诓我学费的吧?
章越有点感觉不妙。
但郭学究始终没有对自己说出半个批评的字,而是将千字文从头到尾给章越讲解了一遍。郭学究讲解得十分耐心,甚至比在蒙学时蒙师传授的还要认真。
然后郭学究单独教授郭林学业,不给予章越旁听。但章越读书时,郭林却可以在旁。这并非是郭学究藏私,而是郭林学得比章越深,相当于高年级可以听低年级的课,低年级却不可以听高年级的课一个意思。
如此章越也坐了一上午,快到午时,学究浑家已置办妥饭菜喊二人来吃饭。
平日郭林,章越都是吃饭读书一张桌子,如此可以省不少时间。
但今日却有了好菜,故而是在郭学究屋里吃的。
章越一大海碗稻米饭,令人激动得居然是干饭!饭除了一片肉,还有肉的油脂,想必是拿腊肉在饭上蒸的,然后油脂流入饭中。
章越不由直流口水。
一旁郭学究拿着一支装满酒的竹筒,自斟自饮,边饮酒边询问章越这几日睡得好不好?住得习不习惯?
章越如实回答。
郭学究边饮酒边谈笑。
这时一名村民送些山间刚采摘野菜,及溪里抓来的黄鳝来。郭学究不拘着读书人的身份,拉他们在桌饭旁坐下喝一杯酒。
从言谈中,章越听到又是谁家谁家生子因家贫无力带大,即弃之不养。从这偶尔一两句中,章越明白,他与郭学究的生活已是清苦,但还有更多的人不如他们。
想到这里,章越看了一眼跛奴,但见他蹲在角落依旧喝粥,只是这粥比平日稠了些。
而看门瘦得如柴的土狗也在土盆里刨食。
章越心满意足地扒饭,在清苦的岁月里,总有些日子是甘甜的。
中午一旦吃饱了就容易犯困,不是读书的时候。章越当即继续昼寝,美美地开始睡午觉,一睡睡到了天黑时。
章越睁开眼,看见郭林依旧是在抄书苦读。
郭林见章越醒了,放下笔道:“爹说你现在可以读经,首先从孝经读起,然后循序渐进。”
“好啊!”章越真心实意地高兴,太好了,自己终于可以读经了。背完了经,自己就可以从这村塾离开了,离开这不靠谱的老师而另寻高明了吧。
郭林正色道:“章师弟天资聪颖,胜我十倍,若是肯静下心来读书,痛下苦功,将来定可考取功名。”
章越道:“郭师兄何必过谦呢?你也读得很好啊!”
郭林苦笑道:“似我如此的,县里多了去的。我除了比别人刻苦些,不知拿什么和别人比。再过两年我就十六了,地里的农活什么都不会,读书若再没出息,那这辈子就不知道以何为生了。”
章越闻言道:“那无妨,不务农活,也可为账房先生?”
郭林好奇地问道:“什么是账房先生?”
果真什么也不懂,章越解释:“就是……就是算账的,你只要懂算学就好。县城里好的账房先生一个月都有四五贯钱,而且不用风吹日晒。”
“算学,爹没如何教过。”
“我来教你!”章越拍着胸脯。
“你教我?”郭林诧异。
“我家里从商的,算学一点不难,”章越笑道:“倒是我经学没有根底,郭师兄……”
郭林笑道:“没根底不怕,只要你肯下功夫,我再用心些。”
“那郭师兄以后身上的担子就重了。”
二人同是笑了。
章越道:“既是先生说要我读孝经,那么书在哪呢?”
郭林微微笑了笑道:“不用书,我背你听就好。”
“什么?没有书?”
郭林耐性解释道:“早上你也听了学究给童子讲千字文,百家姓,他念一句童子们背一句,如此念上一千遍,如此记在脑子里,就眼前无书,心中有书了。”
章越一哂心想,我只知道什么叫眼中有马,心中无马。
章越不放心地问:“若你背错如何?我学得不也被你误了。”
郭林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地道:“绝不错一字。”
说到这里,郭林似涌起什么不愉快的回忆。
“我若背错一字,一顿就没饭吃了,背错两字,一日没饭吃。”
章越愣了一会。
“当然章师弟不会饿饭,但读书就是如此。不仅孝经,将来其他的经义文章也是一般。有的经义书籍,爹爹需跑到十里八乡外取借来,背熟了再还回去,有些催得急的,只好连夜赶抄下来。唯有私塾里会常备,但即便如此,每经也常只有一套,同窗之间是轮着用的。”
读书真是不容易啊,章越深深地感叹。
“那字总要认的吧?”章越言道。
郭林想了想道:“孝经爹爹那有,你若背得纯熟,再将书给你。平日借去也是怕不甚爱惜有了破损。或是书拿在手里,总想着明日再读,以至于都不肯看。”
章越心道,自己上一世买了不看的书海了去,不知道有个词叫装点门面吗?
郭林继续解释道:“如此你手中有书,想着要还回去,就会日以继夜的苦读。等将来你背了纯熟,自己将经文默在纸张上,如此你不仅默了一遍,闲时也可拿来读。”
果真是‘书非借不能读’,买书不如借书来读,据说还有更狠的,背熟即焚,用烧书的办法来强迫读书。
郭林口中这样‘手中无书,心中有书’的读书法,竟成了绝好的学习办法。看来古人早就深谙无纸化教学了。
郭林笑了笑道:“好了,我给你背孝经了,当初也是先生念一句,我跟着背一句,当初我只背了三日,爹还夸我呢。”
当即郭林即念道:“仲尼居,曾子侍。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
章越跟着读了一遍。
当下郭林背一句,章越跟读一句。
十八章读完后,章越估计大约用了一个时辰多些。
但见郭林笑了笑对章越言道:“怎么样很难吧,这背诵好比读书,第一遍先是粗读,览个全篇大概,下面是一章一章细读背诵。”
“当初我用了三日背下,爹还夸我聪颖呢。”
郭林言下之意就是不知你能几日背下这孝经呢?
章越记得欧阳修曾讲自己的读书法,日诵三百字,日积月累,大约三年半可将经义都背下。
日诵三百字,是中材的标准,至于中才之半,可减作日诵一百五十字,终将积小成大。
好像一日三百字字数不多,但孝经是文言文,而且背诵是以不错一字为标准。这不是短时间背诵记忆,也就是必须背至烂熟为标准。
对于几日能背下孝经这个问题,章越双手一伸,表示毫无压力,尽管他明白拿从小到大的读书表现而言,他也只是中人之资而已。
孝经大约两千多字,郭林三日内背下,应该算是上才吧。
听完郭林背诵后,章越就早早睡了。
睡梦之后。
章越又回到了白天的场景,耳边听着郭林一字一句的诵书声,然后自己跟着背诵。
章越不由感叹这与白日读书不可同日而语,人再如何白天读书总会分心,受人打扰,风雨雷电,肚子饿,想出恭,就算都没有这些问题,但读久了也不免精神或肉体疲倦,但自己却没有这些问题。
同时章越还发现梦里读书一个极大的好处,那就是不费灯油。
次日醒来章越检查了下,自己已经将整篇孝经背下了!
郭林用了三日,自己却只用了一夜!
第十六章 没事莫装逼
中午的饭菜多了些野菜及几块黄鳝豆腐。
这豆腐必须去离村塾去村中买,而学究浑家烹饪有一手,黄鳝肉里还放了些红糟。
这一顿山野饭菜,再度令清苦的山间生活改善了许多了,有等满满的幸福感。
午饭后,郭学究亲自下场给章越诵了一遍孝经。
章越记得他给章丘写得《三字经》里有两句话。
‘为学者,必有初。小学终,至四书’。
‘孝经通,四书熟。如六经,始可读’。
这就是宋人治学的先后次序了。不过北宋还没有四书的概念。
儒家都相信书是越老的越好,年代久远才是‘经’。孔子言行的《论语》及传为孔子所作的《孝经》,这时虽说非经,但也不是如《孟子》般的子书,地位已与经相对。
正如古人小学大学的区别就在读经。孝经读透了,才可以攻六经。
若是章越自己孝经都不会,就写出‘孝经通,四书熟。如六经,始可读’,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郭学究教章越《孝经》时,郭林就坐在一旁。用郭林的话说,自己可以随时掌握教学进度。
“先生昨日我已听过郭林背过孝经了,今日我欲先学疏义!”
章越看见郭学究的嘴唇一抖。
郭学究温和地道:“疏义不急一时,今日我当将孝经拆开来背,汝三章三章地背诵,一共六日可将孝经背熟,然后再讲疏义。”
六日背熟,一日就是三百余字,郭学究是按照欧阳修所言的‘中才’进度来对自己进行教学。
按照一般而言,先生哪里与学生讲这些,自己教什么学生学什么,不许有二话,别说反对,多问一句都要被赶出学堂。
但章越还是坚决地道:“先生,不明疏义,我实在背不下。”
一旁郭林频使眼色。
郭学究耐心道:“读书百遍,其义自见,疏义可不着急一时。”
章越道:“先生,昨日郭林教我后,我已在梦里读了百遍了!”
郭学究干笑两声道:“甚好,那我就将孝经疏义教给你。”
说这里郭学究正色道:“历代圣王皆以孝治天下,正为以此垂范将来之道。为何初学经学之学子,都要从孝经发轫,先孝经次论语。正如这屋子的上梁一般,上梁不正下梁就歪了,故孝为本。”
但见章越道:“学生认为此可商榷。”
郭学究听了瞠目结舌,章越居然反对以孝为根本。
但见章越言道:“儒者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孝在于齐家,却不在修身,如何称得上根本呢?”
“那如何才是修身的根本呢?莫非去佛老,玄学中去寻?”郭学究反问道。
章越道:“正如先生所言,修身就是性命之学,圣人从来不谈性命之学,而佛老,玄学都谈性命之学。”
性命之学,古文的性不是竖心旁而是生字旁,也是人生来就有的本性。
“何为性命之学?生来谓之性,穷理尽性谓之命,‘人之初,性本善’谓之性,穷其理执一生谓之‘命’。“
”礼记大学篇,欲齐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所以读书人当以正心诚意格物致知为性命根本。”
郭学究,郭林听得瞠目结舌。
尽管他们胸中经学水平是章越的一百倍,但论及道理辩论,哪里是章越键盘侠的对手,故而他们无从反驳。
章越又道:“譬如当今士风以割股侍亲为常事,以至于风行一时,士不割股视作不孝,勉强为之这又岂是正心诚意之道。”
“另外孝经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其意是身体发肤有所毁伤,不仅自己痛苦,父母也会难过,用以体会父母含辛茹苦的抚养之意。而不是不剪发,不剃须,此举有孝行而无孝心,丢了正心诚意的根本。”
章越也明白要是一般的学究听到章越这么说,轻则重责怒叱,重则赶出学堂。
但郭学究犹豫片刻道:“你制举若如此答,考官是不会取你的,还是依书上来。”
这回轮到章越吃了一惊,自己如此作死试探底线?还是没令学究变脸。
章越只好道:“先生说得正是,还请先生慢慢讲疏义讲明,学生好从中体会先王之道。”
郭学究本先教章越先背诵再讲明疏义,但听章越这一番惊世骇俗于是改变主意,先将疏义从中潜移默化地教他做人的道理,使之纠正过来,然后再默默学习经学。在郭学究眼底,学生的品行可远远比制举重要多了。
孝经的疏义是由唐玄宗亲自作注的,读书人都读这一版。
郭学究大费周章地将孝经从头至尾讲解了一遍,希望能借助圣贤之言,以及浅白些的解释,潜移默化将章越跑偏的心纠正过来。
但见章越一言不发地听后,向郭学究又道:“多谢先生讲解,学生请先生赐书,一面读一面习字。”
郭学究见章越再度违背他的意思,不等孝经背诵完即先行看书,仍然温和地道:“学习之功在于积丝成寸,积寸成尺,尺寸不已,遂成为匹。既不可懒散,也不可贪多了嚼不烂。”
一旁的郭林也看不过去了道:“章师弟,在你还未背诵下《孝经》前,不可借书来读。”
章越对此微微一笑道:“先生,学生方才听你讲解一遍后,已将经义背下。”
“什么?”郭学究,郭林都是惊讶。
中才背下两千余字的孝经要六日。下才要十二日,即便如郭林这样的‘上才’,也用了三日。
章越一日一夜即背下了?
“为学者不可妄语啊!”郭学究脸已沉了下来,“书会不会背乃个人天资悟性,丝毫勉强不得,但诚与不诚却是人之大本!”
章越笑道:“先生,听闻你当初教郭师兄时,错一字,一顿饭不可吃,错两字,一日不许吃饭。学生当堂背下,若背错一字也是一般。”
“此乃汝自言之……从第一章‘仲尼居,曾子侍’背起!”郭学究脾气再好,也有些动气了。
章越自信地点了点头:“仲尼居,曾子侍。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
不消多久,章越已将孝经全文两千多字通篇背诵……美中不足的是,背错了三字。
此刻章越看看左手,再看看右手,猛然给了自己两嘴巴……没事叫你装逼!
而郭学究见回到己屋,将孝经借给章越。
章越见书是十分珍重地用绸布包好的,边页不曾有半点折角。郭学究临走反复叮嘱:“笔墨纸张书籍,切切爱惜。”
“是,先生。”章越这会认真地回答道。
章越捧着书放在杉木桌上,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向一旁的郭林问道:“这屋子有两张床,两张桌子,是否在我之前,先生还教过一个学生?”
郭林听了点点头道:“是有一人,两年前走了。”
“为何走了?”
郭林道:“他以前是个天资聪颖之人,也很勤勉,但数年前考县学落榜后,读书就不肯用心,平日也不肯下苦功。有一日爹爹实在看不过去了,说了他几句。他一怒之下,所以就再也不来了,临走时还对爹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爹也曾后悔,说自己当初是否话说得太重了。以他的资质若再认真勤学苦练两年,可以贯通经学文赋,那时再考县学必在话下,甚至能成为一乡之茂才。”
“原来如此。”章越似明白了什么,郭学究对学生不肯说重话,是不是因此?
“章师弟,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只要不是mmp都可以讲。”
“章师弟你说什么?”
“我是说,郭师兄尽管讲。”
郭林斟酌语气道:“你能不能不要昼寝了,爹爹每次见了都是不喜……”
郭林怕章越生气,连忙道:“章兄,孝经我足足背了三日,你却只背了一日,实在是很厉害,强我十倍了也不止。今日我看出你背下孝经的时候,爹爹口中不说,但心底也是极欢喜的。”
“以你的天资才赋,或许考进士科有些难,但去考诸科定可榜上有名。当然你须痛下苦功,切不可三天打鱼两天撒网。没有一个勤字,再好的天资才赋也会被埋没,就如我那师兄般泯然于众。”
章越看向郭林心底百感交集,换了自己身处郭林的位置,看见同窗中有这么个人,第一反应是嫉妒而不是高兴吧。
“多谢师兄好意,”章越想了想,“但昼寝我实改不了。”
“就当我没说,”郭林垂下了头,“章师弟,你莫要自持聪明,我虽天资不如你,但只要我下苦功,三日也可顶你一日用,故将来你是不如我的,你信吗?”
面对一脸认真的郭林,章越点了点头道:“我信。”
郭林似一拳打到了空气里,丝毫激不了章越,于是闷闷地低头抄书。
“师兄?”
“郭师兄?”
章越试探地问了两句,可郭林却完全不理会。
这就生气了啊。章越摇了摇头。
章越也不再说话,捧书开始抄孝经。这抄写经书必须心静专心,若是抄错了一字,以后万一考到就糟糕了。
“郭师兄……”章越突而再度开口。
郭林抬起头看向章越。
“那块顶饿的石头今晚借我一用,行不?”
次日章越又被童子们吵吵闹闹的声音吵醒。
章越走到窗边望去,但见一名身材健壮的童子扯着一条裤子正迎着晨风奔跑,而身后另一名童子光着屁股在那边哭边追,一根小面条在空气中甩来甩去的。
正好一股起床气无处发泄,章越走了出去,对这脱人裤子且疯狂奔跑的顽童,大声道:“快,快,将裤子给我!不然就给他追着了。”
那顽童笑嘻嘻地奔跑到章越面前,正要将裤子递给章越。却见章越反手一扭,将他整个人提溜起来骂道:“大清早的还在胡闹!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你娘敢骗老子。”那顽童要破口大骂。却见章越一扭道:“再骂我脱你裤子了。”
“你敢……等老子长大一定用指头插鼻孔。”
章越一把拔下顽童裤子:“看来平日这事你也没干,我还等什么?先用指头弹了再说。”
顽童慌忙捂住,笑嘻嘻地道:“大哥哥,我和你闹呢……别,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
“错了。”
“大点声。”
“我错了。”
章越沉着脸道:“哼,下次再敢吵我睡觉,左右各弹五十下!”
顽童不由下身一缩:“大哥哥。下次不敢了。”
这顽童求饶后,章越将裤子还给了另一名童子。
“谢谢,大哥哥。”那童子一面流鼻涕,一面感激地道。
章越点了点头道:“等着。”
说完章越走回茅屋,走出手里拿出几个昨日去村里买的红枣分给了那童子道:“吃吧,别哭了。”
“谢大哥哥。”
章越看着一旁眼巴巴望着红枣的顽童,又从兜里取出了些红枣道:“来拿。”
“好!”顽童双手捧起,章越又收了回去道:“你先要答应我以后不欺负人。”
“好!”
“真乖!”章越笑了笑将剩下的红枣都分给了两个童子。
一旁郭学究,郭林看了都是笑。郭林道:“这些村学里的童子们都是狡猾胡闹,没料到章师弟倒是有一手治得他们。”
郭学究欣然地点头道:“若再勤学些就好了。”
“他会明白的,爹爹。”郭林言道。
章越拍了拍手,但见篱笆门一开。
一名近二十岁的青年走进了,两个童子看了对方一眼,匆忙跑开直奔茅屋而去。
第十七章 山间岁月
篱笆门旁趴着的土狗,见了陌生人进来本要呲牙,但伸鼻嗅了嗅转瞬就来到那人面前细细地舔他的靴子。
此人蹲下身子,爱抚地摸了摸狗的脑袋。
章越见了好奇地走上去道:“敢问你有什么事吗?”
“你是先生新收的弟子吗?”
对方看了章越一眼,又低着头问道。
“是的。”章越感觉对方的眼神里有些别样的情绪,似乎是嫉妒。
章越回答后,对方一阵沉默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时候见郭林已匆匆从堂上跑来道:“韩师兄,你来了?”
师弟?章越终于明白了,眼前这青年就是之前郭林所言半途弃学的人。
“顺路经过这里!正好进来看看,师弟好吗?”青年答道。
“还好吧,近来功课繁忙,你过得好吧?还有在读书吗?”郭林问道。
章越看见这青年咬着嘴唇然后道:“先生又收新学生了吗?”
“是,数日前来的,已是背完了孝经。”
那青年点点头,然后目光看向更远的地方。章越转过头去见到堂上郭学究已经走出,颤声道:“是韩韬吗?”
这青年深深看了郭学究一眼,突然转过身飞奔出去。
“师兄!师兄!”郭林大步追去。
两人的身影没入松林间,章越看着郭学究眼眶也是微红。
不久郭林跑了回来,看着郭学究和章越摇了摇头。郭林低声道:“爹爹,师兄说他既是话既已经说出去,以后就不会回此求学了。”
郭学究叹了口气,背过身默默走进了屋。
章越向郭林问道:“这位韩师兄,为何回来又离去了?”
郭林摇了摇头道:“他或许想回来吧,听闻他县学落榜后,也想另寻名师。但他的家里也非宽裕,他娘前年过世,继母又对他十分苛刻。其实当初除了爹爹,县城里没有哪个老师肯收如此低微的束修来教他经学!”
“那他方才来是向重新求先生收入门下,那为何又走了?”章越问道。
“是不是爱惜自己的脸面,或许今日本要开口,看了我后怕丢了面子就改口说不来了。”郭林叹道。
章越算是明白了,他又问道:“那么先生为何不搬到城里教书?束修肯定会比村学高啊!你们也不用饭都吃不起啊。”
郭林道:“爹爹在此地久了,故而恋土舍不得。以往日子过得紧的时候,娘也要他搬至城中,但他却说他走了,村里的这些童子们就没有人教了!”
“原来如此。”章越点点头转头看向茅屋里,但见学堂上的童子们大多依旧在嬉笑打闹,认真的没有几个,郭学究则踢着木屐,抑扬顿挫地诵着书。
郭林忽道:“其实若是你我能有一人能考上县学,爹爹就有了名气,以后来此求学的人就会多了。”
“不过没考中也没什么,爹爹常与我说,一个人穷不穷没什么,但要知忠孝节义足以。对官家要忠,对父母要孝,对自己要讲节,对朋友要义。我辈读书人只要时时能讲着这些,就算一辈子穷困潦倒,也可顶天立地了!”
章越闻言点了点头道:“师兄受教了。”
夏日炎炎,浦城已是进入了酷暑。
夏日昼长夜短,不少童子们天不亮就要帮家里下田干活,故而童子们不再是天未亮即来了,一般都是等到辰时以后。此时此刻大人也难耐田间酷暑,童子们即被从田里打发去村塾读书。
南方一年四季都忙农活,但北方则只有十月以后农闲时读书,被称冬学。
陆游有首诗说得就是冬学‘儿童冬学闹比邻,据案愚儒却自珍。授罢村书闭门睡,终年不着面看人。’
冬学就是童子学着玩的,而教书先生却自持读书人的清高不与农人来往。早上教完书即闭门大睡,一年从头到尾见不着他的面。
这与章越在城中的蒙学完全不同,当时除了自己和彭经义,大多数人读书都很认真的,师长敦促也是极严。
郭学究村塾里的童子们嬉戏打闹,少有人将读书作为认真的事。
不过村学里的父母们也不傻,郭学究的村塾胜在便宜,至少能让童子们在耕田之余有个去处,若是能学点字,学些接人待物的礼数就更好了,再不济也能把自己名字不缺笔划的写整齐了。
倒不是说爹妈们不知道‘吃不了学习的苦,就要吃生活的苦’的道理,因为靠读书出人头地,那真的太难了,那是官宦人家才有的事。
宋朝没有秀才,举人的功名,要将一个读书人供到进士才有回报,平民百姓哪个有这样的本钱?
而郭学究看待章越初时也是如此,他听过章越在蒙学的‘浑名’,知道他应该是读书不认真的主。本以为这一次来自己这念经学,大概也是以制举的名义,糊弄一下家里的。
这也是很正常,章越这个年纪不读书就要去田里干活。章越多半有读书逃避辛苦的务农的打算。不过当章越背下孝经后,却令他有所改观。
前几日前章实给章越带来了被褥,以及他最珍视的蚊帐,临走时又给章越塞了三百钱,让他缺什么买什么,安心学业,勿以家里为念。
章越已是读毕孝经,接着读论语了。这些日子对于章越而言,可谓是受益匪浅,不再无所事事,每一天都感觉脑子里被装了满满的东西,自己的功课也是一日一日的突飞猛进。
读书之余,章越喜欢叼着草根躺在松林里的大石头上,看着岭上的白云如此悠然地从眼前飘过,松林间空气清新令人沉醉。
不远处学究家的土狗正卧在向阳的地方,慵懒地回头舔着后背上的秃毛。
而跛奴则在村塾后开了田,每日浇水种菜。
童子们来到村塾后继续打闹,他们宁可蹲在树下看蚂蚁打架,也没用心思在读书上。山间的日子就是如此与世无争,岁月蹉跎,除了清苦一些,着实令人心静,烦扰全消。
这日被童子们的打闹声吵醒后,章越就绕着草庐散了好一阵步,在松林里做了第八套广播体操,口里有些渴回到屋里用葫芦舀水喝下。
缸里的水很凉,故而喝水的时候,章越一小口一小口的喝。
这些惜体养身的道理,章越上一世懂得却不用,但到了医疗欠发达的宋朝,却必须拾起来。就拿走到哪带到哪的蚊帐来说,这可是南方必备。
古代多少人是死于疟疾之下,有了蚊帐即可省了不少心。至于早起锻炼身体,也是必须的,考试读书不仅是脑力活,还是体力活,没有一个好的身体怎么读书?
“师弟,你每日都在林中作啥?”郭林好奇地问道。
章越嗯了一声答道:“一些耕田的把式,将来读不成书,总是要回去种田的,我怕荒废了功夫,故而早起时候在林子里练一练。”
郭林闻言释然,随即又责道:“师弟,我早说过你若不昼寝,以你的天资,若肯下苦功,一定是可以……”
章越已长长打了个呵欠:“师兄好饿,不知早饭吃些啥?”
“今早吃茶汤……方才我说到哪了?师弟,师弟!我还没说完呢,你怎么走了?”
但见章越已是走到了西屋的厨前,而学究浑家正在烧茶汤。
浑家一见章越即道:“三郎来拉,快吃碗茶汤。”
“好咧!”章越从学究浑家手里端过茶汤喝了起来。
学究浑家笑道:“你之前从县城里来,我怕你住不惯山里,哪知你却过得越来越好。”
章越哈哈一笑,其实自己心底苦,但嘴上不说。
“有师娘煮得这一手好茶汤,我哪舍得走啊!”
学究浑家眉开眼笑道:“就你嘴甜。”
章越咕嘟咕嘟喝完了碗比粥都稠的茶汤然后作势要去洗碗,还顺口道:“多谢师娘。”
“诶,把碗放下,哪轮到你洗碗了,还要再吃吗?”
章越摸了摸肚子道:“这茶汤似粥不似粥,似茶又不似茶,但师娘煮起来真是极好吃,可我方才吃得太快,还没尝出……”
“既烧得好,再吃一碗。”学究浑家一副不容分说的样子。
学究浑家动手在碗底放上茶底绿豆葱白等料子,先加些冷水调成糊,然后用沸水一冲。
章越端过来一喝不由再度感叹:“好喝!真好喝极了!浑身上下暖呼呼的。”
“休要与我客气,把这里就当自己家!”学究浑家正色道。
跟在章越身后的郭林不由心底嘀咕,自己母亲可是平日对人不假辞色那等,在家中自己和爹爹平日都要看她脸色。
但章越不仅不怕她,还时常能讨得她的高兴,外人不明白的一看,还以为章越是她亲儿子一般。
两碗暖暖的茶汤下肚后,章越已经回到屋子正要读书,
这时候郭学究推门而入,但见身后跟着一名十二三岁的女子。
章越,郭林二人正在奇怪,但见郭学究道:“这二人以后就是你们的师兄,平日也是住在这里,以后你功课上有不懂之处,可向他们请教。”
章越吃了一惊,这时代居然还有女童鞋不成?
第十八章 女同学
宋朝男女可以同窗吗?
答案是可以的。
不过绝大部分都是家塾,宣和年间一位才女有首诗‘少与表兄同砚席,雅有文字之好’,讲得就是这段朦朦胧胧的恋情。
但不是家塾可能吗?
宋人笔记都有记载,普通百姓女儿家去学堂与男子一并读书的事。
如醉翁谈录记载,一个富户让女儿去学堂读书,目的是为了方便招女婿入赘。
如果上述还可能是段子,那么南宋时,一名叫张幼谦的官员与邻家女子罗惜一并同窗,彼此暗生情愫最后成婚,这就是历史了。
当章越看到这少女时,心中不免有所期待,但转瞬看到跟在这少女身后人高马大的家仆后顿时熄了心事。
还有自带保镖读书。
说完郭学究又对章越,郭林道:“这位是苗三娘!”
但见这女子有些怯懦地向章越,郭林行礼道:“两位郎君好!”
“三娘子好!”二人连忙行礼。
郭学究轻咳一声道:“三娘年纪虽比你们小,但学问却不比你们浅,主要是用力在算学上。”
章越心知,男女共学在宋朝虽不算是罕见事,不过侧重不同。女子来学堂多是识字,最重要是学算账,为以后主持家里内外,打理家产之用。
里正将他三姑娘送至学堂看来,也是有这个打算。
“郭林你算学学过一些,一会你先教他,不懂的,再来问我。”说完郭学究扬长而去。
留下了一脸错愕的郭林。
因为自己根本不会啊。
茅屋里多了一张杉木椅,而随着苗三娘一起来此的家仆就立在门外,手里不时把弄一下腰刀,不时朝屋里投来一道警惕的目光。
章越见此当即眼观鼻鼻观心。
苗三娘从笈囊里取出一本书,这令章越,郭林都吃了一惊,居然是有课本的,乃令二人眼红的‘有书阶级’。
接着苗三娘又从囊中拿出一把刻得很整齐的竹棍儿,然后对着书将竹棍儿摆来摆去的。
章越,郭林看了一眼,继续读书。
大约半个时辰后,苗三娘启声向郭林问道:“郭大郎君……可以请教你吗?”
郭林抬起头,见到了对方容颜,有些失措地道:“额,什么问题?”
章越心想郭林别看外表老实,其实也是个闷骚之人,这一刻说不定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今有牛角田一段,角长一十六步,口阔六步,问田几何?”
闽地多山,故而开垦出来的田东一块西一块不规则,这牛角田说得就是形状窄长的田。宋朝的经学是有些太脱离实际,而算学则太切于实际,只注重于解决老百姓日常生活问题。
“这……这……我来试试……”
片刻功夫章越已计算妥当,而郭林却拿了一张纸作稿子沙沙地写了许久,方道:“一百一十四步。”
“多谢大郎君为我解惑。”
郭林道道:“我们都是以师兄弟相称,我来得最早,所以……”
苗三娘点点头甜甜地道:“大师兄。”
郭林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苗三娘又道:“大师兄,今有堤下广二丈,上广八尺,高四尺,袤一十二丈七尺。问积几何?”
郭林又算了一阵,然后不太有信心地问道:“积是五千六百二十一尺。”
苗三娘捧着书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道:“不对。”
郭林羞得要钻进地里去道:“不然你问章师弟吧,他算经很行的。”
郭林想起当初章越要教自己算经的事。
苗三娘侧过头看向章越,但见他正心无旁骛背诵经义。
苗三娘犹豫了片刻,喊了声:“二……”
正在读书的章越,迅速出声打断道:“我姓章,家里行三,你称我章师兄就好!”
原来他早听在这。
苗三娘不由抿嘴一笑随即又想到,他不让我称他二师兄,莫非言下之意是说我与他一般都是排行第三吗?
这人好生无礼,可看来生得还行。
“有什么事吗?”
苗三娘脸微微一红当即道:“是,章师兄,这一题……”
“积七千一百一十二尺!”章越答完。
这回轮到苗三娘一头雾水,往书上一看吃惊道:“章师兄,还没……”
“方才听你题目时,已算过了。”
“算过了?可是师兄,既没用纸笔,也没用算筹。”
章越一脸很无奈吐了两个字:“心算!”
“这也行?可书里不是这么说的。”
“拿给我!”
见章越伸手,苗三娘连忙捧书递去。
简单,简单,太简单了,这样的题给我来十道!
章越下意识地推了下鼻尖,却发觉忘了戴眼镜,这令他不由觉得有些不完美。
“用书里的话说,就是为坑有两广,先并而半之,为中平之广。今此得中平之广,故倍之还为两广并。故减上广,余即下广也。”
“但不用这么麻烦,你记住梯形公式就是上底加下底乘高除二,一切梯形积之计算都可以往里面套。”
“还是不明白?好吧上广加下广除二,再乘高,最后乘袤,就是这般!你自己用算筹算一算!”
苗三娘听了半响,但觉得章越说得每个字她都听得清楚,但为何就是不明白?
章越看她一脸呆滞的表情,不由问道:“你算经学几年了?你可要记好了,你以后主持一家,算经是时时用得上的。诸如这些田亩比类乘除,商功,粟米,雇役,薪酬都用得上。不了解如此,将来如何为一家之主母?”
“我?我?我?”苗三娘耳根子都红了,她此刻是又羞又气,你言语里到底何意?我何时要为一家之母呢?我为一家主母的事又与你何干?
“多谢章师兄。”
苗三娘闷闷地退回了桌子开始摆动算筹。
???
我是哪里说错话了吗?章越露出了这个表情。
郭林摇了摇头,也露出了个‘活该你没有佳人倾心’的表情。
其实章越方才是故意的,他是要在郭林,妹子面前留下学霸印象,再用言语温柔打击一番,如此苗三娘就不会有事没事来请教自己功课打断自己思绪了。
说来有些自私,但妹子哪有自己学习重要。
不就是单身狗吗?书中自有颜如玉!
师妹前来是一个插曲,并没有打断章越的功课。
章越功课,而眼下郭学究看了章越抄录孝经,论语的功课,觉得他书法里可以进步的空间很大,于是让他每日练字一篇。
郭学究教给章越的是永字八法。
说得很玄乎,其实就是反复练习一个‘永’字。
永字虽只有五笔,但却包含点横竖等八体,囊括了书法里的一切变化,故而有能写好一个‘永’字能通一切的说法。而兰亭序的第一个字就是永字。
永字八法,也成为书法初学者入门的一个很好的途径。
今日章越的功课也就是写一百个永字。
上一世章越也曾学过一段书法,临摹过灵飞经,但水平也就那样。
说来唐宋的诗词歌赋文章,达到后世仰望难以企及的高度。而书法也是如此,特别是在楷书一道上,可谓登峰造极。
陈寅恪曾言,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后渐衰微,终必复振。
这是后世评价,从功利的角度来说,能有一笔好字对于将来制举加分很大。宋朝好几个官家都是书法爱好者,将来要在朝堂上混一笔好字是绝对少不了的。
章越按照郭学究所教,要放空以往一切所学,从零开始一笔一划学写这个永字。
从研墨到落笔都自有一套章程法度。
上一世章越学书法是报课外辅导班那种,用得是墨汁,但如今必须从研墨学起。
但认真说来,真要学书法,研墨是要比墨水好的。
开笔先研墨,磨墨如磨心。
研墨的轻重快慢都影响最后的落笔成字,故而有的读书人下笔前,磨个三四十分钟的墨也是等闲。有钱人家都是把这事丢给书童干。宋朝这年头读书,谁家还没个书童。
墨磨好再提笔蘸墨,剔笔修形,这才落笔于纸上。
当然在写在纸上前,章越还必须拿着树枝去沙地里写练个几百个字,心底先有个大概,一切以经济节约为宗旨。
练好后,章越方回到杉木桌前,纸张四角用鹅卵石压好,以防走字。执笔时要讲法度,也不可完全讲法度,但往使虚使宽方向去就是。
一百个永字不多,但难在要慢,要用尽心思。如此写上数日,指头掌心都很是酸痛,但一篇字有没有用心写一目了然。章越虽然昼寝,但在写字的功夫上不敢有丝毫偷懒。
最后写完字必须洗笔,上一世章越是放在水龙头下冲,就和洗拖把差不多……
讲究的读书人会买笔洗,章越唯有平底碗。
洗笔的水要刚好没过笔尖,先泡片刻再洗,必须等笔腹的墨水也洗净了方可。郭学究会检查,若章越洗得不好,他会动手亲自再洗一遍。
章越在郭学究这读书,吃食住宿,文房四宝都是包含在束修里。
郭学究在平日吃食住宿上抠门到极致,但在笔墨纸砚上却是毫不吝啬,用得都是上好之物。只是反复地交待章越爱惜纸字笔墨,读书人读书必须先从敬惜纸字,文房四宝开始,一来这些是真得贵,二来也是读书要先从存敬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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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进士科与诸科(感谢书友熿裘盟主)
闽地三伏天,天地为蒸笼。
这才上午,日头没多高,出门没多远走一趟回来,即满身汗水如浆。
章越三人就学的茅屋里,窗户都是大开,但还是耐不住热气蒸人。
午后之时,郭林,苗三姑娘仍是端坐茅屋中读书。章越则吃不了这热,于是找跛奴借了张竹塌搬到有松林遮蔽的树下再支起蚊帐歇息。
章越林下中午美美地睡上一两个时辰过后,也不回茅屋读书,而去溪边凫水。
章越整个人泡在冰凉的溪水里一浸,顿时感觉方被日头晒得有气无力,这时又生龙活虎。章越在溪边游个近半时辰后,等暑气退散大半了,他这才穿起衣裳,光着脚拎着鞋袜走回茅庐里。
每到这时候,章越看见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郭林不由偷笑。
平日郭林在茅屋里读书是可以穿上短衫或中衣,但有了苗三娘在,他就要穿着长衫鞋袜,还必须严严实实的,除了脸外不能露出半点肌肤。
就算郭林想脱,但外头那人高马大的家仆盯着,他也是不敢。
这时候天还是大亮,苗三娘已收拾芨囊准备家仆一并回家了。
章越不知今日屋里苗三娘与郭林有这样一段对话。
茅屋里苗三娘看远处章越双手为枕,两腿高跷,身上穿着件短衫袒着肚皮,仅用一把蒲扇遮盖,然后在林下大睡的样子,不由有些惊奇。
“章师兄他竟白日睡觉?”
一旁的郭林一边摇着蒲扇,一边地汗如雨下捧纸背诵,听苗三娘如此说答道:“师弟他一贯如此。”
“冬日昼短夜长,天一黑就得起灯烛,不趁夏时读书,还等何时?”
郭林道:“师弟虽懒散些,但天资聪颖非我等所及。”
“怎个聪颖?”
“师妹当初几日背下孝经?”
苗三娘也读女学,女学课程多是出闺阁相夫教子,在家则孝敬父母。苗三娘读过《列女传》《女诫》,自也读过《孝经》,《论语》。
但一般而言女子读书到这里就可以了,但苗三娘还读了《礼记》,《诗经》。
她只是算术上略有所短,但论读书一般人还真不及她。
苗三娘想了想道:“当初女先生教我时,前前后后用了三四天吧。”
“师妹真是聪颖,我也用……用了三日。但章师弟却只用一日!”
苗三娘目光闪过异色,片刻后释然道:“难怪如此……章师弟自持过目成诵,故才不用功读书吧。池浅易盈,此不足取也,不是真正的读书人。”
郭林一愣:“那何足取呢?是真正的读书人。”
苗三娘悠悠道:“当然是天资又高又肯用功,又能自谦守礼的读书人……就如就如……”说到后面声如细蚊。
郭林初时不明所指,后满脸通红地低下头,于是将衣襟穿得更严实了,继续正襟危坐的读书。
苗三姑娘见此一笑,看了一眼门外的家仆一眼心道,过几日可让阿七不用来了。
不久屋内二人闻章越长吟道:“坐整白单衣,起穿黄草履。朝餐盥漱毕,徐下阶前步。”
“暑风微变候,昼刻渐加数。院静地阴阴,鸟鸣新叶树。”
“独行还独卧,夏景殊未暮。不作午时眠,日长安可度。”
二人眼见章越已是醒转,也不趁着暑气退去进屋读书,而是穿着短衫去溪边凫水。
苗三娘道:“才赋受之于天,却如此空掷光阴,真是可惜。”
午后酷热,郭学究也只在上午授课,课毕就回屋休息了。
论语部分照例还是由郭学究口授给章越。《论语》章越差不多学了近半月。其实仅论通篇背诵,章越只用了五日而已。
当章越五日内背下论语时,郭学究与郭林已真正确信了章越是有才华的,至少是背诵上的。
论语后面的功课都在讲注释。
宋人对论语的口义,注释很多,最有名的莫过于赵普那句‘半部论语治天下’。
说他当宰相时,遇到有疑难不能决断的政事,就拿论语出来翻一翻,从中找到答案。
不过这句话出自宋人笔记,并没有着实的史料证明。宋史记载是赵普早年不学有术,为宰相后被赵匡胤屡劝你要多读些书才行。赵普晚年手不释卷,一回家就从箧里取书读。
赵普死后,家人发现他的书箧里只有论语二十篇。
后来这句‘半部论语治天下’与宋太祖那句‘宰相须用读书人’,一直成为儒生的美谈,其实无论读什么书,最重要的是人而不是书。
待章越自言将论语背下后,郭学究时常夜不能寐,庆幸有如此‘良才美玉’,又生怕在自己手中糟蹋了。
这一日,章越已熟读论语后,郭学究亲自找到了章越,先是一脸严肃的样子,然后说了一通话。
“子曰,其为人也,温柔软厚,诗教也;疏通知远,书教也;广博易乐,乐教也;恭俭庄敬,礼教也;洁静精微,易教也;属词比事,春秋教也。”
章越听郭学究的意思,他是列举了孔子所言读《诗》,《书》,《礼》,《易》,《春秋》五经的妙处。
不过章越明白这前面都是铺垫,后面才是内容。
于是郭学究认真地问道:“你于贡举一道将来如何打算的?”
章越道:“学生不明白,请教先生为学生解惑。”
郭学究抚须道:“本朝贡举分为常科与制科。制科顾名思义,须由天子下诏专门为招揽人才而设。
“制科收录极少,且不因时而设,故而老夫没听过哪个读书人以制科……”
“本乡先达吴相公,不正是以制科授官吗?”
章越忍不住出声,他上一世混论坛时就是etc,好抬杠不能自已。而章越所言的吴相公,就是当朝宰执吴育。前不久章越还在彭县尉那见过他的侄儿。
郭学究点头道:“正是,为师疏忽了。本朝两百年来制科入三等者,唯吴相公一人也!制科入三等更难于得状元,本朝状元迄今几十人,但制科三等仅吴相公一人,你说是不是制科更难于常科。”
下面郭学究所言的常科就是众所周知的科举方式。
而常科就是固定几年一贡举,说是常科其实也不常,比如有两年一贡举,也有四年一贡举,甚至有五年不贡举的。但近年来已定为两年一贡举。
郭学究又道:“常科也分两科,进士科与诸科。所谓诸科也就是唐时的明经科,但进士科却一直称谓不变。”
“进士科论诗赋策论及帖经墨义。但诸科不用诗赋策论,只帖经墨义就好,我就先与你说说诸科吧!”
所谓贴经就是考书上原文,比如‘三人行,必有我师’,给你盖住上句,让你写下句,或盖住上句写下句如此。但诸科里不会如此简单,一般是盖住好几个字如此。
墨义就是把‘三人行,必有我师’的意思解释出来。诸科只考帖经与墨义,说白了就是考你背书的功夫!
宋朝诸科有九经﹑五经﹑开元礼﹑三史﹑三礼﹑三传﹑学究﹑明法等等。
章越心想以郭学究言语里的意思,暗示自己考诸科是再明显不过。而进士科的诗赋策论是要看才学的,且没有统一的标准。
以寒家子弟而论,没有人传扬你的文章,将你引荐给公卿,往进士科走希望太过渺茫。唯独死记硬背的诸科有较大的希望。
郭学究问道:“三礼可乎?”
三礼科就是《礼记》,《周礼》,《仪规》。
章越摇了摇头道:“太少。”
郭学究满是欣慰,他方才其实在‘问志’。章越没有为了偷懒去选学究科,也没有不‘尊经’选三史,开元礼,明法等科,这说明此子可以造就。
郭学究又问道:“三传可乎?”
三传是《春秋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三礼加在一起大约二十万字,但三传仅左传一本就二十万字。
“还是太少!”章越毫不犹豫。
郭学究更是高兴:“五经可乎?”
五经之前他所提毛诗,尚书,礼记,左传,周易五经,孔颍达曾作《五经正义》阐述这五经,然后被确立为官方科举用书,但凡读书人不按照五经正义解释这五经文章,皆被视作歪理邪说。
尽管弊病许多,但五经正义革除儒学多门、章句繁杂之弊,有了个共同标准。
章越明白进士科太过飘渺,没有标准答案,上下是考官说得算。他身为寒家子弟底子薄,要想碰一碰运气实在太难,将来成功的机会也小。但常科倒是可以,这里一份努力一份收获,答对答错一目了然。所以郭学究的意思,是期许章越能选五经科的。
章越想到这里,继续摇头道:“太少。”
郭学究吃了一惊,疑道:“你要选何科?”
章越反问:“师兄要选何科?”
郭学究闻言沉默片刻,这才道:“你师兄他……我教他五岁即读论语,为得是有朝一日能九经科及第。”
随即郭学究又对章越道:“但九经科乃诸科中最难得,你大可不必强求。”
正如郭学究所言,诸科之中最难的要属九经科。
读九经科的考生要读《周易》、《尚书》、《毛诗》、《礼记》、《周礼》、《仪礼》、《春秋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九经。
考试内容也是最多,要答帖书一百二十帖,答墨义六十条。
而唐朝仅次于进士科最难的五经科,考试范围也在这九经。
不过唐朝将《礼记》、《左传》列为大经,《毛诗》、《周礼》、《仪礼》为中经,《周易》、《尚书》、《公羊传》、《谷梁传》为小经。
考试时,二大经为必考,再从中经小经中选三经凑成五经即可。
但宋朝的九经科是全部都要考!
郭学究深深地看着章越,言下之意是你真要考九经科吗?
“听闻九经科出身要在诸科之上?”章越问道。
郭学究闻言心道,此子功利心太重,不问愿不愿学,而问是何出身?将来再慢慢纠之吧!
郭学究叹道:“正是如此,九经科出身确实高于诸科。在进士授官里,进士甲科里状元榜眼探花等前五名是一等。”
“而甲科第六人以下及《九经》及第,为第二等。而其余诸科出身则与进士第五甲同出身,须守选。”
章越心底有了计较,进士科分为五等。
进士科甲等前五名是一等出身。
而九经科及第与甲等第六名以后是二等出身。
再下面才是进士科乙等丙等等等。
所谓守选就是不能立即授官,必须三年后以选人的身份至流内铨参选,又要考试一次。其他诸科出身与进士科第五等又是一个待遇。
由此可见,九经科及第有多难,章越更想不到,其貌不扬的郭林居然有此决心。
“莫非你要学九经科?”郭学究问道。
ps1:感谢熿裘书友成为本书第三位盟主!
ps2:大家要越越选什么科?
第二十章 桂花茶和鸡蛋
唐朝有五十少进士,三十老明经的俗语。
这话不是说明经科易考,进士科难考。因为无论是明经科,进士科都不好考。
唐朝进士科一次录用不超过二十人,明经科也不过一百人。
这话的意思是,你超过三十岁若考不上明经科就不要再试了,以后都考不上了,反而你五十岁进士科落榜的话,你还可以来年再试一试。
进士科的诗赋策论主要观考生的才华志向,且阅卷没有一个统一衡量的标准,遇到中意的考官立马就取了,遇到不中意的你写得花团锦簇,妙笔生花也是没用。
至于明经科,除了死记硬背,没有其他第二个窍门。
在考场上将一百二十帖贴书题,六十道墨义题都答对了,朝廷立即给你授官,赐九经及第,待遇等同于进士科甲等。
对于寒门出身的学子而言,真能用五十年光阴来考一个进士科?就算家里肯栽培你,但也栽培不起。
明经科不同,人的记性在三十岁前是最好的,三十岁以后就逐步下降了。所以考明经科都是趁年纪小的时候,一口作气读个十几个年,然后赴贡举,三十岁后若不中就改作其他营生,再也不考。
当然这是唐朝时,到宋朝又有其他变化。
唐朝一科进士考试只录取十几人。
在宋朝一开始进士科取士也很少,基本都是诸科,但近年来进士科录取比例不断增加,最后到了殿试上进士科已占大多数。
为何如此?
还是在于天下太平及庆历兴学。
天下太平,以及印刷术的发展,读书变得更容易,而庆历兴学时,在范仲淹主持下,州县大力设置学校,民间读书人增多。
读书人一多,原本只靠死记硬背的诸科考试,内卷就严重了。故而有才华的人更愿意去进士科。
其实宋朝立国百年,放任兼并,贫富上下的通道已关闭差不多了,诸科算是给寒门子弟留下最后一个渠道。
二哥章旭当年选了进士科,首先他是公认力压一县甚至一州之才,还有陈襄这样的大儒为他延誉。若没有这样的资源,似章越这样寒门出身的读书人大部分是选择诸科。
可是进士科风光,每一榜的状元榜眼探花,那是天下仰望的人物啊。
自己当初看过起点那本连中三元的小说,叫啥来着?
而九经科,虽说死记硬背特别适合自己的天赋,但总觉得不够风光?
“你想好哪一科了吗?或许你再思量一二,过几日再答复?”郭学究言道。
“九经科!”
听章越这么说,郭学究倒是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章越若要选进士科,他也不会教啊!
郭学究欣然道:“甚好,甚好,九经及第与中进士甲科者一并出身,皆授将作监丞、大理评事,通判各州,除了少些风光,其他无二。”
“既已定志,那就为经士吧。经士除了治九经,并须兼习《孝经》、《论语》。”
《孝经》,《论语》虽不在九经之列,但同样列入九经科的考试范围。
而进士科虽说主要看诗赋策论,但贴经墨义一样考。历史上苏轼礼部试,因《春秋》贴经墨义考了第一,名次被提了一等。
反正九经科先学着,进士科得看有没有机缘了。
章越问道:“先生,九经科考试内容除了九经外,还有《孝经》,《论语》故而一共是十一经。不知先生要我先习哪一经呢?”
眼见章越马上进入角色,郭学究很是欣慰,这学生越来越懂事了。
郭学究笑道:“不急一时,为师书还没有借呢。”
什么叫书还没有借?难不成是借哪本读哪本?章越实在有些无力吐糟。
其实这也是实情,历史上宋真宗为了兴学,赐各郡县学校九经一部。也就是说在很多郡县学校连一套完整的九经都没有。显贵乡贤们,平白不会拿书与寒门子弟来读的。
现在宋仁宗在位也不容易,借书来读是一件需要人情交换的事。
“今明两日你将《孝经》,《论语》再读得纯熟一些。”
郭学究千叮万嘱还是让章越将基础打好,交待他不可自持聪明,读书贪多冒进。
下午章越昼寝,游泳,上午天凉则与郭林,苗三娘一并同窗共学。
就章越看来苗三娘底子不错,通晓经学诗词,只是在算术上却屡屡碰壁。
苗三娘与郭林有些相熟,每日都要师兄长师兄短的郭林一两道题目,尽管郭林不一定答得出来,但仍会竭尽全力。
偶尔二人还能聊个天。
两个和尚挑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章越郭林两个人时怎么都好,但三人成众,关系有些微妙了。
章越见二人聊天时,不由悬空凝笔半秒,为啥郭林那么木讷都能有女同学聊天?你以为这样我会嫉妒吗?
此刻章越搁笔一旁,只想用摸鱼来放纵麻痹自己。
而这时苗三娘似犹豫许久,在旁轻轻道了一句:“……章师兄!”
苗三娘此刻心情也是很纠结。她认为章越不好读书,只知自持聪明。加上那次回答问题时,那等我行别人不行的优越及目中无人的样子。苗三娘对章越印象差极了。
这道题目她昨日已请教过大师兄,却没有解决,她昨晚想了一夜也没头绪。
今日仍是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只好放下颜面来请教章越了。
苗三娘低着头捧着手,一旁郭林也向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帮忙。
章越心想,这几日郭林化身成舔狗的样子,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苗三娘这女子有手段,夸师兄端正守礼,也不管他大热天里被衣服蒙到快中暑了。
章越想说你为啥不问师兄帮你,但到了口中却成了:“试试吧!说不准我也为难呢。”
“多谢章师兄!”
三姑娘眉开眼笑地主动奉上了稿纸。
章越一看原来是‘盈不足’,题目是‘今有共买牛,七家共出一百九十,不足三百三十;九家共出二百七十,盈三十。问家数、牛价各几何?答曰:一百二十六家。牛价三千七百五十。
这不是简单的二元一次方程吗?小学生都会!
却见苗三娘垂下头道:“书中为众家之差,故以为实。置所出率,各以家数除之,各得一家所出率。我实是不懂如何,我算了一日一夜,却怎么算也算不对!我是不是太…不中用了。”
说完苗三娘垂下头,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章越看了她一眼提笔刷刷地在稿纸上写下解题思路。
牛价等一百九十除七乘家数加三百三十。
牛价等二百七除九乘家数减三十。
故一百九十除七乘家数加三百三十等两百七除九乘家数减三十。
章越写到这里长长打了个呵欠,苗三娘捧上自己的算筹问道:“章师兄…”
“不用。”
章越拒绝了刷刷地于稿子上写下:“一百二十六家。牛价三千七百五十。”
苗三娘目瞪口呆看了看书,答案一模一样,不由心道,章师兄,又是连算筹都没用就解出来了……
苗三娘重复看着答题过程,为什么章师兄不用一会功夫,就将自己冥思苦想了一日的题目解出,为什么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题目,在他手里就如此简单。
“章师兄,你只看了一眼就会了?”
“莫非还要看两眼?”章越一脸淡定地回答。
“不是,章师兄,以前真的没解过吗?”
“第一次!”章越淡淡言道,但内心却认真地道,老子上一世可是万分高贵的理科僧!
苗三娘这才叹服道:“章师兄了。真不知如何感激你。”
章越摆了摆手道:“举手之劳。可苗师妹……”
正当章越要如上次那般‘教育’几句时,却见苗三娘拿起一个竹筒捧前道:“章师兄,这是我早上泡得桂花茶,请你赏脸!”
章越点了点头心道,这次就不教育你了。
“师兄先尝尝。”
郭林有点失落道:“这是师妹的心意。”
好吧。
章越也不客气将茶倒在碗里喝了一口,顿时桂花的清香溢满整个嘴巴:“好茶!”
苗三娘见章越称赞很是高兴,又从囊中取除一块手帕打开道:“这里还有两个早上煮鸡蛋,请两位师兄赏脸。”
鸡蛋!
章越感叹来到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别说鸡蛋,连只鸡都没看到几头。
章越不由得陇望蜀地想,若是有只烧鸡就更好了。
就在郭林犹豫纠结是推辞还是接受。章越已拿过鸡蛋砸开剥壳。
又是数日没见荤腥的日子,一个白煮鸡蛋对于他而言,实在是宝贵至极。章越几乎连薄膜也不肯放过。吃完后却如感觉没吃一般,再次感慨若有生抽蘸下就好了。
不过怎么感觉鸡蛋壳上有等少女的清香,难道是单身狗当太久了?
“章师兄,日后可否常向你请教算经?”
章越吃完鸡蛋,苗三娘试探地问道。
苗三娘曾打量过章越的衣着,再看他每日所食的山菜粥,使用笔墨纸张上的吝啬,都显得这个少年日子过得十分……寒碜拮据。
“嗯?”章越心道,凭今天鸡蛋和桂花茶就想收买我?
第二十一章 师兄弟
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短。
别人东西哪有那么好吃,是要付出一定代价的,但若苗三娘肯日日桂花茶,白煮鸡蛋,那么章越肯定是来者不拒,来多少吃多少……不,是问多少题,答多少题。
章越笑道:“师兄妹说这些就见外,是了,今日这鸡蛋和桂花茶挺好的。”
苗三娘笑道:“若是师兄喜欢,明日我再给你们带!”
章越点点头道:“师妹不用客气,明日若有不晓得,再来问吧!”
苗三娘与家仆一并回家。
这时太阳还未落山,金灿灿的阳光洒在山间,树梢,院间的空地上。远处放牛童子的牧歌声远远传来,山坳里的村落已飘起了炊烟。
篱笆墙边土狗懒洋洋地趴在树荫下吐着舌头。
郭林目送苗三娘的背影远远地离去回到了屋里。
章越此时正在写一百个永字,郭林坐立一阵,然后章越面前走来走去。
章越看郭林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想了想道:“师兄有什么事,你就和我直言吧!”
郭林一愣问道:“你怎知我有事要与你分说?”
章越心道,你的心事完全写在脸上嘛。
“师兄真没有事吗?“
郭林想了想道:“师弟,今日师妹求教的事,你之应对,我以为不妥。”
章越看向郭林心道,你当舔狗,还要拖我一起?
郭林犹豫了下,仍是认真地道:“师弟,师妹请教乃分内之事……这当然是师兄的浅见,师弟若是介意莫要往心里去。”
章越忽然想起上一世刚毕业时,刚进单位向老员工请教,他们有的理有的不理。
后来章越买了些茶叶给他们泡茶,再向他们请教就容易多了。是茶水起了作用吗?未必然。
但有一点,这些东西都是老员工们自己也是摸爬滚打总结出来的。虽然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非亲非故地为何要告诉你。
茶叶不值几个钱,但他们要的是一个态度。没有门槛的烂好人千万不能干。
但章越转念一想,现在大家还是同窗,自己是不是搞得有点复杂了?年少时同学之间,那样珍贵的关系,不也正在这里吗?
想到这里,章越明白确实是自己错了。既是错了就要认!
他向郭林一揖道:“师兄教训的是,三郎错了!”
郭林见章越竟破天荒地第一次接受自己的意见,也是喜出望外:“我就是一说,你能明白就好了。”
“还有一事,师弟……以后每晚可否不尿我床头的土盆了?可否多挪几步?”
章越笑了笑不说话,答案当然是……不行!
两日后就是郭学究教章越读经。
章越不由生出期望来,郭学究会教自己何经呢?
但见这日一大早郭学究到章越屋里道:“这为学与做人一般,事事都要抓住本要,治经也是如此。作诗文以声调为本,而治经当以训诂为本!要训诂,当先背《尔雅》,如此本末不乱!”
《尔雅》?
章越以为郭学究下一步会教自己《书》,《易》等五经之一,没料到教得却是《尔雅》。
《尔雅》是经吗?与《论语》和《孝经》一样,不是又是。
《论语》是孔子语录,《孝经》代表了统治阶级的意识形态,那么《尔雅》又非孔子所作,也不在朝廷规定九经范围内,为何郭学究要章越来学呢?
但见郭学究言道:“尔雅非经,却是六籍之户牅,学者之要津。你若有意训诂,则《尔雅》,《说文解字》为必学之道。”
《尔雅》相当于词典,字典。比如绝高为之,京;非人为之,丘。这句话就是出自《尔雅》,也是训诂。
而对经义的训诂。而训诂之学在汉朝时这是儒生可以专研一辈子的学问。
一般的经师教你背诵经义,背诵注释都可以应付经义考试,但好的经义老师会先教你从训诂开始。
但训诂之学高低很厉害。
水平差的只能照搬古人注释,达者就可教古人是如何来注释经义,最厉害则是‘以我为标准’。
也就是古人注释都不对,我才是正确的。
比如汉朝时诗经鲁,齐,家三家作注,后又有毛诗。待东汉大儒郑玄为毛诗作笺后,天下读书人都改学毛诗,以至于另三家失传。
故而诗经只以毛注为正宗,而不似春秋有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三家注释,就此而言郑玄实在是对包括章越在内的读书人作了一件功德无量的大好事。
最后郭学究又叮嘱章越,读经只训诂而不章句。
读汉书列传时,可以看到比如班固等名臣下面都有一段记载,言他年少读书时‘不为章句,通训诂而已’。
表面理解训诂解释字意词意,章句则是句意。
但更深入则是两汉时古文经学和今文经学之争。
古文经学注重训诂,要是追求经籍的原意,孔子有句话是述而不作。
今文经学注重章句,则是从孔子注春秋时,以微言大义令乱臣贼子惧。他们认为春秋经义上每一句话都有表达的内容,内在的意思,他们将内在意思进行阐发,其实就是托古言志。
比如明清科举八股文就是章句之学。
考官从四书五经随便拿出一句话来,比如‘三人行,必有我师’这句话,考生要仿圣人语气立言,将这句话以破题至束股八个段落写一篇文章。而考生写八股文参考的就是以朱子之作《四书章句集注》。
就好比如今写论文,于论语上任何一句话,考生都要写出一篇论文来。
但宋朝经学却不是如此。
重在古文经学的只训诂,不章句。溯本求源回到经义上,追求训诂的功夫。所以九经科只考贴经和墨义,相当于要求背诵和解释经义,不允许对经义有任何阐发。
郭学究叮嘱道:“《尔雅》字数还不如《论语》,你一日背上几个条目即可,你不必操之过急,一步步就实而去。”
“能通训诂一道,将来读九经亦可无师自通。读书一道并无一步登天之说,而在日积月累,水到自然渠成。”
章越算了下,九经加上孝经,论语,尔雅,以及自己背下的孟子,这就是后世所提的十三经了。
五代时蜀主孟昶石刻“十一经”,把“十二经”中的《孝经》和《尔雅》去掉,而代之以《孟子》。
这就是典型今文经学所认为的‘经’。
从唐朝五经,再到宋朝的九经,最后南宋十三经。
章越不知不觉已了解了一遍,经义的发展史。
下面郭学究与章越讲了攻读经学的顺序《易》、《书》、《诗》、《礼》、《春秋》。因为古文经学视孔子为史家,将五经顺序定为从古到今。
但今文经学则不同,将五经顺序定为《诗》、《书》、《礼》、《易》、《春秋》,是一个由浅入深的步骤。
“尔雅可以慢慢读,不明白无妨,日后自会融会贯通的时候,但易经却不可。”
郭学究给了章越一本《尔雅》后,又给了他一本《易经》。章越见此吓了一跳,郭学究居然一次借到了两本书?这未免也太厉害了吧。
郭学究道:“《易》为五经之首,这本易经是我至县学求借来的,学正只肯出借三日,你抄完了我再还回去!这本《尔雅》倒是我的珍藏,若无人借走,你可徐徐读之。”
章越明白过来,才想得昨日午后郭学究失踪了大半日,原来是跋山涉水去了县城一趟。这一往返就是大半日的功夫。读书之难莫过如此。
章越行礼道:“是,先生,学生一定在三天内抄完。”
郭学究道:“也不用太急,你抄经之时,在心底要默读一遍,边抄边读有了这先入为主的功夫,他日诵经方可事半功倍。若到了三日限期,他又实在太匆忙,可让师兄助你抄写。不过最好还是动手自己抄。自家事自家毕,天下之事唯学业一项不可假手于人啊!”
章越再次认真答允。
郭学究点点头,然后离开了茅屋,行至门外后又回头看了一眼屋内。
但见郭林手捧的《易经》,《尔雅》站着与章越讲解自己读此二经的心得,章越坐在椅上专注认真地听着。
这时候郭学究的浑家走了过来。
郭学究忙上前拦住道:“作什么?”
学究浑家道:“喊他们吃饭!”
郭学究忙道:“不着急片刻,没看到他们师兄弟正切磋学问吗?”
“那总是要吃饭!”
“再等片刻!”
说到这里,郭学究与他浑家一并看向了屋里,午后的天是那么热,但师兄弟二人一个教一个听,浑然不觉。
“走吧,别看了。”
郭学究欣然地点点头,边走边对浑家道:“三郎近来长进多了,林儿也是越来越有师兄的样子。若二人都入县学,如此老夫颜面有光矣。”
说到这里,郭学究美滋滋地摇了摇头,踢踏着木屐一摇一晃地:“呵!让跛奴去村里沽酒,今日我多喝一盏!”
“家里哪有钱?”
“先赊着吧!”
“穷措大,休想!”浑家的河东狮吼直入郭学究耳里。
第二十二章 佣书
这日。
郭学究告知章越和郭林,苗三娘要有一段时日不来私塾了。
章越,郭林一愣。
郭学究这才说清楚了缘由,原来苗三娘之父是本县富户,家里置办了不少田亩。但是此人有一个很大的缺点,就是抠。
此人对待家人及下人的待遇都是能省则省,甚至对自己而言也是如此,平日粗茶淡饭,衣服都是一破穿好几年,只娶一房正妻也不娶妾。
苗父于吃穿住用一切都不爱,唯一所爱就是正妻生的两个儿子,宠溺到无法无天了,但对于亲女儿苗三娘,却如外人一般抠门。
本来可以在家请个女先生教女儿读书,苗父却不愿,让她在外抛头露面在郭学究这样的乡塾读书。若不是苗三娘坚持要学,苗父连学也给她停了。
现在苗三娘学了两个月,苗父又觉得苗三娘读书浪费钱,即让她回家去了。苗三娘哭闹了一晚上也没结果,最后连与章越和郭林告别也没个机会。
章越听到这消息倒是很难过,毕竟以后没地方蹭饭了,但转头一看却见郭林的表情果真有几分暗自神伤。
古时也是如此,男女交往比较少,男女间相处了这么久生出情愫来,也是可能的。
既是没有蹭饭的渠道,章越只好专注于自己的学业治经。
《易经》为五经之首。
郭学究也解释不甚明白,但让章越先背。章越也不怪郭学究,易经之难,从古至今治易儒生从来也不敢有人说真正读懂的。
读经没有什么特别的功夫。把每个字每句话都背下,烂熟于胸,等到将来有一天,自会有融会贯通的一日。说得多了自然而然就会说了。
难怪这个时代儒学被称为精英教育不是没有道理的。这就如同生米饭,没有一个好胃是消化不了的,大部分没有耐心的人都折在这半道上,背了一肚子书,却没有每日坚持不懈的苦读,而使之无法融会贯通。
下面的日子,章越继续与师兄切磋,自己但有不明白的,就向郭师兄询问。
章越还怕打搅了他的用功,哪知郭师兄却道:“易经我虽早已学过,但是却怕忘得了,你再问我一番,我也可温故而知新。”
章越闻言放下心理包袱。
“不过师弟啊,你易经怎地背得如此快,昨日我看见你还在读蒙卦,今日已是读到了坎卦,离卦。你是不是白日睡觉,但半夜却起来偷偷点灯夜读了?”
章越哭笑不得道:“师兄怎可如此揣测于我,我是那样偷点灯油读书的人吗?”
郭林道:“那你为何背经能如此快呢?我要背三五日,你却一日即可背下。”
章越想了想道:“没什么别的法子,我也不知为何读一遍就背下了。大概这就是所谓的过目不忘吧!”
郭林怀疑道:“你真是如此奇才?可我见你平日记性不甚好啊,昨日问你将烛台放到哪里了,你说你也忘了,找了半日才找到了,若真实过目不忘,不至于如此吧。”
章越笑了笑道:“我只在读书的功夫上如此。”
“那我把书给你,你当场背一段给我看!”郭林坚持道。
章越哈哈一笑……
幸亏郭林不是较真的人:“以你天资若下苦功,定能入县学了。这样就能回城里了。我记得去年县学治经斋收录,贴经墨义各五十道,只要十道能答中六道即可。”
“入了县学,就不同了,除了本县章氏的族学,县学可是俊杰聚集之地。入了县学,再向学正同窗请益学问,甚至令君也会亲自授课,如此两三年后发解试也有些许成算。”
章越听了点了点头,这有点像是要考个好高中,才能考个好大学。这些东西对上一世经历过文山题海折磨的章越而言,再熟悉不过了。
对他这样全靠死记硬背功夫的九经科的学生而言,其实老师倒是次要,重要是县学有九经的藏书。这一套庆史兴学后所赐的九经,乃是国子监监刻版。
监刻版不仅精美,而且经过校对是绝对没有错字的。
民间书坊所刻的那就相当于db书,可谓错字连篇。其他错字连篇倒还好,但九经若是错了一个字,将来贴经正好考到这一题,那去哪里叫屈。
宋朝读书人曾有个笑话,有个学正出易题将‘坤为釜’,写成了金。下面的学生向学正请教,学正言之凿凿,解释了一通,也能自圆其说。
次日学生怀经请教。真相大白后,学生徐徐道:“先生所读的恐怕是建本,监本乃是釜字。”
这建本就是建阳本。
故而郭学究也是费了很大的功夫,从县学学正里借易经给章越。而不是如教授童子般,自己背诵或将郭林抄写的那份借给他们。
目的就是为了保持原文的正确性。读书的事,还是要自己给自己负责。
宋朝不少贫寒出身的大臣在县学读书时,都留下了借书抄读的佳话。如名臣刘挚于州学就读曾‘外假谷梁《春秋传》,范蔚宗《汉书》,手写读之’。
说到这里,郭林顿了顿道:“先生一共教了十二名弟子包括你我在内,从未有一人能考上县学,之前韩师兄本可一试,但他却是半途而废了。”
“若是不入县学又如何?”章越问道。
郭林道:“自本县设县学以来,还从未有章氏族学或县学以外的读书人,能在发解试得录。县学里的章旭你或许听过,他十二岁入县学,文章诗赋在县内可谓数一数二,但是谁也不敢担保他发解试一定得过。”
“以你的资质若下功夫将来可入县学,至于我则当通下苦功了,或有一二。将来要你考取了,师兄我却没考取,那可是什么颜面都没有了。”
“若是考上县学,解试不过,那还不是一般!”章越又道。
郭林道:“不一样,入得县学不仅可省去膏火之费,听闻近来粮米也有贴补,以后在县里也是人人敬你三分,尊称你一声茂才。”
郭林一番长篇大论,就是要章越坚定考县学的决心,激发出他的潜力来。
“姑且试一试吧!”章越如此答复。
郭林对章越说了这一番话后,没想促进最大的人,不是章越反而是他自己。
郭林本来读书可谓是三更灯火五更鸡,但如今一看,更是勤奋了。他有时夜里读书读疲了,他用竹签子往膝上扎。
这都到悬梁刺股的份上。
这可是自虐啊。
章越见师兄如此,自己也不敢吊儿郎当,甚至连白天昼寝也是减少了,从午睡两个时辰,改为一个时辰即止。
晚上天黑后读一个时辰的书,然后上床睡至辰时方起。
但对章越而言,白天读了十个小时书,睡后再读十个小时,这样的滋味又岂是好受?以至于章越一觉睡醒,双眼全是九经的文字在爬。
这几个月求学的日子固然清苦,但却令章越想到了当初读初三,高三的时候。不知为何,至今想来,章越格外喜欢那段岁月。
不是通过自己努力考个好学校,而是喜欢那个那么认真努力的自己,他想到当初‘那个追逐月亮,也被月亮照耀的自己,那样的他以后再也没有遇到过了’。
后来的人生,他只学会了‘摸鱼’一事。
不过一天章越起夜,他到郭林一个人躲在松林里哭。
郭林一面哭一面用拳头打着树:“我都已是如此苦读了,但是九经的书为何还是读不熟呢?自己如此蠢笨,连每日偷懒师弟都不如,我实在没用,辜负了的爹爹用心。”
“三娘啊!三娘!我好挂念你,你可知道。”
章越闻言……师兄还真是闷骚,平日都不和我提一句。
而今如此读书,章越实在担心郭林身子吃不消,一旦一病不起,那么别说读书,连命都没了。不过章越没料到的是先病倒的却是郭学究。
夏去秋来,光阴似箭。
入秋后,章越已将易经,尔雅都背下了,正要读他经时,郭学究却病了。
郭学究起初有些咳嗽,后是高烧,后请村里的土医诊视为伤寒。伤寒之病在古代可谓十分严重。
得知于此,郭学究就无法教书,童子们也就不来了,其浑家每日给他熬些山中栽来的草药服下。
郭林是至孝的人,见郭学究无钱买药医治,心底十分着急。
迫于无奈,郭林决定找一份生计为郭学究治病…这份生计就是佣书。
佣书就是替人抄书,这可是一份专为读书人提供的生计。
不少名人都有这段经历。
比如班超,汉书记载班超家贫,常为官佣书以供养。久劳苦,尝辍业投笔叹曰:「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研闲乎?
还有三国时东吴名臣阚泽。三国志记载‘家世农夫,至泽好学,居贫无资,常为人佣书,以供纸笔,所写既毕,诵读亦遍’。
宋朝有个蔡定‘家世微且贫。父革,依郡狱吏佣书以生,资定使学,游乡校,稍稍有称’。
可见不少贫穷书生都是从‘佣书’发轫的。
至于给郭林提供这份生计的地方,正是离此数里的章氏族学。
第二十三章 回家
章氏族学的活计是苗三娘之父推荐的。苗三娘之父虽是抠门,但人面还是很广的,居然认识章氏族学的夫子。
只是举荐之后,苗三娘两个月的束修钱苗父只给了一个月。而且只是让郭林去试一试,并没有说试了一定录用。
郭学究病了后不能教书,章越抽空回了一趟家里。
从学究家的小山村,一路沿着南浦溪往下游走,谨记着兄长所言不许坐私渡的道理,然后花了三十钱从公渡渡溪,接着再沿着道走了半个多时辰方才抵至水南新街。
水南新街依旧是老样子。
两边摊贩吆喝声不断,向进山的香客及往来商客兜售。
街道依旧是那么逼仄,脏水随意流淌。
沿街的楼屋都是接檐搭棚而建。市井人家就是如此,平日这家不自觉地往门前搭个棚子,那户连夜偷偷加盖圈建。
这些地方都建来当作门市。有的门市建在家里,或直接在门前建起浮屋,说是临时搭盖的摊棚,其实就是侵街占道。至于沿河的楼屋更是没有顾及,直接临建在河岸边。
邻里之间平日因屋子侵街接檐闹得矛盾纠纷着实不小,不是你搭了我的屋子,就是你占了我的地,或是我看你往门前扩了三尺地,我也往门前扩三尺。
这条水南新街最早时可容三辆马车并行,后来成了两辆,到了现在一辆也是困难。
章越到了家叩门,但见是于氏开了门。
“叔叔……你求学回来了?”于氏又有些吃惊又有些高兴,眉间又有些顾虑。
章越点点头道:“今日没有功课,向先生告了假,回家看看哥哥嫂嫂。”
“也好。叔叔走了一路,快进屋歇歇。”
章越感觉有些陌生,回家一趟倒似成了客人。到了家中,也与以往有些不同,到处堆放了杂物,耳听楼上传来走动,还有孩童蹦蹦跳跳的走路声。
章越心道,这不是章丘。章丘年纪虽小,但性子却沉静早已不会如此。
于氏给章越端了水解释道:“是,卖鱼徐婶的媳妇,她年纪轻轻没了丈夫,如今带着个两岁大的孩子,也是不易。人家如今与徐婶一并僦居在咱们家。一个月两百钱虽是少了些,但徐婶常送咱们些卖不完的鱼货,如此也可省得两三百钱了。”
嫂嫂真是会精打细算,本来以为她如此大户人家出来的女子不会持家。
章越笑道:“真好,我记得溪儿可喜欢吃鱼了,说得溪儿,他去学堂了?”
“是啊,午后就回来了,”提到章丘,于氏疲倦的脸上有些了喜色,“叔叔是吃完午食后再回乌溪?”
章越神色微微有些一僵,然后道:“嗯,是的,哥哥呢?”
于氏道:“实郎去了茶饭店徐掌柜那,本以为好歹能算算账,勾当些事,但却给人家使唤跑腿,有时还去陪着笑脸讨账。”
章越为大哥心疼,原来他也是经营着铺子,大大小小算是个体面的商人,但如今却给人跑腿打杂,身份落差太大了。
章越起身将背上的包裹解开,然后道:“嫂嫂,乌溪没什么东西,这是一些山货,我还要去城中一趟,回来再看哥哥和溪儿。”
说罢章越放下包裹起身。
于氏亦是起身,她有些不好意思道:“那叔叔早些回来,我煮你的饭。”
“好的。”
章越走后,于氏打开包裹,但见里面是些兔皮山菌土笋,果真都是些山货。
山货在山里当然不值几个钱,但在城里才值钱。章越瘦弱的身板,走了一大早的路从山里带至城中给家里捎来东西,这说明他心底有这个家。
“叔叔他,”于氏的目光里有些复杂,“真的明事理多了。”
章越放下山货后,即从南浦桥进城。
他没有去别处,而是去寻彭经义。自己好容易回来一趟,肯定是要去看看小伙伴的。章越到了其家中,才从他家人口中得知彭经义已是去仁寿寨。
章越留下口讯,又去了彭县尉宅里。
章越又扑了个空,彭县尉在县衙办差,章越将自己带来的木樨茶放下,这才出城回家。
这时候兄长与章丘都是回来了。
章丘一看见章越回来了很是高兴,一见面就道:“三叔,我把你教给我的三字经都背完了。”
“三叔不信!你快背于我听听!”章越言道。
当即章丘从‘人之初,性本善’一路不停地背下来,这时于氏在厨房张罗着饭菜,兄长则穿着短衫洗脸。
章丘带着童稚的背诵声徐徐道来,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兄长边洗脸边带着笑意,而于氏也不时转过头看向这里。
当章丘北至‘勤有功,戏无益。戒之哉,宜勉力。’
章越大喜道:“溪儿,竟如此了得!不仅背下了,还一字不错。”
章丘听章越如此夸奖,腼腆地笑了。
“好了,不要缠着你三叔了,摆碗筷吧!”于氏端着一盘鱼上桌,然后走到楼道旁。
“徐婶,我家叔叔回来了,家里多煮了这些菜,也下来吃些。”
楼上传来声音道:“多谢大娘子了,咱们用过了……”
双方客气了几句,徐嫂到底没下来吃饭。
而章越与章丘已动手摆好了碗筷。章越见桌上摆满五六道饭菜。虽都是些家常小菜,但世间最好吃的也莫过于家常菜了。
章实照旧坐在主位上对章越道:“几时才到的家?”
章越如实答了。
章实听章越回来去了彭县尉那很是高兴,当即道:“这就是了。上一次翻案的事,咱们兄弟俩全仰仗彭县尉。现在人家帮完你了,就不去走动了,这可是大忌。”
“不是说咱们以后还要仰仗彭县尉,而是受人恩惠千年记,此话你要紧紧记得。”
章越连连点头道:“兄长的话,我记得了。”
章实笑道:“我看得出彭县尉还是很器重你的。”
“你们兄弟俩说完没有?菜都冷了。”于氏忙完事也走到桌边来。
这时候章丘奶声奶气地道:“娘,我可以动筷了吗?”
章实哭笑不得道:“可以,可以,咱们兄弟光顾着说正事,连溪儿饿了都忘了。”
于是众人这才动筷子。
章实又向于氏笑责道:“张罗这么一大桌子菜,凭地让人以为咱们家来了客人。”
于氏笑道:“叔叔是自家人,好容易回来一趟,怎能薄待?”
章越连忙道:“实在劳累嫂嫂了。”
于氏微微笑了笑。
章实笑着对章越道:“一家人说这些作什么?既难得回来,今晚就在家里住下,明日一早再回去!”
章实说完就听于氏轻咳一声。
章实又改口道:“也是,家里没个地方,三哥不如去曹保正家里借宿一宿。”
一旁于氏闷着声不说话。
章越连忙道:“哥哥不用了,学堂里还有功课,我这需得赶回去。”
章实点了点头,这才不再多说。
于是一家人吃完饭了,章越就背起行囊又动身离家,不然天色晚了走山路很危险。
章丘走到门口看着自己,一副依依不舍的表情:“三叔你几时再回来?”
章越摸了摸章丘的头道:“三叔我学成了就回来了,你在家中要好好听爹娘的话,书要记得背,学得要勤,就如三字经里讲得‘勤有功,戏无益。戒之哉,宜勉力’,你记住了吗?”
章丘道:“三叔,你自己整天睡懒觉,还说我!”
告别章丘,章越头也不回走出门去,看到这一幕,章丘的眼泪就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他一时难过的,忘了和章越说,他有一日不小心告诉蒙师,三叔教自己背三字经的事。
而这时候章实将章越送出门去,等走了老远。章实回头望了一眼,然后从兜里掏出一袋钱来放在章越手里道:“到了学堂,好好勤学,但也不要为难自己,钱紧着些用。”
章越道:“兄长,上次你给我的钱,我还剩着呢。不用这么多。”
章实笑道:“家里日子还过得去,你不用省着。一切有哥哥我呢。”
不是一切有老泰山吗?
章越心底满满的怀疑,但还是收下钱袋子,然后向章实辞别踏上了归途。
而章实回到家里又是一番光景,他见了于氏即责道:“三哥,好容易回来一趟,你怎地赶他走呢?连住一个晚上都不肯?”
于氏听了道:“你是不是说过的话都不记得了?当初徐嫂住咱们家时,咱们应承他,叔叔住在学堂,除了逢年过节不会回来。既是咱们答允了人家,就当把事情办到。”
“不就住一个晚上,我看徐嫂不会计较的。”章实言道。
于氏皱眉道:“我也是为实郎你计较,我担心叔叔这次不言语突然跑回来,是否不想读了。你要知道在外难,在家好。山里读书那么苦,若是三叔回家一住,觉得舒坦了,生了懒意惰性,不肯回山里如何是好?那岂非是全功尽弃了,既然他要读书,咱们也答允供他读两三年,那么就不可让他半途而废,再苦都要读下去!”
章实听了点了点头,初时想不通,后来也觉得这话有道理。
章越走了半日,回到郭学究后,第一件事即是找到郭林向他问道:“去章氏族学抄书的事,能不能也算上我?”
第二十四章 氏族学
章氏族学距此大约有数里山路。
章越与郭林二人起了个大早,学究浑家给他们煮了两碗山菜粥。
面对这一碗连油花都没有的山菜粥,章越和郭林喝得一点不剩。想穿越前自己顿顿无肉不欢,而现在清汤寡水的山菜粥都能吃得如此香甜,而且意犹未尽。
二人走了近一个时辰终于赶到章氏族学。
章氏族学建于南峰,山上本有一寺。章得象在未发解前,曾于寺中读书,列位宰相时将此寺改作家庙。按宋律官员可以奏请天子为先祖设祠院,但唯有执政才可将祠院设在寺观中。
而这章氏家庙也兼作族学方便族中子弟读书。
说起章氏渊源,要从先祖章仔钧说起。
五代乱世时,藩镇相互攻伐。章仔钧为闽国大将,屯兵浦城,镇守入闽门户之地三十年,屡败南唐来犯。
章仔钧病故后闽国自乱,南唐南北会攻于建安。
城破时,南唐军欲屠城。其妻练氏舍一人之命,活全城百姓,被称为练夫人。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章仔钧有子十五人,孙六十八人。章氏于浦城繁衍,人口众多。
章仔钧为章得象的高祖。章得象于咸平五年进士及第,授官大理寺评事。
时宋朝立国已五十年,自太祖开国以来所用将相皆北人。太祖曾刻石禁中曰‘后世子孙无用南士作相,内臣主兵’。
但章得象为宋仁宗破例简拔,为宋代闽人第一位入相者,扶掖了南方声誉,声动天下。
相传福州有一条南台江,闽人谣曰:“南台江合出宰相。“至章得象相拜相时,南台江水退沙涌,行人可涉水至江对岸,后人称之‘沙合可涉’。
庆历年间,章得象与富弼、韩琦同在枢辅。富,韩二人皆少年执政,颇务兴作。章得象位丞相,终日默然,不劝一句。
旁人问:“富、韩勇于事,怎么办?”
章得象道:“我每见小儿奔哒,从不诃止。等他脸撞墙上,就知道痛了。这时他方猛于奔跳时,你劝不住的。”
章得象这话里透着宰相气度。
章越虽没有进族学的资格,但颇以章得象自豪的,将来如果有机会,也想如他这样装个逼。
官家啊官家,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如今富弼,韩琦二度为相,而章得象已是病故,留此昼锦堂遗泽族人。
另外说一下与章得象同朝为臣的范仲淹。范仲淹年少家贫,为官之后仍是生活俭朴至极。范仲淹却买了一千亩地拿来建作义庄,赡养贫穷的族人。
章氏族学称昼锦堂正建于南峰山上。昼锦二字与锦衣夜行互为反义词。无独有偶,韩崎也有一座昼锦堂,欧阳修还为此写了一篇《昼锦堂记》。
章越与郭林从山下至山上行来,道旁多植桂树。这时正值桂花盛开之时,二人一路从山下行来,但闻香飘满山,令人心旷神怡。
浦城多植桂树,六朝时江掩知浦城时,曾写有‘香枝兮嫩叶,翡累兮翠叠’的诗句。而桂又通贵字,明清乡试在八九月,因此人称桂榜一语双关。
二人来至昼锦堂前,与门子通报一声。
等候之时,章越看着眼前青瓦雕梁,再以朱漆刷就的蜃灰夯墙,不用想也知比自己所处的茅屋高大尚了不知多少。
堂前还有一石碑,为章家进士题名碑。包括章得象本人之内一共有十五人之多。
然后门子引着二人走至堂左。二人沿途但见树荫,廊间,石墩间或有男子持卷诵读,也有人在投壶,甚至射箭的。
既有刚束发不久,有的则有近三十。
章越没看过古人射箭,不由放缓脚步,但见一名近三十岁的青年,正弯弓射箭。虽看不见箭垛,但听喝彩声陆续传来,可知是箭无虚发的。
那人也是很是得意,放声一笑,很是意气飞扬。
章越还要在看,听得郭林催促,这才叫快脚步。
但听郭林压低声音道:“此地不比塾中,来时我如何交待你的?要谨记处处守得规矩,没人问你,不可多说一句。”
”是,师兄。”
二人再来至一偏堂。
门子安排二人各坐在一张几案后。
不久一名宽袍大袖的老者步出,但见他五十有许,在南人之中,他的身材算是高大的,须发皆白。
章越看了一眼,不由低声赞道:“如此才像是教书的。”
说完章越看了郭林一眼,幸亏他没有听到。
夫子身后跟着两名学生,章越认出此人正是方才在院中射箭之人。
“先生!这二个少年即是来此佣书的。”门子介绍后即站到一旁。
那老者点了点头抚胡坐在塌上,而那学生对门子道:“让他们写几个字来看看。”
“是,斋长。”
案上有现成的笔纸,门子去学堂给二人端来研磨好的墨水。
章越和郭林一并提笔点墨看向这名学生。
对方向二人道:“范文正公的《南京书院题名记》可会?”
章越,郭林对视一眼,然后一并摇头。
那人摇了摇头,一扬袖道:“……经以明道,若太阳之御六合焉;文以通理,若四时之妙万物焉。诚以日至,义以日精。聚学为海,则九河我吞,百谷我尊;淬词为锋,则浮云我决,良玉我切……”
“……至于通《易》之神明,得《诗》之风化,洞《春秋》褒贬之法,达礼乐制作之情,善言二帝三王之书,博涉九流百家之说者,盖互有人焉。
郭林,章越连忙提笔刷刷写下。
章越边写边想,庆历新政时,范仲淹,韩琦,富弼为变法派,章得象虽没有阻止,但却是不赞成。我等身为章氏子弟,拿范仲淹的文章来读好吗?
不过这句‘聚学为海,则九河我吞,百谷我尊;淬词为锋,则浮云我决,良玉我切’,读来真是有磅礴浩大之气。再想想范仲淹的为人,与他的为官一样,都是可以跨越千古的。
想到这里,章越已是写完。
门子将郭林章越二人所写奉给那学生。学生再奉给老者。
老者先看郭林的字点点头道了句‘尚可’,
随即又看章越的字,老者眉头一皱道:“差些。”
说完老者欲走,结果已很明显了,章越则起身道:“启禀先生,学生也自知字写得不好,可否只要一半钱!”
老者摇了摇头:“就算你不要钱,但抄来不能看,也是浪费笔墨。”
章越道:“学生还精通算数,若有账本要算或抄录,皆可帮手,学生家贫,唯有佣书以谋生,还请夫子成全。”
“班固曾言‘大丈夫安能久事笔砚?’然而若非年少佣书为生,日后怎遂青云志?”
“你既家贫,他人也家贫,怎可……”学生微有怒色正要训斥。
老者伸手一止道:“平日佣书几钱?”
“一页字三个半钱。”
“那此子定作两个钱,随便拿些文稿给他就是。”老者吩咐道。
“可是……”
另一名学生道:“子平,南坡那边的学田要清丈了,学田东南西北的四至总要有人来算,这少年既说会算经,不如一试好了。”
这名学生看了章越,这才不甘愿地道:“也好!”
章越拱手道:“多谢先生,多谢斋长。”
说完先生与另一名学生即离去了。
这名学生对章越的感谢丝毫不在意,他瞥了一眼道:“我是本堂斋长章衡!你们二人以后每日辰时到了抄满五个时辰的书,每页若有错字漏字即扣钱。”
郭林垂头拱手道:“是。”
“价钱说好了,郭学兄一页三钱半,按页计钱,写多了不会少了你们,但不可滥竽充数,另外学堂每日管一顿中饭。”
“多谢。”
“至于你……”章衡指向章越道,“你的名字我不愿知晓,夫子答允予一页两钱。我未答允管你午饭之数。如今要么减至一钱。要么你自己带饭来,我仍给你两钱?”
章越道:“一钱即一钱,多谢斋长照应!”
“要不是先生开口,谁与你照应?明日将家状交来,还有你们不是本堂学子,只许从后门入。”说完章衡拂袖而去。
章越看着章衡离去,哼了一声道:“我道什么名门子弟,气量如此狭小,将来成就也是有限!”
“师弟!人家给咱们一份生计……你还如此说他,于心何忍?”郭林气道,“今日实不应带你一并前来!”
“师兄,你为何连我一般生气?”
郭林硬着声道:“你想入章氏族学的心事,以为我不知吗?”
章越一怔。
当日郭林都没理会章越。
章越也早早入睡。
在梦中章越来至一山清水秀之处,正是那日老者托梦的地方。眼下此处空旷无人,唯有鸟鸣声,一旁则是绿树成荫,初阳斜照。
章越心念一动,脚下草地突而升起了石桌石椅,及笔墨纸砚。章越不由大喜,于是坐在石桌石椅上,决定提笔练一下书法。
今日竟被老者鄙夷书法不佳,实在是一件令他大感很没面子的事情。
先正楷,再行楷,后行书。苏轼谈书法也说过,楷书如站,行书如行,草书如奔。没有站不好,就走路奔跑的道理。
要论楷书有晋楷与唐楷之分。
如明清学楷,会要你从唐楷开始,临摹颜柳的楷书,此被视为楷书之巅峰。
但宋朝推崇是晋楷,也有推崇唐楷的,但士大夫有‘书不如入晋终是野’的说法。故而章越打算临晋楷。
眼下章越的永字八法已有小成,宣示贴又是上一世临摹过的,因此心底一定于梦中持笔写起。
章越决意书法也要练至赚到三钱一页方可,为自己挣这一口气来。
于是章越手不停地写了一夜。
第二十五章 君子厚德载物
章越梦中所临的《宣示表》。
《宣示表》是钟繇的名帖,传钟繇练字极勤,不论场合地点,有空就写,有机会就练。与人坐在一起谈天,就在周围地上练习。晚上休息,就以被子作纸张,结果时间长了被子划了个大窟窿。
不过《宣示表》原帖据说当年八王之乱时,王导将之缝在衣襟里携之渡江,后送给了族侄王羲之,王羲之又给了王修。王修很喜欢此帖,死后将此帖同葬。
如今所传这《宣示表》被认为是王羲之所临的,并收入了宋室的皇家密藏《淳化阁帖》。
章越写这《宣示表》第一个字‘尚’时,就遇到了挫折,怎么写也写得不满意。
章越也知是自己笔力不够的缘故。
不过幸亏有得是功夫。
书法一道除了天赋之外,最重要的就是功夫。钟繇练字不是极勤吗?甚至睡觉时,也用手指在被单上划,以至于被子都破了个大窟窿。
但钟繇再勤奋,有自己这么闲吗?
在此练字,章越运笔运力都与平日无二。
平日读书章越在此呆上六个时辰是受不了的,故而大多时候只读五个时辰。如今章越逼着自己写六个时辰的字,就如此坚持下来。
并且章越打算以后先读书两个时辰,再写字两个时辰,最后再读书两个时辰,长此以往将六个时辰练满了再退出去。
晚上下了一夜的秋雨。
次日章越一觉醒来,屋内水盆都已是盈满了雨水。
茅屋漏雨的场景早已家常便饭了。
章越顺手往床边的土盆里蘸水在案几上写下了‘尚书宣示孙权……’几个字,一见之下果真笔力有略微的长进。
一旁郭林正好洗漱回来,看见章越如此勤奋练字,也觉得是个好办法,然后也伸指往床边土盆点去……写了几字后不明,又放在舌尖一点……
郭林和章越穿好衣裳,喝了两碗清粥即前往章氏族学。一路上,章越见到郭林频繁伸指往树皮上蹭,不知何故……
他们从后门入了族学。
昨日他们从正门走时,已弄清楚章氏族学大致结构。
大门入内后左首乃教授,讲师的住所,右首则是学生的斋宿之处。往北过了一道门,即是昼锦堂,前后都是回廊,中央一座砚池,院中遍植杨柳。
昼锦堂后中央是射圃,西北乃庖厨,东北则是学仓及书楼。
建州府学及浦城县学都有专门的誊录所,作为佣书之用,而建州府学甚至因地制宜,还自己刊印书籍牟利,收钱以助学粮。
今日他们就从西北角小门入,这里是厨子出入之处,经过射圃时,又见不少族学学生早已在此习射。
宋朝的读书人还是有汉唐古风的,南方人习射,北方人骑马。
随即二人来到阁门,管阁的职事给二人开了门。
阁门内是学仓与书楼,平日一名职事兼管着。
这名职事是个五十余岁的小老头,板着张脸,一副生人勿扰的样子。
“汝等即是来抄书的?”
“是。”郭林恭恭敬敬行礼。
“喽,就是此地。不许上楼,不许在阁内喝水点烛。出阁门前必须与我通报,方允离开,就是出恭也需如此……”
郭林道:“是。”
“在此一切都是我说的算,尔等不可异议,否则赶出去!”职事狠狠地放话。
书楼有上下两层,他们在书楼下层抄录稿子。书室十分狭小,只摆了两张矮案,苇席及笔墨纸砚。在这里抄上一日书身子肯定受不了。
职事又吩咐了几句话,上楼取了本书,将门给锁了即离去。
面对一桌案的笔墨纸张,章越此刻感同身受地明白班超为何当年投笔喊出了那句‘大丈夫安能久事笔砚’。
章越先研墨倒水作准备的功夫的,一会职事来此,拿了一叠稿子让郭林抄录,而章越却并无一稿。
章越愣了一会心道:“这算什么?”
佣书是按页数日结,若自己不写一字,岂非没有收入。
“师兄,可要帮手?”闷坐半响,章越向奋笔疾书的郭林问了一句。
郭林看了章越一眼道:“不必。”
郭林言语里有些冷淡,看来还在生昨日的气。
章越受不了屋里积灰的味道,走到门外透气,正巧见方才那名职事正坐在阁门旁捧书细读。
年纪这么大了,还这等勤学!
为何从古到今图书管理员牛人辈出,章越算是有点明白了。
章越又走回了屋子,就听郭林皱眉道:“师弟,你可否别如此走来走去的……”
郭林又觉得自己话有点重,缓和下语气道:“我知道……昨日不该如此……你眼下没活计,可能得罪了那斋长,一会我与你一起去给他赔个不是。”
章越道:“师兄,咱不用赔礼。”
郭林道:“你不愿赔礼,我去赔礼。初来乍到,一切都要忍耐。”
章越忽道:“师兄,我近来读易有所心得。”
“如何心得?”
章越道:“心得就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易经以乾卦来象天,以坤卦来象地。乾坤之间,也就是一阴一阳,这彼此之间好比,夫妻,君臣,主客,师生,主雇……
“故而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就是君子在主位时,你是丈夫,君主,父亲时,应自强不息,不可指望他人。地势坤,即君子处于客位时,比如你是妻子,臣子,儿子时,应为一个有道德的人,尽可能包容,配合于主位。”
其实章越这番话的心得来自,五道口职业技术学院的校训,自强不息,厚德载物。
郭林停下笔道:“你是想以坤卦来说你我现在的处境吗?”
章越笑道:“不愧是师兄,一听即懂,坤卦正对应着乾卦,正好可指如今。我们初来乍到,就是客位。”
“坤卦元亨,乃一个好卦,卦辞上有云,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意在我等贵在坚持。”
郭林点点头道:“说得有些道理,你再说说爻词。”
章越道:“从六爻之变化,乃道之易也。初六,履霜,坚冰至。如同咱们初入客位,就如师兄方才所言初来乍到,此时此刻似‘脚踩在霜上,下面就是坚冰’,你我都不舒服。”
“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你我虽初来乍到,但与主位暂无利害冲突,不会对你不利,大可放心。”
“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还是那句话我等身为客位,待人以厚德,贵在坚持,主人家叫你干嘛你就干嘛,不求有功但求有终。”
郭林拍腿大笑道:“师弟说得有道理。下面如何变化呢?六四,六五,上六如何解?”
章越想了想道:“六爻前三爻是客卦,后三爻是主卦。六四就是由客入主了。”
“六四,括囊,无咎无誉。这时你我已是由客入主,如同半个主人,但反而要更谨慎,不要乱说话,无功无过才是最好。
“六五,黄裳,元吉。这时就已好比君臣中的宰相,代夫主持一家的女主人,老师的得意弟子,此乃主客最融洽之时。五爻为有功之卦也。”
“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此时主客易位,臣临君上,牝鸡司晨,与原来主人家必有厮杀。”
郭林闻言大笑道:“有意思,有意思。”
章越道:“故曰‘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积善之家必有馀庆,积不善之家必有馀殃。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辩之不早辩也’。”
“这一语可谓是坤卦的结论了。”
章越也没料到,自己只是随便说说,但自己背了一肚子易经的卦辞,文章,似反掌观文般,逐渐清晰明白。
章越记得这年头似昨晚在梦中一闪而过,而如今……
易经的学问,原来既不高深也不玄奥,竟是如此浅显明白。
正待章越与郭林说话时,门外的职事,站在屋外听了半响抚须微笑,露出此子有点东西的表情。
章越与郭林聊了一阵,郭林继续忙事了。他也是无聊,当即睡瘾发作,睡了过去。
没过多久,但听砰地一声!
章越被吵醒,睁眼但见章衡站在自己面前。
章衡道:“居然昼寝?真不知你先生平日如何教导的?”
章越看了一眼郭林,但见他满脸羞愧,很是无地自容。
章越道:“斋长,是我不知昼锦堂不可昼寝的规矩。斋长又不安排事,我只好养养精神。”
昼锦堂不可昼寝,这话当然可以反着理解。
章越不是不记仇的人,章衡昨日今日两次三番对己言语傲慢,一次还算了,今日不怼回去怎忍得?
自己就算没有脾气,也有起床气。
章衡没料到章越竟敢呛自己,不由惊怒。
这时候门外职事入内道:“斋长,先生似有事找你!”
章衡点了点头,然后将一叠纸张掷在章越桌上道:“这些你都抄好了,若今日抄不好,明日就不用来了。”
说完章衡拂袖而去。
一旁郭林上前劝解章越道:“方才如何说得?履霜,坚冰至。初来乍到,咱们以客适主,要慢慢来。你与他动什么气?”
“师兄说的是。”
章越然后又向职事行礼道:“方才多谢老丈解围。”
职事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也不否认而是道:“小郎君是个聪明人,但我劝你还是收敛着些脾气,否则在此不久。”
“多谢老丈,小子记住了。”
第二十六章 火把和灯笼
章衡走后,章越看着这厚厚一叠心道,终于有事做了。
郭林道:“你将此写好了,他人再如何也挑不出错来。我看看,若是你写不完,我也替你写些。”
“那如何省得,师兄你写一页三钱半,我一页才一钱。”
郭林道:“你知道就好,不过你写慢些无妨,最要紧是不许有错字漏字,否则一日就白写了。”
章越道:“果真师兄对我最好了,不过若是一页错漏一字扣一钱,那么一页我就白抄了。若是错两字,我岂非要倒找钱给他们。”
郭林闻言拍腿笑了笑起来道:“师弟,你这时还会说笑。你这性子真不知说你什么好。”
章越微微一笑,当即往磨好的墨里倒水,调匀墨色后当即提笔抄起书来。
郭林站在章越身后看了一会,他有些担心章越的字仍是不合意,或是求快而有所潦草。郭林但见章越一笔一划勾画清楚,写得是正正规规的楷书,且还有些许的古雅之意。
郭林不由问道:“师弟近来临得是《宣示表》?”
章越一听很高兴,郭林能看得出来,说明自己的字经过昨夜一番苦练,虽说没有得意,但也有几分得起形了。
“师兄果真好眼力啊,你看看可还行吗?”
郭林道:“有些许长进吧,看来平日我让你抄经终于见成效了。照着如此写,功夫下久了,笔力自到,筋骨自成。”
“好的。”
于是章越继续抄起书来,如郭林所言,抄书也是练字嘛。
宋朝是一个文化登峰造极的时代,士大夫们沉醉于文墨之道,而忽略了武功。宋朝皇帝也是如此,几代皇帝都是书法大家。故而从上至下形成对书法一等追求,写一笔好字是算是人的另一张脸面吧。
趁着抄书的机会练字,还有免费的笔墨用,尽管只有一钱,但何乐不为。
想到这里,章越不由心平气和,继续将抄书当作一项技艺来锻炼。
章越与郭林二人抄的不同,郭林抄得是赋策,应该是由学堂上的学子所作,现在仍有唐时行卷的习气。学生平日的得意之作都要抄录下来,由本人或亲朋师长请高官过目,代为延誉。
比如政坛上的大伯乐欧阳修,提携了王安石,苏轼,苏家三夫子。
王安石就是曾巩推荐给欧阳修的,王安石与曾巩是同乡,曾巩之妹嫁给王安石的兄长王安国。而曾巩又是欧阳修最得意的弟子。
曾巩向欧阳修推荐时言‘巩之友有王安石者,文甚古,行称其文。虽已得科名,然居今知王安石者上少也。彼诚自重,不愿知于人。’
以王安石性子,若没有欧阳修的提携,曾巩的举荐会艰难许多。
郭林字写得好,故而族学里学生行卷邀名用的。
而章越字写得差,抄录的都是些已经及第过读书人的文章,然后给每个学生都抄录一份如此。因为字丑所以不能外扬,只能内部消化。
章越所抄的是赋。
进士考试中有诗,赋,策,论等体裁,但分量最重的是诗赋,赋又在诗之上。
一篇赋的好坏,决定考生去留,其余则定上下。这篇赋都非名家所作,而每篇要抄录三十六份,也就说族学里一共有三十六名学生。
章越算了算大约是一页多些,不知是按一页算,还是一页半算。
章越认真写来,这才抄了两篇。
这时候职事已端着一案到来:“不可在书室吃饭,要吃去室外。”
“可有桌案?”郭林问道。
“没有。”职事这小老头甩下这句话即走了。
这是要他们蹲着吃。
章越倒是没那么多讲究,小时候饭厅没有电视,为此端着饭跑到客厅吃饭也是经常。
但他见到郭林有些愤怒。他虽是家贫,但自小也是承诗书之教的。吃饭必用桌案,且必须‘食居人之左,羹居人之右’。
眼见摆在地上的饭食,郭林不由犯难。
章越想了想道:“师兄,我们初来乍到,应并非书院薄待你我之处。坤卦上不是有云‘直方大,不习无不利’。你我刚到族学,他们最多不搭理,彼此又无利害冲突,非逐我等之意。”
郭林点点头道:“说的对。我们一并找职事商量。”
当即郭林走到职事那拱手言道:“食无案,不成礼。我们虽来佣书,但也是读书人,请以读书人之礼待之。”
职事不满道:“又来生事?吃饭就吃饭,哪有那么多名堂,这急切之间又去哪里给你们找食案?”
郭林欲再言,章越出面道:“我方才路过射圃,旁有一方亭,还请职事允我们去此食用午食。”
“随你们。”
“多谢职事。”
郭林,章越二人当即端着食案走到亭中。饭是稻米饭,压得很实,汤是盐豉汤。饭和汤都是双份,还有一碟咸菜由章越和郭林共食。
在学究家里顿顿吃稀,这里好歹能吃一顿干的。
章越已是端起饭来飞快地扒了两大口,然后闭上眼睛感受着饭粒充斥着嘴巴的感觉。这稻米饭是炊制的,既带着木桶香味,咀嚼在嘴里又是格外的松软香甜。
这是真木桶饭,不是快餐店里铁盆外裹着个木桶壳。
“慢些!”郭林提醒道。
章越笑了笑夹了块清脆可口的咸菜,陪着米饭吞咽下去后,又端起盐豉汤喝了一口,浓郁的酱香。
这一顿稻米饭倒是令章越幸福感爆棚。
章越与郭林一边吃一边看着族学里的学生们陆续走去吃饭,身旁都跟着书童为他们背负书箱,箭袋。
午后用饭借宿,学生不是继续回昼锦堂里继续读书。这时读书人还是有着所谓食饱不可久坐,会伤气血的说法。
这时候子弟门会去习射,投壶,游息。
从早到晚一直坐在那苦读,这是没钱人才为之的事,甚至读累了小睡一会也会被骂作昼寝。
只有穷人家才晚上不读书,至于衙内们有点不起蜡烛之说?
章越再度看到斋长章衡于一众学子簇拥之中,来到箭垛前。
在众学子注目之时,章衡微微一笑从书童手里接过弓。但见章衡身形笔直如松,一手箭如连珠,无一不命中红色的垛心,左右学子见此喝采起来。
章越也不由在心底喝采。
郭林道:“族学里斋长自是了得,勿招惹他。”
饭后二人继续抄录文章。
不知不觉已至天黑,郭林已是抄毕,但章越却仍有十几篇没有抄完。
郭林先捡起章越的文章先校对了一遍,挑出了个错字漏字的地方,然后又见章越写得慢然后道:“我给你抄吧!”
章越道:“天黑了,师兄先下山,不然路就不好走了?”
“那我留下你一人下山?”
郭林当即拿过一半替章越抄写起来。章越边写边道:“坤卦说得‘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我算是明白了。”
这话的意思是做事情不要你做得多好,但一定要事事有所交代才行。书可以抄得慢字差些无妨,但全部抄完却不关乎能力,而是在于态度。
“道理可以从书中得,但还不是自己的,最后需在事上磨方可。师兄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郭林点点头:“师弟说的对,此就是厚德,唯有厚德才能载物。经历此事,也算磨一磨你的心性。”
章越与郭林对话,传至屋外。
职事听了不由抚须微笑:“真有意思。”
等到天黑,章越已是抄录完毕将三十六篇交给了职事。
职事道:“这些值多少钱,你们问斋长,我才懒得管你们的事。”
“多谢职事!”章越郭林一并行礼,然后准备告辞下山。
“慢着!”职事开口道,“天这么黑,你如何下山?”
章越和郭林对视一眼。
职事道:“我这里有些松油,你去折些树枝树皮来,我给你们做个火把!”
章越郭林闻言大喜心道,还是有好人啊。
当下职事给章越,郭林作了支火把。师兄弟二人一并持此下山。
章越此刻心情不错说着趣事,但郭林却一脸凝重地叮嘱道:“咱们走路归走路,若听后身后窸窣的怪声,千万不要回头,直直往前走就是。”
“为何?”
“你照着听就是了,你看山那片似个坟头,咱们安安静静地走过去就好了。”
章越见郭林如此,也不好再说,气氛有些压抑。天边月光暗淡星星稀落,四野一片漆黑,师兄弟二人并肩擎着火把。火把照亮了眼前的方寸之地,但却给二人平添了许多勇气。
章越与郭林一起如此走了数里夜路方才回到家里。
此刻火把已快燃尽,幸喜却见远远地一盏灯笼亮起,在夜色中朦朦胧胧的。走到近处二人看见郭学究强撑病体与她浑家一起提着灯笼正在屋门外等候着自己和郭林。
郭林见这一幕几乎泪崩,丢了书囊奔向前跪在郭学究面前道:“爹爹孩儿不孝,如此迟方才回来,累你在屋外等候。”
章越随后赶到连忙道:“先生,是我的不是,我抄书抄得迟了,累师兄陪我抄写到现在。”
郭学究扶起郭林道:“回来就好,老夫只是挂心罢了,你们如何回来的?”
章越道:“先生,是职事给我作了火把,我和师兄一路照回来的,那职事话虽说得不好听,但却是善人。”
郭学究道:“那需谢谢人家,好了你们赶快进去洗漱,家里还没有吃食?”
学究浑家道:“还有一块饼子。”
“各分作一半,你们吃了饼子,就去歇息吧!忙了一日都乏了吧!”
“爹爹孩儿不乏,孩儿还要再读一会书!”郭林言道。
“我陪师兄一起。”章越在旁言道。
“好吧。”郭学究点了点头,又对浑家吩咐道,“快熄了灯笼,费油!”
第二十七章 二哥又坑我
山野的夜晚深邃宁静,远远近近唯有茅屋里的一盏孤灯独明。
现在正是秋寒露重的时候,虽是蚊虫少,但是入夜之后骤寒。郭林和章越吃了半个饼子,然后郭林点了一盏灯读书。
章越这才看了五六页即眼皮子上下打架,实在是顶不住了。
郭林见此语重心长地道:“师弟,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咱们抄了一日的书,功课必是拉下,若不趁这时读,如何是好?”
章越点点头道:“师兄说得是……我省得……”
章越边说边长长打了两个呵欠,看得郭林又是无语,又是无奈。
章越又强打着精神看几页书。
郭林见章越无力坚持,又是苦口婆心地道:“我知师弟天资聪颖,过目……读书不忘,可一味依仗天资才赋,早晚是有用尽的一日……”
章越点点头道:“师兄说的是,所谓天作之才,就是百一之天赋兼有百九十九之用功……”
“百一之天赋兼有百九十九之用功……”郭林品着这句话心道,师弟真乃奇才,随便一句话都如此有深味。
郭林心道,对啊,师弟纵使比我聪明,但我勤加努力,难道真就比他差不成?
郭林欣然道:“师弟能明此理就好,故而……”
哪知章越又道:“然则那百一之天赋,更胜百九十九之用功……不是那块料,再勤奋也是无用……师兄我疲了,反正已看了十几页书,边睡边背!”
说完章越盖下书走到塌上合衣即睡。
郭林品着章越最后这话良久无语:“边睡边背,我倒从未听过这读书法子。”
“师弟……”郭林看见章越呼吸之间竟已睡熟,也不由对章越躺下即睡的本事自叹不如,“……至少也先洗漱再睡……看来师弟真是累了。”
其实郭林何尝不累,一大早即动身前往章氏族学,抄了一日的书,又到这个时辰方才回家,无论身心都疲乏至极。但郭林明白每日功课若拉下,即易生疲惫懒惰之心。
“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郭林勉励自己,疲惫至极之时,郭林起身取土盆里的凉水泼面……
这熟悉的味道……
为什么师弟连角落这盆也没放过……
次日。
师兄弟二人起床。
章越见郭林一脸疲惫的样子问道:“师兄你没事吧!不然今日你我告假。”
郭林摆了摆手道:“无妨。我还能撑得,今日咱们需去问斋长,昨日结多少钱?规矩处处都要问清楚了,免得到时算起吃亏。”
“师兄所言极是,师兄昨日抄了几页?”
郭林道:“五十七页。”
章越吃惊道:“那是一百九十九半钱,这一日两百钱可以啊!”
浦城本地普通用工,在七十五钱至一百钱一日,一月也不过两三贯。
郭林心道,师弟算数果真了得。
郭林苦笑道:“一日两百钱虽多,但却荒废了课业,实是得不偿失。若非为了爹爹的病,我岂会如此。只盼早日医好了爹爹的病,继续攻读。”
“师弟虽只有一钱,但今日咱们去问问,一顿饭也不值几十个钱啊!”
章越道:“师兄别问了,那斋长分明就是为难我。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郭林道:“那也要据理力争,如何也要一试。快些动身,今日我让娘给我们备了环饼,咱们边走边吃,如此可省一顿饭功夫。”
所谓环饼在北方是油炸馓子,但唐朝却是一块中央有洞饼,用绳窜起来挂在行囊上。如此宋朝南方还保留着唐朝的称谓,作为路食的存在。
“好!我去拿竹筒打水!吃那个口干!”
郭林随口道:“多打些水来,你近来有些火大!”
章越取竹筒一面去缸里打水,一面自言自语道:“师兄怎知我火大?莫非师兄是勾践吗?”
二人一早起床,用了一个时辰方才赶至南峰。
二人一到书院即询问章衡昨日结钱的事。章衡不耐烦地道:“此事怎来询我,你们去问学录。”
宋朝国子监有设斋长,学录。
斋长的职位类似于大学辅导员,学录的职位类似于助教,不过太学的斋长,学录都由学长担任。
这一套办法从何而起,无处考证。
据说是范仲淹庆历新政时,改革太学制度取法于胡瑗。胡瑗乃当世名儒,但却不是官员,然又称‘白衣而为天下师’。
胡瑗曾先执教于苏州,湖州州学,主张读书人‘明体达用’,于是他门下学生分为‘经义斋’和‘治事斋’,此举开创了教学分系分科的先河,主张因材施教。
经义斋专研经义,培养学者型人才。
而治事斋,除了经学,还要学习武学,文艺,水利,政事等等,专门培养为官从政人才。
范仲淹变法改革太学,不仅引用胡瑗的苏湖教法,还让自己两个儿子范纯佑,范纯仁拜胡瑗为师。
范仲淹之后,欧阳修也喜欢选拔人才于胡瑗门下。当时礼部贡举,胡瑗弟子十常居其四五。而王安石变法时,也喜用胡瑗弟子为变法骨干。
当时胡瑗名气大到什么程度?
有人形容‘儒生言谈举止,见之不问可知胡瑗弟子。学者语先生,不问可知是胡瑗’。
至于用学生来管理太学,达到练事的目的,以培养将来治事的人才,也是胡瑗的教学目的。
此举令章越想到了后世的学生会。大学时提到学生会无人不骂,但骂过之后,若自己将来手掌权位,会不会比当初骂过的人干得更好?
至于章衡提及的学录,正是那日章越,郭林面试时另一个学生。
学录看了二人笑道:“我今日看过你们昨日抄录了,几无错字漏字甚好!”
“多谢学录赞誉。”
学录对郭林道:“你抄录五十七页,既与先生约定三钱半一页,如此就是一百九十九半钱。”
说完学录翻开一本账本,在郭林的名字写下一百九十九钱半的字样,然后道:“三日之后,可以日结,前三日算是押此。尔等可有异议?”
“一切听学录吩咐。”
学录又看向章越道:“我听闻斋长说,你将两钱折为一钱抵一顿午饭可有?”
章越道:“确实如此。”
学录道:“如此一日能有几个钱?可是亏了。不过也要按规矩办事。我观你昨日抄得一页多些,你我抵作两页计较,就算作七十二钱。”
章越,郭林对视一眼不由惊喜。
“多谢学录。”郭林代章越答道。
章越也是抱拳称谢。
学录笑道:“午饭的事,也是斋长说定的,我这里给你算松些,但你也莫谢我,我也是看在你错字漏字甚少的份上,算是替我也省省心。此外学田的账目甚至繁杂,我这里也缺个帮手,到时候或用你数日,这可不记入工钱。”
章越心想这是与人方便,也是与自己方便:“以后请学录吩咐就是。”
学录点了点头。
郭林问道:“还未请教学录高姓大名?”
“不敢当,章采即是。”
章越品了品可没记得历史有名人物,着实可惜了。
学录章采又看向章越:“是了,我昨日看家状,你是县学里章旭的兄弟?”
郭林吃惊地看向章越,章越承认道:“确实如此,他是我二兄,我在家中行三,学录莫非与吾兄熟识吗?”
章采笑道:“真是章三郎君,失敬失敬。我也不算与令兄相熟,但也是数面之交。当初陈令君在位时,曾带县学学生来南峰与本族弟子登高共聚。”
“那日正是九九黄花节,我等族学子弟与县学子弟们皆头插茱萸,一并喝桂花酒,吟诗作歌投壶射箭,真是好不快意。”
“当时两家师长都在,两边的弟子不免有上下之心,于是趁酒即以切磋学问之名显才。当时汝兄可谓出尽了风头,以文采折服众人,甚至连投壶,也力压人一头。遥想二郎昔年风姿,豪迈之余却又有几分轻狂,但确实是才高八斗,在下当时是输得心服口服!”
章越听了也不由想象二哥当年之事,重阳佳节众人畅饮,在陈襄与昼锦堂先生面前,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趁着酒醉,力压本县所有青年才俊,想想也是件非常快意的事。
但章越转念一想,二哥在人家地盘上出尽风头,岂非遭人嫉恨。
果真章采继续道:“若非你有几分相似令兄,我也不会着意看你的家状。”
“不过子平一直对此介怀于心,他向来自视甚高,但除了令兄,他生平可从未输过他人。你最好不要告诉他,你是章旭的弟弟。”
章越愣了半响,真可谓躺着也中枪。自己这二哥走了,仍要继续坑弟啊。
也怪陈襄没事带着县学弟子切磋什么学问,这不分明砸人场子吗?自己二哥若不出身于疏族,本该在章氏族学就读,但却去了县学。如今一个疏族子弟,挑了你们全部,让本家弟子们的面子往哪搁,这实在让人情何以堪。
马蛋,看来这梁子结定了。自己这二哥真是走到哪祸害到哪。
ps:陈襄诗两首《九日与浦城县学诸生游南峰院》
九日黄花节,新樽绿蚁浮。投壶鸣鲁鼓,歌者似商讴。诸子衣冠盛,先儒礼乐修。西岩山景好,为尔作阳秋。
《皇佑四年春重到浦城县南峰寺因怀旧游》
重到南峰寺,寻思九日游。黄花何处去,白雪有谁留。薄宦三千里,流光四十秋。归来见诸子,林下好相求。
第二十八章 借书
如此章越就在族学安顿下了,虽说前几日有些难以适应,但呆久了也逐步习惯,甚至有些喜欢。
比如族学每日中午的一顿干饭,足以令章越前一日晚上睡觉前,就可以从心底生出满满的期待来。
这一日章越正在抄书,看见职事上了书楼正准备整理藏书。章越搁下笔请缨上前帮手。职事看了也不反对,由着章越帮手。
章越看了一屋子的典籍心道,这可都是钱啊!难怪说书中自有黄金屋。
“敢问职事,是按经史子集来分吗?”
职事点了点头道:“然也!”
说完职事即坐在一旁,取了一本书自己读,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章越本是来帮忙的,却成了干事主力。
章越也不吭声,一本一本地将书分门别类的放好同时心道,果真是世族子弟读书的族学,这满满的一屋子书随意借取,比郭学究那借书来读的待遇果真高了许多。
九经都是庆历前的监本,这一版质量最好,精校细勘,不讹不误,可以称得上善本。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手写的书,都是唐朝以前的。唐代没有印刷,故而都是要书者自抄录下来,所以书者自行校对。
拥有藏书之人一般文化底蕴很高,精于雠校,故而他们的手抄书经过反复勘校,反而比印刷本的质量更好。
如此的古籍放在后世,都称得上价值连城。也理解了职事为何如防贼一般放着他们。
这读书人窃书,不是算偷,读书人的事嘛,能算偷吗?难怪书读到最后,都站着一个鲁迅。章越一面整理书籍,一面趁此功夫将每本书都过目一遍。
整理时章越看到职事原先将《孟子》不是放在子类而经类,于是问道:“职事,《孟子》当归经还是归子?”
“你说该归经还是归子?”职事反问道。
章越早看出这职事谈吐不俗,不可等闲视之。章越想起孟子之论,这话自己在彭县尉宅院中,曾与陈升之讨论过。
章越心道,职事既将孟子放在经类,肯定是尊孟的。
于是章越言道:“小子以为孟子之言踔厉风发,是可以尊经。”
“哦?如何踔厉风发?”
章越当下拿当日陈升之的话现学现卖,说了一番。
职事初时倒是几分讶异,但随后神色转淡,当章越说完后冷笑道:“小子大言不惭,这些话你是道听途说来的吧,你读过《孟子》吗?”
孟子并非在九经之列,他相信章越如此穷书生,肯定不会读非科举用书。
章越拂然道:“职事不信就算了。”
“那我考你一篇!”
“请职事随意……”
看着章越的笑意,职事觉得自己似还是小看了这少年。
章越轻而易举背出孟子后,职事已是相信。他道:“你连九经都背不全,为何会背孟子?”
“还是那句话踔厉风发,孔子之教如同敦厚师长,言语令人如沐春风,但孟子之教,则让人惊醒,读之背后发凉。”
其实章越这话,放在现在理解就是,孔子似有德师长,一般是好好与你讲道理。但很多人对于这样大道理是听不进去,非得有人骂你两句才能听进去。
这就好比读《孔乙己》,《阿q正传》,年轻的时候看的好笑,有了一定阅历后,再读一遍不会觉得后背发凉?半夜睡不着吗?
章越道:“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此为圣人也。但若是孟子,见则骂,望之不似人君!”
“闲言少说,整理好了?”章越正讲到兴头上,职事却将手头的书一合。
真是古怪的小老头。章越心底暗自评价。
书籍确实整理得差不多了,但既是要办事就要把事办清楚。
“柜上有些尘土,地上我也擦一擦,这里尘土大,职事你到楼下坐着。”
说完章越从角落拿起掸子和抹布,动手整理起来。这些整理东西的事,他干来还算可以,平日里他是懒于不整理房间,一直到了家里大人实在看不过去了。章越这才动手收拾,每次收拾必至整整齐齐为止。
但过了十天半个月后,屋子又成了狗窝。
职事皱了皱眉头,也任着章越去帮下楼时嘀咕了一句:“我看你能到几时?”
吃过饭后,章越又整理了一个时辰,忙得是满头大汗。所幸书楼上都整理得差不多了。
职事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顺手锁门,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连个谢字都不说,完全将章越当免费劳力。
章越又道:“职事,我看书楼还缺一本书目,有了书目以后借书之人可按书目索引找书,省去不少功夫。”
“别人省却功夫,但老夫却没那么多功夫,如之奈何?”职事斜看章越一眼道。
“这倒不是什么难的,小子趁闲来办吧!当然今日太迟是来不及了,明日再写。”
“可。”职事吐了个字负手离去。
次日章越又到了书楼,职事给了他一本空白的簿子。章越上了书楼,将书籍一本本都抄录在书目上。如此章越又是写了半日,下午被学录叫去整理学田账本,忙了快一个时辰后又回到书楼,继续整理书目。
第三日师兄弟二人至南峰院。
郭林认真地道:“这几日你都忙着整理书楼,书都没抄多少,昨日还是我帮你抄得,否则天黑也到不了家。你给一个职事作那么多事到底为何?”
章越闻言笑了笑,没说什么。
这日章越抄完书,他的字比不上郭林,故而院里多把事多安排给郭林,故而章越手头上的事情确实较少。
于是章越问了职事接了钥匙,上楼整理书目。职事看了章越,也放心将钥匙给他去开门。章越忙了半日,这才将一整间书室的书目分门别类的抄好。
当章越将一本《昼锦堂书目》的薄子交给职事后,职事淡淡地笑了笑道:“写得倒是整整齐齐。好了,暂且没你的事了,以后再吩咐!”
职事本以为章越从此不会再多事了,哪知章越又道:“职事,堂中书本出入账目已用许久,已借却写未借,未借去写已借。我想再写一本,以备详尽……”
“慢着,”职事眯着眼睛看着章越道,“说吧,你有何事求老夫?”
“哪有他事?难道是小子哪里干得不好吗?”章越装糊涂道。
职事哼了一声道:“不,你干得不错,还几乎把老夫的差事都办得差不多,若再不说清楚,我都怀疑你图谋老夫这份差事!这清闲的差事,老夫还要干几年呢。”
这份工作太伟大了,自己可接不住。
职事淡淡地道:“有事快说,老夫最厌磨叽之人。”
章越憨憨地笑道:“职事果真慧眼如炬。实不相瞒,我想每日抄书之余向职事借本书来读。就在这书楼之内,决计不外带。”
职事心道,原来此子每日作了那么多事,所求就是为了这个,我还道是他意。虽是用了一些心机,但却不是为了走偏路,倒也是难能可贵了。
职事上下地打量章越道:“难得你有这份向学之心,但是每日抄书之余,又能有多少功夫读书?”
当然是现场读完,回家睡着背下来。
章越本想面上作出很励学的样子言道,虽然时间不多,但能读一刻就有一刻的收益,读半刻就有半刻的好处。
但转念想想这样有卖惨的嫌疑。于是章越小心翼翼地道:“不用太久,只是随意看看。”
“随意?”职事扳起脸道,“读书怎能说是随意?”
章越听得弦外之音,连忙道:“多谢职事指正,那么小子定仔细读。”
章越又心道,汝还不是整日翘着脚在阁门那边晒太阳边看书,切。
职事继续板着脸来道:“仔细二字并非随意说说,你每日读了什么书,要与我说清楚,到时候我还要考的,若是说不清楚,以后老夫可不会再借书给你。”
章越看着职事如此,忽然越看越觉得,这小老头与课本上某个人越看越像。
于是章越就开始了在书楼一面抄书,一面蹭书的日子。
郭林知道后,对他语重心长地道:“师弟有些是你我求之不得的,不要白费功夫,安于本分才是要紧。”
章越道:“师兄你想哪里去了,我就只是想借书来看。”
郭林摇摇头不说什么了。
职事这人面上继续冷淡,但也不再如一开始般防贼似的提防二人。
但这边章越仍是继续帮职事处理书楼的差事,不是职事答允借书就不给人偷懒了,做事需有始有终。
同时章越还用日结的钱从郭学究的村里买些蔬菜瓜果送给职事,对他只说是自家田里种的。那边给学录打下手算账的事也得兼着。
而如此抄了一个月书,在章越日以继夜的勤奋练字下,字总算好看些许,这份进步唯有自己知道。虽长进并不多,但章越知道书法知道还是胜在细水长流。
某一日职事给他们弄来了食案,二人日子好过许多,终于不用在亭子里吃风餐了。
至于每隔三五日,职事也会过问章越这几日看书的心得。
章越如实说了一遍,当然也会加上很多自己的看法。职事听之也会毫不留情地一晒,有时也有认真思索的时候。
不过职事对章越的看法从来不发一语,也不点拨什么听过就算。章越也只当找个人来给自己复习功课。
第二十九章 寓教于乐
绵绵密密的秋雨又是下一夜。
清晨上山时地上湿滑,郭林昨日熬夜读书太迟,不小心滑了一跤,差些摔至山涧里,所幸给章越手疾眼快的拉住。
“师兄,似我这样穿着麻鞋上山,就不怕滑了。”章越一并吭着饼子一面言道。
郭林用竹筒倒水洗了手道:“麻鞋是农人才穿得,你我虽说替人佣书,但读书人的体面还是要守的。”
章越心底嗤笑,都给人佣书,还有什么体面可言?我现在只是个没有感情的打工人。
话到嘴边章越却道:“师兄所言极是。”
郭林笑道:“走吧,上山!”
雨后的山道上长起了青绿的石苔,行路时头稍稍一低即可碰到垂下的树条,抖落一身雨水。但章越却很喜欢如此雨后走在山间的感觉,山风冷冽,到了鼻尖却是草木清香。
郭林觉得雨行是苦,但章越却觉得乐。
章越头戴蓑衣斗笠,舍弃竹杖后反而行得更快,边行还边吟道:“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郭林跟在章越身后细品心道,师弟此词很好啊,听得词牌似定风波。只是为何没有下半阙,难道没有作好。
其实上一世作为苏轼半个粉丝的章越记得不少他老人家的诗词。不过眼前穿越到与苏轼同时代,章越也不免这么想,若是自己把苏轼的所有诗词都抄一遍,是不是可以文坛显圣,以后没他老人家什么事了。
但仔细想想章越还觉得算了,古人作诗都是因时和地而作,没那么多的感触,突然飙一句出来,非常不合时宜。
比如‘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这首词并非如何出色,但因是苏轼贬至广东时写的却脍炙人口。
当时苏轼已年近六十,宋朝贬官至此很难活着回去,故而贬官到这里的官员所作大多哀怨之词,而苏轼这首却可称乐观豁达。与方才章越所吟的定风波一般,旁人道上避雨狼狈不堪,苏轼却穿着蓑衣斗笠,异常豪迈地往前冲。
所以就算章越写出‘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也是没用,与其如此倒不如早早避过,让人出一头之地。
但话说回来,把苏轼贬至岭南吃荔枝那个人是谁来着?
正在细想之间,眼前二人已是到了南峰院。
章越与郭林抵至阁门,二人脱下蓑衣斗笠挂在学仓边。
而职事已早早地在阁门旁的小屋里生了个火盆,身旁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正手捧着一袋栗子,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地啃着栗子。
职事一看章越即对孙女道:“此人算经了得,正好来教你数数。”
小女孩看了章越一眼,摇了摇头道:“我不学。”
“好,我孙女说不学就不学,”职事满脸笑意,站起身后对章越板着脸道,“我去教授那一趟,你替我照看好孙女,顺带再教她数数数。”
我堂堂理科僧居然让我教一个小女孩数数?尽拿我当免费劳力。
“包在我身上,职事慢走!”
职事点了点头当下负手离去,章越转过头看向小女孩。
小女孩似没看到章越一般继续吃自己的栗子。她坐在高椅上两脚一荡一荡的,咬完一个随口一吐栗子皮‘噗’!
章越笑了笑道:“妹子……不,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女孩摇了摇头。
章越套了会近乎,发觉人家不理睬你。
“啊,你叫不知啊!那不知,我们来学数数吧!”
“我不叫不知。”小女孩奶声奶气地言道。
章越继续道:“不知啊,我们要学数数,知道怎么数吗?”
“不知。”
章越道:“我教你啊!你知道袋子里的栗子有几颗吗?”
小女孩当即数数道:“这我知道,一,二,三,四,五,六,七,七颗。”
章越点点头笑道:“不知数得一点也没错。”
“那我们拿起来一颗是几颗啊?七减去一?”
小女孩摇了摇头,章越笑了笑,当即从小女孩的袋子里取走一颗道:“你数数现在还剩几颗啊?”
章越一边说一边顺手剥开一个栗子吃了。
嗯,真好吃。
小女孩看了章越动手的一幕顿时哇地一声哭了。
这小女孩嗓门极大,顿时令章越慌了手脚,郭林也过来道:“师弟,你这人真不知羞,连小女孩的东西都偷吃。”
“师兄,你莫少见多怪,”章越转过头对小女孩道:“不知你怎么哭了?”
“你吃……吃我栗子。我栗子没有了。”
“怎么没有,”章越连忙道,“你数数看袋子里栗子是不是还是七颗,快数数。”
小女孩闻言止住眼泪,往袋子里数了一番又哇地一声哭了道:“不是七颗,刚才是七颗,现在是六颗。”
“你看这不是数数数对了吗?原本七颗被我吃掉一颗,还剩六颗。七减去一得六”章越松了口气,自己这寓教于乐的办法实在是太厉害了。
小女孩直摇头道:“我不学数数,我只要栗子,我要七颗栗子。”
小女孩不依不饶,眼见又要哭了,章越急中生智道:“你不是要七颗栗子吗?哥哥我给你变出来。”
“怎么变?”小女孩红通通的眼睛看着章越。
但见章越又拿走一个栗子掰成两半放入袋子问道:“你再数数,是不是又变成七颗了?”
小女孩愣了一会,又哭道:“你耍我!”
小女孩哭声再度传出去,郭林忙道:“师弟,你出什么馊主意?快,等等别人就过来问了,若传到职事耳中,你我都没好脸色吃。”
章越闻言伸手朝郭林一指道:“不知,你看这大哥哥趴下来给你当大马骑好吗?”
“使不得,使不得。”郭林忙摇头。
……
书楼里响起一连串咯咯的笑声。小女孩清脆的稚音远远传开来。
“师弟,我累了,换你吧!”郭林气喘吁吁地言道。
“不行,我个没你高。不知,还是大哥哥骑得舒服吧!”
“舒服。”
“喜欢大哥哥给你骑马马吗?”
“我喜欢大哥哥给我骑马马。”
“师兄你看…”
……
不久后,职事来到了书楼,但见自己的孙女正笑吟吟地陪章越玩耍。
见此职事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倒是没料到自己这谁也不理的孙女竟能和章越玩在一起,还以为章越会一阵手忙脚乱呢。
这一幕实在没料到。
“这少年倒是真有些难得。”职事出神的想到。
“爷爷,爷爷!”小女孩飞奔道职事身边。
呵呵!
职事发出一长串的笑声来,对章越道:“小子倒是有些能耐。”
章越陪笑,自己使尽手段讨小女孩开心容易吗?
“不敢当,是她乖巧才是。咱们明日再来好不好?”
“好!”小女孩又是咯咯地笑起。而一旁抄书的郭林闻言则脸色苍白至极。
“呵呵,哪能耽误你功夫……”职事话虽这么说,但却早打定明日再来的主意。
除了抄书之外,平日里章越与郭林都是必须闷坐在书楼,唯独送文章给学录时二人方允出门。
这日章越送文章给学录,取道昼锦堂旁经过。昼锦堂面阔五间,朝北的两间抱夏小厅作书室,堂前覆着薄纱般的垂帘,垂帘台阶一双双的鞋履摆放得整整齐齐。章越从走廊边经过时,正看族学学生一人一案于堂中席地而坐,教授于口诵经义。
平日教授讲得,章越都听不懂。
而这一日教授正好讲到易经,章越忍不住驻足旁听了。
“我等所学周易为三易之一,之前还有连山易,归藏易,但连山,归藏至今已是失传,唯有周易流传下来。”
“周易,非我儒门一家所传,道,墨,玄都有所传,近来儒门也有人以太极阴阳河图释之,但我等所宗还是以人道释卦。周易六十四卦,就是六十四象,喻六十四种人道变化,譬如乾坤二卦说得就是君臣,父子。”
章越听了不由神往,自己所悟的,果真古人早就想到了,并总结出了规矩。
“六十四卦之中两两互为阴阳,杂卦歌‘乾刚坤柔,比乐师忧。临、观之义,或与或求。屯见而不失其居,蒙杂而着……”
章越听了夫子所言,眼前恍然开朗。
没错,周易六十四卦,两两互为阴阳,比如乾卦对坤卦,比卦对师卦,屯卦对蒙卦……
果真自己悟得再多,都不如人几句点播来得有用。
“但杂卦之说不过辅之,我等入门还是以序卦为本,以乾坤为始,以既济未济为终。卦又六爻,如这乾卦阳三划,坤则六划,故而阳爻为九,意阳可包阴,而阴爻为六,意阴不可兼阳……”
一阵风吹来,院中几株桂树落叶有声,中央的砚池上也泛起了道道的涟漪,几只雀鸟正窗台边或跳跃,或轻啄窗纸。
章越听得入神,不由悠然神往心道,若我能听夫子传授易道,肯定胜过这些学子十倍不止,可惜……
章越想到这里却发觉声音越来越近,待抬眼一看,原来斋长章衡右手持卷站在了自己面前喝道。
“你在此作甚?”
第三十章 用六
章衡神色不善,打量着章越。
章越拱手道:“斋长,在下送书稿给学录,恰好途径昼锦堂,听得先生妙语一时流连忘返。”
“是么?”章衡冷笑,“此地也是尔可以停留,我看尔分明是……”
章越岂愿与章衡辩论,哪怕辩赢了也要丢差事,若辩输了又被羞辱,又丢了差事。
章越看见教授正走向此,看看发生什么事,于是立即撇了章衡上前数步向教授行礼道:“后学请老先生见谅!”
教授一挑垂帘,徐徐走到台阶边看了章越一眼然后问道:“你是何人?”
这忘性……
章衡道:“启禀先生,此人是来书楼佣书之人,被学生察觉在昼锦堂旁偷听。”
教授道:“哦,真有此事?”
章越先是施礼,然后一脸仰慕地道:“末学新学周易,未得入门之径,方才路过这里,听老先生讲易听得一时入神,故而忘了身在何处。”
教授闻言微微笑了笑。
“正所谓朝闻道夕可死矣!后学冒犯之处,还请老先生见谅。”
教授道:“老夫记得了,那日你试佣书之职……后来可录用了否?呵,老夫多此一问。”
章越……
章衡显然很清楚教授的忘性,施礼道:“教授,此事请交给我来处置。”
章衡担任斋长,由学生担任此职再来管理学生,这就是练事。
章衡确实一句话可以决定章越去留。教授可以不管,他也是懒于理事,于是正要抽身离去。
却见章越又道:“那日后学蒙老先生恩典,破例留此佣书,得以一份生计养家,后学至今一直无缘面谢。”
“而今日后学又闻老先生传道,想起‘夫子曰,洁净精微,易之教’,仔细一品老先生所言果真如此,不由对原先所学茅塞顿开,今日这授业解惑更胜于夫子给后学养家糊口之恩,后学不知如何感激才是。”
教授闻言本不以为意,但忽想起:是了,表民近来与我提及书楼来了个有趣的少年人,莫非就是他?
章衡则心底冷笑,他见过不少学子突作感叹,以引人注目,或请教先生一些偏难的知识显摆夸能,现在他对于章越如此更生厌恶。
“子平你去将书楼职事请到此处!”
章衡道:“如此窃听之贼,岂敢耽搁先生功夫……是,学生这就去。”
说完章衡横了章越一眼,然后动身离去。
章衡走后,教授看向章越问道:“你可吾姓甚名谁?”
章越摇了摇头道:“我只知先生姓章。后学在南峰院里没有一位相熟,平日除了职事,师兄无人说话。在乌溪时只知这里有位德高望重的先生。”
教授温和地笑了笑。
“你随我来。”教授一展袖即走进了昼锦堂。
章越见了一愣,当即脱下麻鞋步入。章越置身于昼锦堂上,但见四面开轩,微风送来时,薄纱前后摇曳。
窗外的雀鸟好奇地看向堂中,院中桂花无声凋谢落入砚池,此时阳光正好,堂上窗明几净,二三十名学子无不着锦衣华服,一人一案正坐于锦褥上,堂前正中央挂着一副大篆写好的字帖‘道者,天地之母’。
大篆的书法在宋朝早已失传,这又是何人所书?
章越踏在木板上,察觉学子们投来目光,隐约听见有人低问道:“此人何不着袜?”
章越闻此脸微微一红,但随即挺直了胸背,仍是走到了教授身边。
堂外传来脚步声,章衡言道:“先生,人来了。”
“进来吧!”
但见职事,郭林随着章衡一前一后走上堂来。
“伯益,你唤我作什么?”职事见了教授也不行礼,大大咧咧地站在那。
教授笑了笑看向一旁的章越。
职事身后的郭林已忍不住道;“章越,你不是去送稿吗?在此作什么?”
章衡冷笑道:“他当然是来此偷东西……”
郭林变色,毫不犹豫地向教授,章衡道:“启禀教授,斋长,我师弟虽行事鲁莽了些,但却不是毛手毛脚之人。”
章衡失笑道:“我何尝说他偷东西了?只是来偷师对吗?”
郭林看了章越一眼,顿时脸羞得通红怯声道:“师弟没见过世面,倒是见笑……”
“表民兄,你看?”教授出言。
职事坐在一旁道:“还以为多大的事,此子路过旁听几句,更不至于用偷字。”
章衡道:“职事,我们章氏子弟束修由郇公当初置办下的学田所出,而这少年缴纳束修了吗?这与不告而取有何不同?不是偷听是什么?圣人三千弟子,有教无类,但也言‘给束修者诲’。”
职事冷笑道:“斋长定要冠一个偷字,也是无妨。匡衡为了读书不惜凿壁偷光,这也不是偷吗?偷也无妨。”
“昔东汉名儒贾逵之姐,闻邻中读书,旦夕抱逵隔篱而听之。难道贾逵邻旁的读书人问其姐要束修了吗?”
章衡淡淡地道:“职事认为不给束修没什么,但我更是怕是有人以此为名头,对外言受过先生的教诲,在这昼锦堂里受学过,以此往脸上贴金,那不是辱没了先生的脸面?我等弟子也是脸上无光,更有甚者,以弟子同窗之名攀附,在外招摇撞骗……”
郭林闻言满脸涨红,反复地替章越辩白地道:“我师弟不是如此人。”
“好了,你们不要争了,”教授出声道,“贾逵家贫众所周知,但院里规矩不可不立,子平身为斋长也是尽本份之事。”
教授看向一言不发的章越,但见他敝衣赤足立于堂上。
他想了想对章越道:“若贸然责你,你必有不服,方才你既说你学过易,也说易学洁净精微,故路过旁听了几句,那你先与我说说乾卦之中用九,何解?”
听教授如此问,章越在脑中回想,乾卦的爻辞。
初九,潜龙勿用(龙在水里),二九,见龙在田(龙在地上),就是第一爻第二爻。这时候相当于事业的蛰伏期。
六爻中第三爻第四爻位于正中,如果偏离则称‘不三不四’。而乾卦与坤卦一样,一爻至六爻变化中,第六爻如果是过犹不及,那么第五爻就是最盛的。
乾卦的是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相当于一个人事业最顺,权力的巅峰,故而以九五至尊来称皇帝)
九六,亢龙有悔(飞得太高,高处不胜寒)。
乾卦的用九爻辞是,群龙无首,吉。
易经之中有卦辞,爻词。
传闻卦辞是周文王作,爻词是周公所作。也有传说二者都为周文王作。
六十四卦每卦都有六句爻词,分别对应着六爻。但乾卦和坤卦皆有第七句爻词,多出一爻的爻题分别是用九,用六。
六爻的变化由事物的发端到极致,一共六等变化。
乾卦而论,六爻都是阳爻,阳爻称九。
章衡在旁讥笑道:“先生,这野狐禅哪得正宗?”
章越心道,都什么朝代了,还整天崇拜家传师传,如此先儒着书何用?
章越道:“末学试言,六十四卦中唯独乾卦坤卦,皆为阳爻和阴爻。故而六爻皆阳,皆为九,六爻皆阴,皆为六。用九是六爻一以贯之,皆是用九或不为九所用。”
“用九,群龙无首,吉。是要行乾卦的人于六爻变化之中,切不要忘天德不居首。君子自强不息,不是凌驾他人之上,而意在造化万物。譬如师长教授学生,不是为了让学生盲从于自己,而是望他青出于蓝,纵使是自己修来的野狐禅又有何妨?所谓群龙无首,就是人人如龙。”
章越这一回答,如同呼地一记耳光抽在了章衡的脸上。
而一旁的郭林对章越露出刮目相看的神色来,这一回答确实答得极好,而且比喻恰当正好反击了章衡讽刺野狐禅的讥讽。
教授抚须点头,眼里含笑意看向一旁的职事。职事则一副‘老子早与你说过你不信的’表情。
“用六如何解?”教授又向章越问道。
用六的意思不是让你狂刷666。
用六是坤卦多出的一爻与乾卦的用九对应。
阴爻是两横,故而坤卦中要写六横。故而阴爻称六,而坤卦六爻都阴爻。
章越答道:“用六,利永贞。贞乃正也,正为端方正直。君子无论身处坤卦六爻中哪一爻,皆以端方正直为本。”
老者闻言不置可否,对照搬书本之言,没什么出奇的。
章越又道:“乾卦用九,是天德不居首。坤卦用六,乃地势坤,君子虽厚德载物却不自居末。端方正直的君子,若事事有所坚持,虽身处客位但心却在主位。尽管身份卑微,却从不自辱之。”
“恰如末学适才偷听,古之匡衡凿壁偷光。庸人讥之,但吾与衡不自讥。”
章越说到这里,学堂下面嗡嗡一阵声音。
而章衡被气得胸口重重起伏了两次,章越再度借释经来打了他的脸,但此刻他却不能说章越说得不对。
教授抚须深思片刻,然后正色看向章越问道:“此乃你自悟得?”
章越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职事,然后道:“确实是末学的浅见。”
郭林也是明白,郭学究虽教章越背诵易经,这些道理却从未传授过,真是自己悟得的。还有这绕着弯来骂人的本事,也是章越的本事。
第三十一章 暖秋
昼锦堂上。
教授深思之后看向章越,然后向章衡询问道:“斋长,汝视此子易学如何?”
章衡向教授躬身行礼,然后道:“不学有术也。”
章越看了章衡一眼心道,以他的立场而言,这倒是个不上不下的评价。
教授对章越道:“你先回去吧。”
“是,老先生。”章越行礼。
教授又道:“慢着,本堂向不课外家子弟,但每日申时以后,老夫会在昼锦堂上为学子解惑,也常有贤良至此拜访老夫,你若不忙的话,不妨到此听一听,以益学业。”
章越道:“小子寒微之人,蒙老先生不弃,实铭感五内。”
章衡在旁道:“先生说得客气,但你莫要不知分寸。你与先生并无师生名份,你也非我等同窗,更非我昼锦堂的子弟,以后不可拿此对外道之。”
章越闻言容色平静地道:“是。”
说完章越再施一礼与郭林一并离去。
“尔等也是散去吧!”
说罢族学子弟也是起身向教授告辞,室内只余教授与职事二人。
教授对职事道:“说吧,此子到底是什么来历?”
职事道:“起初我也没留意,后去寻了他家状看来才知他是章旭之弟。”
“章旭?是谁?”
职事摇了摇头道:“章旭就是县学的章二郎。那少年就是他弟弟,也是咱们章家同宗同室的子弟。”
教授手遮额头,连道:“吾记得,吾记得。既是章二郎的弟弟,论起来也是你我的族侄,怎会沦落至佣书?”
“你这人除了书画学问外,从无一事放在心底。我章家族人众多,难免有些顾不上。而这章二郎本与本县赵押司之女结亲,但章二郎却在大婚之夜逃婚。赵押司以赔付嫁妆之名,搜刮了章家一番。”
“可惜,可惜。”教授叹道。
职事道:“是了,当初章二郎曾亲自执文章厚礼,意在拜入你的门下,却被你拒之门外。你当初为何不收录他?”
教授道:“这是去年前我方离京回乡时之事,当时章二郎前来拜师,吾看章家二郎君文章确实是出类拔萃,与之数语对答如流,可谓闻一知十。我想此子既是一块璞玉,又是我章氏子弟。我何必持庶寒之见,将他拒之门外。”
职事拍腿道:“是啊,若此子能有出息,也可光耀我章氏门楣。”
教授道:“我虽意动,但没有明言,可言谈深入之后,我总觉此子功名心实太重,故想打磨一番。”
“我当时与他试言,以汝的天分若再拜入我的门下唱名东华不难,但若只为唱名东华也实可惜了。汝可先潜心于学问数年,再徐图贡举之事如何?”
职事不由讥讽道:“你既知此子功名心重,还拿这样的话试他,如何肯答允?”
教授道:“这也算观其进退以知人吧,如何不可?”
职事道:“那他如何答的?”
教授叹道:“他言大丈夫不趁年少博名于世,待到须发皆白得之何益?此人说完即辞别了。”
职事闻言拍腿大笑:“活该活该,可追出否?”
教授道:“话既说出哪有朝令夕改的道理,你想此子目无规矩礼法,难保将来不生些祸事来。我收他为弟子无妨,但光耀门楣在其次,不可累及家门则为先!”
职事思索了一会,深以为然道:“是这个道理。”
顿了顿职事又问道:“那这章三郎如何办?”
教授道:“此人的才华悟性倒有其兄两三分的样子,不过需好好规劝,让他走至正途来,之前若早知他是章二郎的弟弟,吾就不让他在此旁听了。”
“为何?”
教授道:“同宗子弟在此旁听,成何体统?对外不是明言,我章氏有嫡庶有分。故而我要么就让他为弟子,要么就为他另择名师。是了,表民兄,你既看重此子,为何不亲自教他呢?”
职事道:“我闭居在此,早无此兴致。而今我既不愿与官场上的事有所牵连,更不愿教授什么弟子了。再说我得罪了当今计相,若再收此子为弟子,不是害了他么。”
教授笑道:“我看你看重此子,其意是在尊孟吧!”
职事正色道:“孟子最近夫子之意,怎可不尊。”
教授笑道:“此事我与你争了三十年,今日不提。至于章三郎,不看在你面子,也看在同族子弟的份上,只要他在此一日,我都会好好约束的,不令他与其兄长一般。”
这时章越与郭林一并走回书楼。
“师兄,你有什么话就说,别憋在肚子里,否则会拉出来的。”
郭林不明道:“什么叫拉出来?难道……你是说师兄我的话如同放屁一样吗?”
章越捂着肚子笑道:“是师兄这是你说的,我可没说。”
片刻后郭林道:“师弟,你有两件事瞒了我!”
“哪有两件事?”
“其一,你没说你是章旭的弟弟。其二,你没告诉我你刻意结好职事,是为了能入族学。”
章越道:“那师兄我回答你,其一,我没说,是因师兄你也没问。其二,我结好职事是不错,但只为了入书楼看书,却没为了入族学。”
郭林闻言露出‘懒得信你’的表情。
“但是师弟,我之前一直不许你如此,倒不是我自私不许你去章氏族学。但今日你也看到了,人有上下之分。你与那一堂子弟虽为同宗子弟,但他们把你当同宗看待了否?”
“敝衣麻鞋与锦衣华服怎可同室?先敬罗衫后敬人,他人只觉得你高攀。方才那斋长的话多难听……”
章越看了郭林一眼心道,旁听生也胜过去当书童。
“他们既是不认我为同窗,那我他日也不会认他们为同窗,他日谁攀附谁,还说不上呢!”章越言道。
郭林摇了摇头道:“你这才华没有汝兄一成,但这口气却是一般。你去哪儿?书楼不在这边。”
章越热情地招呼道:“我要去出恭,师兄要陪我一起吗?”
郭林皱眉道:“出恭还要人陪,不去了。”
章越故作失望道:“我还以为师兄是要‘原汤化原食’,罢了。”
“什么叫原汤化原食?”郭林大惑不解,却见章越已是大步离去了。
次日一大早,章越穿起几日家里给寄来的直裰。这直裰是二哥昔日穿过,那日没有赵押司收去正好留了下来。
昔日家中光景好的时候,衣裳短了后也是章实穿完,章旭穿,章旭穿完章越穿。
这件直裰是二哥读书时穿的,过年前章越试过有些大,但现在穿来倒合适了。袍子浆洗过了,衣角处针脚细密,一看即知是出自嫂子之手。
章越今日早起梳洗后,穿上新衫,整个人焕然一新。美中不足袜子被鼠咬了个洞打了处补丁,章越只好将**穿到脚底去。
入冬后,天也亮得晚了,故而二人也晚了近半个时辰出门。
日日高照,习习秋风吹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多日的阴雨天气,总算放睛了。
章越,郭林二人一早抵至南峰院,却见职事孙女正在门房里蹲坐着。
招呼之后,小女孩看见章越上下打量了一番后道:“小哥哥,你今日有些不一样啊!这身衣衫好看!”
章越笑了笑,顺手掐了下小女孩的脸蛋道:“我就喜你这般小小年纪且独具慧眼!”
小女孩见此咯咯地笑了笑。
“今日怕是没闲功夫陪你,找大哥哥玩吧!”章越朝正默不作声进屋的郭林一指。
“好啊,我要骑马马!”小女孩欢笑道。
进了书楼,章越见职事正在收拾二楼书室。
章越放下包裹上前道:“职事我来帮你。”
职事扭头道:“谁要你帮来了?今日抄书抄得完吗?申时还去昼锦堂呢。”
章越听到这里,心底一暖,原来职事用这个法子来提醒自己申时要去昼锦堂。
“不着急这一会!这书楼我比你熟多了!”章越上前帮手归整书架。
职事看了章越不一会已将书楼整理得紧紧有条道:“你理事倒是一把好手。”
章越笑道:“这还不是职事平日教得好。”
职事冷笑道:“莫要卖嘴乖,剩些许事,你抄完了书再来。”
章越心知今日的事还不少,也不再矫情答了声:“好的!”
看见章越走下楼去,职事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章越伏案继续抄写,职事收拾妥当后,走到他的身旁装着不经意地看了几眼心道,自己这小族侄的字倒似一日比一日好了,真是用了心。
章越心底有事,故而比平日更加卖力,一上午都在奋笔疾书,直至吃午饭了,仍是不肯离案。
郭林来催了数趟,见章越仍是如此,不由摇了摇头道:“今日抄不完,我再给你抄。”
章越仍是低着头道:“哪敢一直劳动师哥。”
郭林心道,这时倒知与我客气……
“我把食案端来给你吧!”
“也好,趁着职事不在。”
郭林给章越端来食案,章越捧着仍温热的汤碗暖手,抄书抄久了,手到现在都还是僵的,这碗热汤可谓恰到好处。书楼里不许点火盆,郭林怕章越的饭凉了放在火盆边热着,故到现在还是热菜热饭。
“师兄真好!”
暖手片刻,章越贪婪地喝下一大口汤。
呵,今天豆腐汤可谓咸淡适宜,真香!
下午抄书之余,章越一直数着时间。快到申时,章越即停下手中的事赶往昼锦堂。
第三十二章 学霸
快到申时,章越穿了一身新衣新袜前往昼锦堂时,一路上既有些憧憬,也有些激动,也有些担心。
到了昼锦堂前,章越并没有先进去。
南峰院的规矩是如此,辰时起教授授课,一直要读至午时。
午时后听到隔壁南峰寺的敲钟声,众学子们既散去吃午饭。
午饭后,依着士大夫里久坐伤气血的说法,众学子们会去游息投壶射箭,少有回到堂上继续读书的。
而教授也会回房午睡,老人家了毕竟精力不济,昼寝也只是对年轻读书人说的。到了申时之后,教授会到昼锦堂,这时候他会给学生答疑解惑,不少读书人慕名而来,翻山越岭地来拜访请教。
章越同样是拜访请教的资格,并非正式授学。
章越站在昼锦堂旁等候,但见族学学子们已三三两两地抵至,看着他们从眼前经过。
而这时章衡与数名族学子弟和一名身穿白衣的书生行来正谈笑聊天。
章衡与那白衣书生并肩而行,其余人都在侧犹如跟班。
章越见此先避让至道旁。
章衡一开始没看见章越,待走到近处见到了后,略有所思没有说话。
等一行人经过后,章衡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章越道了句:“在外候着作甚?进来吧!”
此人竟是主动招呼自己入内。
章越不知章衡唱得哪一出。
章衡随即又道:“今日有贵客,汝不可失礼了,切记。”
章越不卑不亢地道:“吾知之,不敢劳斋长提醒。”
章衡鼻笑一声转身离去。
章越又等了片刻,才来到台阶前脱鞋,台阶前一地的鞋履都整整齐齐摆放着,其中多半都是木屐。
这一幕令章越想起读书时见过机房门口那一地狼藉的鞋子摆放。
“不愧是士族子弟。”章越不由暗赞一句。
章越将鞋摆在最远之处,再跨过台阶走进堂去。
入了昼锦堂时,章越站到最末。但见教授,章衡及方才那白衣书生都站在讲案前。
但见章衡向教授道:“先生,这位就是今科解元郎!”
那名白衣书生唱大喏道:“后学福清林希见过伯益先生。”
教授笑着虚扶道:“岂敢当解元公一喏。”
林希道:“久仰伯益先生大名,今日仰赖子平引荐,特来求教学问。”
说到到此,众弟子们早已是一片哗然。
章越听到两名弟子交头接耳在那议论。
“不料竟是今科解头。”
“不知他与子平谁的文采更高些呢?”
“子平是解试第三,但却是漕试榜头,外人常道漕试向不如州府试,故才取州府试第一为解头。但依我看来漕试反更难于解试,子平未必在这林希之下。”
“我也观此人气度不如子平。”
“如何见的?”
“你看解元郎方才进门时那趾高气扬之姿,但子平却是凝重随和。”
“不错,之前子平得了漕试榜头,却从未听他提一句,后来还是我等从见甫兄口里得知。”
“当今论才学博雅,无人过于子平。”
宋朝发解试,有州府军试,大部分的解试都指的是此。如福建,浙江这些东南州府军试是百人取一,一般一路两三千名寒门子弟考试,取个二三十人如此。
而漕试等也属于解试,是章衡这样官宦世家子弟参与考试。
在仁宗景佑年间,漕试录用比例是十人取三人。
科举考试起唐朝起,说是‘唯才是举’,其实目的还是打破门阀士族对于官场的垄断,进人用人之权收回中枢。
但即便如此,唐朝科举考试选拔出的官员仍多是门阀士族,这些人仍是不太听话。
于是宋朝科举,即开始有意识地从寒门中取士。
因为宋朝真正达到相对公平的考试,唯有礼部试和殿试,可在地方的解试则一点办法也没有。
故而朝廷设立漕试的目的,就是将达官显贵的子弟都安排在此。用这个办法杜绝这些人通过舞弊贿赂的手段及第,挤占寒门士子的进取空间。
可是如此严重的比例不平衡,令官家与大臣们很不满,经过宋祁等朝廷上的大臣们上下奔走,终于漕试录取比例终于下降,朝廷下令限定‘各路别头试(漕试)解额,定作百人取十五人’。
话说回来,到底漕试与州府军试哪个更难?
读书人们为此一直有争论。
漕试之中及第者,确实出类拔萃,到了礼部试里表现丝毫不逊色于,甚至还胜过州府军试考出来的寒门子弟,但是漕试里……也有很大一部分是菜得抠脚的那等,一看就知通了关节才考上的。
所谓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因为这些通关节的人,导致本来名声就不好的漕试变得更差了,故而漕试及第者对自己及第多是避而不谈。
谈多了,人家以为你真是通关节,故急不可待地炫耀,所以真正有才华的读书人,还是要去礼部试里见真章。
而通过这二人的谈论,章越明白章衡就是后者。
听这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聊。
章越对章衡这人大概有了印象。章越以往看那些三流小说,作者不会过渡剧情,故主角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安排几个路人甲对话介绍背景,没料到在现实里也有,真是艺术来源自生活。
“章三郎。”
章越听得有人唤自己,转头看去却是学录章采。
“你坐我案旁。”章采笑着给章越指道。
章越大喜一看章采坐姿问道:“需正坐。”
“然也。”
章采取来一锦褥,章越学着章采样子跪坐在锦褥上。
“听闻你昨日又与斋长生了冲突?”章采问道。
看着堂上的章衡章越点点头道:“是有。”
章采笑道:“你别怪子平,子平是我最佩服之人,也是最刻苦用功之人。”
“他每夜必点灯夜读,非读到三更天,以至于他的蚊帐顶都被蜡烛熏得漆黑。尽管每夜读至三更,子平仍不到五更即早起读书。”
“子平平日学诗赋学经学书从来都是一点就通,常人至此怕早就得意洋洋,不肯用功。但他却从不自持,而每日勤学不懈。”
章越听到这里,觉得这话与郭林说自己的差不多。
章采继续道:“本县贡举大县,才子可称过江之鲫,又何况一路。子平于漕试中第一,不仅是天资,十几年如一日苦学不怠。”
章越想起章衡自之前输给自己兄长而耿耿于怀的事:“斋长似不服输之人。”
章采笑道:“子平事事面上看似云淡风轻,心底却较着劲,除了功课不弱于人外,连投壶射箭二道也是如此,皆是我辈翘楚,这面还身为斋长处置堂上大小之事。去路里漕试的数月前,先生曾问他是否卸了斋长的职事,专心于备考,但却给子平拒之。这面管着事,那边却昼夜苦读,最后漕试第一,解试第三。非常之人方能为非常之事,子平之才即便放我们族里,也是五十年方一出的。我等上下都是敬佩的,你与他处久了就知道了。”
“不过这么多年来唯有令兄能与他不相伯仲,话说回来,令兄治学之勤应不逊于子平吧。”
听章采这么说,章越努力回忆了章旭事迹半天,然后道:“似不如斋长这般。”
“哦?”
章越道:“倒不是我往自家人脸上贴金。自我记事以来,兄长虽也读书,但从未如此刻苦。似有人曾问过兄长,他言道,我治学文章皆举重若轻!”
章采闻言愣了半天,这才道:“如此说来,子平似不如也。”
“不过这番乡试放榜,我着意看过,汝兄未名列其中,又着实令人不解了。”
章越心道,赵押司正上天入地地找二哥,二哥恐怕一现身考场就被人抓了吧。
章越转念又想,如此说来自己二哥也真是人中龙凤了,但自己前世所知,宋朝没有一个人与自己二哥同名,莫非是逃婚之故,泯然于众了。又或者此刻二哥实已被赵押司了断了,但赵押司却故意不说,反而借机压榨自家……
章越实不敢往下继续想。
也是,中个进士好歹能在史书上留下一笔,不中进士任你才华如何,最后都要埋没。
章采转而道:“前几日职事从我这拿你的家状我即知,他对你身份起疑。不过你不用想太多,先生让你旁听就是接纳了你。千百年来这门第之见,并非一时半刻可化解的,他们能让你在此有一席之地足矣。大丈夫立世当携三尺剑立不世之功,区区一时荣辱又算得什么,既来之则安之。”
章越道:“学录对在下的指点,真不知如何感激,”
学录苦笑道:“或是同命相怜吧,我也是庶子出身,但运道比你好了些。学问非我最长,故而兼着些事也是磨练一番,以此得到族里的赏识。”
“譬如子平是断看不上我,与我为友,他只与林希如此人物交友。在学堂里,大部分人都识得吾嫡出的兄长,对我少些敬重也全在兄长的面子上。”
这一番谈心,迅速地拉进二人的距离。章衡和自己二哥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大部分人都与自己和学录般对他们抱着仰望的态度就好了。
最多他们将来发达了,可以吹一吹我与他们曾同窗过。
第三十三章 篆书
章越与章采这番聊天,似遇到了知音般,互相有等同时天涯沦落人的感触。
章越是疏族,章采是庶子,难免是有很多共同语言。
这个疏族说法其实没有定论,如章越与章衡都是章仔钧子孙。
章衡呢,是章仔钧之子任南唐检校尚书的四子章仁嵩这一系,其生四子文竦,文通、士廉、士清。
章衡则是长子章文竦这一系,章得象是三子章士廉这一系。
章衡本定居浙江读书,这两年才至族学。
而章得象,章衡同这一系,因章得象拜相,朝廷追封其三世,又荫其子孙近族为官,故而这一系成为显族。
这就是家里出了个宰相的好处。不然仕官一代不如一代,渐渐沦为平民。
而章越,则是章仔钧另一子任南唐工部侍郎,五子章仁彻这一系。章仁彻有七个儿子,到了下面散得就更多了。
不过这一科也是进士辈出,先后章頔,章频,章访,章俞科甲连捷,章访之子章楶还因族叔父章得象的官荫,未经科举就被授予将作监主簿……
宗亲这关系也很玄学,你做官,我也做官,八辈子都扯得上关系,相反则亲兄弟也嫌弃。
章越,章采并肩坐在矮脚漆案前并肩而谈时,这时听到解元林希看向堂中的大篆字帖念道:“道者,天地之母!真好贴!”
教授捻须微笑。
林希道:“听闻篆书自秦代李斯之后,只有一个唐代的李阳冰;李阳冰之后,只有一个徐铉。伯益先生师从于大徐先生门下,如夫子门下之子游,子夏。”
教授笑道:“道听途说太多,吾族叔公章谷授业于小徐先生门下,得其篆书所传,后族叔父又将此法传给我罢了。”
以上一堆人名有些乱。
上面说的小徐先生是徐铉之弟徐锴,二人在南唐极有才名被称江东二徐。
大徐先生徐铉当然更有名一些。徐铉以才华出仕三代南唐国主,并多次出使宋朝面见赵匡胤为李后主求饶。
史载赵匡胤派兵伐南唐,徐铉对赵匡胤道,南唐国主对大宋皇帝,如子侍父,从来没有过失,为何打我?
赵匡胤说,你有听过父子住分住两家的吗?
有一次徐铉又向赵匡胤求情,说咱们李唐如此如此恭顺,你们大宋不能打我啊。
赵匡胤听了大怒拔剑斩案道,南唐国主何罪之有,下面赵匡胤道出一句经典名言,但这是一姓天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
南唐灭国,李后主被擒到汴京,太宗赵匡义派徐铉探视李后主,李后主对他哭诉,当初我错杀潘佑、李平,悔之不已。
徐铉把这句话转告给宋太宗,史载李后主因这句话遭杀身之祸。
不论如何,徐铉以文采名动天下。
徐铉第一次出使宋朝,宋朝上下都听过此人才名,满朝大臣都担心自己口才不如徐铉而胆怯不敢应对。赵匡胤怒道你们这些怂包,朕有办法。于是赵匡胤找个了不识字的人作陪。一开始徐铉词锋如云,满朝宋臣皆惊愕不已,但这作陪的人,不论徐铉说什么都是点头。
结果徐铉自说自话,因口干舌燥败下阵来。
至于章谷曾先后受学于徐铉,徐锴,尽得所传,其中包括徐铉最得意的篆书。章谷于开宝二年登科,为南唐科举第一名,也就是状元。
然至开宝九年南唐灭亡,徐锴在前一年因宋军围困金陵忧惧而亡。南唐国破后章谷以‘深受南唐国主厚恩’拒仕宋朝,扶老师徐锴灵柩回乡安葬后隐居不出。
至于教授受学于章谷。因老师憎恨宋朝之故,也无心科举做官。
听闻章得象为宰相时,曾打算荫官于教授却为他推辞。
皇佑年间,连当今官家宋仁宗也从近臣口中听到教授名声,下旨诏他进京做官,教授亦推脱有疾在身不去。
后朝廷要刻石经,必须用篆书,再次召教授入京。教授辞不得入京刻成石经后,朝廷欲第三度授予教授将作监主簿之职,仍推辞不就。
读书人有如徐铉那样,也有如章谷那等的。还有教授那样,他并非南唐遗臣,何况南唐作古已久,他对于宋朝没有刻苦铭心的灭国之恨,但受于师命,三度拒绝朝廷征诏不仕。
但教授非固执之人,先后于南峰院,教授章家子弟贡举之道十数年。
据章越所知,教授所刻的石经,这被后世称为嘉佑石经,又称二体石经,以楷书,篆书二体书之。
刻石成经乃文化盛事,汉朝为了纠正经义文字传播上的错误,首刻石经并以隶书一种字体。曹魏时又刻石经,以古文,小篆,汉隶三种字体,被称为三体石经。
今宋朝刻石经于太学,以楷书,小篆二体,小篆正是由教授所刻。教授以书法名垂后世,最后辞官归里。既不负师门传承,也不负师命。
教授名为友直,字伯益。
林希恭维了好几句,然后以一等遗憾的口气道:“不意李斯,李阳冰之后,篆书因先生而传世,不知堂上哪个弟子得了先生之真传?”
教授章友直笑着摇了摇头道:“如今贡举文字岂用篆书,早就不传了,不传了。”
林希也满是遗憾道:“可惜可叹。”
一旁章衡笑道:“先生,子中兄有意学篆法,不如教教他吧。”
听章衡说完,章越看见堂下众学生们都流露出一等神秘的微笑。
章越向章采问道:“难道别有什么蹊跷吗?”
章采笑道:“你听就知道了。”
章友直道:“哦,解元郎欲学篆法吗?那真是有心了,如此老夫又何必敝帚自珍呢?”
林希脸上喜色一抹而过道:“学生愿洗耳恭听。”
章友直道:“你回家后取两张大纸,一张大纸划横竖各十九道,交叉成围棋之局。另取一张大纸,从里到外画十层圆圈为箭靶。每日习之各写三十张,共六十张即可。”
章越听了是一脸懵逼,不由心道,areyoukiddingme?
再看看林希也是如此。
你他妈逗我呢。
章友直续道:“所有方圆线条皆需一笔画成,不可重笔。且笔划粗细、间隔疏密,都毫发不差,略有小成即可学篆法了。”
说完章友直转身,也不看一脸不信服的林希一眼直道:“取两张大纸来。”
一旁章衡也似早料到这一步般,亦十分凑趣地道:“先生早就备好了。”
说罢两名学子当下取了两张大纸,每张纸都用四张纸拼接而成,看这场景果真是有备而来。然后两名学子一人手持一张的铺贴在墙上。
章友直二话不说,持笔染墨临空挥毫落纸。
不用多久,棋盘和箭靶画成。
众学子们纷纷上前去观看,连章越也凑近看了一眼,但见这棋盘和箭靶果真如章友直之前所言,所有方圆线条皆需一笔画成,而笔划粗细、间隔疏密,都毫发不差,就如同打印机排版打印出来的。
林希反复看着这两张字帖不由叹息,既是叹息大张纸张有多贵,又是下这么大功夫去磨练一个平日派不上用场的技法,实是有些浪费时间。
林希问道:“若至先生这一步,要几年?”
章友直倒是很肯教学生般地道:“若解元公做到这一步,非十年不可,若是小成三五年足矣。”
看着林希失望的样子,一旁的章采已是笑了,章越也是会意,原来他们是故意用这法子捉弄林希,谁叫你是解元郎如此风光来着。
不过大家也知道,谁有这个闲工夫去练这篆书,如今科举考试用得都是楷书。
章越此刻却略有所思,顿时目光一闪。
林希显已是放弃了,口中道:“先生受教了。后学还要在此盘桓一段时日,再与子平一并进京赴试,期间还请先生能够指点学问。”
章友直道:“吾每日申时后都在此为学生答疑解惑,解元郎有暇不妨到此,老夫定知无不言。”
“多谢先生。”
经林希拜访,章越也结束了这日的功课。
从昼锦堂走出来,章越觉得这日收获不少。
当日抄书后,章越郭林返回家中。这日章越也不看书了,直接上床即睡。
睡梦之中,章越又来到了那处空间,随着心念一动,立即凌空化出两大张白纸来。
这张白纸绝对比白日在昼锦堂时所见要大。
章越于是有样学样,持笔画起棋盘及箭靶来,结果不出意外,写得实在是惨不忍睹。线条写如同蝌蚪般,圆圈则是更难看。
章越心想,平日练习书法时,有中锋用笔和侧锋用笔之别。
所谓画棋盘,画箭靶都是练中锋用笔,棋盘练竖直,箭靶练转折,其实练习楷书时,也可用到这技巧。
没错,若练好这个基本功,无论对楷书还是篆书都是大有裨益的。
于是章越心底计算了一下。
今日教授所言每日需写六十张,需三五年可小成。自己在此笔墨纸张是用不尽的,若用足两个时辰,每日可写六百张不止,如此不是快了近十倍。
而且最重要是在这里练书法,手不会酸笔不会抖啊!
章越想到这里,毫不犹豫地练习起来。
第三十四章 进益
章越每日仍白日抄书,申时以后即前往昼锦堂读书。
而郭林也总算凑够了钱,抄书数月,凑了八贯多钱,章越也将这些日子存的两贯多钱尽数交给师娘当作‘预存学费’。
经此一番,总算凑够了钱。
而为了医治郭学究的病,村里费了好大的人情,从县城里请了一位有名的坐馆郎中。因为县城至乌溪实在太远,郎中本不情愿来,但村里费了一番口舌,将诊金提至十倍,这才让郎中答允了。
顺着村里至县城的路上,村里派了好几波的人接待。郭林一大早就动身前往县城陪着,身旁跟着个村汉则挑着食担。
这郎中走了一段路就要歇脚,郭林就拿出好酒好菜供着,自己没碰一口,渡船也需事先叫好不与他人同乘,最后一连歇个三四趟才将大夫给请到乌溪来。
对方走了十几里山路,给郭学究治了不到片刻,开了几贴药后即回去了,也是如此一趟流程恭送至县城。
反正不论病看好,没看好就是要这般折腾,幸亏郭学究喝了几天药后,病情就稳住了。
但如此一趟劳动甚多,诊金,以及日后吃药,钱财如流水般去了。郭学究病未痊愈仍不能教书,故而郭林和章越仍在章氏族学抄书。郭学究常感叹,郭林抄书比他授课赚得还多,却不是长久之计。
但章越与郭林都劝郭学究好生将养着,这事着急不来。
自郭学究病后,郭林每日书也没功夫读了,只是日复一日地在狭小的书室里抄书。他时常揉眼,章越劝他多休息休息,他言没事。
每日抄录完文章,郭林回到家时整个人已是疲倦无力,意志再坚强的人这时候也无法抵抗身体与精力上双重疲乏而继续读书。
如此郭林的学业功课终于停顿,并难以为继。
章越每日都是晚上回去读易,包括以往读得孝经,论,孟,尔雅,在每日多出来六个时辰里再温习一遍后,将不明白的地方记下来。
如此日子一天天过着。
入了冬后,气温骤降,山间天寒,县城里虽未降雪,但山里已下了两场小雪。雪后的天气,虽说没有到了滴水成冰,但族学的砚池每日清晨时都会结上了一层薄冰。
抄书时砚台里的墨一不小心即冻结冰,这时候章越必须将砚台拿到炉子边等冰化开。
最难受的还是手指不能伸屈,抄写一会,手冻得僵了,章越就必须把双手揉搓,然后拿到口边呵气。
每日抄书若有闲暇功夫,章越即向斋夫借了书来看。
章越所看并非经籍,但涉猎很广,若有不懂的地方也是等到次日再请教章友直。
易经之后,章越自学书经。书经也就是尚书。
明清时就把四书比作熟饭,五经比作生谷。读书人按照朱子的读书顺序,先大学,论语,孟子,中庸,然后才能读五经。
三字经里也有‘孝经通,四书熟。如六经,始可读’。
而这个时代,《大学》与《中庸》还没从《礼记》里被抽出,孟子也未被提升到经的地位。所以章越学习顺序是孝经,论语,尔雅,易经,接下来就是尚书。
尚书没有易经那么多义理,但每句读来都是那么难,古人比喻为佶屈聱牙。
有的字别说是背了,怎么读都不知道,生平头次见到。还有的字自己认得,却不懂得读。
这个时代没有百度,章越自学尚书很困难。幸亏书室还有如《玉篇》,《经典释文》等字书,章越转手就可以查。
这日章越郭林一早前往,昨夜山间下了一场大雪,此刻天空依旧是彤云密布,入冬之后山间不时有狂风席卷,道路上都是积雪,一时不慎脚下一滑即易坠入山崖下的溪谷。
章越与郭林抵达书楼时都是冻得鼻青脸肿的。
阁门前职事孙女捧着一个大大的棋盘等候在那。
“小哥哥,小哥哥!”小女孩远远地招手。
“咱们下棋好不好?”
“下棋?”章越闻言有点想吐,昨晚画了一夜的棋盘,令他现在见不到任何呈‘井’字结构的东西。
至于小女孩这几日经章越教得五子棋后,下得上瘾故而日日拿了围棋盘来找他对弈。
“小哥哥今日要扫雪哦!”章越言道。
昨夜下了雪,地上很是湿滑,职事上了年纪,章越就主动接过了这差事。他触碰至冰冷的扫帚,手指传来撕裂一样的疼痛。
章越拿起扫帚出门但见小女孩坠在身后,抱着棋盘一脸幽怨地看着自己,双目泫然欲泣,鼻尖还挂着些许清清地鼻涕。
“昨日说好的,今日要陪我下五盘的。”
章越目光找向师兄,此刻师兄早不知道跑到哪去了。看来师兄也是吃一堑长一智啊!
章越道:“等我扫了雪再说!”
“又拿这糊我,你这个没良心的负心汉!”
章越背心一耸,啥?现在小女孩的词汇量都这么大吗?
章越冒着寒风将阁门内外积雪都扫得干净,一番动作下来身子都被汗打湿了,但手都痛得更厉害了。
职事远远走来,就看到章越扫雪的这一幕。
“爷爷,小哥哥他对我负心!”小女孩一来即向职事告了状。
“怎么负心啊?我教训他。”职事故意板起脸来。
“他说好的,不陪我下棋?”
“哈哈。”职事笑了笑,然后肃然对章越道:“教授让你去斋塾一趟!”
“不知何事?”
“去就是了。”
章越当即放下扫把,赶往斋塾,职事看着章越的背影露出些许笑意。
到了斋塾后,章越看见除了章友直,还有章衡。
章越向二人行礼道:“见过先生。见过斋长。”
教授当下笑道:“先坐。”
章越闻言点了点头坐下。
章衡欲出言,却见章友直对章衡道:“慢慢说,不要吓坏了他。”
章越心底一紧,但见章衡道:“你到我们昼锦堂多久了?”
章越道:“近四月了。”
“四月!”斋长点了点头。
“不知是后学做错了什么吗?”章越忐忑地问道。
章友直笑道:“非也,只是四个月,但你的字与之前可谓判若两人啊!”
原来说得是这个。
章越心底一松,然后道:“后学平日疏于练习,这几个月抄得多了,故而字也好了。”
说是四个月,其实是八个月,白天抄晚上练,而且从学习效果来说,不是一加一等于二,而是一加一小于二。因为今天练五个小时,明天再练五个小时,效果肯定是不如一天练十个小时的。
为何章越能知道这么清楚,经历过大学期末考的童鞋都明白这个道理。
而且梦中练字的效率特别高,章越觉得自己这四个月练字,足足抵得上旁人两年的功夫。
章友直对章越温和地道:“我与斋长商量过了,从今日起给你加作一页三钱半!”
“后学谢过教授!”章越内心十分激动,这都是钱啊。
而且还是自己一边抄书一边练字得来的。
章友直笑道:“莫要谢我,此事是斋长与老夫提的,否则老夫可不知道。”
章越看向章衡,他则淡淡地道:“也非我的意思,是学录给我提及,我看后才禀给先生。”
“谢过斋长。”
章衡失笑道:“权且记下。”
章友直温和地笑道:“斋长给老夫比对你四个月前后的抄录,真乃云泥之别。老夫生平从未见过有人可在书法一道上这般长进。你可有何诀窍,能否教一教老夫啊?”
章友直说得很客气,但这么客气反而令章越有些挂不住。
“这……这……”
这让章越如何解释,骗人是不好的。
章衡道:“先生,我观他的字是临宣示贴吧!有晋人古意!是不是临了其他帖子。”
章越满满的鄙视,章衡还以为字帖是武功秘笈不成?谁有了一张独一无二的字帖就能打遍天下无敌手。
书法一道是勤学苦练来的。
章越想了想道:“这倒不是,只是之前先生不是教导要学篆法,必先画棋盘及箭靶吗?学生有闲时,拿此练字,没料到反是楷书见功。”
“这……”章衡表情很惊讶,章越知道他心底肯定想,这不是忽悠林希的话吗?怎么还真让此子练成了。
章友直道:“这里没有大纸,你取小纸一试。”
“是,先生。”章越坐下,在斋长平日写字读书的案上从笔架里取了一根最细管的毛笔来,蘸墨书于纸上。
书法这是一个很妙的东西,初练书法时觉笔就是陌生之物,但现在章越用笔已可运转如意,仿佛身体的一部分般。
五根手指轻巧的一提一竖,运转回锋,轻巧灵动。仿佛是一名技艺超绝的乐师,在旁观人的目光中用自己手中的笔奏出一段最美妙的乐章来。
章越写画了十九竖,再写了十九横,将棋盘画好,写字的一瞬间他甚至忘了身旁二人目光的注视,全身心地投入在笔尖纸上。
随后章越又画箭靶,先大圆后小圆一圈一圈由大至小。
这一刻他想起上数学课时,数学老师随手在黑板上画圆,不借助圆规作图,一划就是一个正圆。
画圆必须一气呵成,不可有半毫的停顿,心到意就到,意到笔就到。
当章越将十个圆都画好后,已是沉浸在自己作品中,虽比章友直那日所画差了许多,但胜在今日又比昨日进步了一丢丢。读书治学就是如此,不求多快,但求日进。
当下章越满意地放下笔时,斋塾内陷入了沉默。
第三十五章 真传
斋塾内的刻漏滴滴流动。
而教授与章衡二人陷入了沉默。
当章越满意地看着这纸并搁笔的那一刻,才记得这不是在睡梦之中,而是在现实的天地里,身旁还有两个人正等着他呢。
章越回过头来时,但见教授是魂游天外,章衡则是重重凝眉。
“额……”
“这乃汝画棋盘箭靶练出来的?”教授问道。
“正是。”
“难以置信。”教授道了如此一句。
章衡深以为然道:“教授,你也觉得此法(练不成吧)……”
“然也,”教授深以为然地道,“吾还道此法只可用于篆法上,却没料到用于楷书上也有此等造化……”
“绝是造化(弄人)……”章衡摇了摇头。
章越看了章衡一眼心道,此人怎么如此奇怪,说半句留半句的。
章友直徐徐道:“其实尔等皆以为篆法如今无用,却不知先有秦篆再有汉隶唐楷,古时还有大篆,却已失传,如今只用秦篆代称篆书罢了。”
“篆书以中锋为骨,写好了篆书,使笔圆实劲健,此为宗古之法。”
章衡道:“教授,书无侧锋不研也。”
章友直看向章衡,正色道:“中锋都写不好,何谈侧锋?吾初学书者当以扎实健劲为本,而后再求研。”
章衡连忙道歉道:“是,学生受教了。”
中锋乃书法用笔尖笔心于点画中落字。
侧锋则用笔侧,书家称笔腹。
比如书者为何要捻管调锋,就是为了剔笔修形,以中锋行字。
篆书只讲中锋用笔,而楷书则中锋侧锋皆用,至于行书和草书更不用说了。楷书除了书写得更快外,譬如兰亭序那等行云流水的行楷,就算粗懂书法的人也能欣赏出美来。
故而说侧锋,研也。
这就好比大多数人写字总喜欢将横提撇捺写得很长。
而章越所习的永字八法,是取兰亭序里的永字来学,也是大部分人的书法的入门。
不过永字毕竟是楷书,既讲中锋也有侧锋。
篆书则不同,乍一看极难也不实用,但只讲中锋用笔,至于画棋盘画箭靶,更脱离了永字八法的楷书,从更基础的地方练起,从头到尾只学中锋行笔,可谓专于一。
但如此基本功,等闲不会有人练习,大多数人练个一两个月就差不多,而很多人练了一段功夫就可以写出漂亮的楷书,不必费此功夫。
堂里并非没有族中子弟以此道练书,但都没有练出个门道来,此子只用了月许……章衡更觉得自己想不通。
而章越更是闷闷的,不知章衡与教授从头到尾讲了什么,你们探讨书法技巧什么的,我都不知道,反正从头到尾就是干呗!
干就完了!
教授看向章越也是琢磨不透心道,只费月许即可练到这个地步实不易,老夫当年也未写得这般。
想到这里,教授对章越道:“你如此画棋盘箭靶三个月,到时你复来此,若再有长进,老夫就将篆法传你!”
衣钵传人四个字顿时浮在章衡的脑中,看向章越目光也有些不同,此人到底是谁?竟能入教授青眼。
章越则想的是另一个问题,学这个是不是要花钱?
“是先生,后学谨记。后学告退!”章越告辞离去。
章越心道,钱什么事放在一边,先学再说。
但随即一愣,是啊,现在钱算得什么?我涨工资了,这么大的喜事,怎么就忘了。
章越不禁有些膨胀,但见数人从面前经过这才收敛起来,反而退到道旁。
等这几人经过后章越才想,自己都是一页三钱半的人了。但偏偏仍然还是如此谦虚低调,实乃不忘初心。
章越一边想一边走回书楼,但见小女孩仍是抱着棋盘蹲在阁门门口,一副望眼欲穿的样子。
等待小女孩看到自己,目光深处顿时绽起光来,双手捧着棋盘,一副眼巴巴地样子看着自己。
章越则装作没有看见直直地走进门去。
砰!章越耳听身后似传来了棋盘砸在地上的声音。
我是渣男!我是渣男!
章越默念几句平复下心情,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书楼。
但见郭林正持笔抄书,一脸疲惫不堪的样子。
看着郭林这样子,章越一时不好开口,却见郭林抬头看见自己忙停下笔,关切地问道:“师弟,方才教授找你去有什么事吗?”
师兄你猜!
换平时章越肯定要说,但今日见郭林实在太疲惫于是开门见山。
“师兄我告诉你一件好事……”
“好事?先不着急着说,且容师兄试猜一二。”郭林自思道。
章越……
“师兄,求你别再猜了,还是我来说吧……教授已给我一页三钱五的。”
“这就三钱半了,”郭林惊喜交加,“是了,你近来的字确有长进,但没料到教授却能答允,实在是件大喜事。”
顿了顿郭林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语重心长地道:“不过佣书所得虽多,却不是长久之计,权宜如此,非有志之人可久之。”
“一页三钱半虽多,但说到底课业方是我们根本,回过头来还是去读书的!”
听着师兄的规劝,虽说是大道理,但这一番话何尝不是对他自己说得。但郭学究的病仍是令师兄不得不在此抄书赚钱,以尽人子的孝道。
章越记得有句话很盛行,取决于人生高低的,不在于上班那八个小时,而在于下班那八个小时。
这话说得没错,郭林也曾要在书楼抄书之后即回家读书。
可在南峰抄五个时辰,路途往返两个时辰,剩下的功夫呢?没错,可以牺牲睡眠时间来读书,但是真的可以吗?人不是铁啊。
师兄也坚持不下去了,已快两个月没读书了,但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九经科本来就全程靠背,两个月不背前面的功夫荒废了许多。
章越认真地道:“师兄教训的是,我记住了。师兄……你别太累了,多保重自己。”
郭林点了点头,露出苦笑道:“师兄省得。”
郭林虽这么说,但章越听出他言语里对自己也没信心,功课拉下了如何捡起来?
这日抄书又抄迟了。
师兄弟二人依旧共持火把并肩下山,寒风凛冽吹刮着火把一阵摇曳。
郭林眯着眼睛看着夜空的残星稀月忽道:“师弟,若是教授真有意收录入章氏族学,你去否?”
章越犹豫道:“我不知。”
郭林笑了笑道:“我初时我不太愿你去章氏族学也是有私心,但经过这数月,我也想开了。你看那天边那数颗残星。”
章越极目望去,但见如深潭一般的夜色之下,勉强可以看清远山的轮廓,而那星斗即挂在远山之上。
郭林道:“我或许一生也考不入县学,县学学生就似这残星一般,虽暗淡无光,可好歹却也挂在天上。更不用说那月亮独一无二,就似举人进士般。师弟你你入了族学,若能拜入教授门下,将来考取举人进士就有把握了,如这星月再也非遥不可及。”
“师兄想……若师兄没把握,不如你替师兄去看一看这天究竟有多高?汝能为星月就去为之吧!”
章越道:“师兄你想太远了,教授哪有这等意思。”
郭林笑了笑。
疾风吹来,师兄弟二人用力扶紧了火把一步挨着一步下山
此刻昼锦堂里,章衡从章采手里取得章越的家状仔细看了一遍。
“没料此子竟是章旭的弟弟,章三郎。此子有几分貌似其兄,我竟一时不察。”
正在这时,林希来此道:“子平,过数日你我就当进京赶考,你此刻不去苦读,莫非成竹在胸?”
章衡将章越家状不动声色地纳入袖中,转过头来笑着道:“子中兄,哪得话,科场的事哪有成竹在胸的道理。不过我倒是素不临阵磨枪。”
章衡笑了笑,保持云淡风轻的样子。
“子平兄莫要谦虚了,我听族学的弟子说,平日子平用功最勤不过了,怕是白日不读,晚上读至三更。”
章衡暗恼,到底是何人将我底细泄给此人知道的?
二人一个漕榜榜首,一个解试第一,彼此之间相互不服,一直有较量高低的意思,如此会随着他们进京路上一直如此,并持续到礼部试放榜之时。
一旁的章采则是不知为何二人老是彼此话里带刺的样子,但有时又似很要好的朋友一般,只能说学霸的世界,学渣丝毫也不明白。
章衡笑道:“子中兄又是从哪道听途说来的,你倒似来此不似求教,而为打探我消息来之。”
林希掩饰地笑道:“子平兄,我不过是笑言之,瞧你如临大敌,倒似真怕有人窥视。”
章衡也尴笑一声,转移话题道:“是了,子中给你看一物。”
章衡拿出两张纸给林希。
林希初时不经意,接过纸来一看却失色道:“画棋盘箭靶?真有人如此练之?”
章衡闻言心底大笑,面上却故意恼道:“子中你这是何意?你向我求教,我会藏私而不告之吗?你不信我也算了,难道教授也会诓你不成?哼,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林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道:“子平兄,是我失言,还望你勿往心底去。确实我曾有几分不信服,真有人会去费功夫去练此技艺。”
林希又看这两张纸,虽画得不如章友直许多,但平心而论也可看出费了很大的功夫。要林希自己根本画不到这个地步。
他不由心道,子平以真学教之,我却弃如敝履。而今一见,才知是井底之蛙。
第三十六章 不学有术
临近岁末,学堂上的风气也有所不同。
宋朝贡举没有一定,有时三年一定,有时两年一定,读书人心底也没个大概,读书好好的,突然一道诏书下来,朝廷要贡举考生就急忙忙地去各路州府考试。
当今官家一开始是四年一贡举,近来则为两年一贡举。
考生春末殿试落榜,赶回老家准备第二年的解试,又要上京赴三月的省试,地方远一些的考生,两年的功夫有一年都在路上了,所以近来朝野上一直有三年一试的呼声。
以往秋试之后,即要前往汴京备考,但这两年来考生们疲惫奔波于路途上,如福建闽北浙南的老贡举都打算过了年再启程赴京。
而次年贡举非至和四年,朝廷在九月已宣布改元为嘉佑。
也是官家的第九个年号。
按照史家的办法,这年前九月都是至和三年,改元后三月则是嘉佑元年,翻了年即是嘉佑二年。
对于这个年份,章越并不陌生。
因为这一年的贡举是龙虎榜。龙虎榜之词唐朝就有了,唐朝贞元八年进士科,有才子韩愈、欧阳詹,崔群、王涯、冯宿、庾承宣等联第,这些人才皆称天下之选,时称龙虎榜。
不过这一年的龙虎榜比嘉佑二年的进士科比起来,更是逊色了不少。
历史嘉佑二年的进士科有科举第一榜之称!并非单指宋朝,而是唐宋元明清全部加在一起。
所谓科举第一榜,就是一千年来历届科举所取的人才,都不如这一榜!
如今章氏族学里除了章衡还有数人与林希一道北上赴考。章越不知道这一科具体名次,除了苏轼兄弟外,也不知还有何人考上了。但感觉章衡,林希两位名不见经传之人……此去大概是要悲催了。
是了,章越前阵看过族谱,章衡小自己一辈,按道理是自己的族侄。但人家已经三十岁了,而且完全没和自己叙谱的打算。
这几日在昼锦堂旁听,章越也可体会到大考前的氛围。
“省试就在三月,我已是无缘,但五月就是州试,后年即是漕试,却还这么多书未读,看来前途渺茫。”
“不可空置光阴,时不我待兮。等到功成名就之时,一切都苦尽甘来了。”
“是啊,看着子平他们马上就赴京赶考,我辈岂可瞠乎其后?下一次乡试我定然及第,公车北上。”
章越案前数人正在闲言,而他则忙着听着教授给章衡,林希他们答疑解惑。章越只读到书经,对于他们大多言语都听不懂,唯有先记下来,等到将来学到的时候再相印证。
这时一人叹道:“无心向学,他们说得这些,都是今科省试诀窍,尔等都听得懂吗?”
几人也是摇了摇头,看来族学之中与章越一般听不懂的也是大有人在。
“是啊,作什么与他们一等,反正也是岁末,咱们又不赴京赶考,天寒地冻何不等明春再读书?咱们来掷选官图吧!”
“又是选官图。”众人蠢蠢欲动。
“不可,不可。我等哪有闲暇。”
“要去就来,不去罢了。我们先去掷了再说。”说完此人拿起骰子故意在他们面前一晃。
说着数人看了一眼,正在堂上正聚精会神给章衡,林希他们答疑的教授,然后偷偷收拾起书袋夹在腋下溜走。
方才言说不去的二人对视了一眼。
一人道:“反正还有几个月州试,不差这会功夫,咱们先掷了再说。”
另一人道:“你去吧,我还要再看看,至族学读书三年至今功未成名未就,一家上下都指着我呢。”
“你不去,我一人也无兴趣,莫道如此,到时我请你去吃茶。”
“这不太好吧……这马上都要……我明年还要州试呢?”
“输了钱算我身上。”
此人闻言道:“那咱们也莫迟了。你带足钱了吗?”
对方拍了拍囊袋笑道:“多乎?不多乎?实多乎!”
二人都笑了笑。
二人说完还是转过身问道:“学录,三郎咱们一起?”
章采有些意动看了章越一眼,章越则摇头道:“我不去了,你们也担心着些,先生在此不好吧。”
另一人笑道:“我等族里子弟都不怕,你一个旁听的怕什么。”
要邀之人笑道:“三郎听闻你佣书得了不少钱?如今值当三钱半一页了吧。”
章越笑了笑心底想,尔等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既是攒了不少钱来,不如试一试手气。万一博多了,回去过个肥年不好吗?”
“是啊,博一把,足抵得上你在此抄一个月的书啊。难不成怕输了吗?”
这等粗浅的激将法,章越淡淡道:“多谢好意。”
“真没趣的人,章采你去吗?”
章采则道:“三郎不去,我也不去好了。”
“你们俩一丘之貉,一会先生问起就说我们去出恭了。”
“这么多人一起出恭?茅房住得下?”章采还未说完,这些人也不听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章采徐徐道:“申时这堂不在,先生一般也不会严责的。但读书的事,又岂靠先生催之。”
章采话虽这么说,但他方才本也是打算去。可章越不去如此本是两人齐坐的书案就空得明显。何况自己身为学录有时也要以身作则,故而就说了一番漂亮话。
此刻章衡,林希几个贡举学生已是问得差不多,现在轮到其他人上前请教。
二人并肩走下来,其余举子跟在他们身后,林希言道:“几位兄台,今科省试可能糟了,吾现在可谓全无成算,想起几十载寒窗苦读,今朝是要埋没其中了。你们说这可如何是好?”
众人一听心底都是大骂,这厮又来矫情了,实在是贱人。
林希又道:“罢了,罢了,我还是去老家去了,到了汴京自取其辱作何?就盼望诸君一朝成名了!功名兮功名兮,远哉远哉,求而不得,不如归去!”
众人慌忙道。
“解头又谦虚了。”
“解元郎你如此说,我等岂非也不用去汴京了?”
”解元郎此去……要连中三元的,怎有埋没之说。”
众人没办法,左捧一句,右捧一句把林希托起来。他要下来再自谦自己往地上坐,那么他们只好趴着了。
林希微微一笑,平日唯有章衡能驳自己几句,但今日他却是不说话望向教授那边。林希转过头看去,但见一名学生正向教授请教。
这名学生不过十二三岁如此,听闻似与自己一般也是在此旁听。林希没有多留意,却听章衡转过头道:“子中,昨日画的棋盘箭靶就是此人之作。”
“哦?”林希认真打量起章越来。
这时章越正拿着自己昨日读书经疑惑之处准备向教授请教。章越总是最后一个上前相询,只是怕耽误他人功夫而已。
一般学子们自己不懂的教授答完了,即没有耐心再听。你贸然越次在前,有耽误别人功夫的嫌疑。
纵使大家明面上都不会说,但规矩章越还是知道的。章越每次都是等到别人问完了再上前。
现在章越默不作声站在一旁,等最后一人离开后才上前道:“启禀先生,这是后学昨日疑难之处,尽写于纸上还请先生过目。”
章越问题很多都写在纸上,比起他人开口询问节约了很多教授的时间。
教授抬起头来看了章越一眼,再看看学堂里已是走了一半的人了。这些人去了哪里他心底有数,但是他平日也不会多去追问。
读书说到底还是自己的事,他不会追在后面让他们学,而对于章越这样肯珍惜机会的读书人,他十分愿意多教些的。
教授浏览了章越的题目一遍,突而皱起眉头,然后手掌重重地将纸张往案上一拍。
砰!
章越闻此吃了一惊,抱拳躬身。
学堂上其余学子们都是看了过来,隐约也有几个幸灾乐祸的。
教授喝道:“竖子,为经训诂,应追其本,哪有似汝这般疑这疑那,于末处计较,你学问就是入了歪门邪道,可知否?”
章越道:“先生教训的是,后学不察误入歧途。”
教授道:“汝之学问当务之急,不是求多求博,而当回到经义,重于训诂。无端另参新意,徒劳于章句之学,而你之臆测更恶于章句之学。”
说到这里,教授将章越问问题的纸揉作一团掷在地上。
“请先生息怒。”章越从地上捡起纸来默不作声地走回桌案。章采见此低声道:“莫往心底去。先生骂你也是看你是可造之材,换了旁人他是不骂的。”
章越重新将纸展平道:“我省得。笔墨借我一用。”
章采点了点头。
章衡,林希在一旁看到这一幕,相视一笑一并上前。章衡向教授道:“三郎不知问了何事,累先生动气了。”
教授道:“还不是在这句‘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
章衡,林希听了不由暗笑,难怪章越被骂。
原来出处是‘或谓孔子曰:‘子奚不为政?’子曰:‘《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
这句话读过论语的都知道,是出自为政一篇,孔子在答弟子所问时引用了书经。
但是到底引用了书经里的哪一篇哪一句呢?大多人都不会去计较。
可章越读了书经后,见《君陈》篇有载。
原文是‘君陈若曰:“君陈,惟尔令德孝恭。惟孝友于兄弟,克施有政。命汝尹兹东郊。敬哉!”’
此句类似于出处。
那么问题来了。
章越向教授请教这两句前后不一致,到底论语尚书谁出错了呢?
于是教授勃然大怒,好好学问你不去学,训诂不去训诂,却在想到底是论语还是尚书两经那个版本正确的问题,这不骂你还得了。
论语对,则书经错,书经错,则论语对。何为经?就是一个字都不能改,句句都是金科玉律,皇帝的圣旨错了,经也不会错。章越此举不是尊经而是疑经,乃读书人眼底大逆不道之行为。
得知真相的众举人们哄笑而去,章衡也是笑了笑,向林希道:“子中兄以为如何?”
林希略有所思:“君陈一篇出自古文尚书乃圣人第十一世孙孔安国家本,后遇永嘉丧乱而失传,豫章内史梅赜献书这才有了我们今日所读的,自唐以来也不是无人疑之。”
“是了,你之前评价此子如何?”
章衡想了想道:“不学有术。”
林希失笑道:“然也。”
“哦?此言何解?”
林希道:“不学有术,若学之呢?”
听林希这么说,众举子们一片哗然。
章衡也有几分将信将疑。
第三十七章 二哥下落
临近岁末。
族学里的子弟都准备过年,除了要北上赴考的贡举,昼锦堂里论学的风气一下淡了许多。
不过这仅对大多数人而言。
那日族学里遭到教授的训斥对于章越不是大事,事后他也很是气闷地与郭林吐糟了一番。
郭林的说辞与章采如出一辙,先生是看重你,这才直言相斥,这是心底拿你作弟子一般看待。
经郭林开解一番,章越这才释怀一些。
章越也知教授平日授课都在上午,申时以后只是答疑解惑。教授当初章越在申时之后来答疑解惑,不算是优待。但对章越这疏族出身的子弟而言,却又是优待了。
别人是不是对自己好,章越还是知道的。
每日申时后,章越仍是风雨无阻地来至昼锦堂。
临近岁末,章越来昼锦堂上,虽见堂上弟子越少,但慕名而来的访客却越来越多。
每次章越都是鞋脱放在台阶最远之处。有些访客不知规矩将鞋踢踏在一旁,章越也会将鞋子整理好,方才进入堂中。
到了冬日,昼锦堂的木板地上已是铺了一层毡子,脚踩上去也不会彻寒冻骨了。
这倒化解章越穿着薄袜的尴尬。
教授未至时,先到学子访客们会各自三三两两地说话。大多数人见了章越也没有太多注意,偶尔一两个会眉头微皱,但如章采数人对章越还是友好的。
除了章采以外,章越倒是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看书。
章采言自章越入了昼锦堂后,倒越来越规矩知礼了。
教授抵达后即开始对弟子们答疑解惑。
章越每次都认真地听着,不肯错过每一句,纵使自己不明白,也可先记下来。不过就眼下而言,章越从他人问得问题上判断,自己与族中子弟学问上相差不少,不过这差距正逐步缩小。
平日抄书之余,章越也在书楼里问职事借各种书来读,反正只要是带字的书,章越都读。
数月来,章越竟已将书楼里的书读了一小半了。
虽说都非经学,但将来写诗赋策论都用得上。有句话是‘汝果欲学诗,功夫在诗外。”
章越依旧留在最后一个询问。
章越会将昨日精心准备的问题面呈教授。但自那日之后教授对章越愈加严厉,疾言厉色地呵斥几句也成了常事。
章越倒是忍住了,等教授气消之后,还会厚着脸皮继续向教授请教。
教授见章越如此,容色稍缓向他问道:“近来字可有继续练?”
章越道:“每日抄书之外,回去后都有练一个时辰的字。”
当然是在梦里。
教授闻言点了点头,这时一名学子向教授请教。
教授示意对方先停一二,然后对章越道:“切记,书道不可求切,急去学他法。需一步一步扎实了基本,但也不可一成不变!书道在于求未知,经道在于证已知。”
听了教授之言,一旁的学子问道:“先生,为何言书道在于求未知。”
教授笑了笑,执笔在桌案上划了两道横。
章越看了简直如两道平行线一般,而其他众学生也是啧啧称奇。
教授道:“这横看得再如何直,但也有不直之处,就如同我再写一万个横,也仍有不直之处,但汝等以为吾之第一万笔与第一笔比之,有进益否?”
“此精益求精也!弟子受教了。”众人皆是答道。
章越点了点头,想着下半句‘经道证已知’,这就是读书读经在于明心见性。
学生再度向教授请教,教授仍对章越道:“你非吾族学弟子,吾不能教汝学书,但我这有一篇蔡邕所着的《九势》,你回去仔细看,从中揣摩用笔执笔之法。”
说着教授从贴身衣襟里取了一张纸片递给章越。
章越双手捧来接过。
这一次他动容了,教授虽对己严厉,但真把自己当学生来教。
“学生谢过先生!”章越当即躬身行了大礼。
教授见此欣然地点了点头,而一旁章衡于这一幕也是看在眼底。
晚饭过后,月下章衡与林希二人并肩而行。
二人又聊了一会北上赴京赶考的事,谈至路途上的事,以及有朝一日及第后的风光进行了一番长谈。
这会二人又暂时放下了彼此的较量之心,成为好友一般。
“上京途中,必是路过杭州一叙,再路经扬州进京。苏杭的美景,早就闻名已久。”
“是啊,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章衡笑了笑,“你倒是好计较,在浦城我尽地主之谊,到了杭州又需招待你一番。”
林希笑道:“子平兄,这么说就气量狭小了,非我所佩服的子平。”
章衡闻言大笑。
林希徐徐道:“既是承了子平招待之情,那我有一番话要吐露与子平兄了。”
“哦?子中请说。”
林希道:“子平,这章三郎能在一个多月即将书法练至如此,可见是位异人,不可小看啊。”
章衡笑而不语。
林希道:“不过我早知子平对他似青眼相看。”
章衡失笑道:“子中错了,错了。”
林希道:“如何错了?子平兄难道以为我看不出么?”
章衡笑道:“子中错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对章越另眼相看,非因他而是他的二兄。”
“哦?章二郎?”林希目光闪闪了道,“如此人物为何没听子平提及?莫非他此刻不在此处?他省之考生?”
章衡道:“之前出了些变故,故不在建州。而今我也得到他的消息,今科省试时子中就会见到了。”
林希道:“子平兄目光极高,能入你之眼的,定非常人。若有机会,我定要见识一二,子平一定要替我引荐啊。”
章衡没有说话。
大年前数日,学子们已是各自归乡。
昼锦堂上的人散了大半,至于章越与郭林抄得书也就少了。
二人也终于得闲,来到在阁门里一边烤着火炉一边说话,偶尔望向窗外但见雪片飞卷,既覆了远山,也遮盖了近处的屋舍。
“这天真冷啊!”章越一手持卷,一手凑近火炉边暖手,过了一会就要换手。
郭林道:“山里自是冷,山下就好了。”
此刻炉上的茶炉咕嘟咕嘟地响了,郭林忙端起茶炉当即给二人倒了两碗热茶汤来。
章越享受着师兄贴心的服务,端起热气腾腾的茶碗来,凑至嘴边小口地喝着。顿时一股暖流从上到下,暖到了心底胃里。
“师兄真是贤惠,烧得一手好茶汤。”
“那是当然……什么贤惠,师弟你怎可把我比作妇人。”
章越嘿嘿笑了笑,每日捉弄师兄加一。
正在得意之色,章越耳听得脚步声传来,章越去望但见是斋长章衡来此。
他到这里来作什么?
“斋长!”
章越,郭林二人都是起身行礼。
章衡穿着厚厚裘衣,脚下是牛皮靴子,他来此负手打量了一二道:“天这么冷,你们二人还在此不遮风的地方烤炉子,真是苦了。”
章越正色道:“启禀斋长,书楼里可以遮风,但不许点炉子,阁门这可点炉子,但除了这堵墙外可谓三面受风。其实斋长你看,在此搭一个小棚……”
章越说了一阵,提出了好几个建议,反正趁着章衡前来把诉求先说了。
章衡听章越越来越狮子大开口,不由长笑道:“好!好!你的性子与你二哥倒是不同。”
听到章衡提及自己二哥,章越不由一愣,然后想起章采所言章衡与自己二哥不和的事来心道,你不是来报复我的吧。
章衡看章越的神色,淡淡道:“我与你二兄乃一时意气之争,且我对你二哥的才赋倒很是佩服。不过我也不弱于他,今朝省试之时,试看谁能先着一鞭吧!”
“什么?我二哥要赴京省试?不知斋长从何得知?”
章衡看了章越一眼冷笑道:“若非你二哥逃婚,三郎眼下虽不说锦衣玉食,但也是衣食无忧,何至于在此冒着寒风佣书,连烤个炉子还要看人脸色?而今听我说你二兄上京赴省试,就不计前嫌,一心要从我口中打听你二兄前程如何了吗?”
“如此说来真是毫无廉耻之人!”
章越被章衡如此一说,脸上是青一阵白一阵。
一旁郭林道:“斋长,章二郎与章越份乃兄弟,手足情深,就算兄弟之间有什么隔阂,但身为弟弟的怎会不挂念兄长的下落,斋长如此说,请恕在下不能心服。”
章衡横了郭林一眼。
章越亦道:“斋长我与二哥之间的事,不劳你过问,你既来此,必已知道我二哥下落。若斋长有意烦请告之,若是无意是来羞辱在下的,那么斋长请了。“
章衡失笑道:“如此傲气倒有几分样子。”
“章二郎如今已是发解,正准备赴京师省试。”章衡言道。
真正从章衡口中确认这一消息时,章越仍是吃了一惊,自己二兄既是赴京参加省试,那么是在何处发解的呢?难道不是如自己揣测的那样,二哥进京去找他老师陈襄了吗?
“那我二哥如今身在何处?”
“苏州!”章衡答道。
而闻此章越倒吸一口凉气,他终于明白二哥为何要逃婚了。
第三十八章 仙霞岭
众所周知,福建路的州府军试,每科录用比例百中取一,可称残酷。
录取人数少也就罢了,还盛产考神与学霸。
比如福建路兴化军,不过区区五里之地,于绍兴八年的科举中有十四人金榜题名,更要命的是状元和榜眼分别是兴化军籍的黄公度和陈俊卿。
宋高宗金殿策问黄公度和陈俊卿二人,你们兴化军巴掌大的地方,怎么能连出状元榜眼,实在是出乎朕的意料。随即又问二人你们家乡有什么土特产啊?
陈俊卿答道:“地瘦栽松柏,家贫子读书!”
原因无他,因地方穷故而读书人特别多,特别上进。
以章旭之才,就算力压浦城一县,见过之人如陈襄,章衡,章友直无不称赞,说将来一定能够金榜题名。
谁也不敢保证章旭能福建路的州府军试一定能及第,真给你在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路来。
就算侥幸从福建路发解又如何?还有省试一关,省试称尚书省试,明清朝则称会试,省试第一名称省元,那是各路解人一起会考,天字第一考,那难度不言而喻。
最后宋朝殿试那也是会筛人的。
西夏相国张元,就是杀过乡试,省试,结果在殿试时落榜,一怒之下投奔了李元昊当了汉奸。
万一在省试,殿试落榜,又要回福建路再考一次解试。
能两次从死亡之组杀出重围,那简直是气运之子,可以与刘秀比秀了。
相比之下,而为官员世家子弟开设的漕试发解几率就高多了,去年福建路漕试十人取三,历史上一直到嘉佑三年才改为百人取十五。
章旭之才闻名族里,而身为章旭的族父兼姨夫的章俞在还未为官前,曾于浦城住过数年。
章仔钧五子章仁彻同为两家章俞,章父之曾祖,算到章越这辈也还未出五服。
却说章旭二姨婚后多年无子,当时有将章旭过继给章俞一说,不过后来章俞中了进士,四年后章俞之父章佺又中了进士,两家渐渐有了高低,又兼章俞妾室给他生了儿子,两家这才打消了打算。
之后二姨举家搬至苏州,两边渐渐少了来往。不过年幼寄养,二姨对章旭一直视若己出,多有挂念,而章俞也听说章旭年少有才名,小小年纪即崭露了读书天赋,于是动了念头,让章旭至苏州入他的官籍。
苏州虽说也是科举艰难之地,自古埋没不少人才,但再怎么说漕试也比州府军试容易多了。以二哥之才在苏州发解可谓榜上定钉。
章母过世之后,二姨从苏州至浦城吊唁并提出此议,但却遭到了章父与章实反对。
他们都认为以章旭之才,将来金榜题名是迟早的事,漕试州府军试对章旭而言都一样,没错,都一样。
章越当时还不太记事,只记得二姨是抹着眼泪从章家离开的,而二哥对此却从头到尾不出一言。
不过当时家里谁也没有在意此事。而因为此事章父一家与二姨有了嫌隙,但章实一直与章越说是二哥不喜欢杨家势利,故而两家才断了往来。
若非突然提及此事,章越还一直以为两家断交是二哥自己的主意!
章实自疼爱二哥的,不过只知一心创造读书条件,其余都不过问。
如今二哥以官籍在苏州发解,马上将进京会试……
“这么说,我……我二哥是去了苏州找我姨夫改籍?”
章衡闻言皱眉道:“姨夫?是堂叔父吧。”
章越苦笑,这关系有点乱。
“多谢斋长告知,不过不知斋长是从何得知的?二哥总不能给斋长来书信吧?”章越向章衡问道。
章衡微微笑道:“三郎有所不知,我是杭州人,多次去过苏州。此乃我族叔章质夫来信所言……”
“质夫?是表字吗?”
章衡点点头道:“表字质夫,名为楶,亦家住苏州。”
如不出意外,此人是被后世称作‘为西方最’,边功足以令夏竦,韩琦,范仲淹等大佬汗颜,‘二章’之一章质夫了。
他镇守西北时,主持了平夏城之战,是北宋对西夏交兵以来的最大胜利,宋朝全面占领了以往只可想象,而不可企及的横山,天都山。
平夏城之战后,西夏处于半灭国状态,最后辽国出面调停以战争要挟不许大宋灭夏,大宋只得被迫与西夏议和。
楶的意思是斗拱,乃支承大梁的方木。章楶可谓不负其名,真栋梁之臣。
“说来章质夫与你也是未出五服。”
章越笑了笑,章家子孙繁衍甚多,说是未出五服但其实已很远了。
不过章家可谓出名臣良将。
平夏城多么雄壮的名字,足以一洗三川口,好水川之耻了。但是现在的大宋还在每年给西夏,辽国岁币买平安呢。
“三郎你如何看?”
章越苦道:“若我兄长所知二哥下落,会将他的腿打断。”
章越觉得自己穿越半年来的苦水,怎么吐也吐不完。从头到尾都是家庭内部的问题,二哥对家里再有意见,我可是无辜,可谓躺着也中枪。
“不错,初明逃婚之事,无论再有任何情由,都是无行之举……”
章越心想,骂归骂,那也是自己骂,你一个外人骂什么?好吧,也算是同族兄弟。
章越道:“不过斋长我有一事不明,二哥他去苏州取解岂非冒籍?如此发解不会引起议论吗?”
章衡笑道:“不错,但此例只对州府军试而言,不对漕试而言。官员五服之内皆可荫官,汝族兄质夫,即受族叔公郇公荫官为匠作监主薄。”
没错,自己族兄章楶现在已当官了,正是受族父章得象的官荫。
章越仍是较真地道:“可是族叔公他可是堂堂宰相。”
章衡笑道:“尔不知何为漕试吧!官员都可保举一名门客赴漕试,又何况五服内子弟改籍赴考,只要不太过即可。你堂叔父,堂叔公家可是两位进士,朝廷追究冒籍只对州府军试而言。”
章越心道,难怪大宋是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但与士大夫共天下的意思,就是不与小民共天下。
当官原来真的可以这么爽。而自己身为寒门出头却是这么难,要想改命唯有书童或走二哥这条路了。
“原来如此,多谢斋长告我。”章越道。
章衡淡淡道:“我也只是与你说道一声,以免日后见了你二哥面上不好看。故而你不用谢我。”
“好吧!既是斋长不愿承这个情,那在下亦不敢乱谢,就祝斋长此去汴京……”
章衡负手仰天道:“金榜题名之言我已听得……”
“独占鳌头,大魁天下!”
章衡微微笑了笑,这话倒是有新意,他人都祝自己金榜题名,此子倒是祝自己中状元。
大魁天下这典故说得也新,当朝翰林学士宋祁进士考试时名字正好列为第一,后果真夺得大魁,这比喻是个好彩头。
“但这独占鳌头何意?”
章越心道,不是吧,这时还未这典故?不对,这说出自元代,那么宋朝必有引用,但可能推及未广。
于是章越道:“我听闻宫殿门前台阶上有鳌鱼浮雕,新科状元须站立其上向皇帝行礼。故吾愿斋长独占鳌头。”
果真章衡朗声一笑道:“汝倒真有几分歪才,多谢吉言。”
章越笑了笑,中得状元哪有那么容易,我反向q一波,反正就算不中你也怪不到我。
当即章衡品着章越这一句‘独占鳌头’离去。
数日之后与林希及众举子们一并启程。
而书院无事,章越与郭林二人也早早下山回家。
谈起斋长章衡,郭林忽道:“师弟啊,我觉得斋长是个善人。”
“师兄怎有此一说?”
郭林道:“师弟,你当初不满斋长在佣书之事录用于你,故而觉得事后苛责于你。但你确实是字写得不好,若是斋长一时怜悯录用了你,岂非有另一个字写得好于你的家境贫寒之人不得录用。你要说他不公,但对我他可是没有偏见的,此事怪也只怪你字不好。”
“而今日他完全不用与你分说你二哥的事,但他还是道来,在此事上你还是承了他的情。”
章越听郭林之言仔细想了一番,纵使心头一时那么不情愿转过弯来,但是平心而论郭林说得话还是对的。
于是章越边跟着郭林身旁边缓缓点头道::“师哥教训的是,是我不对。”
郭林闻言笑了笑道:“诶,师弟,你也莫把师哥的话往心底去,就知错能改之事上,你已强于太多人了。”
章越暗笑,师哥还是太高看自己了,对于批评他向来是虚心接受,坚决不改的。
章越忽指一座山峰道:“师哥,这处山头以往我们回家从未走过,今日时候尚早,不如我们探他一探!”
“好啊,师弟有此雅兴,我一定奉陪!”
“师兄,我们比比谁上这山头!我先走一步!”说话间章越已是奔上去。
“师弟,你又使诈。”郭林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快步跟上。
章越与郭林在此爬山穿梭,沿途但见怪石嶙峋,奇松参天。
师兄弟二人初时竞争爬山,到后来为此奇景所吸引,不知不觉地走得慢了,等攀至山巅但见疾风猛烈,云海自山下扑面而来。
此景真可谓“暮色苍茫看劲松,乱云飞渡仍从容!”章越不由心道,然后与郭林二人站定后向北眺望。
但见暮色之下,远山是一片红霞遮天奇景。
这就是入闽之要道仙霞岭。
章越即在山巅一声大喊,一直至声嘶力竭为止,四面八方顿时传来空旷寂寥的回响声。
“师兄,有朝一日我也如子平,二哥那般从此道出闽去!”章越喘着气,眼望满满红霞对郭林言道。
第三十九章 恩情
章越与郭林下山后。
章越收拾行李准备回家过节。
这一夜学究浑家倒是烹了一桌饭菜。
有杂豆,山菌,冬笋,还有一盘兔肉,此兔肉被切成薄片,用酒,酱,胡椒腌过后再放进锅里一涮后即吃,味道鲜美极了。
主食则是满满的一大缸稻米饭。
章越见此几乎痛哭流涕了,穿越之后,咱啥也没长进,倒是这饭量一路见长。
在昼锦堂里,一大碗的干饭只能吃个半饱,以至于章越饭后都灌一肚子清汤,才能令肚子感觉到紧实。
这实令章越怀疑,这是当初食堂里打五毛钱饭还吃不完的自己吗?
浪费可耻啊!
昏暗的油下,郭学究提着一竹筒小酒,小口小口地喝着。
师娘对章越,郭林道:“明日三郎就要回家了,这半年三郎在此就如家人般,如此回去师娘真舍不得,今就当作是除夕了,咱们一家子坐下来好好吃酒,章越你多夹些菜。”
“谢过师娘。”
郭学究道:“越儿……这几个月为师病了,着实对不住你,你还佣书赚钱给为师治病……”
章越连道:“先生说这些作什么……要不是师兄荐我,我还没处生计呢……再说这钱都是作束修……”
郭学究与师娘对视了一眼。师娘道:“越儿,你回去与你兄长嫂嫂说说,等先生他身子将养好了,定当好好用心教你。”
章越心底有些打鼓,在郭学究这继续学倒是没什么,只是教授那边似有意收自己入门,眼下要他如何说呢?
章越不好说,一旁郭林也知道章越的心思,连忙接话道:“爹说这些作什么,菜都凉了。”
郭学究瞪了郭林一眼,然后立即从桌上起身左右各打了两拳,左右扭了扭腰后,连道:“你看为师没有骗你吧,这身子骨确实好多了,过了年身子就痊愈了。”
章越见已是精瘦的郭学究活动以后满头是汗的样子,初觉有些好笑,但笑后又觉得好生苦涩心想,先生是真的很想留自己在这里学啊!
章越站起身道:“先生,无论我章越将来如何,你都是我的先生。”
郭学究,师娘二人还以为章越这话是答允了,当即很高兴于是笑道:“说这些作什么,又没说你不是先生的学生了。”
昏暗的灯光下,郭学究喝了几口酒,师娘不许他再喝。
郭学究没有酒喝,只好问章越功课上的事,得知章越已是读完了尚书,已开始读《诗经》更是欣慰,随即又琢磨起明年当去哪里借书的问题。
“师娘的饭烧得真好,我还要一碗!”
“好咧。”
而郭学究趁着浑家给章越添饭之际,偷偷又喝了一口酒,然后对章越,郭林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最后再咂巴着嘴一副回味无穷的样子。
师娘又给章越端来一大碗饭,想了想又回过头用饭勺将饭压实,又添了两勺。
郭林见章越的吃饭样子摇了摇头,然后将他爱吃的菜挪到他的面前。
这一夜月华如水,窗外土狗对着碎骨头拌饭狼吞虎咽,跛奴则倚在树旁唱着不知曲调的俚歌。
章越收拾行李时听到一旁的郭林长长一叹。
章越一笑道:“师兄,莫要念我,我初五就回了。”
郭林没好气道:“谁念你来?”
章越见郭林神色忧愁忽道:“师兄,你可知跛奴唱得是什么?”
郭林惆怅地则道:“我怎知?师弟听得懂么?”
章越道:“我虽听不懂,却知跛奴唱得是男女相思。”
郭林走到章越面前认真道:“小小年纪知什么男女相思,不用心在读书上。”
“师兄还说我,你不是一直还念着苗三娘么?”
“你……你怎么知道?”郭林神色很复杂,恼羞成怒,气急败坏,甚至还有些被窥中心思的如释重负。
“师兄,你可别灭我的口啊,我早已偷偷告诉师娘了,你灭口也没用。”
郭林听章越说给自己娘听,羞死过去的心思也有了:“你为何要说?你以为告诉师娘是为了我好吗?”
“那倒不是,那日与师娘闲聊,一时嘴快没有把住,”章越又连道:“师兄息怒,再说男女相思这有什么不好?诗经第一篇就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但圣人说了诗三百,思无邪!”
“男女相爱慕,乃人之常情,视而不见才思有歪的。”
“思有歪,”郭林不由苦笑,然后道:“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此中相思之苦,师弟又如何知得?”
说到这里郭林扶门框道:“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真当我是十二三岁的小屁孩吗?
章越道:“相思之苦,我虽不知,但却有闻之。我有一法可解师兄这相思之苦!”
“师弟莫要说笑了……相思之苦如何能解……罢了,还请师弟说来听听。”
章越点点头,一脸正色地道:“师兄这就对了,否则我传此法给你,说了也白说。我也是听他人说来确实有效。有一读书人因爱慕一女子,也是求而不得。于是他将决定背诵最难的经义,每念及这女子之时,就背下一页经义再以笔墨之,等到有朝一日积纸成册,累册成书之时,再见这女子就将此书赠之……”
郭林闻言在屋中来回踱步,连连点头道:“师弟果真博闻广识,如此赠之既不唐突佳人,也可表达心意,还能不弃所学……此真妙法也,那后来这学子学成抱得美人归了吗?”
章越摇了摇头道:“那学子默到了第二页时,即已放下了相思之苦。”
郭林闻此呆立半响,寻大怒道:“师弟你又诓我?”
章越捧腹大笑道:“师哥你可真木讷,这半天才想过来。”
“咳,不过说正经的,师兄,到底是相思苦,还是读书苦?”
郭林叹道:“凭心而言,还是读书苦些。”
“这就是了,”章越道,“师兄读书如此之苦都忍得,相思之苦又算得什么呢?不过师兄若真中意苗三娘,还是要让她知道才是。”
“说了又能如何?我哪配得上人家……”郭林说到这里脸上微红。
“如此才妙啊,”章越击节赞赏道,“不被拒之门外如何能让自己死心!”
次日章越从乌溪返乡。
山间住半年,学成还乡否?
不论学成学不成?都要回家。君不见每年奔流的春运大军吗?
有钱没钱回家过年,道理是一样的。
这日章越起了大早,郭学究和师娘给章越塞满了山货,还让村里的人帮章越挑一段路。
除了山货,近来佣书一页三钱半的收入,着实令他富裕许多,身上还有一贯多的余钱。
临行师娘将这钱串起,给章越缝在裤腰带上,告诉他不到家里不许解下。章越心想如此自己出恭怎么办?
清晨山里升起了雾,半干涸的青溪也浸在雾中。
正因溪水可涉,故而这次返乡不必沿溪,而是穿山走一条近路。因为近路虽快了半个时辰但却陡峭,伴当曾问章越敢不敢走,章越哪受得激,于是就走了近路。
章越与伴当或沿山道,或沿溪边前行,脚上踏着鹅卵滩,耳边依稀还可溪涧山泉的流水声,但寻声觅去却不见踪影。
越走天越亮,章越已出了一身汗且气喘如牛,饶是年少力健,也不免要坐在山石上歇脚。这时眼前薄雾已是渐渐散去,但见溪水流淌出山,下游的溪面仿佛瞬间变得宽广,远眺去银湖泻波,争然有声,方才寻觅不得的水声,竟就在眼前,而这等美绝的景色也是平日从未曾见过。
章越不由诵起新近刚读的一篇文章。
“夫夷以近,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随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
这篇文章,章越穿前在课本上读过,然而穿越后又是从他人那传抄而得,然而两次再读眼界已是不一样。
欲行远观奇者,必有志与力也,王介甫真不欺我。
沿溪下山,不多远即已看到县城轮廓!
走这条路果真快极了。
走到这里看着城下熙熙攘攘的行人,与寂静的山间比起来,恍如隔世。
伴当送章越走到这,即不肯进县城了,章越见请他至家中不得,于是塞了一把钱给他。但此人却道:“你是学究的弟子,我不可收你的钱。”
说完坚辞而去。
章越望着此人背影,也是感叹世风淳朴至此。
章越挑起行囊转身向水南新街走去,走至街上,见到不少熟悉邻里。
“三郎你可算回来了。”
“三郎这是学成而归。”
“正是,回来是要考状元的。”
一阵欢笑声传来,邻里们依旧揶揄打趣,谁也不信以往那懒散不肯从学,进山以后一下子就认真读书了。
但这番口吻,这番说辞依旧是那熟悉的味道。
章越想起上一世看的过节回乡应对亲戚盘问攻略,于是立即反问道:“马婶,你家三郎成亲了吗?还没呐,要抓紧喽!我给你说一个,县城里我熟。”
“陈叔,你家老大还尿塌啊?那得治啊!我这里有个土方子,山里问来的,回去试试。”
“于婆你还咳吗?没事忍一忍就过去。说笑的,我这有给你从山里抓的草药,你试一试。”
章越身后传来一阵阵的长叹,这孩子……真有人情味,比他家二郎强多了。
章越听了心道,都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不过这恩情,并不需发达之后才还的。
走着走着,章越已到了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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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糖霜
章越沿途叔,婶,郎君,娘子地叫了一通,还将身上从山里随身带着干果子散了一些给孩童们。
“多谢三郎君!”
“三郎君人真好!”
“赶快谢谢三郎君!”
边走边是谈笑,章越返回了家中,路过时还遇到一个卖蔗浆糖霜的货挑子。
这货挑子平日看不到,唯有年节时才有,摊子旁边看得人多,买的人少。
不少孩童看着这货挑子都是流口水,哭着闹着要与家里大人买糖。不过很多大人只能狠心不顾,拖着孩童离开。至于卖到糖的孩童则是得意洋洋地放在舌上舔着,还时不时拿来炫耀一番。
而章越见此一幕也是咬了咬牙走到一旁无人处揭了裤腰带拿出钱来买了一点糖霜回家。
家里依然和原来的样子差不多,一扇简单篱笆门,堆着些柴薪杂物,一口大瓮承檐滴水。
章越见这大瓮想起司马光来。都说司马光砸缸,其实宋朝的缸最高不过半米,如何淹得人。后仔细一看宋史里确实写得瓮。
瓮收口缸则开口,章越凑近一看瓮里水盈满了,养着好几条大草鱼,这都是章越平日爱吃的。
可惜上一世技能点全部都点在好吃懒做上面,不然搞个水煮活鱼,酸菜鱼啥的吃,不香么?穿越到宋朝还能发家致富呢。
章越摇了摇头,以后一定要写本书好好告诫穿越的后辈们。
别看坐在家当键盘侠一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样子,乍一问,估计连火药配比都背不下。除非你穿越还得自带度娘,那当我没说。
当下章越拍门:“哥哥嫂嫂,溪儿,我回来啦!”
砰砰!
敲门声响起。
引得左邻右舍出头张望,章家那三郎回来了!之前只知吃喝,进山读了半年书长进了吗?
之前看他与赵押司说话倒有分寸的,这小子读书未必有他二哥出息,但是个晓世情的,将来道路定比他二哥走得宽。
章家好好的一个家,被他二哥闹得差些到骨穷来。一家几口都跟着受穷,真是不易了。
章越敲了好阵的门,方见大嫂出来开门。
章越见她鬓发凌乱,不由讶异,以往在家再困难的时候,嫂嫂一身粗布荆钗,但也从来都是打扮整齐,不肯失了一点大户人家女儿家的样子,如今不到半年怎容色憔悴至此。
“大嫂怎地?”
大嫂歉然道:“叔叔好容易回趟家,我竟没顾得上,实在是……对不住。”
“嫂嫂,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家里怎么了?”
大嫂垂下头不回答道:“叔叔先进屋再说吧。”
章越入屋后,发现家里也未如以往般整理得井井有条,甚至桌案上都积了些灰,以往大嫂多爱干净,不是如此得啊。
章越故作不知,将行囊解开道:“嫂嫂,你看这是我从山里带着的山货,今年山里光景不好,山民赶着脱手,故而买了不少。”
“我现在也是替人佣书,一日也赚得些钱,郭学究那边的束修也有给……哥哥呢?不在家啊,那阿溪呢?”
听到章越唤‘阿溪’二字,但听哇地一声哭泣从楼上响起。
“阿溪?”
章越看了嫂嫂一眼,连忙奔上楼去。
但见小章丘半脱着裤子站在那边,大腿屁股后面挂着一条条的红横。
章越见这一幕又是心疼又是愤怒,忙抱住章丘道:“阿溪是谁打你了,快说给三叔听,三叔给你教训他!”
“三叔,不……不要教训她。”章丘带着哭音道。
“为何?”
“是,娘她打我了。呜呜呜!”
章越闻言啊地一声,看了一眼放在一旁的荆条,随即问章丘道:“阿溪不哭不哭,还痛不痛啊?”
“痛。”章丘抽噎道。
“不哭,不哭,三叔给你买了好吃的。三叔背你下楼好不好?”
“好,三叔背。”
说着章越给章丘抹去眼泪,然后背着章丘走下楼梯。
章越看见于氏也是坐在桌旁抹泪,心底也不知说什么。
屋子里气氛凝重,章越故意笑道:“阿溪啊,给三叔说,你过年你想吃什么?”
章丘看见于氏有些害怕不敢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章越笑道:“你不说,那三叔猜一猜,你想不想吃糖啊?”
章丘点了点头,又看了于氏一眼畏惧地摇了摇头:“阿溪不喜欢吃糖?”
“阿溪这可不对,你不能骗人!”
“阿溪没有骗人,阿溪吃糖,娘会不高兴。”章丘如是言道,说着又留下泪来。
章越连忙哄道:“阿溪不哭,不哭啊。三叔说给你带好吃的,哪会骗你啊。”
说完章越从兜里拿出一小包油纸打开道:“阿溪,你看这是什么?”
“是糖霜!”章丘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原打算伸手去接,想了想又缩了回来。
“阿溪吃啊!三叔给你买的。”
于氏见此则道:“三叔,糟蹋这钱做什么?阿溪方才就因此事闹我,这么些年来惯着。”
章越心道原来如此,于是道:“嫂嫂,这可不能怪阿溪阿。以往咱家过年都有给阿溪买糖吃咧。今年也不能例外啊。”
“看你宠的,这般花钱大手大脚的,真与你大哥一般,真不知怎么说你。”于氏含着泪言道。
章越道:“嫂嫂,我不是与你说在乌溪读书之余,替人家佣书吗?一页三钱半,每日一两百钱……”
“佣书这么多钱?比你大哥赚得还多。”于氏吃了一惊。
“也是一时,郭学究那的束修钱我都给到半年后,回家我顺路看到货挑子,本也不是一定要买,但见他只剩一些了,作价便宜些就买来了。”
说完章越将糖霜塞在章丘手里,然后将买糖剩下的钱都放在桌上道:“嫂嫂,这是我赚来的,你先拿去贴补些家用。”
于氏看了不知说什么:“叔叔,自己也留一些吧。”
“我在山里哪用得着钱?”章越笑着对章丘道:“阿溪看什么呢?吃吧。”
章丘有些担心地看着于氏,可于氏一直不发话,他也不敢吃。
章丘最后捧着糖走到于氏面前道:“娘先吃一点,等以后溪儿赚钱了,再买给娘吃。”
于氏搂住章丘顿时痛哭流涕道:“三叔,阿溪,也不是我平日狠心,但家贫又岂有贤妻啊。你大哥穷大方过日子,若不是我替他这省着一些,那省着一些,这家早当不下去了。”
“娘吃,娘不哭。”章丘哭道。
于氏用手指捻了少许放在嘴里抹了抹,然后对章丘道:“这糖霜三叔买给阿溪,你将来也要孝敬你三叔,知道吗?”
“知道。”章丘清脆地答道。
“一个糖霜而已,说这些,阿溪你快吃……三叔不吃,三叔早已经吃过了。”章越言道。
章丘点了点头,伸出舌头舔了舔纸上的糖霜然后闭上眼睛,幸福得眼角都弯了起来。
“娘,三叔,今年的糖霜真的好甜啊!”章丘跳着言道。
听着章丘高兴又带着童稚的口气,章越和于氏不由都笑了笑起来。
“明年三叔,不,三叔年年都给你买!”章越郑重地道。
“谢三叔!”章丘又道,“那三叔我可以吃完他吗?”
“好啊!”
看着章丘一点一点舔着糖霜,家中凝重的气氛也终于划开。
章越则一样一样将山里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于氏也将家事絮絮说来。
这时候门一推,但听章实的声音在外道:“娘子,溪儿,我回来了,快来看看爹爹买了什么?”
于氏皱眉道:“不会是糖霜吧?”
此时章实已进得屋来,听了一愣道:“娘子怎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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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守秘
“吾十八嫁你,不求荣华富贵,有甚出息,但相夫教子波澜不惊,却不料你屡屡自作主张,从未把我放在眼底……”于氏边说边垂泪。
章越连道:“嫂嫂以后再说,以后再说。哥哥心底还是有溪儿的。”
章实道:“娘子,三哥好容易回家一趟,不说这些。”
“我既是答允给溪儿买糖霜,今年也不会少了他的。虽说咱家今年的光景不好,但再如何年还是要过的。”
于氏听到这里彻底绝望,长叹一声无言上楼。
章实对章越道:“三哥先坐着,我给你烧饭!”
章越苦笑心道,大哥,你烧得饭能吃吗?
章越和章丘两个人呆在楼下,章越看着章丘舔着第二份糖霜。
“三叔,我怎觉得爹买的糖霜没你好吃呢?”章丘边舔边道。
章越深深明白,一瓶可乐三块钱,第一口值两块五的道理。
“那是因为你一天吃两份糖霜的道理,如果你肯将这份存起来,放在明日吃,那么肯定味道和今日一样甜。”
章丘听了章越之言只是纠结了片刻,最后还是继续舔着糖霜。
“我就知道如此。”
章越想起上一世延时满足的实验,能够实现延时满足的孩子普遍更有成就。
于是章越向章丘道:“如果你能忍住不吃,那么三叔明日再给你买一份糖霜如何?”
章丘想了想立即摇头。
章越道:“两份糖霜都不吃?那三份如何?”
章丘将糖霜小心翼翼地收好揣进兜里,然后小声道:“三叔的钱刚才都给我娘了。再说我刚才分你糖霜,三叔可说吃过的,现在这是我爹买给我的。”
这孩子……立马把吃了我的东西给吐出来!
“你以为三叔不让你吃?是自己想偷吃吗?”
章丘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是。”
章越此刻只能尴尬地仰天打了个哈哈:“没看见三叔我与你说笑么?”
“三叔,你别把溪儿当作是三四岁的小孩子。”
正在说话之际,外头有人敲门道:“敢问这是章家吗?章大郎在么?”
章实从楼上走下开门后,连道:“这不是庄先生吗?怎敢劳动你上门一趟,大过年的,当我亲自拜访才是。”
章越明白这位庄先生是章丘私塾里的先生,不知为何此刻却来到章丘的家中,这年头不应该学生到老师家中拜年,怎有先生至学生家中的事?
章越正欲迎出去,却见章丘拉了拉他的袖子。
“怎么了?”
“三叔有件事我忘了和你说,庄先生曾让你回家时去他那一趟。”
“庄先生?叫我作甚?”
章丘道:“好似那三字诗的事。”
“三字诗?三字经?”章越讶道,“你把三字诗的事告诉你们先生了?”
章丘点了点头。
章越顿时叉腰板起面孔,而章丘垂下了头:“三叔你莫要生气……”
章越冷哼一声,给他额头打了个爆栗:“一会再找你算账。”
“呵,原来先生是来找三哥的,”章实笑道,“三哥?三哥?”
章越有些不情愿地走出门去,但见章实身旁站着位四十多岁的教书先生,对方蓄着半黑半白的胡子目力似有些不好。他看章越时习惯性地近前一步,然后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是三郎吧!从令侄口中多次听到你的大名,久仰久仰。”
“先生谬赞了,不敢当!”
“三郎,可否借一步说话?”庄学究笑着道。
“那是当然。”
章实指道:“楼上北屋那边是说话地方,庄先生今日一定要留下用饭啊,让我备几道菜好生谢你。”
“好说,好说。”庄学究施礼后,当下举步上楼与章越一起进了北屋说话。
而章实连忙对章丘道:“你在家好生待着,我去隔壁酒坊打酒,再买几样菜来。”
章丘皱眉道:“爹,你又花钱,娘会不喜的。”
“糊涂,那是你先生,不好酒好菜招呼着怎么能行?再多的钱也要舍得,爹出门一趟,你机灵着些。”说完章实火速出门了。
到了北屋里,庄学究先行一步坐下,反客为主地对章越道:“你坐着说话,无须拘礼,你我以后熟了你就知我是好说话的人。”
“不敢当,不敢当。”章越心底冷笑,这就把握主动了。
章越找了张塌坐下。
“不知三郎眼下在何处就学?”庄学究探究地问道。
章越则道:“在山里随便念着些。”
“不知是哪个山里,哪位学究?”庄学究追问。
章越道:“是乌溪的郭先生。”
“哦?是郭先生?”
庄学究笑着抚了抚胡须,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章越笑了笑道:“庄先生好似不太了解我,那我就多说几句……”
庄学究摆了摆手道:“不,我晓得,你二哥章旭那是名冠乡里,乃本县甚至本州第一等的人才。”
庄学究淡淡地道:“不过恶了赵押司之后,如今已不知所踪了,如此俊才走错一步,可惜实在可惜。”
“不,庄先生知道的是半年前的事,如今我二哥现已在别处得解,今春就要入京赴省试了。”
庄学究闻言微微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又笑道:“原来如此,但过了乡试也未必过得省试。罢了,我开门见山地说,今日我来找你,是听章丘所言你作了一首三字诗的事对吗?但你不过是一位刚发蒙的学子,如何写得这样的诗……”
章越摆了摆手笑道:“庄先生,我还没说完呢,否则下面闹出误会,以后大家不好谈呢。”
庄学究闻言微微吃了一惊,此子这番言语不似十二三岁的少年,怎地如此老练。
“还请三郎直言。”
章越淡淡地道:“庄先生,实不相瞒我二哥过得是漕试……而且是苏州那边发解,庄先生想起了什么吗?”
庄学究想道:“苏州?你章家在苏州……”
庄学究使劲地想,章家在苏州虽说是分家,但可有不少显赫的人物啊,比如章频,章佺,章俞那可都是进士官员啊。
这章二郎能在苏州发解,又通过了漕试,那么必然是他们家里安排的……
难怪这二郎要逃婚……真相是在这里,我明白了。
想到这里,庄学究神色一下子好看了许久,对章越也是很热情地笑道:“呵,三郎,你家在苏州还有亲戚么?你可不要对我说,万一走漏了风声,赵押司那边……到时你还以为是我说的。”
“我倒是不惧赵押司知道……但能少个麻烦……最重要是我与先生是一见如故,难免坦诚相告啊!”
“哈哈哈,三郎放心,我一定守秘不言,今日之事出得你口,入得我耳,断然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庄学究笑道:“其实三郎啊,你侄儿是我的爱徒,平日在蒙学里我对他是多有照拂的,故而对你我也是爱屋及乌啊!”
章越想了想,他总搞不懂网络小说为何老是装逼打脸,既有好牌可以第一时间亮出来嘛。打完脸后固然是爽快了,但是也结下仇了。
“三郎啊,我这次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谈谈三字诗的事,你既年少奇才能写出这样的蒙学读物,可想到报到上面去,如此不说朝廷,州里也会奖下一个神童之名啊!对你的将来实在是大有好处啊!”
庄学究口气转变很快,刚才还在质疑自己能不能写出三字经来,现在已是要把神童的名字往自己头上安了。
章越闻言微微笑了笑道:“神童之名,我倒是从未想过啊。”
庄学究拍腿竖起大拇指道:“三郎好涵养,换了他人恐怕这时候定然是坐不住,但是你气定神闲,真不愧是二郎的亲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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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神童举(感谢我爱怪仔盈盈成为盟主)
章越听到庄学究如此说后笑了笑,直接问道:“哦,那么庄先生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庄学究听章越之言,觉得有些太直白。
但庄学究没有明说,而是笑道:“三郎,好处先放在一边不谈,我先敢问一句三郎师孟否?”
章越笑了笑,这庄学究还在探自己的底。
当然章越明白自己若不拿出足够的才学,肯定不足以让对方相信这本《三字经》真是自己写的。
章越不由道:“我在三字诗里说得很清楚了。人之初,性本善也,人生来即有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此四端也,自乃吾固有之,可谓善端,当然可谓人之初,性本善。”
性相近,习相远一直是儒家传统,不需多言。
主要是性善,性恶之说。
孔子从未说过性恶和性善,只是主张人要从小接受很好的教育。
但他的再传弟子荀子主性恶之说,这成为后来法家的根基,但孟子却主张性善之说,这也是后来思孟学派,以及理学的根本主张。
除了性善论,章越自己也不是照本宣科的穿越者,比如三字经里讲历史的‘炎宋兴,受周禅,下面则是‘十八传,南北混’一直至‘古今史,全在兹’这几十句都是后人加的,是清末修的。
而南宋原版的只到‘炎宋兴,受周禅’为止,章越自也筛掉了这部分直接接上了‘载治乱,知兴衰’。
章越自觉的还是很严谨的,故而问题不会很大。
庄学究露出正色,然后道:“受教了,原来三郎真是师孟。”
“不过这‘苏老泉,二十七。始发愤,读书籍’是何意?这苏老泉是谁?我读了半辈子书,也不知他哪朝之人物啊?”
章越闻言看看左手,又看看右手差点当场给自己两个嘴巴。
苏老泉是谁?苏轼他爹。
苏洵二十七岁才读书不假,但他这年才刚刚携二子进京,受欧阳修的举荐而扬名京师。
这也就是今年和明年的事,章越居然把他名字写进三字经里了?
不严谨啊!
但这时候章越也只能将错就错了道:“呵!先生竟不知苏老泉?”
庄学究讶异:“还真有这人?”
章越微微笑道:“不知先生《衡论》读过否?”
“没读过啊,那《权书》读过否?”
“这也没读过,那《几策》读过否?”
庄学究看着章越一脸懵逼地摇了摇头,这连续三问令自己有些孤陋寡闻之感。
你没读过我就放心了。我也没读过,只记得书名而已。
章越则满是遗憾地道:“苏老泉的文章纵使刘向,贾谊复生也不过如此,这不是我说的,而是欧阳先生所言。”
“京师欧阳公?”
“不错,苏老泉之名如今早已传遍京师了,先生今日才读到他的文章也已是迟了。不仅是他,依我看来三苏之名迟早传遍天下!”
“三苏?”
章越一副‘你连这都不知道的表情’:“还有他二子,亦是人中龙凤。”
“受教了,未料到三郎未出县城一步,竟能识得京师人物……着实……”
章越闻此也只好笑而不答了。
“是了,三郎以‘大学,论语,中庸,孟子’为四书,不知有何依据,出自何典?”
章越笑道:“不过吾试言矣,四书也称四子书,大学出自曾子,论语出自孔子,中庸出自子思,孟子出自孟子,故而吾称其为四子书也。”
庄学究笑道:“这恐怕争议太大,传到朝廷去要有人争论。”
章越则道:“我早说过,此吾一家之言也。
庄学究闻言笑道:“三郎有所不知,汉时‘孝廉试经者拜为郎,年幼才俊者拜童子郎’。本朝亦继此统,有神童举!”
“真宗时有子六岁背易经,朝廷赐神童出身。经本朝神童举,九岁,十岁,十二岁当官之神童可谓不乏其人。”
庄学究笑了笑自感给章越指出一条光明大道。
“三郎能写出此诗,自是神童毋庸置疑。以我看来,三郎可借三字诗成名,献上朝廷,朝廷必召汝至京师而后试之,若是得中即可授官。三字诗里也曾说‘唐刘晏,方七岁。举神童,作正字’,这刘晏即是神童举授官的。”
唐朝专门有神童科是常科,限定十岁以下孩童参与,只要能通一经即可授官,于是常有人高马大的‘童子’考试及第。
宋朝则改为制科,因天子下诏而设。
制科与常科除了考试时间,考试方式不同,最重要是制科不是常科那样只要符合条件的考生都可以考。
要参与制科考试,最重要一点就是必须有人举荐。
宋朝童子试必须是十五岁以下且‘有州升朝’,也就是由州县官员推荐至朝廷,最后由官家亲自策问。
比如说大才子晏殊就是十四岁神童及第,经神童试授官。
但晏殊罢了,神童试里最玄幻的要属蔡伯俙,年仅三岁即考中童子试,被宋真宗当场授官。
蔡伯俙是福清人,宋真宗还赋诗一首‘七闽山水多灵秀,三岁奇童出盛时’。
但神童举问题也很多,神童的出现,让很多人‘苦其子弟,次教之五经,争作神童之风大兴’。
父母的拔苗助长,还有谎报年龄,请托扬名等等,令不少人对于神童举有所反感,故从太宗真宗那崇尚神童的风气,至仁宗时,特别是官场上有所衰退。
一般神童科出身的官员,只是授官,不授正式差遣。说白了就是朝廷给你官员的俸禄,但不给你事情干。
如浦城杨家的杨亿,由江南转运使张去华举荐,由宋太宗钦此策问,十一岁时即授官。可是他在淳化三年又考了一次进士,这才真正开始宦途。
但是庄学究确确实实给章越指出了一条出路,一部《三字经》献到州县里,对于州县官员而言当然是有益文教的事,同时对官家而言能有这样的经籍,也是盛世祥瑞。
而章越可以为己扬名,同时还能授官。
但章越自家知道自事,自己的学问这才到哪?书止背至诗经,九经之中还有六经未诵,这样的才学若是被推荐上去,一试就露出马脚来。
对方是庄学究尚可糊弄一二,但是朝廷其他官员,一方大佬可就没那么好忽悠了。好饭不怕晚,自己再读一两年书,若真要参加神童举,自己还有两年的功夫。
于是章越道:“多谢先生好意,三字诗乃吾之家学,暂时不便外透。不如如此,我书信一封问过二哥后再回复先生如何?”
“若是二哥答允,那么到时候就一切有劳先生了。”
庄学究闻言也是沉思,章越给了一个既不是同意,也不是拒绝的说法。
庄学究笑着道:“三郎不肯出名,可是担心他人不信服这三字诗是汝所作?”
“确实如此,三郎小小年纪考虑周详。这三字诗虽言辞浅白,但在外人看来绝非十二岁孩童能写出的。我说几句还好,若外人有此疑问,那么怀疑之人更多,岂非令三郎的神童之名有所白璧微瑕,如此实在不美。”
“那么依先生之见呢?”
庄学究抚着胡子呵呵笑道:“故而吾有一拙见,也算是不情之请,如果三郎能拜入吾的门下,让吾为三郎的三字诗润色一二,那么有些不合情理之处,也合乎情理了。”
章越心想,这算是你真正来意了?
“先生是说合作此三字诗?”
庄学究笑了笑,摆手道:“不敢当,但求三郎分些薄名即可,还有一事我必须坦诚相告,吾与州学李学正可谓相熟至极,平日常在一起吟诗作对。将来要保举三郎为神童,那可是李学正一句话的事。”
蒙学先生能与州学学正相交?此人说话可信也是有限。
庄学究亦是笑道:“三郎不急着答我,再思虑则个。”
说完庄学究起身离去。
送至下楼,章实已提着食盒归来,连忙道:“先生说好留下吃饭,何必着急要走呢?三哥,快于我留下先生。”
庄学究笑道:“还有要事,不敢久留,三郎,过些日子我再来拜访。”
“好的。”
说完庄学究急匆匆离去,临行之时心不在焉,脚还踢到了门上。
章越见此微微一笑。
章实送了郭学究走远后,回屋道:“三哥,先生到底与你说了何事?”
章越笑道:“近来我作了首诗教给阿溪给庄先生知道了,他说要将此诗上报至州学正去。”
章实闻言大吃一惊:“竟有这等好事。”
“但我没答允他?”
“为何?如此大好良机……”
章越摸着肚子道:“哥哥,我是饿了,咱们边用饭边说吧。”
章实摇头道:“你从小到大吃最要紧。帮我摆盘子,阿溪你楼上去唤娘来吃饭。三哥你再与我仔细说说……”
“好吧,”章越没心思地答道,然后猛一抬头望向窗外,但见雪已是落了下来。
此刻北风一刮,风更是呼呼地吹来。
街上的行人都急匆匆地往家里赶,这马上就要到了饭食。
“哥哥,今日的天怪冷得咧。”章越搓着手言道。
“是啊,过年能不能冷吗?是啊,这都下雪了。下雪好啊,瑞雪兆丰年么!”章实一边将食盒里的饭菜倒入碗中一边言道。
一旁章丘已是蹦蹦跳跳地下楼道:“爹爹,为啥说瑞雪兆丰年呢?”
“问你三哥!”
“三叔?”
章越摆着盘子道:“因为雪一大即把地里吃稻谷的虫啊都冻死了,故而来年庄稼长得特好。”
“三叔知道得真多。”
“别卖口乖,你娘请下来了吗?”
章丘摇了摇头道:“爹,娘说她不吃。”
“不吃怎么能行?”章实放下手头的事道,“三哥你给张罗下,我上楼将你嫂嫂请下来,也不是哪来的脾气?是了,庄先生的事你要记得与我说。”
“是,哥哥,你还是小心说话,给嫂嫂赔个不是吧!”章越张罗起饭菜,顺手扣了块切好的鹅肉,悄悄塞进章丘的嘴里。
章丘眉开眼笑地啃了起来。
章越也将手指上的油水放在嘴里嘬了嘬。
“娘子可算出来了。三哥,饭菜备好了吗?”
“好咧!”章越大声喊道,而章丘拿起袖子擦去嘴边的油星。
当章越端着饭菜上桌时,此刻风雪更大了。
县城四周的山丘顶上都覆了雪,山下则依旧苍翠。
天寒地冻里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这风雪将人都赶到了屋子里,一家人同聚桌上过着佳节。推杯换盏时的吆喝声远远地传来,逐渐有了过年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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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清官难断家务事
一桌子菜,主打硬菜是鸡鹅,鸡蛋一口气蒸了十几个也不剥壳摆在桌上,一盆子饭馆子里的油泼白肉,之前家里瓮中养的草鱼也被拿去饭馆一并烧了,如今数条一起摆上,以及一碟醋蒜,最后则是一桶米饭。
没素的,就是整荤的。
这样的生活实在是奢侈啊,绝对要好好批判的,家里哪有钱给大哥这么造啊!
章越心底虽这么说,但坐在桌边嗅着喷香喷香的饭菜时,此刻千言万语唯有化作了一句‘真香’。
章越抬头看见于氏神色冷峻,她见这一幕不知道是何心情。
“家里有现成的菜,何必去饭馆去烧?又花去多少钱?你说这一桌子菜,又费了多少?”于氏当着一家人的面质问章实。
章实笑道:“娘子,实不值多少。”
“你是不是又去饭馆赊账了?”于氏急得哭了。
章实连忙道:“娘子我用现钱结得,行了吧。”
于氏一愣道:“你哪里来得钱?”
章实笑道:“娘子先坐下再说,是了,三郎你看今日庄先生来说什么了?”
大哥借着庄先生,重新将于氏劝回桌上。
章越连忙三字经事情大致说了一番,算是转移了大嫂的注意力。章实喝了口酒商量着道:“这倒是难办,娘子怎么看?”
于氏一面给章丘剥鸡蛋一面道:“叔叔这半年在外读书,不仅不花什么钱,还带了一贯多回家里,实是长进多了。你作哥哥的,也不该事事拿主意,我看叔叔自己早有分寸了。”
章实闻言放下酒杯,瞪圆了眼道:“三哥,你怎地还拿钱回来,家里又不缺你这些钱,好好读书才是正经。”
章实对章越一阵数落,显然是把他当作了想着去补贴家用,没好好读书。
章越赔着笑脸道:“哥哥我也是读书之余替人佣书,也不费多少功夫,近来先生还夸我有长进呢。若是不信,哥哥到乌溪时问问先生和师兄就知道了。”
“真的?”章实满是狐疑。
“真的。”
“好了,三哥是哥哥我错怪你了,给你赔个不是。”说着章实夹了一筷子肉放在章越碗里。
章越将兄长这一筷子肉连着米饭扒嘴里,嗯,这味道好吃的都要哭了。
“不过三哥你这般也不成,你如此替人佣书,让我脸面往哪搁?哥哥我有手有脚,你还以为我供不起这个家吗?”
说着章实从兜里取了一吊钱拍在桌上:“你看看。”
章丘已是感叹:“这么多钱啊!爹爹真是了得。”
章实笑了笑。
于氏则怀疑道:“实郎,你的节料钱前几日全都抵账了,这哪来的钱?”
章实没有直言,他昨日博了一把赢了些钱,否则今日哪来钱给章丘买糖霜?章越,于氏都不知道情由,还以为章实哪处找钱来。
章实敷衍过此事,于氏则劝道:“实郎,只要叔叔替人佣书不耽误读书的功夫就好了,我看也是件好事,将来作个营生也是美事。”
“三哥可是读书人,怎可替人佣书为营生?”
于氏叹道:“还是实郎你拿主意吧。”
章实也退了一步道:“娘子既说三哥拿主意,那也就如此吧。但是庄先生是溪儿的老师,三哥你可需知些分寸。”
“我晓得。”章越此刻嘴里塞满了肉,特别是这半肥半瘦的白肉太好吃了,穿越了一遭居然馋起肥肉来,上一世那都是坚持不吃的,这一世只能重复体会啥叫真香。
“阿溪,庄先生平日待你如何?”于氏不放心地问道。
章丘拿着剥好的热鸡蛋,一边吹着气一边道:“甚好。”
章越趁此忽道:“是了,哥哥嫂嫂,近来咱们家与二姨家可有往来?”
章实道:“他们家住苏州,与我哪得往来,你怎地突然有此问?”
章越道:“我只是稀奇,以往我们与二姨家过从甚密,这几年怎断了往来。是不是二哥的错?”
章实含糊道:“那是有你二哥不对的地方,但说到底还是你二姨家当了官,就渐渐与我们走远了。这也是人之常情,怪不得他们。”
章越于是渐渐从章实与于氏间了解到一二当年的事情。
原来当初二姨那边不仅要二哥入他们家的籍,且要二哥改名,以苏州章家那边的字辈来排。
章父章实不肯答应。
难怪如此,名字乃父母所授,连名字也改了,说明与原来家庭即切断关系了。
故而在章父章实眼底,这已不仅仅是改官籍赴科举,而是认儿子啊!因此自不肯答允的。
章越不由心道,若是二哥真的入籍必然已是改名,那么他现在叫什么?
这时候于氏又道:“说到二叔,我忽然想起前几日赵押司的女儿已是与鲁家的三公子定亲了。”
“鲁家?那是哪个鲁家?”
于氏道:“是卖酱醋的那个鲁家。”
“那着实不错啊……果真如三哥所言嫁得更好……”章实呵呵地笑道,这也算化解了自家与赵押司的恩怨。
于氏横了章实一眼道:“人家是去做妾!”
章实闻言突然就沉默。
好人家都知道不把女儿拿去作妾,而这赵押司好歹是一县的头面人物,居然能让爱女给人作妾室,只能说是实在迫不得已。
最后这笔帐又要归到二哥身上了。
“都是二哥造的孽啊。”章越感叹了一句。
章实则一拍桌子怒道:“为今之计,就算二哥他在天边,只要见着,我定要让回来,好好与赵押司登门谢罪!否则良心如何过得去?竟能干出这样的缺德事,实是辱没了我章家的颜面。”
“能登门谢罪?事已至此,还能如何。咱们与赵家的事已了,无须再起波澜了。”于氏言道。
章实长叹一声。
于氏又道:“不过我今日提起这,话没有说完,坊间里曾有传闻,赵家的女儿曾与鲁家三公子曾有段瓜葛,也不知是真是假。”
“什么?瓜葛?竟然如此?”章实吃了一惊,“若真有此事,那错也不完全在二哥。”
于氏低声道:“你不用着急给二叔翻案,这街坊里的话十句只能听得两三句,甚至一句也当不得真。我也是道听途说而来,你听过即算了。而此事倒也是过了,咱们以后不要再论了。”
章越在旁听得感觉家里的事就是罗生门啊。
章实沉思忽道:“我倒觉得赵鲁两家有瓜葛这话不是没根脚的?”
“怎么说?”于氏问道。
章实正色道:“二哥成婚前十几日,我有一日见他匆匆回家,本来他在县学要读书至婚前两三日方回……可是那日他突地回家,却不知作何?”
“当时我去问他情由……他却不理会我,直冲上楼去把门一关。我拍门他也不理睬,我还道是二哥成婚后就要赴解试,故心情烦躁。我本欲算了下去忙事,但想了想又不放心,转而去他门边听了会,但听他说了几句什么‘老匹夫辱我’,‘杀了这狗男女’之言。”
”当时我在门外,听得也不真切,其余的就不知道了,后来筹备二哥婚事,实是忙得忘了此事。今日听你这般一说,我仔细一想会不会二哥听得了什么?”
章越一听顿时色变,现在不由暗自庆幸。原来当日赵押司退婚,有个街坊还戏言,既是章二郎跑了,这不还有章三郎吗?
万一赵押司女儿真是如哥哥嫂嫂怀疑的那样,赵押司看上了自己,自己不就成了……侠之大者,为人接盘吗?
仔细一想,好险啊,不能欺负咱们老实人啊!
于氏摇头道:“我是想赵押司也是县里的头脸,怎会不知约束女儿,不会干出这等家风不谨的事来吧。我看多半是你听岔了,别因为是咱家二叔,你就一心替他说话。”
章实急道:“娘子,我是信二哥的。他虽平日只知读书但不是不知分寸的人,但若能让他不知分寸,必是激恼了他。”
“他啊自小胆子就大,那时咱家在住在乡里时,有一恶犬窜去咬一孩童不松嘴,比他大四五岁的孩童见了动都不敢动,就他拿着石头上去将恶犬的脑袋砸了。若他要与我说杀人,我是一定信的。”
于氏问道:“若真是如此,二叔他为何不事先与我们说呢?”
章实有些难过道:“二哥那性子,他自小顺风顺水惯了,就算陈令君那等高高在上之人,也是高看他一眼,这些年至我们家求亲说媒的人也快踏破门槛了,我与爹爹也一心想与他说桩好亲事。当时他也见过赵押司女儿一面,算是过了眼……”
章越听了知道这过眼是汴梁的习俗。
一般媒人牵线后,男女见面时男子备四杯酒,女子备两酒杯。
若中意,男子将金钗插于女子冠鬓上,这称为插钗,若不中意,则送布匹绸缎,名曰压惊。
当然这是大户人家方有的,当时二哥与赵押司的女儿也走了这套流程,也有些凭男女之意的意思。
若凭男女之意对二哥而言就是奇耻大辱了。
不过仔细一想,虽说是相亲,但既是二哥相中,再经了中间可能大家都不知道的事,最后家里积累种种,才导致了二哥那日逃婚。
但问题是这如今也只是大哥大嫂的揣测而已,没有真凭实据拿出来,此事到底真相如何,也唯有二哥一人知道了。
由外人看来,包括章越之内只能感叹一句,真是清官难断家务事!
章实一杯一杯地喝酒,章越与于氏,章丘都不说话。
章越还记得去年年节时的场景,那时候章家光景尚好。
大哥说着家里的铺子,乡下的田亩又赚了多少多少,徐都头又给他介绍认识了县里什么人物。
二哥在则闷着声不说话。
自己与章丘在桌子底下打闹,两个下人正在烧饭端菜。等到菜上桌了,于氏再亲自动手布菜。
那时候时不时的还有人来串门拜访。
这时章实则上前热情地接待,二哥则拿起书装作边看书边吃饭的样子,于氏在旁收礼帮忙。章越则揣着一把钱在兜里,趁机带着章丘出去疯玩。
如今则又是一个光景。
章越暗暗下定决心,要通过自己让这个家好起来。
第四十四章 寒门贵子
次日,章实一大早就洗漱准备出门,于氏问了章实,他说需要出门办差。
章越却奇怪这时候百行歇业,为何章实却仍有事办?
章实却含糊说了几句,徐掌柜铺里有些事,于氏也没有多想,徐掌柜是徐都头的堂兄弟或许衙门有事。
章越也有些怀疑,于氏透露大哥这几日都回得很晚。
于是章越道:“哥哥我也进城,你能捎上我吗?”
章实笑道:“也好,咱们兄弟也许久没进城了。”
当即章实章越二人一并吃过早饭后即进城。
沿途经过南浦桥后,章实买了块炊饼,兄弟二人边走边吃。章越咬着炊饼看见章实去徐掌柜茶饭店里,倒真有事办。
章越释疑正要离去,章实又出门招呼道:“三哥进来吃些再走。”
“好!”章越愉快地应了声。
章越进了茶饭店,但见空无一人,别说食客,连平日闲汉厮波也不见了。
章实拿着抹布给章越擦了张桌子道:“我已吩咐厨里给你煮了碗羊汤面。”
羊汤面!
章越听了是满满的幸福,但转念一想,汴京里羊肉要一百三十五十文一斤,而在南方的浦城更是要一斤两百文以上,就算羊汤面里的羊肉能切得薄如蝉翼,也是不便宜,哥哥又乱花钱。
章越立即道;“哥哥,羊汤面太贵了!还是点些别的吧!”
章实嘿嘿一笑,低声道:“咱们吃东家的,一点不不贵。”
章越闻言则左右张望,章实哈哈笑道:“东家置办年货去了,今日店里就我与厨子,没看见我都兼了大伯了么?平日我是不干这些的。”
宋朝管跑堂的伙计都唤‘大伯’。
章越这才稍稍放心心道心底念道,正如嫂嫂所言,哥哥现尽跑腿打杂。
章实继续擦桌子道:“三哥,还想吃什么,尽管和哥哥说。”
“一碗羊汤面就好了,哥哥,自古东家就没有不精明,你担心着些。”
章实笑道:“我请兄弟吃碗羊汤面而已,哪怕东家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也好,再给你来两块羊油饼。”
章越放下心来,虽说吃东家有些不地道,但内心还是对羊汤面十分期待。
章实将抹布往肩上一搁走进后厨,这时两三个穿着短打的人占了座即叫唤道:“大伯,筛几碗酒来!”
“我们这不卖酒。几位客官要些什么饭食?”
说了几句后,章实又忙不迭地端菜送来,章越见此一幕又有些心酸。
这时候离吃晌午饭还早,店铺里没什么人,不过后厨里已是开始忙碌,炊烟蒸起飘至窗外街上,一股羊肉汤的膻味飘香传来。
章越肚里的饼子三下五除二早消化完了,既是期待,又是无聊地坐在桌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诶,这不是三郎吗?”
章越看去,原来是章采与族学另一名弟子。
“学录是我。”
“哈哈,”章采大笑,“本待过年去你家寻你,不意在此遇见。”
“正是一曲清歌满樽酒,人生何处不相逢。”章越笑言。
“妙哉,这是大晏的词。”
三人同笑。
“我们入内说话吧!”章采言道。
另一人看了一眼几个穿着短打吃饭的人言道:“不如到别处,此地连个阁子都无,我来做东!”
章采看了一眼章越,当即道:“要作东哪轮得到十七郎,不过拣不如撞就此地了。”
章越犹豫了下点头道:“也好。”
三人一并入座,说了几句别来之事,十七郎道:“大伯,拜茶!”
这时穿着短衫也不包头巾的大哥从后厨端着羊油饼走来。
“三哥,面还在锅里,先吃这些,”章实将碗放在桌上,一见章采二人一愣道:“是你同窗?”
章越迟疑下道:“是啊。”
另一同窗笑问道:“怎么三郎,你与此地大伯相熟么?”
章采也是笑了笑看向章实。
章实则想,三郎的两个同窗都是头戴巾冠,着学子衫,而自己身为章越的兄长不免寒碜。
章实忙道:“不……”
章越则抢道:“这位大伯正是我大哥。”
章采与那同窗都吃了一惊,忙站起身行礼:“大郎君好!”
章越道:“哥哥,这位是我在南峰院佣书所识的学录与十七郎,今日巧遇在此。”
“好,好,”章实眼眶有些泛泪,随即拍胸脯道,“南峰院的朋友,也是咱章家的兄弟,那叫我大郎君,那今日我得请你们吃好喝好,先切三斤羊肉来!”
“使不得!”二人忙道。
章越道:“大哥,你给我们一人一碗羊汤面吧!”
“好吧!凭地客气了。”
三人吃过羊汤面,但见羊肉面里可谓羊肉满满的,原来这三斤羊肉都在面里。这哪是羊汤面啊,乃份量十足羊肉面。
“不够再添啊!”章实热情道。
章采拿银子来会钞,章实坚是不收。也不知章采用了何办法,仍强塞银子付账。
三人出门,章采道:“三郎下午我们去拜会先生,你也与我们同去吧!”
章越道:“这……”
章采笑道:“我知你不肯空手上门如此吧,我与十七郎这正好备了一份,咱们各匀你一些,一起上门如何?”
“这如何……”章越待要拒绝。
一旁的同窗则笑道:“这如何使不得,三郎早晚是咱们同窗,就这般说定了。”
章越抱拳道:“学录,十七郎今日之情,三郎记下了……不过钱我日后定会算给两位的,若是二位不答允,那请恕我不能前往了。”
……
章越与章采,十七郎携礼来至教授章友直宅里。
还未进门,就见来拜会章友直的人可以为络绎不绝。既有官宦名儒,也有乡贤显达,以及纯粹仰慕的读书人。
章越但见一色青水砖墙,两扇乌漆大门,门楣尽皆雕花,此刻宾客盈门,所谓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正是如此。
自有下人将引至一旁坐了片刻后,正有人在旁坐谈。
“听说当今官家迟迟不定储位,满朝文武都为此烦忧。”
“几位宰执为此奔走,我等坐此也是干着急啊。”
章越一听这话果真是逼格满满,仔细一看不过几位初出茅庐的书生,顿时一笑。
“存儒兄!”
一名二十余岁的年轻人走来,章采与十七郎皆是行礼,章越亦在一旁行礼。
“我道是谁?原来是章采,十七啊,这位有些眼生!”那年轻人笑道。
章采道:“三郎,这位是先生家的大公子。”
“叫我存儒就好了。”
章越道:“见过存儒兄,小子本在院中佣书,蒙先生抬举,在昼锦堂旁听……”
那年轻人朗声一笑,一拍章越肩膀道:“你叫章越是吧!我听爹爹说过你的名字,爹爹曾言恐他的篆法不得所传,你莫要令他失望啊。”
章越道:“是先生高看小子了。”
“莫要谦虚。你谦虚就是我爹看人的眼光不准了。”说着对方拿起三人礼单看了一遍。
对方摇了摇头道:“章采,十七你们送礼来也就罢了,为何窜使三郎也带如此重礼上门。这可使不得。三郎我并非他意,你在书院佣书以贴补家里,我们又怎好收你重礼?若我收下,爹爹到时候必会责我,对不住了。”
章采,十七一愣,这回好意却帮了倒忙。
章越此刻却不知说什么。
不久三人被引至教授见客之处。三人在堂外站了一会。看着教授与堂上数名老者,谈着字画书道。
等到了教授谈毕一副字画,看到三人随即笑道:“等了许久吧,进来吧!”
三人连忙入内参拜。
章友直笑着道:“你们三人皆是有心了。”
说到这里,章友直对几人道:“几位,我与你们引荐三位弟子。”
章越听了一愣,自己还未拜师呢。怎地章友直就这么说自己是他弟子呢?
这数人皆是不疑言道。
“伯益兄之高足必是不凡的。”
“皆青年才俊,一表人才!”
三人一并行礼。
章友直很是得意地笑道:“你们平日都说我篆法无从入门,老夫言而不实,但这位三郎已是为之。”
“哦?此话当真?那倒是要见识一番。”
“向来不识庐山真面目,今日要开一开眼界。”
章友直笑道:“我还有骗人的不成?我这学生虽家贫,却以佣书资学,但却能痛下苦功,实是难能可贵矣!”
“哦,不知是三位中哪一位?”几人笑问。
章友直笑着点点头对章越言道:“三郎,这几位都是本地贤达,你将吾平日所教你的尽书于此,不可露怯,让人笑话为师。”
章友直言语之中尽是亲近之意,一改平日对己淡然及肃然的态度。
章越此刻愣住了,却听一旁章采低声提醒道:“老师都已吩咐了,你愣着做什么?快些啊!”
章越回过神来道:“是先生,那么学生献丑!”
章越长身一礼,令章友直以几位老者点头,此子好生知礼。
章越当即走到案前,但见上面铺好了纸张,提笔的一刻却平复了胸中激荡的心情。
随即章越凝神写字,笔走龙蛇,一如平素在书楼,梦中习字,浑然而忘我。
章越对一旁人的言语不知不觉,只间断听到几句……
“此子随伯益兄学书多久?”
“伯益兄此法果真非虚啊……”
“这段功夫能一直如此……难得,难得。”
“一笔一画如出一辙,真下了不少苦功。”
“是啊,寒门能出贵子!”
第四十五章 圈套
章家以往临近过节时,家中常来人,不是恳求借钱渡过年关,即是佃户求赊账,但今年都停了,除了邻里之间的拜会依旧很勤,其他却比以往冷清了许多。
本以为没什么人走动,但这日彭经义却到了。
大半年不见,彭经义整个人黝黑了不少,人也比以往更精瘦了,不再是往日在私塾里游手好闲而养得白白胖胖的样子。
今日他穿着一身新袍子,腰间别着腰刀,甚是气派。而他的身后跟着个军汉,挑着一担汤羊美酒即到章越家中。
章实于氏一看也是吃惊道:“使不得,这也是太贵重了。”
彭经义笑道:“我与三郎是如何交情,送这些算得什么?”
章越笑道:“这一番去仁寿寨看来是得了不少好处。”
彭经义忙道:“三郎莫要胡说,哪得什么好处,那鸟不拉屎,强人出没的地方走了一圈,靴都穿破了几双,身子也累瘦了一圈,且花销了不少才是真的。”
章越料定对方口中不实,此人是那等闷声发大财的主,既是这么说章越反而肯定捞了不少好处。
他对彭经义这发小可是毫不客气,道:“大哥嫂子收下就是。”
章实笑着道:“也好,我就不推脱了,你比三郎不过大一二岁,但不仅粗壮许多,且精明能干胜过。”
章越明白是兄长这这一套是大人的典型说辞,但听了还是一如从前地露出不服气的神情。
彭经义闻言则很是得意,不过口里却道:“哪里话,三郎从文,我从武,将来肩并肩地打江山!”
此话说得众人都是笑了。
章实道:“好啊,你们二人是打小的交情,更要相互扶持才是,今晚留在此吃饭,我去……给你烧些好菜。”
章实本说去馆子里买些好菜,被于氏瞪了一眼立即改口。
章越在旁庆幸大哥还是有长进的。
彭经义哪知如此内情,听闻有饭吃爽朗地笑道:“好咧,劳烦大哥!”
说到这里彭经义将军汉先打发走了,然后将章越拉到一旁悄声道:“听闻你是被伯益先生收为弟子了?”
章越笑道:“怎么你这都听说了?”
彭经义道:“县城就这点大的地方,哪件事能瞒过我的耳目。何况当日都是县里大有名望之人,经他们口说有一个叫章越的人,我即知道是你。”
“你倒是有一手,这么大的事也不知会我一声。你可知伯益先生何等人,那可是当今官家都诏之不去的人。你如何拜入他的门下,快与我说说,你不是说进不了章氏的族学么?”
章越大致地与彭经义说了一番,自己从佣书如何巧合得到赏识的事。
章越道:“我也是在他那边学篆书罢了,而且算不得登堂入室,可否入族学还是未定之数,说吧,你有何事需我帮忙?”
他与彭经义交情虽好,但此子突然送这般重礼,肯定另有套路。
彭经义笑道:“呵,本以为你是伯益先生高足,但听了原来是学篆法,还未得族学承认……其实不是我想托你办件事,而是我二叔一直向求伯益先生一副字……”
章越讶异道:“你二叔也要伯益先生的字?”
彭经义笑道:“虽是不一定懂字帖……但也挂在墙面上,来客见了颜上也有光彩。”
章越心道,原来如此,这就和上一世去人办公室,一进门就看到对方与许多领导名人合影的照片,古人看来很早就懂这一套啊。
章越微微笑着道:“你二叔为何不亲自去求?”
彭经义叹道:“伯益先生的字素不送人,不收钱,平日也只是给几位知交好友而已。二叔也不好贸然开这口,万一不成,岂非失了颜面。”
章越想了想道:“此事我也无十足把握,你二叔若不急切要字,得等我些时日!”
彭经义道:“三郎肯答允就好。”
章越笑道:“你二叔的事就是我的事,定然尽力去帮。”
彭经义笑道:“三郎真仗义。”
章越忽道:“是了,我大哥近来是早出晚归,手底莫名多了些说不出来路的闲钱,你在城里耳目广,帮我看看我大哥近来出入什么地方。”
章越昨晚在梦中回味,发觉兄长言钱财出门时表情多有不实之处,反复看了几遍顿时起了疑心。
“查你兄长行踪?”
章越点点头道:“正是,我觉得大哥要么是有些不正的来路,要么就是去赌档了。”
章越心道若大哥真去赌档那就糟了。
彭经义点点头道:“你说得倒有几分道理,此事包在我身上。”
当下章实叫二人吃饭,虽说没去馆子里买菜,但仍是好酒好菜。
章实道:“三郎素不陪我喝酒,今日彭大郎君来了,正与我吃几杯!”
彭经义也是酒虫笑道:“那是最好。”
当日彭经义与章实二人喝得是酩酊大醉,但章越却不担心,自己不用多吩咐,彭经义是会把朋友的事放在心上的人。
年节自是挂桃符祭祖,爆竹驱傩。
大户人家有大户人家的过法,小户人家自也有小户人家的喜庆。
这数日得空,章实带着一家人去宫观寺院里走动,看看县城喧哗热闹。
至于章越则也不拉下功课,每日勤读诗经,梦里练字外,也帮着家里挂桃符,打扫内内外外。章越办起事来也是不办则已,一办必整整齐齐,楼上楼上都给他打扫得干干净净。
到了除夕吃了年饭,章丘即一副满满期盼的样子。
章实于氏看了都是好笑。当即章实当下拿起一串铜钱挂在了章丘的脖子上道:“溪儿吃百二。”
吃百二是闽人俗语,即吃到一百二十岁。
章丘看着铜钱高兴极了,尽管他不知道这钱第二日就被于氏收起来,只是给他保管一日而已。
“三哥,还有你的。”
“我的?”章越微微讶异,他差点忘了自己还是十三岁的‘小朋友’。
“咱家的规矩,没成家前都要给随年钱。”章实言道。
“多谢哥哥!”章越满是高兴地收下。
章越数数了十三枚,是啊,过了年自己就十三了。
马上就是大宋嘉佑二年,换算成公历也不知是几年。
章实又道:“三哥又长了一岁,看来是当给托人给你好好说门亲事的时候了。”
章越闻言顿时狂汗,自己这才几岁。
外间响起了爆竹,但章实满是高兴地道:“你都拜在了伯益先生门下了,是不一样了。你可替咱家争面子,自从曾爷爷那辈分出来后,虽拿了些家财,但就不荫官了。”
章越知道自己的高祖是章仁彻,任南唐的建州推官,检校工部侍郎。
曾祖乃七个儿子之一,分得一些家财,没有荫官故而不显。后来在浙江托身为一任小官,但乍为官即因南唐国破,不得不举家从浙江迁回老家浦城。
曾祖又生三子三女,祖父是庶出则于老家耕读,没有袭爵,以天年终。
祖父生一子一女,章越的姑姑远嫁。
章父则屡试不第,耗去了不少钱财,但所幸这时家底还比较丰厚,供给得起。
如今到了章实章越这一辈,虽说还是冠着章姓,但却连祖上传下的百亩田地农宅铺子都弄没了。
以往家人寄期望于二兄身上,可现在出了逃婚这事,章实总觉得是自己这个大哥没有教好弟弟,自己又没振兴家门,故而难免有些自责。
如今听说章越拜入章友直门下又生出少许期望来。
章实此刻突则道:“你二哥也不知到底身在何处?”
“哥哥,你不怪二哥了?”
章实则道:“怎么能不怪?家里人哪能怪来怪去,三哥你切记,何谓手足之情,就是打断了骨头连着筋。”
章实道:“你或许还不明白,但若有一日你与二哥出了事,我宁可舍了命不要,也要护得你们周全。我连命都可以不要,这些钱财田亩又算得什么呢?想通了这个,我也就不怪你二哥了。”
章越点了点头,同时心道,二哥现在好着呢?不过他此刻可不敢乱说,否则家里会生出许多事来,或许二哥是想今科能中进士,到时再回来让大哥嫂嫂原谅吧。
两日后,章越正在屋中读书却见有一抛石打到了自己窗台上。
他俯身朝外一看,但见彭经义在楼下街面朝自己挤眉弄眼。
章越见了连忙下楼,彭经义将章越拉至一旁街角低声道:“你大哥的事我替你打探到了,果真不出闹你所料,你大哥近月来都在博钱。”
章越听了心底顿时一沉。
“也亏你也问了我,我与你说,此事后头有人作局,给你大哥下套!”彭经义言道。
“什么?”章越闻言大怒,自己大哥如此良善的人,居然也有人要害他。
章越目光中露出一丝寒意,森然道:“是不是赵押司给安排的?”
若说之前自己对赵押司还有些理亏,但自打大嫂言此事似另有隐情,章越即有所怀疑。
彭经义道:“是否有赵押司插手,这倒是不知。不过三郎你别与赵押司去斗才是,否则……”
章越道:“此事我自有分寸,你先仔细说来。”
彭经义道:“此事由头是在你兄长一个朋友……”
章越听了彭经义所言,不由咬牙切齿,先找一个你亲近之人取得信任,先诱之小利,最后失之大财。
彭经义道:“所幸你大哥这才上手,陷之不深,现在挽回还来得及,再迟了就糟了……”
章越点点头道:“我明白了。”
第四十六章 周礼和仪礼
章越从门外轻手轻脚回房,路过南屋时听得章实与于氏说话,不由驻足旁听。
以往他不会如此,但今日有所不同。
但听章实道:“三哥今年十三了,是该说个亲事了。”
章越一听果真与自己有关,还是自己终生大事。除夕夜里自己哥哥果真不是随便说说的。
于氏道:“当年二叔二十了你都不急,为何三叔才十三了就催了?”
章实道:“你不懂,二哥是县学学子,一县之茂才,但三哥不一样再过三年即十六了,就要成丁了。”
于氏道:“对啊,二叔可以免役,但三哥却不能,若十六成丁,那咱们家就是双丁户了,难怪你这般急。”
章实道:“故而我想让三哥早些成亲,如此分家出去。你也知道如今赋役如此重,虽说衙门里有徐都头照拂着,但就怕哪天县里较起真来。”
于氏道:“但如何能给三哥说个好女子,咱们家如今怕是没有好人家愿嫁来吧。再说分家就要有住的地方,可眼下别说住的地方,连聘礼咱都给不起。”
章实长叹道:“这也是我为难的地方,容我再想一想。”
不一会儿,房间里响起披衣声。
“你去哪?”
章实道:“去徐都头那吃酒,你今晚不必等我了。”
“哪有你这般,说出门就出门的。”
章越迅速回到己屋,耳听章实开门离开。
夜里星光如斗。
一处陋巷之内,一间遮着个破布帘子的民屋里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一群人中,章实站在赌台前可谓面红耳赤地。他在此已不知第几夜了,他也不清楚为何,前几日自己都顺风顺水,每日都可赢个一两贯的,但今日一下子全都赔了进去,急于翻本的他还赊了赌档十贯钱,他就不信今日的手气会一直如此背。
“纯!纯!”章实瞪圆了眼大呼,“你不成,我自己来筛。”
对面几人笑:“那就由章大官人自己做主吧。”
章实喃喃自语道:“我自己筛决计不会这般,我命由我!”
当下章实奋力地筛着,随即把铜钱往地上一开。
“哈哈,全是字!章大官人这可是你自己筛的,怪不得我们吧!”
额上汗珠颗颗落下,章实奋力一砸赌台。
众人吓了一跳:“章大官人你作甚?”
“恁地一晚上都开字,以往并非如此的。”
“这如何说得清,章大官人,你今日疲了,先坐在一边歇息则个。”
章实摇头道:“再博!再博!”
“可你没钱了。你还赊了咱们十贯呢。”
“不,”章实狰狞地道,“我去洗手,下把我亲手再开,定是纯。”
“可钱呢?”
“你再赊我,我赢了立即还你。”
“我们最多只赊十贯。”
“不,我前几日明明看得薛大官人从你们这赊了五十贯。”
对面几人相互看了一眼。
一人温言道:“章大官人我劝你一句,没有此命别来此地,输光了钱你一家老小喝西北风么?说来这些日子你在我们这赢得与今日输得正好扯平,良言一句,趁早收手吧!”
章实恍然:“是,我娘子和溪儿怎么办,是了,我输光了钱回去如何见他们?我真没用!”
章实仓皇失色地走出赌档,正不知去何时,但见巷口站着两个人。
自己的妻子于氏正搂着章丘看着他。
“娘子,溪儿…我…”,章实流下泪来。
“爹爹!”
而此刻在巷口另一端章越看着这一幕,已忍不住背过身来。
而巷子另一头彭经义小步跑来:“这是大哥的欠条,幸亏你察觉得早,这才没酿出大祸事来。”
章越看着那十贯的欠条言道:“这背后到底是何人主使?”
彭经义道:“这你就别管了,那些小喽啰也是听人吩咐,就算打他们一顿又有何用?眼下找回了钱已是万幸,你当今不可生事,安心拜在伯益先生门下,待他日出息了再找这些人算账才是。”
章越又望了章实一家一眼点了点头:“也好,此事你先帮我瞒着大哥。”
章越相信于氏自有手段管住章实,他将欠条交给了于氏之后,数数日子马上到初五,就准备回乌溪读书了。
到了初四这一日,庄学究再度上门找章越。二人照例关上门来说话。
庄学究开门见山地道:“听闻伯益先生新收了一名弟子,能通他之篆法,那人是不是你?”
章越点点头道:“然也!不知庄先生又有何见教?”
庄学究得到章越确认后一脸肃然:“没料到三郎竟能拜入伯益先生门下,那倒是失敬了。”
章越知道庄学究心底是在想什么,他本以为自己在郭学究门下,如此自是没有门路能认识州学学正,但现在章越拜在章友直门下那么别说学正了。
章氏一族累出高官名宦,章友直能给章越引荐一二人足矣。
如此庄学究就失去了这大好机会。
看着庄学究一脸懊悔的样子,章越心道这路还不能断。
毕竟族学还未正式答允收录自己的弟子,到手的鸭子还随时可能会飞。
同时此人还是章丘的老师。有的人帮人不行,害人倒是贼溜。出于谨慎起见,若对方与州学学正正有往来,那么还是可以坏事的。
章越轻咳了一声道:“庄先生是我的伯乐,若非你我决计不察这随手编出的三字诗竟有让我赴神童举的资格。”
庄学究闻言大喜道:“三郎真是厚道人。”
章越转而又道:“但眼下我学问还未扎实,若真赴神童举,怕是才不副实,有失先生识人之名,那如何是好?”
庄学究道:“可以先报上去,此事全交由我来办……”
“不妥,不妥。”
“再过些时日?”
“然也。”
章越笑道:“还请庄先生放心,无论我是不是伯益先生的弟子,此事都少不了你的好处。”
说是好处,到时候要看大小了。
打发走庄学究,次日章越收拾好行李即前往乌溪。
南峰院那边要等到立春以后才开学,但郭学究却初五即召他回去。
原因倒也很简单,因为三月即是县学招录。
郭林要全力赴此一战,至于章越嘛,郭学究的意思,也让他去试一试,碰碰运气。
县学分经生斋与进士斋。
经生斋是专门针对九经,五经这样的诸科,至于进士斋则对于进士科。
进士科的前程要远高于诸科的,这是众所周知之事。
如果有心纵观一遍宋史,认真看列传上大臣的家世,几乎没有出身于平民,基本都是官宦名人之后。
宋史列传上的名臣,大多也是进士科出身。
故而可想而知,报考进士科的读书人绝对是非富即贵。
对于没有什么背景的读书人而言,唯有诸科才有一二的希望。但没有背景也是相对而言,所谓诸科,若一点背景也无的读书人也是上不了的。
而郭林与章越二人自然报得都是县学的经义斋。
当日章越一到乌溪,郭学究即对二人道:“下面一字一句你们二人都要听好了,记在心底。过年时我拜会过县学学正时,他言这一次县学录试,进士斋取五人,经义斋取十人。”
章越心道,对于七八万人的浦城县而言,这录取人数不算多也不算少。
“朝廷取士,以帖经观其学,杂文观其才,你们只要贴经墨义写得一字不错,任何人都替不了你们,但若错了一字,难保不会有其他人取代之。”
章越心道,娘的,那岂不是要全对,谁可以保证?
好比你背下一本书不难,但要背得一字不错,那可是难上十倍不止。
而且朝廷诏令贴经墨义是十道通六道就算合格,这还是省试的标准。
有心人可以从中仔细品一品……
没有背景的子弟要考个县学,都必须把主动失误降至零方有机会。
难怪郭学究的弟子从未有一人考中过县学。
看到郭林,章越的神色,郭学究脸上抹过一丝不忍之色,半响方道:“最多错个一二题吧,不过十人之额,县里多少子弟都在看着。”
县学学生常被称为茂才或秀才。
此称谓来自汉朝实行的察举制,比如孝廉,郡国人口不满10万三年举孝廉一人,不满二十万二岁举一人,二十万岁举一人;四十万举二人。
孝廉是郡举,故而人数少,茂才是州举,故而人数多。
但察举制败坏已不用多说,那句着名的‘举茂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宋朝的科举制虽弊端多多,但较察举制已是一种进步。
但宋朝县学学生就是一州一县之才,故被称作茂才。
宋朝对县学学生有优厚之策,各县都有不同政策。
以浦城而论,首先县学学生可以免役,宋朝役法有多么可怕不用多说,闽地有不举子之俗,多生下来的男婴,父母宁可弃之不养。
章实为何之前提让十三岁的章越早早成亲,因为成亲就可以分家。要不然章越到了十六岁成丁以后,那傜役可以让一个好好的富庶之家倾家荡产的。
其次浦城县学有三分之一的县学学生每月有米供养,每个学子都有一套襴衫,以及住的地方。
最重要是县学学生背后的背景。为何985,211吃香,除了智力因素以外,还有背景资源,比如同学,老师,将来这些都是加成。
郭学究又道:“这一次的题目,衙门虽未张贴,但学正已是悄悄告知我。经生斋除了除了孝经,论语二经必考外,再从九经之中自选五经。”
“三郎,你易,书,诗已熟,但是三礼,三传未学,你既是背书之才,可用这两月功夫再从中学两经。”
章越点点头,自己九经之中三礼,三传都还没读,要赴考必须六中选二。
郭学究道:“只有两个月功夫,兼通二经就太难了。字数最多礼记,左传先不学,三郎可先学仪礼,周礼,公羊,谷梁。”
章越知道礼记,左传都是十万二十万字的体量,那是大经,加上注释就更多了。而仪礼,公羊等都只有四五万字,这两个月内突击一下,是可以拿下的。
最后章越心想若自己进了族学南峰院,还要不要考县学呢?
答案还是要得,就冲免役这一条,自己也要去啊。
族学南峰院里都是官籍子弟,官籍子弟永远免除差役的,但自己却不行。没办法,咱大宋就是这么不公平,要是自己将来进了南峰院,年满十六成丁怎么办?
自己不去服役在南峰院读书,而让大哥去顶役?
故而能进县学,还是比族学好。
章越想到这里答道:“那我选周礼和仪礼吧。”
郭学究吃了一惊,郭林问道:“师弟为何不从三礼和三传之中各挑一经?”
章越答道:“即是九经任选五经,又何必拘泥于春秋与礼记各一呢?而公羊与谷梁则有重复之嫌,怕考官不喜,故而我选周礼和仪礼。”
郭学究,郭林听了这才点头,章越这思路果真不落俗套。
周礼,小戴礼记,仪礼合称三礼。
郑玄为周礼,小戴礼记,仪礼都有注疏,合称三礼注。郑玄虽遍注经史,但功力最深厚的还是三礼。三礼能被拔高到如此地位,离不开郑玄对礼义的阐发。
相对而言公羊,谷梁的注疏则没有如此规范,考试里容易被有心人挑出错来。
下面章越必须在两个月内读透周礼,仪礼及二书的注疏。
第四十七章 论文
三礼乃周礼,仪礼,礼记。
其中周礼,仪礼是周公所作,礼记为孔子与弟子问答而录,为汉时大戴小戴叔侄删减而成。
不过宋儒对周礼多有争议。
这三礼之中,章越最关注是周礼,而并非众人所熟知的礼记。
为何周礼被章越如此重视?
那就要谈到对周礼贡献最大的两个人,王莽与王安石。
王莽改制就是口口声声说按着周礼来的,最后的结果当然是玩脱了。
于是周礼就背锅。
第二次是王安石变法,王安石第一次被罢相后,总结经验教训复相回朝后写了一本书三经新义。
王安石亲自撰《周官新义》,为周礼重新注释了一遍,而其子王雱与吕惠卿则撰《毛诗义》、《尚书义》,这三本书合称《三经新义》。
后来这本书成为新党变法理论依据,成为天下读书人必读之书,科举所必考。
而王安石亲注的周礼,一下子被拔高到三礼三经之首的地位。
下面再说《仪礼》,又称礼经,在汉朝大部分时期地位都居于三礼之首。而礼记只是对《仪礼》的注释。
在汉朝古文经学流派的眼中,只要根据《仪礼》上面礼去为之就好了,至于礼仪后面的意义可以不必认真探究。
而今文经学则推崇礼记,探究《仪礼》里圣贤设礼之意,而小戴礼记也是名篇辈出,如《大学》,《中庸》,《礼运大同篇》等等。
如果将《仪礼》比作礼之根本,那《礼记》则是礼之枝叶。
但古文经学今文经学对于《周礼》都持存疑的态度,甚至认为这书是后人托周公之名的伪作,唯独到了王莽,王安石手中才备受推崇。
现在对于章越的问题是,要不要学好周礼,孟子,将来好牢牢抱住王安石的大腿?
建州。
州学。
州学学李正看着手中纸片不由问道:“三字诗?这到底何人所作?”
“不过有些地方尚可商榷,譬如这‘养不教,父之过’,可改为父母过。‘幼不学,老何为’可改作长何为?”
“最要紧是这句‘自修齐,至平治’,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乃大学之语,怎么变成了平治。”
“但这些都是白璧微瑕。”
一旁庄学究听了州学学正评论数语,心底是佩服不已。
对方学识果真比自己广博,这些错处自己可挑不来。
州学学正看了一眼庄学究道:“你说这是浦城一名十三岁的童子所文?”
庄学究道:“正是如此。”
州学学正笑道:“我还道是你所作。”
庄学究道:“学生年纪老迈了,就算写出这样的文章也是无益了。”
“那十三岁孩童能写出此作?本官是不以为然的,”学正道,“那他让你献此三字诗予我是为了扬名?”
庄学究道:“这倒不是,献给学正一观是我一己之意,我曾打算荐他献此书,赴神童举,但对方以年少,所学未信之由拒之。”
学正闻此露出了正色:“那倒不可等闲待之了。”
“若真有这样的人才,本学正却为何没听说过他的名字?”
庄学究道:“是了,此子二兄是章旭。”
学正正色道:“是他?对了,前阵子陈公为其侄儿寻伴读。听说之前曾亲自前往浦城寻章家二郎而不得,于是退而求其次选他家三郎为书童……”
庄学究闻言是大吃一惊,他竟没有料到章越居然还有这等机缘。
同时庄学究背后的冷汗是一阵阵地渗出。他当初不是没有将这三字诗窃据名下的念头,但见了章越后,深觉此子不好相与,这才按住。
之后章越又说不欲马上借这三字诗出名,于是这念头不由又在他心头升起,又挣扎数日才抵消。
但他想自己已是上了年纪,章越可以等,他又如何等?
他可以不窃此名,但念在章越托己成名后,将来可以报答自己的子孙。
当下他主动找到了州学学正将此三字诗递上,才有了今日的事。
但他确实没料到此子背景如此深厚,连为陈家书童都不去。若真这本事,自己万万不可窃名的。
庄学究故作镇定道:“竟有此事,我听闻这三郎先拜在村塾门下,之后才拜入伯益先生门下。”
学正抚须笑道:“哦?不去作陈公家里的书童,倒去村塾那读书,这少年人不是蠢极,即是聪明绝顶。拿这三字诗一看……”
说到这里,学正对庄学究道:“你我无需揣测了,立即随我去考亭一趟,面见陈公。”
庄学究一听居然可以面见如此大员顿时激动得连道:“我,我,我……”
“不去么?”
“求之不得。”
说罢二人一并前往建州考亭陈府面见了陈升之。
陈升之正在堂上教他侄儿读书,见了二人就道:“你们说吧,桂儿也在一旁听着就好。”
“是。”那侄儿坐在一旁。
李学正道:“听闻朝堂上举荐陈公往知谏院,下官先在此为陈公提前道贺。”
陈升之微笑道:“谏官议论朝政得失,有知无不言,言无非罪之名,老夫岂敢不言,但当今储位未定,又如何敢言。舆论得失,存于一心之间,难也,难也!”
一旁庄学究心道,身为谏官也不一定非说不可。
“陈公议事论政向来秉持公心,当年一封弹劾殿帅无礼,那一封奏疏可谓字字珠玑,官员士人无不拍手称快。”
陈升之摆了摆手道:“都是年轻时的事了。”
话虽如此,陈升之的目光却露出几分锐色。眼下他老而弥坚,就算动怒之色外人也看不出丝毫火气了。
学正继续道:“依下官看来,只要是士心认可的,但言无妨。就算一时不被圣意所明,也可为公论所举……”
陈升之闻言笑了笑,学正之言还是有几分这个年纪官员的意气在其中的。
二人说了一些朝堂上的事,一旁庄学究听了也不懂,只得干站一旁。
这时候学正方才道:“学生此来,是为献一首诗给陈公过目。”
陈升之点点头,当即接纸过目,一看初时即笑道:“是三字诗啊。”
过了片刻又道:“这似发蒙所用?有趣……”
陈升之边说边口中念念有词,手指横于腕上击节。
最后陈升之放在一旁问道:“是哪位名儒所书?”
此话一出,学正和庄学究都是愣住,这话他们一时不知如何来接。
“哦,并非名儒所书?”陈升之又拿起纸片道,“莫非是本地人士?”
“陈公果真料事如神,正是本地人士书之。”
陈升之道:“本县何时出了这样一个俊才,这人之初,性本善,此乃师孟之言啊。论到本县治孟的名家非章表民莫属,莫非是他所写?”
“章表民莫非就是章望之?因其兄章拱之而得罪蔡公的章表民?”学正问道。
陈升之笑道:“正是此人,其兄此案世人既知其冤,蔡君谟草率了些,表民虽不好为官,但于学问却有所长,他与其兄伯益素与李泰伯不和啊。”
学正笑道:“正是,我记得泰伯批孟,然表民却尊孟,伯益却在此事上支持表民,最后与伯益也是交恶。”
陈升之道:“章表民文章虽好,但长于辩博议论,但如此行文非他之所长。此诗出入经史,却又言简意长,难能可贵。”
学正叹服道:“陈公慧眼如炬,下官实在叹服不已。不过下官对于此文有些浅见,譬如养不教,父之过,修齐治平里,似可以改一改。”
说着学正讲出几点三字经的不足之处,他这也并非什么恶意,就好比下属给领导写报告,再好的报告,领导最后都要改几个字如此。
陈升之微微笑道:“李学正之言确有几分道理,但此诗到底好不好,你我暂且说得都不算,还要让方家都评一评,议一议。”
学正脸色一白,他知道陈升之言‘你我暂且评价不了’,就是说你暂且不要评价了。
陈升之转而又将这三字诗念了一遍,不由弹纸道:“言语浅显明了,要紧是朗朗上口,更难得是这番规劝向学之意。何以正心育德,何以防渎沽乱?千字文未有之,百家姓也未有之,而这三字诗有之。”
最后一句让李学正,庄学究一下子脸色都苍白,这都越说越过分了,一个十三岁的孩童配得上这样赞誉?
不过这番评价其实一点也不过分,为何千字文如此文章,也只能称为文,而三字经却可称为经,后世早有公论。
能称之为经的,这是论语,孟子眼下都不曾有的待遇。
这倒是不怪学正,庄学究二人。以他们所在位置,尚且看不到如此书背后如何潜移默化的一等教育意义。
对国家而言,最重要是如何教老百姓正心育德?如何来防渎沽乱?九经之中都有讲,但都太难太深。并将孟子的性善之论,潜移默化地融汇其中。
陈升之话已说出去后,一旁其侄儿已捡起三字诗读了一遍有些不服气地道:“伯父,此诗虽好但似不当如此赞誉。”
“哦?”
虽是一个字,但几人都从这个字里听到了婉转最后有些批评的口气。
侄儿大声道:“小侄也曾读过几本本州才子所文,但论意境辞藻义理胜过此文的并不在少数。甚至让小侄自己写……”
“那你是拿此文与他文比较了?你胸中有几分才学,就敢说这等话?”陈升之所言,其侄儿已是色变。
“看到别人文章,不论好是不好,当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不是先有了上下之心,如此学问如何长进?若此人身在本州,我就让你拜入他的门下!”
侄儿唯有道:“小侄受教了。”
陈升之道:“没有署名?说到底是本乡何人所作?本乡青年才俊我可是无一不识。”
李学正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此刻唯有道:“说来陈公还与此人确有一面之缘,他正是章二郎的弟弟章越!”
“章越……这名字好生耳熟”陈升之细品了一番忽道,“莫非就是那章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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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寒门之难
陈升之这一刻忽然想起了那日辞别自己的章越。
想到这里,陈升之不由站起身来,而李学正也是跟着立即起身。
陈升之呵地笑了一声吟道:“圣贤无常师,身怀童子心,时时勤拂拭,万物皆可师。此言老夫记得。”
李学正垂下头不知陈升之此话何意。
陈升之念的正是当日章越临走时与他说的话。
“当初老夫见他时,此子说他师孟,老夫将信将疑,今日见了这三字诗倒有些明白了。李学正,你要与老夫说,任何十三岁的孩童能写出这三字诗来,老夫断然不信,唯独此子倒是信那两三分了。”
学正道:“下官不明白,还请陈公明示。”
陈升之道:“那时他见老夫时曾言,圣人之学在于有所为,而孟子之学在于有所不为。你说等闲的孩童,能说出这样的话吗?”
学正倒吸一口凉气,对方真有这样见识,这才十二三岁的孩童啊。
陈升之道:“老夫当时还以为他是道听途说而来的,但能道听途说变成自己言语,也算偏才,故而以书童招之……今日看来倒是目光短浅了,可惜,可笑。”
学正连忙道:“下官才是惭愧,还以为是何人借此孩童扬名呢。”
说到这里,学正看了一眼庄学究。
“若非这位庄先生力荐,下官差些与这篇三字诗失之交臂了。”
陈升之哦地一声问道:“你是何出身?”
这庄学究低下头道:“小人是天圣二年学究科及第,赐同学究出身,守选至今未用,只好在家闲住……”
陈升之道:“朝廷如今冗官多少,别说你同学究出身,即是同进士也有不选的。”
庄学究明白,这几年荫补之风又是盛行,当今官家是众官员口中的好‘皇帝’,最喜欢恩荫官员子弟,一年甚至荫官几千名,以至于如他这样的读书人根本没有门路授官。就算授官没有门路,也根本别想任职。
下面陈升之草草问了几句,庄学究的才学经历,然后道:“老夫为贤良埋没着实可惜,但你年纪大了再去奔波作官也是劳碌,还不如弄个闲职寄禄。你去前堂见我家老都管,先在此作个门客,他日待我进京再为你选缺。”
庄学究没料到自己几十年不得志,竟有一朝可以做官。尽管没有差遣,但有个闲职得俸也算是有了官身了。
庄学究喜极而泣当即磕头叩谢。陈升之道:“不过今日之事,你不许与第二人知道,更不要与他人透露这三字诗半句。”
庄学究一紧当即道:“小人谨记,陈公授官大恩,小人没齿难忘。”
陈升之摆了摆手,庄学究即知机退下。
李学正叹道:“庄先生虽是寄禄也好过为官。为官则不为选人,如官场上我等为争减这半年堪磨,是宁可杀人的。为官唯有至京朝官,方才有些快意。”
陈升之道:“朝廷如今选官之法可以治平却不可选才,你就不要求全了。不过你要选人改京官也不是没有机缘的。”
李学正连忙道:“还请陈公明示!”
陈升之笑而不语,而是拿起了这三字诗的纸片道:“濮王府曾问老夫讨样有无书物可供发蒙之用,如今正好将此奉上。”
李学正闻言顿时领悟了什么。
如今朝堂上的大臣都在为立储之事,与官家闹得鸡飞狗跳。当然大臣们表面上说立储是为了国家安危,但实际上还是为了自己将来的晋身之阶。
而陈升之在此事上却不闹什么,转而去结好濮王府。
那么一旦官家立嗣,这濮王府的赵宗实可谓十有七八。陈升之这一招坐享其成,着实高明了。
而这本三字诗多半是献给赵宗实的长子发蒙读书用的,听闻这小世子年纪虽小,但极为好学啊。而陈升之又是借此话来暗示自己什么吗?
李学正这一刻恍然大悟道:“多谢陈公指教。此子机缘也太好了。”
陈升之笑了笑,然后道:“诶,说到发蒙的书王府里没有百本也是八十本,看不看得上也要看此子造化。不过说到了师孟,还有一位方家,学正不妨猜一猜。”
李学正想了想道:“莫非是临川那位……王介甫?”
陈升之笑着道:“然也。”
自四相簪花后,陈升之与王安石结交相识成了朋友,常常会有书信往来。
陈升之笑道:“他与欧阳永叔书信来往时,言‘他日傥能窥孟子,终身何敢望韩公’,你看他将自己比作孟子,将欧阳永叔比作韩退之,口气实在不小啊!”
韩愈曾有一个道统论。
这最早是孟子的说法,儒家学说代代相传,孔子之学是继尧、舜、禹、汤、周文王之后的,而孔子之后唯有自己才是真传。
而韩愈把孟子这说法也拿出来说了一遍,最后意孟子之后他才是真传。
确实在韩愈之前,儒家很少人师孟,故而韩愈说是孟子的伯乐也是可以的。
而王安石与欧阳修这封书信里,就自比孟子,将欧阳修比作韩愈,既捧了对方也捧了自己,还感谢欧阳修是自己的伯乐。
陈升之笑道:“此人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性子,还执拗得很。”
陈升之想起王安石群牧判官时,一日宴饮坚不举杯,时知开封府的包拯亲自斟酒,他却道’恕属下平生从不饮酒。’连包拯也只好言,介甫做事规矩硬,可敬可敬。”
“前些日子介甫还寻思要上谏官家要国家积弊重重,乍看无事却隐忧重重,必须改易更革天下之事,而官家是宽仁的性子,又喜如今四海升平,岂肯轻易改弦更张。此书被我等一阵劝后,介甫这才罢了。”
“故而我也想给他找找事作,这三字诗料想会合他的意吧。”
李学正点了点头然后问道:“那么章家那个童子呢?”
陈升之笑道:“暂不要惊动他,甚至神童举的消息也勿透露。再说凭一本三字诗就称之为奇才,尚言之过早,看了明白后,等闲人都可写得出。”
“不过这样人还是要为我所用,现在用不上,将来也用得上。但不是现在,也不急着招揽,他这般的寒门子弟四处碰壁是免不了的,但受了些委屈,到时再招揽过来,他是会感恩戴德的。”
李学正也道:“陈公以恩情用人,下官佩服之至。”
章越不知道自己的三字经就如此第一次要被未来的宰相王安石见到,或者出现在将来官家的案头上。
他也不知自己甚至很可能连冠名权也要失去,列为某位官员或者官员子弟的名下。
而此刻身在乌溪读书的章越,却听到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他进昼锦堂读书的事给黄了。
到底是谁搅黄的?章越认为其中必有内幕,但后来才知道事情的缘由,自己又被二哥坑了。
原来年后族学会从族里收录些子弟进昼锦堂读书。
有官籍的子弟当然优先,而似章越这样寒家子弟则一般没什么机会。不过因为有了教授章友直的推举,这才有了机会。
可是这几年因为仁宗皇帝不是大开恩荫之路,章家这样的进士家族,也有不少人沾光。故而今年进族学的官籍子弟很多,若章越进族学就会挤了同族其他官荫子弟的位子。
如此就有人出微词了,他言章越的兄长章旭逃婚,出了这样辱没宗族的事情,他的弟弟怎么还有脸进族学呢?
此声一出,引起了章家上下的关注,经讨论一番后,即便章友直力荐也是无用,章越被无情的刷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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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推荐
章越对于没进昼锦堂,并没有太意外。
他这么多年来,觉得很多事好像一切顺利到了最后反而却不太那么顺利。
但不进也就不进,反正也结交下教授,职事,章采等等自是不错。
只要三字经一献,就可得贵人赏识,那么希望可以放在将来的神童试上。
这是一条青云之路啊!穿越小说里不都这么写的。还有一穿越就就急不可待发明这个发明那个,钱就滚滚而来了。
南峰院里,章友直对章越十分歉然道:“三郎,我本欲让你进书院,结果……今年族学收录太多人,各个都有请托。我想过你年纪还小,就算今年不取,明年再取也是一般。”
“入夏后,我再一试,不过早一日迟一日也并不差多少。”
章友直说得还是很委婉,没有将真正的内幕告诉给章越,以免打击了他向学的心事。他见过很多有天资才华的读书人,在求学之中经不住这样那样的挫折,最后半途而废了。他自不想章越也走上他们的路。
章越道:“多谢先生,学生已打算报今年县学的录试。”
章友直点头道:“县学录试倒是不错。”
章越道:“考试是由令君亲自策问录用,我还有数年就到丁年,需服徭役。本朝丁年说是二十,但咱们县里丁口不足,十六岁就有轻役,二十岁后则重役,无论轻役重役都无妨读书了。”
章友直道:“本朝役法向来残民。”
章越笑道:“幸好这一次编户降为三等户,否则衙前之役才叫头疼。”
章友直道:“你尽管去考,不必担心其他。是了,你报何科?”
“经义。”
章友直问道:“你九经都纯熟了?”
章越道:“听闻只试五经,考生可自选。学生已熟读易,书,诗,再读仪礼,周礼二经勉强可以一试。”
“胡闹,”章友直拍桌道,“仪礼,周礼二经没有三五个月功夫,如何能熟通,如此就敢一试。”
章越垂首道:“学生尽力就是。”
“你啊你,”章友直摇了摇头道,“罢了,老夫与令君有几分旧情面,姑且替你说一说。”
“先生……”章越心底大喜,他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章友直肃然道:“老夫可以给令君递话,但你若不能贯通五经,考得不佳,那老夫也不会为了保你而丢颜面。”
章越立即道:“先生放心,学生一定尽全力。”
章友直道:“就以十道通七道为率,只要你能考得如此,老夫在令君那边为你说话。”
章友直这么说是订了高标准,以他料想只要章越能对六成以上,他就可以开口让县令将章越招入县学。
章越正要称谢。
章友直则道:“莫要说这些话,县试之后你五日来一趟南峰院,我亲自教你篆书。”
章越心想都安排到这个地步,自己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郭学究要十道题目全对才能进县学,自己七道即可。对寒门学子而言,有这样一个老师,简直可以省去数年的读书之功。
“学生多谢先生,大恩不言谢,临别之际学生有一不情之请。”
章友直问道:“哦?”
章越道:“学生想请先生赐学生两副字为时刻教诲,一旦学生用功不勤时,就会想到先生之耳提面令。”
章友直失笑道:“这有何难?”
说到这里,章友直走到书案当即提笔刷刷地写了两幅字。
章友直将两字给章越道:“你回去后,也可从中用心揣摩篆书之法。在篆书一道上你是老夫所见天资最高之人,将来莫要让老夫失望。”
章越见了这两副字自是感激涕零,回去以后一副字自己留着,一副给彭经义算是完成了交代。
至于以后自己在章友直那边学习篆书时,以学习之名常常多要几副字,日后若是发现了,自己也有说辞。但这可能性太小了。
章越告辞离去,又去了书楼寻职事。至于职事倒没有太多话,只是让章越要借书时就来书楼借书。章越听了很感动,临走时就将《周礼》,《仪礼》以及郑玄的《三礼注》都借走了。
职事是一脸凌乱的表情看着章越离开书楼的。但他的小孙女得知章越再也不能来陪他下五子棋后,顿时哭成了泪人。
从南峰院回到乌溪。
郭林已经知道了章越被族学拒之门外的事了。
郭林是个不擅言辞的人,也不知如何安慰章越,只能闷坐在一旁,憋了半天只道了一句‘师弟回来了啊!’
然后郭林又憋半天,组织了一番言语最后道。
“师弟饿了吗?今晚吃面!”
章越明显是心不在焉地应了几句,只是对于吃食来者不拒。不过令郭林庆幸的是章越的胃口还不错,不仅把一大碗面吃完,还偷偷从他碗里夹了一筷子。
郭林捧着碗心想,师弟如此表现,应该是无事吧。
更让郭林欣慰的是,章越没有自暴自弃,吃过饭后即坐到了桌上读书。
能够用功,说明师弟已是放下悲伤,全力以赴备考县试了。
郭林想到这里暗自庆幸,但又是有些难过,师弟从去年七月开始至今,真正读经也不过半年,就算再如何天资聪颖,过目不忘,但到了今年三月的县试中,时间还是太仓促了。
如何能与那些寒窗十年的读书人比较?
就是郭林自己读经也用了六七年功夫,即便如此,也不敢保证能在县学录试之中能只错个一二道题目。
师弟这一次考试注定是考不中的。
但郭林没办法将真相告诉章越,只能希望他这几个月借着考试这契机能够勤学苦练,不要因进不了族学而自暴自弃。
不过说到这里,郭林突然想到,去年为了佣书荒废了几个月功夫,如此哪有这个闲功夫瞎想。
郭林定神后又思,自己万一考取了,师弟没考取,当何等难过。
郭林想着不由看了章越一眼,顿时吓了一跳。
章越此刻若抱头痛哭什么的,都在意料之内,不会令郭林此刻如此惊悚。但章越此刻分明是在拍腿大笑,而且是笑不出声那等,这是件何等恐怖的事?
师弟,不会是疯了吧!
章越倒是没疯,此刻他想起今日去南峰院虽说证实自己没进族学的消息,但却换来另两个好消息。
一是有了教授保荐,如此自己在县试中录取希望大增,至少是与他人公平站在一个起跑线上。
二是搞定了彭经义的请托。
这简直是双喜临门啊!如此说来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若入了县学,那简直比进族学还要高兴啊。
章越想到这里,能不情不自禁的眉飞色舞,激动不已吗?
故而喜形于色,这也没办法,咱们就是器量这么小,器小故易盈满,还没考上县学就开始得瑟了。
此刻章越却看见对面郭林满脸惊悚的表情。
“师兄?”
章越不由疑惑地走到近处。
郭林惊声站起:“师弟,你不要吓我……”
“恩?”章越不明所以,一脸茫然。
郭林痛心疾首地道:“师弟,你如此必是一时失了心窍,咱村有个土办法,你且忍一下……”
说完郭林抄起章越的手腕,章越措手不及,但见郭林已是张开嘴咬了下去……
山村静谧的夜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师兄,你是狗吗?”
篱笆下土狗突而睁开眼睛,张望了下四周,又重新趴下去。
跛奴听到叫声只是翻了个身。
郭学究和师娘朝茅屋那看了一眼,郭学究对满是疑惑的师娘道:“师兄弟俩闹着呢。睡吧。”
而茅屋里,郭林已是满脸歉然地给章越敷着手腕。
章越这一刻想到了范进中举,师兄你这么做是在致敬胡屠夫吗?那也等我考进了县学再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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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行卷
进入了二月,春暖雪融,山里迎来了好时节。
章越,郭林都在有条不紊地读书,准备着县学录试。
而在录试之前,他们还要写上十篇公卷。
行卷是自唐以来的科举文化,读书人要将平日得意的诗赋在考前献给主考官,混个眼熟。
间隔数日后再送几篇文章,则称为温卷。
而到了宋朝,有了糊名之制。起初除了省试有糊名外,解试还是不糊名的,天圣年后连解试也糊名,如此科举风气才好了许多,不再抢破头了去行卷想着走门路通关节,于寒门读书人而言才渐渐有了公平可言。
糊名只到解试,到了县学录试一层,还是不糊名。但科举风气已变,有的人觉得不必再如此大费周章了吧。但其实不然,该行卷还是必须得投,如此至少显得我懂规矩。
说来行卷,温卷之习在唐朝就被视为一等走后门的弊病,否则宋朝也不会有糊名制了,但是所有考生都行卷,唯独你不行卷,那外人眼底你不值得敬佩反而是有病。
县试考试,到了最后录取不录取还是在于主考官的一念之间。
按郭学究的话来说,县学录试说是进士斋五人,经生斋十人,但肯定已有考生通榜,考试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而他们要与剩下的人来争最后的名额。
若是行卷文章能获得县令赏识,可先一步获得通榜的资格,若是不行,则还是要回到考试上。
那么问题来了。
进士科的考生可以送平日得意的诗赋文章,那么只靠死记硬背的经士科考生送什么?在家自己写一遍经义注疏送给考官,说这是我在家默写,这与脱裤子放屁还有什么区别。
不过最后还是有办法,那么写‘大义’。
庆历年间,范仲淹进行科举变法,其中为诸科考生增了考试内容,最后一场要考十道‘大义’。直到范仲淹变法失败后,近来诸科考试才废除了大义。
大义是‘微言大义’的大义,就是考官将经义抽出几句话,然后令考生以本经注疏以应对再加以文辞润色发明。
这其实有些类似于章句之学了,与明清八股文比起来,只是没有格式上的约束而已。
郭学究就让郭林,章越十日之内,写出十篇‘大义’来面呈县令。
对于写‘大义’这等事,郭林十分认真,读书人嘛,都有这样的念头,写出来一篇惊风泣雨的文章好一鸣惊人,洛阳纸贵后得到贵人赏识,从此平步青云。
郭林自也不例外,看他这认真的架势,似要将自己这么多年来读书的心血都融入这几篇‘大义’里。
至于章越则兴趣寡淡,主要还是后世的对八股文的偏见,令他对于八股文实在没什么兴趣。而且通过行卷来投机,实在机会不大。诗文词赋还有人看,但大义在宋朝真没什么人看。
最重要的是章越另有门路。若非听说如今浦城县令为人还是有几分正气,官声不错,否则章越早就一心用在走后门上了。
郭林没有门路,才将希望都放在行卷上。
章越心底虽这么想,但还是将十道大义给写了。毕竟流程还是要走的嘛。
写完之后就必须投卷了。
正常来说,必须往县城走一趟。不过郭学究早打听到了,过几日县令会至离乌溪不远的陈坞村视察农桑,到时他们可去当面行卷,这可比送到县衙里,连面也见不到好多了。
郭学究为此托村老打听县令行踪消息,打听了数次终于才确定下日期行程来。
就在三日后。
这一天天不亮,师娘就起来给章越,郭林烧饭。
二人吃了一顿半饱不饱的菜羹饭后,即披星戴月地出门了,至于行卷的卷子都放在卷袋里贴身放好。
临行时郭学究交代二人到了陈坞村就找里正,他都已经打点过了。
辰时不到,章越与郭林赶到陈坞村时,本以为会看到一幕黄土垫道,金鼓齐鸣的迎送场面,结果啥也没见,连只鸟都没有。
郭林找了一个老农问道:“老汉,听闻今日令君来乡巡查,不知何时才来?”
郭林不问还好,一问那老农当即破口大骂道:“也不知哪个贼厮鸟,半路将令君给劫了道……”
“啊?”
章越心道,这就水浒传了?
那老农说话含糊不清,二人也问了半天话才明白情由。
原来县令今日确实来视察陈坞村的,本快到了,结果前村的人半道把往陈坞村必经一条桥,昨夜里给卸了,今日县令告知不视察此处了,改在前村去了。
“是谁这般蛮横无理?使这等下三滥的手段?”
“还能是谁?就是那视财如命的苗员外,我日他娘哦!”老农骂道。
章越与郭林对视一眼,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为何苗员外宁可得罪一个村的人,也要将令君截在他那!”
“俺咋晓得?”
章越问道:“好吧,那老汉告诉我去前村当怎么走?”
那老农道:“桥都被挖断了,那得绕两个时辰的路。”
郭林,章越对视一眼,那怎么办?也得绕啊。
于是郭林,章越二人动身跋山涉水,赶向苗员外的村子。
路上不少地方还要涉水而过,溪水冰冷不说,还须小心打湿卷袋。章越走了一路可谓是疲惫不堪,在此他也很想真诚地问候一下苗员外的老娘。
二人终于在过午时,方才赶到地头,这一次真可谓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
村口是一条大道,直通往县城,上面都撒过了黄土,道路左右则是两排的桑树,而一辆两轮两辕盖着帷幕的篷车正停在村口的大道上。
显然县令已经入村了。
村口还站着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拦着道:“今日村里有贵人,尔等不相干的,速速回避。”
郭林上前道:“我是来拜见令君的。”
“哦?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来拜见令君?”为首的人上下打量着郭林,章越有些神色不善。
章越正要让郭林不可直言相告,直接一句你管得着吗?他们几个村汉也不敢拦着读书人。
但郭林却老老实实地道:“我们有几篇卷子呈给令君过目。”
几人露出恍然之色,那人道:“令君疲了,今日不便见客,你还是回去吧!”
郭林急道:“这可如何使得?我们走了老远就是为了来见令君一面。”
“对不住了,我们受命,不可放陌生人进村。”
郭林此刻急得都要哭了,他写了多少日的卷子,若不能提前交给县令,他苦熬多年的功夫就白费了。
“不行,我今日非要进去……就是爬我也爬进去。”
闻郭林这么说,几名村人都如临大敌一般戒备。
而章越此刻看向村里,却突然挥手道:“三娘……三娘……这里……”
郭林听章越这么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此刻猛然却闹了个大红脸背过身道:“师弟,我们改日再来吧……”
章越:“???”
“师兄!看着我!”章越用力抱住郭林的腰,似拔河一般将他拉回。
“大师兄,章师兄你们在这作什么呢?”
郭林听到苗三娘声音那一刻顿时停止了挣扎,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气力。
章越托着郭林勉强对苗三娘一笑道:“师妹好久不见了,我们要面见令君,这几个人不肯,师兄非要闯进去,瞧我这不拉着师兄么?”
“原来如此啊!”苗三娘恍然笑道,“他们是我的同窗,不是外人,让他们进来吧!”
“是,三娘。”几人当即让开了道。
“进来吧。”
当即苗三娘领路,章越与郭林二人跟在一旁。
“师妹,为何他们不肯让我们进去?”
苗三娘笑了笑道:“这是爹爹的意思,他今儿费了好大劲将令君请到这来,还不是为了让我那不成器的哥哥入县学的事。”
“原来如此。”章越顿时明白了。
郭林忙道:“三娘,那我们如此进去不知会不会打扰?”
章越转头看了郭林一眼,满是鄙夷。
苗三娘笑道:“有什么打扰不打扰,我哥哥读书的本事我还不知吗?从小到大连我都不如呢。”
“也就我爹前些日子听相士说我这哥哥这两年会交大运,故才深信不疑。”
郭林和章越闻言都是笑了。
章越心道,苗员外若真在县令那有门路,也不会使挖断桥这样下三滥手段了。
苗三娘道:“我爹和令君现在宗祠吃过饭,你们就在祠堂门外候着,等令君来了就递卷子。”
“是不是当先知会员外一声?”
苗三娘失笑道:“大师兄,你可真是实诚人,以我爹的性子他会肯么?”
郭林低下头道:“三娘你不惜得罪你爹爹哥哥,也要帮我和师弟是么?”
“不是,只为出口恶气。谁让爹爹从来没拿正眼看过我。”苗三娘捏紧了手言道。
郭林与章越二人候着在祠堂门口,这时候已有些村人看着情形不对,想要劝退这二人。但想县令在里面,而苗三娘又在一旁故而不敢造次。
这时候县令已从宗祠已缓缓踱步而出。
看过去县令不过三十许人,他一面苗员外与苗大郎热情相谈,一面则似闲庭信步般走着。
方才在席间,他早看出这个苗家大郎不是读书的料子,问了几句简直不知飞到了哪里,幸亏自己亲信将话圆回来,场面早就十分尴尬了。
但他之所以对苗员外还十分热情,就是因为苗员外肯献纳。没办法,衙门里公使钱不够,职田补贴到手就那么些。
他为读书人时,也看不惯这等打秋风的行径,但处于县令的位置上,事事皆难,故而有时候也得弯腰捡钱了。
虚与委蛇了一阵,县令走出祠堂,就看到两个年轻人迎候在那。
第五十一章 小溪西流
章越已看见县令,苗员外,苗公子。
县令蓄着三尺极为漂亮的美髯,三十许人看去十分高雅。这县令的品性他听闻不多,只知道他刚调任至此三个月,曾以文章受知于欧阳修,而自己生性有些好洁。
而苗员外与苗三娘面貌有些相似,自己又是极精瘦的人,与之相反他的儿子倒是养得白白胖胖的。
见到三人走出,章越郭林一并上前。
县令一眼看见两人身边的卷袋即知二人的来意,见此他不由抚须微微一笑。
他就很不喜欢京师里那一套,士子先投递帖子,过了几日再送卷子,若大员合意这才主客相见。
看卷子是一件何等花费功夫的事,他哪有这个功夫。先看人可以有个大概,即便不能一目了然也可有个大概。如此虽有以貌取人之弊,但对方何等人自己一望即知,最重要可节约不少功夫。
县令看去至少这两名读书人相貌都是可以入眼的,知道自己下乡闻风而来说明用心,否则就算才如祢衡或左思,他也懒得观其文知其才。
而这两名读书人自己看得顺眼。
不过县令只是横了一眼,故作不知地走过,一旁随从兵丁自是见多识广,当即上前道:“令君在此,闲杂人等一概回避。”
说着兵丁作势要赶,郭林,章越一并上前长揖道:“学子闻相公纳贤于邑,特来投献心水之作!”
县令一听,这话倒是很合体,抚须自言自语道:“不曾想本官求贤之名,连此偏僻小地也有人知,让他们过来吧!”
苗员外闻此大急,自己好不容易费了心思,怎能便宜别人。
但随从已让路,由二人近前。
县令命人收下卷子,微微笑道:“昔韩退之为官时多喜提携后进,为求科甲,投文请益者不计其数。但韩退之为高官后,却不复为之了,为何?多甚看不过来。”
“而今我到县不过数月,但投文行卷的文章已满半箱。浦城文萃之才,果真不假。”
一旁苗员外,以及几位公人闻此都不知怎么接话,只好在旁尴笑。
苗员外则频频目视他的儿子,但见他只在那抓耳挠腮。
而这时章越则开口道:“昔白居易往长安投文前辈顾况,前辈睹其姓名,笑称长安居大不易,后观其诗‘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复云‘道得个语,居即易矣’。”
“行卷众多,乃相公求贤之名远播之故,但若一县能得一俊才,于朝廷足矣。小子一时妄言还请相公见教。”
苗员外立即道:“小小村童,也敢在令君面前自称俊才,真不知哪来的底气。快叉出去!”
县令徐徐道:“慢着。你叫什么名字?”
说着县令从旁人手中取过章越的卷袋。
章越精神一震道:“回禀相公,小子贱名章越。”
县令微微笑了笑道:“章越?章氏子弟么?”说完打量了章越一眼,见其穿着朴素,应该并非官家子弟,心道若官籍子弟此子口齿伶俐倒是可以栽培一二。
然后县令取卷一看,当即颔首道:“好字!”
“不敢当,小子的字岂敢在相公面前献丑。”章越想了想还是没有将章友直的名字在这个场合道出。
县令道:“本官从不虚夸,你的字说来可以一观,在你这个年纪我倒没见几个写得比你好。若我所料不错,你的楷书是师法魏晋?不,还有些篆隶之意。”
章越衷心道:“相公真是慧眼,小子学篆,再以篆意写楷。”
章越自辞别章友直后,确已初临篆书。
县令笑了笑又仔看章越文章,文章是‘大义’,对于县令自不敢兴趣,但是草草一看这字实在令人舒服,而且卷面没有半点点墨,涂抹,心道此子似有名师教导,但此子既没有主动吐露,自己也不会主动去问。
县令不知章越篆法学自章友直,但这习惯正是郭学究培养的。
后世经验也是如此,读书很好的人,首先肯定有一个很好读书习惯。就如学霸学神,他书写的稿子比很多人的卷面还整洁工整。
若明清科举状元卷子看一遍,那字好不好另说,那卷子之工整看了就令考官舒服极了。
而郭学究正是从这一点一滴培养章越,每次读书之后纸张规整,笔墨疏洗,一下子改掉了章越上一世书看完就随便乱丢,文具撒在一桌子上的臭毛病。
心有恒,学有规,落到了卷面上也是如此。
随即县令又拿起郭林的卷子,又是点头默道,这字又更胜一筹了。
县令笑着对苗员外道:“没料到你们不过百十户的村子倒有些人才。”
苗员外闻言面色铁青,仿佛章越与郭林平白无故地从他们偷走了几百贯的钱一般。但他此刻又不好否认,只能尴尬地陪笑着。
县令一面看文章一面向郭林道:“你叫什么名字?”
郭林此刻嘴唇身子都在发颤,章越见此一幕心底暗暗偷笑。
郭林恭恭敬敬地道:“蒙相公亲询,小子贱名郭林。”
其实卷面上每一页都写着章越,郭林二人的名字,但县令这么一问,倒是表个尊重了。
县令道:“你们二人的文章都不错,本官下月在本县皇华馆招邑子进学,你们可来一试。”
章越郭林二人大喜同时称是。
一旁苗员外眼见二人抢先,自己今日花了不少的钱,费了多少功夫筹备,怎么能让这二人抢了先。
苗员外当即向他儿子使了眼色,苗公子正百无聊赖地用手往后背抓痒。听他爹这么一催,立即取出卷袋道:“相公这是我写的。”
县令正看了郭林卷子一半,被人突然这么打断,眉头微微一皱。
不过他收了苗员外的钱,也得了这一番款待,倒是丝毫没在面上表露出来。而且他当初至京师时,也四处往公卿门上投卷,求个有人赏识。
“也好。”县令点点头,感觉往事如烟尘般从眼前而过,不免感怀长叹一声。
郭林则攥紧了拳头,自己的文章被县令看至一半,竟被苗员外打断。断人功名,如同杀人放火。
“相公,我家孩儿平日练字最勤,请了好几位名师指导,他们都夸我家孩儿有学字的天资悟性。”
说完苗员外一脸殷勤地将其子的卷子在县令面前展开。
县令又一看苗公子的字,几乎有股捏鼻子之感,仿佛如喝一大口洗脚水。
“如此之字,不必再看!”
县令面色苍白地摇头:“回去不知要看多少颜柳的字帖,方能化去此浑浊之气。”
一旁苗公子还不知县令是在嘲讽,但听到颜柳二字还是知道的,说的是唐朝两位书法大家颜真卿柳公权。
于是苗公子沾沾自喜地道:“蒙相公夸赞,晚生愧不敢当,颜柳两位大家的字是如何的……那个那个怎么说来……晚生岂敢与颜柳相提并论呢?”
县令闻此复看了一眼苗员外,但见对方头都要插到地上去了。
县令淡淡地笑道:“令公子真是奇才,奇才啊!”
说完县令拂袖而去。
“相公!相公!”苗员外追了几步懊恼不已,回头怒上心头踹了苗公子一脚骂道,“还不追上相公,在旁伺候着,这还用我教吗?”
“爹,我哪说得不是了,你踢疼我了。”
苗员外忙道:“爹就随便一脚,踢哪了?痛不痛?爹给你揉揉,先追上令君再说。”
苗公子当即追着县令而去,而苗员外则转头冷冷看向章越,郭林:“这笔账,我以后再算!”
苗员外又斥了苗三娘道:“还有你吃里扒外,居然帮着外人落你哥哥的面子。”
章越则道:“苗员外不要说了,令君走远了……”
苗员外怒瞪章越一眼,连忙跟上。
“走吧,我送你们出村。”苗三娘抹泪言道。
三人走到村口的两排桑树树下,但见夕阳斜照在桑叶上,日暮时的景色。
苗三娘忽道:“古人常道桑榆乃日所归处,而我的归处又在哪?”
郭林关切道:“三娘,为何有此言语?”
苗三娘摇了摇头道:“爹爹,要将我许给人家了。他也不看对方年纪多少,是不是要续弦,只管人家问彩礼多少?”
郭林闻言胸口闷闷的:“三娘,你爹要多少彩礼?”
苗三娘道:“你问这作什么?”
“没……没有……”
苗三娘摇了摇头道:“也不知为何与你们说这些?就送你们到此,下一次再见我时,我或已嫁为人妇了。”
郭林已难过得快哭了,章越咳了一声道:“师兄,有什么话赶紧对三娘说啊!”
郭林挣扎半响:“三娘到时……到时一定要请我与师弟喝杯喜酒!”
章越闻言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师妹保重,我们走了。”
师兄二人返回乌溪,走在溪水旁,耳边是流水潺潺声。
头顶是一轮明月垂照,月华跳动在溪流上。
“若苗员外看彩礼嫁女,如此说来我要出多少钱,方能娶到三娘?”说到这里,郭林突然悲从心来道,“但不论多少钱,我都出不去。”
章越道:“师兄,让我教你一句话,莫欺少年穷!”
“莫欺少年穷!”郭林精神一震道,“师弟,这句话说得好啊!还有下一句吗?”
“恩,莫欺中年穷。”
郭林闻言脸色一变。
“然后再过几十年,就是莫欺老年穷!人不死终会出头!死者为大!”
郭林闻言长叹道:“师弟,我知你一番好意,总是说些趣话来与我解心中忧烦。”
章越道:“师兄,前几月我们也是如此走夜路回家,你说让我去看一看天有多高,何不想自己去看看?”
郭林苦笑。
“不试试怎么能行,就算输了,也好。”
郭林转过头去道:“师弟说得对!”
春夜寒风虽冷,但眼前却是明月当空,繁星万柱,清风吹过二人面颊。
经过一冬苦熬,脚下的青草已是茁茁生长。
“师兄,你看此溪竟是西流,与我们同归啊!”章越有些兴奋地指着眼前溪流言道。
郭林摇了摇头道:“师弟,这有什么好欢喜的?”
章越道:“我们当初读书时,都自觉将来必可出息,而如我看到这条溪,常想到他的尽头去看一看,但有了念头却从没走到最后。”
“徒劳无功的事太多了,但光阴如逝就似江水东去,一去不复还,可此溪尚能向西流,又怎知人生如何不能再年少!”
郭林闻言怔怔地留下泪来。
“师兄,你此刻最想的是什么?”
“我要好好读书进取,将来好好报答孝顺我爹娘!”郭林抹去眼泪。
章越徐徐点头道:“我也是如此。人生年少莫等闲,管他将来能不能中?去做就好了。”
就当二人即将赴县试时,同时嘉佑二年的省试也即将在汴京开考。
第五十二章 牧笛
郭学究又进城去找县学学正了,这是他唯一能依仗的关系,据说学正也是好酒,在这点上二人倒是可以说上不少话。
于是村塾就交给了郭林和章越。
乌溪的村塾里仍是一片乱糟糟的。
有的童子想玩,不用心于功课,有想学的却被人带偏。
郭林性子软,教下面学生百家姓时,常被村童们打断。
章越见了看不过去就对郭林道:“这些村童里有想学的,也有不想学的,若是放任不想学的影响想学的,那么谁也读不了书。”
“那要如何?”
章越道:“没办法,这时候唯有调整一二,将想学的几个童子全部安排坐到前排来,至于不想学的全部都坐到后排去。”
郭林听了道:“这不好,这不是厚此薄彼了吗?”
章越道:“那有什么办法?继续任着他们闹下去,平日他们连先生都不放在眼底,又何况于你。对那些真不想学的管了有用?”
郭林点点头道:“就依师弟的。”
如此数日,村塾的秩序果真好了许多。
郭林对章越心底暗暗佩服。几日后又见章越向猎户借了一把老猎弓,对着后院里一处草垛练箭。
郭林对章越想一出是一出,早已是见怪不怪。
这日天仍有几分寒峭,章越却只穿了一身短衫在后院练箭。
郭林见了忙道:“师弟,你是作什么?天仍寒着,小心冻得,万一病了如何赴考?”
章越道:“射乃君子六艺之一,我琢磨着县学录试不一定只考笔录,万一考个射艺时用得着。”
“再说谁说只有考武举才学射,本朝状元郎陈康肃公就擅射,欧阳公还为他写了一篇文章《卖油翁》。”
说到这里,章越又作了一个骑马射箭虚拉弓弦的动作,得意洋洋地道:“无他,惟手熟尔。”
师兄弟二人同是大笑。
说到这里,章越忽正色言道:“本朝自崇文抑武以来,读书人尚武之风渐渐退去。这一点不似汉唐,汉唐之时名臣良将大多都是文武兼备的。眼下春暖花开了,正好一练。”
说完这句话,章越继续射箭。
郭林心道,自己差点忘了,师弟祖上可是节度出身,习武射箭也是家传。他可记得在南峰院里章衡那一手连珠箭。
郭林见这一幕,心底对章越更加佩服。
“师弟,习武是好事,但如此肚子空了,晚上哪有气力读书。”
章越闻言心道,自己差些忘了这一茬。
要打熬气力,不吃饱饭怎么行,甚至还要吃肉,可自己整日清汤寡水的,果真是穷文富武,文武兼备不是那么容易的。
傍晚时,里正亲自给郭林送来保书。
县学录试一定要本地子弟才行,而且不能有品行不端之举,从孝、悌、睦、婣、任、恤、忠、和八行考验,否则将来考上了举人进士,底子被人揭出来,朝廷会问下面的罪。
里正要给郭林担保,没有作奸犯科之事,而章越也则要回家问曹保正去取保书。
“多谢里正。”郭林取到保书笑言。
里正笑着对章越,郭林道:“你们都是好孩子,但盼双喜临门,一并入了县学,如此说出去,你家先生也是脸上有光啊!”
尽管里正说得是客气话,章越郭林都知道,别说两人,就算一人要被县学录用又是何其之难。
不过此刻二人都不约而同地忘了这茬子事:“多谢里正!”
里正笑道:“你们赴考时与我说一声,我雇辆车送你们去县城。”
“这如何使得?”
里正坚持道:“你们二人出息了,咱们村百十户人家也跟着你们一并沾光,雇辆车又算得什么?如此说定了。”
里正走后,郭林满是感叹地对章越道:“师弟,但盼咱们还能再叙同窗情谊。”
章越点头道:“那简单,咱们都考不上就行了……师兄,我说笑得,别动气。快把盆子放下,有话好好说!”
郭林放下床头的盆子,板起脸道:“此去县学招录,咱们能取一个是一个。我会全力以赴,而师弟你到时落榜了,别在我和先生面前哭!你可知否?”
“师兄认真了,真经不了玩笑。”
郭林道:“玩笑?你知道县里有多少人寒窗苦读几十年,至今一事无成,他们被人笑作穷措大,连三尺孩童都看不起他们。”
“我从读书第一日起,即知要功成名就有多难。爹爹曾与我说不能忍十年寒窗之功,就不配称一句读书人。我明知如此仍战战兢兢,不敢有一日懈怠,即便今年不中,明年我还是再考的,师弟你呢?你想好将来如何?”
“前几日你与我言,溪尚能西,人生何不复少年,我听了感动不已,但今日你却又当读书为何事?你这话与外头打闹不肯向学的村童又有何异?你若当读书为儿戏,那书亦将儿戏于你!”
郭林洋洋洒洒一番长篇大论,章越不由腹诽道,师兄你这么能说去和苗三娘说啊,在这里找我讲什么道理。
面上章越仍道:“师兄所言极是。”
郭林继续言道:“近来你都十道能通九道,但在县试之中十道通九即是罢落了。”
“县试之中百道你最多只能错一二道,听闻州学更难,必须全通方可,不许错了一处。”
章越问道:“师兄,那你可百道只错一二道么?”
郭林道:“若不去佣书,或有二三把握,但荒废了两三月再读时,已忘了许多。如今我也不知还剩几成,师弟,你的书经不熟,这些日子错处多在此,你若要取中,必须再将书经读透,背得一字不错方可……师弟你有无认真在听!”
“又是老调重弹!”
章越习以为常地听着郭林絮絮叨叨,觉得师兄实在婆妈。自己坐在床塌揭开床帐望向窗外,但见明月正跃过松间,轻风不急不躁吹着,松林随之上下响动,回声悠长。
此时此景是多么悠闲啊!
师兄所言的迫切还在很远很远的将来,什么前途未卜都不必焦虑,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着,他相信将来的日子必会好起来!
章越双手枕着脑后,从草席取了一根断草叼在嘴里,看着帐外的星光,缓缓闭上眼睛。
到了三月初,下了数日的大雨,青溪暴涨。
初时雨尚不大,桥淹在水里,溪水自古陂上漫过,但孩童们已是不敢往浅滩里抓溪鱼。
之后引发山洪,平日的山涧涨成了江河,水自山直泻而冲刷下的,冲垮了数道古陂坝,卷刮着滩石残木积溪而至,下游的渔舟船舸被冲毁了不少。
正是大地回春之时,但三月的肃杀又堪比严冬。
章越,郭林本是要动身前往县城赴考,因为暴雨延期数日。
等到天放晴时,二人这才踏上考程。
不少村里人来给他们送行,这让章越对这个小山村更有几分归属感。
一旁师娘对二人唠叨道:“车里的干粮够你们吃三日了,别去城里吃不干净,容易吃坏了肚子。这么大了,郭林你还第一次出远门。”
“孩儿知道了娘,还请娘放心,孩儿自会保重。”郭林默泪。
章越道:“师娘放心,到了城里我就如回自己家一般,我会照顾师兄,保证他不受半点委屈。”
师娘道:“有你在我放心。你倒比郭林更似师兄。”
里正一面给二人套着车,一面道:“这条驴子是从韩韬家借来的,他虽说不来送你们了,但问他借驴子时却不磨叽。他虽没来心却到了,你看这驴喂得多饱。”
听着里正的话,章越才想起这韩韬就是没考取县学的大大师兄。
郭林闷闷道:“要是韩师兄能来送我们就好了,我许久没听他吹笛子了。”
里正对驾车的人道:“我与你交代这一路上不必太催着这头驴。这驴还没上岁口,有劲是有劲,可你硬使唤他是不走,必须由着他的性子,路走歪了轻轻拍一下,他就知道了,这东西机灵得很。”
郭林听了终于恍然道:“难怪亲切,这驴脾气和师弟倒蛮像的!”
章越瞠目结舌,师兄随他日久也学会毒舌了。
但章越转而一看见郭林却丝毫没有吐糟的意思,仿佛真是如此觉得,更觉火大。
“娘,里正,我们走了!”郭林,章越一并招手。
坐上摇来晃去的驴车,章越郭林目送朝他们招手的师娘,里正和村民越来越远。郭林实在忍不住转身抹泪。
章越道:“有这般吗?只是去县城一趟而已,又不是出远门。”
“师弟还说我,你第一日来乌溪也哭了。”
“那倒是,”章越点点头,“但师兄你也别拿我衣裳擦鼻涕啊。”
“抱歉,一时忘了。”
车轱辘碾在碎石道上,驴车摇啊摇,离开了乌溪,章越回望青山碧溪,想起自己在此大半年读书光阴,这一刻恍如隔世,陡然之间清越的笛声在车后响起。
章越看向郭林,郭林向他点点头:“韩师兄来送我们了。”
“韩师兄学过笛子?”
“他放过牛。”
“难怪如此。”章越点了点头,虽说意境差了许多了,但这个气氛是对的。
章越身子从车后探出篷子,大声对笛声处大喊:“韩师兄再见!”
“里正,师娘,再见!”
“再见!”
第五十三章 挑战
车檐垂铃响动。
南浦溪在旁急湍奔流。
章越每从此道进城入学,都十分贪恋这溪景山色故看个不停。而一旁郭林则坐在摇摆不定的车上,勉力定着身子,扶着车輢读书。
章越上一世时在平稳的高速路上都看不了手机,而如今在这颠簸的路上,师兄居然能看得进书,真是神人。
“师兄都要县考了,咱们不着急这一时半会的,再读两日也长进不了哪去?”
章越本以为郭林会说读一日是一日功夫的话,
哪知郭林道:“反正也是无事,就读书吧。”
章越心底见不得师兄读书,自己没读书,于是道:“师兄,想想三娘吧,如此就有事作了。”
郭林看了章越一眼,果真放下书来,随即长叹一声。
章越泪目,师兄我错了。
但见郭林又拾起了书,默默道:“虽知此生娶不了三娘,然而……还是要读啊。”
郭林随即苦笑。
明知道什么是996,什么是后浪,什么是韭菜,然而咱还不是一样作个没有感情的打工人,然而……算了说了都是泪啊。
但看看师兄别人十道取六道,自己要全对,可县学招录还是要去,书还是要读。
师兄的希望其实要比我等更加渺茫。
章越想到这里,屈身躺至车上,耳旁郭林已是小声诵书,而驴车仍是一上一下地颠簸。心底无事,章越进入了梦乡。
不久章越即被郭林叫醒,二人要舍车从官渡过河。
章越给拉车村民塞钱,他照旧没要,只是憨憨地道了句‘两位郎君高……高中’。
“多谢吉言!”
村民驾车辞别,章越郭林坐上渡船,左右都是提鸡携鸭的农人,看见竟有两个读书人于他们同船眼中都充满的新鲜。
二人立在船头身上的士子衫随风拂动,眼望这大好江山,颇有书生意气,指点江山之感。
章越忽朝远处一指道:“师兄,你看那是梦笔山!”
郭林随着章越手指望去,但见一座孤峰耸立,不由道:“是啊,梦笔山,江淹梦笔!此时此景,真是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章越知道这是江淹《别赋》的第一句。
章越道:“师兄,别赋里还有一句,春水绿波,送君南浦,伤之如何?”
郭林笑道:“这南浦出自楚辞,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送别词里常用,并非指的是咱们脚下这条南浦溪。”
章越道:“我倒觉得是,当年江淹在此为县令时,遇到一见倾心的女子,然后也是在此春暖花开的时节在南浦溪边别离。”
“此溪名为南浦,非浦城以南,而是因江淹这首别赋。”
郭林笑道:“或许吧。但人终有一别啊。”
溪上的清风,吹拂身上的士子衫,章越心潮起伏。随着摆渡人一篙一篙地撑着,船渐渐驶离溪岸。
章越朝岸边回望,但见离乌溪越来越远了,离县城却越来越近了。
二人又步行了一段路来到县城,先去水南新街,章越的家中。
郭林一见章越的家在城外不由讶异:“我还道你家住城中,原来是住城厢。”
章越道:“哪呢?城郭户可免傜役,而我家还是乡户,但以往编户都是一等户,今岁方改作三等户。”
郭林叹道:“难为师弟了,怎会如此?”
章越叹道:“都怪我二哥!”
“就是因为那逃婚的事……”
宋朝编户齐民承袭自五代,城郭户划分为十等,将乡户划分作五等。
与今日城市户口为荣不同,汉朝时坊郭户还不许当官呢,宋朝初期还不许经商子弟为官呢。现在虽放开这一条例允许商人子弟当官,但官场上对于商人子弟还是有歧视。故而章越家中尽管有经营商铺,但还一直保持乡户。
章越到家敲门,是章实亲自来开门。
章越介绍道:“哥哥这是我郭师兄。”
章实爽朗笑道:“哈哈久仰大名,平日劳你多照顾章越,我这作哥哥的真不知如何谢你才是。”
郭林腼腆地笑了笑:“不敢当,改日还请章大郎君去乌溪做客。”
“那是一定,”章实对章越责道:“都说你这两天回来,但也没个准信,一时没个准备,你带着师兄进去坐着,我给你去买酒菜回来。”
章越,郭林连忙是一阵劝。
章越知大哥脾气,以往章实是一定要去的,但现在被于氏把钱着没有多少底气,但二人面前大方还是充一下。
二人拉着章实进屋,这时于氏烧好了饭菜歉然地道:“叔叔,也不说一声,家里也没备好饭菜。”
“不敢当,是我打搅才是。”
章实在旁心道,三哥这师兄好生知礼,蒙天庇佑,让三哥一路上都遇上好人啊。
当下一家人吃饭,章实将菜都摆在郭林面前一个劲地劝他吃菜,郭林却是没动筷子。
章实连连问道:“三郎你的师兄怎么都不吃菜呢?休要客气,就拿这当自己家,我们都是你的哥哥嫂嫂。”
郭林笑了笑只是端起碗来干扒饭,等大家都吃完了,这才吃了一些剩菜。
出了门,郭林对章越道:“师弟,你家平日过得比我家过节还好啊,至少……至少吃得饱。”
章越看着郭林道:“师兄也很好啊,你是诗书满腹故而气自华!”
郭林看着肚子笑了。
这时章实已去曹保正家中许久,章越等得不耐烦当即一并同去。
到了曹保正家中一看,但见章实叉胸立在门旁,至于曹保正则家中翻箱倒柜,一边找一边道:“诶,保书呢?三郎的保书呢?怎么找不到?”
“方才分明放在此的,大郎你再等我一会,容我再找找。大郎三郎你们吃过饭么?”
章越与郭林对视一眼。
章实也看到章越,郭林则道:“早吃过了,保正,平日你糊涂就是了,今日怎地也是如此?”
章实对章越道:“再等等,保正也不知将你的保书放哪去了?”
章越道:“哥哥我明日就要报名,没有保正具保,我就考不了。”
曹保正耳听到这里,继续道:“保书呢?瞧我这记性,怎地就一时找不到了。”
章越道:“没法子再等了,还劳请保正再给我写一封吧!反正也不费什么功夫。”
曹保正犹豫道:“这个天也晚了,我一时也看不清啊,写不了字啊!再说保书我已是写了,只是不知放到何处去了?”
“你们兄弟再给我些时日,我找到了就给你们送去。”
“保正啊保正,此事关系我家三哥一世的前程,你怎地这般说?”章实有些着急了。
曹保正停下手里的事小声嘀咕道:“今年不考,明年也可以考的。”
章越直接道:“哥哥你不用猜了,曹保正不愿给我们具保!”
章实闻言一脸不可置信:“保正此言当真?”
曹保正长长叹了口气,坐在了椅上道:“两位贤昆仲,我保正平日待你们实不赖吧!但这保书请恕我实在不能给你们具结啊!”
“这是为何?”
曹保正苦着脸道:“朝廷取士要看八行孝、悌、睦、婣、任、恤、忠、和。你们章家这婣字有问题啊!”
婣就是婚姻,夫妻和顺。
“我三哥又没成亲?”
“是你三哥没成亲,但他二哥……二哥出了逃婚这事?你让我如何具结,衙门上面会怪罪我的。”曹保正摊着手言道。
“原来如此。”章越咬着牙道。
章实蹲下来道:“保正不是这个道理,没错,我家二哥的事是我们章家不地道。但此事可大可小,求你放我三哥一马好不好?”
曹保正道:“我放过他,但衙门不放过我。”
“保正……”章实忍不住吼道。
章越已拦住章实道:“哥哥算了,保正既不愿结具,我们就要不用为难保正了。”
章实怒道:“如何为难?保正,你莫要欺我平日不读书。我在衙门也有交游,这八行以孝,悌,忠,和最重,其余皆可商榷。你却拿一个婣字说事,何况又非我三哥逃婚。”
但见章实喝道:“今日你不给我拿个说法,我就不走了,我看你以后在街坊邻居面前如何抬起头。”
曹保正看了章实一眼,忽噗通一声跪下来道:“章家大郎,三郎,我给你们磕头了,不行,真是不行,求你们别为难我保正了。”
说着曹保正欲磕头,一旁章越已是扶住。
“哥哥,还是罢了,我们回去再想办法。曹保正你也无需如此,你虽有你的情由,但此事我会记住的!”
章越将曹保正扶起后,已站起身来。章实此刻已是气急,但见曹保正宁可磕头也不愿具结保书也是无可奈何。
几人出了曹保正的门,郭林道:“师兄我去爹爹那,找县学学正问下还有无别的办法。”
章实道:“也好,我也找徐都头想想办法。”
章越点了点头,由着他们离去,但他知道他们二人不会有什么结果。因为有人正千方百计第阻止他去赴考,压着他不让他出头。从他进入县城的第一步开始,他的考试已是开始。
因为他这次县学录试最大的难关不在考场内,而是在考场之外!
第五十四章 饶我狗命
县学胡教授正襟危坐,看了一旁的郭学究和郭林,露出无奈之色。
“郭兄你我与相交十几年,有句话我必须与你说,你那姓章的徒弟得罪了人,这在衙门已不是个传闻了,我虽有心帮你,但也是爱莫能助了。”
郭学究道:“学正真不能想想办法么?出面与县里的押司贴司说一说?”
“我也去为你争过,但此事在背后作手脚的人,我实在是得罪不起。”胡教授叹了口气,想去之前受的屈辱。
郭学究看向一旁的郭林,然后道:“胡教授,实不相瞒我对于这学生与郭林是不分彼此的。算是我求你了,你再想想办法吧。”
胡教授沉下脸道:“糊涂,郭兄你现在还不明白吗?此事到此为止,若你再插手下去,连郭林的前程也一并没了。如今我好容易才在令君面前说话有些分量,若郭林这一次考不取,以后也考不取了。”
郭学究一阵挣扎,又看了看郭林,脸上之苦楚犹如被刀割一般。
“章越他是好孩子啊,至少让他试一试,考不中也无妨,但好歹比连考都不让考好啊!如此打击下去,这个孩子以后就毁了。”
胡教授叹道:“事到如今没有法子。咱们又不是大善人,什么人都帮得了,顾得了自己就不错了。好了,片刻后州学助教要来,我就不虚留你了。”
郭林搀着郭学究从席上起身。
郭学究走到门后,复又回头望向胡教授。胡教授向他摇了摇头。
郭学究走到门外,终于忍不住以袖拭泪:“是我没用啊。”
郭林咬着牙道:“爹爹,这也实在太欺负人了,一句话说不让考就不让考了,我他日若有出息,定要出这口恶气。”
“诶,别说了,没听见么,千万别被牵连进去,否则连你的前程也没了。”
胡教授也是叹了口气。
他虽是县学教授,别人也常尊称一声学正,但其实他并非是官身。
县学州学的教授,庆史兴学以前都由州县官员自行征辟。比如晏殊任应天府知府时,就聘请范仲淹职掌府学。
范仲淹任苏州知府时,又请了胡瑗为苏州郡学教授。
庆历新政后,朝廷对州县学校管理稍稍规范。
州学县学教授,可以授予长史幕职,但人员还是由州县长官自己举荐。胡教授名义上有了官职,却只经中书堂除,不经审官院。说白了他就是由州县官员征辟的,不纳入朝廷的官吏系统。
胡教授也是本县名儒,入县学担了十几年助教,这也才刚刚转正在县令面前稍稍有了些说话的分量。
不久胡教授与李学正的助教见面。
胡教授知道李学正比自己强,他原本就是选人有官身,后被知州征辟为学正。如此现任官征辟为学官,不经中书,吏部,只要上礼部报名,国子监审阅后即可为教授。
李学正可以管理州内所有书院,学校,包括几个县的县学。当时还没有设提举学事司,李学正说白了就是建州教育厅厅长了。
至于这个州学助教乃李学正心腹。
“见过……”
助教摆手道:“你我就不闹虚礼,我是奉学正之命来的。这一次我来浦城,只为一事。”
“尽管吩咐。”胡教授言道。
助教道:“学正要从县学之中拔优选一些学子入州学。这是名单!”
胡教授闻言吃了一惊,当即拿了名单看过,但见名单上只有五人。
章越!
胡教授看到这个名字,顿时瞪圆了眼睛。
胡教授不由问道:“敢问这五人州里一定要么?”
“这是学正的意思,当然是要。”
助教道:“一时想不起也无妨,你去拿名录去查,我这几日就要人,然后回州里复命。”
胡教授不由为难道:“这李河,章十五都是县里出类拔萃的学生,如此要人……实在令我为难啊。”
助教道:“正是因为出类拔萃,学正才要收入州学亲自考核,将来可推荐他们上京参加太学之补试。”
“令君那边问起来,我如何交待?”
助教板着脸道:“交待什么?由县学升入州学,还不是从你们县里出去的?你放心,李学正交待我,将来太学补试他会荐举几个你们县学的生员。否则你也知道李学正的脾气。”
“是,我这就去办。但此事令君那边或许不准。”
助教点点头道:“好,那你先去办,令君那边我让学正去说。”
胡教授送了助教出门,其他都还好说,唯独就是这章越。
州学派人来要人,不经州学公试直接录用,结果对方却连县学录试的资格都没有,因具结之事而被拒之门外。这说出去实在是太丢人了。
都是这些恶吏搞得事。
胡教授连忙奔出门去对随人道:“立即去将郭先生喊回来。”
“哪个郭先生?”
胡教授一愣,忽然记起自己连郭学究住在县城哪都不知道。
完了,这回人找不到了。
当下胡教授不敢怠慢,将此事禀给了县令。
次日一大早。
县衙一间贴司房外。
卢贴司正欲掏出钥匙开门,却见门外蹲着二人。
“徐都头,你在此作什么?”
卢贴司看了一眼,顿时满脸的不高兴。
徐都头陪笑道:“贴司有礼了,这位是我兄弟,今日有事来求你。”
一旁章实提着两个盒子起身道:“贴司,我是家住水南新街的章实,今日是为了我弟弟的入县学的事来求你。”
卢贴司摇了摇头道:“一大清早的,先进来说话。”
说着卢贴司开了门进屋,章实将两个盒子放在卢贴司的案上。
卢贴司喝道:“放这作什么?拿下去!
章实忙道:“是,是。”
说着章实又将两个盒子提在手里。
卢贴司走到架旁一面整理卷宗,一面背对着他们道:“衙门事忙,你们长话短说。”
章实道:“是这样,我家三郎要赴县学录试,但保正却不肯为他具结,问了保正,他说除非你肯点头,否则他不敢作保具结。”
“你家三郎犯了什么事?”
章实道:“不是他犯了事,是我家二郎逃……逃了婚。”
卢贴司冷笑道:“我知道,就是那逃了赵押司家的那个章二郎。此人可了不起啊,当年陈令君宴请县学诸生,我见他时那可是傲气得很啊。”
说来二人好似还有些梁子,章实也不知自己二弟到底哪得罪了人家。章实道:“我家二郎他年轻不懂事,还请贴司大人大量,这次我家三郎的具结,还请你高抬贵手。县学录名只在今日,错过了我家三郎前途就没了。”
徐都头一旁道:“卢贴司,衙门里谁不知你最是热心肠,能急人之难,最是慷慨不过了。就帮一帮我着兄弟吧!”
卢贴司道:“看在都头的面上,那我就话点透了。你家二郎的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谁也不能给你家三郎具结作保,但往小了说,也就是那样,毕竟你家二郎之事不累及你家三郎。”
“往常有徐都头说几句话,我给曹保正那边松一松,也就过去了。”
卢贴司摇头道:“但是今日之事不是我不帮手,只是我凭什么要为你家三郎的事去得罪人呢?你的东西拿回去,卢某是无福消受的。”
“贴司…”
“你这般作甚?若真有心帮你家三郎,我给你指一条明道。苦主是谁?你去他那想法子。”
章实问道:“贴司的意思,是赵押司?”
卢贴司立即道:“我可没这么说,是你章大郎自己猜得。”
说话之间,外头来了一个公人道:“贴司,令君与学正有请!”
卢贴司道:“好。”
说着卢贴司就要锁门道:“你们二人还在干嘛?”
“贴司,我们等你回来。”
“不必了。”卢贴司丝毫没好脸色给。
卢贴司冷笑走向县衙二堂心道,得罪了衙门里的押司,还想有出路,还想考县学,门都没有。
当卢贴司走进二堂时,但见县令正拿冷眼看着他。
卢贴司不由从上到下打了个寒颤。
县令冷冷地道:“卢贴司,你近来可好啊!”
卢贴司一听立即双腿发软,噗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
寒风萧瑟,此刻章实,徐都头在县衙街前的十字街上乱走。
章实边走边抹眼泪,自己实在无颜回去面对自己这个三弟啊,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这大哥没用啊。
“章大官人……大官人……”
寒风里传来一个凄厉的声音。
章实没想到是叫什么,以往自家没被赵押司逼得落魄前,倒是很多人叫自己大官人。如今章家不比当初,大家就都叫他章大郎,大伯了。
“贤弟,这不是卢贴司吗?”徐都头朝后一指。
章实朝后一看,果真是卢贴司,但又有些不一样,但见他两个脸颊已是高高肿起。
“卢贴司,你怎么变得这个样子?”章实吃了一惊。
卢贴司张大了嘴巴伸手朝里一指,章实着实吃了一惊,卢贴司整张嘴里只有稀稀松松的几个牙齿。
方才看见还不是这样的,怎么这一转头变成了这样。
“章大官人,求你高抬贵手,饶了我这条狗命吧!”卢贴司噗通一声跪下,异常凄惨地哭了起来。
第五十五章 考试
穿着一身黑衫,腰系儒绦衣带的赵押司走进县衙二堂里。
当他见到神色阴晴不定的县令时微微讶异。
他侍奉这新来知县数个月,对这县令性格有所了解。此人外表看来倒是一副有德之人的样子,乍看有等魏晋之士的风流。但其实心底却是刻薄。
读书人嘛,大多是这个尿性。
自己侍奉一向恭敬,到底何处得罪了此人?
赵押司当即奉上单子道:“这是恩相要小人催办的款项,小人已是收齐在此。”
县令拿起单子看了一遍,阴笑道:“押司真是劳苦功高,这么棘手的事都给你办妥了,本官真不知如何谢你才是。”
赵押司恭谦依旧道:“为恩相办事,乃小人分内之事,不敢讨赏。”
县令道:“押司,卢贴司被本官掌嘴的事,押司知道了吗?”
赵押司神色一凛道:“未知,不知他犯了何事?”
县令道:“眼光不好。”
赵押司躬着身道:“打得好,是该让他长个记性。”
县令道:“这一次州学问本县取七人入学,其中六人都是县学学生,唯有一人名叫章越却名列在外。他本欲报考今科县学录试,却让卢贴司借故阻扰,阴阻保正为他具保。”
赵押司道:“恩相,小人有一事不明,州学学正怎会知道这章越之名。”
“本官也是纳罕。还想请赵押司指点迷津。”
赵押司明白了,州学要取的人,居然连本县县学都不得入,卡在了具结之上。若非人家州学告知,县令至今还蒙在鼓里,如此传出去县令的脸可就丢大了。
似县令如此做官的,最恨就是上下隔绝。
下面胥吏操办事,将他蒙在鼓里。胥吏也会分分寸,什么人该收拾,什么人不是自己能得罪的。但谁知道章越居然州里也有人。
“想必是弄错了,想来这章越寂寂无名,州里的学正怎会听到他的名字。”赵押司解释道。
“那倒未必,方才本官又接到一信,乃伯益先生的公子所书,言语里倒很是客气,言这章越是他老师的学生,不知为何无法具结,还请本官查明真相。”
赵押司脸色顿变,章越居然为了具结之事,不是忍气吞声,竟主动求章友直帮忙。为了一个具结,竟将此事捅到县令这来,如此高调地回应此事,这无疑是光明正大地挑战自己。
此事传出去,在县里自己的威严不再。
这章友直是什么人,赵押司知道,不仅是本县名儒,而且是篆书名家,不少京里显贵求他一副字而不得。县令与他昔日有旧,也曾从他那讨了几幅字画,结交京里的官员。
赵押司闻言陡然道:“令君容禀,这章越的二哥他……他将小女退婚……此事满城皆知,卢贴司想必为我出头。”
赵押司说哭就哭。
县令眯着眼道:“此事本官也有耳闻,当真全都错在章家么?”
赵押司见苦肉计不好用,顿时脸色一变,低着头道:“那些都是坊间胡乱议论,卑职对小女一向约束甚严,绝不至于作出有辱家风之事。还请恩相明鉴!”
县令摆了摆手道:“本官对此不在心上,押司不必多说。只是押司以后将眼放亮一些,不要学那卢贴司,让本官惹上麻烦。这保书是由本县亲手具结的,还请押司亲自上门一趟送到章家吧!”
赵押司闻言脸上一阵抽动。
赵押司知道县令此举就是对章友直有个交待,故而牺牲自己的面子。
如此上官心底有自己吗?
赵押司道:“恩相恕罪,小人老了,受不了这屈辱,难以从命。”
“押司不肯,那罢了。”县令阴笑道。
赵押司明白自己已将县令得罪了,但他也不是全然没有依仗,在本县经营十几年,可谓根深蒂固,县令以后还用得着他。
赵押司闻言退了出去,看来以后做事就要更小心些了,平日贪墨再少一些了,散出些银子打点衙门上下,唯有熬个两三年等县令调走了,自己方可松口气。
这一切都是拜章家此子所至啊!赵押司心底暗恨。
而此刻县令负手看着案上这保书心道,先是州学,后是伯益先生,真是好大的威风。本官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何等人物?
州学那边点名所要的七人,县令已决定不放人了。
本县内的邑子都是他的禁脔,岂能因州学一句话说放人就放人呢?胡教授要看州学学正的脸色,但自己不必啊。
有本事让知州亲自来找自己要人就是了。
县学录试前一日。
卢贴司和曹保正亲自将保书送到章家。
章越看到保书上面是由县令亲自具结的,顿时心底一松。但他也明白自己拜托章友直的公子,果真将此事已经捅到了县令那边去了,如此必然令赵押司十分难堪,以后说不定会报复自己。
但对于这样的挑衅,任何绝自己功名之路的行径,唯有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方可,否则就真被人永远踩在脚下了,一辈子翻不了身。
章越拿到保书后,只是一句知道了,即上楼读书去了。
这几日章越在家考试,原先租住在章家的徐婶也暂住至别人家,哥哥嫂子都是全力支持他备考录试。
于氏对章实道:“实郎你看得出么?叔叔近来似越来越不似原来那般。”
“怎么说?”
于氏道:“你看从不具保到县令亲自具保,由上至下,由成到不成经了这一遭,叔叔却和没事人一般。前几日不见他焦急,今日拿到保书了,也只看了一眼,也未见他如何欢喜。”
“这等平静,倒似换了个人般?”
章实欣然道:“这还能说什么,是三哥他晓事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于氏道:“或许吧,我总觉得三哥这几天整日闷着不出门有些吓人。”
章越确实也是从中走了一遭,个中滋味唯有自己晓得。
他上一世多在学校读书,那是相当淳朴的同学师生关系,毕业后初入社会混了两三年,见过最残酷的也不过是办公室斗争而已。
到了穿越后,章实章丘,郭学究郭师兄教授章采他们都对自己很好,日子过得是清苦了一些,但仿佛还在上一世学校生活般。
而这一次的事,才让章越有所改观。
你弱的时候,到处都是你的敌人,你强的时候,到处都是你的朋友。
生活在社会底层,首先要面对的残酷的资源竞争,很难有什么温良恭俭让。什么勤奋读书,什么西溪这样读书人的情怀,都不顶用。
若没有拜在章友直门下,自己这次就完全被压着了。取得功名不仅仅是为了出人头地,更重要是能够保护自己,保护自己的家人,保护自己所爱的人。
章越收了心,在房里读书。
章实上来劝了一趟,不必如此读,这时大家都差不多,多读几页书也没区别,不如早些休息。
章越不这么认为,离睡前自己还能再读三个时辰,睡梦中还能再读六个时辰,合起来就是九个时辰,如何不利用起来?
之前郭林说自己书经不熟,帖经默义的错处多半在此。
对于郭林的话,章越常常拿来当耳边风,但今日回想起来却觉得郭林一直在苦口婆心地劝自己。他决定在考前将书经再温一遍,九个时辰足够让自己读下很多东西了。
入夜了,水南新街的邻里们纷纷暗灯。
唯独章家这一盏灯火独明。
窗外的南浦溪依旧不舍昼夜,奔流向东。
耳边听着溪流声,一寸光阴一寸金这道理,章越深感如今自己方才明白。但就这么感慨了一句也无暇再感慨了,章越继续看书,一直读了倦了,这才熄灯休息。
次日天刚刚亮,章越即醒了。
昨晚了读了一夜,章越自觉效果很好,临阵磨枪不快也亮的道理总是古今不变的。说来章越又感叹过去不知珍惜,平日浪费了大多光阴了,如今想来有些可惜。
起床后章越即收拾桌案来,随即听得楼梯飞快脚步声。
“三叔!你起了么?”
章丘进门笑道。
章越笑道:“起了。”
“今日我与爹爹一起送你去考场,爹给你雇了车。”
“好。”
章越下楼吃了饭后,一旁于氏塞了两块饼子到他手里道:“若到了考场上饿了再吃,我买了几条鱼,回来我再给你炖。”
“多谢嫂嫂。”章越正要离去,又被于氏叫住。
“是了,还有这几个鸡蛋,带在身上可以顶饿。”
鸡蛋也搁在章越手里。
章越点点头,随即听见章实在外喊自己名字。
章越提起书箱走出门,但见章实赶了辆太平车,车前是头健骡。
章丘欢快地上了车,章越也坐了上去,将书箱放在车里。
“坐好喽!”章实一扬鞭赶起车,片刻后又问,“你师兄住哪?咱们一起去接他。”
章越不由怀疑这太平车能否坐下那么多人,不过还是给兄长指了路。
早市后街上都是残余的菜叶,脏水,路上泥泞湿滑。
但健骡走得很稳,车也很平稳,难怪有太平车之名。章越与章实背坐在车后,叔侄二人的脚都伸出车外,就这么前后一荡一荡的。
邻里早知了章越的事,遇到了或是拍一拍肩膀,或说几句吉利话,这一幕令章越还误以为大家早就安排好的一般,偶尔还有几句三郎真出息这样的话传来。
章越笑着一一回礼,耳畔的春风如旧,而少年脸上的笑容也是如此。
ps:这段剧情我修改了,使得大家感觉不那么虐。如果是学霸文,那么不会有这段剧情,但本书中后期还是会转向官场上,故而安排这段,使前后基调一致。
另外主角不是完人型或智多近乎妖那等,就如一开头那句话天下事,少年心。我其实就是想写一个少年成长的过程。感谢大家的理解和支持!
第五十六章 焚香礼进士
郭学究,郭林于城里东南的天心寺歇宿,这据皇华馆也不远,完全可以走得去。
但章实完全不觉得绕道,仍是硬驾车而去,平白多了许多路程,如此令章越在心底吐糟了好一阵,但面上还是接受了。
天心寺乃开宝八年所建,郭学究以往来县城时都住在此。
太平车停在寺前,但见郭学究郭林早就候着,而不少善男信女都是一大早来寺庙叩拜,期间应也有不少考生家人。
车上多了郭学究,郭林二人,顿拥挤了许多。
郭林拿起书又要看,郭学究则道:“郭林书你已背得极熟了,我与你们说几句话。”
郭林,章越都看向郭学究。
郭学究抚须道:“你们此番安心去考,我已是给你们二人提前找好了靠山。”
章实在前驾车一听耳都竖起来,拍腿大笑道:“郭先生高人啊!”
章丘一脸茫然地问道:“爹爹,三叔,什么是靠山啊?”
章实笑道:“靠山就是很厉害的高人。”
郭林,章越对视一眼心道,咱们师兄弟终于也是有靠山的人了?
郭学究递给二人两个符贴,低声道:“这是我前几日给你们求来的,一定要贴身收好,必能保佑你们。”
果然不出所料。
章实不说话了继续赶车,章越与郭林接过一并道:“多谢先生。”
郭学究抚须道:“为师教书授徒近二十载,年近天命方有了你们两个好弟子,真的靠山也无从指望过,但唯有记住求人莫如求己,尽人事而听天命,。”
“先生受教了!”章越,郭林同时言道。
不久章实驾着车送二人至县学。县学位于城东皇华山,旁有一座乾元寺。
浦城多寺,有庙寺八十四处,可谓梵宇联络街市之间。
这乾元寺原为东越王馀善行宫,几经兴废于唐朝时重建,乃三百年之古刹。
元和年间时,传凤凰云集于乾元寺,书经云‘有凤来仪’,故而后人凿了半亩方塘在此名为凤池。为了附有凤来仪之言,后人又在池边遍种梧桐,如今梧桐树已是高大。
当章越一行来至学宫前,此刻日头升起,白云翻过山峰,而半亩风池之中倒映着层层寺塔,蔓蔓梧枝及正远去的铺天云锦。
风池之后即是学宫,远望庑门、学舍、楼殿、池亭皆错落有致。此刻学宫前人头攒动,乌央乌央的都是考生及家人。
太平车至此即走不动了,一行人下了马车。
几名公人在维持着秩序。
章实拼命挤开了人上前询问道:“敢问端公,从哪儿进门?”
公人没有理会他,而是扯着嗓子对着朝学宫涌来的士子道:“只许考生进场,其余人在此留步!”
章实又从人群中挤回去,对章越,郭林道:“大门在那,你们过去吧!我和郭先生在此候着。我的鞋,你怎么踩我的鞋?”
看着满地找鞋的兄长,章越又是好笑又是感动,他撒开章丘的手叮嘱道:“你与老先生在这,别乱跑。”
章丘懂事地点头道:“三叔,我在这儿等你,你好生去考,莫要挂念我!回来我再背书给你听。”
章越点了点头。
一旁郭学究也对郭林吩咐了几句,但人多声杂章越没有听清。
章越郭林二人各提着书箱,一步一步往前挪,耳听背后郭学究和章实喊道:“抓紧书箱,别挤丢了。”
二人也无暇回过头来看一眼,只是被人裹挟着往前走。等到稍稍宽松些时,二人回头已看不到章实,郭学究了。
还是章越眼尖,一眼看见章丘站在章实的肩上朝自己远远地挥手。
章越见这一幕将书箱交给郭林提着,自己则是一下一下地跳起来用力地朝章丘挥手。
“爹爹我看到三叔进考场了。”章丘爬下章实的肩头言道。
“好。”
一旁郭学究看着章丘机灵聪明道:“大郎君啊,我看令公子天资聪颖,骨骼清奇,实在是读书的好料子啊!不如交给我好生栽培,定然可以造就啊…”
章实闻言笑了笑道:“那先看咱三哥此科如何。”
章越与郭林一并经过大门走进学宫。
“师弟好生考,一时想不起就别急,越急越想不来。”
“师弟,还饿不饿,我这还有饼子。记得细审帖意,不急下笔。”
“快开考时记得先研墨。”
宫门后是馔房,书吏看过郭林保书后给他一个牌子道:“照上面指引坐。”
郭林向章越点点头,自己先一步去寻座处了。
书吏又看了章越的保书,但居然是县令具结的道:“你就是章越?”
章越点了点头道:“是。”
这时一旁走过一名公人来看了一眼保书然后与这书吏耳语了几句。
书吏摇了摇头,当即拿了个牌子给章越道:“经士科从此走。”
章越走后,那公人道:“好啊,你连押司吩咐都不听了?”
那人道:“我岂敢不听押司吩咐,那可是令君具结,我怎敢做手脚,之前卢贴司如何没看到吗?”
章越顺着人群经过,就听得前面有人争道:“为何进士科可坐堂内,我等经士科只能坐在廊房,白地上?”
几名厢兵道:“这是学官安排,我等怎知?”
一群士子道:“春风甚寒,我等在受冻,如何写得出文章来?”
“此非朝廷礼贤之礼。就算没有此等之礼,好歹在下面铺层毡席,如此薄的草席如何能坐?”
章越看了好一阵佩服,大宋的读书人果然就是刚啊,自己后世受到教育就是考场上莫要喧哗,否则会被取消资格。这些人完全不怕啊!
正一阵吵吵嚷嚷中,一名学官走来喝道:“为何有喧哗声?可知此乃考场重地。”
胥吏考生或不放在眼底,但对学官还是敬重的。
一名穿着锦衣的士子当面作礼道:“学生不明,为何考进士科的皆可坐在堂上,而我等经士科只能遍坐堂外,受此寒风之冻。”
那学官冷笑道:“我道什么事?岂不闻焚香礼进士,彻幕待经生么?”
章越突然想起来《梦溪笔谈》里有记载,省试的时,考场上设有香案,甚至主考官还会下场与考生对揖,还有茶汤饮浆供给。
但这只是进士科的待遇,而到了诸科的时候,一切待遇全部撤销。
甚至连遮风帐幕,坐具毡席之类也不供给,目的是为了防毡幕及供应人私传所试经义,避免舞弊。
故而欧阳修称‘焚香礼进士,彻幕待经生’。
进士科与经士科的差别就是悬殊。
章越想想也对,进士科如何舞弊,有见过考试时连人家作文一起抄的么?
但经士科就不一样了。
因为考试内容不一样,造成了待遇悬殊的区别,也到了在场经士科考生的不满。
考生又争了一阵,学官当即退让一步,答应给经生每人供应一碗热姜茶。
章越对着考牌上找到自己的座号,幸好没有露天,而是紧挨大堂的檐廊,这里的风不大,而转过头却见一士子正坐在门边,正受着穿堂冷风的摧残。
章越打开书箱,将笔墨砚都取了出来,还有一竹筒的水,这水即可解渴,也能用来滴砚。
章越感觉肚子有些饿,趁着考生还没到齐,先将嫂子给的几个鸡蛋都打来吃了。
这是全天然土鸡蛋,个头又大吃起来又香。
然后章越又觉得不够饱,打开书箱拿起一张饼子啃了起来。
竹筒里的水不敢多喝,否则一会要出恭就麻烦了。
一张饼子吃完还是觉得饿,章越心道,自己这年纪肚子可真是无底洞啊。
但想想吃饱了,其实对考试发挥不好,故而忍住再吃一块饼子的冲动。
不久县令到场,也没什么前呼后拥的气派,一看堂外考生们还施了一个团揖,十足的亲民地道:“累诸位在此受风了。”
众考生们则没有多少好脸色,爱搭不理的。
见此一幕,章越再度感叹,为啥说宋朝是最优厚读书人的时代不是没理由的,至少不会奴颜事官,就连决定自己前程的考官也可甩脸色。
入科场时,考官与举人对拜,这是唐朝时科举时就流传下来的礼仪,说明考官对贤士的器重,而明清举人进科场别说对拜了,进门前先被搜身,连底裤都不放过的那等。
不过首先你要成为百中一二的读书人。
而县令没有在外逗留,而是直接走到堂上去,看来是要亲自监考进士科。
在解试之中是州判官试进士,录事参军试诸科。
而在县学录试之中,看样子是县令一人在堂内监考进士,而堂外则是学官与众厢兵监督了。
随着县令到来,堂前已摆上了香案,至于堂内也是传来阵阵熏香,章越嗅了嗅但觉此香有些宁神静心的作用。
章越心道,果真焚香礼进士啊,自己坐在一旁也跟着沾光不少。
这时候考场上已没人走动,考生皆到了差不多了。
章越想起郭林的叮嘱,于是倒水研墨,一旁的考生见了也纷纷跟学。
不久数名公人给考生发卷题。
待卷题发到自己时,墨正好于砚台中化开,墨香与熏香渐渐混在一处,章越顿感此刻心中无比平和。
第五十七章 神童诗
焚香开考。
章越已将墨研好,但没有着急提笔书写。
他要先将卷子看一遍,他这一次报得五经分别是《易经》,《书经》,《诗经》,《仪礼》,《周礼》。
他要先拿到卷子看一遍,题目有无拿错,否则写了半天就白答了。
章越如此一来是谨慎,二来也是担心赵押司调换考卷。
但章越看了一遍,确实无误正是这五经,以及必考的《论语》,《孝经》。每经帖书二十帖,墨义十条,合起来就是一百四十帖,七十条墨义。
章越飞快地下笔,偶尔有碰到没有把握的地方即停顿一二,跳到下一题再写,至于墨义也是如此。
其实也是如此,平日书背得再熟,但总是有边边角角的地方,你觉得自己已经全会了,但到了临试的时候,总会碰到一二道题目没有把握。
章越正是如此,但贴经里没有把握的地方只有一处如此。
至于墨义上,章越可以用自己的话来解释这一段经文,但也可完全按照注疏来解答。用自己的话来解答,考官会有一个对与不对的判断,但完全用注疏则不必担心,可问题是要将注疏背得一字不错。
章越提笔答题时,忽而眼皮一抬即见到一名厢兵鬼鬼祟祟地朝自己卷子看来,接触到自己目光的一刹那即心虚地转过头。
章越不动声色继续下笔写题,片刻后又见这名厢兵与一名公吏说悄悄话。
章越对于五经已背得是滚瓜烂熟,这些贴经题目闭着眼睛都能写出答案来。至于墨义也难不倒他,全程按照注释书之。
卷子送上去以十道取七之率,断然没有落榜的风险,但问题是他担心卷子交不到考官那。
当然还有一个落榜的风险。
章越转头看去,但见不少经义科的几名考生也是下笔如飞答得飞快。
章越想起,浦城可是科举大县,通九经者肯定不少,若其他考生也是十道通九道,那么自己通七道也不一定稳录。
章越听过后世‘多拿一分,干掉千人’之说,故而不能满足十道通九通七,还需全对。
想到这里,前面已有厢兵端着热姜茶一一送给考生们。
这个时候春风甚寒,能有一碗热姜茶下肚是极为舒服的。几名士子接到茶水即迫不及待地喝了起来。
章越看了一眼,但见端茶的厢兵是个生脸,自己也没多留神。
直到对方端至面前时,章越下意识地将卷子往案下一收,万一有人‘不小心’将姜茶打翻弄湿自己的卷子,那么自己可就白忙了。
那厢兵见章越如此警觉笑了一声道:“小官人,喝杯姜茶暖暖身子,要趁热喝。”
章越点了点头让他将姜茶放在自己案边。
等对方走后,章越方拿起卷子继续答题。章越倒是身子不冷,又奋笔疾书了一阵,觉得口有些渴了,这才端起姜茶来。
当章越端起茶碗正碰至嘴边时,飞快地看了一眼身旁走动的几个厢兵,果真有两人都密切地看着自己。
章越见此笑了笑,将姜汤往檐下一泼故意道:“什么茶汤如此难喝?”
几名厢兵不由脸色一变。
一人上前笑道:“小官人许是放久了冷了些,我让人再端一碗来。”
“不必了,还是端给押司喝吧!”章越斥了一句,但见对方脸上已是苍白,“小官人说笑了,哪里来得押司。”
章越不理会他继续答题。
一旁角落里两名胥吏,此刻正看着这里,见章越不喝姜茶,不由骂道:“此子竟如此奸滑,真小看它了。”
一人道:“那如何是好,押司问罪你我怎办?”
那人道:“你放心,我还有最后一手。”
章越对此并不介怀,若因此动怒分心而影响了答题就太不值当了。章越明白等闲的打击报复根本伤不了赵押司的筋骨,故而对于赵押司这样的人最好报复就是自己考得好。
自己考得越好,对赵押司这样的人打脸就打得越狠。
什么是功名,为何说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功名不会从天上掉下来,而是要考自己一笔一划地博来。
章越想到这里,全卷已是写完,除了一两个地方没有把握外,基本可以说是稳了。这帖经墨义都是客观题,自己一目了然,考完了心底就有数了。
章越一看左右经生们都已在答最后的题目了,也有人正在审最后一遍,有无错漏,修改措辞。
但章越此刻却忽然从席上站起,左右的目光都投向了他。
这名胥吏突地意识到什么,正欲上前要拦,章越已是迈出步子。
但见章越走得不慢也不快,自有读书人的从容,但不知为何几名厢兵仓皇失措,要阻拦时已是慢了一步。交错之间,章越闪开了一个迎面扑来厢兵,直接踏至堂前。
“来不及了。”胥吏跺足。
迎着众人惊讶的目光,章越快步走至堂前向高坐堂上的县令一揖道:“学生章越已是答完,还请相公阅卷。”
下面答卷的进士科考生一阵嗡动,有考生请求考官亲试的规矩么?
县令坐在那,面对这不合常规的一幕,脸上自是不悦。
县令心道,章越?那不是这个让自己亲自具结的人吗?果真有些狂妄自大。
“进前来!”
县令声音冷淡,而当章越将卷子放到县令案前的一刻,那名胥吏几乎要昏倒了,卷子已在县令手中,他也就没法子动手脚了。
县令看了章越一眼,倒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又记不得他在哪里见过。
“好字!”
县令先是点了点头,又看卷子没有半个墨点,一处涂抹都没有,不说对还不是不对,这样的卷子看得就是舒服。
县令是个有雅癖的人,最厌倦任何不整不洁的地方。章越这卷子完全可以入他的眼。
但一名经士卷子有什么好看的?县令乃进士科出身,对于死记硬背的经士自是有优越感。
“胡教授你来审!”
县令将卷子递给了县学胡教授。经士的卷子是他出的,自有审阅之责。
县令又看向章越道:“本官似哪次见过……是了那日在……”
章越心道终于想起来了:“那日学生与师兄……”
县令摆了摆手笑道:“既是认识本官,为何保书无法具结,不找本官,却去找了伯益先生出面?”
章越听出县令口气中的责备,低头道:“学生知错。”
县令看似宽厚地笑道:“无妨,无妨,只是本官给你两个时辰答卷,你却只用了一个时辰,难道是嫌本官给得太足太宽裕了?”
“学生不敢。”
县令笑道:“才华横溢,自是有傲气,本官省得。你既提前交卷,看来是要本官亲试于你,那本官不试其他,就试你诗才。”
章越闻言道:“学生只学经义,不通诗赋。”
下面进士考生也是抬起头心道,这不是刁难人吗?
经士考诗赋从未听过。
“不通诗赋如何被州学知晓?”县令脸色一沉微责道:“你既有才,怎又谦虚,眼下本县策问于你,又推说不知?”
说到这里县令笑着温言道:“你莫要推辞,少年人是要韬光养晦,稍露锋芒则个也可。你是伯益先生高足,怎会说不习诗呢?”
章越抬头看向了县令,平静地问道:“不知令君要试什么诗?”
怎么还真敢作诗?
县令微微笑道:“你既自持有才,以神童自居,那就以神童二字为题!本官也不刁难你,你是经生,不以诗赋为难你,诗可出韵,也借着一二句古人之词来。”
章越点点头径直案前道:“相公既言学生有才,那么学生也不敢再谦,请给笔墨。”
远处公吏见了已是笑了:“此子完了,先得罪了赵押司,又得罪了令君岂有好日子过。”
另一人道:“是啊,令君必须为难此子,否则赵押司的颜面往哪里摆。”
章越此刻已提笔蘸墨,于是纸上落笔。
县令在旁但见诗首写着‘神童诗’三个字心道,此子还真敢以神童名作,大言不惭。
……
章越提笔写下神童诗三个字时,确实想到的是汪洙的那首脍炙人口的神童诗,但心道此举说来说去也是剽窃古人之词。
自己读书也有近一年了,虽学的是经义,但诗文也读了些。不如今日一试,写得不好是不好,但至少是自己的诗。
想起这里,章越胸中涌起一股读书人的傲气,想到这里此气注于笔尖。
章越平静地写完,抬起头看了一眼县令然后问了句:“学生这诗可以入相公之眼吗?”
县令取诗自读道:“自怀大晏才,何须富贵诗。平生豪侠气,不尽古人词。”
县令心道,诗是一般,句子也不通顺,但以诗言志,是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志气度量的!
我似有些看轻此子了。
县令向一旁学正问道:“胡教授,此子经义通否?”
一旁胡教授向县令作揖道:“回禀恩相,全通!”
“全通?”
胡教授道:“回禀恩相确实全通。”
章越已是攥进了拳头,本以为会错个一二字,但没料到却是全通。自己寒窗苦读所来,不就是为了这一句全通吗?
县令复看向章越正待言语,这时候外头一名兵丁前来飞报:“启禀相公,今科省试名次已出!”
“什么?”县令神色激动。
而全场士子亦是震动。
今科春榜已开!不知谁可题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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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考取
学宫外。
郭学究,章实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章丘则跑到凤池边上看池鱼。
凤池在学宫与乾元寺之间,故而这半亩方塘既作泮池,也作放生池之用。
章实看了在池边玩耍章丘一眼,立即道:“小心着些莫掉水里。”
章丘应了一声,听话地又奔回章实身边,一头扎进他的怀里。
章实笑道:“这好玩么?”
“好玩!”
“以后要到此读书啊!”
章丘抬起头道:“到此读书?似二叔那样么?”
“二叔?你怎知道二叔在这读书?”
章丘笑道:“二叔以前有带阿溪到这玩过啊!”
“哦,何时的事?”
“今年三四月时玩过一次,二叔与我说这是凤池,也是学宫的泮池,还教我如何写这个泮字,是三点水右边一个半字,我一下就学会了。”章丘言道。
“吾儿真聪颖,”章实又问:“二叔会带你来玩,为何我都没听过?”
“娘知道。”
“二叔还与我说了好多县学里他读书的事,可是我都听不懂。”
章实闻言长长叹了口气。
章丘问道:“爹爹,二叔去哪了啊?怎都不回来了。”
“不是与你说了二叔去读书了。”
“可那日有人与我说二叔被人抓起来了……”
章实怒道:“你听人胡说什么,哪个与你说的?”
章丘见章实板起脸的样子,顿时哇地一声哭道:“爹爹,你莫生气。”
“大郎君,学宫门开了!”郭学究道了声。
……
一群读书人涌向学宫大门。
章越提着书箱站着等候。
左右站着一群人,好巧不巧他们中数人,章越正好识得,是他原先蒙学里的几名同窗。
章越记得那日自己被蒙学开革后,除了彭经义,这些同窗都是一副割袍断义,与自己划清界限的模样。
故而章越见了也没搭理他们,自己站在学宫门边等待开门。
这几个同窗也没看到章越,各自在那边议论。考进士科的出来晚,但经士科已交卷差不多了,大多是客观题,会就会,不会就不会,除非你能偷看到答案,否则坐到考试最后一刻也是没用。
一名同窗道:“见有礼于其君者,事之如孝子之养父母也,几位如何对的?”
一名同窗得意洋洋地道:“易乎!见无礼于其君者,诛之如鹰鸇之逐鸟雀也。”
这时一人上前惨然道:“完了,完了,论语墨义那道‘作者七人矣’是哪七人啊?我一人都不知道。”
方才同窗继续显摆道:“如此易乎,汝且不知?”
另一人道:“我也记不清哪七人了。”
这名同窗负手道:“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柳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言中伦,行中虑,其斯而已矣。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
那同窗屈着手指数道:“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柳下惠与少连六人了,还有一人则是伯达!”
章越闻言摇了摇头,忍不住道了一句:“是朱张。”
章越声音不大,却给方才那名同窗听到了。
“朱张,不错,是朱张,伯达是八士之一,我给记窜了。”
这名同窗意识到自己错了一道十拿九稳的墨义,不由沮丧道:“完了,这一次悬了。”
学宫大门已开章越正要出门,此人看清后道:“我道是谁,这不是章三郎么?三郎留步。”
章越正要离开却被叫住,这不打招呼却是不行了。
他点点头:“是俺!”
“三郎自那日被先生开革许久不见,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章越提醒道:“少忠兄,其实那日我们还见了一面,经义也在……”
“呵……我倒不记得了,”对方道,“怎么三郎也考经士么?”
对方的口气有些揶揄,几位同窗也是笑了,大有就你也能考经士,也想上县学的意思。
章越仿佛没听出来,只是笑道:“就是试一试。”
“也好,我就说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倒有些志气,正巧咱们考完一起吃酒。”
“改天吧,哥哥在等我回家。”
“不是吧,三郎转了性子么?”一名同窗笑道。
章越称‘少忠’的同窗道:“以往都是三郎请我们,如今我们也回请三郎了。”
章越笑道:“少忠兄哪里的话,我虽囊中羞涩,但这一顿我当请诸位才是,改天吧。”
众人都暗笑,章越还是如此爱充大方。
“那可不许抵赖,定在后日翠楼吧。”
章越点了点头:“也好。”
章越想一想确实应该请他们吃饭,平衡下别人的心情,再如何说也是同窗一场嘛。
章越扬手道:“先走一步,告辞了。”
“章兄告辞,”名为‘少忠’的士子看着章越离去,笑容顿时转淡呸地一声道,“章越能考取县学,我就吃一担屎!”
几名同窗闻言都是大笑。
“哈哈。”
“少忠兄,哈哈……”
笑过后。
“明日翠楼去否?”
“当然是要与兰兄一道了。他人呢?”
“他考进士科,自是会迟些,这不说曹操曹操就到。”
但见一名二十余岁的士子缓缓下坡,走到学宫大门前。
众人一并抬手。
“兰兄,今晚去哪庆贺?”
这名兰姓士子摇头道:“庆贺什么?此番多半……折戟沉沙了。”
“兰兄,咱们不说丧气话,你猜我方才看见谁了?章越,那个看艳画被开革出蒙学的章三郎,他竟也来考县学经士,你说可笑不可笑,是不是夜郎自大?”
这兰姓士子脸色一变道:“你们也看到三郎了,为何不叫住他。”
“为何他与我们不是一路人?”
“除了吃饭吃酒,平日谁爱搭理他。”
兰姓士子顿足道:“他方才在堂上被令君取了,还是全通!”
“取了?”
“全通?”
所有人都是目瞪口呆,包括那少忠兄嘴巴则张得大大的。
此刻学宫门外。
“爹爹,孩儿不孝,孩儿错了三题。”郭林边哭边言道。
郭学究安慰道:“错了也就错了。”
“孩儿的书,还能读得再熟一些。都怪我没有用功!若是……若是我能再看几页,为何当时就是不能,否则我定不会答错的。”
郭学究拍着郭林的背道:“考完了就别多想了,咱未必取不中。”
郭林抬起头,抹着眼泪问道:“爹,你是不是觉得孩儿很没用?”
“不会的,是爹爹没用,要不是爹爹病了,你也不会两三个月都在给人抄书……”郭学究抹眼泪言道。
“爹爹怪我。”
“还是怪爹爹。”
“爹爹,我对不起你!”
“林儿,爹也对不起你!”
“呜呜呜!”
“呜呜呜!”
看着郭学究郭林二人父子情深抱头痛哭的场面,一旁章实欲言又止,又能站在一旁干着急。
最后章实终于憋不住问道:“郭林你先别哭啊!你见到咱们家三哥了吗?”
郭林拭泪摇头道:“我与他不在一处考,他还没出来么?”
这时还是章丘眼尖大声道:“爹爹,爹爹,三叔出来了。”
但见章越提着书箱和在人群中,倒是一脸凝重地走出来了。
章实先看章越的脸色,他凝眉不展的样子,还以为他考得不好上前道:“三哥不妨事的,咱们第一次考不中也无妨,咱们下一次就考中了。一般县学都录十五岁以上童子。”
章丘道:“可是爹爹,二叔十二岁第一次考即入县学了。”
“你三叔能与二叔比吗?三哥,我不是此意,不,阿溪也不是此意思,我是说你想要入县学大可等十五岁再说。”
章实自言自语道:“反正十六岁要服乡役,二十岁成丁服州县役,还早着呢……”
“哥哥,我考取了。”
“我说了考不取没啥事……什么?考取了?”
章越点点头。
“三郎(师弟),你考取了?”郭学究,郭林一并看了过来。
章越点点头道:“是啊,令君当堂取的,学正在旁批卷,全通!”
“全通?”
“没有错处?”
郭学究,郭林争着问道。
“是啊,全通,还多亏师兄提点我多背书经呢……师兄,轻点,肩膀被拍断了……先生,别抱这么紧……”
章越好容易挣脱开来,但见郭学究已蹲在地上抹泪,丝毫没有一个学究的模样。
郭林也是红了眼睛。
“你们这样是作什么……不就是考取县学么?”章越言道。
章实对章越道:“你说什么浑话呢?县学容易进么?”
见大哥这么凶,章越吓了一跳。
章实拭去眼泪道:“郭先生,咱不与他一般见识。今去我那,拿几瓶好酒咱们好好吃酒,让我重重谢一谢你。三哥,扶好你先生,不是你先生你师兄,你能有今日吗?你不要忘了,今日能有出息,靠得是谁?”
章越被章实一骂,才记得自己忘了向先生称谢,于是连忙作礼:“先生……”
郭学究已是站起身,扶着章越道:“大郎君万万别这么说,我教书一生,弟子都没出息,唯独章越……章越他一人考取了县学。”
“以后……我……再也不怕人说了。郭林看见没有,章越考取县学了,你这身为师兄也当……也当争气些,给我把脸挣来。”
郭林在旁点头,既有高兴也有些失落。
章实一挥手道:“那咱们回家,三哥,你考取了为何不直说,一副不乐意的模样,我都以为你没考好。你成心耍人么?”
章越则解释道:“我不是不乐意,而是方才看此次春榜,本州进士里没有二哥的名字。”
第五十九章 泼天富贵
章实闻言苦笑道:“当初说二哥上京去考进士,不过咱们是唬赵押司的,让他心存顾忌,不敢加害你我,如今二哥下落谁也不知,你莫要将此事当真了。”
“没中进士就没有吧,或许他如今不知在那隐姓埋名已经安家了。”
章越犹豫道:“哥哥,我从他人口中听得一个消息,二哥似去了苏州投奔二姨家。”
“什么?”章实吃了一惊,寻又道,“不错,除了爹娘,二哥与二姨向来最亲,二姨也对他视如己出,此去投奔她未尝不可,我都忘了书信一封托人去苏州询问。”
章越道:“二姨夫,也就是咱们堂伯是官身,若二哥入了他籍……可在苏州漕试。漕试今科还是十取三人,以二哥之才漕试可谓轻而易举,若再去进京赴省试,岂非比……”
章实道:“你言二哥是为了不在本州解试,而逃婚去苏州赴漕试,此事却无可能。”
“哥哥为何如此说?“
章实道:“你不知二哥,他如此心高气傲之人,别说本州解试百人取一,即是千人取一,也是道一句‘舍我其谁’。”
章越心道,对啊,自己还是不如大哥对二哥了解的深。别人看百人取一早就胆怯了,但二哥却是不惧,真是不可以常理理喻。
“好了,不说这些,咱们一起回家吧!”
章实又赶起了他的太平车,章越与章丘坐在车尾,郭学究与郭林抱膝坐在车中。
章实抄了近路,车子经过一条歪歪扭扭的曲巷,地上满是泥泞脏水,而车两旁的屋檐不过一个人高,低矮逼仄。
车子过了曲巷后眼前豁然就是大街。大街两侧都是热闹店铺及高大彩楼,一副车水马龙的景象。
骡车汇入车流,郭林仍是忧心忡忡的样子,章实则一个劲地扬鞭。
章丘喜爱城里的热闹,四处看个新鲜,还扯着郭学究的衣裳问个不停。
章越眯着眼睛依着车栏,午后春日阳光正好,耳边是车水马龙的喧闹,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中,此刻心中只有平和。
没有意想之中的狂喜,唯有平和和踏实,自进县城以来一直悬着心,终于有了着处。
骡车出了城门,经过南浦桥。
在这里车子放缓,章越抬头见数头溪鸥竞飞,从桥上的廊檐边一掠而过。几个孩童笑嘻嘻地伸手想要逗弄,但溪鸥迫近时又害怕的收回了手。
章越望着折返的溪鸥感慨,人生的一切只是经历,不必在乎遥远的未来,过去的过去,最重要的是此时此刻。
旋即溪鸥振翅高飞,与桥下川流不息的南浦溪一并东去。溪鸥远去,章越收回目光,看向桥另一侧时,不知不觉间已红霞半天!
此景绝美!
回到熟悉的水南新街,一路但闻。
“三郎今日考得如何?”
“什么考取了?”
“了不得,了不得。”
“十三岁即中秀才了。”
“章家可是出了两个秀才了。”
“大郎,你们厉害了。”
“郭先生,三郎是你教的,可了不得啊。”
“什么郭先生?他人都是十道只通六七,你学生居然全通,如此了得。”
“郭先生,你在哪里教书?我那不成器的小子……”
“这就是三郎的先生,咱们认好了,以后读书就找他。”
“什么阿溪也要是秀才?那好啊!”
“大郎,我就知道你们章家的男儿,各个知读书肯上进。”
“那赵押司从一开始我就没放在眼底。”
“三哥好啊,出息了,千万莫学你那二哥进了县学就目中无人。”
“三郎,什么时候到我家坐坐?”
“我与你我二侄女那模样可好了……”
“你那二侄女哪里好了,那歪瓜裂枣的三郎哪看得上?三郎我与你说,我这……”
“我家有什么不好,常言道女大三抱金砖,你呢?”
“哪呢?三郎,我与你说,他们的你都不要看,看我婶娘的,那模样可俊了,相了一个包你不想再相别的。”
“诶,大郎君,这什么话?什么叫三郎还小,十三就不错,十三好啊,该长齐的都长齐了。明年抱准抱个小子,不到三十就作爷爷了。”
“什么三十,是二十八!”
章越支着下巴坐在车上,不由摇了摇头,这就开始榜下捉婿了吗?想想真是令人头疼啊!非常令人烦扰啊。
可想到最后章越却嘴角一勾,挑了挑眉毛,如果可以,这样的烦扰多来些吧!
什么读书上进都是假的,有佳人暖床才是真的!
骡车回到家门口,早有多嘴的邻居通报了,于氏已站在篱笆门边。
章越见到于氏丝毫不敢怠慢,立即下车行礼道:“三郎见过嫂嫂,三郎侥幸蒙令君点中已入县学。”
于氏见章越如此尊重自己,笑得眼角也舒展开了道:“取了就好,取了就好。”
“若非嫂嫂抚育之恩,三郎岂有今日,非嫂嫂节衣缩食,允三郎继续读书,三郎今日怎能考取县学。”
这些话听得郭学究连连点头,此子懂事啊。
章实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于氏笑道:“叔叔,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能读书上进,我和实郎就已知足。”
章越道:“长嫂如母,还请嫂嫂受我一拜。”
说完章越是真的跪地一拜。
于氏连道:“使不得,使不得。”
在旁章实扶起了章越,对于氏道:“以往我让三叔读书,你多有说辞,如此好了吧,咱们家终于苦尽甘来了吧。”
于氏道:“我又非不许,只是让叔叔惜些家里的钱财,好上进读书。”
章实笑道:“是,是,这一次三哥考取县学,数夫人功劳最大。”
“瞧你说得,”于氏嗔道,“要不是你糟蹋钱财,又给二叔的事一闹,家里如今怎会落到如此田地,还是三叔替咱们家争回了这一口气来。”
一旁郭学究笑道:“大娘子说得是,不过方才大郎君一句话说得好,咱们都苦尽甘来。”
“对,苦尽甘来。”于氏此刻忍不住掩面轻泣。
一旁章丘拉着于氏问道:“娘,你为何哭了?”
于氏摇了摇头道:“娘没有哭,喜极而泣。”
章实,章越也感这些年让于氏受了太多委屈。
章实愧疚地连忙道:“都愣着干嘛,进来吧!”
章实又向外头围着的邻里道:“各位街坊,今日忙碌了一日,明日我再带三哥一一上门,答谢街坊多年来的恩情。”
“哪里话。”
“大郎君客气了。”
当下众街坊邻居都散了,马车自有人取走,于氏早就置办好了酒菜,但章实又嫌不够丰盛,众人又是好一阵劝,才打消他出门买酒菜的念头。
酒已温好,酒香在屋中弥漫开来。郭学究闻到酒香早就食指大动了。
除了七八个菜蔬,中央还有一头大鲜鱼,足足摆满一个盆子。
“哥哥,咱们再开个铺子。以往咱总怕赵押司刁难,如今不同了,我是秀才了,赵押司不敢动我们家了。”
章实点点头道:“能不当大伯,还是不当大伯的。但是开铺子本钱何来?”
“这说得倒是。”章越点点头。
“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于氏笑道,“三叔才得了秀才,你们就想一步登天了?”
章实笑道:“是啊,差点忘了娘子了,再请个下人,娘子不要再操劳了。”
于氏笑道:“三叔虽说了入了县学,但还要花销,日后溪儿还读经馆还有用度,下人以后再请吧。”
章实笑道:“娘子真是贤惠,方才我与郭先生商量好了,将来让溪儿去他那读书。”
“那好啊,由郭先生教我就放心了,”于氏心底一百个不愿意,郭学究这穷酸来教自己儿子,寻又道,“只是乌溪那么远,我可有些舍不得。”
“到时再说了,”章实热情地招呼道,“今日咱们当好好谢谢先生才是。”
郭学究端起酒盅道:“大郎君,不敢当,是三郎他争气。”
喝过酒后。
章越给自己和郭林装了两大碗厚实白米饭,章实见了就怪:“怎叫你师兄吃米饭。”
说着章实伸筷子从盆里划拉了一大块鱼肉。
郭林摇了摇头道:“多谢大郎君,可我吃不惯荤腥。”
章越记得郭林给自己说过范仲淹以往很穷,三餐都吃粥而已。一日一位同窗看不过去给他买了丰盛的饭菜,范仲淹不肯吃言道‘盖食粥安之已久,今遽享盛馔,后日岂能啖此粥也’。
是了,师兄最崇拜范仲淹。
就鱼肉推让了一阵。
正说话之间,忽地外头传来一阵喧闹声,还有一串长长的马嘶。
从窗户望去,但见外头无数灯笼点得如同白昼,似乎这天一下子亮起来了……
砰砰!
随即家门处拍门响起,一阵急过一阵的。
一家人都不知发生了何事?
章实强自笑道:“三郎你陪着先生吃酒,我去看看。”
章实开了门,但见曹保正几乎扑进屋来。
章实怪道:“保正,这门上回给押司才踢坏,如今又给你拆散了,看样子是该换扇门了!”
保正急道:“还顾什么门?我与你说快出去吧!令君来了!亲自来你们家道贺了。”
章实吃惊道:“保正莫要说笑,三哥虽得了秀才,尚不值当令君亲来道贺。”
“谁说是你家三郎?是你家二郎,你家二郎……二郎……”
保正一口气喘不上来。
“我家二郎怎么了?”章实扶住保正急问道。
保正好容易一口气喘上来道:“你家二郎……中进士了。这泼天富贵啊!”
一屋子的人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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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二哥中进士了
浦城县令坐在马车中闭目。
数重车帘遮着,一点冷风都透不进来,并非县令不怕气闷,只是怕风吹乱了他的胡须罢了。
县令是个非常爱惜仪表之人,而夜间出访更显的他对这一科春榜新进士的器重。
嘉佑二年的殿试首次不作罢落。
这是大宋开科举以来的第一次。
据说是因为有人向官家言道,远方寒士,殿试下第,贫不能归,多至失所。所以素有仁爱之名的官家闻之恻然。
还有人言,因叛去西夏的张元,就是在殿试中落榜而心怀怨恨这才投靠西夏人的。
不过更可能是富弼等一干大臣所言,如若殿试再行罢落,则会出现‘恩归主司,怨由主上’的局面,故而从这一科起,殿试不再罢落举子。
能通过省试,而登殿试的皆为进士。
故而春榜一出,就不必如以往那般等到殿试之后,各地方官才开始张罗。
如此匆忙县令也没想到,他也想等到殿试之榜出来再张罗这些,但各县都在那边张罗,这边自己慢了一步就怠慢了这些新贵人。
这些新贵人的骄横,县令是早有所知,原来鱼虾般的人,在县里肯定受过谁谁的气,而今一朝跃过龙门,从此云泥有别,那脾气气性都大得很。
你迟来一步到他家中道贺,还道你看不起他,日后正好遇到了,人情没落了一桩,倒成了芥蒂。故而道贺这事,对县令来说能快则不能慢。
一般的进士尚不敢得罪,万一是头甲进士,甚至三鼎甲,这样的人以后的成就不可限量,那万万得罪不起。
故而县令听闻消息,已立即动身。
一旁胡教授马车边骑马道:“恩相,这春榜一出,本州各县都在为新进士奔波,此事虽不关各州各县官员考课,但各县都疏忽大意不得,本处官员皆已是急着登门拜贺了。”
县令听了心底不舒服,官场风气就是给这些人搞坏了,原先都是殿试之后上门拜贺,如今殿试未出,春榜才揭就争相上门,唯恐落于人后,到时候金榜题名不是还得上一次门。
县令点点头道:“幸亏今日本官当堂取了他弟弟,否则一会即难看了。”
胡教授笑道:“那是恩相慧眼英才啊!若晚一步待放榜后再取,则不美矣。日后传扬出去对令君和章家都是一段佳话啊!”
县令抚须呵呵地笑了,不由极为得意。
先一步取那是慧眼识才,后一步取就成了巴结新贵人,这早晚别看只是一步却很重要。日后传出去不仅显得自己眼光,还有这人情在。
不过县令岂会让学官窥见自己的心思,还仍是一副唯公的样子言道:“此子诗实在是一般,但能经义全通倒是难能可贵了。年纪轻轻有如此功夫可见向学之心。本官即是看在这点上,方取他入县学,否则就算他是章二郎君的弟弟,也一定要卖他这个面子么?”
胡教授一脸仰慕地道:“恩相,公私分明,铨人至公,下官佩服佩服啊。”
县令呵呵地笑,随即想起一事道:“榜帖派人备好了吗?”
“回禀恩相,下官早命人另行抄录了一份。”
县令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还是学正办事细心,不过当初看榜帖时,本官一时疏漏了,未料到章二郎君竟去了苏州入籍以别头试及第,甚至改了名字,连家状里的三代也改了。”
“本官一时不察,多亏了学正提点。”
胡教授也道:“下官也是从州里官员打探而知,听闻章二郎君改籍此事在赴试举子里引起了不小的非议。此事能传到下官耳底,也实在不小。”
说到这里胡教授,不免有些忧心,觉得有义务要提醒令君。
而县令则不以为然地道:“这点流言蜚语算什么,都是同族同宗子弟改籍又如何?只要合乎朝廷律法即可,待时过境迁,这些话都会烟消云散的。”
说话间,耳旁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是何人?”县令问道。
胡教授道:“是本县彭县尉。”
县令眉头一皱道:“他来作什么?”
这拜贺新进士是县令才为之事,你一个武弁。
胡教授道:“他昔日对章家有恩,如今章家出了进士能不着紧么?”
县令恍然笑道:“没料到这姓彭的一介武夫,也有些眼光。”
“彭县尉再如何有眼光,也不如令君。”胡教授继续恭维。
县令闻言抚须大笑,顿了顿:“再如何也是好的,唯独这赵押司……”
“没吃到羊肉,徒惹了一身骚。”
二人同笑。
随即一声马嘶。
一声远远传来。
“敢问令君前往章家么?下官彭成愿陪同令君同往!”
“这武夫还懂些礼数。”县令微微笑道。
而此刻章家之中,已是另一个样子。
“哥哥!”
“实郎!”
“爹爹!”
“章大郎君!”
“章大官人!”
一声声连连叫唤。
曹保正焦急地汗都出了,连忙道:“掐人中,不让一会令君到了见了此景就要笑话了!”
“不顶用啊,还是泼些冷水吧!”
“也好,大郎君得罪了!”
曹保正拿了一大盆子的水咕嘟咕嘟地喝进嘴里,然后深深一吸,而后浑圆的肚子一鼓而动。
但听啵地一声,屋内飘起了漫天水雾。
众人纷纷变色,不约而同地掩鼻齐退后数步。
“真臭啊!”但见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的章实悠悠醒转。
章实抹着头一脸迷惑地道:“怎地,我方才似作了个梦,梦见咱家二哥中了进士了。这咱三哥刚考取了县学,怎地二哥又中了进士?”
“进士是何等人物?何等泼天富贵?咱们章家怎会有如此运道。”
章实摇了摇头道:“尔等?尔等为何如此眼光看着我?”
“三哥,娘子,你们为何哭了?”
“为何不说话?”
“到底你们为何哭了?告诉我啊!”
“告诉我啊!”
章实神色激动,但见于氏背过头去拭泪,章越也是哽咽,说不住话来。
“你们到底说话啊?真急死我了!”章实连连跺足,“怎么一个个都成了哑巴,都不和我说话。”
还是曹保正对这样事经验丰富,他对一旁的郭学究道:“先生,这里你说话最公道,你来告诉章大郎君了。”
郭学究点点头道:“大郎君啊!你好好听,心平气和地听我说,我是不会骗你了……大郎君,你坐下,先坐下,没错,三郎是被令君取了秀才。”
“如今二郎……二郎也中了进士,此事千真万确,我老人家不会骗你的。这泼天富贵都是真的。”
“真的啊!”
章实重新坐在凳上,未坐实又是起身,如此反复数次,最后双手捧面哭了起来。
一个大男人哭得和孩子一样。
“哥哥别哭了,今日二哥中了进士,我们该高兴才是。”
章实摇头道:“我是高兴二哥他平安无事,这么久悬着心总算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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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县令来道贺
闻章实如此说,章家上下无垂泪。
因章二哥逃婚之事,章家这近一年来吃了多苦头,如今得了他的消息。
但最挂念他的仍是安危如何。
“二哥,中了进士就能回来了吧。”
章越解释道:“哥哥还不能回,二哥还未殿试,殿试之后授了进士,还要上奏朝廷。不过听闻官家下旨今科殿试不作罢落,故而才说二哥中了进士。”
“如此也很好了,”曹保正道,“连令君都来亲自道贺,你还有什么信不过的。”
“什么?令君亲自来了?为何不早与我说?”章实不由惊问。
众人皆……
于氏红着眼睛对章丘道:“快将你爹的人中再掐一掐,这还没醒呢。”
章实忙对曹保正:“那我们如何迎接?如何布置?保正心底可有数?”
“那自是当然,我都替你安排妥当了。”曹保正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章实,章越一并与保正商议,曹保正如是安排道:“一会令君到了,你们兄弟就站此……嫂子就站此……次序不可乱了。”
“还有摆上香案!没有可入眼桌案?我保正去借来给你,抱在我身上。”
郭学究听闻令君要来心道,这是章家的事,自己何必在此碍眼,于是拉了郭林道:“走吧……咱们爷俩避一避。”
郭林看着灯火下忙碌的章实,章越忽道:“爹,师弟的二哥中了进士,以后还会回到乌溪去读书么?”
郭学究长叹道:“林儿,有句话人生没有不散筵席。你莫要难过。”
郭林怔怔道:“爹爹,道理我是知道,师弟取了县学,我没有取中,这同窗缘分就到为止了。但我是为师弟高兴,容我再看一会吧!让我看看师弟是如何高兴的?”
郭学究心底不忍,等了一会拉着郭林的手道:“走吧,咱们别碍着人家。”
说着郭学究拽着郭林的手离开。
这时郭林就耳听门外道:“令君要到了!令君车驾要到了!快快出迎。”
章越一并赶出了门,来至了街上。
曹保正早安排了街坊邻居手持火把站在街旁,寻又觉得不够亮堂忙对几名帮忙的邻里道:“挨家挨户的叫门,自个家里都掌上灯。”
“这个时辰大家都睡了。”
“睡了也叫起,今是什么日子?”曹保正也是急了。
章家一家人此刻都站在家门口,章越在夜风中看着曹保正与街坊邻居们手持灯笼的忙里忙外,自己等傻呆呆地迎风站着,恍然间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除了近处的灯火,四野一片漆黑,唯见远处的溪面上有数处渔火。
夜风吹来,繁华景色下却有等萧瑟怎么也挥之不去。
远处传骑持炬往返,马蹄声于夜里格外清澈。
令君车驾未至,但远远声势已至,虽是一个小县令的主司,但自有一方主司的仪仗和威严。
章越忽想到,县令一介小官尚是如此,那在他之上的官员如知州等等又是如何呢?
宋朝是最尊重读书人的朝代。
文官就是如此,而自己二哥又是二十岁的进士,将来更是前途无量。如此似显得自己取了秀才又有些多余了。
若是不第,县令也多半看在二哥面上。甚至不必去县学,将来也有更广阔的天地……
甚至自己不读书,也有好日子过,自己何必努力呢?
但又有一个念头闪过,可是二哥考中进士,也只是他的事啊。事事要靠自己,否则就是烂泥,再如何也扶不上墙。
想到这里,章越握紧拳头,一股雄心从心底涌起,二哥中了进士后,我可以登得更高了。
“三叔,三叔,为何二叔中了进士,这么多人要来我们家啊!”章丘好奇地向章越问道。
章越笑道:“他们不是贺你二叔的,而是来贺这番富贵的。”
章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章越突左右张望:“是了,郭先生,我师兄呢?”
“他们似往那走了。”
“怎地不与我说一声。”章越色变。
章实回过头道:“三哥,你先生师兄走了就走了吧,不妨事的。”
章越道:“我去把他们追回来。”说完章越从家门前奔出。
章实急道:“这如何使用?三哥……令君要到了……如此让他看到成何体统?”
“三郎回来……三郎回来!”
身后一家人叫着,但章越已是飞奔离去。
郭学究郭林没走多远,章越不久就看到他们背影。
“先生,师兄!先生,师兄!”冰冷的夜风,呼入心脾,章越边奋力奔跑边高声大呼,连鞋跑掉了一只都没注意。
“爹爹,师弟在叫我们。”郭林忍不住落泪。
郭学究眼看章越飞奔而来,连鞋都掉了一只没察觉。
这时章越已是跑到郭学究,郭林面前三步远。
他喘气片刻,然后向郭学究道:“先生,一会令君来了……”
郭学究忙道:“我知道……你和大郎君好生接待,勿要挂念我。这不我和郭林食饱了,正要出门遛弯。”
夜里遛弯?小心被人抓住打死。
章越正色道:“先生,一会令君亲至,我和兄长都不懂规矩。先生是见过令君的人,定会知道,还请在此提点我们兄弟则个,还请先生帮手,学生在此先行谢过。”
郭学究慌道:“可是我也没见过令君,我只是见过胡学正而已。”
章越笑道:“那也好啊。”
章越又对郭林言道:“师兄你与先生一并留在此帮我,否则我心底这不上不下的。师兄,当初咱们说好,再如何的风景,都是要一起去看看的!”
说完章越指了指天上的星光。
郭林想起当初二人说过话的话:“师……师弟,好的。”
当下章越拉着郭学究,郭林一并快布赶回家门口。
赶至时,但见前方灯火更是明亮,辉煌至极。
数十兵丁各持火把,簇拥一辆马车远远而至,左右还有数名骑马。
“三郎,快至此来!”章实急忙招呼道。
“哥,我鞋子不知丢哪了?”章越连声。
“糊涂!”章实骂道。
保正道:“谁鞋和三郎换一下。”
“三郎,穿我的。”一旁郭林等数人言道。
终于一名身量与章越差不多的街坊将鞋给了章越。
换好鞋时,县令的车驾已是章越门前停下,连彭县尉也来了。
众人一并下马,参立在门前。
随即车帘掀开,一名三四十岁仪表不凡的官员从容地步下马车。
章越朝左右小楼看了一眼心道,此刻不知多少人在屋里偷看这一幕!
“草民章实参见令君!”
章实率众人正要下拜,县令已是抢着一步上前搀扶笑道:“今晚本县微服而来道贺,不用拘这些俗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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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榜帖
章越看见这一幕场景上百号人,县令头戴幞头官帽,一身青色官袍而来,心道,这叫微服而来?
章越随即想道莫非,令君是想低调的,堂堂一县之尊连夜来巴结新进士,传出去被人说是势利,这纠结矛盾的心情……
火燎烧着松油噼里啪啦作响,一时照得章家四面犹如白昼,连天边的明月也黯然失色。
曹保正上前唱喏道:“水南乡保正曹明代本乡上下迎候令君在此,还请令君进屋说话。”
县令摆手道:“不急进屋,本县是专程来此为章家作烧尾之贺,保正先为本县介绍一二。”
烧尾?
章实下意识地想往朝衣裳后看了一眼。
见此县令及众人皆是善意一笑。
章越暗道,自己兄长丢人了,烧尾意指鱼跃龙门,化龙时,必须雷电为烧其尾乃化。
言下之意,从此你家鱼龙有别了。
县令心道,看这一家子都是实在人,不似有些人家一遭登第,立即改头换面,自觉高人一等,与地方长官都可平起平坐了。
曹保正立即向县令道:“相公,这位章大郎君是新进士的长兄。”
章实忙道:“草民见……见过相公。”
县令笑道:“伯兄真忠厚纯实。”
众人皆笑。
曹保正又介绍于氏与章丘,县令称许道:“贤妇佳儿。”
见堂堂一县之长如此平易近人地对说话,章实一家此刻已感动得无以复加。
县令早见惯一切,如此反应也算在意料之中。
随即他又看向了章越。
不待保正介绍,章越躬身拜道:“学生章越拜见相公!学生在家中排行最末。”
县令点点头。
他审了章越文章,并亲点入县学,在唐朝即是名义上的师生关系。
唐朝贡举主考官称座主,举子称门生,但如此引入师生关系进官场带来朋党之弊。于是宋朝三令五申,严令禁止这一称呼,不许主考官与弟子之间座师门生地互叫,带坏了官场风气。
不过面上是禁止了,但事实上怎么回事,大家心知肚明。
就好比宋朝禁吃牛肉一样,有人统计宋朝曾下了五十多道圣旨禁止民间宰杀耕牛,但如果民间真禁得住,还用得着下五十道圣旨么?
县令笑道:“今日我与学正堂上方道是何人如此出众,不意是新进士的季弟。”
章越长揖道:“相公的拔擢之恩没齿难忘。”
学正笑道:“章三郎,自本县县学录试以来,当堂取之的,唯你一人,可知令君对你是多么厚爱了。”
县令抚须道:“看来此拜本官当得。”
众人都是笑了。
彭县尉在一旁对左右:“县令慧眼识才,举其弟之贤在前,如今兄又中进士在后,真可谓本县一段佳话啊!”
众人又笑。
章越也不好意思地笑了,不知为何本是微凉的夜风,吹至身上仍觉得暖暖的。
风不知何时变得如此和煦,真有些春暖花开,繁花似锦的气象。
看来人皆不能免俗是真的。
县令又看向郭学究,郭林。章越忙上前引荐道:“启禀相公,这是学生的老师。”
郭学究连忙道:“草民郭正见过相公。”
县令爱屋及乌地道:“饱学鸿儒。”
章越又道:“相公,这是学生同窗师兄,此番与学生一同赴考,今夜就住在学生家中。”
章越话刚说完,就觉得自己有些太过于心急了,这说话含而不露的功夫自己还没学会呢。
县令哪听不出这意思,他面含笑意地看了章越一眼,又看向郭林道:“本县见过,字如其人!”
郭林行了个礼道:“学生郭林见过相公。”
县令已笑了笑,不再说话,这不由令章越心底有些着急。
接着彭县尉,县学学正众人也是见过。
一旁章实再度道:“尊请相公进屋说话。”
县令点点头道:“也好。”
众人退后,县令走到章家门前,抬头看了一眼故意皱眉道:“这门似有些低矮。”
章实以为哪里做得不好,慌忙道:“小门小户让相公见笑了。”
一旁县令笑道:“那不正好,借本县之言,仲兄一家当改换门楣了。”
众人都是笑,原来县令说得是祝贺话。
章实,章越不禁都想起那日也是夜里,赵押司上门催债,家门被撞破。如今已当改换门楣了。
“多谢相公之言,小人这就去换。相公里面请。”章实陪笑。
县令进屋后,官员们随之进入,章实章越这才露出稍稍如释重负的表情。
此刻街面上县衙的随人正忙着牵马停车,不少街坊已是大着胆子在窗户门户里探出头来朝此处望来。
“连令君都来道贺!”
屋内早已是扫洒干净。
众人排了县令,彭县尉坐下后,其余皆是站在一旁。
学正已向县令奉上了榜帖。
所谓榜帖,就是唐朝金花帖子,当时进士及第,抄写进士小录,由主司四人画押列衔再以素绫为轴,贴以金花送到新进士手中。
但宋朝科举已改作临轩唱名,再也没用金花帖子这等方式。
但地方官抄一封榜帖送至进士家中倒也是应有之礼,此榜帖是可以保留下来,传之后世的。
榜帖厚厚一卷,抄录这一科进士姓名表字,家状。
县令正色道:“虽殿试还未放榜,但官家已有明旨,今科殿试不作罢落,故本县提前将此榜帖送此。”
县令又对章实道:“据本县所知,仲弟改籍之后,还改了姓名,三代家状,于苏州举漕试第二入京省试,为知贡举列第二十三之佳名!而本县另一位新进士章衡,亦不过三十一名。”
章越吃了一惊,省试名次虽不是最后殿试名次,但第二十三名这名次可谓极高。
说完县令将榜帖递给了章实,章越兄弟二人。
章越看榜帖上先大书知贡举欧阳修,同知贡举韩绛、王珪、范镇、梅挚,小试官梅尧臣。
章越定了定神,随便一翻几页榜帖都是历史上的名人,如曾巩,吕惠卿的名字都有见到。
二人随即从头翻起,终于找到了二兄。
第二十三名。
章惇。
字子厚。
年二十二。
兄弟一人。
曾祖文炎,不出仕。
祖佺,大理寺评事。
父俞,苏州吴县主薄。
本贯建州浦城县。
看到这里章越章实不由对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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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县令一直在留意兄弟二人的神情。
“相公,怎地我二弟家状就写兄弟一人了?”
县令目光一闪,敏锐捕捉到什么道:“哦?仲弟改籍至苏州赴解之事,难道不知么?”
章实道:“这……这草民确不知情。”
县令抬头看了学正一眼,学正亦满头大汗心底连连心道,草率了,实在是草率了。
县令这会可是脸色有些不自然:“仲弟就不曾知会么?可有书信告知过?”
章实一愣,这时章越出面道:“启禀相公,二哥只知会过我一人,哥哥确不知情,怕的是有奸人暗害。”
原来是防着赵押司。
县令顿时脸色好看许多,学正也长出一口气。
章越心道,自己现在撒谎也是脸不红心不跳,连令君都被瞒过去了。不过自己确实不知情,只是是章衡告知自己的,没料到连章衡都中进士了。
这一次礼部试,看来二哥又胜过章衡一筹了,这宿命的对决啊。
县令笑道:“改籍之事,在本朝里并不罕见,不过此事听闻京里也有些议论之声……”
章实听了心底一紧道:“相公如此说来,二哥这进士岂非不稳。”
县令笑道:“仲兄放心,取解之前州县官府自有一番审验,省试前礼部也审纳解状。既是仲弟能连过解试省试两关,既已无事,至于一些落第举子些许议论,自不用听在耳里。过些日子都烟消云散了。”
县令还有句话没说,章二郎君这番运作确实很有问题,一般就算改籍也要提早个数年。但章家已经有嗣了,而且赶在乡试前几个月改籍,这不明摆着视规矩于无物么?
但话说回来,有章佺,章俞父子两位进士官员给章二郎君作保还怕什么。在宋朝文官就是这么无法无天,视规矩于无物的,毕竟从道理来说,也没有什么说不通的地方。
县令想到这里也放下心来,当下看向左右。
左右立即知机捧了一个盘子来,上面都一盘子的银子。
县令道:“这里有三十两,乃本县的心意,至于到时候仲兄金榜题名,县里州里都有一笔贺仪奉上,只多不少。”
一旁彭县尉心道,令君这一出手才三十两着实是寒碜了些。
县令又道:“还有本县之前查过,你家铺子被人讹了,衙门里还欠着八十贯,本官立即发文催州里还来,到时你们去县衙一趟取回来就是。”
章越,章实都是大喜,连连称谢。
话说到这里,已是差不多。
县令起身道:“本官还有要事在身,就不久留了,季弟不可疏于功课。”
“多谢相公教诲,恭送相公。”
众人一并将县令送出门去,看着他上了马车,彭县尉,学正也跟着离去,一群人浩浩荡荡而来,又浩浩荡荡而去。
众人走后,章实看向章越道:“二哥去苏州的事,你早已知晓,为何不早与我说?当初赵押司……”
章越摇头压低声音道:“二哥你误会我了,我丝毫就不知二哥去苏州的事,数月前我方听族学里一个……就是今科同取进士的章衡说过。”
“没听说,”章实不由变色看了左右,只有于氏和章越,当即拉过二人来道,“你岂非敢骗令君,你好大的胆子啊!”
章越对章实道:“若我当时不说,令君才是难堪至极啊。”
章实转念一想道:“那也是。”
于氏忙道:“什么叫那也是,我们受了令君这么大的情,万一将来二叔他不承这个情。”
章越道:“二哥不是这样人吧……”
于氏道:“你们兄弟听我一言,二叔离家近一年了,至今没捎个家书回来的,这一回中进士,我还是从他人口中听得。”
“实郎,我看二叔……”
“不许你这般说……”章实斥道,“二哥性子不会如此凉薄。”
于氏道:“难说哦,不凉薄他当初会逃婚么?他不知逃婚后,赵押司会如何为难咱家么?你二叔心底只有自己的前程,早没有我们这个家……”
于氏见章实瞪了过来,当即不好再说。
章实摇头道:“不会的,溪儿与我说过,二哥他逃婚前数日还带着他去了县学前的凤池,与他说了好一阵的话,二哥心底若真没我们这个家,不会这般的。”
于氏对章越叹道:“叔叔你明白事理,你劝劝他。”
章越看了看章实,看了看于氏左右为难地道:“我也不信二哥他会如此,但此事究竟如何还得问二哥,咱们猜得都不算。”
“也是。”章实言道。
回到家中时,兄弟们脸上的欢喜已是淡了许多。
章实仍打起精神对曹保正道:“保正今夜为了迎接令君,你和街坊邻居都辛苦了,我也没什么好谢的,这里是一半的银子,你张罗些东西帮我谢谢街坊邻居们。”
正在喝水的章越差点一口水喷出,这才刚得三十两银子,大哥就如此乱花,再大的家底也经不起你这么造啊。
“使不得,使不得,”曹保正连连推托道,“这些都是小忙,你家二郎君中了进士咱们这条街的街坊也是跟着沾光,都是份内之事。”
于氏本就是心疼章实这乱慷慨乱使钱,但章实话都说出口了,又不好阻止。如今于氏眼见曹保正推辞就劝道:“保正也不是跟我们瞎客气,咱们家如今使钱的地方还多着,改日咱们再好好谢街坊邻居们。”
“不成!”章实立即道,“保,正当初咱们被家赵押司为难时,街坊们是如何帮咱们的,如今咱二哥中了进士了,我不能被人在背后骂,说章家忘恩负义,富贵了就不认这些昔日帮过咱们街坊,故而这钱你一定得收,否则休怪我与你翻脸!”
章越见此长出了口气。
曹保正为难道:“既是大郎君都这么说了,那我也暂且收下就是了。夜深了,先告辞了,明日我再来,大郎君尽管吩咐就是。”
“也好,三哥帮我送送保正。”
章越送着曹保正出门,但见他反复对己道:“你哥哥真是大善人,这等仗义疏财,我们街坊上上下下都念着他好呢。”
章越送完保正回到家中,但见章实已将盘子里剩下的一半银子往郭学究,郭林手里塞。
这一刻章越感觉自己已是快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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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二哥是章惇啊!
“郭先生,这钱无论如何你也得收下。”
“大郎君,使不得,真使不得。你和三郎给的束修,从未短过一文,我如何能收呢?”
“没有你哪有三郎今日,做人当知恩图报,我怎可被人在背后说道。你千万别推辞,不然就是与我客气。”
“郭师兄,你爹不肯收,那你替我收下。你是三郎要好得如至亲兄弟,那也是我至亲兄弟,这钱你得收。”
郭林连忙摆手:“大郎君我不能收,三郎,你快帮我劝劝你哥哥。”
对于师兄的请求,章越此刻唯有摊手表示无能为力,由着大哥去造着吧。
只希望嫂嫂能够撑得住。
说实在的就凭自家大哥这出手,放到水浒传里,恐怕连宋江都要甘拜下风。只是宋江花钱能收买人心,咱大哥这纯属…
话说回来,穿越前自己也请人白吃白喝,也是如此脾气啊,莫非这是章家家风不成?可二哥他却丝毫不像啊,这也难怪最后是要走的。
章实与郭学究父子推让半天,终于让郭学究收下五两银子。
章实见此还老大的不高兴,觉得郭学究与他客气了,而于氏连忙将这剩下十两银子收起来。
章实见这一幕笑道:“娘子何必心疼这些钱,没听今日令君已是答允了,看在二哥的面上将之前衙门欠我们家的八十贯钱一钱不少的还了。”
于氏听此才有些好脸色,然后道:“话虽如此,但也不可似你以往那般胡乱开支,日后家里花钱的地方还多。况且我想过了,之前咱们不是向我爹借了五十贯打算赎回这屋子么?之前家里日子过得紧也就罢了,如今家里有了余钱,我想将这钱还给爹爹去,也算了却一桩心事。叔叔你说呢?”
“全凭哥哥嫂嫂做主。”章越并不反对。
但见章实听了犹豫了会方道:“娘子说得对啊!我差点忘了此事。娘子,三郎,你们想想咱家有难处时,老泰山可没少帮咱们,这恩情咱们是一辈子也还不清的!”
于氏点点头,章越听了则暗笑,大哥这话里有门子,一辈子也还不清就是不用还了的意思。
果真章实续道:“但娘子我突然又想,这不方才席上三郎说要咱们家要重开间铺子么?之前还苦于没有本钱,如今有了这八十贯闲钱,你看是不是正好在城里盘个铺子。我不是不还钱给老泰山,而是打算等我赚回了钱再将亏欠老泰山的钱一并还清,娘子你看如此妥当不妥当?如今一点一点地还,老泰山也未必肯收啊。”
于氏冷笑道:“你不还,又怎知我爹收不收。”
章实忙道:“娘子实是误会了,且容我……”
章越听着章实如此如此说来,顿时恍然大悟,果真大哥又变精明了,钱财见人品,学习到了。
但话说回来,论起坑岳父家,大哥二哥倒还真似一家人。
章越看到这里,不由觉得自己又从大哥二哥身上学习到什么,但又或许负负得正呢。
想到这里,章越看到桌上的榜帖,重新又看起来。
当他看到二哥名字所在的那一页心道,章惇,夏侯惇的惇,二哥怎改这个名字呢?
惇者,敦厚也。取这个名字,我简直想笑,你若敦厚,我立马名字倒过来写。
章越又心想,不对啊,这个名字我熟啊!
“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
脑海中忽然没来由想起这句神吐糟,章越顿时色变。
自己竟会和这新党二代目扯上关系?
等等不是野史不是说他是私生子么?怎么可能是过继过去的,历史是不是在哪里出了一点差错。
这不对啊!章越一脸懵圈。
如果自己二哥真是历史上那个章惇,那么他到底是何许人呢?
章越自己不敢置评,历史上的争议良多,史学大佬们各有说法。
总之宋徽宗儿子宋高宗给他定性为大奸臣,持此论的史学家可是不少。连修宋史的脱脱也持此论。
而借助后世网友说法,章惇是相才到底如何,尚有争议,但一定是宋朝最狠的宰相。
而且敢在立嫡立储之事上,敢吐糟将来的宋徽宗!
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这句话真牛逼,堪比孟子那句‘望之不似人君’。
历史上骂宋徽宗的人可不少,但都是人家死了以后骂的。
在宋徽宗在位时,骂的人可没几个。
人家是真牛逼,宋徽宗还未登基的时候,就一句已骂了!
如果能有段平行历史,或许也就没有了后来靖康之耻,及数百年的国殇……
但不论怎么说,章惇反对宋徽宗登基事上,被向太后,曾布等坑了。
宋徽宗登基后,章惇就惨了,被从宰相位子上一路被撸下来,一贬再贬,最后死在贬所上。
他的四个儿子都是进士,但章惇知道自己为相时做事太绝,得罪了太多人,故而不让他们当官,或当小官,最后相安无事。也托了宋朝不杀士大夫的福。
但他的堂兄弟章楶却糟了,一雪永乐城之败,元佑割地之耻的平夏城之功在宋徽宗眼底就是屎,不足以荫蔽后人。
与章惇亲近的章楶一族被承上意的蔡京不断排挤迫害,数个子孙死于贬所。蔡京亲手打造的元佑党人碑,身为新党的章惇名字赫然与旧党等人并列。
不仅如此当时朝野风传,蔡京要将建阳章氏一网打尽。
浦城章家不得不与章惇切割关系,昼锦堂前章氏子弟登第的进士碑上面章惇的名字被削去,相当于开革出族谱。
靖康之后,宋高宗赵老九为爹正名,最后将章惇定性为大奸臣,这还得继续坑下去。
实在是千古奇坑!
尽管如此,讨厌他的人很多,但喜欢他的人也不少。
另一位宰相张商英如此评价‘安得奇男子如先相公者(章惇),一快吾平生哉!’
摊上这样的二哥,我当怎么办,章越不由感觉自己一时也十分彷徨。
要不趁现在早早划清界限?还是全力阻止二哥往相位上走?或者自己走二哥的路,让二哥无路可走?可自己有那本事么?
反正知道自己二哥是章惇后,一贯睡眠奇好的章越竟是一夜没睡。
这坑人本事如此深厚,也是没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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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富在深山有远亲(感谢楠木的咖喱番书友成为盟主)
这天夜里,章越作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梦,也可以说中二少年的梦。
梦里一堆人喊着各种各样古怪的名字,比如能扛能输出的上单王安石,爆发性中单吕惠卿,收割ad章惇,迷之打野曾布,神之辅助王珪……
章越半醒后,忍不住吐糟,这都是什么梦啊!
什么一堆乱七八糟的名词。
但想想还是王安石他老人家厉害。
一日王安石与程颢在家里聊变法数倍阻扰的事。
他的儿子王雱路过正好听了直接坐下道:“砍韩琦、富弼的头于市,则新法就可实行了。”
此事令程颢色变。
王安石执行变法时,确实被很多人骂,但他下野后,旧党还是给了他颜面,甚至没攻击他的品行。
随即想起二哥,章越不由得又是愁啊,他更想对方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普通人,甚至普通的进士就好了,如此抱大腿就足够了。
如果二哥真是章惇,这样的政治家好似并非家族之福。
“师弟,你昨晚好似没睡好?”郭林睡眼朦胧地起身。
章越也揉着眼睛道:“师兄,对不住啊,你怎么知道?”
“你腿压了我胸口一晚上,我能不知吗?”
章越呵呵地笑着,北屋另一张床给郭学究睡了,自己与郭林只要睡一床,自己这睡性向来也是没谁了。
章越一起床即听到,南屋里章实与于氏的拌嘴声。
还不都是钱财闹得?
章实是执意要开间铺子,但于氏则是想还钱。
章越则算了算,这时候开间铺子也不错。
他作为一名连火药配比都不记得的穿越废材,诸如烧玻璃,搞化肥,鼓捣水泥什么根本别想,换个现代人手把手来教他也不一定会。
但是这些不会,他却会吃啊!
章越记得铁锅好像是在宋朝开始流行了,汴京里已经有酒楼使用铁锅烧菜了。
若是兄长开间铺子,整几口铁锅烧些炒菜,那不香么?
天天吃煮出来的羹,那可真是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开个饭馆子,虽说经营不了樊楼那般的牌子,但在小县城立足不是问题,开得好的话,还能日进不少。
将来若当不成官混不下去,就回家继承百万家业,也是不错的。
原来这些章越是不会想的,上面没有人,你去经营这些铺子,砸了也罢了,若是红火了,一定遭人眼红。似穿越以后,听人说的谋人产业家财的事简直不要太多。
这不是现代的法制社会。
眼下有个进士哥哥,就算人家改了籍不认你也没关系,大可扯着这张虎皮来用,县城里也不会有人不长眼与进士家人过不去的。
但这话章越开口直说,不然嫂子定然以为自己与哥哥是一丘之貉,都想赖掉她娘家的钱。
反正哥哥也是没那么容易松口。
而且要炒菜就要有油,有铁锅。铁锅不难,但油从哪里找,倒是一个问题。
宋人喜欢油炸的吃食,比如羊油饼就是羊油,羊的脂肪。
还有馓子,吃货苏东坡曾为赋诗‘纤手搓成玉数寻,碧油煎出嫩黄深。夜来春睡无轻重,压扁佳人缠臂金’。
这时候植物油主要是麻油,菜籽油,还有蔓菁油和莱菔油。不过植物油虽用了压榨技术,但提纯还差了些,有些味道。
但是这些只是小问题而已。
开了铺子后,再搞几个特色菜,比如东坡肉啥的,自己不抄苏东坡的诗和文章,抄个东坡肉啥的不是问题吧。这时候猪肉的骚味很重,必须红烧肉才能压得住。
另外就是牛肉,宋朝吃牛肉真是是件不难的事。上档次的不会给你上,小饭庄真是有在卖。宋徽宗当年还不许吃狗肉,这才有了挂羊头卖狗肉的成语。
不过小饭馆的牛肉多是病牛死牛,新鲜牛肉也有卖,但更少了。
但想来想去,还有一个是股份的问题。兄弟二人还没分家,如何说铺子也有自己的一份,也有那挂名二哥的一份。
但铺子还是大哥经营的,自己算上个技术入股,将来如何个分法,还是要坐下来商量的。这真的是要亲兄弟明算帐了。
自己进了县学,家里有了本钱,最重要是有了那个不着家的二哥,日日会更加红红火火,一天天好起来的。
章越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就如同窗外冉冉上升的太阳一般。
最重要是自己必须有立身的本钱,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至于二哥,章越的要求不高,先求不坑,其他以后再说!
章越与郭林起身了。
章越看见郭林顶着个熊猫眼,不由诧异道:“师兄,你一宿没睡啊!”
郭林点点头。
这时候郭学究在旁:“郭林啊,今日爹去学正那走动下,看看这一次县学录试情况。”
“你也和爹去一趟吧。”
郭学究知道郭林的心思,可谓忧心忡忡。
“好的。”郭林应了一声。
章越开了门,但见章实与于氏也开了门。于氏脸上正挂着泪痕呢。
章实则一脸气呼呼的样子。
章丘急步从父母身后跑出,躲在了章越的身后,一脸的不高兴。
“哥哥嫂嫂出门?”章越笑着打了招呼。
于氏则不做声,章实道:“三哥哪去?”
章越道:“我陪同先生,师兄去县学一趟。”
于氏歉然道:“先生,三哥还没吃饭吧?我给你们去做饭。”
章实道:“上外头吃吧!”
于氏欲言又止,当即一家人下了楼。
章越忍不住道:“多省些家,嫂嫂当这家也不容易。”
章实打开门道:“省什么……”
随即章实目瞪口呆,章越见此也是吓了一跳。
但见家门乌泱乌泱本是或蹲或立或坐一大波的人,一见章实开了门顿时哗啦啦地都站起来。
但见门外全是热情和笑脸。
为首的曹保正笑着对章实道:“章大官人,昨晚太迟了咱们不敢打扰,今一早大伙们都候在这了,又生怕你们昨夜睡得太晚,不敢打搅了,故都在这等着呢。”
章实一时说不出话来,章大官人这称呼已是许久没听人喊过了。
这还不算完!
但见远处还不断有车马前来,一个个热情洋溢,好生热闹。
什么叫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势利,真太势利,俗套,也太俗套了,万恶的封建社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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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媒婆
章越上一世时,只觉得小说电影里很荒诞,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势利的人。
到了这一世,章越才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年轻了。
什么叫真实?看着眼前这热情洋溢的一幕幕就知道了。
从章家离开的郭学究和郭林都快走不动道了,与汹涌而来的人潮相比,二人简直是逆流前行,而无人问津。
远处行人经过,不由好奇找人询问。
一旁人不耐烦地解释道:“进士,出了进士。”
“没错,就是这条街的人,你就说如何吧!”
“端是了得!”
“那是当然,我与你说,那章家二郎君从小穿开裆裤一起长大,一个坑里玩泥巴呢?那时怎知有今日富贵。”
“兄台还有这番机缘,实在令人羡慕啊!少不了要提携一二。”
“提携是少不了的,但少不了要去京里,但你也晓得我这人懒得动,难离故土,哎。”
”原来如此,失敬失敬。“
两个街边妇人闲聊道:“这章二郎君啊!打小文章写得好,更是一表人才,不过说来还是傲气了些,虽说逃了婚不好,但毕竟是出息了。”
“逃婚的事,那是赵家小娘子没有福气,也不可都怪章二郎君。”
“若是我是赵押司还记什么仇啊,还不得赶着将女儿送回章家了。”
“可章家已写了放妻书了,回不了头了。”
“赵押司真是惨哩,当初执意不离,把女儿往人家章家一塞还能如何?”
“你看你看,连皇华寺的高僧也来了。出家人不是四大皆空,为何来凑此热闹?”
“我就说嘛,出家人也不能免俗的。”
此刻自家的大门都快被人挤破,真让章越明白了为何大户人家都要换一个大些的门。
“哥哥,这门要换啊!”
章越转过头,但见章实早已听不到他说话了,满面春风,已是笑得合不拢嘴了。
“哈哈哈!”
章越此刻仿佛听到大哥心底的狂笑声了。
“听闻捷报传来,我等为大官人,为大官人一家贺!”
“一日之内章三官人中秀才,二官人中了进士,真是双喜临门,特来一贺!”
“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章实一个劲地道:“都这么多年的街坊邻居,恁地客气了。诶,徐大都头,你也来了。”
于氏则笑道:“徐大都头可是稀客,以往请都请不来。”
但见徐大都头哈哈大笑道:“嫂子这是哪里话,以往衙门公务繁忙,如今知了二官人的喜事,就算天上下着刀子,也需赶来贺一贺。大官人你看这些都是衙里弟兄,平日都对章大官人仰慕得紧,今日都跟我来既是沾光,也来沾沾喜气。”
徐大都头转头道:“这位就是我常与你们道的章大官人,最是爽利,爱交朋友,还不拜见!”
章实早就乐开了花,见众人纳头便拜,连忙拦住道:“各位都是都头,我一介草民,岂敢受此大礼,以后还要承各位照应了。”
众人齐道:“照应不敢当,章大官人尽管吩咐就是。”
章实连忙道:“各位来就来了,怎带着……”
徐大都头笑道:“弟兄们一番心意,大官人还是收下吧。”
章实见推辞不过道:“也罢,他日摆酒好生谢谢诸位,娘子,三哥,都收下来,好生记下。”
曹保正忙道:“大官人,这些小事,就不劳夫人和三官人动手了,信得过的话,我来写,再来个吆喝的。”
“好哩!我来作个吆喝。”
“那你附耳过来,一贯以上需大声,至于百文以下则小声。好了,先吆喝我的,曹保正,铜钱一吊,瓷瓶一对!对对,屋里屋外都得听见!”
于氏也在旁应酬道:“这如何使得?都是自己亲戚,也罢,不与你虚客气,饭就不留了,喝碗茶再走吧!”
“溪儿不要乱跑,过来,这是咱家堂叔公,你堂弟。叔公头回来咱家,你带叔公去楼上转转。”
人方走,一旁两位妇人上前笑道:“章家娘子,我当初就道你不仅有富命,还有贵命。如今应语了吧。”
“他日二官人他作了大官,还不得给大哥一个荫官,到时你就是诰命夫人了。”
于氏笑容到了眼底道:“哪得话……于家娘子孙大娘子,你们才是好命。”
面对这一幕,章越则显得很淡定。
旁人自是免不了赞一句:“三官人果真见过世面!”
“诶,哪里,你看三官人正与几个牙婆打得火热?”
“这,这。少年人嘛,可以省得。”
“大登科后小登科么。”
旁人恍然道:“是啊,二官人远在京师,三官人就不同了。”
“你可听说了么?昨日二官人登科,城里几家官绅富户就许了谢礼,哪家牙婆能他们女儿与章三官人说合,这些谢礼足够那些牙婆一家老小吃喝三五年的。”
一旁有人口气酸酸地道:“昨日三郎中了秀才,我还想给我家侄女说媒的。”
“如今被这几个媒婆抢了先,没料到连许大员外都相中了三郎。”
不少人啧啧称奇,又满是羡慕。
章越此刻确实感受到了热情,看着眼前画着浓妆的媒婆,他也是不知如何是好,不如先把姑娘联系方式给我?微信里先发个照片?
七嘴八舌说了一通,众媒婆见章越不吭声,还以为他眼光高,都看不上,但生意还是要做的。
一名媒婆试探地问道:“或三官人心底有个模样儿,说出来。”
“让我们替你寻一寻,官家的女儿说不来,但这浦城里哪个女儿家我会不知道的。”
“放心,嫁妆少于五百贯不给你说。”
章越还没言语,就见一个人风风火火地进来,一巴掌拍在章越肩上。
章越倒吸一口凉气。
“经义?”章越问道。
但见彭经义哈哈大笑地抱住自己,然后动手把自己往外扯:“咱们出去说。”
众媒婆连忙急道:“三官人别走啊,至少先说过囫囵啊!”
章越逃离时,不由想起自己有个朋友工作没两年,被家里逼去相亲,还很不情愿呢。
整天想着如何表现才能不被人家看上,或者不那么的伤害对方自尊心,后来发觉完全是纯他妈的想太多了。
没错,这个朋友就是我自己。
第六十七章 三字诗作者
建阳考亭别野。
陈升之将一页纸丢在案上斥道:“差些就被此子骗了,还道他十三岁能写出这等诗来,乃当世器材,原来真是个欺世盗名之徒。”
州学李学正摆了摆手示意左右退下。
李学正向陈升之道:“陈公勿要动怒,如今动身赴京在即,为这些小事动气,不值当。”
陈升之转过身道:“幸亏你在建州的人留了个心眼,将此子作的诗送来,否则可就真弄巧成拙了。这是什么歪诗?”
陈升之面前纸片上面所书,正是章越那首‘神童诗’。
李学正言道:“陈公所言极是,学生这几日读三字诗,用心揣摩了一番。除了这一句‘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完全抄至这本五代时的《祖堂集》,其余皆无摘抄临摹痕迹。”
“再说这三字诗是文字浅显,但也是句短韵谐。比如这前言韵,姑苏韵,江阳韵,一七韵,人辰韵,皆可称为工于用韵,绝非巧合。更不是连押韵都不通的经生可作。”
“何况此子在堂上更是亲口向浦城县令承认他不会作诗。”
陈升之看向桌上这样纸道:“不错,如此神童诗,虽有不平之处,但论及格式,即便初入门的童子也不至于写成这般。三字诗绝非此子所作。当初我还想着给此子一个功名,赐他一番富贵,如今想来幸亏没开这个口。”
李学正想了想试探道:“陈公,尊侄才学出众,诗才在年轻一辈中更是无匹,如今马上就随陈公入京,正是需要扬名京华的时候,不如……”
陈升之摆手道:“诶,老夫岂可为如此无能之事。”
李学正退一步连忙道:“胡乱言语,还请陈公恕罪。”
陈升之一面望着窗外,一面抚须道:“你道此诗到底是何人所作?”
李学正道:“陈公若有意知道,将此子抓来一问即知,他虽是县学学生,但陈公相问,他不敢不答。”
陈升之道:“岂可如此强逼一童子,只是此三字诗背后到底是何人所作,老夫很想知道。”
李学正笑道:“说不准是哪位闲云野鹤,无意功名之士所作,被此子道听途说而来,如今要寻真是难了。”
陈升之失笑道:“或许真是如此吧。”
陈升之道:“你可知我将此三字诗书信于介甫时,他如何评此诗?”
李学正笑道:“这可让下官为难了,王知州可是当世公认的通儒,他一贯眼高于顶,寻常文字怕是皆难以入眼。”
陈升之笑道:“介甫学问固然博学而多闻,然则守约则未也,不能一以贯之。不过介甫虽说好学,但却刚毅好强,向来轻易不肯许人,倒是不假。”
“那么对此三字诗?”李学正不由问道。
陈升之道:“他没有说,只是反复问我此诗何人所作,他言问过建州一位老友,建州并无甚治孟的大家。”
李学正问道:“王知州这位老友可是章望之?”
陈升之点点头道:“当年章友直与李盱江李觏交恶。李觏以信讽之章友直,章望之亦书信李觏,两边就师孟非孟各有一番说法。”
“此事牵动了不少儒生,李盱江有一学生名为曾巩曾子固,亦卷入此骂战亲赴建阳辩经。介甫是曾子固的好友,就此不知如何识了章望之。两人一并师孟,当然有许多话说,从此结交。”
李学正道:“章望之与此番知贡举的欧阳公相善,其表字表民就是欧阳公所取,王知州与章望之相互为友也在情理之中。”
陈升之道:“不过当介甫能越过老夫向章望之亲自相询,我即知他对此诗动了心。”
李学正道:“果真不出陈公所料,王知州既是治孟的大家,见了此诗必是见猎心喜。”
陈升之叹道:“见猎心喜是如此,但如今你要老夫如何答呢?”
“这,”李学正一时也不知如何说,“下官办事不周。”
又说了几句话,李学正即行告退,陈升之左思右想,方才陈升之虽没说,但他却懂得如何去做,大不了用一些手段。他料想自己一个州学学正,以今日地位让一个县学学生开口当不在话下。
或许此事还不用自己出马,只需书信给身在浦城的助教即可。
正当走到门口,但见他下人一脸焦急地站在那与他说了几句话。
李学正闻之色变,当即又重新返回陈府通报求见陈升之。
李学正得允亲至堂上,但见陈升之正在读史。
他头也不抬问道:“李学正为何去而复返?”
李学正行了一礼,走到陈升之身前低声道:“陈公,那章家二郎君今科中进士了。”
“什么?”陈升之抬起头,放下书徐徐道,“我早听说过这章二郎君非池中之物,但仍未料到如此了得,年纪轻轻即中了进士。真迟了一步,就失之交臂。”
李学正道:“陈公,下官方才揣测,此诗会不会是章二郎君所作?”
陈升之看了李学正一眼道:“倒有那么几分。如此一切都说得通了。可惜,可惜。”
“若真是如此,我即将章二郎君引荐给王介甫,”陈升之寻又思道,“我此番入京当面询之即是。”
李学正连忙道:“陈公放心,入京之前,下官定将此事查个明白。”
之后陈升之摇了摇头,李学正有些狼狈地离开。
此事确实令他被动,这三字诗本就是他献给陈升之的,结果此诗引起了关注,常州知州王安石向陈升之询问此诗作者,他仍不知道此诗何人所作。
陈升之难堪,即是他的无能。他还求着陈升之在官场上照拂于他,可眼下陈升之入京在即,他若不办妥此事,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若说章二郎没中进士前,他还有些手段令章越开口。先是将录至州学来,此子出身贫寒,定不会拒绝,只要他入了州学,还不是随他如何,不然就安一个欺世盗名的罪名。
但如今即便是入了州学,对于章二郎这二十岁的进士,李学正投鼠忌器,这些手段都用不上。
那要他如何是好?
让他恳请章越说出真相来么?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了。
此遭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现在李学正仰望苍天,默然无语。
第六十八章 来信
彭经义拉章越出门,并非去了别处,而是到了家门前街上吃素斋之处。
这里章越曾与曹保正一起接待过皇华寺的副寺,僧人。而如今昔日蒙学时的同窗已是在楼上坐了一桌,其中好几个人那日考县学时都遇见过。
在这里章越算是明白了彭经义的意思。
章越笑着坐了下来,一一与他们招呼见礼。
他又不是二哥那等学霸高人,可以不讲人情世故。平日之时,但凡只要彼此不扯破脸,章越都是以礼相待的。
就算明知心底有芥蒂,只要大家面上过得去就行,没必要得罪人是不是?
一桌子上同窗闲聊,倒也称得上其乐融融。
章越也放下心思坐在那傍窗眺望,看着远处群山烟气氤氲,云气游荡于这青山碧水之间,山脚溪边都是农田,农人忙碌其间,此景好似画中一般。
南浦溪边,吃水满载的货船商船往往来来,拉纤的民夫赤膊坐在岸边歇息,渡口上百姓争相挤上船,这画面又从出世到了入世之中。
章越见此一幕出了神,待到众人举杯时,这才回过神来。
章越笑了笑,一杯素酒下肚。
这杯酒自是贺章越中秀才之喜。
席间一人忽问道:“听闻二官人改籍去了苏州赶考,至今未与家里通过音信,不知此话当真?”
听了这话席间所有人都竖起耳朵来。章越心道,看来大家都打听得很仔细么。
章越已感受到几道酸溜溜的目光,以及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章越看了对方一眼,笑着问道:“不知从何处听来得闲语?”
听章越如此说,彭经义当即岔开话题,那人不好意思,当下不敢再问。
素斋吃得差不多,章越正要主动会钞呢,就被众人抢了去,其中一人还道过阵再请章越小酌。
章越心道,早说啊,如此我就往贵的点了。
众人走后,彭经义与章越对着南浦溪临轩聊天,熏风缓缓吹来。彭经义道:“还是你够朋友,先前我还担心你不与他们往来呢?”
章越失笑道:“我怎会不念同窗情面,就算你不请,我也是要来。”
彭经义很高兴道:“就知你是念旧情的人。”
章越问道:“是了,你在巡检寨如何?”
彭经义叹道:“还能如何?与一帮厢兵厮混一起,武知寨也不过是个三班借差。”
三班借差就是三班院借差为武官最低品秩。
章越道:“听说仁寿寨那边有不少盐枭,不卖官盐而走私盐……”
彭经义苦笑道:“此事你也知了,那些盐枭比官府还横行,拿他们无法。”
宋朝对盐,茶都有实行官营,反之就有走私。着名的李顺,王小波起义就是走私茶商暴动,而历史上建阳盐枭范汝为在建炎时也在福建搞了一次极大的民变。
这也可以理解水浒传里,一百零八好汉为何汇聚了宋朝各行各业的优秀人才。
“这么说你二叔派人去仁寿寨,是让你打点他与武知寨及盐枭之间?”
章越如此说即见彭经义神色有些变化。
私盐盛行,怎么可能不打点县尉,巡检司。怎么说彭县尉派彭经义去……
彭经义道:“那鸟不拉屎之处,哪有什么油水?告诉你我都穷得揭不开锅了。”
“如此么?”章越道,“我本打算问你借笔钱来,看来罢了……”
“什么三郎要借钱?好说,五十贯,还是一百贯?”
章越微微一笑:“两百贯!”
“这么多?你作甚?”
章越道:“办个食肆。”
彭经义道:“以你家如今地位,赵押司也不敢再烧你家铺子了。”
“量他也不敢。”
章越道:“仁寿寨不是久留之处,你何不找你二叔换个地方呢?”
彭经义道:“二叔老了,况且武弁在官场上毕竟还是处处排挤,如今朝廷都任用文官为县尉了。”
章越点了点头道:“我若有富贵之日,必不忘你。”
彭经义笑道:“你有进士哥哥,以后要寻个出身还不容易么?”
章越心底苦笑,自己这二哥靠不住啊,从一声不吭地逃婚坑全家,再从改籍至发解到中进士至今连封家信都不给。
如今有的人明面上不说,但心底怕是早已怀疑了。这二哥就算对这个家再有什么不满,当个表面兄弟也好啊。
如今一大堆人给章家人情,其实都是冲着这进士名号来的,万一他不认这家里人,那不就白给了,再这样下去就兜不住了。
不过话说回来,自己这二哥不是不仗义的人啊,
历史上他对朋友特别是苏轼还是很仗义,那不是一直记挂在心里么?怎么对自家人如此?
莫非是打心眼看不上我和大哥?
这也太过分了吧。
而此刻赵押司赵府之内。
正是十分惨淡的场景。
赵押司的浑家已是哭了数次。她言道:“当初就与你说不要去章家退婚吧!你看好了……”
赵押司喝道:“是此子先辱得我!你不必说了,你若是担心回乡下老家住个几日。”
浑家道:“我担心岂是我们二人,我担心是你闺女,她对这章家二郎是有情的,你又非不知。可不知谁却将她与鲁家三公子当年的事说给章二郎知晓,眼下经了逃婚之事,章二郎又中了进士,她心底如何消受得?”
“事已至如此,还能如何?再将她送到章家门上么?咱们家再丢一回人么?”赵押司骂道。
“如今章二郎中了进士,但你抄章家的家,又暗使手段对付他两个兄弟,以他性子日后怎会放过你。这些年你在县里也作了不少亏心事,不说拿了多少钱,手里怕也有好几条人命吧。以往是没人追究咱们,如今……”
“胡言乱语什么?公门里谁不是如此。来人,把扶夫人下去。”
赵押司吩咐两个婢女将她浑家扶下去。此刻他仿佛苍老了好几岁一般。
正在此刻。
“押司,京里来尺牍?”门子入内道。
“京里?是哪位官人?”
“不清楚,送尺牍的人也没看清,只是与我说是你一位京里的老友交待他送来的。”
赵押司神色一凛,当即拆信一看。
“押司启,久别思念不忘……”
这笔势十分遒劲有力,而下方落款却是三字‘婿章旭’。
见此赵押司顿时脸色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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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赵押司之死
赵押司看着这封信是百感交集。
他抚着自己半是花白的头发,不由想起了他此生。
从年幼时父母被胥吏逼死,他就坚定了入衙门当差之心,不求欺人但求不被人欺。他求学苦读掌握了写字刑名之道,最后入了公门。他一开始不过是牢狱里一个节级,因不肯配合上官对犯人敲诈勒索,被打发取乡里当一名小吏,又因办事一丝不苟,不肯鱼肉乡里,朦胧账目,而被同僚们排挤。
按道理他应该一辈子如此郁郁不得志的沉沦下去,直到有一日他遇到了还是县主薄的陈襄。
那日陈襄留他谈话言他是众多县吏中最出淤泥不染之人。赵押司记得那一日他是多么诚惶诚恐地听着陈襄拉着他闲话家常。
自从那一日后,赵押司的人生也就改变了。他成了陈襄最器重的官吏,一路升迁上去最后抵至一县胥吏官职的巅峰押司。
对于陈襄的知遇之恩,他也是全力报答,不仅没有与县里的胥吏们同流合污,还与陈襄揭发击打县里的官吏不法之事。
一直到陈襄调走后,赵押司的命运急转直下,他在县衙里得罪过的人不少,陈襄一走即没了靠山。为了站得稳,唯有努力攀附新来的县令,并在县里州里经营自己的势力。结果县里州里一些不愿意办的棘手事,他都接过来办,甚至还违心害了不少良善。
如此赵押司地位倒是稳了下来,不仅左右逢源,还经营了一番势力,并给女儿说了一门得意的亲事。若说此时此刻唯有遗憾的是他办了那么多亏心事,怕遭了报应,这也是他仍有良知的缘故。
但一切自未来女婿逃婚起,一切都变了。
赵押司细看书信,但见上面写着他生平最大的一件把柄,此事不知为何却为对方所知晓……此事一旦揭破不仅自己要死,还要被抄家,甚至妻女都要下教坊司。
而自己既压不住此事,也结果不了对方,对方是新进士,他在州里的后台也不如他,他若往有司递一封书信,那是谁也按不下的。
宋朝杀个官难上加难,但杀个胥吏也只是一句话的事。平日赵押司在县里要风得风要雨的雨,那是因为没有地位比他更高的人要为难他。
赵押司一看信上日期,呵,竟是礼部试之前送的,说不定章二郎君那时还在苏州至京师赴解的路上。他怎有如此信心,这进士一定会中?十拿九稳不成?
但他如今中了进士,赵押司最担心的事也就在了眼前。
读书人不可以惹啊!
这是当初他初入县衙时,一位老吏与他说得话,赵押司明白又不明白。
赵押司自觉自己进衙门时,是一个正直的人,与那帮逼死父母的胥吏不同,但日后又干了无数的亏心事。赵押司又信奉衙门里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一套,觉得自己够狠,别人就会怕自己,不敢与自己为难,但章二郎却不怕自己,竟敢逃婚。
他不杀大郎君,三郎君怕得是万一有一日二郎君报复,但他诱使大郎君赌博,不许三郎君入县学,又怕章家有一日翻过身来。
他自觉把握住了分寸,但为何自己还是落到如此田地呢?
他真是想也想不明白。
但如今已不容他再想了。
赵押司将家里存了多年的美酒取出,他本待是要等女儿出嫁那一日拿出来喝的,眼下是如何也等不到了。
喝了半坛子,还剩半坛,赵押司将之打碎,又将剩下几坛一并打碎,最后他将嘴边一抹笑道:“痛快,痛快!”
第二日,县衙里。
县令与学正正商议县学录试的名单。
县令道:“胡教授,我听人议论章二郎君改籍之事,确是瞒着家里的,不过也无妨。”
“下官……下官。”学正不知如何说。
县令笑道:“反正贺与不贺都是一般,不过走一趟或不走一趟罢了。但话说回来,章二郎省试名次如此之高,进头甲也是不难。”
“若为头甲,就算释褐之后入不了京朝官,也是选人,官位官阶都在我之上,还是要谨慎才是。”
宋朝有知县,县令两等,京朝官到地方称知县,选人到地方则称县令。这浦城县令自然是选人。
在宋朝官制中京朝官与选人可是天壤之别。县令乃选人三等五阶更不能与京朝官相提并论了。
“其实章二郎君惦记不惦记着家里都无妨,但若本县作得不好,那么他面上就会难堪。至于这章三郎我看是实诚人,就算将来当了衙内,也不失本色。此子本官亲眼看上了,将来错不了。”
学正也是笑道:“县令慧眼识才,如今早在县里传为佳话。”
县令又道:“还有那师兄郭林本官看去也是个正直之人,这一次虽介于录于不录之间,但好事成双,总没有拆散他们师兄弟的道理,你看如何?”
学正大喜道:“令君着实高明,那郭林之父乃乌溪的村塾先生,教书育人十数年,家风极正。若是取了郭林入县学,必然令本县士心为之一震啊!”
“哈哈!”县令抚须大笑,“既是教授都这么说了,就录了吧!抄了名单盖了印,明日即行张榜!”
“令君为国举贤,又添人才,实在是可喜可贺啊!”
当即学正又是一番高帽送上。
正是一名衙役进来禀告道:“启禀令君,昨夜衙门里的赵押司悬梁自尽了。”
“什么?”
县令,学正都是吃了一惊。
县令先是吃惊又露出些许喜色道:“也罢了,死了倒干净。”
“但可知他为何突然自尽?”
来人禀告道:“这尚不知,但听他夫人说,是昨日京里给他一封信,说是中了进士的章二郎君送的。”
“哦?”
县令抚须道:“这章二郎君真有手段千里之外,竟能杀本县一押司!他日若登朝堂,不为名臣,也是个奸雄啊!”
县令转过身对学正道:“我听闻之前建阳的陈公欲招揽章家二郎三郎,为他侄儿伴学,以益名声,为科考之用。但是他们兄弟又岂是甘于人下之辈,纵使出身寒门,也不是一个门客可以招揽的。”
“陈公一贯有识人之名,这回可是走了眼了。”
第七十章 苟富贵勿相忘
这日县学放榜。
章实又驾着骡车送章越,郭学究,郭林一起进城。
这一番去时,又是不同。
骡子毛皮鲜亮,章实也穿了一身锦袍,端是贵气。
一路上邻里询问:“章大官人穿得如新姑爷般去哪?”
“去县学看榜!”章实大声言道。
“三官人不是中了秀才么?”
章实笑道:“这不送他师兄一并去看看么?”
“大官人真是热心肠。”
章实驾骡车一路入城,章越不由道:“哥哥,这不是去县学的路啊。”
章实笑道:“先去吃早食,吃饱喝足再去看榜,反正榜子又不跑。郭先生你看如何?”
“一切大官人拿主意。”
骡车转了弯,章越算是明白了章实去处,这不是大哥当大伯的茶饭店。
真应了那句话‘富贵不还某某,如锦衣夜行’。
章实停好了骡车,但见一路进门,往日相熟之人无不迎出,连徐掌柜也是如此,连忙出门迎道:“章大官人,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章实道:“送三哥和他师兄去县学看榜,顺道到此吃碗羊汤面!”
“三生有幸,咱就怕大官人富贵了,就不记得咱们了。”
章实笑道:“不敢当,咱们是何交情,苟富贵勿相忘!”
说完了向众人抱拳。
店内是人人高兴。
“大官人高义!”
“大官人真是念旧情之人!”
“大官人三官人里面请。”
章实满脸春风地坐下。
章越暗笑,这几日大哥已将这句‘苟富贵勿相忘’说成了口头禅。
章越看着后厨忙碌,虽说茶饭店有卖些许羊肉,但主要还是拿来羊骨熬汤。
历史上苏轼被章惇贬到惠州,几乎九死一生。惠州是个穷地方,每日合城只杀一头羊。苏轼吃完荔枝,又馋上了羊肉,因没钱买羊肉,就买了羊骨回家熬汤喝。苏轼还与弟弟书信道,你每天饱食羊肉,却不知羊骨汤美味。苏轼反复说这羊骨汤多好多好吃等等。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我将羊骨头上的肉都啃光了,围绕在旁的几头狗就有点不太高兴了。
茶饭店的羊汤也是如此,拿个大锅熬着羊骨。就着饼喝一碗热气腾腾,香喷喷的羊汤,实在是令人满足。
至于羊肉,唯有羊骨上剔下的那么多,只能说尝个肉味。即便如此,也非一般的老百姓吃得起。
众人坐下后,陆续有食客进门,陆续有人聊天。
“你听说了么?赵押司死了?”
“你还不知么?此事可谓是传得沸沸扬扬。”
章实,章越不免竖起耳朵来,此事他们早已听说。
至于真相如何,也是传得各种版本天花乱坠,譬如飞剑杀人,被亲信下毒等等的。
而各种传闻的版本中感觉比较靠谱的,就是赵押司的把柄被人拿住了,为了保一家老小,故而赵押司自尽了事。
“这些胥吏无罪也该杀。”一人感叹道。
“这话不可在此讲,赵押司平日名声还好,那因恶名都给他下面的人当了。即便如此把柄还是有,也不是没人去州里,提刑司告过状,但是就告不倒他,上面通不了天。”
“如今倒是了了账了。一封信要了他的命,你说章二郎君了得不了得?”
章实,章越默默吃面,二人关注的不是赵押司死了,而是那封信。
你都有功夫给赵押司写信,却没功夫给自家来封信?
你改名字也就算,兰陵王高长恭如今不也改叫枣庄王高长恭了么?
但家里人不能不认啊。
章越叹道:“哥哥,你说二哥,至少来封信啊。不然这家里贺礼都快放不下了。我看你这几日也休去应承人了,万一二哥不认咱们俩,岂非难堪至极。”
章实闻言恼羞成怒地道:“三哥,你莫说我一人,你这几日相了多少姑娘了?牙婆往咱们走动可勤了,你都挑花眼了吧!”
章越忍不住放下筷子,我就相个亲如何了?都穿越到宋朝了,还不许我了解当地民风民俗,为将来改革变法打下基础么?
一旁默不作声的郭林助攻道:“大官人,师弟自知二官人中了进士后,这几日书都没心思看了……”
“师兄,你莫说我,还是想想苗三娘吧!”
郭林闻言一脸幽怨地看向自己,而郭学究脸已是青了,半响后才叹道:“林儿,苗三娘,咱们家高攀不起,你莫再想了,过些日子,爹给你说门亲吧!”
“爹,孩儿……孩儿知道了。”
一行人再度出发,前往县学门口。
但见这里已是人山人海,满是来看榜的学子。
章实,郭学究已挤去看榜。
章越一脸无所谓地坐在骡车上,至于郭林有些忐忑,甚至还在马车上吐了。
“这羊汤面,可糟蹋了!”
郭林不由可惜了,章越一面给郭林拍着背,一面道:“师兄,你这还没看榜了,就去了半条命了。”
郭林苦笑道:“谁因看榜的事了?我方才想三娘了。”
“师兄,人生不如意是常事。”
郭林点点头道:“我知道,其实不用爹说,我也知三娘是高攀不上,如今真是死心了,日后不会再想了。”
章越道:“是啊,先生不是方才说给你说门亲事,往好处去想,这叫塞翁失马。”
“师弟你也莫难过,你二哥虽看不上你,但还有师兄呢。”郭林拍了拍胸脯。
章越没好气地道:“真是多谢师兄赏脸啊。”
这时但见章实已从人群中挤出,章越,郭林二人见此一并跳下骡车。
“郭先生呢?”章实问道。
“不是与哥哥你一起看榜么?”章越反问道。
“我这一转眼就不见了。先生!先生!”
众人但见郭学究衣衫不整地从另一处走出,边走边抹眼泪,鼻涕泡都出来了。
人声喧哗之中,郭学究看到了奔向他的章越,郭林,双方对视。
“爹(先生)。”
郭学究突而蹲下抱膝哭道:“越儿,林儿你们都取了!都取了!我不是在梦里吧。”
说完郭学究从地上抓了一把土,捏在手心喃喃自语道:“真的,是真的。”
“师兄,你取了,哈哈,咱们一并入县学了。”
郭林一脸不可置信,但见章越大力拍着他的肩。
章实见此不由大笑,叉着腰站在郭学究身旁道:“先生,你瞧他们俩师兄弟!”
郭学究泪道:“我郭正如今教出两个秀才了!以后再没人瞧不起我了。”
“先生这话说得?你德高望重,谁敢瞧不起你,今去哪庆贺?我来作东。”
郭学究连忙道:“连日打扰,怎好意思?”
“先生,你又与我客气!”
章越看着章实与郭学究相互推让不由心道,没什么‘苟富贵勿相忘’,‘苟富贵一起饭’才是真的。
第七十一章 食店
自被章实,郭林点醒了以后,章越也也反思了一二。
二哥中了进士之后,自己确实是有些飘了。说什么自力更生,靠人不靠己,当发觉真的有大腿抱的时候,人还是会遵从自己的内心—躺。
故而章越反思了一番后,决定重新拾起书来。既考上了县学就好好读下去,将来就以诸科考解试,省试及殿试,自己考出一个名堂来。
章越看过登科录,嘉佑二年进士科也是三百八十九人,诸科一共取三百八十九人两科齐平。
诸科的地位并不高,大多要守选。守选也罢了,许多都难以授官,要授官要么有背景,要么有大把钱财开道。
诸位之中唯独九经科例外。九经科及第如同进士头甲第五名以下。
而上一次章越考县学有所取巧,九经最难的是春秋三传,礼记自己都还没读呢。
明朝科举的五经只是春秋经,五经只要选一经来考,但宋朝九经科是春秋三传,及他们的注释,故而这考试内容简直要了人命了。
章越满打满算,如果粗略背下对自己这样的开挂人士而言,最少还要一年。
然后将九经巩固一番,防止背了前面忘了后面的,估计在嘉佑三年参加解试的话,还是有点玄乎。若是通过,即可参加嘉佑四年的九经科省试了。
故而章越打算在自进县学起,认真读书。
往县学读书前,章越打算先将自家店铺经营起。
宋朝的餐饮业,主要是酒家与食店之别。
在宋朝酒是官营,可允许酿酒买酒,并分销的店,称为正店。比如汴京有七十二正店,从官府里买酒曲,再自行酿酒。
而自己不酿酒从正店拿酒的称为脚店。除此之外严格禁止私酿,特别不许带进城中。
但卖酒这就和吃牛肉一般。
城里禁城外松,老百姓自家私酿的称为村酿,如此酒家在村里路边可谓许多。比如水浒传里的‘三碗不过岗’,那绝对就是村酿。
为啥三碗不过岗,估计是村酿容易令人上头。
朝廷对于这样的村酿实际上不禁,会网开一面。
宋朝立法严,但操作上往往空间很大。官府多年来都把握了一套分寸,既是要从中赚到钱,也尽量不把老百姓逼上绝路。
可是酒家开在城里手续太过繁琐,这些年朝廷允许民间承包官酒坊,但必须去扑,说白了也就是投标。最重要是名额少,不少人都盯着,可谓僧多肉少。
尽管酒家利润大,但对章越而言还是玩不起,因此还是食店走起。
本钱已是到位,彭经义这当朋友的确实没话说,第二日就给章越送来了两百贯钱。彭经义本还要再拿五十贯,章越觉得这数字不好听就没要了。
地址也选好了,就是车马街原来自家的店铺,原先被人烧作了一片白地,但地还是自己家的。
当时也不是没人来问章实买过地,但开价都太低了,如今章越章实一合计果断在原先铺里再重盖一座食店。
虽不是满街标配的两层的小酒楼,但也是不错。
章实对章越道:“我在此十几年,对这条街再熟悉不过了。车马街车水马龙的,在这里开间食店绝对生意兴隆,当初我早想将家里的铺子转作食店哩。”
章越道:“那么哥哥,食店卖什么想好了吗?”
章实道:“还是卖羊汤吧。”
章越道:“哥哥,如此咱们不是抢徐掌柜生意么?”
“徐掌柜不是那么小气的人,我与你说,这些日子我在他店里偷师,他那碗羊汤的方我都学得差不多了,再煮出一锅来,绝对差不了。”
章越道:“哥哥,煮得再好也是邯郸学步!人家吃惯了徐掌柜的羊汤,再吃咱们的,多少都觉得缺些啥,何况城里喝羊汤的人就那么多,你又能从徐掌柜那分几个呢?”
章实道:“那不卖羊肉羊骨,你说如何?”
章越想了想,羊肉肯定不行,浦城一斤两百文以上,有时还要三五百文,历史上南宋时临安的羊肉更是贵到九百文一斤。故而如果不是高端的食店羊肉还是免了。
还有狗肉,但有句话是狗肉不上席,故而作罢。
不得不说牛肉,宋朝牛肉是最便宜的,只要四五十文一斤,甚至比鸡鸭鱼还便宜。
为何这么便宜,一是多是宰杀了病牛老牛拿来卖,二是养牛确实比养羊方便。
但不能牛肉便宜就卖牛肉,朝廷还是明令禁止的,公然在城里卖不好。而且牛肉多是瘦肉啊,这年头瘦肉不受欢迎,大家最喜欢的还是满嘴油膏的肥肉。
章越笑了笑道:“哥哥,我与你说这车马街的苦力汉很多,还有不少都是商人,你看好容易翻越了仙霞岭,肚皮肯定是饿得发紧了,你说这时吃什么最好?”
章实道:“饿了吃什么都好啊,什么都香啊!”
章越道:“哥哥,这里满街食店,你要想他们最想吃什么。若是这时候咱们端一碗带皮带肥,满满油膏的肉上去?那还不美么?”
章实点头道:“有道理啊!我有一回吃了蒸羊肉就是如此,那好吃的连舌头都要吞下去,这滋味这辈子都忘不了。”
说着章实咂巴咂巴着嘴似还在回味一般。
章越道:“可是哥哥,羊羔肉太贵了,寻常人家一辈子能吃个几回?”
章实点点头道:“三哥说得有道理,那你说用啥肉?”
“五花肉最好。这肉最嫩最多汁,那带皮一嚼,满嘴的油水。”
章实道:“五花肉倒是不贵,八九十文一斤,但骚味重。有钱人不吃,没钱人也不爱吃。这往来的客商饿极了会吃吗?”
章越笑道:“我明日买一斤猪肉,煮给哥哥你试试看。”
章越打算用东坡肉的煮法作为招牌菜,然后配上铁锅炒菜,肯定在县城里的独一份啊。
“没见过三哥你煮菜啊,何时学会的?”
章越笑了笑道:“会的不多,只会这一招。”
兄弟二人说说笑笑又看向众人正在敲打建设的店铺。
从原先一片白地的地方,重新盖起一座新食店。将失去的东西重新找回来,这一直是章实的梦想,也是章越的梦想。
毕竟这是他们家世世代代祖传的铺子,值得他们去守护。
当章实看到自己铺子在车马街重新搭起的一幕,已是热泪盈眶。
章实拭去眼泪道:“三哥,咱们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第七十二章 嘉佑二年榜
“学生再谢先生!”
章宅之中,章友直扶起章越抚其肩笑道:“诶,师生之间,何必称谢。既入了县学,即用心于贡举,你的经学不错,三十前明经不在话下,不过篆书不可落下,朔望之日你来此,我亲授你篆书之法!”
章越笑了重新向章友直一揖,人生就是如此,能碰上一位好老师是多么难得的事啊。
章越三度向章友直行礼后,离开了章宅。
而章友直看着章越的背影,脸上却露出了欣慰的笑意,老师择学生,学生亦择老师,徒有师生名分,没有师生之情的多了去了。
不一会来一个头发花白,神情严峻的老者。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族学书楼职事。
“你不在南峰院如何来此?”
职事捧书叹道:“介甫与我来信了。”
“介甫说些什么?”章友直问道。
职事道:“他言三字诗有启蒙之用,他以知州的身份已刊印了百份,如今常州之蒙学尽读此诗,听闻学童甚喜之。”
这位职事正是章望之,其字表民,曾请欧阳修为他取字。欧阳修循着“望之”之义,替他取字“表民”,“为民表率”之意,并作文《章望之字序》予以阐释:“名山大川,一方之望也;山川之岳渎,天下之望也。
章望之未取字时即仕官,因叔父章得象也在朝为官,避位辞官。
辞官之后,章望之也是游山玩水。
其兄章拱之为晋江县令时,得罪了名臣知泉州的蔡襄,章望之为兄奔走得罪了蔡襄,如今对仕途心灰意冷再也不出仕为官。
同时章望之乃建州有名的治孟的大家,这点与王安石相同。章友直曾与盱江先生李觏曾有一场文坛骂战。
李觏乃当世名儒,讲学于东南,学生有数千之多,如曾巩等都出自他的门下。他的学说里充满了事功变革之言。范仲淹的庆历新政,他在台下为范仲淹摇旗呐喊,提供了理论支持。
但是章得象并不认同范仲淹的变法,章友直对范仲淹变法也持有否定的看法。
此举惹恼了李觏,他写了一封信寄给章友直,名为《寄章友直》。
不称字,不称号,直呼姓名已等于骂人。
信里有几句话‘章子吾不识,美在众人口。如何材艺多,四十无所守。’
‘努力念前哲,吾言非子诟’。
话很客气,但内容等于指着鼻子骂了。于是两边各有弟子朋友簇拥,即开骂了。
章望之与王安石本各是两方阵营里的大将,却在这场骂战中相识,成为了朋友。
二人也常书信往来。
章友直笑道:“介甫,也算有眼光的人。但是此诗师孟之意太重。吾以为人性善恶兼而有之,甚至荀子还言人之性本恶也。”
“但此诗开篇即附孟子之说,其宣教之意太重,怕是会令饱学有识之士不喜,但此诗不失为一篇劝学明心的好诗。”
“文章非宣教而乃正心,孟子之学乃煌煌正道,续圣人之意……”
“好了,不与你争,”章友直摇了摇头道,“难怪介甫问你,若我是他,也觉得此文是你所作。”
“但此文确非我所作,我争孟说只与贤达争之,但这些人定念太深,争之无益。倒不如自孩童起教之培之,收蒙正之功,此一言岂非胜过我等辩千言万语。”
章友直踱步道:“有道理。说到蒙正,你可知本县此遭及第进士么?”
“除了院里章子平,其他人未听说。”
“非也”
章望之又道:“莫非还有他人?听闻有个黄好谦,子思之子,祖籍本县,但如今已随父迁至陈州,在陈州发解,并不在本贯。是了,好谦其妻乃苏州吴县主薄章咨臣之女。”
章友直道:“章越的二哥如今也改在章咨臣籍下,且改名为惇,字子厚,如今自苏州发解,已中了进士。”
章望之惊道:“什么?竟有此事?”
章友直道:“正是。此事乃子平告之我的,他言在省试与章二郎相遇,二人还聊了数句,且他入京之后在郇公家宅下榻。”
章望之不由笑道:“竟有此事?如今你岂非十分惋惜。”
“当初你劝他晚数年,不妨等二十五岁后再去考进士。本是一番好意,想磨一磨他的性子,哪知他却不听言汝言,如今一朝及第,要东华唱名了。”
章友直道:“此子性子桀骜,偏偏又才极高,连子平自承不如于他。若此子不为官尚好,一旦为官怕不是给族里惹出什么祸事来,到时难以收拾。可惜你们都不信我言。”
章望之笑道:“如今说什么也晚了。是了,听闻他弟弟方取了县学。”
章友直闻此脸上一改沉重,笑着道:“然也,方才刚走,此子倒是有心了。其实入县学我也未帮什么,不过具结作保罢了,但此子却尽推于我,感激再三。”
章望之点点头道:“此子闻一知十,读书过目成诵,且悟性极高,做事又有股钻劲。你的篆书之法,族中哪个子弟也学不来,偏偏他却能通之,难得,难得”
章友直笑道:“莫夸坏了小辈,不过若非因其兄之故,章越早入了族学。而今又不假我之力,以第一人考入了县学。旁人都说寒门能出贵子,恐怕说得就是如此。”
章望之冷笑道:“族中有些人,真是鼠目寸光,将寒家子弟屡拒于族学门外,先是其兄,如今又是其弟……伯益兄,我道的人不是你。”
章友直摇了摇头,不由又想起,章二郎拂袖而去的一幕。
忽然之间,章友直突道:“是了,如今子平与子……是了,子厚同榜,岂非族中要出两个进士了?”
章望之闻言笑道:“确实本族迄今已许久未有子弟同榜,这是一件好事。”
章友直伸手一止道:“好事?你忘了,咸平三年的事了?”
章望之道:“怎么不记得……”
咸平三年科考,章氏一族章得一,章頔,章频三人同榜考中进士,其中章頔,章频为亲兄弟。
结果此事惊动了宋真宗,他直接下了一道圣旨‘兄弟毋并举’。
此事惊动了章家。
宋朝天子不是没干过这样的事,宰相儿子考了进士,天子亲自出面将对方劝退,意思是你要将名额让给寒家子弟。
一族三人同中进士,有些扎眼。
宋真宗下诏之后,章频就弃了功名,将机会推给其弟。其实与其说是推给其弟,而是顺从宋真宗的意思,将会试名额让给其他人,而且一科三进士太扎眼了些。
章频足足等了六年之后,于景德二年时会试及第,虽不是甲科,但宋真宗授予章频京朝官,释褐之后即是秘书省校书郎起步。
秘书省校书郎虽只是从九品,但却是京官。
苏辙说过京朝官与选人区别,凡人为官,稍可以纾意快志者,至京朝官始有其仿佛耳。自此以下者,皆劳筋苦骨,摧折精神,为人所役使,去仆隶无几也。
选人最高只能当至从八品,再上则不可能,只能改京官。
而选人要改京官,必须荐举改官,即要有五名朝廷大员的联名荐举,然后等候排队。但机会很渺茫,或者重试制科,获改官的机会,除此以外机会渺茫,残酷地说就是‘永沦选海’。
听了章友直这么说,章望之认真道:“如今不会如此吧,官家待下一贯宽仁,此科南丰曾家一门都出了四位进士,也没听说要放弃功名。而本族不过子平,子厚二人,岂会遭人之忌?”
章友直点点头失笑道:“不错,是吾过虑了。”
寻章友直又道:“但是我听子平言,这章二郎改籍于苏州发解之事,已令不少在京,苏州士子有所议论,令我一门名声受损啊!”
嘉佑二年。
对于浦城县而言,注定是要载入县志县史。
这一科科考状元正是出自建州浦城县。
当章衡状元及第的消息,传至浦城县时,合县上下皆是欢腾。
而按历史上而言,嘉佑二年的科榜牛人辈出,可谓千古第一榜,这要多亏知贡举欧阳修一改以往进士科考试堆砌词句的弊习,不拘一格用人才。
苏轼这一科赋试卷子被罢落,欧阳修亲自收出,并将其策论《刑赏忠厚之至论》拔为策试第二。据说本为第一,欧阳修却误以为是另一得意弟子曾巩所作,故降第二。后苏轼又在经试《春秋》得第一。
殿试时苏轼为第四甲出身。
但无论如何苏轼及其弟苏辙都屈居章衡之下。
状元可冠名一榜,故这一榜称为章衡榜。
章衡得第一,也很有运气。
章衡殿试破题云:“运启元圣,天临兆民。”最后宋仁宗详定幕次见此言:“此祖宗之事,朕何足以当之。”
据说宋仁宗还问左右:“此郇卿子弟乎?”
得到确认后,宋仁宗道:“郇卿乃孤臣,子弟亦如此。”
于是擢章衡为第一。
章衡不仅状元及第,也成了浦城唯一一名进士。
至于另一名本可及第的章惇接到了圣旨时言,岂居于族侄之下,于是拒不接旨授官,最后没有名列进士。
故而这一科进士榜本是三百八十九人,最后只有三百八十八人,而诸科仍为三百八十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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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饭钱
章越,郭林即将入学县学。
前一日郭林即提着大包小包赶来了,章越本以为郭学究和师娘会来送一送什么的,但却完全没有。
就这么任着郭林一人如此带着如此多行李来了。
章实见了有些心疼道:“怎么拿这么多东西?衣裳被褥不够就到这来拿,三哥那还有些衣裳,我与你道就拿这当自己家一般。你看看都过了冬了,还拿冬衣来。”
章越这边笑道:“师兄,你和我客气啥。”
郭林笑道:“多谢大郎君,师弟,其实在此住了许多日,实在打搅了。”
章实笑道:“你这孩子就是规矩太多,这点倒是学学三郎。”
郭林点点头道:“师弟性子大方,我见得世面少。”
章实又摇了摇头。
于氏给郭林烧了热汤,郭林当下下洗澡。。
“这么多腌菜罐,他不会拿此当饭吧!”章实不由道。
章越点点头道:“县学只有一百个老生给米粮,其者皆不给。还有笔墨纸砚也要自备。”
“那你们吃食怎办?”章实问道。
“这不有馔堂么?我听说馔堂的饭分一二三三等,一等有些菜蔬,还会给肉菜,但一顿要二十钱,二等也给菜蔬,但不给肉菜,一顿十钱,至于三等只有蒸茄子和粟饭,不给菜,一顿三钱。”
章实闻言默然片刻道:“你师兄整日吃腌菜和茄子这些也不成啊。”
章越道:“没用的,师兄说了他最敬佩范相公。范相公当年也是家贫,每日煮粥分成数分,早晚各食一顿。同窗给他些好饭食,他却不肯。范相公说吃惯了这些,白粥就入不了肚了。”
章实犹豫一阵道:“本也给你备了些钱,让你去吃一等的,但如今你师兄也这般,如何使得?”
章越忙道:“兄长,你不会如此吧!这些日子……家里钱还剩多少?”
章实道:“前些日子是收了不少贺钱,自打众人知道你二哥退回圣旨,不授进士起,就没人再送了……”
章越闻言心道,太娘的这也太势利了。
众人都说,二哥这殿试不如侄儿,就拒绝了这一次接旨,这不是让官家失了颜面么?
如此一辈子的仕途就毁了,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也就是说二哥这一次弃考,下一次再考又要从解试从头开始,如此希望渺茫。
但对于章越如释重负的是,他们终于不用关注二哥是否来信这事了。随他吧!
章实叹道:“幸亏都是多年的朋友,也没叫咱们退东西。但如今三百贯放在食店那怕是不够,用钱地方尚多,少不得又得紧衣缩食了。”
章越忍不住道:“哥哥,这些日子知道二哥中进士,你花钱大手大脚也罢了,但这个回礼那个回礼的也实不必,如今家里都没攒下些钱财来,你看看你?”
“难道不知一句话‘常将有日思无日,莫当无日思有时么’?”
见章越身为弟弟居然敢数落身为哥哥自己,章实也有了脾气道:“三哥,你这是说我当哥哥不善当家么?”
“那还不是明白的事么?”
“三哥,好!”
被章越这么一说,章实气呼呼地走下楼。
“哥哥,记得带门。”
章实下楼梯走了一半,闻言又气呼呼地上楼将房门关好。
章越躺在床上没过多久,就听门外章实道:“三哥你莫担心,等食铺有进项了,咱家日子就好过了。如今先委屈你一二,一等的饭食咱们暂且不吃,改作二等吧!”
章越没好气地道:“哥哥,我要睡了,不与你再说了。”
“好。三哥早些睡。”
楼梯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片刻后章实又上楼来道:“三哥,明日我送你们去县学。”
“不必,我和师兄自己能走。”
又过了片刻,章实又问道:“三哥你肚子饿不饿,我下碗面给你和师兄吃。”
“哥哥,我睡了。”
章实叉着腰在楼下感叹了会,然后扳起指头数起:“二等饭十钱一顿,一日两顿即是二十钱,一月除去朔望,则是五百八十钱。”
“若改作一等饭则需一贯一百六十钱,真是开销不起。”
次日。
章越和郭林起床梳洗。
章实将章越拉至一旁塞了一贯钱到他包裹里道:“我每月给你一吊钱。早晚之间肚子饿了,就去买些点心,平日缺什么东西不用等到朔望日也可到家里来问我买。”
章越这才神色舒缓了些。
点心这词就是出自宋朝。宋朝把胃叫作心骨咀儿,点心就是安慰下心骨咀儿的意思。一般宋人是早晚两顿,故而点心常指,中午时候咱肚子饿吃点东西哄哄他。
似章越如此家境殷实的市井之家,其实早就一日三餐了,二哥逃婚后,家境没落了才改作两餐。
至于大部分人,尤其连殷实的地主之家,为了勤俭还是两餐。甚至大宋的天子,堂堂官家,御厨里也没有午膳这一说法,只有点心。
怎么说呢?单以求学而论,一月一贯钱还是够用的,远比当初在乌溪时好多了。
章越问道:“嫂嫂溪儿够用么?”
章实笑道:“那是自然,只是眼下稍紧些,等咱们家食店开张了就宽裕了,你想吃什么吃什么。”
章越满意地点点头。
这日去县学,章越郭林没让章实送,二人一起去了。
章实不放心地将二人送到了桥边一路叮嘱道:“三哥以后好生照看你师兄,多帮着他提些东西。”
没错,郭林大包小包的,一路上确实累章越提他扛了不少。
二人到了县学,就先被人指引去馔堂缴纳饭钱。
县学相当于公立学校,不用束修钱,故而饭钱就是读县学的最大开支了。
说是五百八十钱,其实是足百,实际上给四百四十七钱就好了。但章实给章越的一吊却是实打实的一千钱,这还剩下不少。
“二等饭,章越,”对方抬头看了章越一眼笑道,“你就是此番县学录试的经生第一名?”
章越笑道:“正是,让职事见笑了。”
“全通啊!了不得!”
章越很高兴,还以为对方是因为自己二哥才认识自己,没料到是因县学录试经生第一名的缘故。
到了郭林时,对方则道:“三等饭,郭林!”
对方将三等饭三个字念得有些重,然后抬起头将郭林上下打量了一番。
有那么一刻,郭林顿感无地自容。
章越不动声色地道:“职事,这位是我郭师兄,我读书能有今日大多都是他教的。”
职事闻言恍然道:“了不得,更了不得!”
ps:本书宋朝吃食方面的知识,不少摘至李开周先生的《食在宋朝》。
第七十四章 他日见之不晚
章越与郭林方才职事对话的一幕,正好被旁边一人看见。
此人并非别人,而是州学的孙助教。
孙助教原先奉李学正之命,要将章越等几人取入州学的,不过此事却为县令阴阻。如今孙助教也只能做吧,但他得知章越在县试时,作了一首神童诗。
据孙助教隐约所知,章越似写了一篇诗,被人呈给上面那位官员。那官员似很赏识对方如此。
但孙助教一看这首诗,觉得并非如何出众,而且不仅出韵,且平仄不通,这样的诗才如何能得人赏识。之前那首诗八成是拿别人的诗一抄,打算欺世盗名。
于是孙助教就立即命人将此事报给学正。
随即又传来章越二哥中进士的消息,学正让他打探章越底细,同时不可打草惊蛇,随即他二哥又拒绝接旨,放弃了进士出身……
而今日也是章越入县学的时候,他也在一旁旁观,看看这少年究竟是如何之人。
浦城县学进士斋两百余人,经士斋只有一百余人。南方人尚进士科轻经科,有门路的子弟多从进士科。而县学进士斋又多是特录,试录的则少之又少。二人既是报考经科,又是试录,一看即知没什么根底。
就二人出身而论,章越算是寒门子弟,而郭林甚至连寒门都算不上。
饭食就看得出,县学里多是一二等饭的,三等饭少之又少了。但这章越人似还不错,并非是那等奸邪之徒。
“再看看吧,不可贸然下定论,如此不是毁人一生。”孙助教自言自语道。
孙助教当即装着不经意的样子,走到此处。
职事见了立即起身道:“见过孙先生。”
孙助教点了点头,看向章越,郭林道:“他们是?”
职事笑道:“是今科县学录试,这二人都是中第子弟。”
说着职事又举章越道:“此乃经科第一名,以全通得录。”
“哦,全通?”
孙助教上前打量章越。
职事道:“这位是州学助教孙先生,你们二人还不快行礼。”
章越,郭林连忙行礼。
“你就是经生第一?”
章越心底很高兴,如今我的名声都传到了州学助教的耳里。
章越道:“学生惭愧,学生侥幸录试第一,但经生第一学生不敢窃居。”
此子说话倒是很小心。
孙助教温和地笑道:“小小年纪能够如此谦退,实属难能,今年来本州诸学颇有轻经科而重进士,然今科的九经及第,朝廷授国子监直讲,足见朝廷器重之意。”
章越心道国子监直讲原称国子监讲师,淳化五年改为直讲,并一律用京朝官。要知道一榜进士也只有十几个京朝官,而九经出身果真可与进士头甲出身媲美的。
孙助教说到这里,看章越,郭林二人眼色。郭林仍不知国子监直讲是何官职,但章越却暗暗欣喜的样子。
孙助教暗叹,学识不足可以通过学习而得,但这些知识就不是学习而知。有的寒门子弟就算了高第,但初入官场一窍不通,等他们摸爬滚打十几年终于明白的时候,年华时机都已是错过了。
下面章越与孙助教应对如流,郭林却只能说几句。
孙助教对章越已是有了个大概的了解不由心想,此子如何也不像是奸恶之人,他需好好向学正禀告才是。
一边说章越,郭林已是交了钱。
孙助教说了几句即离开,二人又去领了儒生的襴衫。
这算是县学的福利,不用钱。
穿了这身襴衫上街,即是县学的学生,老百姓眼底的秀才,也就是真正的读书人了。
宋朝的襴衫乃细布白衫,圆领大袖。之所以称作襴衫,是因衣裳的膝处有一道横襴。
汉服有两大类,一是深衣,一是衣裳。
衣裳是上衣下裳,上面穿衣,裳有些类似于裙子,围在腰间。这是汉人男子最隆重场合的穿着。
而深衣就是将衣和裳连在一起。
襴衫穿法就是深衣,但中间这道横襕又代表了上衣下裳的古制。也就是横襴以上为衣,以下为裳。
深衣的穿法有曲裾和直裾。
曲裾要将襟围着下裳缠绕最后系于腰间。女子穿着曲裾就很显身材,很好看,遥想那个强大的汉朝盛世时无论男女都喜用曲裾。
至于直裾就是腰间开叉,而且有下摆,如此有个大的弊病,跪坐和坐下时容易走光,毕竟那时候大家没有穿裤子的习惯。
故而在汉朝时曲裾要比直裾要隆重正式。
不过如今有了裤子,直裾深衣已渐渐取代了曲裾。
曲裾毕竟穿起来太麻烦了。
但是宋朝读书人襴衫,保留了曲裾的穿法,因为曲裾比直裾更正式更郑重,也不太管学生们到底这么穿到底方便不方便。如今恪守古礼的官员读书人也仍穿曲裾深衣。
“师兄,这曲裾如何穿?”章越一脸茫然。
郭林也是一脸无奈道:“师弟,你可问倒我了。”
“总不能去问学正怎么穿襴衫吧?”章越忽笑道。
“这。”
章越道:“师兄,你看我们自入县学来一路有几人穿曲裾了?”
规矩是规矩,执行不执行另外回事。
“这倒也是。”
章越道:“我看,管他曲裾直裾。只要不秃巾短后即可。”
秃巾就是头上不戴儒巾。短后,就是短后衣,后幅较短的衣裳。这不是说不能光屁股的意思,而是不能把裤子穿在外面,必须用裳遮起来。
郭林道:“这不太好吧。”
章越道:“咱们看看再说。”
这时职事走来道:“襴衫都领了,咱们一并去斋舍。”
“是。”
三人边走,职事又边对章越道:“孙助教知你是此番录试经生第一,对你很是看重。”
“多谢职事,多谢孙助教。”章越心底不由甜甜的,此刻感觉有些飘。
“每年州学都从诸县学中选拔学生,直荐国子监,若东京不录,也可去南监,若能得孙助教替你说一两句此事就成了。”
宋朝的南京是应天府,应天府是商丘。商丘国子监原称应天书院,范仲淹当年就是在此读书的。
宋真宗有一次到了南京,万人空巷。国子监的同学都争着去看皇帝长啥样子,唯独范仲淹不去。同学奇怪问范仲淹为何不去见见皇帝。
范仲淹平静地答曰‘他日见之不晚’。
数年后范仲淹进士及第,于金銮殿上见到了宋真宗。
第七十五章 饭堂
“虽说你是录试第一,但县学也是藏龙卧虎。将来走出县学到了州里更是如此,都说一山还有一山高,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好好学,不可懈怠,来日东华唱名可期!”职事对章越勉励道。
章越点点头,没错,这就是东华唱名可期,他日见之不晚。
“多谢职事。”章越衷心道。
章越一面走着,一面因孙助教,职事对他的赏识而暗爽。
这时章越与郭林一路走向斋舍。斋舍在县学最高处,大概就是皇华山山腰的位置的。
走近斋舍,但见四面都是参天大树所围绕,独一条山道蜿蜒至山下的学宫,而斋舍则一排排自下而上建于山腰之间。
章越仰头望了好一阵心道,真是一个幽静读书的好去处,可惜没有妹子!
职事带他们行至斋舍时,但见已有两名学子正在整理被褥。
二人听得脚步声都是同时停下手中事。
职事道:“你们四人都是这一科新录的经生!以后一并住此斋舍,彼此见礼吧!”
四人相互作礼。
“在下钱奇明见过两位。”
“在下吴让见过两位。”
“在下郭林见过两位。”
轮到章越时他笑了笑道:“在下章越见过两位。”
钱奇明,吴让二人都是吃了一惊。
一人心道,这就是本次县学录试第一之人?
另一人则心道,就是此人的兄长考中了进士,又辞掉进士?
几人见礼后,职事道:“你们二人的斋用钱都缴了?”
钱奇明称是。
但吴让却道:“学生从家里钱带得不够,还请职事宽容则个。”
职事闻言皱眉道:“最迟不能过此月。”
拖欠学费之事,对这些学校行政人员自是件不高兴的事。
“多谢职事。”但见吴让长长一揖,其礼甚恭。
职事又道:“县学里一切听鼓声行事,何时起床,吃饭,功课都要听好,切莫错过鼓声。”
说完这一句,职事即走了。
章越心想,既是经生,又是通过录试取的,肯定大家都是一样没什么背景的。有背景的都去进士科或根本不通过考试。既是同一阶层的,那么同舍关系也是可处得来。
既是通了姓名,下面众人序齿。
儒家最重长幼之序,连名字都用‘伯仲叔季’来区别,就怕别人叫乱了。
章越竟不是年纪最小,这钱奇明竟比他小一个月如此。郭林第二,至于吴让最长,今年已有十七岁。
章越坐下后打量斋舍,四张矮榻,两架衣柜,靠墙有个三足面盆架。
章越将毛巾挂在面盆架的搭脑上,看来是四人共同一个面盆了,面盆架上还有个胰子盒,目前当然是空。
章越随身之物最少,已整理妥当,然后看门后有扫帚即动手扫起了门前门后都扫起来。这时候学堂还在上课,斋舍显得很安静。
章越将门前打扫了一番,走斋舍时,吴让道:“章贤弟是本次县学录试第一么?”
章越心底很高兴,面上却道:“不值一提。”
一旁钱奇明道:“章兄好生厉害,不知你是如何考得经生第一的。”
章越不假思索地道:“无他,唯有一个勤字而已。”
郭林闻言背心一耸,欲言又止了一番,继续整理包裹。
吴让满是佩服道:“贤弟如此年轻,实是了得,定是下了不少功夫。”
钱奇明道:“韩昌黎说了,书山有路勤为径。以后还请章兄多鞭策我才是。”
章越忙道:“不敢当。不敢当。”
章越看了一眼郭林的神色连忙道:“其实我还不甚用功,以后还请诸位以后也督促我。”
二人都以为章越谦虚各道。
“一寸光阴一寸金,共勉!”
吴让则正色道:“我经生科无他功夫,唯有死记硬背也!”
收拾了差不多,众人各拿饭食吃了,然后各自从书箱里拿出书在塌上读了。
章越方才刚吹了牛皮,也不好意思偷懒读了一会。等到二通鼓,章越实在忍不住了即上塌去睡。
吴让,钱奇明以为章越今日整理了一日是累了,也没太在意。
次日鼓响,众人收拾后都穿着襴衫前往学堂,入学自有一番手续,先拜了圣人,然后由经士斋斋长于众人宣读学规。
第一等是开革,当众宣读罪状,然后斥退出县学。
第二等是下讼斋,也就是关禁闭。
第三等是迁斋,换寝室。
第四等是前廊关暇,也就是禁足,连前门也不许出入。
第五等关暇,也就是禁止出入县学。
说完这些斋长又对众人道:“平日是由我和学录监督,但可报给学官则不报给学官。咱们私下立个规矩,每月犯多少次错,月底一录算总账罚钱,然后买了吃食,给未犯过错的同窗开开荤,当然要公事公办,让我禀给学官也成,你们自己选!”
章越在内十名经生一听立即道:“一切听斋长吩咐就是。”
“好,去吃饭吧!饭吃完即是早课,今日是学正亲授,穿戴整齐了不可怠慢。平日犯在我手上还好,不过罚钱罢了。若犯在学正手上,不仅要按上面五等规矩来办,还要吃夏楚的。”
礼记里学记记载,夏、楚二物,收其威也。
夏楚是什么?夏,槄也;楚,荆也。二者所以扑挞犯礼者。
说白了就是教鞭,用来打不听话的学生。
四人边走边说走向馔堂,然后鼓声响起,不由加快了脚步。
到了馔堂后,众人望去,呵,好一条长龙。
但见众人排着长龙领着饭食。膳夫早就将一等饭,二等饭,三等饭等等打在饭盒里,众人依序就去拿就是。
章越他们各自出示饭牌。
章越,钱奇明,吴让都是二等饭,唯独郭林是三等饭。
众人走到一旁空着的杉木桌坐下。
章越但见郭林果真是蒸茄子和粟米饭,他们吃的二等饭,也不如何,只有几样萝卜青菜如此蔬果及大米饭。
正巧旁边则是几位学生,他们桌上是丰富多了,具是一等饭,仅是几个大肉包子,已让他们一桌垂涎欲滴了。
不怕自己吃什么,就怕有对比有反差。
钱奇明,吴让笑容都有些苦,而郭林默默地将自己的腌菜罐放在桌上。
章越笑道:“大家快吃啊,咱们这是食二三等饭,作一二品官。”
一旁几个吃一等饭的闻声都望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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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经学究(感谢董建新1115书友的盟主)
章越一旁数人都看了过来。
最年长一人起身道:“在下乃进士斋许明长,敢问几位是今科录试方招的么?”
众人一并起身道:“正是,见过师兄。”
那人看向章越道:“听闻今科经生录试第一名叫章越,敢问是足下吗?”
章越道:“贱名不足挂齿,在下正是章越。”
那人点了点头,一旁几人都露出恍然之色,然后道:“足下年纪轻轻竟有如此之才,佩服!”
郭林,吴让,钱奇明都好生羡慕,章越一个录试第一,且全通的成绩,竟已早早名满整个县学。
众人吃完饭离开馔堂,章越不由自言自语道:“录试第一很难么?全通很难么?”
一旁三人闻言皆是无语,你这话不是打击人么?
吴让先道:“贤弟有所不知啊,县学里大部分大部分都是特录而来,似我们录试而取的不足三成。”
“县学学生里对录试本就高看一眼,何况你还是录试第一,若你是进士科第一,那就更了得了。”
章越恍然道:“我明白了,特录就好靠祖荫而得来的官位,咱们几个录试就好比是考进士得来的官位。”
吴让,钱奇明都是笑道:“正是,正是,此喻极为贴切。你经生第一,就如同诸科第一了。”
章越点了点头。
“不过入县学后还有每月一私试,每岁一公试,我等经生会分成九经,五经,三礼,三传,学究而课。到时又要重新分寝了。”
“哦,为何这么说?”
吴让道:“我们经生本就是自己读来得多,先生传授得少,多半都是自己在斋舍里读书。同科同寝在一起相互监督切磋,互补长短有无。”
“你们打算报何科呢?”
钱奇明低下头道:“我还未想好。家里要我报九经,但我没甚底气。”
章越郭林对视一眼道:“我们都是要报九经科的。”
吴让叹道:“真羡慕你们师兄弟,我年纪大了,论诵书也不过是中上之资。能取五经科已是难如登天了,何况就算五经科及第,也没甚出息,不如你们九经科。”
众人都有些伤感,经生科不同于进士科。进士科写文章,这文章的功夫要靠日积月累,似苏轼那等,文章越到后期写得远好。
但经生科不同,要趁年轻记忆力最好的时候读书,过了三十岁记忆力就衰退了。
“若我再年轻二三岁,或去九经科一试。不过能与你们相识一场也是缘分。”吴让笑道。
章越,郭林看了一眼,这才第一日就要离别一个。
但几人已没功夫感叹了,急鼓已是响起,这是要上课了。
但见前后左右众学生都是小步快跑,章越也是跟上,这次刚吃饱没多久就上课,如此紧张的学习生活也算是头次见。
经生斋有一百余人,对于正堂而言只能说勉强容纳。
至于进士斋两百多人,则需站在院内方可。
堂上众学生们都是席地跪坐。
而县学学正缓缓走上讲台,身旁还有州学的孙助教。
学正是称谓,朝廷上的官职还是称他为教授。
学正甚是威严地扫了一眼堂下然后开始说话。
但见学正言道:“百川学海而至于海,丘陵学山而不至于山,何也?勤也……”
章越听学正第一句话,就引用了杨雄《法言》里名句,这话的意思,江河似大海一般川流不息最后终至大海,丘陵学大山一般一动不动,却永远不能比山更高。
这到底是为何呢?
因为古人不知道什么是地壳运动以及内陆河。
当然学正的意思,学习要勤,如江河般不舍昼夜的勤学,终能达到所愿,若是如山般一动不动永远不能有所进益。
郭林及众经生们都听得很入神很感动,这算是县学入学的第一次训话吧。
这不由令章越想起以往学校开学,校长对着广播训话的内容,当时这碗鸡汤喝得可谓津津有味,但不知为何那么多年后想起,那感动的心情却永远也忘不了。
而显然钱奇明,吴让他们也陷入了这样的美好中,而郭林视范仲淹为榜样的更不例外。
接着学正强调衣着,比如秃巾短后不用说,肯定是不许的。
至于束发,不少读书人都头上随便束了髻,一些余髻自然下垂的,甚至束了一半,甚至飘一半的如此,在县学里是严格不许。
至于完全不束,那就是秃巾,按学规需关讼斋的。
章越悄声对郭林道:“师兄,我束发总束不好,你日后需助我则个。”
“好。”
“噤声!”但见斋长看了过来,瞪了章越,郭林一眼。
章越一阵心痛,这是要扣钱了吗?
但见学正又道:“县学每月有私试,每岁有公试,我经士斋的私试,各试以九经。”
“十题以六题通为合格,不合格者罢落。诸位每月可择一经或数经试之,若多通者,可视其上下,免去斋用钱,优异者由县学终身给予廪米,岁试出众者,可报至州学,赴国子监试录!”
章越闻言顿燃起了学习的斗志,这些话完全可以早说嘛!至于‘百川学海而至于海,丘陵学山而不至于山’对我来说完全没用。
当堂众人散去前,学正点了几人名字,其中正有章越。
学正与数人交待之后,对章越笑道:“你仲兄的事,我听说了,甚为可惜!但是无妨,你的卷子是我与令君当堂取得,此无可厚非。”
章越心道,你这口气一开始好似我二哥弃了进士,就要把我赶出县学一般。
“你日后是要试九经吧!”
章越道:“回禀学正,正是如此。”
“有志气!你不过是十三岁已通五经,即便是神童科也可去的,但近年来神童科已没落,老夫不会荐你去走此道,你务要凭自己的才学,解试省试殿试一关关地闯。”
“多谢学正勉励。”
学正道:“老夫望你在一年内通九经,如此老夫可保你一个终身给予廪米的好处,此外出任经学究!”
“敢问学正,何为经学究?”
学正温和地笑道:“老夫平日治学的功夫不多,经学究即是各经中之翘楚,平日代老夫与同窗授经释疑解惑!”
章越道:“学正太抬举,学生哪有这个本事。”
学正笑道:“你莫要谦虚,你仲兄十二岁入县学,十五岁已为进士斋之首,代学正教授诸生。他的学问文章,同窗们无不推服。而你十三岁入县学,贯通一二经应是不难了!莫要令老夫失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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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七章 知识就是金钱
听到学正突然提及他二兄。
章越一愣不由问道:“学正在县学多年,不知在学正眼底,我二兄是如何人呢?”
学正微微一笑,想起之前章二郎不寄家信给家人的传闻。此事令他在知县面前有些难看。
但章越骤然问之,学正倒没多想,而是道:“二郎入县学时,老夫还为县学助教,不过二郎他才极高,乃老夫生平仅见。至于他者老夫也不好多说。但二郎他能有如今的才学也是自己一步一步证来的。”
随即学正话锋一转:“人之一生德业为首,才干为辅。老夫生平见过不少,逞智走捷径反路走得更远了之人。就算才再高,还是当以手足兄弟之情为重。”
章越不知学正这话的意思,有些云里雾里的感觉,既似有感而发,也似批评了章二郎。
自己至今不知为何二哥会辞去进士的,若他真是为改入官籍考中进士,那么绝不会弃官不作。
倒是听说因骤然改籍赴考的事,令不少举子不满,但本以为这些议论过阵子就会平息,不至于因此而弃官不做吧。
可听闻兄长省试时是第二十二名,在殿试却落为第四甲。
进士名次一共分五甲,第五甲为同进士出身,不能直授官,必须经守选。苏辙这一榜即是第五甲。
而他的兄长苏轼名列第四甲,而苏轼本来与弟弟一样也是第五甲,但因他在省试时试《春秋》经得了第一,故在殿试时拔了一等。
但省试第二十二,殿试却落为第四甲,这或许也代表了官家的看法。
可能上下落差太多,这才至二哥不愿授官吧。
章越一边走一边细想,穿越前自己与二哥任何交集。
他突然记得二哥逃婚前一年,有一次斥责自己不思进取,整日只知与狐朋狗友耍。
章越此刻灵光闪现,二哥至今迟迟不给家信,莫非就是用这个办法来让自己明白不要整日想着抱大腿,一切都要靠自己的道理么?二哥果真心底还是有我的,这一番真是用心良苦啊!
章越笑了笑,其实自己脑海中未尝没有帮二哥美化,大哥不也是为二哥至今未给家信频繁地找借口么?
毕竟是历史上有名的铁血宰相,若真觉得自己仍是重生前那般废材,不承认这手足之情的事,也是干得出来的。
如今自己唯有努力,得到二哥的认可才行,不然将来怎么享福?荣华富贵就与我无缘了。
错了,错了,如此说来似自己有些爱慕荣华,应该是以兄友弟恭的名义努力。
想到这里,章越也算是完成了‘正心’的一步了。
章越走回斋舍坐下正欲读书,但见郭林已是回舍了,此刻他是一脸喜色。
章越上下打量郭林问道:“有何喜事?莫非三娘肯与你私奔了?”
“师弟莫来取笑我。”
郭林见吴让,钱奇名皆不在舍中,于是道:“师弟,你与你说一好事,你切莫太高兴。”
“好事?”章越满是怀疑。
郭林一脸喜色道:“我方才问斋长,县学可有佣书之事?斋长说誊录所归他勾当,只要同他用说一声就可,故而我将你和我名字都报给了斋长。”
“如此容易?”章越心道佣书若是一个很抢手的活,也不至于轮到他们两个新来的。
郭林道:“不过一页书只有一钱,而且平日活计不多。”
章越恍然难怪招不到人。
县志记载县学学田有八十亩又一百七亩八分零,此外官府还拨给了县学几十间廊舍,平日出租给百姓收些房租钱。这房廊庄课即是县学的大头收入。
但县学日常开支也不小,除了学官,学吏的官俸支出,还是三分之一学生的衣食供给,此称为为国家养士,以及零星支出。
故而县学能出入相抵已是很好,甚至入不敷出,故而县里有时还会拿出醋息钱,公使钱贴补一二。
这佣书作为勤工俭学的途径,这一页一钱的佣书钱,说实在章越如今已是看不上了。
但对郭林而言仍十分高兴有这样一份工作,直问自己愿不愿与他同去,甚至还与斋长说好了。
章越不忍拂郭林好意,但想想勤工俭学这优良传统不能丢,于是就答允了。
“那咱们午后就去见斋长。”
“咱们空着手去?”章越问道。
“难不成呢?”郭林一脸茫然。
章越摇了摇头道:“我先出门一趟。”
午后,章越和郭林提着一竹篮芝麻胡饼悄悄来到斋长的斋舍。
“早该来拜见斋长了,些许点心不成敬意。”章越言道。
斋长见此笑了笑,安排人佣书对他不过是举手之劳,一篮子芝麻胡饼也不值几个钱。但他喜欢别人这态度。
“吃点心了没?”斋长问道。
“吃了。”郭林赶忙答道。
章越则道:“还没。”
“那客气什么,一起坐下吃些。”当即斋长将章越带来的胡饼给同寝几人。自己与章越二人人手一张,郭林欲推辞,斋长则将胡饼强塞他的手里。
斋长一脚翘在塌上,一脚则踢踏着鞋子,边啃着饼子边道:“你就是章家三郎君?”
章越点了点头。
斋长道:“我识得你家二郎君,他才学了得。你才学虽不如他,但人倒是不错!”
章越心底一凛道:“斋长抬举了,以后还请斋长照看则个。”
斋长三口两口将烧饼吃完,双手一拍不少芝麻落在地上。他也不在意淡淡地道:“好说,也不与你客气,但我们几个喜欢吃花糕,下次记得。”
章越,郭林正要走出门。
“慢着!”
斋长喊出二人道:“我与你一起去看看。”
誊录所就藏书楼旁。
斋长,章越,郭林开门进入后,但见屋内早坐着两人。
一人正拿着刀子对着几个木块雕字,一人正摆弄模具。他们抬头看见章越,郭林二人身上穿着襴衫,又看见斋长在身后。他们忙是起身先问询道:“见过斋长。”
斋长道:“还不通禀?”
二人道:“见过两位官人,小人陈忠(陈和)是官学刻书匠。”
说话间,章越已走近这名叫陈忠的匠人问道:“你是刻书匠?你竟会活字印刷?”
真是新鲜,传说中宋朝的活字印刷,却第一次给自己见着了。
陈忠不知章越为何对手中此物如此新鲜,不由道:“这位官人,你说什么活字印刷?”
章越道:“那这是?”
陈忠笑道:“咱们建阳称此为活版,与官人平日见惯的版印有所不同。小人无事做,闲来也是试一试。”
“那试得如何?”
见对方一脸兴趣,陈忠摇了摇头面露苦涩道:“难啊,小人也是听闻杭州书坊已用胶泥作活版字,说得如何玄乎如何玄乎,但这胶泥如何烧制的却是不知,故而小人想到用木头来刻字可是……”
说到这里陈忠又摇了摇头。
章越见此微微一笑:“是用这木字刻印刻的不好吧。”
“官人说得是,莫非官人晓得这活版字?”
斋长也是诧异道:“是啊,莫非二郎也懂得版印?”
章越笑了笑道:“略知一二。”
章越看向二人道:“你们是兄弟?”
“正是。”
章越道:“我们二人是来佣书的,以后要多打搅了。”
“官人客气了,此话不敢当。”二人同时行礼。
斋长不知章越作何名堂。
但见章越道:“你们以木刻字为活版,但木的文理有疏密,沾水则高低不平,兼与墨药相粘如何能齐。我听闻以胶泥为活版的匠人名为毕升,先以木作字不成,后才改为胶泥的。”
听了章越的话,两名匠人都是佩服不已,陈忠然后道:“原来如此,果真是秀才公,早知听你一番话,我们也不用白费这么多功夫使这活版木字了。”
那倒未必。
章越面上笑了笑道:“不值一提。杭州的胶泥活版如何我是不知,但是以泥制字易碎易化,若没有特别之法,恐怕不易存放。”
“高见,高见。”这两兄弟对章越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斋长也对章越露出刮目相看的神色。
“斋长,他们方才说无事作,难道县学里没有书印么?”
斋长叹道:“实不相瞒,咱们县学制版的人只有他们二人,雕一卷书费时良久,故而县里版印都宁可跑到建阳。”
章越道:“我听说建阳永忠里,崇化里的刻坊,官私皆有,大至数百人,小至数人的刻坊有上百家是么?”
两位匠人笑了笑道:“是啊,咱们建阳的监本可与蜀本,浙本齐名,咱们兄弟二人都是建阳人士,且世代雕书的,是斋长聘咱们二人至浦城来的。”
章越向斋长道:“这么说官学书坊是斋长的?”
斋长点点头道:“县学刻坊入不敷出,故我问官府扑买来的,但至今入不敷出,就当买这身襴衫了。”
章越恍然,原来斋长是靠这样手段进县学的。
宋朝非常流行扑买。
也就是官府的产业自己经营不下去,就给民间承包。民间以承诺多少多少年多少多少收益如此交给官府,然后自己经营。
章越道:“若我有书请你们印,要作何办法?”
斋长没有说话,陈忠则道:“咱们兄弟整日闲着,当然也想找些事作。若是官人有意,一版一百钱就好了,但版刻和油墨不知是你自己出还是我们出?”
章越没有立即答允。
斋长又道:“若是你嫌贵,八十钱也好啊。他们兄弟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几个月没开张了。”
章越点点头,当即道:“斋长,两位,若要作木活字,不可用酸枣木,梨木这些平日作雕版之木,得该用枣木或胡杨木方可,砍下后还要烘干。”
章越倒是不介意,这些知识让人学去,因为这都是很简单的工艺,别人要仿制抄袭是很容易的。
清朝乾隆用枣木制木活字刻印御书,当然也不是说枣木没有膨胀易变形的缺点,但较一般的木头更适合作木活字。
这都是实践几百年的经验,民间雕匠研究哪种哪种木头更适合木活字所总结出的。但对章越而言很简单,说白了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陈家兄弟对视一眼,都在揣摩章越的话。
斋长问道:“此法可行?”
陈家兄弟道:“试过才知。”
斋长看向章越笑道:“我没看错你,果真是个利索人。若此法可行,你刻书的油墨刻版钱我都替你出了,以后卷印钱也可不用给。”
县学每月私试,每岁公试,考试所用的卷子都是县学书坊刊印,每次考试都要交一笔卷印钱。虽然不多,但一年也能省下近一贯的钱。
“斋长此言当真,我欲印的书可是不薄哦。”
斋长想了想笑道:“既是应承了你,就没有食言的道理。”
章越大笑道:“斋长方是爽利人,与你相交真是快意。”
二人都是大笑。
数日后,陈家兄弟已将木活字试制成功,果真比原先的木活字耐用许多。
而章越也是将赴刊印之书写好。
这份是近年来的‘程文’。
宋朝的程文指得是程式文章,也就是考官出一个题目,下面自写了篇文章,让学生仿着这文章去写。这篇考官所作的文章,就是程文。
但明清时的程文,却指得是科举及第者在考场所作的文章。
北宋时进士科还没有这个概念,科举也是一个探索的阶段,从一开始的人自为学,各尚文辞,到后来的文章尚华藻而无经术。没错,这句话批评的就是章越浦城老乡杨亿所创的‘西昆体’。
到了如今进士科考试,文风以‘太学体’为主。太学体可谓是专供科举,而创造了一等文风。
太学体所创之人为石介,因为景佑年间有读书人以此为高第,于是在太学生中,最后蔚然成风。
但在嘉佑二年这一榜,太学体被知贡举的欧阳修所怒斥。
比如今科有一太学生刘几,以太学体写了一篇文章开头就是‘天地轧,万物茁,圣人发’。
欧阳修见了直接罢落,还在旁讽刺‘秀才刺,考官刷’。
对于天下读书人而言,这下可糟糕了。
以往读书人学了十几年的太学体,一下子被打到谷底,故而嘉佑二年后科举进士科文风如何走,谁也不知道。
于是章越自己亲自出马收录,又托胡学正抄来省试殿试上名次极高的文章,其中包括苏轼那篇着名的《刑赏忠厚之至论》,立即刊印了一本名为《皇宋嘉佑二年高第文章》的书。
这本程文即代表了科考最新走向,堪称每个进士科读书人的必读书。
书成之后,章越亲自给学正过目了一遍,
章越本有些忐忑,却见学正越看越是欢喜道:“欧阳公曾言‘无情如造化,至公如权衡’,此言不虚啊!当今文章忘于教化之道,以妖艳为胜,而欧阳公欲一扫文坛之沉疴,效韩柳二人推行古道,志行古道,以古道为衡文,可称至公,至公至极!”
“学正所言极是,学生虽是经生,但也感觉文以尚质为先,尚文为后。”
学正笑道:“你是经生能有这番见地很难得啊,这又令我想起了令兄,他也曾说过这样的话。”
“是了,这书你打算如何卖?”
章越道:“学生这版印油墨雕工排版之费着实不小,若要不赔本最少要一百贯才成,学生打算定为六百文一本,不打算赚钱,只打算为普及文风,惠及本县学生作一些事。”
学正道:“这是好事,你尽管去办,若是本县进士科学生能人手一本就好了。这里篇篇文章都可代欧阳公言,何为复古尊古。”
章越道:“多谢学正指教,学生尽力去办。”
当即章越又取了十本书放在学正的桌上并道:“这是学生新印出来的,墨色最新,后面木字就有些裂了,故取了最好的进呈给学正,由学生送亲朋好友。”
学正将章越的书随手一翻,果真墨色印刷都是极好。
这学生还真晓得办事。
学正笑道:“也好,老夫正好有些用途,那就却之不恭了。”
章越明白印书其实不花什么钱,最重要是刻版贵,以及能不能卖出去。
书定作六百文一本,对一万多字的书而言不贵。章越算下成本,油墨雕版不要钱,扣去人工排版之费,自己只要卖一百三十本就能收回本钱。
于是章越决定先刊印了两百份在本县先试水试水,结果消息一出,士子们是争相购买,不过几日即卖了一大半。
这实是令章越感叹,什么叫知识就是金钱,一转眼就是三十多贯钱已进了口袋了。
这时候斋长看不下去了,他找到了章越,坐不住与章越商谈了利润分成后,又加印了五百份托人送去建阳去卖。
建阳有几百书坊,有书坊必有书商。这里可谓云集了天南地北各处的书商,每日有数百书商在此,他们都是从建阳这买书然后运回各路各州去卖。
斋长派到人没过数日即回来了,告诉他们这本《皇宋嘉佑二年高第文章》已经被售空了,请他们立即加印。
而过了数日建阳的书商们也坐不出,亲自来浦城求印,已是供不应求了。
最后《皇宋嘉佑二年高第文章》一度再刊,直至整个建阳,建州,《皇宋嘉佑二年高第文章》的db书在市面横行后,这才停了这股求购之风。
第七十八章 苏州来人了
六月末。
章越已入县学三个多月了。
虽说最热的时候已是过去,但对于地处闽地的浦城而言,还是酷热难当。
一碗酸汤下肚后,这才令人稍稍解了暑意。
章越回味这酸汤,酸味生津,津又生甘,绝对是上等的消暑佳品。
斋长与章越一并坐在树荫下的凉塌上纳凉,一边喝着酸汤可谓格外快意。
山风吹来,章越又举了一碗酸汤下肚,那滋味绝对是没说了。
斋长身旁一名寝友看章越的碗空了,即端起他的碗去桶里装汤。
“师兄使不得,我自己去吧!”
“举手之劳而已。”那人笑了笑。
“章贤弟如此跑腿的事就让人去吧,”斋长则翘着脚坐着塌上笑着道,“真有你,没料到你年纪轻轻,竟有这般手段,我从未想过扑得县学刻坊后,得入得这些钱。”
“难道刻书之收入,还不能令斋长收回当初扑刻坊的钱么?”
斋长笑道:“哪有那么容易。”
章越端起新盛来的酸汤,自己就是贪这口食之欲的人。
章越道:“斋长,这些钱不算什么。若是斋长有意经营,那就再多请几个匠人来,说实在的咱们功夫太慢,要是再多些人手,还能在其他刻坊的仿本出来前多赚些。”
斋长闻言叹了口气,县学小刻坊确实不占优势。
“咱们哪比得过其他刻坊?从雕版至付梓用了两个月,而大的刻坊仿造一遍不过半月即出。若是能让我卖个半年,那少说得卖个五千本不在话下。”
章越心想,主要还是这个时代没有版权之说,若是真让他们垄断,杜绝其他刻坊抄袭,那么搞一个《两年解试三年省试》的品牌,以后就可源源不断地来钱了。
章越道:“这一番我也是长了见识,大刻坊的匠作纸墨工序都比咱们老道,纸张墨印也是精到,如他们用的顺昌书纸不仅比我们的便宜,做工还比我们好,甚至还请了方家在书上补了注释,典故出处。最后两家一比,倒似我们抄了他们一般,更气人的是卖得还比我们便宜。”
这真可谓正版被db打败的感觉,然后劣币驱逐良币。
章越确实也没料到,这时候建阳书肆如此发达。
以建阳崇化坊而论,比屋皆鬻书籍,天下客商贩者如织,每月以一、六日两大集,十日两小集。
这里的百姓真称得上‘以刀以锄、为版为田’。尽管刻坊众多,但却不愁没有书卖,天下的书商都云集于此。
到了南宋时,建阳书坊之间有类似于版权公告,这也是最早的版权公告,一家不许仿刻他坊的书,但目前没有。
章越道:“斋长下面有两条路,一即是趁着赚了这笔钱,咱们分一分,二是咱们将这钱扩建书坊,再雇些匠人,买些上好的雕版来。”
听章越之言,斋长眼里露出犹豫之色,最后道:“我看还是算了,咱们还是见好就收吧!三郎不会以为我目光短浅吧?”
章越失笑道:“斋长是聪明人,许多人就不知何为落袋为安。在下佩服还来不及呢。”
章越确实也没有强求的意思,这本来就是他顺手为之的事,经营一项生意,后面要牵扯多少精力。
这可不比勤工俭学来的轻松。
宋朝的出版业能够出头仅限于科举用书,这是因为学校的日益普及。但说到底宋朝繁华比明清有过之无不及,但识字率却不如明清。
故而章越抄几本明清话本小说在宋朝不是没有市场,但却作不大,这个市场有限。
若斋长有这个意思,章越帮之无妨,总之不愁卖不掉。但斋长没有这个野心章越也不强求,他做事一起顺其自然,只要读书的事上不顺其自然就好。
主次之分一定要分好,也就是“见路不走”,明知道可以赚钱却不去为之,因为我永远清楚精力放在什么地方。至于四面开花那是小说里的事。
商人在封建社会就是任人鱼肉,一旦失去庇护,哪个人都可以咬你一口肥肉,钱赚得越多越危险。反之有了庇护,要赔钱也是件很不容易的事。
斋长命人拿来账本,然后摒退左右道:“还请三郎过目。”
章越笑了笑,他很喜欢对方这样敞亮,也不枉自己这一趟带他发财。
章越也没大气地道不要看了,反而认真地翻了一遍。他道:“如此算来,咱们这一趟一共赚了五百余贯。”
斋长佩服道:“三郎莫非做过生意,这账目我也是请了账房先生这才算出的,你连算筹也不用。”
章越心道我可是理科僧,穿越前文言文看不懂可以理解,但连个四脚账也看不懂就太逊色了。
他道:“好说,我什么都略通一二。”
斋长道:“人工,纸墨雕版都是我出的,咱们结余按说好的三七分账,也就是一百五十二贯六百三十二钱,三郎再过目一二,过几日我就将钱送给你。”
与自己预想差不多。章越自己就出了个主意,连誊录房也没去过两趟,故而这也接受三七分成的比例。
章越提笔在账本上画押,然后道:“这一次若非学正拿来题目,你我也赚不了这钱,咱们喝水不忘挖井人,事后还得补一份谢礼才是。”
斋长佩服地道:“三郎真是厚道人,这谢礼由我来出,绝不至于寒碜就是,再以你我的名义送给学正。”
“与斋长办事就是快意。”章越点点头也不推辞了。
斋长大笑道:“三郎,我是交你这个朋友,下次若有发财的主意,切莫忘了我才是。”
“一定。”
章越算了下,一百五十二贯加之前的三十多贯,自己已是有一百九十贯身家的人了。买回自己屋子不在话下,甚至欠彭经义的两百贯也可还了,再算了算,眼下一张度牒值两百贯,这价钱足够供自己去出家了。
晚饭时,章越,郭林,吴让,钱奇明他们还是在馔堂吃二三等饭,想作一二品官。
章越忍不住停着,心道自己都是一百九十贯身家的人,居然还在吃二等饭,实是不忘初心。
“明日我们一起去吃点心,开开荤!”章越提议道。
郭林想了想附和道:“这两月多,我在誊录所攒了半吊钱,明日我请诸位吃芝麻烧饼如何?”
“半吊钱!”钱奇明露出羡慕的神色来,吴让则撇了撇嘴。
钱奇明道:“我此月缴完斋用钱后,已是囊中空空,不然平日多仰仗三位师兄帮忙,其实当我请各位才是。”
三人都笑道:“奇明,你年岁最小,我们照看你是理所当然的。”
章越道:“好吧,芝麻烧饼什么时候吃都行,我明日请诸位吃羊杂汤饼如何?”
钱奇明闻言已是垂涎欲滴,仿佛闻到了羊肉的香气,连道:“三郎大方!”
“三郎豪气!”
“三郎爽利!”
吴让笑道:“三郎对咱们没得说。”
章越闻言笑了笑。
众人吃完饭刷碗,郭林悄声对章越道:“师弟,其实我赚了七百多钱,方才在他们面前没说实话。”
章越欲言又止,最后把话吞回肚子里道了句:“师兄,真了不起。但师兄,赚了多少钱都要藏在心底,别与人说。”
没错,论闷声发大财,章越比彭经义的嘴还紧。
“知道,我也只与师弟你说,你近来都不去誊录所佣书了,我说这佣书钱虽少,但日积月累下来也是……师弟,我与你说切莫看不上这些小钱。”
章越没兴趣听郭林絮絮叨叨,于是问道:“我方才提去吃羊杂汤饼时,他们二人如何神情?”
郭林道:“钱师弟还好,但吴师兄这人,我说吃芝麻烧饼时似无动于衷,你说去吃羊杂汤饼,与你神情也不一般了。”
同寝几个月,众人性格也渐渐浮了出来。
钱奇明大大咧咧没有什么心机。
这吴让就不同了,一开始对章越很是热情,常打听他二哥的情况。等郭林一日说漏了嘴,得知他二哥自离家以来,都没给章越寄信后,就稍稍疏远了些。毕竟还是同窗,就是没往日热情而已。
县学朔望日时不授课,章越这时会回家,则留宿学校郭林则与章越道,这两日吴让都会喝得满身酒气回寝。
想起他屡屡拖欠学校的斋用钱,二人心底也就有数了。
章越道:“别人的事,咱也不计较,这吴让平日在面上与我们过得去就好了。过些日子就换寝了,吴让与五经科同寝,咱们与他就没瓜葛了。”
郭林点了点头道:“师弟说得是。话说师弟平日不嬉皮笑脸,说正经话时还是有些道理的。”
章越忍不住白了郭林一眼:“师兄,三娘如何了?”
郭林……
正在说话间,此刻有人在外道:“三郎,家里有人找,似要你回家一趟。”
章越听了不由讶异道:“回家?今日功课我还未毕呢。”
郭林道:“师弟自顾去就是了,经学究那边我与你分说。”
“也好。”
章越当下疾步走到县学前廊,但见正是自家邻居在廊门前蹲着。
对方这样子似有些不知所措。
“杨三郎君,我家中何事?”
对方笑道:“三郎,你家里来客人了,你大哥让我赶忙到此,喊你回去一趟。”
“客人?这般迟了,”章越问道,“不知是何客人?”
对方摇头道:“这我也不知,只是听大郎君说是从苏州那走了老远的路来的。”
“苏州?”
章越随即想起,是了,二哥现任‘父母’不正是住在苏州么?章越心底一凛当即道:“我知道了,多谢三郎君了。”
对方点点头,看了一眼县学前廊出出入入,身着白衣襴衫的学子们露出羡慕的神情。
他不由道:“三郎好生厉害,真考入县学,我都不敢信呢,这里真气派,出入的都是官人。我好生羡慕你。”
章越笑道:“这是哪里的话,改日请三郎君到此来坐一坐。”
“好的,劳烦三郎了。”
章越当下去门子那取出门薄,签外宿。但见门子道:“若事外宿,出门前必须要学正,斋长的条子,我方可让你签薄子。若签感风,则不需条子。”
章越心道,县学学子平日无借口出门,于是多借感风探医之名。
自己是因事外出,又非感风。何况此刻时候不早了,若在城门关闭前不能出门就麻烦了。
章越道:“在下有急事,找学正,斋长取条子一去一回,恐怕来不及,这条子我可事后补来。不知小哥可否通融一二?”
门子摸着胡子道:“规矩是规矩,你如此可叫我不好办。”
章越心知对方在向自己要好处。但他则摇了摇头,正要改签‘感风’二字,就见一旁有人道:“这不是三郎么?你自去就是,我回头与你问斋长补条子就是。”
章越笑道:“多谢薛兄,改日请你喝茶。”
“三郎客气了。”
章越离去后,门子不由讶异道:“薛大官人,此人是谁?”
对方道:“怎地不长眼睛,这是章三郎。他乃斋长,学正都看重的人,平日切莫惹得,你能当这差事容易么?”
门子连连点头道:“多谢提点,我竟不知他就是章三郎,若早知如此,万万不敢阻他。”
随即门子看着章越远去的背影。
章越惦着苏州那边的消息,于是急匆匆地往家里赶,终于赶在城门关闭前一刻出了门。
这时候天尚亮堂堂的,章越定了定神,放了缓脚步心道,自己如此急匆匆地回去,满头满身都是大汗,岂非叫人看轻了?
章越走到家门口,正好看见一辆外饰精致的马车停在家门口。
外饰也罢了。
宋朝缺马,民间多是骡车驴车,此户竟以马拉车不是普通的大户人家可以做到的。
章越努力平复心情,看似闲庭信步地推门入内,但见哥哥嫂子章丘都在,而一名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正从容坐在堂上喝着茶。
章实一见章越即道:“三郎快来见过,这位是你叔父家的老都管。”
对方一见章越愣了愣,起身笑道:“这是三郎么?多年不见都成了这般大人模样了,真是岁月不饶人啊!好,好,好,我家老爷和你二哥托我来问候你了,他们心底一直都记挂着你呢。”
第七十九章 莫欺少年穷
老都管年轻时陪章俞在浦城住过。景佑元年章俞中进士后,即随他家主人迁至了苏州了。浦城话近吴语,老都管至苏州二十年后,早学会了当地话,虽说苏州说得也是吴语,但与浦城吴语相差甚多。
如今老都管的浦城话还是带着些苏州的腔音,令章越听得感觉怪怪的。
当然对方态度也是亲和,无可挑剔,也是章越不由揣摩对方来意。莫非是来撇清关系的?来时别有什么用心。
而这位老都管也是打量着章越。
一身整齐干净的白色襴衫,布鞋都很是干净,看上去没什么好的挑剔,一眼望去也称得上出众,但远没有他二兄那般。
从此对方回家的神情动作没有并没什么异样,不似兄长方才那等喜形于色。而自己说话,对方的眉头始终紧皱,显出深深的戒备心来。
想到这里,老都管道:“三郎今年有十三吧。”
“劳老都管挂心,我确实今年正好十三。”
笑容乍看倒是亲切,也可感到些许少年人那份傲气。
老都管对章越又作了评价。
“叔公,叔父两位老人家身子可安好?”
老都管见章越没有开门见山问他二哥,而是先问候长辈不由心底称许,笑道:“托三郎君的福,老爷,太老爷还算硬朗着,太老爷如今一日还能吃两斤羊肉。”
章越笑道:“叔公他老人家还是如此喜荤。”
老都管笑了笑,众人也是笑了。
章实笑道:“站着如何,大家坐下说话。”
老都管笑道:“太老爷他如今常想的就是当年住在浦城的日子,总念着人老了,总是要落叶归根的,但如今既举家迁至了苏州,也只好落地生根了。倒是老爷没念那么多,倒是夫人常记起当年住在浦城的日子,那时我们两家那可是走得近!”
说到这里,老都管仔细观察章越的神情。
章越客气道:“那时我还没记事,但常听哥哥说起叔公,叔叔家的事。”
“那三郎可有意去苏州见见叔公,叔父和夫人呢?”
章越微微吃了一惊。
但见老都管道:“夫人心底对你很是惦念,但很想见你一面。”
章越看了一眼兄长一眼,但见他眼眶已是微红,显然念起了二姨。
“本欲你们兄弟同去,但大郎君尚脱不开身,唯有三郎走一趟了。”
章越想了想于是道:“敢问老都管,是叔父还是夫人让我去苏州一趟?”
老都管闻言眼底闪动了,神色迟疑会笑道:“三郎君,这是何意?”
“让我去苏州,是叔公,还是夫人的意思?”
“三郎君多心了,让我到此,当然是老爷夫人一起的意思。三郎为何有此一问呢?”
章越笑了笑,向对方道:“老都管,我先听听哥哥嫂嫂的意思如何?”
老都管重新看了章越一眼,此子这个年纪,应是少年不知愁的年纪,但这份温和坚定倒是自己没意料的。
“我没意思,一切三哥自己做主。”章实心慌意乱地言道。
章越又看向于氏,这家里若说谁最有见识,那肯定是自己这位嫂嫂。
于氏笑道:“叔叔,既是叔父叔母抬举你,去苏州一趟也是不错,是了,我一直挂念叔母,不知她可有来家信?”
老都管笑道:“那倒没有,不过夫人有托我问大娘子的好。”
于氏满脸是笑道:“多谢叔母记挂,是了许妈妈可好,上一趟她来浦城曾托我带些药材。”
老都管笑道:“那正好,趁这一趟三哥去苏州,一并捎去了好了。”
“那是最好,真要劳烦老都管了。”
“哈哈,大娘子好客气,自家人说什么份外话。”
章越不喜欢旁人如此安排自己,但随即想到于氏,为何问二姨和许妈妈的情况。没错,若真是二姨的主张至少会来封家信,也会来个如许妈妈这样的体己人。
但二姨没有家信,派得也不是许妈妈这样的体己人,这不正说明是叔父一人的主张。
打记事起,章越即知二姨待自己一家绝对是没得说,她要见自己,章越肯定二话不说即去苏州了。再怎么说也是亲二姨。
但叔父如何?
章越没有印象,但听说是节俭至极的人。节俭当然是一个褒义词,但道得却是另一个意思。
“去了苏州,我是不是就能见到二哥了?”
老都管笑道:“你二哥不知是否留京作夏课秋卷,但入冬前定是会回苏州的。”
夏课是指春试落第举子寄居在京,课读为文,称为夏课。秋卷是指期间所作的文章。
反正都是一个意思,在京请教名师指点,温书数月,以备来日再考。
但别人都是被动落榜再考,唯独二哥主动落榜再考。
章越道:“这么说来,让我回苏州也不是二哥的意思了。”
老都管此刻脸上笑容不见了道:“三郎的意思,莫非有什么顾虑?”
章越道:“老都管容禀,叔父夫人抬爱小侄,小侄实是受宠若惊,但如今小侄方入县学,课业甚重,实是一时抽不开身。”
老都管闻言一愣,随即笑道:“怪我,怪我,之前来得急,一时没有说清楚。老爷交待我原话是如此,‘三郎是个读书苗子,万万不可耽误了,你告诉他他一旦来了苏州,就安排他入苏州州学以就学业,家中也会为他遍请名儒’。”
苏州州学啊!
章越不由心动,这是天下闻名的州学。
苏州州学之所以闻名,是因为胡瑗的苏湖教法,他在苏州湖州两地所创立分斋的教法,被范仲淹立为太学及天下州县学的典范。
在省试之中,凡有十之四五的学生,都出自胡瑗的门下,他的学生包括了如范纯仁,孙复等名臣。
而苏州州学也因此跃升为仅此于太学,府学的存在。
但是章越感觉这背后有什么蹊跷。
这时章实道了一句:“苏州的州学,也未必胜过多少浦城县学多少。”
老都管笑道:“大郎君有所不知,若能进苏州州学,天下士子都求之不得。只是州学一般不收外地士子,也是地方官员看在太爷和老太爷面上通融一二。当然三郎在苏州求学之资,由我们一力承担。”
章俞是吴县主薄,吴县又是苏州的治所,更不用说还一位从大理寺丞位子致仕的老太爷,虽谈不上世代簪缨,但也是两代官宦。
本地官员肯定卖他们面子。
“这我不说了……还是看三哥主意吧。”章实叹了口气,抬头望了望这家里上下。
“我出去走走!”章实声音有些哽咽,站起了身。
章越看着章实的背影似觉得有些萧瑟伤感,一时不知如何言语,这时一旁章丘拉住章越的手道:“三叔,苏州哪有自家好,这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狗窝。”
于氏闻言不由失笑道:“你这孩子,咱家何时成了狗窝。”
章丘不高兴地嘟着嘴道:“我舍不得三叔走嘛。”
老都管道:“小郎君生得真俊秀,来,我这有处好玩器物,拿着收下。”
章丘退到了于氏身旁摇了摇头道:“娘教我平白不能收人东西。”
“我与你爹娘都是一家人,难道爹娘给你的东西就能收?”
章丘摇了摇头道:“收了人东西就要听人的话,我听爹娘的话无妨,但别人的话就不一定听了。”
老都管吃了一惊心道:“章家的男儿除了这大郎君,都不可小看。”
嫂子笑道:“叔叔,你看你这才方考入了县学。我倒不是不让你去苏州求学,只是你年岁尚小,千里迢迢的去苏州,多有奔波,不如等一二年,等身子结实了再去不迟。如此也不辜负了叔父叔母的美意啊!”
“娘子说得是!”
此刻章实不知何时已走进来,眼里亮晶晶的。
老都管道:“三郎,你的意思呢?”
章越正欲开口,老都管已先道:“三郎,我之前听说,你以第一考入县学,录取之日正值你二哥放榜之时,我猜多半是县令看在二郎君中进士的份上这才……呵,一时胡言乱语,若我说错了,先给三郎赔个不是。”
“并非如此……”章实急欲解释,却被章越伸手一止。
此刻章越已站起身来,不知为何眼泪冲到眼眶前,他却生生忍住。
“县令是不是看在二哥面上,谁也不知,也无从揣测。不过老都管让我去苏州,以弥补叔父二哥心底对我们一家的愧疚,此大可不必。如今我们过得很好,家里的日子也一天天都好起来了。至于叔公,叔父,二姨,我们自是想念,但是有二哥代我们一家在外尽孝也是足矣。”
“不论叔公,二哥,老都管如何看我的,但读书嘛终究是自己的事,我将来会去苏州找我二哥,但不是你们请我,而是凭自己本事走出去,这闽地的山再高也没有天高。言尽于此!”
“请老都管替我向叔公,叔父,二姨问好。”
老都管面上也有几分歉意道:“你瞧话都说到哪了,倒是我说错了。三郎我看得出你是聪明人,聪明人不将路走尽了,你不再考虑一二?”
章越摇了摇头,然后背身上楼。
这一刻他方才以袖拭泪骂了一句:“走着瞧,莫欺少年穷!”
第八十章 初会
数日之后,章记开业了。
铺子门前搭了个彩楼,左右站着小厮,店里伙计忙里忙外。
而章实穿着一身新衣裳,站在门前向四方来客抱拳道:“里面请!”
“徐都头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虽说没有酒,但饭菜管够。”
“周大官人走了,下次再来!”
“三哥,去拿个爆竹放一放!”
章越依言拿起引香点燃一串爆竹。
但听砰砰砰地响声,左右孩童都捂住耳朵笑着避让。
“三哥,这爆竹真是好啊!够响亮!”章实叹道,“当初铺子被烧时,我还以为我这辈子就完了,没料到还能再站在这里。”
章越回头看了一眼,满座的食铺然后道:“哥哥,位子有些不够啊!”
“怕什么,咱开店还怕人多不成?”章实满脸的高兴,“把你几个要好的同窗也叫来,捧捧人场。”
“那倒是不必了。”
“店家!店家!”
章越道:“哥哥,一桌客人正喊你。”
章实,章越一脸忐忑地走进酒楼,但见几个大肚汉坐在桌上,一人夹着一筷子油乎乎的肉道:“店家你这猪肉怎地如此好吃?你给我们几个吃得是羊肉吧!莫要骗咱们啊!”
章实哈哈大笑道:“哪得羊肉,地地道道的是猪肉,你喜欢就成。”
“好咧,以后我与几个弟兄常来。”
“那多谢了,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再送你一道烧茄子。”章实当即拿着茶杯与对方碰了。
“店家真是爽快人。”
一旁桌子的人道:“店家,你家的烧菜真不错啊!汴京请来的师傅吧!”
章实哈哈地道:“哪得,都是咱们自家人。”
“你看这油香油香的,没得说,以后常来照顾你家生意。”
“多谢多谢!”
章实忙完了这里,但见店门口已是排起了队,有人喊道。
“怎地如此温吞啊!急人啊!”
“再不让我们进去吃饭,就要饿死人了。”
“你们这不是把客人往外赶么?”
伙计在外招呼道:“对不住,对不住各位,咱们店座满了,改日再来吧!”
“不成!”
“不成!”
方才还骂骂咧咧的人们立即拒绝。
章实忙碌了大半日,终于坐在后厨不能动了,但见食铺后厨里的人仍是进进出出,到处透着一股红红火火的味来。
“哥哥,咱们店是该打烊了,但还有客人在外等着呢?”章越言道。
章实道:“那就再开门,多迟都要等客人吃饱喝足了才成,告诉伙计们今日工钱三倍。”
章越摇了摇头道:“哥哥,你如此下去,恐怕店铺没什么油水……”
“我高兴……”章实打断章越的话,用手抹泪道,“哥哥我今日真高兴,你知这一年来我如何过得么?”
兄弟二人并肩坐在后厨,耳旁是一屋子的锅铲烧炉声。
“你知道前几日老都管上门时,哥哥我有多气么?我怪自己没有用,连自己的两个弟弟都留不住,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就要跟别人走。”
“哥哥,别说了,我这不是没有走么。”章越道。
“不,我还要说,我以往一心指着二哥读书出息,如此就可以提携咱们一家人,咱们可以鱼跃龙门了。如今我才知道错了,自己错得厉害,靠人不如靠己。你自己不争气,就是官家扶着你,你也站不起身来。如今终于有这铺子给了哥哥我站着的底气,我要好生经营这铺子,供你读书,将来进京考进士,中状元。”
章越听了没有很感动,而是道:“哥哥,我是经生,考不了进士,更中不了状元。”
“我说中得就中得!”
章越心道,哥哥,你是喝醉了吧!可你没喝酒啊!
“三哥,我知你把事都放在心头,这与你二哥一样。你也不用因人家几句话,就逼自己如何如何?咱们该如何还是如何?人家看不起咱们,咱们不要去恨他,将来混了有出息了,人家就知道错了,那时候才是真正的争气,给自己争气,给家里争气,你晓得没有?”
“晓得了。”章越看着锅下红红火火的灶焰,默默地点头。
“哥哥,放心我会替你替这个家争口气!”
……
夏去秋来,转眼又到了冬天。
浦城接连下了好几天的雪,屋舍,树梢都覆了一层雪粉。
作为浦城四大势族之一的吴府宅邸,此处虽比不上他们在汴京的大宅气派,但胜在宽敞,占地极广。
五十多亩的地,引水成湖,自成一景。当初仅辟此池子之费即不止千贯。
今日池上早冻了一层薄冰。
吴府下人十分忙碌,有的打扫院内石道上积雪,有的搭着梯子拂去青瓦上的积雪,扫去几分留下几分,更添意境。
两名少女从檐下行过,一人着湖绿色的衫子,一人则着月白色的衣裙,虽说正在下了雪,外头只罩了件袄子,远远看去好似从仕女图上走下来的人儿一般。
“今日似府里来了客人?”着湖绿色衫子的少女的问道。
月白色衣裙的少女言道:“哥哥,今日请县学的同窗在府中游宴。”
湖绿衫子少女抿嘴笑道:“大郎君真好没事人般,不在京师夏课,以备来年再考么?”
月色衣裙少女道:“京里有伯父和爹爹在,他浑身不自在,何况哥哥他志不在此,我们还是去书斋看书吧。”
走了一段路,忽觉对方似没跟上来。
这少女不由停下脚步回头问道:“怎么了?“
静了片刻,她似听到少年郎愉快的谈笑声,远远从湖边传来。
“没什么。”湖绿衫子的少女,双颊微红地捂住胸口,脸上倒是有等说不出的笑意。
“你啊你!”对方没好气地笑责道,“被下人看到了如何?”
“什么你啊你?那又如何?”湖绿衫子的女子狡黠地反问道。
对方认真地道:“本县押司之女在大婚之前,会了一位青梅竹马之交,却给未婚夫也是你章家的一位郎君撞见,以至于对方逃婚辱之!”
“竟有逃婚,此事?此人逃婚了那家人怎办?真是好生可怜,这姑爷也真是的,怎地有如此心胸狭隘之人?”
“十七娘,别走啊!我说笑的,你可别当真啊!”那湖绿衫子的连劝道。
那月白色的女子转过头,板着脸上突绽起了一抹笑意:“谁说我当真了,咱们看书去。”
二人并肩走着。
“十七娘?”
“嗯?”
“你方才笑得真好看。冰雪初融,倾国倾城,不过如是,可惜啊……可惜除了我没有其他俊俏郎君看见,你说可惜不可惜。”
“看我不拧你的嘴。”
两位女子追逐,蓝绿衣裙飞掠过长廊。
出了檐,二人各将伞撑起,径直朝书斋走来。
到了书斋前,二人将伞往石阶上轻拍,再各自帮对方拂去雪粉,方才走进书楼。
“见过十七娘!”
“我与章姐姐上去一趟,莫让闲人进来。”十七娘吩咐道。
“是,十七娘。”
在书楼凭目向北眺望,正好可以一睹湖景,也看到在湖旁水榭上,几十名士子正举杯高歌,谈诗作乐。
月白衣裙的女子正在书架间低头找书,抬头看了一眼,但薄纱窗纱轻轻拂动,那湖绿衫子的女子正凭栏眺望。
她不由嘴角一撇道:“你这般被人瞧见如何是好?”
“瞧见了又如何,惹出一段相思,不好么?”说着对方轻笑。
“可是,以你的家世,你爹怎可将你许配给这些县学士子?”
“不能婚嫁又如何?爹爹总没不许我,看也不能看吧?再说大郎君不也是县学学生么?”
“说不过你这张巧嘴,我看书了。”
湖绿衫子女子走回来,笑道:“你莫要说我,是你自己瞧不上吧?”
“我几时这般说了。”
“诶,你嘴上不说,心底可称是。”
“你想想你大哥娶得是范镇之女,二哥娶得是王安石之女……此处只有我二人,不避名讳又如何了……话说回来,虽说你们吴家娶得差了些,但嫁得好啊。”
“大姐嫁得是欧阳修之子欧阳发,二姐嫁得是吕夷简的孙子吕希绩,三姐嫁得是夏竦的孙子夏伯卿。四姐嫁得最好,乃当朝宰相文彦博的六公子文及甫,如今到了你了,要嫁得比你四姐更好,那得是将来的宰相才行。”
说完这湖绿衫子的女子笑得是前仰后合。
但见对方没有说话,手边的书卷随着风正一页一页地翻动着。
“我是庶出,哪比得上几位姐姐,连名字都不许上家谱。”十七娘淡淡地言道,说到这里神色冷漠。
说话之间,忽听书楼下有声传来。
“这位小郎君,你不能进,就算你有大郎君的条子也不能进。”
“这位老丈,大郎君面许于我,这里有些闲钱,请你吃碗茶如何?”
听到这里,两位女子不由对视一笑。
“不是吃茶,不是吃茶的事……而是……反正我不能说实情。”
“老丈,在下章越,是大郎君的好友,还请不要为难,如此大郎君面上不好看。”
二人依窗旁听,声音渐小。
“我们听听去。”
那湖绿衫子的女子拉着十七娘到东角,侧目朝下看去,但见一名十三四岁,穿着件半新不旧的蓝袍少年正塞钱给书楼看管。
看管则一个劲的推脱连道:“使不得,使不得。”
但见那少年年纪虽小,但可称得上长身玉立,只是穿得有些普通。雪天里,对方连伞也没遮一把,此刻身上眉间都沾了些雪粉。
第八十一章 雪景
风吹来,拂落一树雪花。天地静谧,唯有风雪声在耳边。
十七娘抬头看了看天色,耳旁却听那湖绿衣裳的女子言道。
“这小郎君生得还成,只是身上没有贵气,一看即知不是镶金戴玉的。说来世家的交游可大可小,大郎君就是好交朋友。”湖绿衫子的女子笑道。
十七娘轻描淡写地瞥了少年一眼,与对方道:“我还道你只敬人不敬罗衣呢。是了,不知这小郎君是弓长张,还是立早章,如此与你倒是一家。”
那女子笑:“我章家子弟在本城没有八千,也有一万,如何识得。但能来此处,也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切不可小瞧了人家,如今是穷书生,说不成将来考中进士,就鱼跃龙门了。但话说回来,眼下不比大宋刚开国的时候,如今哪个寒家子能如张咏,刘沆一般。”
“你若不想榜下捉婿吧,也当好好选个门当户对的。你大伯父如今为当朝执政,又与韩吕等家联姻,你当要小心被人借来攀高枝。”
攀高枝三字被对方加重了语气。
说到这里,这女子向窗外望去道:“比如此刻,寻常人又岂会在酒酣耳热之时,一个人到此来借书,借着这名义在府里乱逛。”
“不是鬼鬼祟祟也说不过去吧,不知是瞧上哪个大家闺秀?读书人如此心思我见多了。”
说着对方朝十七娘上下打量。
十七娘笑道:“人心岂有处处如你说得这般险恶!我方才看这小郎君双目炯炯有神,绝非奸邪之辈。不妨打个赌,就赌你那盒宫粉如何?”
“早知你看上许久,送你又何妨?”湖绿衫子女子轻笑道。
十七娘当即放声道:“管书,下面是何人?”
“十七娘,是个来书楼借书的,听你的吩咐,我没有放他进去。”
“原来是姑娘,恕在下方才唐突了,请勿见怪。”
十七娘道:“不知不怪,但如今你既已知唐突何不离去呢?
那人道:“在下不敢打扰,但还请念在冒雪借书,求小娘子行个方便。”
湖绿衫子的女子笑着看了十一娘一眼似在说,我说得不错吧。
“那你可知我吴家的书向来不轻易外借?”
“在下当然知道吴家书不外借,若是他人来借书,要么手持家中书目来换,要么也得提两壶酒来。在下家中并无藏书,又不敢空手相借,故提了两鸱酒行了十几里路,方得了大郎君通融。”
十七娘看了湖绿衫子女子一眼。
对方讶道:“还真是专程来借书的,不对,这厮心思又深了一层。”
十七娘摇了摇头道:“管书,既是有大郎君的条子为证,让他进来吧!”
湖绿衫子的女子拉住十七娘的手道:“你真让他进来?”
十七娘看了对方一眼笑道:“不然呢,我要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好,就由你性子来。”
二人都站在窗边,看向了书楼的楼梯处。
“这小郎君,怎地不上楼来借书?”
话音落下,楼梯声响。
“终于来了,待他看见妹妹你,又有什么话说?”
哪知上楼的却是管书的。
“怎地是你?”
“十七娘,小郎君言衣裳鞋袜尽被雪打湿,不敢贸然上楼,以免唐突。这是他亲手写的书单,劳十七娘取了给他。他即刻离去,不敢多打扰。”
两位女子对视一眼。
十七娘接过对方的字条过目,脸上露出笑意。
湖绿衣衫的女子侧过头来一看不由道:“真是一手好字,没有十年功夫决计不能如此!难怪妹妹你看得如此赏心悦目!”
“他的笔法里有篆书隶书的古意,不知如何练就的。”
十七娘微微一笑,抬头对管书道:“让小郎君稍候片刻,你先拿个手炉给他,再沏杯姜茶。”
“怎地?”另一女子问道。
“那小郎君此处的回折,笔尖似抖了一下。”
一旁湖绿衫子女子接过条子仔细看后,点头道:“他冒雪而来,手必是冻着了,故颤着手与你写字,妹妹,你的心真细。”
话说完,十七娘早已凭着条子,动手找书。
十七娘自小在书楼长大,当然明白对方所借三本书在何处,不用多久已是取之在手。
十七娘对管书道:“这两本给他,还有一本缓些再给,让他多坐一坐,去了寒气再走。”
“是,十七娘。”
管书取书下楼,十七娘也走到了楼梯口朝下看去。
“还有一本在找。这两本你先拿去。”
“有劳老丈,也有劳娘子,真不知如何道谢才是。”
“你谢我作甚,你要谢当谢娘子才是。”
对方不好意思地一笑道:“那就多谢娘子!”
见对方抬起头朝楼上望来,十七娘即移步走开,只闻环佩玎璫,余音回荡在书楼里。
湖绿衫子女子走到楼梯边,见那少年正一面对着火盆烤着衣袍,一面心无旁骛地读书。
她不由自言自语道:“我那几个哥哥若如他这般勤勉,这也不至于累试不第了。”
想到这里,湖绿衫子的女子亦看向正临轩看书的十七娘。
此刻书楼外风声小,雪落已无声。
湖绿衫子的女子看看楼上,楼下捧书各读的二人,觉得自己是不是也该找本书看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管事持书走到少年面前道:“小郎君,此书也寻得了,你一并带走吧!”
“多谢老丈,也谢你容我在此歇息,衣裳如今都烤干了。”
管书脸上浮出一丝笑意,抚须点了点头。
少年得书以后并没有着急取走,而是从怀中取出了绸布,再三郑重地将书于绸布里包好,最后纳入怀中。
“多谢娘子,老丈借书,在下告辞了。”
“慢着,小郎君,这把伞路上带好。”
少年一愣接过伞来,管书道:“别多想,这是老夫的伞,还书时一并带来就好。”
少年失笑作揖道:“那又得多谢老丈借伞。”
然后少年又对着无人的楼梯口处一揖,即转身离去。
两位女子于书楼看着少年撑伞踏雪而去的背影。
雪虽大,但少年的背却挺得笔直。
再抬眼眺望但见天地苍茫,山棱白雪皑皑,没有人声,雪落如禅。渐渐少年的身影没入这泼墨般的山水雪景画中。
湖绿衫子的女子叹道:“古往今来,爱书之人皆痴也。”
“姐姐,你又不爱读书,怎知读书人皆痴也?”
“天地默默,人间又有几个知音,唯有在书里古今求之,你说痴不痴?”
十七娘听此,果觉得淡淡寂寥涌上心头。
她言道:“姐姐,你莫要岔开话,咱们的赌约还是要算的。”
“你还真一点不饶人。”
……
章越此刻撑伞走向湖边,心底不由好奇,方才楼上的女子是何人?
能在吴家的书楼出没,应该是吴家的小娘子才是。这么说来就是吴安诗的妹妹了。
吴家可是显宦啊!
自庆历五年时,吴育即升任参知政事,迄今为执政十余载。
在吴育为执政这些年,吴家已成可与章家匹敌浦城望族。
至于吴安诗的父亲吴充,亦受他提携。吴充子女多嫁娶当世名臣,比如吴充次子吴安持即娶了王安石的女儿蓬莱县君。
宋朝世家大族相互联姻是常事。
也就是娶必为世家大族之女,嫁必嫁进士出身,相互提携,相互扶持。如此高层文官内部自然而然形成一个小圈子。
不过身为吴充长子的吴安诗,科举倒是屡试不第,故而早早也作了荫官的打算。而吴大郎君性子好,喜折节下交,故而县学里的人与他都是相善。
章越无暇多想,已走回了席间。
县学同窗多在此对着湖边雪景畅饮。
这里多是进士科的学生,至于吴安诗能邀请自己,还是因为二哥的缘故。
章越将书贴身放好,走回角落处举杯饮了一口,但见飞雪落在湖面上,如此美景自己怎么能错过。
章越仰躺在塌上,寻了个毯子盖在身上,看着这雪景,真是好生惬意。
不过方才离席的不止自己一人。
几人回到席间。
一人道:“你们方才出恭怎地去了那么久。”
对方道:“噤声,噤声。”
章越闻言立即装酒醉继续睡。
“到底作什么了?”
“好容易吴大郎君大方,请我等到他府上来,得好好见识一二。”
“胡说,你们几个怎有这心思游山玩水。”
一人道:“实话与你道吧,我们是去转转,看看能不能碰见吴府上的佳人。”
“我就知尔等没安好心。”
“何叫没安好心,见见又如何了?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闻之在座之人,不由皆吟起这首《蒹葭》。
众人看着那湖,仿佛那水中央真有位伊人。
章越也不由轻合着拍子。
“那见到伊人了么?”
众人都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转悠了好几趟了,愣是没找到。”
“哈哈!”
席间传来一阵大笑声。
“真是可惜了,没让佳人一见我浦城一时年轻俊杰的风采。”
“不错,似欧阳兄,陈兄这等风范这等家世,定然是足以令佳人倾心。”
“不敢当,不敢当。没见到佳人样貌如何,才是可惜的。”
“来,来,继续喝酒。”
“酒已温好,谁来作诗?”
章越闻声已是入睡。
第八十二章 我是段子手(感谢太子啊扶朕起来书友的盟主)
众人饮酒作诗,正是酒酣耳热时。
章越不善作诗,不过很喜欢如此气氛,半睡半醒之间想着自己的心事。
穿越就似蝴蝶振翅,章越不清楚自己能给这时代带来如何变化。但融入此时此景,带给自己变化才是真的。
譬如那日老都管走后,他与哥哥说要争气读书,但不等于说他比原先更努力了。
因为上一世的经历令人明白,如此受一时之激而奋发,不过能好过一时,但不胜在长久。
若说这半年来,章越真有多少变化,那么还是读书日多,心态也放得更平稳了。
这半年对章越着实改变甚多。
譬如读书时,章越再也不会再如何急躁,而是能知道何为细水长流。
而往章友直那练字时,将书道浅浅融入,也让心放得更静了。若说什么能改变一个人的气质心态,比起花钱买奢侈品,读书练字似更有效些。
心放静下来,事情也容易想得通透。
颜真卿有首劝学诗‘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这句话当然很有道理,但章越看来读书贵有恒,若真有恒心,何必三更眠五更起,最无益的事,就是怕一日曝十日寒。
读书这事还是要为心找一个着处才好,如此才有恒心。
故而章越不会感觉读书是件很辛苦的事,放在当下,就是未来的事不必担心,过去的事不必心烦,这就是他此时此刻的心态。
平日该如何就如何,如此时此刻,该读书时读书,该品味着当下的光阴也是不会错过的,那就不要想着读书的事了。
雪落在湖心,米酒的酒香,红泥小火炉,令人醺醺欲醉。
章越双手枕在脑后,不由轻哼起自己的小曲。
天涯的尽头是风沙……
红尘的故事叫牵挂……
封刀隐没在寻常人家东篱下……
闲云,野鹤,古刹……
快马在江湖里厮杀……
作为十几年的周董粉,他觉得此时此景唱此曲,比吟首诗,更令自己觉得惬意。
“三郎,你在此唱甚?”一人走来问道。
章越不好再装睡了笑道:“随便唱唱小曲。”
“诶,我还道你睡了,既是醒了,就过来联诗吧!”
章越推脱道:“在下诗才平平的,献丑不如藏拙,诸位放过在下吧!”
一旁的人闻言都是笑了。
一人故意道:“谁不知三郎县试之时,令君当堂试诗,最后以经生第一考入县学,此事都传为佳话。”
面对此人的揶揄,章越笑了笑道:“在下之前的拙诗实在令祝兄见笑了。”
章越认得这位祝兄,此人在进士斋中并非出众,曾有意与自己结交。章越初时也以为他是为了自己二哥前来,但后来察觉此人似在探查他底细,于是章越就疏远了他。
哪知今日却找上了自己。
若非为了借书,章越一般是不会与进士科的秀才们聚会的。
“诶,三郎是有大才,不与我们一般见识。”
“三郎,既是如此好歹也写首诗来,就算是应酬之作也可。我等不会笑你的。”
章越被邀不过,于是道:“也罢,不知以何为题?”
众人笑了,既是章越肯作诗就好了。
“我们方才以梅为题,这对三郎而言,不难吧!”
章越心道,当然不难,这是你逼我抄诗的。于是他想了想道:“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众人闻言对视一眼,把方才众人写得以梅花诗拿来心道,这诗可压一整卷,令所有诗作黯然失色。
未料到章越竟然还真有此诗才。
不料这姓祝的秀才脸上一红,当即道:“此诗平平啊,以三郎之才,绝不至于如此,莫非是以诗敷衍我等,不成不成,再作一首来,此诗不算。”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就有不高兴了。
章越此诗无可挑剔,你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么?但奈何对方是自己进士斋的同窗,章越只是经生的,故而不好当场翻脸。
也有人则想,也是让一个经生力压他们进士科,岂非很没有颜面。故而也是装聋作哑不吭声。
不过这些人说的,倒是令章越不好发挥,毕竟诗的好坏,又没有机器评判,最后还是在人说。
如今祝秀才这么说,倒是令章越有些气笑。
于是他笑道:“诸位,我道一个故事给大家解解闷。有一日,欧阳公与两位学子同渡,他们是去拜见欧阳公的,但却不知眼前这位同渡长者就是欧阳公。”
众人听说章越讲得是欧阳修的故事,都是来了兴趣。欧阳修早已名满天下,又是嘉佑二年省试的主考官。天下读书人眼底的文坛大宗师,他的几则故事大家都耳熟能详。
比如说‘画荻教子’,‘三上’啊,但这个与两位学子同渡的故事,倒是没听过,很是新鲜。
“三郎快讲,快讲!”
但见章越言道:“三人同渡,于是在船上即兴作诗,一位学子见一头鹅跳下江,于是作诗道‘远望一只鹅’。”
听到这里众学子不由莞尔心道,这叫什么诗。
“另一学子接道‘远望一只鹅,扑通跳下河’。”
众学子闻此有的人已是笑出了声。
“两人相互赞叹,对方的诗句之后,于是问欧阳公‘你为何不与我等联诗,莫非诗才平平不敢出手么?’欧阳修不假思索地道‘白毛浮绿水,红掌泛清波’。两人听了虽是心服,但面上却贬欧阳公之诗平平,不能与二人相提并论。”
听到这里,已有人暗暗发笑,看了祝秀才一眼,但见脸已是红了。
“过了一会三人下了船,但见岸边有一堆燃尽的草灰,于是一人又开始吟诗‘远看一堆灰’。另外一人思索半天接道,‘近看灰一堆’。然后彼此又互相吹捧,一人问道欧阳公‘方才也就罢了,如今怎联他们的诗?’”
“此刻欧阳修不得不道‘一阵狂风起,漫天作雪飞’。两人听了竟还是说不如他们的,还放言让欧阳公再加努力。”
此刻众人已是暗笑,若不是碍于祝秀才的同窗面子,不少人早就捧腹大笑了。
这时候但见吴大郎君,吴安诗已是举盏朝此地走来。
章越继续道:“三人又走了一段路,想到要见到欧阳修了。一人诗兴大发道‘两人同一舟’另外一人续道,‘去访欧阳修’。这次欧阳修也不等二人发问道,‘修已知道你,你还不知羞’。”
说到这里,众人再已无法顾及祝秀才的面子,一并哈哈大笑。
祝秀才脸上也是青一阵紫一阵地,鼻子都气歪了。
他找回场子地道:“三郎真是了得,千里之外竟能知道欧阳公的故事,莫非三郎竟与欧阳公相识不成?”
章越笑了笑道:“哪里有这机缘?不过道听途说而来。”
这时吴安诗已走来道:“何人说识得不识得欧阳公?我倒是识得的。”
众人见吴安诗一并拱手行礼。
一般人说他与欧阳修认识,众人只会当他吹牛。但吴安诗认识绝对是真的。
欧阳修有名篇《答吴充秀才书》,就是写给吴安诗他爹吴充的。
当时吴充进京考进士,写了文章给欧阳修,欧阳修对他的文章称赞了一番,然后探讨文章之道,其中有一句‘为学者一般都求道,但是很少人能达道;非是道远人,而是人过于沉溺所谓文章之道’。
如今欧阳修与吴充更是儿女亲家。
众人说了章越方才说了欧阳修的故事,又将章越方才所作之诗请吴安诗点评。吴安诗虽考不中进士,但生在世家眼光还是有的。
他读了此诗,看了祝秀才一眼然后道:“三郎与他兄长,都吾的好友,得罪三郎即是得罪我。祝兄我不喜欢嫉贤妒能之人,你这酒也不必再喝了。”
祝秀才当即满脸羞愧向众人道:“诸位我还有些事,先行一步了。”
看着祝秀才狼狈而去,章越微微诧异,他与吴安诗不过见了两面,几时就成了好朋友了,莫非又是看在二哥面上?
祝秀才走后,吴安诗对章越道:“不料三郎为经生,诗才也如此好。”
章越笑道:“我这诗才时高时低,不能作数的。令吴大郎君见笑了。”
吴安诗朗声一笑道:“是了,我与欧阳公相熟,而这一次进京也曾上门拜见数次,怎地没听说你方才所言的故事。”
章越心道,完蛋,这分明是后世文人段子手编得段子,然后冠了一个欧阳修的名头。
这就和如今网上到处飞的鲁迅表情包一样。
“这句话我没说过。”
“如果拿不准这一句名言谁说的,就是鲁迅说的。”
“你尽管编,说过一句算我输。”
如今欧阳修在大宋文坛的地位就是如此,但最大问题是他老人家还在世啊……
这不就穿帮了嘛?
哪一天欧阳修亲自找到自己道,这话老夫不记得说过啊!
章越就要当场找个洞钻进去了。
面对吴安诗的问题,章越只好满满地尴笑,希望这个故事不要因为自己传入欧阳公的耳里,然后抹杀了后世段子手的努力。
章越尽管尴尬,但吴安诗却并不在意。
“书借了否?”
章越道:“多谢大郎君,已是借了。”
“三郎若有闲暇来府上小住个二三日吧!”
吴安诗对自己甚是器重的样子,这令章越感觉有些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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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招揽人才
面对吴大郎君的相邀,章越最后还是没有答允,谦辞而去。
吴安诗也是没有意外,他对此子的性格早有些了解,总是那么小心谨慎。
事实上,吴安诗真也想结识这兄弟二人。
之前章惇之事,在京里轰动很大。
嘉佑二年这一科龙虎榜不用多提,连魏国公韩琦都说“有二苏在,怎么还有那么多考生敢参加考试?”
不过二苏这一次科考的名次却不太高。
进士科要考四场,而且是逐场淘汰制,诗赋为第一场,论为第二场,策为第三场,帖经为第四场。
是梅尧臣拿了苏轼的《刑赏忠厚之至论》给欧阳修看,欧阳修看了很是喜欢,然后将对方诗赋拿来看,发现已被其他考官淘汰了。于是欧阳修将苏轼的论拔为第二,这才将苏轼重新拉了回来。
最后苏轼以四甲及第。其弟第五甲守选。
章惇省试名次极高,但殿试时却以名次不如其侄弃旨。
这要说到‘大小宋’宋祁宋庠兄弟的故事。宋祁宋庠兄弟同年科考,殿试之时,皇帝本打算点弟弟宋祁为第一,哥哥宋庠为第三,但太后认为弟弟在兄长之上,不合规矩,于是让哥哥宋庠取代弟弟,成了状元,宋祁不仅丢掉了状元,反而被安排为第十名。
但到了这一科,章惇明明身为叔叔,为何却又在侄儿之下。虽说这侄儿年纪还比自己大了近十岁,但是按照辈分而论,一句话凭什么?
有的人以为此举无行狂妄,有的人反是有几分欣赏,读书人就应当如此视功名如粪土,而吴安诗则属于后者。
至于吴安诗对章越的认识,倒起源于陈升之对他的看重。
于是吴安诗顿时有了些兴趣,他也派人打探过章越在经生科的成绩。
不问不知,一问倒令吴安诗很是吃了一惊,于是今日他破例宴请章越至此也是想为日后与两个兄弟结个善缘如此。
倒是章越全然认为的吴安诗是因为他兄长的缘故,这才爱屋及乌如此。反正章越这半年来,以及对章二郎之弟如此的名号已是习惯了。
稍有些成就,或别人夸奖他几句,他都认为是二哥之故,不是对着自己来的。总之弄得都成了心理疾病了,问题是章越自己都还没发觉。
半年来已习惯某某弟弟的称呼,总有人要拿他们二人比一比,自己正常操作,旁人道一句不过如此啊,自己超常发挥,旁人道一句某某弟弟应该如此。
如此似已对自己的夸赞,简直莫名其妙哦。
不过章越也不是真心推辞,这不借书完,还有还书不是,那时候就顺理成章和人家吴大郎君套套近乎。
章越回去时,雪已停了。
吴大郎君酒酣耳热之后,也是回堂,此刻他酒劲上涌,不由坐在那歇息,然后命人给他捏着额头。
此刻十七娘与湖绿衫子的女子正走向堂上。
但见此堂四面开轩,门前黑漆的落地柱矗立,堂前还有几株数人合抱的参天大树,夏日时枝叶如盖遮蔽于此,眼下到了冬日树叶掉光,也是积了许多的雪。
走入堂上但见器具景物都透着富贵气象,而这等气象非十几年可至,唯有吴家如此三代官宦人家,方才有的。
“见过吴大郎君(哥哥)。”
“无须多礼。”吴安诗在族里排第九,但在家里却是吴充长子,喜他人唤他大郎君。
见兄长酒醉成这个样子,十七娘回过头去问道:“徐妈妈醒酒汤熬好了么?”
一名跟着十七娘的妇人欠身道:“依着吩咐一直温着。”
“那服侍哥哥喝下去。”
吴安诗喝了醒酒汤,神色稍稍清醒一些。
屏退了左右后,十七娘道:“哥哥,你也少喝些,喝多伤身,嫂嫂也会怪罪你只喝醉不知诗书了。”
吴安诗道:“吾不喝酒还能如何?今科科考不顺,只好望着朝廷的恩荫了。章家妹妹也算半个自家人,说出这话来,我也素不怕你笑话。”
见一旁十七娘的愠色,湖绿衫子的女子已笑道:“大郎君腹有锦绣,胸有万丈,只是与我一般不喜读书罢了,舍此科考此道正好,不必再蹉跎于故纸堆里。”
吴安诗闻言哈哈大笑道:“还是章家妹妹会说说,不似十七娘整日劝我读书上进,这作妹妹的都管到哥哥头上来了,一点规矩都没有。”
十七娘道:“我哪敢管到哥哥身上,只是朝廷有制度,非进士及第者不得美官。我吴家从祖父至爹爹这一辈父子五进士,如今到了哥哥这一辈至今却一个进士也没有,只凭恩荫可行?”
吴安诗道:“十七姐儿,你可否不似你嫂子那般?平日与哥哥我多说些妥帖言语。哥哥以往可待你不薄吧。”
十七娘侧着身子气道:“哥哥待我很好,我心底自是知道。只是嫂嫂苦口婆心,又是一心为你打算。你怎可这般说来,传了出去岂非辜负了嫂嫂对你一片心意。”
吴安诗无奈道:“章家妹妹,你看看我这十七姐儿,整日尽帮着她嫂嫂说话。”
湖绿衫子的女子抿嘴笑道:“大郎君,我哪敢说她啊,今日还输了她一盒宫粉呢。但十七娘说得也是,似韩吕二家哪个不是世代进士。方今有句俗语,天下之士,不出于韩即出于吕!”
吴安诗道:“那又如何,韩吕两家如今不迟早也是我吴家的姻亲么?真不知你们有何好多虑的。但说到收拢人才,韩吕两家确有所长。章家妹妹,你说他们有何手段招揽人才的?”
湖绿衫子的女子笑道:“那要视乎何等之才了?百里之才,千里之才,当世之选自是不同。”
“似仁人义士轻货,不可诱之以利,勇士轻难,不可惧以患,智者达于数,明于理,不可欺于不诚,反之则可裁之!”
吴安诗佩服道:“我就说章家妹妹虽不读书,但跟随郇公(章得象)在京住得多年,比一般男儿见识要高百倍。”
章家女子笑了笑露出傲色,她自持世家出身,自小见识就比他人家的子女多了十倍,何况他祖父是当朝宰相,又是抱在膝上养大,所见所闻自是不同。
“这么说大郎君要招揽人才么?”
“也不算什么人才,起初也是看他在兄长之故,但如今倒是看重他的才华,”吴安诗当即将一条子递给湖绿衫子的女子道:“你们看此诗如何?”
二女一并读了。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好诗!”
二女皆是赞道。
“就是此人写的?”章家女子继续问道。
吴安诗笑道:“确实。他还是你本家呢,可惜只是经生罢了,但不知为何诗却作得好。”
闻此章氏女子与十七娘不由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都想到了那个在书楼里借书的少年人。
“话说回来,考亭的陈公对他也很是看重,当初招揽他为其侄儿书童,却为他拒之,若不是因此,我早就招揽他了。大伯父为宰执,正紧缺着人才可用,总让我留意本县有无寒素之家的后生可以提携。”
章氏女子道:“那这人到底是谁?既是我章氏子弟,若是有名的,我绝没有不识得的道理。”
对方心想,既是章氏子弟,怎么说也轮不到你吴家来招揽啊,这吴大郎君果真是酒醉后乱说话。
吴安诗正要开口,但见十七娘道:“哥哥,你的酒还没醒好吧,我再命后厨端碗汤来。”
被这一打岔,吴安诗才想得失言,不由仰天打了个哈哈。他也不是蠢人,想了想也就明白了,当即岔开话去。
章氏女子看着十七娘一眼心道,这倒真是小家子气。
这时候雪已停歇,但天却是更寒了。
吴府大门前停了一辆马车,而章氏女子已是出门,十七娘则相送门外。
“十七娘,我此番回京可需数年后再见了,那时我或已是嫁人了。”章氏女子悠悠叹了口气。
十七娘道:“姐姐保重,过些时候我就与哥哥一起入京看你,那时我为你作的绣袍也是作好了。”
“太谢妹妹了,”章氏女子有些感动道,“是了,你哥哥并非读书的料子,他不是不聪明,只是太贪图安逸了,又有荫官之选故不肯读书了。你也莫要再劝了,他到底是长兄,到时候伤了兄妹情谊。”
十七娘道:“劝哥哥读书,也是为他收心,不至于在外太过荒唐,更免得日日与嫂子吵。他虽说怪我,但终究念着兄妹情分不会如何,但嫂嫂已是够苦了。幸好哥哥到底心中还是念着这个家,也想着为爹爹招揽有用之才。”
“但话说回来祖上再荣耀,子孙没有进士及第,怕也是难保富贵。这点我倒羡慕你们章家,不说代代了,几乎科科出进士。”
章氏女子抿嘴笑道:“那也是旁支!我那几个哥哥也与你哥哥一般,不肯用心读书。不过妹妹你倒是打小爱读书,若是你是男儿身就好,定比你几个哥哥强多了。”
十七娘道:“我家以诗书得荣耀,我当初读书也是为了博祖父爹爹欢心。”
章家女子叹道:“妹妹也太不易了。”
第八十四章 这个人已经疯了
南国雪景,别有一番景致。
县学所在的皇华山上,虽是雪落了一遍,但仍难掩满山黄绿之色,有些孤幼的草木经今冬这大雪一压,到了春暖花开之后,来年会更见苍翠挺拔。
是夜,寒彻冻骨。
县学的先师堂东首一间庑房,几根椽烛如臂点在四周,将此堂照得通明。
堂上正有二十余名经生正在堂上攻读经义。
大家聚在一处读书,自是章越的提议。
县学是提倡进士经生各自在斋舍读书,但章越总觉各自卧在斋舍并不好,故而总喜欢自己,一人一书一灯来到庑房处读书。
郭林见了也与章越一并到此,二人如此久了,渐渐不少经生效仿。
渐渐与章越相善的经生们聚了一个圈子,大家都在一间庑房里夜读,如此人越来越多,现在已有了二十多人。
经生里见了一幕,将此戏称为‘越斋’。
章越进县学后,私试了数次,一开始他并没有全力施为,而是专攻之前不熟的《礼记》及春秋三传,如今用了大半年将这四本书经义注释都背下了。
换了旁人见有人能在半年内,读下九经之中字数最多的《礼记》和春秋三传,肯定是要惊讶得下巴脱臼的。
到了响夜鼓之时,众人都是从庑房散去,各回斋舍就寝。
章越与郭林挟书离去,正好目睹雪夜景色,一旁是散去的诸生,耳边是一长一短的鼓声。
“又是不负一夜光阴,如今公试在即!师兄可有把握?”
郭林经过大半年的学习,与以往相比更显稳重:“尽人事听天命吧,这一次经生斋公试,治一经须通九以上,为合格,治二经须通八,为合格,治三经则通七,为合格,治五经则通六,为合格,不知师弟治几经?”
章越道:“这一次公试听闻会报至国子监是否?”
“确实如此。以往经士斋在公试里出类拔萃者,可由州学推荐往南京国子监面考,博学卓异者,可直荐汴京国子监面考。”
章越道:“师兄,如何算是博学卓异呢?”
“这没有说法,按照惯例必须由州学学正定夺,最后报给知州举荐给国子监。这一州之数至多不过一人罢了,而南京国子监也不过二人。”
章越想起王安石变法里的三舍法。
王安石的三舍法将太学设为外舍,内舍,上舍,其中外舍两千人,内舍三百人,上舍一百人。
太学内考试,学生从外舍升入内舍,再由内舍升入上舍。上舍经考试后则可做官。
这一变法,即便后来司马光上台了,也没有废除,到了蔡京为相时,更是发扬光大,将这三舍法推行到天下州县学校,称为天下三舍法。
蔡京在州县也设立三舍之法,县学中上舍内舍学生优异者可荐入州学外舍,州学中上舍内舍中优异学生可荐入太学外舍。
而当初创立三舍法时,为了选变法理论支持,王安石特意说这是三代的‘乡举里选’之法。
但无论是王安石有无变法。
宋朝要入太学有一个条件一直不变,那就是八品以下官人子弟可以免试进太学,而寒门平民子弟必须考试进。
那么入国子监后,有什么好处?
宋朝国子监可直接参加监试。
开封府,礼部每年取的进士大约在一百五十上下,国子监在七八十人上下,诸科的比例也相仿佛。
章越穿越前常记得高考不公平,比如说地域问题。
那么在宋朝的进士里,开封府籍和太学出身就占去近三分之二。
用句很令人崩溃的话来形容,你尽其一生追求的,也不过是他人生来就有的东西。
为何会有这样不公平的事?
这就要说到宋朝一贯的国策‘强干弱枝’。
强干弱枝是宋朝吸取了安史之乱,唐末藩镇割据后,从宋太祖起的既定国策。
好比‘以文御武’,也只是强干弱枝的一部分。
就章越所见,为何浦城的章氏吴家两族的宗家子弟为何都没有留在老家,而是入了京师,甚至入了开封府籍。
章越当初凭着章氏子弟的身份,若求章家宗家出头,就算再远的亲戚,赵押司也不会差点把他们逼上绝路。
因为章得象的子孙,吴育吴充的子孙,王安石的子孙,大多没有返乡而是留在了汴京,入了开封府籍,就是为了方便考科举。
如此好处,自是显而易见,地方势族子弟为科举纷纷迁入京师,如此朝廷派到地方的官员治理就容易多了。
这比秦始皇,汉武帝强迁地方豪族进京,手段可谓温柔多了,也算是光明正大的阳谋。
而从范仲淹变法设州县学校,王安石变法的三舍法,再到蔡京的天下三舍法,一脉相承下来的变法思想,都可以看到强干弱枝的影子。
当然这强干弱枝的国策,对于章越目前的处境而言就很坑爹了。
省试一百五十个进士名额,对于他寒门考生而言,先要在各州一百人取一人中的解试出头,而官籍考生却可以走百人取十五人的别头试,大家再一起竞争省试名额。
官籍考生可以直接进国子监,但章越必须州县学校举荐卓越,才可能往国子监赴试。
当然这赴国子监考试虽说有罢落的风险,但录取率还是极高。因为国子监主要是看下士子的真才实学,以免州县推荐没有才学的关系户上来。
入了国子监后,朝廷每科都有八十个进士名额专门给太学生,诸科也差不多。
所以对章越而言,得到州县推荐赴国子监,那绝对是值得拼一拼的。
但问题是州县为何一定要推举你?这也是历史上三舍法及天下三舍法的问题。
整个州里只有几个名额,推举至汴京国子监及南京国子监。
若是大家公试的成绩都差不多,那么州里会推荐谁?三舍法的问题,就是成绩差不多下,让学官参考学生平日的德行。说到德行,那还不是说你行就你行,说你不行你就不行。
最后行也不行,不行也行。
章越对郭林道:“如今我是伯益先生的得意门生,县学的胡学正对我也是赏识有加。”
郭林道:“胡学正和伯益先生在县令固是名望人物,但推荐至国子监却是州里之事,怕是他们二人份量就不够了。”
章越承认郭林说得有道理,但他还有的没说的,眼下章家食铺生意红红火火,自己帮着斋长指点出了几本科考用书,对方又是大赚一笔,自己也得了不少好处。
在咱大宋,金钱是可以转换成权力的。
不过这点钱也还是不够。
“我欲稳胜,就必须才高一筹,必须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方可!”
郭林道:“那你打算如何呢?”
章越道:“你方才不是说治一经者须通九以上,为合格,治二经者须通八,为合格,治三经者则通七,为合格,治五经者则为通六,为合格。若我九经皆考,通几者为合格?”
郭林道:“以往是通五!”
“若是全通呢?”
“全通?师弟你莫惊师兄我。”郭林不由瞠目结舌,“省试九经科及第,也不过通六而已。何况县学录试之墨义如何比得上公试。公考之墨义与省试一般严谨,用字用词极为考究。”
“再说公试,省试每经试问大义十道,我还从未听说有人能十道大义全通的。”
郭林讲了一堆。
章越笑了笑反问道:“你呢?这一次考几经?”
郭林道:“我考五经而已,考九经费时费力太大,何况还有《论语》,《孝经》两经也是帖经墨义大义一题不少。”
“加上《论语》,《孝经》说是五经,其实考得是七经,而你之九经实为十一经,揣测县学里除了你,没有几个人会有此打算。”
章越闻言对郭林笑道:“若不如此,如何显我手段。”
汴京国子监与南京国子监,整个建州就几个名额,故而即便章越考到县学经生第一,也不一定稳进。
所以要赢就一定要赢得漂亮,赢到令人无话可说为止,章越一口气报九经,就是要让人无话可说为止。
都说三分天注定,七分靠努力,章越就把这七分努力作到十分。
当然章越考九经难,但不等于县学学生就容易了。
县学公试有规定,考一经必须是大经,大经就是礼记和左传。
考二经必须一大经一中经,中经是诗经,周礼和仪礼。当然有人要逞能(作死),考礼记和左传两大经也没问题。
考三经必须为一大经一中经一小经,小经是易经,尚书,公羊,谷梁。当然要逞能,也可以考两大经一小经,或者一大经两中经也成。
五经则必须两大经,其余任意三经。
当然以一经通九,两经通八,三经通七,五经通六,九经通五而言,大家的下限难度都差不太多。
上限的难度就不一样了。
而且省试九经科是帖书一百二十帖,答墨义六十条,九经合在一张卷子里考的。
但县学公试却是分作十一场考场。
《论语》,《孝经》两场为必考,其余九经一经一场。你报多少经,就考多少场。
而章越则要十一场全考!
故而当公试报名那日,经生斋里唯独章越一人报了九经。
县学上下得知章越此举后,都觉得这个人已经疯了。
第八十五章 争口气
如今到了岁末,县学里人也多了许多。
范仲淹变法时,令州县立学,士须在学三百日,乃听预秋试。
两年完成三百日课时实在不少,眼下秋试在即,算着不足三百日课时的学子皆是赶回,否则即被取消第二年参加解试的资格。
章越走进县学馔堂里,到处都是一片筷勺拨动饭盆的声音。
外间是寒彻入骨的天气,而简陋的屋舍里,众学生坐在未打磨过的杉木桌椅上,饭菜气味充斥着四周,众人的咀嚼声与锅碗瓢盆的搅动声混在一处。
这样清苦的生活,有时候反比显达富贵之时,更令人铭记一生。
章越扫了一眼,继续与郭林几位‘越斋’的同窗说话。
章越走进馔堂的一幕,众县学学生们都看了过来。
“三郎!”
“三郎!”
章越路过时,不断有人吞下口中的饭食,起身与他打招呼。
章越笑呵呵地与同窗们一一打过招呼。
“三郎,你家食铺的姜豉未免也好吃了。”
“是哥哥作得好,怎地吃完了否?我让店中的伙计再送到府上?”
“三郎爽利,但不敢再占三郎便宜了。多少钱来一发算我。我再买些送人。”
“那就多谢刘兄照顾我家生意了。”
“三郎,三郎,我与朋友去食铺吃饭,若报你的名字可否算得实惠些。”
“诶,于兄能来赏脸高兴还来不及呢,咱们县学同窗都是一般,去我家食铺就食即送一碗姜豉,不过切记,不要与人张扬。”
“好好,多谢三郎了。你家的姜豉真得好。”
“三郎,听闻你一人报了九经?”众人都是停下筷子看来。
“是啊,惭愧了。”
“了不起,了不起,此番是要一鸣惊人了。”
“不敢当,我也就是试一试,若是不成,还请诸位不要笑话我啊!”
一群同窗们笑道:“哈哈,三郎,咱们县学经生里,你居第二无人可居第一了,莫要谦虚了。”
“你不成,谁成?”
章越笑了笑,与一众同窗抱拳聊了几句,于是走到台前端起自己的二等饭食的盆子。今日馔堂的二等饭食还成,三大块炊饼,还有蒸茄子,煮萝卜,冬笋,还浇了一勺子五辣醋。
章越端着饭盆走回,即见有人招呼道:“三郎坐此!”
原来是斋长,他与数人占据了一大桌,左右都是空荡荡的,至于前后其他桌子都是坐得满满当当的。
章越与郭林等同窗端饭盆走至斋长一桌。
一人已忍不住道:“三郎,今日可有带姜豉么?”
章越笑了笑,当即取出一罐来放在桌上道:“诸位同食就是。”
斋长斥道:“也不怕人家笑话。”
那人哈哈大笑道:“斋长不知,我就是尝他家食铺这一口姜豉,还有那烧菜烧肉,这是我的馒头,三郎莫与我见外。”
在宋朝炊饼就是今日的馒头,馒头就是馅少的包子,至于包子才是馅多。
章越不客气地接过了,郭林也将他的腌菜拿出与众人同享。
众人在一桌分食,你让我,我推去,并不住谈笑,自有一番乐趣。
一旁有一老生不知章越是何人,不由向左右问之:“此人是谁啊?如今经生都如此了得么?”
旁人笑道:“你怎连章三郎都不识得?”
“我这半年来抱病不在县学,若非明年秋试还差了一百多日的听读,不然还在家将养。”
“原来如此,这章三郎的兄长就是这一番中了进士,因名次不如其族侄而弃官……”
“听过听过。难怪如此,当初我与章二郎同窗两年,他我自是识得。怎么他弟弟不报进士科而报了经生科?”
“这说来话长了,这章三郎当初以五经全通考进县学,如今也是经生斋里的易学究和周礼学究。”
“啊?不过一年即两经学究,难怪,难怪,所谓有其兄也必有其弟了。”
“如今他要报了九经,公试之时考十一场,此事不仅是经生斋,连进士斋也为之振动。”
对方道:“这可了得啊!若当真能九经本科及第,则同进士甲科第六名。次一些的九经出身或同出身,可同进士丙科。”
“是啊,此番就一见真章了。章三郎今年几岁?”
“十四。”
对方吃了一惊叹道:“过了年也方十五,这都可以报神童科了。”
另一人笑道:“都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但这章三郎十五岁明经,也太快了些。”
“成与不成,明不明经,也要看他这一番九经考得如何才是。”
此刻县学师斋中,也有一人前来。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但见孙助教一声朗笑,边吟边大步行至县学胡学正的师斋里。
“孙助教来了,真有失远迎。”
“不敢当,胡学正喝此小酒好生快意,这肉香煞是馋人……”
胡学正一面摆上酒盅,一面笑道:“这是本县食铺所制的姜豉,烧肉,我命下人冒雪买来的,助教可否赏脸品尝则个?”
孙助教笑道:“本是有事与学正相商,既是如此,我们二人边吃酒边闲聊。”
胡学正神色一凛,连忙道:“孙助教请坐。”
胡学正明白,这公试不同与私试。
县学私试是关起门来考,而一岁一次的公试,不仅县令亲自考试,而且州学还会派人来监督,孙助教也因此到了浦城。
一旁小炉正烫着酒,盘上姜豉和烧肉的肉香弥漫在这个室内。
胡学正与孙助教二人是一筷子肉就着一杯酒。
三杯酒下肚,孙助教抚须道:“蔡转运使要到浦城来了。”
胡学正闻言筷子一停,半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孙助教笑道:“喝酒喝酒,蔡转运使此番是为考察地方吏治,清点刑监而来,至于县学举贤倒在其次。”
胡学正松了口气。
路转运使相当于一路最高行政长官,而身为转运使不是整日蹲在路治守着不出,而是必须定期巡视路内各州县。
这个月巡视这个军州,下个月就在另一个军州巡视,没有个消停时候。
胡学正道:“虽说不是为此番公试而来,但卡在此时,总叫人心底七上八下。有些地方还请助教教我。”
孙助教哈哈一笑,一杯热酒下肚,顿时五脏六腑皆暖,接着又夹了一大块肉冻下肚咀嚼道:“好说好说。学正,这姜豉真香。”
胡学正笑道:“这姜豉出自章家食铺,助教这一次回州里,我多送几罐就是。”
“那就多谢胡学正了。漕使这一趟因晋江令章拱之一事,吃了朝廷老大的挂落,正是郁郁之中。但你也无须太担心,蔡公贤名远近皆知,也喜欢举贤,这一番公试正值蔡公来至县里,你荐些良才上去,如此你既颜面有光,本县也有了好名声,蔡公说不准也看了欢喜。”
胡学正笑道:“本县无他就是贤才多。进士斋之中有……等等贤士,都是文章熟练,才学出众之士,至于经生斋中,则首推章越章三郎了。”
“哦?就是那作神童诗,县学录试时五经全通的章三郎。”
胡学正点点头道:“正是他。”
孙助教停着,取热巾帕拭面然后道:“此子我见过,但却道不出个所以然来。”
胡学正道:“此子博学而不穷,笃行而不倦,入学不过一年即被推为经生第一,实在与他二兄可称一时瑜亮。”
孙助教不由询道:“诵读经义,必有刻苦之功,此子真有这般苦读?”
胡学正笑道:“这却不曾,说来惭愧,此子入学后还因昼寝,被吾训斥过,但见他功课实在卓异,也只好睁一眼闭一眼了。”
“居然昼寝?”孙助教不由失笑道,“我释褐为官前,可不敢有一日昼寝啊。他昼寝多久?”
“听闻是一个时辰,每日如此。”
孙助教道:“那夜间读得很迟了?三更灯火五更鸡,也不奇怪。”
胡学正摇头道:“也不曾,二更鼓一过即寝。旁人还问他,他还言读书贵在有恒,最无益莫过于三更灯火五更鸡,一日曝十日寒。”
孙助教叹道:“若颜鲁公在世,听了这话定给他两个耳刮子!”
胡学正道:“说来难以置信,县学学生也有人这般,以为章三郎如此怠学,必在暗地里下苦功夫。有人与他同寝之时,曾拼着七夜不睡,也要盯着章三郎是否有半夜而起点烛夜读,结果……”
孙助教,胡学正都是长叹一声。
“他到底有何读书之法?”
“也曾有人问过,他答说,就是平日认真听教授传艺,每日写写功课,月考之前读一读,并无其他。”
“这不是蒙人么?”孙助教叹道。
“奈何他私试却考得极好,不过半年已为易,周礼两经之学究。读易,周礼二经的学子,遇不通之处,皆询于章三郎,其一一答之,从不厌烦,俨然有名师表率。”
孙助教闻此已是失语了。
“每晚他也会出钱买来大烛,点于室内,与同窗们一并秉烛夜读,从无一日懈怠,若说是学贵有恒,那他倒是有恒心的人,故言笃行而不倦也!”
孙助教闻此也是不由点头道了一句:“善也!”
“是了,这一次公试,唯独他一人报了九经考十一场。”
孙助教道:“县学经生科公试以往无人敢如此吧?”
胡学正点点头道:“确实,不是无人敢报九经,而是太紧。公试十一场,需三日内考毕,每场帖经一百,墨义五十,大义十,这三日内十一场,岂非要从日出写到天黑了?”
“就算题能答之,人也是疲了,手也是酸了。”
孙助教道:“但若是此子能答出,也算是一番佳话,我记得一经通九,两经通八,三经通七,五经通六,九经当通五吧!”
胡学正道:“正是。通五为合格。”
“若是此子能通六通七,给他经生第一又何妨?”孙助教言道。
“若举荐国子监呢?”胡学正问道。
孙助教闻此犹豫了:“一州之中,每岁诸科举荐入国子监赴试的不过二三人啊,况且此事最后还要知州定夺。”
胡学正道:“朝廷省试,九经出身也不过是通六罢了。”
孙助教道:“以往省试九经出身,最少当通六。但自官家即位以来,进士科日重,诸科所取日少,就算九经通七,也不一定能博一个九经出身。”
“至于九经本科及第,那就更难了,每科所取不过二三人,此可相当于进士甲科。”
“不过让章三郎先考吧!若是出众就荐至漕使那边,他向来可是喜好提携后进啊!”
说到这里,二人皆笑。
就在公试前几日,章越拿着自家铺子的几罐姜豉送给胡学正。
胡学正笑了笑道:“你时常送这些来,别人还以为我馋你这些,多少钱我一发算给你。”
章越忙道:“学正这不是折煞我么?自家铺子酿得有什么本钱呢?有劳学正食后替我与旁人说一说就好。以你如此德高望重的身份一说,旁人定觉得好吃。到时还怕客人不上门么。”
胡学正抚须笑道:“端是这般巧嘴。也好,谁叫老夫唯独对你如此青眼有加。不过你也别动其他心事,你报了十一场,休想老夫会透题给你,凭自己本事考来!”
“多谢学正,学生正有此心。”
胡学正道:“如此说来你倒是十拿九稳了?”
章越笑道:“学生不敢有此说法,全力一试,只求不辜负学正的一番栽培。”
胡学正道:“你好好考来,若是通五,以后不要来见我,若是通六,我可奏请县令,免去你一年的斋用钱。说好了,只限二等饭,若要一等饭得加钱!”
章越笑道:“还是学正知我,知道学生想要什么。若能通七呢?”
胡学正微微笑道:“这你不需来问我,也不是我能做主的,但我会帮你去争。”
“学生多谢学正!”章越发自内心诚恳地言道。
胡学正微微一笑道:“三郎,好生去考,考出个名堂来,莫要整日被人说是章二郎的弟弟,就算不为家里,也要为自己争口气!去吧!”
说完胡学正摆了摆手,章越亦退出了屋子默默道了句:“谢学正教诲!”
第八十六章 星河
岁末县学公试如期而至。
县学中进士斋,经生斋考生一并齐考。
先师堂及左右庑房处划作进士斋考生考试,至于经生斋的考场则在……馔堂!
就如这馔堂里饭食有一二三等之分。进士与经生也有上下之分,但对于这些而言,章越郭林等早已是习惯了。
公试前一夜,因辟为考场,众生直往馔堂领了饭盆,返回斋舍用饭。
章越与郭林取了饭盆,返回山上的斋舍,沿途但见进士经生皆捧盒上山,也有人去亭边。
从闷着声走路的众人可知,章越众人压力都很大。
师兄弟二人在斋舍里吃完饭。
郭林道:“师弟,咱去走走。”
章越道:“师兄,我还道你要再读半宿,明日大考了。”
郭林道:“读了这大半年也不差这一晚。”
“也罢!”
师兄弟二人在后山散步时,此刻夜幕已临,山上的斋舍已亮起了灯。
山下梵寺里的僧人也开始夜课。
这夜天很是晴朗,不知何时回眸,但见一道星河已垂在二人的头顶。
章越心道,古代就是天气好,冬日都可以看见如此的星河。
“公试之后我即返家过年了,怕是没法与师弟在山上看此等夜景了。”
章越闻言不由道:“师兄,我好冷。”
郭林尴笑道:“师兄想说,多谢师弟看顾,要不此大半年来,我不知怎过的……”
“我木讷,没见过世面,闹了不少笑话,处处赖师弟为我周全……”
“起初吃三等饭,我怕被人看不起,但后来才知……怕被人看起是我,而不是吃三等饭的缘故……”
章越心底诧异郭林怎么话如此多。
“师弟,上月我去买笔时,遇见了三娘了。”
“哦?”章越讶异心道师兄你口好紧啊,“然后呢?”
“三娘已嫁为人妇了……我没见她官人,但身旁有丫鬟老妈子服侍着。三娘气色很好……我与三娘道考上了县学的事,三娘笑着与我道,她早已知晓了,很是为我欢喜,她言我是她见过最勤学之人,说苦心人天不负……”
章越不由感慨,苗三娘嫁人啦,不是说好了请他们喝喜酒么?
“……我当时说不出话来,但我本意是亲口道与她知,我考取县学之事……我微末时,唯师弟与三娘你们一直待我如故的……爹说我有贵人命,我原本不信,但遇到师弟和三娘方知……你们都是我的贵人……”
郭林边说边笑,可不住用袖子往脸上抹眼泪鼻涕。
章越仰头看向星河,但觉得郭林是不是用这个方式替他化解考试压力。
“如今三娘嫁了如意郎君,算是得偿所愿,我很是替她欢喜。而师弟你……也当得偿所愿才是。”
章越忙道:“师兄打住,我的终身大事……你切莫操心……”
郭林抹泪道:“师弟,那你好生考吧。你与我不同,我读三五日书,方抵得你一日。当初你说你要出闽的话,我一直都信得!我想你会得偿所愿的。”
章越道:“师兄也是,用一句王介甫知州的文章共勉吧!”
二人走到一处沙砾地旁。
章越以脚为笔书道‘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
章越仰天道:“此余之所得也!”
郭林默然片刻道:“师弟,你是真爱他的文章!”
章越笑道:“不只是他的文章,若此生不能出闽见一见这位王介甫知州,真人生憾事!”
不枉费了自己上一世语文课上,背了那么多他的诗词文章。
但眼下二人距离,恰如眼前的自己与天上那道星河一般遥远。
公试第一日,第一场论语。
第二场易。
第三场周礼。
偏巧都是章越最擅长的。
这会是好一个开始。
馔堂的饭食也改为了炊饼馒头包子,还有一大碗清可见底的米粥。
经生都在馔堂或站着或蹲着一面喝粥,一面啃炊饼馒头包子,也有的人则狂灌清粥。
章越见如此不由腹诽,如此喝粥,一会频繁出恭怎办?
众人吃完后将饭盆朝筐里一丢,然后将嘴一抹,即提起书箱进入馔堂考试。
馔堂里每名考生坐得都相距一丈远。
众人一入座即快速磨墨,并取出试纸。这试纸乃考试用纸由考生自备。
因为公试的账由县里走,而抠门的官府是不会因此为你出这笔钱的,故而必须考生自备用纸。
试纸必须在考前往县衙加盖印信后发还给考生,考生到考试时再取出。
不仅是公试如此,连诸州解试也是一并的规矩。
不过解试乃糊名制,试纸必须装订,考生必须将家状粘合在试纸前卷首,最后由官府盖印,总之有一套繁琐的规矩。
考生无法自办,一般由‘书铺’代办。宋朝的书铺有两等,一等是专门卖书,另一等即是如此有些类似如今的‘公证处’,也负责考生试纸装订,但复杂处又胜过许多,以及种种弊端。
如糊名制的试卷要由官府弥封盖印,书铺就在试纸装订上作手脚,使家状与试纸粘合不严,令官府用印不全,然后再由场内买通之人将考生试纸调包。
县学公试不糊名,故而不必由书铺经手。
但试纸考前一律由官府盖印,多一张没有,要是不小心少一张,到时候怎么哭都不知道。
因为要考十一场,故而章越书箱里一摞纸都是这十一场要写的。
章越看到这么多纸,换了旁人是要倒吸一口凉气,别说默写了,这么多纸就算抄上三天也很难抄得完。
不久印着考题的卷纸已是下发。
贴经的内容可直接写在卷纸,但墨义和大义却必须写在自备的试纸上。
章越先看到帖经第一题。
子贡问:“___孰贤?”
论语里,子贡出场不少,但问的问题就那么几句。
章越不假思索写道,师与商也。师是子张,商是子夏。写出‘师与商’不难,但会有人漏了一个‘也’。
章越笔下继续书写,每场都是一百道帖经,五十道墨义,十道大义。
一般是两个时辰内答毕,不过若答不完,可允你继续写。
题不难,看懂考官偶尔的小心思即可,难得是你要如何写完?还有体力精力的问题。
章越丝毫不慌!
左右学子皆在抓耳挠腮时,章越已提前半个时辰交卷,甚至还检查了一遍。
众考生一片惊叹。
“今科论语果真太难,连章三郎都不会了么……”
“想甚,他与你一般么?”
“三郎真了得!”
“莫非九经十一场,他要经经第一么!”
“哎娘,为何人与人间,差那么多?”
第一场论语考毕。
章越飞快走回了斋舍吃了些环饼,喝了一瓢凉水,然后即在床上小躺了会。等会郭林会唤醒他至下一场考试。
下午鼓响,易经场时,章越已精力饱满地坐在考场上。
论语必考故人多,但易经场人已是少多了,而且易经小经,人数不足三分之一。
章越仍是奋笔疾书,写至一半,忽闻身后有人咳嗽一声。
章越听到一名同窗悄声道:“三郎求你个事,把手挪一挪,此生此世就感激不尽了!”
章越摇了摇头,没作理会。
这名同窗正待失望,却见章越等监试之人走远后,将一张写好的卷子翻过一面摊在一旁。
“三郎真仗义之人!”对方感激道。
章越没有言语。
又过了半刻,章越又摊了一张已写好的卷子……
章越奋笔疾书时,胡学正已陪同孙助教至馔堂考场。
“孙助教,这子就是章越章三郎!此番经生斋里唯独他要考十一场。”胡学正向孙助教言道。
孙助教心道,废话,我当然识得。
孙助教打量起章越不由心道,不过半年不见,此子比上一次时更沉稳,似笃定自信多了。
“你我看看去!”
“悉听尊便!”
但见孙助教,胡学正绕过众人径直来到章越桌旁。
随着孙助教,胡学正下场,场下学生自是一片手忙脚乱,有收小抄收书本的,有将别人卷子还回去的,有把字条吞进肚子里的……
胡学正是满脸怒色,寻又无可奈何。
孙助教自知,县学公试的严格,自不能与解试相提并论,连县学录试也是不如。
不过对他们而言,公试最重乃为拔优,真要闹出几个不合格的,将人开革出县学,那是令上上下下都蒙羞的事。
章越早见孙助教,胡学正下场,也是暗骂一声,不动声色地将卷子收回去。
但见二人哪也不去,而是直直走到了自己身旁,拿起了自己写好的卷子当场就看。
章越也没在意,自己继续写卷子。
孙助教与胡学正各拿章越一张卷子看起,不多久二人不约而同抬头对视一眼,寻又看起卷子。
此刻章越已写完了卷子一抬头,尼玛,这两人怎还没走?
但见胡学正肃然对章越道:“写完了?再审一审。”
一旁孙助教也是如此表情。
章越一肚子怀疑,莫非自己将卷子给别人看,被这两人看见?也不至于如此警告我吧。
终于二人负手走到馔堂外面,孙助教停下脚步,回头向胡学正问道:“今晨此子的《论语》答如何?”
“好教助知晓,全通!”
“全通?”
“全通!”胡学正底气十足地答道。
第八十七章 三日十一场
这一场章越又提前半个时辰交卷。
“三郎又交卷了。”
“果真这易经太难,不止我一人如此。”
“省省吧,你道三郎也与你一般。”
“三郎当初县学录试时即第一个交卷,那番全通。”
“原来如此。”
在众人的目光,章越又是第一个交卷。并非他要显摆,而为了节约时间备考下一场。
监考县学职事看了章越卷子一眼,不由道:“三郎真了得,都写得这么多。整张卷子都写满了。”
章越不由尴笑,好吧,这个夸奖的角度倒是满清奇的,不过自己是写得挺多的。
“多谢职事夸赞。”
对方笑着道:“三郎好生考。”
离了馔堂,他走到厨灶旁取了饭盆没有返回斋舍,晚上还有一场周礼。伙房早已提前煮好了饭,将食盆分一二三等放在馔堂外的树下,而要考周礼的学生们已来不少,一来即取了饭盆,或站或蹲在馔堂外风餐。
章越正要站在堂外与众人一并风餐,这时有人道:“三郎,家里来人了,在前廊那候着!”
章越端着饭盆走到前廊,但见原来是章实提着个食担候在那。
“三哥!三哥!”说完章实转过头对一旁门子道,“瞧,我就说他是兄弟么?如何信了吧?”
门子忙道:“对不住,大官人,是我眼拙了。”
章实朗爽笑道:“不妨事,不妨事。”
章越走到兄长面前,对门子道:“他是我哥哥。”
门子歉笑退下,章越笑道:“哥哥如何来了?”
“不是知你今日公试,赶着给你送你吃食么?要不是中午铺子里忙,早就给你送来了。快吃吧,趁还热着,一出锅就给你送来。”
“好的。哥哥也吃些。”
章实一面揭开食担上的盖子一面道:“我吃过了。溪儿本待也来看你,却给我拦住。而你嫂子说要变天,给你加件冬衣,一会给你穿上。是了,先给你盛碗鸡汤,这老母鸡炖得一个下午,火候正好,汤面上都是油水,你尝一口。冬日里能喝这口热汤,那滋味换了官家给我坐,我也不乐意!”
听着章实如此说,章越看他拿出一盅鸡汤来,四周都用布包裹着。盅盖一揭开,确实还冒着丝丝热气。
章实给章越盛了一大碗。章越迫不及待地先吃一口鸡肉,确实软烂至极。然后章越就着飘着厚厚油花的鸡汤咕嘟咕嘟地喝进去,顿时浑身上下都是暖了。
穿越前这一层油花常都被舀去了,如今却成了一盅汤水里最精华的部分。
接近着章实又端出了一碗没有汤水的馄炖来道:“三哥,这馄炖浸在鸡汤里吃。”
兄弟二人当即坐在前廊吃着食担里的饭食。
最后连战斗力极强的章越都长长打了饱嗝:“哥哥,我吃不下了。省下的你挑回去吧!”
章实笑着道:“也好。明日想吃什么和哥哥说,哥哥叫铺子里的人给你送来。”
说完章实又塞了好些蜜饯果仁及七八个熟鸡蛋给章越。章越是捧了满怀。
“鸡蛋等肚饿了再吃,蜜饯果仁散给同窗。不要吃独食只记着自己,在外要与同窗们多和睦。”
章越推辞不得,点点头道:“哥哥知道了,你回去吧!”
“好!三哥,明日再吃馄炖好不好?”章实得了答允,这才提了食担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章越依着兄长的吩咐将这些蜜饯糖果都散给了同窗们,众人一面笑着谢了,一面羡慕章越有如此的兄长。
章越没有歇息片刻,易经的学生大多考毕,下一场即将开始。至于靠考抄章越卷子过关的同窗,一出门即对章越频频感谢。
周礼这场,郭林也有考。
二人提前进了馔堂找位子坐下。
“师弟如何,可还消受的?”郭林在旁问道。
“还成,师兄莫要为我担心。”
“那就好,别将自己累着,若撑不住大义空着不写即是。不过是十道而已,就算全不写,其他写了也能通九。”
“好的。”
章越答完,几名坐在他身旁的同窗,一见他即大喜道:“三郎,一会还求帮衬一二啊!”
“三郎,我正愁着这科不济,如今见你心里即有底了。”
“素知三郎仗义,先行谢过了。”
章越笑了笑,这时已有人已书箱里取烛往厨灶处走去。
冬日昼短夜长,还不到申末,馔堂已是暗了许多。
章越,郭林见此一幕,纷纷各从考箱里取烛。几人先去了厨灶引火点烛,其余人借来烛火,各自将烛头点燃。
没有烛台,章越就将燃烛的烛蜡滴在饭桌上,再将蜡烛在还未融好的烛蜡定住。
监考将卷子一一下发,章越取笔在自备的试纸对照卷子的题目答题。
吃了一顿热汤饭,章越恢复了不少气力,但如此写了一日,章越仍有些精力不济,手和肩也是酸了。提笔写了一会,章越就不得不搁笔,揉揉肩膀,甩甩手臂如此。
夜间骤冷,连考十一场,果真是对精神和体力最大考验。
有几名不及添衣的考生,已是冻出了鼻涕。
有了新添的冬衣在身,加之那碗暖乎乎,油腻腻的鸡汤馄炖垫肚,章越就凭添了许多气力。
反正已是最后一科,不必太急就是,一道道写就好。
这一场章越也写慢了许多,待用了近两个时辰,差不多写完卷子,其余考生也差不多。
答毕了最后一道大义,章越终于如释重负,起身交卷后转过走向堂下,但见漆黑馔堂里的饭桌上,一排又一排的烛火由远及近排列。烛光惺忪轻摇,不时传来一二轻响。
几十支烛火之下,是一张张年轻的面庞,每个考生都凝神专注笔下,笔触勾划于纸上,恰如春蚕食叶声。
而自己方才必也是与他们一般认真的样子。
推门离开,章越仰首见上弦月已挂在天边,一道星河正悬于天顶。星河与自己相较依旧是那么遥不及,仔细一看然又似近了一些。
陡然一股极致的疲惫之意涌上全身,章越长长地打了一个呵欠,此刻恨不得眼前地上裂开一张床给自己。如今章越已是立即躺着就能秒睡那种。
第一日三场已是考毕。
第二日五场!
分别是孝经,尚书,公羊传,谷梁传,诗经。
除了孝经必考外,是三小经,一中经。
这考程对章越而言十分不科学。
这里章越最熟的是孝经,诗经,但尚书,公羊,谷梁次之。
尚书一直是章越不太上手的,上一次县学录试也是侥幸全对,而公羊,谷梁也是新学不久。
所幸是左传和礼记两大经在第二日。
卷子一到手,章越提笔点墨书写起来,现在最重要的不是会不会写,而是能不能写得完。
这五场对章越而言,简直是一张接着一张卷子,饭食都是囫囵吃的,连小憩片刻的功夫也没有了。章越甚至连水也不敢多喝,多喝就要出恭浪费时间,故而是全程干粮下来的。
对他而言,这是最难的一关,但章越还是坚持了下来。而且全数写完,对错暂且不论,至少是写完了。
当第五场考毕,章越几乎连路也走不稳了,几乎是被郭林搀着回了斋舍。
次日又得是一早起身考三场。
但与第二日的五场重压相比,第一日第三日已算是小菜一碟了。
十一场九经考毕。
章越不知不觉已创了县学经科诸生里一件前无古人的事,此事也一直被后来县学学子们津津乐道。
考完第二日。
天终于放晴,出了一个大太阳。
阳光透过松间林梢照在章越身上。
他却是浑浑噩噩地前往馔堂吃饭。若非舍不得错过那一顿二等饭,章越宁可躺在床上直接昼寝至午后为止。
一路之上,见无数人对着自己言谈,或出言招呼,甚至连以往对经生斋不屑一顾的进士斋的学生也是第一次认识了自己一番。
当自己进入馔堂后,本是喧闹的地方,一下子静了下来,随即众人纷纷带着崇敬地目光言道。
“三郎!”
“三郎来了!”
“见过三郎!”
章越面对着众人的热情,不由满心怀疑地想到,这还没放榜呢?怎地就如此?莫非我又变帅了?但就算是真的,也不至于如此啊!
但见一名进士斋的学生走到自己面前道:“不论此番三郎考得如何,我等都是心服口服。”
又一人道:“三郎,当初你报十一场时,我还怀疑你,如今还望你别往心底去。”
“三郎,多希望当场得知你考得如何。”
阳光透着窗户,斜照章越身上。
沐浴着阳光和赞誉的章越这才恍然大悟,不论如何考得如何,他是县学第一个考完九经十一场的人。
是啊,我总算办到了!不论考得如何,总算办到了件县学里一件从未有人办到的事。
看着众同窗们为自己高兴而不嫉妒样子,这一番可谓比放榜后再相贺更令自己感动。
章越笑着道:“诸位谬赞,我并非逞才也,只是想‘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此王介甫知州之言,我愿与诸君共勉,不负韶华,不负所学!”
左右县学学生纷纷道:“原来如此。”
“与章君共勉!不负韶华,不负所学!”
一串串的笑声再次在馔堂里响起。
而数日之后,县学公试放榜!
第八十八章 看榜
这几日连出了几日太阳,浦城四周的群山顶上雪融了,城内渐渐也有了几分春日的气象。
南国的冬天就如此,最冷的几日候过去了,天也就日渐暖了。
县学的胡学正正在斋舍里来回踱步。
今日浦城驿舍好生热闹,福建路转运使蔡襄麾下五百多人兵马及随从尽下榻与此。
照例县令,主薄,县尉是要去参见的,并设宴招待,连孙助教也排在接见名单之内,至于他胡学正则不够格,只好在斋舍里。
过了一阵,外头传来脚步声,胡学正凑到窗前一看,喜着将门打开道:“孙助教总算把你盼来了。”
“呵!”孙助教朗声一笑,然后道,“学正怎知道我一定会来?”
胡学正心底骂道,若没有批示,你怎会放在转运使不陪,而来到这里。
胡学正笑道:“眼下放榜在即,没有漕使的一句话,我这心底如何能安呢?”
孙助教道:“州县学校之事,只归州县提举,漕使最多不过检点一二句话罢了!”
胡学正心底再骂到,我就是要你这一二句话啊。
“那不知漕使如何检点?”
孙助教道:“今晚县里为漕使接风,我站在一旁没什么言语,即是漕使问到学校时,我出面答几句。”
“漕使于学校之事只说道,远陶圣世,少齿乡黉,庠序之事,庠者养也,校者教也,我们州县学校既要为朝廷养士,也要为朝廷教才,选拔寒俊,除了才学,也当佐察义行。不过漕使路程很近,怕是不会接见你们学官了。。”
胡学正闻言有些可惜,仍道:“漕使真务实重才。”
“不过本州何录参(录事参军)给我转了今岁十二月五日朝廷新下的令谕,正与明年秋试后年春试有关。你读来。”
胡学正当即读道:“自今间岁贡举,进士、诸科悉解旧额之半。进士增试时务策三条,诸科增试大义十条。另别置明经科,其试法,凡明两经或三经、五经者,以通八,通六为合格,兼问论语、孝经十条,策三条,分八场,出身与进士等。”
胡学正读至这里,忍不住道:“庙堂上传闻是真的,朝廷又设明经科了。”
孙助教道:“确切说来,明经科即是原先的诸科,但如今的诸科,则重在大义。”
胡学正道:“如此说来,朝廷设立明经科的用意,是将原先的诸科从训诂转向章句,而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又恢复了以训诂为重的明经科。”
孙助教与胡学正二人相谈的,正是关切到章越,郭林等众多诸科考生的一件大事。
宋朝的诸科与唐朝的明经科一样都是考帖经墨义,也就是死记硬背的功夫,说白了就是只训诂不章句。
但如今朝廷新设明经科,考试内容与唐朝明经科无异。
可是诸科的内容,正式加了十道大义。这大义正是偏向于章句的内容。宋仁宗在诏书里如此写道‘明经之所举,前世而已效,比缘其故,用广于求’。
孙助教,胡学正二人对视一眼,不知此消息是好是坏。
朝廷增设明经科,无论人数多少,等于为了原先学习诸科的学子们多了一个出路。
而朝廷又改了诸科的考法,又为原先诸科的学子们平添了许多难度。
胡学正道:“请教孙助教我应当如何?”
孙助教道:“此番公试,可酌情看大义的题目,以此定上下。”
“此诏一出,国子监也必然重设明经科,虽说如今的太学生多是凭干系而进,但别人吃肉终要给我们州县的寒俊一些汤喝,这也是漕使的意思。”
“我打算以新置明经科的名义,从州里增报两名明经生至国子监去赴试。”
胡学正皱眉道:“国子监会许么?”
孙助教笑道:“别忘了,朝廷传闻蔡漕试要入朝出任翰林学士,难道国子监还会不给咱们福建路这些军州一些颜面么?”
胡学正点了点头了:“那么此番公试……”
“你把卓毅者报来,其余再等李学正定夺。”
等待公试放榜这几日,章越一直于县学内,每日读书习字,有时也往家中食铺帮手。
章记食铺近来的生意一直很好,即便没有酒水这一进项,又是寒冬之时,也有很多百姓来食铺吃饭。
至于章越当初借彭经义的两百贯钱也是早已还清。
一切都很顺利,就是等候着放榜之事,章越之前有听说福建路转运使蔡襄要来,而学正正好卡在这时候放榜,其中是否有什么关联。
这时候瓜田李下,章越也不好去见胡学正,但消息一直有陆续传来。
如这一次朝廷有了令谕,在诸科外,另设明经科。
从这一次解试,省试起诸科加试大义十道。而明经科就是原先的诸科。
故而州学在推荐入国子监学生的考量,既是章句出众,也有训诂突出的。
十几个越斋的学生正在斋舍讨论此事。
听到此郭林则烦忧道:“我的大义向来不好,这些年我大多功夫还是在帖经墨义上,至于章句之学无从旁采,师弟你如何?”
章越道:“此番公试,就算再紧,我也将每场十道大义都写了,不过县学里将大义空着人也不占少数。”
原因很简单,以往大义都类似于拔高题。
你通十道帖经与通十道大义得分无二,而写一道帖经只要两三个字,但写一道大义却要好几百个字。范仲淹变法失败后,大义一度不考,如今才是被人拾起,也难怪无人重视。
见郭林如此,章越安慰道:“朝廷设明经科后,对于我等经生而言出路又多了一条明经,好处还是不小。”
一旁其他同寝的士子也是笑道:“不错,郭林平日在县学里你也拔优,这一次又是报了五经的三十余人之一,你若考得第一,也可被推至州里。”
“按照县学以往的惯例,也可免去三年斋用钱了。”
县学的惯例是公试出类拔萃者,第三等免去一年斋用钱。
第二等是推荐至州里后,可免去三年斋用钱。
第一等则是州里认为合格后,可以荐至国子监赴试,无论是南京还是汴京的国子监,都可以给一笔路费以及安家费。
但只要报至州里,无论能不能进国子监三年斋用钱即可免了。
郭林摇了摇头道:“以往县学私试,我向来都是在五名至十名之间,如今怎能被荐至州里?”
章越都:“师兄,以往你在五名至十名之间,是因你大义答得不好,如今设了明经科,不考大义,岂非有了机会?”
郭林苦笑道:“但愿如此吧!”
一人又道:“县学今遭也是奇怪了,为何迟迟不放榜了,以往公试迟个三五日即出了就是。”
几人正在聊天,这时候就见斋长已大步走来道:“三郎,郭兄,学正让我告知你们,明日一起去见他。”
章越,郭林都是问道:“不知何事?”
斋长笑道:“当然是好事。你们的卷子已被州学的孙助教取走了,学正让你们回去写三篇策论,再收拾一番,等年后即前往州学一趟。”
郭林嘴唇颤抖地道:“莫不是说,我被县学荐至州里了么?”
斋长笑了笑道:“那还不是么?你们一人以诸科,一人以明经被学正荐至州学,若州学李学正亲面合用,就可荐至国子监赴试了。”
“学正还道,三郎此番算是实至名归,倒是郭兄你,大义虽答得不佳,可经义答得极好。郭兄实当是运气极佳,谁叫朝廷这时设了个明经科,这都被你捡漏了,若是李学正取了要请我等好好吃酒啊!”
“郭某多谢斋长。”郭林闻此已是捧着头流下泪来。
众人不是拍其背,即是搂着他的肩向他道贺。
这一幕令章越在旁都有些吃味了,我才是第一啊!为何都没人来贺我呢?
而此刻郭林已从默默流泪,至放声大哭了。
章越隐约听到了他道了一声。
“三娘啊……”
章越听了心下恻然,算了,喧宾夺主什么的就不计较了。
至少现在大家免去了三年斋用钱了。
几人正在斋舍里说话,就听外面有人道:“放榜了,放榜了!咱们去先师堂看榜!”
“快去看榜!”
众学生们皆一窝蜂地离开斋舍往先师堂赶去。
顿时斋舍里空着只剩下章越,郭林,斋长三人。
斋长笑了笑道:“你们师兄弟先聊,我先走一步了。”
斋长离去后,章越看向郭林道:“真是索然无味,之前总待着看榜,而如今这还什么榜?”
郭林起身道:“不,师弟,咱们还是去看看吧。”
章越笑着道:“为何?师兄也要人前显摆一番么?”
郭林摇头道:“不,不是,我总不信这是真的,总要看了榜,真真切切地看到我的名字方可,不然今夜就七上八下地睡不着了。我怕会是场梦,梦醒了一切都没了。”
章越点点头道:“也好,那师兄,咱们去看榜吧!”
二人并肩走出斋舍。郭林低声道:“三郎,幸亏你之前没听我的大义没写,不然……”
章越一笑道:“师兄,我先去看榜了,比比谁脚程快。”
以往二人去章氏族学抄书时,二人跋涉在山里。章越常常用此法与郭林比脚程,那时候章越总是耍诈,要先抢跑几步。
而如今章越……依然如此抢跑。
郭林看着章越飞奔下山,深感这熟悉一幕又回来,于是也大步奔去喊道:“师弟,等我!”
二个飞奔的少年汇入前往看榜的人潮,一并朝先师堂而去。
单章
这单章酝酿很久,但一直没提笔写。
首先是昨晚的榜单问题,向大家说明下,确实是疏忽,本来以为最晚那一章可以划个句号,所以才借越越的口说出不想看不看榜都一样的话来。但不曾想大家关心不是名次问题,而是成绩的问题,导致我打算去睡觉时,一时有些蒙了。这点确实疏忽了,写了这么久还没把握住重点。在此向一直追更的书友们道歉。
主角的人物塑造问题,这本书主角是按照刚毕业的大学生设定的,所以有着很多普通人这样那样的缺点。不是其他小说里出场即是商业巨子,公司高管或特种兵设定,于是给他加了梦里读书以及穿越的金手指。故而前期对主角的批评,我看到了,这是意想之中,但结果还是出乎意料之外的。我也努力调整,让主角成长得更快些吧。
让你后就是书评的问题,还是希望大家发言,也请大家手下留情。郭德纲都说了,咱出来卖艺的,有多少夸奖也有多少的骂,只想听夸奖不想听批评的就别混这行。我本也是这么想的,但写了这么多年玻璃心还是愈发严重了,求大家骂的时候委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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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也谢谢大家!
第八十九章 策问
但见好几张纸拼接的巨大榜单悬于先师堂的面前,下面则是攒攒簇簇黑巾白衫的县学学生。
章越郭林抵达时,不少人已看了榜单,又是匆匆离去。
“幸好,幸好,道君显灵了。”
“谢学正手下留情。”
“还以为此番要被赶出县学,没料到,走吃酒去。”
“最看不得你这般没志气的妇人态。”
“夏侯兄,又是何人这两三日在斋舍里辗转反侧的。”
“我……你不也没睡好么?”
榜单前看榜后又离去的人不少,他们考得一般,只求合格足矣。
又有好些人,对着榜单上下指指点点。
章越与郭林二人一步步挨着走。
“这不是三郎么?”
“三郎你也会来看榜么?”
“好教三郎知道,此番第一不是你的名字?”
章越正习惯性要道‘侥幸侥幸’,却听了一懵,什么不是自己名字。
这时郭林有人道贺道:“郭兄看不出啊,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居然成为经生斋里唯二被荐至州里的!”
“三郎,给你一个好位子。”
章越,郭林站到榜单前,倒是一览无遗。左侧是进士斋的,右侧是经生斋的。
章越看经生斋头名确实不是自己大名。
第一名考了五经,全通两经,通九四经,通八一经。
至于章越从上看到下几十个名字,也没自己姓名在内。
一旁的人笑道:“三郎不用找了,听闻你的卷子被送至州里了,故而县里也没来得及录。但不用想定是第一。”
章越释然,这才对嘛。
章越再看郭林,则是通九六经,通八一经,没有全通。
郭林大义写得不好,这是章越知道的,本是排在了第五,但是后面补了一行字明经第一。
此刻进士斋那边为了名次,有些言语了。进士斋只推举一人至州里,故而进士斋前几名已是吵起一处了。
正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凭什么你的诗赋就比我好一筹,就算你诗赋比我好,但我的策论比你高。
但经生斋排名不同,一目了然。
“师兄……”章越正要对一旁的郭林说话,却听一人道:“似姓郭的这等村獠也得明经?”
此言一出,郭林愣住了,好一会才道:“韩兄,你为何骂我?”
章越看那骂郭林之人,正是经生第三名韩国持。
韩国持看见郭林身旁的章越有些畏惧,拱手道:“三郎得诸科第一,我是心服口服。然而郭兄你有几斤几两,我不知道么?”
“第五名也可入为明经,莫不是其中有什么关窍?”
一旁有人欲帮郭林说话,却给人拦住。
郭林闻言急道:“我哪有什么关窍,韩兄不可乱说。”
章越道:“韩兄,有什么话,你若觉得不妥当,可以与学正私下说,如此当着同窗们的面说来可熨贴?我等难道也要效进士斋那些般,让人看笑话么?”
韩国持涨红了脸,他被章越如此说后,也觉得不妥当。
章越如今经生第一,与斋长学正都是交好。他的话自然很有份量。
章越对韩国持道:“郭林的卷子如今已被取到州里了,至于方才我听说他只是大义答得不好,但帖经与墨义皆胜于我等。韩兄莫有什么异议,大可拿卷子至学正前争议。”
韩国持道:“公试之前,并无言诸科,明经之别,如今郭林却突以明经荐至州里,那实有不公之感。”
章越道:“韩兄,明年秋试以另置明经,乃朝廷的旨意,这诏令就是此月下的文,我也是方才知晓。”
“我们二人虽荐至州里,但是不是荐至国子监,是由州学学正与知州定夺,胡学正自有他们的考量,若他们也觉得无碍,那岂非胜过你我在此争论。“
韩国持叹了口气道:“三郎所言极是。”
几位越斋的同窗也纷纷道:“是极,郭大的才学我等哪个不佩服,以往是给大义耽搁了,如今有个明经的出路不好么?”
“咱们何必效进士斋那些人吵个不休呢?叫人给看轻了。”
一旁也有人道:“说明白即是了,我想韩兄也是没有恶意的,郭兄咱们先恭贺你了。”
郭林道:“多谢诸位宽容了,是非公论都不过一个理字,若诸位觉得郭某窃居此位,郭某愿意让贤。”
这回轮到韩国持不好意思了,他道:“郭兄,方才我也是一时义愤,对不住了。”
郭林涨红了脸长长一揖道:“韩兄切勿言此。大家都是同窗一场,这是多少年方才修来得缘分,怎可为些许之事伤了和气。”
韩国持见郭林朝他作揖,也连忙道:“不敢当。”
郭林见韩国持如此又重新揖下,连道:“韩兄,使不得。”
众人就看着二人你一下我一下的对揖,而一场风波也消弭于无形之间。
反观进士斋那边已是争了更厉害了。
胡学正与进士,经生两斋的斋长已经赶到,看着进士斋经生斋两边如此截然不同的反应。
胡学正见此一幕不由感慨道:“都说是经生寒微,进士贵重,但如今我看怎么反来了?”
进士斋斋长见此不由颜面无光,经生斋斋长倒是笑了笑道:“学正,进士斋何大与黄七也是一时意气之争罢了。”
胡学正转过身道:“心眼就米粒般小,也好说得是意气之争,之前蔡漕使面谕我,既要为朝廷养士,选拔寒俊,除了才学,也当佐察义行。”
进士经生二斋长听闻学正得一路漕使面谕,自是肃然起敬,露出认真聆听的样子。
胡学正正色道:“漕使还言,选材才自为先,但义行不可不察,如章三郭大二人虽为经生,但恭谦礼让,以同窗情谊为重,此乃淳淳君子之风,不论才学,仅说义行已为县学之中的翘楚。”
“这郭大,老夫取他时本有几分犹豫,如今看来老夫还是有识人之明的,你们上去把那二人拉开,再吵下去,连老夫的颜面都不知往哪搁。”
次日,章越,郭林一并见胡学正。
胡学正先板着脸对章越道:“你看看你的书经,只是通八而已,平日不至于此啊!”
章越道:“学生汗颜,学正至今还不知考得如何。”
片刻后胡学正稍稍放缓脸色道:“幸亏其他还能入眼,你的卷子是孙助教亲自批阅的,直接送到州学李学正手中,县里没来得及录。”
章越道:“这总要让学生知道考得如何吧。”
胡学正板着脸上,轻轻哼了一声道:“这是我从李助教那抄下的条子,你看吧!”
章越直到这一刻方才看到自己的成绩。
论(全),易(九)……
看到易九,章越早已了然,当日学正已很显然在考场上提示自己了,自己竟没有反应来,后来在梦里一想,竟在平日最不起眼的地方错了几处,大意了,大意了。
周(全),孝(全),书(八)……
章越长叹口气,自己最不擅长的书经倒是不出意料地考砸了,也有时间太紧之故,导致自己的大义没写好,下面则十……
诗(全),公(九),谷(全),左(九),礼(全),仪(全),诸科第一……
全通为七,通九为三,通八为一。
确实可以称得上力压经生科第二,七经全通完全抵消书经通八。
胡学正道:“你书经虽是通八,但合州州县学生亦无第二人可及得。”
“你此番去州里一切听孙助教吩咐,他对你很是赏识。若李学正许可,就可直荐至太学。”
“太学?”
胡学正缓缓点头道:“就是汴京的国子监。合州诸科州县学生一年亦不过一个名额罢了,汝当省得。”
章越躬身道:“学生谢过学正栽培!”
“无须谢得太早,还是要李学正拿主意才是,另外三篇策问要写好。”胡学正缓缓言道。
“这策问三篇,时务策太虚,你们写不来,经策则为取巧,你们费些功夫写三篇史策来。自己好生琢磨一番,其余不用我多说了。但切记不许寻人代笔。”
胡学正又与他们交代了些话。
章越郭林一并辞别胡学正,郭林皱着眉头道:“师弟,我于帖经墨义擅长,但于大义则写不好,又何况于策问?”
章越道:“师兄,你别说我也是发愁呢,这开笔写文章是进士科的人的本事,咱们写篇大义即头疼了。但学正似一眼窥破了我的心事,不允我代进士科代笔,这可就大费功夫了。”
郭林恍然道:“好啊师弟,你果真存了找人代笔的心思。”
章越皱眉道:“咱们读书人的事能叫代笔么?咱们这叫集思广益,人尽其才。”
郭林道:“师弟…”
章越又道:“不过学了也是无妨,虽说诸科与明经,解试,省试不试策问,但殿试却考策问,那可是天子亲策。”
郭林点点头道:“也对,策问是早晚当学的。但又如何学来?”
章越笑道:“这个容易,我老师伯益先生乃当世大儒,你我一起请教他即可。”
“这……我并非伯益先生的弟子。”
章越笑道:“反正教一人也是教,教二人也教,先生会卖我一二面子的。”
郭林道:“又沾师弟的光了。”
章越托着下巴道:“正好回南峰院一趟,那些人若知我县学第一不知如何?”
郭林心道,师弟还记得自己被族学拒之门外的事。
ps:睡觉去,这回安了吧。
第九十章 释怀
正当章越要去南峰院时,郭林却不辞而别,原来是留了封书信告诉他,家里有些事先回家了,策问的事他会请郭学究帮忙,等年后再与自己一并往州治建阳。
章越看了信也是良久无语。
他怎么忘了郭林的性子,章实和自己将好的吃食推给他,他都不肯,又何况要让他沾自己的光去章友直那读书呢?
他这绝非是摆着什么师兄架子,不接受师弟的帮忙。
他必是觉得自入了县学后,一路受自己的帮忙太多,故而不忍再接受。
这个范文正公迷弟,别的没学会,但倒是把范文正公的这性子学得一摸一样。
说好听这叫……说难听些这不就是小家子气么。生怕受了人情,亏欠别人的,扭扭捏捏的,章越简直气炸了。
但章越仔细想来,朋友之间讲个平等,师兄弟大体也是如此。自己以往欺负师兄,是仗着有些师弟的任性,其实没有半点规矩,作为师兄可以不计较,那叫大度。
可若是郭林再受了自己的恩惠,那么将来二人的关系……
会不会是郭林就是因此避开自己?
反正郭林走后,县学又是闭馆,章越回到了‘单身’生活。
习惯了学校生活,骤然之间放‘寒假’,一时之间还是很难适应的,感觉挺无聊的。
章越收拾好行李返回家中,迎接自己的当然是章丘。
章越一到家门,这才刚出声呢,章丘是熊抱住自己的腰。
“松开,松开。”章越大包小包的提着行李,这都走不动道了。
章丘笑嘻嘻地退后一步道:“三叔,闭眼睛!”
“闭啥眼睛,别闹!”
章丘拦着门口不肯走,章越只好闭上眼睛。
“嘴张开。不许偷看。”
章越只得依言张嘴,不久后嘴里一甜。
章越睁眼咂巴咂巴了嘴道:“是,糖霜?”
章丘得意洋洋地点点头道:“没错,我请三叔吃的。”
章越摸着章丘的脑袋道:“你哪里有钱啊?”
章丘笑道:“娘给的,我还买了一壶沙糖呢,三叔你等会尝尝,好甜呐。”
章越笑了笑。
这时听得门内传来于氏的声音道:“是叔叔么?”
章越在门口作礼道:“见过嫂嫂。”
于氏笑道:“叔叔许久不回家,一回家就恁地客气。”
二人都是笑了。
而章丘则一路小跑地进屋拿出一小罐沙糖,献宝似地捧给章越道:“三叔,你看沙糖,今日娘给我买来了,我给你尝一口。”
章丘用勺子送入章越口中。
“好甜。”
章越,于氏都是笑起。
于氏则是笑中有泪道:“去年这个时候,咱家想给溪儿买个糖霜还哭哭闹闹的,如今是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了。这是多亏了叔叔。”
章越连道:“嫂嫂这是哪里话,多亏哥哥在外操持有方。”
于氏也道:“如今日子也好了,叔叔此番课业如何?”
章越道:“好教嫂嫂知道,此番公试我取了诸科第一,年后还要去州里见州学学正。”
于氏掩嘴道:“那赶紧好啊!你哥哥回家里得知此事不知如何欢喜才是,你也是不声不响的,竟到了如此这个地步,用句古人的话来说,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了。”
章越笑了笑。
这时候门外听得一声音。
“何事如此高兴啊?”
说话的正是章实。
章越笑着道:“哥哥,我县学公试得了经生第一。”
章实笑着道:“你以为我不知么?徐都头早就告诉我了,他还说你要成为太学生了,可有?”
章越看着提着左手提着一根羊肠子,右手拿着一包荷叶包着的肉的章实笑道:“这还没定的事,先要州里学正点头,去了太学那还需考一场方可。”
章实笑道:“我就说你了得了。”
章实对于氏道:“娘子,拿这羊肠子,羊肉煮了,中午咱们家喝羊汤。”
于氏摇头道:“这才过了几天好日子,你又如此花销。”
章实笑道:“我家三哥都成了太学生了,还不许我贺一贺。”
章越忙道:“哥哥,这八字还没一撇啊!别与人说啊!”
章实道:“还不许我提早说了,是了,这个太学在哪?离家远不远?”
章越道:“不是汴京,就是南京。”
“啊?”章实当场愣住了。
于氏烧了一桌的菜,格外的丰盛。
一家人又坐在一处热热闹闹地吃饭。
章实有些闷闷不乐道:“怎地如此远?寻个近处不成么?”
于氏道:“实郎,你莫要多嘴,好男儿志在四方。”
章实道:“也成,三郎若进了京,咱们就把铺子搬到京里去,一家人怎可分开。”
章越,于氏都是吃了一惊。
于氏摇了摇头,当即道:“叔叔,别听你哥哥胡说,我给你端碗鱼汤来。”
“谢谢嫂嫂。”
章越喝着鲜美的鱼汤,偶一抬眼却见于氏给章实使眼色。章实不情愿的样子。
章越放下汤碗,忙道:“嫂嫂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于氏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也没什么大事,如今叔叔为经生第一,溪儿学业也大有长进,家里也算是文昌了,如今嫂嫂有一事要求叔叔呢。”
章越连忙道:“不敢,嫂嫂尽管吩咐就是。”
于氏笑道:“哪里敢,叔叔先喝了鱼汤再说。”
章越喝毕后,于氏道:“是如此的,溪儿蒙学功课已是差不多,也合当给溪儿寻一个经馆,拜个高明的经师了。”
章越点头道:“嫂嫂所言极是。溪儿也是了得,换了其他蒙童这个年纪,怕是连百家姓也背不全。”
章丘笑着道:“三叔,《百家姓》,《千字文》我已都背会了,还读了《弟子职》,《杂字指》,《俗语难字》……”
章越心道,果真了得。
于氏笑着抚着章丘,然后对章越道:“我瞧着也是章家文运起了,溪儿着实也算个读书料子,但再好的美玉,也当有好匠人的琢磨才是。我思来想去,要给溪儿寻一个好经生不容易,故而能不能托叔叔拜托你老师伯益先生,让他入南峰院读书。”
章越这才恍然,原来嫂嫂打得是这个主意。
难怪当初哥哥说要让章丘拜郭学究喂食,嫂嫂很是不乐意,恐怕嫂嫂从那时起,就打算让章丘入章家的族学吧。
章实见章越没当场答允立即道:“溪儿还小,再等个二三年也无妨。”
“读书的事,哪可耽搁?”
章越道:“嫂嫂说得是,读书的事不可耽搁,不过说来似南峰院倒是远了些。”
于氏道:“虽说远了些,但只要溪儿能成器,我可舍得。再说溪儿不来,我也可时时去看他。”
章越道:“嫂嫂既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既是溪儿的事,我无论如何都会尽力就是。”
章实道:“若太劳累伯益先生,那还是罢了。我泰山在建阳那交游极广,私塾蒙馆不少,让溪儿去建阳读书也是不差的。”
于氏闻言将眼朝章实一横。
章越忙道:“哥哥先不说这些,我去伯益先生那问问即知。”
章越心道,自己去年这个时候被族学拒之门外,还是件很令人恼火的事,本想这一番回去‘莫欺少年穷’的,但没料到还得要求人。
不过谁叫是自家侄儿。
其实除非自己中了一个状元或将来官拜宰相,对于章家还说,也是没什么好打脸的。一时意气可以放下,亲情永远都是血浓于水的。
一夜无话。
次日,章越即前往南峰院。
这一路故地重游,很是令人凭添许多感慨。
章越可谓走了一路看了一路,一年半载的光阴很快就要过去了。
走到门前,门子还是旧识,上去攀谈了几句。
至于再踏入南峰院时,迎面而来添了些生面孔,也有不少旧识。
章越想起自己在书院只是个抄书的,只是后来才允进昼锦堂答疑,故而严格说来算不得书院的学生。
当初自己没入族学的事,早就传得很广,那时候弄得自己十分颜面无光,有些见了昔日同窗就想绕道的意思。
如今一年不见原先有些半熟不熟的同窗见了,章越也一时不知是否打招呼。
但仔细想来当初的事,章越已是释然。正如郭林所言,怕别人目光的人恰恰是你。其实你在别人心底并没有那么重要。
好比是贫穷,落榜什么的,对你打击很大,但别人也就是知道而已。当你拿这样有色眼光看自己时,往往又陷入另一个境地了。
有时还是要多培养培养对生活的钝感才是。
所以章越还是主动打了招呼。
“三郎!真是你,一时不敢认的。”
“这身是县学的襴衫么?真是好羡慕。”
章越微微笑了笑,自己故意穿着一身襴衫回南峰院,不就如‘昼锦堂’的意思一摸一样么。
说到底,自己还是个大俗人啊!
章越一一打招呼,然后来至昼锦堂前等候。
堂边杨柳如故,砚池里的水自起涟漪,章友直依旧在堂上于族学学生授课,不过今时今日已不会有人将他逐走了。
看着堂上专注倾听的族学弟子们,章越仿佛看到了昔日的自己外堂外满是羡慕的样子。
当初那份求而不得的心情,如今稍稍释怀,终于觉的有些可笑。
怎么说呢?
能够自己排解情绪的是高人,但通过外力排解情绪的,也是高人啊!
第九十一章 家子弟
章友直授课之后,在昼锦堂旁的书斋见了章越,见了他一身襴衫不由笑道:“以往都在老夫私邸相见,你从不穿襴衫来,怎地到了南峰院却穿了襴衫?”
章越早知章友直会有此一问,于是一脸羞愧地道:“一切都瞒不过先生慧眼,学生这点小心思,让先生见笑了。”
有时候在师长面前暴露些小缺点,反而会令对方觉得你这学生可亲。
果真章友直摇了摇头,用着看似不喜却没有不喜地口气道:“汝啊汝,不知怎地说你才是,可带了书稿来?”
章越连忙从书袋里取出几卷书稿奉上。
章友直见了提笔在书稿上勾划了几处,然后道:“你的篆书还是有些太刻意了。”
章越行礼道:“学生不明白。”
章友直道:“你每日吐纳呼吸有意否?”
章越一愣,随即道:“学生明白了。吐纳呼吸乃无意为之,学生写字时先存了要将字写好的念头,故而意在字内,不知不觉就曲了。”
章友直道:“正是如此。何为真?不夹意在其中的字方是真。但汝篆书写至今日之火候,实是不易,否则我也不会视你为衣钵传人。我教你的调匀呼吸之法,可有每日练得?”
章越道:“学生每日都练。练字时,能先静心,再深吐浅纳,使笔定不摇。”
章友直点头道:“篆法到了深处,丝毫都不可偏差,毫厘之吐纳呼吸皆会将你的字有些偏移,常人看不出来,方家却识得。”
章越领悟到这都是满满的细节啊,于是恭恭敬敬地道:“气息连贯,笔自不动,学生受教了。”
章友直又将章越的书法看起来,继续持笔批阅。
果真他所提笔勾划的,都是章越字写得太刻意之处。
章越不由又问道:“先生,练字即是有意,但写出好字就如呼吸般是无意的,如何自有意至无意了。”
章友直看也不看一眼地道:“无他唯多练,故手熟尔。”
章越心道,又是欧阳修的话。不过章越也知欧阳修与章友直交情极好。
欧阳修曾称李觏的袁州学记,河东柳淇书,京兆章友直篆,为天下之三绝。
后世宋四家之一的米芾,也曾有这样一番话。
章友直书如宫女插花,嫔嫱对镜,自有一番态度,继之者谁?襄阳米芾。
故而章越从章友直手把手指导也算是幸事。
指导了一番后,章越又从囊中取出几物笑道:“先生,这是学生托人从福州取来的,你看合眼否?”
章友直见了点头道:“好石。”
章越露出喜色,这是他专程托斋长,彭经义从福州收来的寿山石。
章友直擅篆书,也好印章。
在宋朝制印章多是用玉和铜,不过这两者都是价值不菲。
但无奈章友直平日就是喜欢,他喜欢刻闲章。
闲章也就是非姓名字号藏书印这样的章印,特别在唐宋诗词鼎盛,很多文士都喜欢将一两句诗词制成闲章。
比如有‘半潭秋山一房山’这样。
还如‘诸事皆能,独不能为君’的会玩官家宋徽宗,就有闲章四十一,其中有一个是双龙小印的闲章。
有的闲章是一句话,齐白石的闲章则是‘白石老人真有意思’。
章友直的闲章就多了,他擅篆书,什么时候喜欢一句诗词了就刻在印章上。
但玉和铜实太贵,他又不似胡学正那般来者不拒,故而章越就费心收集寿山石给章友直作印章。
寿山石在宋朝时,只是石匠作为雕刻之用,既有呈给宫中给达官贵人赏玩,也有人作雅士拿来作个乐子,但尚未有人用来作刻印之用。直到明清时才开始作刻章之用。
章友直一见这寿山石作印章竟有如许好处,而且又不似玉石那么贵重,于是就以章越送来的寿山石作刻作‘闲章’了。
哪知章越本是送寿山石给章友直作为感激师恩之用,哪知章友直却教起了自己如何刻章之法。
于是在篆法之余,章越竟是又学了一门手艺。
从阴刻阳刻聊到了后面,章越终于抛出话题道:“先生,今年族学是否有收录族中子弟?”
章友直正拿着以往章越送他几个寿山石品玩,闻言笑道:“怎么你有意再入族学么?如今老夫这边无妨,怕是县学那边的胡学正不肯放人吧!”
章越连忙道:“先生取笑了。”
章友直道:“之前是因你二兄之故,如今你二兄已是进士……之才,相信族里不会再拿逃婚的事作为说辞,不然就是得罪你叔父,也是你二哥如今名义上的爹爹咨臣(章俞)。”
章越道:“先生,我不是为自己求,而是为我的侄儿求……”
“哦?”
章友直听了章越所言后,不住抚须微微笑道:“你二郎三郎的兄弟子侄,又会差倒哪里昔有荀氏八龙,如今咱们章家也合当兴盛了。”
“明日与你侄儿一并至我的府上来,我亲自询问。”
章越大喜道:“多谢先生。”
章友直缓缓道:“国朝以来,父子兄弟叔侄以名望显着,而相互荐于官绅间,称之于一时者不知凡几,如二吕(吕端、吕余庆),二宋(宋庠、宋祁),还有近来以文才着称京里的三苏,皆是如此。”
“吾虽无意为官,但提携子侄后辈,亦当尽力!”
章越面上躬身称谢,心底却道了未必两字。最后章越算了算时间不够了,只好下次再问策问的事了。
次日,章越与章丘携礼至章友直府上登门拜访。
章友直与章丘借闲聊考其才学,但见对方应答如流,顿时十分高兴。
章越又向章友直请教策问的诀窍,章友直悉心教导一番,交代章越不可徒托空言,要有济世安邦,切于实用之言。
虽说策问请教之言,但最重要还是一个诚字。
至于章越不得入门,章友直即教他几个字,审思之,详究之,再筹之策之,熟之复之。章友直给了章越几个题目,让他自己去详读史书,读熟烂了以后再作题,最后再拿来给他过目。
章越看了题目,觉得没问题,自己以前整天泡贴吧论坛起点,这个砖家那个砖家的研究可是读了不少,历史功底多少还是不差的,引经据典也算还行。
章越与章丘回到家中,老远即见章实站在家门口冒着头等候着。
此刻几个邻里正与章实闲聊着。
“三郎是个明白人,我看卢家闺女他能看得中意。”
“三郎年纪不小了。”
“人家就是太学生了,怎能看得上卢家闺女,我看至少也要……”
正说话间,章越与章丘已是到了。
章越笑着道:“各位街坊又在议论我的终身大事啊!”
左右一阵笑,一人道:“那还不是,三郎如此俊才,又是太学生……”
“打住打住,我还不是太学生。”
“诶,早晚的事么?太学生以后是能作官的。”
章越笑道:“那要承你吉言了,陈叔你牙掉了还能长出来么?”
“啊?一把年纪怎么长得出来。”
章越道:“是啊,陈叔也知一把年纪牙掉了长不出,那没有的事,咱们也不能说成有是不是?”
众街坊一阵哄笑。
“三郎真是有张巧嘴。”
“将来定能哄得媳妇。”
章越当即带着章丘进了家门,就对章实道:“哥哥,你也真是的,以往二哥在县学时候,你就把二哥吹得如何如何,说什么中进士易如反掌,状元也是唾手可得。如今轮到我了是吧!”
章实一脸不高兴地道:“我兄弟出息了,还不许哥哥我替你们夸两句。”
章越道:“哥哥,你这不是夸,你这是捧杀,会让我遭人之忌的。才想的二哥至今也未给家里来封信,我看都是给你逼的。”
章实一听脸上挂不住:“你说什么?说到底还不是你之前读书不争气……”
这时于氏端着茶汤走来递给章越道:“你们哥儿俩一人少说一句,是了,叔叔,溪儿读书的事如何了?”
章越喝了一口茶谈笑道:“还是嫂嫂烧得茶汤好。”
“以后叔叔喜欢,每日都烧给你。”
章越笑道:“好教嫂嫂知道,先生看溪儿年纪虽小了些,但胜在天资聪颖,已是取了他。明年开春雪化后就可入南峰院读书。”
“真的么?”于氏惊喜交加,“此番不会再有差错了吧,真不知如何谢叔叔才是。”
章越摆了摆手笑道:“嫂子不必如此,先生也是看在溪儿聪明伶俐的份上,还说我们家的子弟皆是读书种子。”
于氏闻言更是喜得不知自处,坐在椅上眼泪都流出了。
章实则很是淡定地道:“那还不是么?溪儿可是章家的长子长孙。”
章越闻言暗暗冷笑。
章丘看向章越道:“三叔,先生之前真有夸我是读书种子么?读书种子是什么意思?”
章越笑道:“就是读书材料的意思,就如同美玉一般,但如何的美玉也需经过打磨才是。”
“嗯,这是‘玉不琢,不成器’的道理。”章丘连连点头。
章越笑着道:“是啊,故而你要更加勤学苦练,不要辜负了才是。”
“三叔,我省得了。将来我要如你与二叔一般。”章丘充满稚气又是坚定地语气言道。
一家人说话之际,一辆来自苏州的马车已是远远地停在了章家门外。
第九十二章 入京否
马车在章家家门前远远处即停下。
一名四十有许的妇人在左右老妈子搀扶下下了马车。
“大娘子,让许大再驾车往前走一走,你看这满地坑坑洼洼,到处都是泥水沟子,鱼臭菜烂,小地方就是如此。”
“我都不嫌,你们嫌什么。莫非把马车停到人家家门门口显要一番才成?”妇人斥才道。
另一个老妈子道:“大娘子,你的身子还未大好,这溪边风大。”
对这位老妈子,夫人客气许多则道:“无妨,就当多走走。”
妇人看着这逼仄街道,沿街的楼房不少还是草葺屋顶,不由叹道:“姐姐一家如此,若不来看看,我于心何忍。又叫我入京安心享什么荣华富贵?”
左右一群下人都不敢言语。
唯独老都管低声道:“大娘子,老奴有一句话不得不说。你看这市井之地,巴掌大的地方,人再大的心胸也逼着小了。”
“好比明白人还知道大娘子怜他,就怕不明白人还道是咱们家是亏欠他的。”
妇人横了老都管一眼道:“这等没良心的话你也道得出。”
老都管垂首道:“老奴对大娘子是忠心耿耿。”
“什么是忠心,什么不忠心的话,我分得出来。有什么话郎主不敢对我说,老都管就代他说么?”
“郎主岂有这个意思,只是想大娘子早日赴京一家团聚。”
“我祖籍浦城,这才是我的家。此事我自有分寸。尔等候在这里,除了徐妈妈,不许有一人跟过来。”
老都管与几名妈子齐犹豫了阵,方才道:“是,大娘子。”
于是妇人推开篱笆门,走到了门口犹豫片刻,方才伸手敲了敲门。
章家屋内别有一番气氛。
于氏正为章丘进族学高兴,章实章越刚吵了一架,互相谁也不理谁。
听到敲门声,章丘一阵小跑将门打开。
就听屋外一个声音激动道:“这是溪儿吧!莫怕,我是你姨奶奶!”
听到这里,章实章越于氏都吃了一惊,忙赶至门前。
但见对方已是泪眼婆娑。
章实吃了一惊道:“二姨,徐妈妈,你们怎地来了,我等好去迎你。怎么好劳你大老远从苏州亲来一趟,这都怪……都怪三哥不懂事。”
章实看了章越一眼。
章越……
“不怪三哥,”杨氏止了眼道,“是我想回乡想看看,却又近乡情更怯。溪儿刚出世那会可亲我了……”
章实连忙搬了把椅子来给杨氏。
杨氏双眼都在章丘的身上说不出的爱怜,但章丘有些闪躲,于氏说了一句。
“不妨事,”杨氏坐下后从身后的徐妈妈手里取来一对龙凤玉佩道,“从今儿起再亲也不迟,溪儿这是姨奶奶给你的见面礼。”
于氏身在富贵之家,一见那玉佩玉色乃是羊脂玉,连道:“二姨,这实在太贵重了。”
杨氏道:“这是姨奶奶给亲侄孙的,那有何贵重的,收下便是。”
于氏无奈道:“溪儿,还不快谢谢姨奶奶。”
“谢谢姨奶奶。”
杨氏握着章丘的手道:“溪儿目光炯炯,必是聪明的孩子。但越是聪明的孩子,就越纵不得,不然不成器。听见了没,溪儿,若以后娘打你,就是姨奶奶的主意,不是不为你好,而是要似你二叔三叔那般能读书。”
听到这里,章越心底一动,而章丘放下手中把玩着的玉佩,点点头道:“溪儿知道,三叔说了咱们章家的子弟都是读书种子。”
“说得好!”
杨氏不由很是高兴。
说完杨氏看向章实道:“听闻车马街的铺子都被烧了,老宅以及家里的百十亩田地都没了?”
章实道:“是,也不是,车马家的铺子如此重新盖起,改作了食铺。”
“哪来的钱?”
“三哥筹得,如今已还清了。铺子生意还不错,一个月都能净入好几十贯。”
杨氏看了章越一眼点了点头,又对章实道:“兄弟患难与共,中兴家道,这方是章家的好男儿。”
章实想起当初好赌,面露惭愧之色道:“是。”
杨氏闻声有异,抬头问道:“怎么是说得不对?”
“侄儿惭愧,没二姨说得那么好。”
杨氏审视章实道:“我总记得你当初浑不知事的模样,如今已堪为一家之主,不足之处就改之,谁也不是一出生就顶天立地的。”
杨氏拉过于氏的手道:“这些年苦了你了,大郎必是让你受许多的委屈吧。”
于氏闻言已红了眼睛,低声道:“回二姨的话,侄媳不委屈。”
“还说不委屈,”杨氏已含泪道,“这女子出嫁就是从一个家到另一个家,但为一家之妇,上上下下受得气还少么?还偏说不得,所有的苦啊泪啊都往心底吞,外头维持个家和万事兴的样子。”
杨氏说完,于氏垂泪道:“二姨说得是大户人家,侄媳这小门小户倒还好,平日实郎和叔叔都是体谅。”
杨氏欣然道:“你是好个媳妇,大郎娶了你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于氏垂泪道:“这话侄媳不敢当。”
章越一看,这不对啊,二姨这一回家,可谓面面俱到,夸这个训那个,完全把自己给孤立了。
杨氏与于氏说了好一阵体己话,终于看向章越然后道:“三哥,走近些,让二姨好好看看你。”
章越本不愿的,但仍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两步。
“兄弟里,属你与二哥生得最像,如今也是个读书人了。你上一次见二姨还不太记事,难免生分。”
章越勉强地道:“二姨,哪得话。”
杨氏道:“二姨看得出,你是有志气的人。听闻你以前不爱读书,但二哥走后,你却读了村塾,常饭也吃不饱,还替人佣书,那日老都管说你凭二哥方得了秀才,但其实你是以全通考上的,放哪里都没有不取你的道理。”
“也是难怪你不愿来苏州,你是要争一口气啊!”
章越听了心底百感交集。
“男儿争一口气当然是好,但你若心底有气,可否不怪你二哥,只怪你二姨一人?”
章越道:“二姨何出此言?我又为何要怪二姨。”
杨氏道:“当初让二哥离家完全是你二姨一人主意,我骗你二哥,说我在扬州病得很重,让你二哥来见我一面,然而又故意不告诉你哥哥。你二哥视我为半个亲娘,所以……”
“那二姨为何如此?”
杨氏叹道:“全是我私心罢了,我不想我与你姨夫一生积蓄偌大家财都便宜那小娘养的。从头到尾都是我对不起你们家。”
宋朝将妾称小娘。
章越对自己这叔父家事了解不多,但知自己二姨嫁过去时,携带嫁妆颇多,自家叔父对她颇为既是敬畏又是宠爱。后来叔父做了官又纳了妾,妾室又生了一子,就对二姨没有宠爱只剩敬畏了。
章实闻言跺足道:“这叫什么事。”
“初时还以为是二哥看不起赵押司,后来又以为是到苏州改籍考进士,再后来又成为赵押司女儿有错在先,到了如今倒成了二姨的错。我都不知道怪谁?这事到底是谁错了?把我这人都整糊涂了。”
于氏低声道:“实郎,你别说了。”
一旁的徐妈妈已是默默抹泪道:“大哥儿,三哥儿,你们不能如此怪大娘子啊,此番郎主拜职方郎中,进京为官,如今已举家迁往京里。大娘子本也是要进京的,但得知老都管的回报后,即舍了郎主赶到闽地来找你们,她身子骨还不好,这还……”
杨氏摆了摆手道:“我随郎主走南闯北惯了,这些路途不算什么,如今总算见了面了,天大的事也可坐下来说说,三哥儿你愿与二姨我一起进京么?”
章越看向章实,于氏。
章实左右踱步一番,然后道:“三郎,既是二姨的一番诚意,你就随她进京吧。”
于氏也道:“二姨拿咱们当一家人,三郎就同二姨去吧。”
章丘本要反对,但见父母都这般说,只好闷闷不乐地站在一旁。
章越想了想道:“敢问二姨,姨夫有什么说辞?”
二姨听到提及姨夫,脸色浮过些许愠色,然后道:“这家里二姨还是能作主的。当然你姨夫也没如何,只是有些小家子气。”
章越点了点头道:“那就是要让姨夫为难了。二哥,有什么说辞么?”
二姨道:“你二哥自弃榜后一直在京里夏课,没有回苏州,故我也没见着。”
“那与二姨总有书信往来吧!”
“那倒有。”
“不知提过我与哥哥么?”
二姨默然片刻道:“三哥儿,我实不能骗你,确实未有。但二姨担保,你二哥绝不是不念兄弟情谊之人。”
章越道:“或许二哥有什么苦衷吧!我能省得。”
“三哥儿……”
章越已是起身向杨氏行礼道:“二姨千里迢迢而来,之前我与哥哥没有出迎在外已是万般不周了,如今二姨好容易回趟家乡不如先好生歇一歇,也让我与哥哥好生侍奉左右,阖家共渡年节。”
“这……”
徐妈妈待要言语,二姨按下对方道:“也好,许久没回家了,咱们杨家祖宅一直还有人打理着,正好回去除除灰尘。”
“至于要不要上京,还请容我思量一二。”
第九十三章 书楼
吴府。
“主母,饶了我们吧!”
当十七娘走到前厅,但见一名使女跪在一名二十余岁的妇人面前哭泣。
那妇人脸色铁青。
十七娘见此正要退下,却听妇人道:“十七,你来!”
十七娘听了依言走到妇人面前道:“长嫂唤我何事?”
“十七,你评评理当如何处罚这使女。”
“长嫂慢慢说。”
范氏垂泪道:“以往你哥哥在书房用功最多不过半个时辰即回房安歇,但昨晚却两个时辰不回。我还道他长进了,随便一问哪知……”
“若非你哥哥言语里有破绽,我还不知她居然趁你哥哥在书房用功之际,勾引他作那没脸的事。”
十七娘看去但见那婢女脸上虽被掌掴过,但仍有七八分标致。
“求主母饶命,求主母开恩啊!不要将奴婢打死,给一条生路,来生来世感激不尽。”
十七娘道:“长嫂,若打死了此婢,哥哥难免会在心底责怪,外人也会说我们刻薄。”
范氏点头道:“十七妹说的是,鞭二十,再给我赶出府去。”
奴婢闻言如蒙大赦,磕头道:“谢大娘子,谢十七娘子。”
这奴婢走后。
十七娘握着范氏的手道:“长嫂心善,我记得二嫂家中也出这样的事,结果将那婢女打了半死,再赶出府去。”
范氏道:“二嫂出身临川王家,他爹爹是出了名不讲情面,她的性子中自有三分似他爹爹。更何况他爹爹与咱们爹爹还是契友至交,有底气如此。”
十七娘道:“说来还是两位哥哥自己不好,否则嫂嫂们又何必拿使女来立家法。”
范氏道:“我与你二嫂不过都是睁一眼闭一眼罢了,若逼得急了,婆婆那边说我不能容人,小气善妒,或你哥哥养了外室,那就难堪了。”
“十七,我与你道,你心眼实,眼底又容不得一点沙子,这性子到了厉害的婆家那怕是要吃亏的。你看二姐与你一般,也是容貌出众,自幼饱读诗书,未出阁时那性子多少厉害。”
十七娘道:“我哪里能和二姐姐比啊!无论哪样都逊之一筹,我在家只徒个安生罢了。”
范氏笑道:“你在我这就不用自谦守挫了吧。你二姐如今嫁至东莱吕家一年多,她那婆婆也是出身名门大族,没料到却如此刁钻。二姐白日强颜欢笑,却写信诉苦几回,之前在京里我看着婆婆捧着二姐的信边读边哭呢。你二姐出身嫡女尚且如此……”
十七娘道:“长嫂的好意我也明白,官宦门第之家外头看来花团锦簇,但也有他的不好,可寒素出身的进士子弟也多有放荡负义之徒。这还是得看人吧!”
二人把臂闲聊,这时正见吴安诗大步行来。
十七娘见了问道:“哥哥这身打扮,又要出游?”
吴安诗笑道:“家里来了客人,要往书楼还书,十七妹你也多陪陪嫂嫂,到处散散心。是了,过几日章家娘子要来了我们家了,娘子招待一番。”
范氏没好气地道:“哪个章家娘子?”
吴安诗道:“他是本县杨氏,他的夫君原来在苏州做官,如今方升了兵部职方郎中,他杨家与二伯家乃姻亲,但与我们并非如何亲近,这一次上门也是过年回家省亲,顺路过来拜个门,没什么大事。”
范氏道:“又是杨氏,又是章家的,谁知道?”
十七娘目光一凝道:“莫非她的儿子就是今科弃榜的章惇。”
吴安诗笑道:“正是,正是。十七妹果真聪明,那章惇当初在县学时,与我可是莫逆之交。”
十七娘想了想又问道:“那么还书的又是何人?”
吴安诗道:“说来也巧了,是章惇的亲弟弟。”
“亲弟弟?”范氏道,“这期间有什么名堂。”
吴安诗道:“娘子你不懂了,章惇虽也是本县章家,但却是旁支,为了考进士改了官籍,这章三郎是他未改籍前的弟弟。不知为何改籍后,至今也未相认。”
范氏道:“官人,你要借书还书可以,但别什么人都往家里引。”
吴安诗目光一凛道:“怎么?这章三郎虽是寒门出身,但才学了得,此番县学公试经生第一,欲推荐至国子监,若有机缘我还想收拢他至爹爹门下呢。”
范氏道:“我道的不是他,而是……”
十七娘道:“嫂嫂,别说了,不是什么大事。”
吴安诗懵然道:“莫名其妙。”
说完吴安诗拂袖而去。
十七娘道:“我就知道哥哥不会过问那使女一句。”
范氏对十七娘道:“不过问更好,怎地不告诉哥哥,那县学的何七自上次在书楼碰见你后,总是隔三差五以借书还书之名来书楼转悠,分明是不好安心。”
十七娘道:“你若告诉哥哥,以他性子岂非坏了人前程,以后若何七在此,我就不去书楼即是。”
范氏道:“这如何行,这等人不将心思放在功名上,还想打我吴家女子的主意,妄图攀龙附凤,一朝飞黄腾达,想得倒美。若不让你哥哥打断他的腿,怎熄了他的念头。”
范氏随即脑补道:“你如此维护他,不会……我方才虽让你寻个寒门出身的子弟,但至少也需进士出身方可。”
十七娘……
…………
“没料到,吴大郎君亲至,实在是受宠若惊。”
书楼外,章越从布包裹的三本书,郑重再三地交给吴安诗道:“大郎君,我已依诺还书,还请你查验。”
吴安诗朗声大笑道:“我还信不过三郎么?”
说着吴安诗将书交给了一旁的书楼管事。
吴安诗道:“听闻你要去国子监了。”
章越道:“这八字没有一撇的事,大郎君就莫要嘲笑我了。”
吴安诗哈哈一笑道:“我知道,你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若有了好消息,切莫忘了告诉我。”
“多谢吴大郎君看重,如此我也不客气了,有一事相求。”章越道。
吴安诗哦地一声道:“三郎你我相交一场,有什么事尽管说。”
章越笑道:“那我先谢过吴大郎君了,我明春要去建阳交三篇史策给李学正过目。但史策之事必须熟读史籍,此并非我之所长,故想在大郎君书楼暂住两日,允我摘抄些史料。”
“我道是什么事……”吴安诗正待一口答允,忽想起了方才范氏对己说得话,没来由的心底一凛,脸上略有所思。
章越见吴安诗犹豫的表情,立即道:“是章某冒昧了,还请大郎君恕我打扰之罪。”
“不妨事,三郎尽管来就是。”吴安诗笑道。
“那多谢大郎君。”
章越见吴安诗态度如常,没有多想告辞而去。
吴安诗目送章越的背影对一旁管事言道:“这章三郎上次是几日来书楼借书的。”
“是上月二十七。”
吴安诗道:“当时书楼有别人么?”
管事犹豫了下道:“有章家六娘子与十七娘。”
“什么?”
管事道:“当时此子在书楼下,她们在书楼上,并未见面,只是隔着楼说了几句话。”
吴安诗释然道:“那还好。不过此子过些日子来书楼抄书,你可得看好了。”
管事道:“大郎君,这章三郎我看得是规矩人,绝非……”
吴安诗笑道:“我几时说他不规矩了,不过是叫你多留着点心罢了。”
说完吴安诗拂袖而去。
后日。
章越携着书袋来到书楼,见了管事行礼道:“见过管事,我方才去通禀,却得知大郎君已是出门去了,他让我来此抄书即是。”
管事见章越有些冷淡道:“既是抄书,你可知规矩?”
章越吃了个软钉子道:“还请管事指教。”
管事道:“好教小郎君知道,只许借抄三个时辰的书。另有言在先,不得全帙携取,取一本还一本。最重要是只许在桌中抄录,吴家之书未经允许盖不借出!”
章越大怒,什么盖不借出,这不明白着怀疑我会偷书么?
章越忍着气道:“我知道了。”
管事点了点头,当即允章越上楼,同时示意他将书袋放下。
章越当即走上书楼。
书楼前后有十几个书架,上面都盛满了书籍。
一走进此地,章越即嗅至满满的书香,说白了这就是芸香,可以防蛀防潮。所谓芸香辟蠹自有读书人的诗意在其中。
书楼正上方上写着一副字‘清俸买来手自校,子孙读之知圣道,鬻及借人为不孝’。
这是唐朝宰相杜暹写给子孙之言。
书楼主人写这幅字挂在这里,也是公然表示小器的意思。
章越心道,吴大郎君借书给己,也算违背这句话,肚子里有些气,也可省得。
章越当即动手找史籍,当即找到了数卷,但想到管事方才的话,只是携了一卷下楼。
章越来至楼下,找了桌案于是动手磨墨抄书。
这才坐了片刻,但见又是一人推门而去。
章越见来人倒也是相识的,起身道:“何七郎,你怎地也到此?”
对方正是县学进士斋的何七。他笑道:“章三郎,不也是在此么?我向吴大郎君求得抄书而来,你也是么?”
章越笑道:“恰巧了,正好与何兄一起。”
管事见何七更是没好脸色道:“何七郎君,你怎地又来了。”
何七好脾气地道:“课业繁忙,也是迫不得已,还请管事见谅啊!”
“正好了,你们俩一处吧!”
第九十四章 办法
何七一脸热情地打着招呼,然后与管事闲聊了几句后,还取了一壶酒对他道:“些许陈酿,不成敬意。”
书楼管事看了何七一眼,不平不淡地点了点头即是走了。
章越看何七不动声色即摆平了书楼管事,也有几分佩服。少了管事在旁盯梢着,在那抄书确实自在许多。
何七走到章越面前道:“三郎抄些什么?”
“在写史策,故而借史籍来看看。”
何七闻言道:“史策?经科怎会写些史策,那是殿试时方才考的。我知道了,必是州学李学正要你交的。”
章越笑着道:“何兄真是厉害,正是如此,何兄为进士斋里数一数二之人,在史策上还请教我则个,在下感激不尽。”
何七闻言哈哈大笑。
章越道:“何兄何故发笑?”
何七笑道:“三郎,我岂敢笑你,只是你没有弄清李学正的意思啊!”
“哦?还请何兄指教?”
何七道:“你们经生平日不考史策,李学正突然要用,可知这三篇史策不过是由头而已。”
章越点了点头道:“在下不明白了,还请何兄再点拨一二。”
何七道:“谁叫我与三郎你一见如故,三篇史策写得好不好,不在于三郎你,而在于李学正。李学正那门路才是要紧的,而三郎却在这翻遍史籍就是南辕北辙了,就算你能写堪比《过秦论》,《三都赋》这般的雄文,人家也不用你啊。”
章越闻言点了点头,一脸敬佩地样子道:“何兄说得有道理,在下受教了。”
何七笑了笑道:“无妨,无妨。你我有同窗之谊,这点算什么。若三郎没有门路,我这里到可以引荐一二。”
“那真要谢谢何兄了。”
何七说觉得已是扭转了一个年轻人的三观,但转头一看,章越仍是在抄抄写写。
何七微微吃了一惊,眼光转了转,随即失笑,此子倒是个一根筋的。
何七上楼取书后即捧起书抄录,竟是比章越更认真的样子。
章越对这何七略有所知,此人在县学名声不好。这番县学何大与黄七争进士第一,就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的。
以至于最后二人都被胡学正怒斥而罢了推荐至州里的名额。而此人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顺理成章的上位,更无语是,这人还是何大的族弟。
对于这样的小人,章越当然是坚决……不能得罪。
总而言之,你说什么都对!
当下二人在书楼抄书一并抄至三个多时辰,那管事居然也没进来过问,章越不由心想,这何七还是有本事的。
看着对方抄得一叠叠厚厚的纸,章越也是佩服,无论如何此人读书的态度倒是毋庸置疑的。其间二人饿了就吃些饼子,渴了就喝些水,除了出恭外倒是没有离开过椅子。
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改之。
不过此人倒是频频起身朝窗外望着,不知在看什么。
但此人又回到书案后向章越问道:“三郎可曾婚配?”
章越不好意思地笑道:“那倒是未曾。”
“可想过娶个如何人家?”
“这还未想到,不知何兄你呢?”
何七想了想道:“想过。还是喜欢能读书会读书的女子。”
章越道:“何兄,岂不闻女子无才就是德。”
何七嗤笑道:“三郎那是愚夫愚妇的想法,贪得是这般女子易于掌控,好由人摆布。但如今哪个官宦人家的女子,不读书明理,不少见识胜过男儿十倍,甚至连进士也可考得。”
“如此佳人娶回家去,红袖添香夜读书,难道不是一桩美事么?”
章越叹道:“何兄果真见识极高明,你的话实在有道理极了,如此说来我将来也要娶个读书明理的女子。不过说来我出身寒门,官宦人家的女子怕是不要想了,但将来若能娶个粗识得几个字的妻子来相夫教子,也是不错的。”
何七心底冷笑道,你这人倒是有自知之明。
不过何七面上却道:“诶,三郎万万不可这么说,你这番是县里保荐至州里的,若入了国子监成了监生,将来说门好亲事不在话下。”
章越道:“不敢奢望。”
何七又道:“是了,三郎还没说你原先要娶个如何女子?”
章越道:“没打算。”
何七问道:“正所谓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三郎,真没打算过自己终生大事么?”
章越认真道:“这倒是有打算过,不过我仔细想想任何女子都有她的好处,岂可一概而论,最要紧是我这人百搭!故而也就不打算了。”
何七闻此笑容已是僵在了脸上,我方才说了那么多,原来是对牛弹琴。
但何七又想了想笑道:“我姨婆沈大娘子是城里交游极为广阔,哪个姑娘待字闺中的,她是一清二楚。我让她帮忙,找几个介绍给三郎如何?”
章越连道:“何兄,这可使不得啊。”
何七佯怒道:“三郎,你究竟有无将我当作朋友?连这点都不肯受么?”
章越只好道:“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何七笑道:“三郎,可以如实与我说喜欢如何的女子吧?”
章越道:“何兄,我不是说了,我百搭!”
“那连嫁过人的也成?”
章越一副悠然向往地道:“此吾与曹孟德同好也!”
何七笑容再度僵在了脸上心道,此子倒也不是完全一点见识也没有。
“那美与不美总有说道吧!”
章越如实道:“我这人脸盲。”
何七收拾了一番道:“一会管事要来了,我们不如先走吧。”
而章越则恍然大悟地道:“是了,管事只肯我在此三个时辰。”
说着章越慌忙收拾书桌。
何七扫了章越一眼,不由摇了摇头。
等二人走了,管事这才中书楼里一间暗厢房走出,手里拿着几张纸。
夜间。
管事将这几张纸交给了吴安诗。
此刻吴安诗正与范氏,十七娘一并吃晚饭。
左右十几个使女站着伺候着。
吴家三代官宦,自有一番规矩,寝不言食不语。一旁使女也是不敢出声。
故而一家人吃饭间,除了碰瓷碗的声音外,极为安静。
至撤了席上了茶后,吴安诗顺便将管事递来几张纸看完了,笑了笑道:“好个章三郎,竟是个好装傻充愣之人,有意思,有意思!”
“怎么了?”范氏问道。
吴安诗笑道:“我命书楼管事伏在书楼暗厢记录二人言行,你看看……”
范氏冷笑道:“身为吴家半个家主,居然行此鸡鸣狗盗之事,十七娘你看。”
十七娘放下茶盅,取来纸张,不消片刻已是看完。
待看到章越言己‘百搭’时,不由莞尔一笑。
待在看到‘曹孟德’时,十七娘已忍俊不禁了。
“有何好笑的?”
范氏也取来看了,然后道:“我看这何七见识处处高过这章三一筹,官人为何说他装傻充愣?”
吴安诗道:“十七妹总说我读书不成,似我们这般官宦子弟,虽说吃不了苦,但看人却很少有差的。”
范氏道:“你真有意招揽这二人?”
吴安诗道:“不然呢?我吴家的书楼岂有让人随意进的?这二人一个经生,一个进士,都是今年州里打算荐入国子监的。”
“他们都是寒门出身,无依无靠的,与我有同乡同窗之谊,将来若一朝春试榜上有名,不投我们吴家还能投谁去?如今也是早早结纳了,要等到二人当官后再去招揽,那就显得我们为人势利了。”
“再换句话说,他们为何别处不去,早不去晚不去,非要到州里举荐往国子监人选时,到我这来借书,也是这个道理。”
范氏道:“这何七也罢了,但这章三可是章家的人,虽说是疏族,但将来若出息了,也未必会投奔我们吴家。”
吴安诗道:“郇公(章得象)为宰相已是十年前的事了,他章家若不再出一个宰相,迟早是昨日黄花。”
范氏道:“我都道如何,你们世家出身的,都如此多的盘算?咱们寒家女子倒是真配不上你们。”
吴安诗笑道:“娘子,司马相如,陈子昂,一出剑门即表仪一世,如今加上老泰山那是鼎足而三,我娶了你是三世修来的福分,你怎好说自己是寒门出身。”
十七娘对范氏道:“哥哥如今这话也是用了心,嫂嫂不如就听听吧。”
三人都是笑了。
范氏道:“我本道官人回乡是来偷懒的,但不读书也结交了那么多杰出子弟,将来倒也是家里的助力。”
吴安诗道:“众所周知如今州里李学正受知于大伯,这一番他来信问我可有意下之人,你们看我当如何?”
范氏道:“原来如此,我道为何二人突然到书楼抄书,是这个缘故。”
“无利不起早么。”吴安诗笑道。
范氏道:“这二人我看有才是有才,但贤良也当看好了,否则养出几个忘恩负义之辈就差了,这何七虽有见识,我看倒是个心术不正之人。”
吴安诗道:“这哪得话?贤与不贤岂是一眼看得出来的,真可谓是妇人之见。”
范氏被斥后气不过道:“十七,你说个道理来。”
十七娘想了想道:“嫂嫂说得有道理,若贤与不贤一时看不出来,不如找个办法试一试?”
“哦?十七妹,可有妙计?”吴安诗言道。
十七娘点了点头道:“我确有个法子。”
第九十五章 欲成大树,不与草争
次日,章越与何七二人差不多时间来至吴府。
二人见了书楼管事,但见对方已是一脸笑容。
“两位郎君来了。”
章越与何七对视一眼,各自行礼道:“管事有礼了。”
书楼管事开门道:“两位是大郎君的贵客,之前略有怠慢,实在是小老儿招呼不周了。”
章越有些奇怪。
但见何七闻言却道:“管事哪的话,我们在此冒昧打扰,给你添了许多麻烦,这才是我们二人过意不去的。”
管事笑道:“何七郎君真会说话,里面请吧!”
当即二人进屋。
但见今日书楼里有些不同,二人抄写的桌案旁各放了一个炭盆,用得是无烟炭,且不远处还放了一个铜制香炉。
“这是?”
何七不由诧异,昨日来还没这待遇。
管事笑道:“大郎君吩咐了,要好好招呼二位,这些都是我们吴府日常用的。”
说着管事作揖即是离去还关上了门,竟也不留下盯梢二人。
章越没有多想将书箱放在桌案上,然后上楼取了书来放在案上,继续昨日的抄录。
而何七踱步一阵,不由道:“这香是海南的真水沉,一星半点的就值一万钱,此乃上等的好香啊!”
“一万钱,这般贵!”
何七摇了摇头道:“莫要奇怪,这沉水香虽贵重,但在吴家眼底也不过是寻常罢了,人家如此门第用此香倒也合得身份。你大惊小怪被人瞧见了,是要闹笑话的。”
章越闻言笑道:“谢何兄提点啊,何兄真了得,我只觉得这香煞是好闻,但却连香的名目都不知。”
何七微微笑了笑道:“那是自然,本朝上至官家,下至普通官宦,皆是爱香成风。你将来若是读书做了官,跨过了这道门槛,自然而然也会知道这些了。弄清楚这些学问可比咱们读经写文章容易多了。”
章越拱手道:“原来如此,多谢何兄提点了。”
“不值一提。”
何七心想,吴家突然提高了对他们二人的待遇,不知是不是看重他们二人?
正在二人说话之间,但听敲门声响起,章越见何七呼吸之间已回到了自己的桌案,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
但见两名美婢各用茶盘端着茶碗来至书楼之中。
何七,章越二人不敢窥视,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
“多谢,小娘子。”
章越对当前给自己倒茶的美婢道谢,对方笑着道:“我一个奴婢,如何当得郎君如此称呼呢?叫我拂叶好了。”
章越笑了笑心道,这小姐姐还生得还挺好看的。
美婢给章越上了茶后又道:“郎君墨干了,若是郎君不嫌弃奴婢手笨,就让奴婢给郎君添水磨墨吧!”
说着也不待章越答允与否,就帮忙给章越磨墨。
章越鼻尖嗅到女子身上淡淡的馨香与书室内这沉水香混在一处,不由有些恍惚,片刻后定了定神又提笔写字。
而另一名美婢也是帮何七磨墨添水。
期间香烧完了。
章越身旁美婢起身添香,但见对方先将特制的小块炭墼烧透,再放在香炉中,然后用的细香灰把炭墼填埋起来,再在香灰中戳些孔眼。
另一名美婢在香灰上放上瓷、云母、金钱、银叶、砂片隔火,而香饼放在隔火上,借着灰下炭墼的微火烤焙。
不久将香芬淡淡地挥发而来。
两名美婢左右交替,娴熟至极,姿态妍美,可谓久习焚香之事,章越见此心旷神怡的一幕不由心想,有钱人家果真会玩,等将来我也有钱了,绝壁要买几斤来当柴烧。
章越但见何七与一旁女子闲聊焚香之事,对方口才不凡,又说得头头是道,显示了自己不凡学识。两位美婢不由是频频点头,连章越身旁的美婢也入神倾听。
章越则没想那么多,继续抄书写字。
方才何七有一句话说得有道理,若是读书做了官,跨过了这道门槛,自然而然也会弄清这些。这焚香的学问难道比读经写文章还难么?
麋鹿于兴左而目不瞬。
而章越一旁的美婢听何七言之滔滔,早就频频点头,随即又看了章越一眼心道,这小郎君倒似沉闷了些。
近午时,但见书楼管事前来道:“大郎君请两位小郎君吃酒。”
白日吃酒?这可行?在县学若是抓到学生白日吃酒,是要关讼斋的。
眼下虽不在县学,但同是县学学生的吴安诗有些知法犯法了。
章越道:“在下在此已多有打扰,岂敢当大郎君好意。”
管事闻言则道:“大郎君一番好意,三郎不好推托的。”
何七已起身道:“也是,三郎,咱们借大郎君宝地抄书,又值大郎君一片盛情相邀,就不推却了吧。”
当下管事请二人到了一处庭院中。
但见庭院里遍植寒梅,正值梅花花开时节,万紫千红,真是妖娆好看。
吴安诗邀二人在面向庭院里开轩处摆下一桌酒席,如此一面赏梅一面吃酒。
见一桌酒菜极为丰盛,显然是器重之意,何七高兴地道:“以梅下酒!大郎君真是雅人!”
吴安诗摆了摆手笑道:“内子好赏梅,这些是她的手笔罢了。咱们借来吃酒就是。”
章越道:“吴大郎君,在下不善吃酒,可否少饮一些?”
吴安诗笑道:“三郎,看着不似酒量浅薄之状,不过无妨,三郎自便就是。”
章越松了口气道:“那谢过大郎君。”
不久自有使女上前给三人添酒夹菜。
“不敢有劳,我自己动手好了。”章越推托道。
吴安诗笑道:“三郎哪似七郎这般安之若素,罢了,你即不便由着就是。”
章越身旁两名婢女欠身笑了笑即退下。
但见其余几名婢女如穿花蝴蝶般,在桌上夹菜放在二人碗中。章越反正面前几道菜已是够吃了。
席间少不得章越,何七敬酒,章越几杯之后即停杯不饮,倒是何七与吴安诗喝得投机,你一杯我一杯,少说了两三角酒。
何七酒量颇好,但也有了几分醉意。
吴安诗对何七道:“何兄年纪轻轻,已为县学推举至州里,不知可曾婚配?”
何七道:“回禀大郎君,在下不曾婚配。”
吴安诗笑道:“不是吧,何兄也快二十了吧。”
何七道:“家父家母对我期许甚高,曾有未高第前不许议亲之语,故而我一直在家苦读,不敢有丝毫分心。”
“佩服,佩服,但何兄如此岂非身边寂寞,可有粉红佳人解语啊?”
何七认真道:“从未有过此念,我心中只有圣贤之书。文章未成,不敢为家。”
“那么三郎呢?”
章越放下筷子道:“也不曾,但读论语时读至‘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总不免想过那是多么美好的女子!”
何七,吴安诗不免皆笑。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人之常情。”吴安诗一句话结束了话题。
二人吃了酒即回到书楼继续抄书。
章越酒喝得不多,尚且还好,何七虽喝了碗醒酒汤,却仍是无精打采。
天黑后,章越何七皆是离去。
而在吴府屋里,吴安诗,十七娘,范氏一面听着管事的禀告,一面喝茶。
然后范氏道:“十七妹,你这主意,看似半天也未试出什么?”
十七娘没说话,吴安诗笑道:“我倒是有些弄清十七妹的意思了。”
“你休打哑谜了。”
十七娘向管事道:“管事,其余我皆不问,我只问今日章何两位郎君各抄了多少,比昨日相较如何?”
管事道:“章家郎君抄得昨日相仿佛,倒是何家郎君不过抄了三分之一。”
范氏道:“十七妹,我们试得贤与不贤,你问他们抄书作甚?”
吴安诗道:“十七妹所言就是这个道理,见到红袖添香即夸夸其谈,几杯下肚即以为结交上了我吴家,这样的人又岂能成什么气候。”
范氏道:“这是十七妹的用意么?”
十七娘道:“嫂嫂,贤与不贤,看不出也听不出。能将事办好,其人即是贤也,若能将事办至极处,其人即是稍有不贤,也是无妨。”
“一个宰相能安邦治国的必为贤相。这二人以抄书之名而来,连本分事都没办好,其他说再好听也是无用。”
管事道:“这里是两张纸,分别是他们抄书时我趁着不注意留下的。”
众人看去但见一篇所抄之字可谓满篇散乱,一笔连着好几个字,简直比狂草还草,实在令人难以入目。
另一篇所抄之字,从头到尾却一丝不苟,而且字体极端正大方,一眼见了即令人赏心悦目。
范氏捧了那张字迹好看工整的纸道:“这看来必是章家小郎君所作。”
管事点了点头道:“主母慧眼。”
范氏又拿着另一篇字叹道:“这何七哪里是来抄书的,不过是借此作个由头罢了。”
“倒是这章家小郎君,字如此好看,这非心静到极处写不出来的,倒有些欲成大树,不与草争的意思。”
“十七妹,你看呢?”
十七娘将这一页纸取来过目道:“这章家郎君的字,师自章伯益,以篆书入楷法,若苦练不懈,十数年之后当有一番成就。”
“十七妹,此言太过了。”
十七娘道:“嫂嫂看着便是。”
第九十六章 翻山越岭
第三日章越,何七又至书楼。
何七想到昨日自己有些太热切,如此一下子似被吴大郎君看轻了,心底有几分忐忑。
何七见章越一坐下来即心无旁骛地已开始提笔写史策。
何七明白这写史策,不仅要言之有物,还要能引经据典。章越将前两日所抄的史料,佐以书楼里的其他藏书,开始直接写起了文章。
何七不由道:“三郎,可要我助你一臂之力?”
章越笑道:“多谢何兄了,我先写,不会的再请教何兄你。”
“好啊,三郎勿与我客气。”
何七想了想又道:“三郎,你可知吴府上的十七娘?”
章越问道:“十七?行十七?”
何七被章越这话噎了片刻,然后耐住性子解释道:“这是吴家族里排行。”
“原来如此。”
“我祖父曾因罪削籍,但好歹也曾是一位七品官,三郎三代可有显宦?”
章越摇了摇头道:“没有。”
何七道:“那三郎又可知吴家如此门第,要娶他们家的女儿都是何等人么?”
章越闻言下意识地伸手左右摸了摸脸问道:“似如我这般俊俏的郎君么?”
何七气笑之下,差点动手要捶案了,你什么都不知道,来这里干什么来的?真是来抄书的么?
但见章越笑道:“何兄,你再这般再问下去,我都以为你说得是我呢。”
何七失笑,这人才不怎么样,脸皮还挺厚。
但见章越又低头写着史策,何七也不知说什么了,这人真是啥也不知道。
与何七闲聊只耽误了章越片刻功夫,此时他心中已对第一篇史策有了大概。
尽管何七说三篇史策只是走个过场,但章越还是要认真写的,毕竟将来在殿试上这是要考的,到时是皇帝亲自策问。
不知不觉,章越写了一日功夫。
今日既没有美婢添香,吴大郎君也没有请他们吃酒,反而是一旁的何七一直坐立不安了。
这一日,吴府上倒是有客。
章越的二姨杨氏持着章家的名帖前来拜见。
“如此上等的端砚,实是受之有愧。”范氏笑道。
杨氏笑道:“听闻大郎君攻读诗书,明年要上京赴秋试,想来是用得着的,老身就以此砚预贺大郎君秋试得意了。”
范氏命丫鬟收了礼,然后笑了笑:“开封府里藏龙卧虎,哪有那么容易,倒是令公子今科提名应不在话下。”
杨氏有几分自豪地笑道:“惇哥儿如今在族中行七,说来正巧今科也在汴京与大郎君一并赴开封府试,是了不知你们几时动身赴京?”
“大约等春暖花开后吧!”范氏笑道。
”那应该赶得上,我家惇哥儿年前时也刚与洛阳的张家定亲,就定在……”
这时但听有脚步声传来。
杨氏见到一位穿着鹅黄色衫子的女子朝自己走来。
“这是?”
范氏笑道:“这是我家十七娘,正好也来见见亲家。”
十七娘向杨氏欠身行礼道:“见过章家娘子。”
杨氏有些意外,也有几分受宠若惊,笑道:“没料到吴府的千金也在此,真是标致的人儿啊。我早听说吴府的十七姑娘有国色,又知书达理,如今一见真是名不虚传!”
十七娘笑道:“章娘子谬赞了。是了方才路过,听说令公子定了亲是洛阳张家,亲家可是如今任侍御史知杂事的张御使。”
杨氏道:“正是,十七娘不出闺门,倒是对朝廷官员了解一清二楚。”
十七娘笑道:“不敢当,这倒是一桩好亲事了,只是不知张家陪了多少嫁妆?我没有别的意思,似令章七郎君那般考中过进士的,自是高人一筹了,与往日不一般了,我这人就是好打听打听。”
杨氏勉强笑道:“张家家境殷实,自是要给多少给多少,咱们也不看着人家。”
杨氏喝了会茶即出门了,范氏向十七娘道:“你今是怎么了?虽说章家如今并不如何,但如此夹枪带棒地得罪人也不好吧!”
十七娘道:“章家那郎君舍了本县押司之女及三百贯的嫁妆,转头却娶了一位当朝侍御史之女,这件事我不问也有旁人来问。是非曲直总要在人心间吧,难道女儿家就是这般平白给他们欺负的?”
范氏道:“话不能这么说,那押司的女儿也是有错处。而且他人家的事,也轮不到咱们来管。我说你眼底容不得沙子这性子,真要好好改一改了。”
十七娘道:“知道了嫂嫂,我也只是没来由来气,下次不这般了。”
而离了吴府后。
杨氏坐在马车上倒是略有所思的样子。
一旁徐妈妈道:“这吴府虽说是宰相门第,但这十七娘子不过是庶出罢了,夫人将来找个机会出回这口气就是。”
杨氏道:“似吴家这样的望族,人家讲得是一碗水端平,庶出与嫡出差别不大。再说咱们浦城四大势家,如今以章吴两姓最为势大,至于我杨,黄两家,这些年靠着与章家联姻,还保持着望族的样子,但吴家呢?除了上一辈以外,如今家中的子弟女儿都是与京兆名门望族联姻。”
“吴执政的女儿嫁得是韩家(韩亿之子韩宗彦),庞家(庞籍之子庞元英),任家(任布之子任逸),至于这十七娘的几个亲姐姐,多也嫁得宰相家,她虽说是庶出,但我看吴家怕也有将她嫁入京兆望族的盘算。我不愿翻脸是免得将来给官人,惇哥儿添麻烦,倒不是自己出这口气。”
“当然惇哥儿这事咱们确实理亏。我不能因偏爱他而替他掩过啊。这十七娘子说的对,我倒欣赏她这分正气和坦荡。”
徐妈妈道:“那押司早就作恶多端,有此之事也算是他咎由自取。如今咱们只要替惇哥儿弥补了他家大郎三郎这份亏欠,即是了了。”
杨氏道:“弥补?如何弥补了得?这章三郎根本没有随我们入京的意思,之前话说得委婉不过是不忍拂了我这亲二姨的面子。”
“他与他哥哥一般,都是傲气得紧,我真是拿他一点法子也没有。但说来也是我偏心,将惇哥儿当做亲儿子,将三郎视作侄儿,若不是如此,倒可以帮他们兄弟二人化解了这段事。如今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徐妈妈道:“难道惇哥儿对他们兄弟俩真的不闻不问?”
杨氏道:“我之前问过惇哥儿,他说写了信如何?不写信如何?他们怕是要怪自己一辈子吧,与其如此倒不如不写了,由着他们吧!”
“大不了认个错,也就过去了。亲兄弟之间难道还有隔夜仇的?”
杨氏道:“惇哥儿长这么大,你何曾听说过他与他人认过错?”
徐妈妈道:“如此这倒是苦了夫人。”
杨氏感伤道:“苦了倒是无妨,就怕将来无颜见姐姐于黄泉之下。不说了,走吧!”
说着杨氏的马车离开吴府。
章越写完三篇史策,而何七则是连装也不装了。
不过章越这日抄毕后,即是回家没有再来吴府。为了致谢,章越还买了一本吴府书楼内所缺的藏书赠送。此事被章实知道了颇有微词,觉得似吴家这样的高门望族,哪里缺你这些东西,送了东西人家也看不上。
章越转头将三篇史策交给了章友直修改批阅。
章友直手把手地教章越如此写史策,并将这三篇史策修改一番后,对章越又是一番称赞。
过了年。
县学即开了学。
而杨氏除了过年前后来了数趟外,礼倒是送了好些。
过了十五,杨氏要到京师里去了。
章越一家前来相送。
“三郎,你真想好了,不随二姨进京么?”
杨氏当着一家人的面,如此询问章越。
章越道:“真的多谢二姨好意了,我想过了,这一番还是不去了,并非其他只是舍不得离开家罢了,还请你转告。不过也请二姨放心,将来我有上京之日,我一定去找你,好吗?”
杨氏闻言垂泪道:“三郎虽说不和我上京,但我还是欢喜得紧。你这一句二姨,可见心底没将我当作外人。”
章越垂头道:“二姨,我与哥哥,都视你为半个亲娘。你这些年来对我们一家的恩情,哥哥时常都有与我提及,我们家一辈子都会记得。”
杨氏点点头道:“有三郎这句话,我也算没有白来这一趟。三郎,你是有志气的男儿,多余话我也不多说,你且记得你说得这句话,如果你心底有我这个二姨,上京后一定要来找我。”
章越道:“二姨放心,我一定来找你。”
当即杨氏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来,接着又与章实,于氏,章丘一一话别,最后方坐上马车。
章越一家一路送了数里,最后才目送着杨氏的马车朝北而去,最后消失在视线之中。
“三郎走吧!”章实抹了抹眼泪,正要招呼章越,却见他望着北面出神。
“三郎看什么呢?”
章越看着仙霞岭犹如屏风一般遮蔽了朝北而去的视线,陡然之间心有感叹地道:“哥哥,你说我们这一生能有机会跨过这群山到北方去,到京师去么?”
章实笑道:“这有什么难的?若三哥有这念头,咱们哪天翻山越岭去看看就是。”
章越点头道:“好,不仅我要去,我还要带咱们一家都去看看!”
第九十七章 建阳(感谢~~爱啊!~~双盟,)
过了年,于氏给章实,章越,章丘各准备了一身新衣裳。
章越是一件新褙子,这个褙子两侧腋下不缝合,正好可以罩在襴衫外穿着。
以往这褙子是身份低下的人穿的,可到了宋朝但凡有些身份的男女,衣裳外都罩着件褙子,如今章越也有了一件。咱总算也是有身份的人了。
话说这褙子前面对襟,不用带子和纽扣系住,被称为‘不制衿’。
北宋灭于金后,褙子就背锅了,不制衿就是不治金。
章实看着章越穿着褙子的样子,不由满意地道:“三哥如今更有几分官人的模样了。娘子你挑得这身褙子真是好看,到了面见州学学正,他定觉得三哥是一表人材。”
于氏听丈夫夸奖很是高兴。
章实又道:“你此去建阳落脚的地方找好了么?”
章越道:“已是找了一处,我经生斋的斋长与建阳一位书商多有往来,这一趟去建阳,咱们正好住他那。”
章实道:“这怎么好,贸然打扰他人,我岳父正好住建阳。三哥去了建阳顺路去看看,在那歇歇脚。”
章越看了于氏一眼,但见她不接话道:“哥哥不必了,我此去建阳行程匆忙,专程去考亭拜访一趟,怕是太过耽搁,容我日后再上嫂嫂家拜访就是。”
于氏没说话。
章实则道:“又不是要你去考亭,娘子,老泰山在城里不是有座三进的宅子么?平日也没什么人住,只是奴仆打理,正好三哥去了匀给他住一宿。”
于氏正欲出言,章越已是道:“嫂嫂,去州学找学正的事,我自己能办。”
嫂子点点头道:“三郎我去给收拾行李。”
说完嫂嫂上楼去了。
章越对章实低声道:“哥哥,咱家已是劳烦嫂嫂一家太多了,不敢再添麻烦了。”
“你懂什么?白费了我一番心思。”章实有些气恼。
“哥哥,这是什么意思?”
章实道:“我岳父在建阳交游广阔,你在去见州学学正前,先到他府上见一面,难道他不会托人帮衬你一二么?只要有得力的人给你说句话,不说是去南京国子监了,甚至汴京也大可去得。”
“且不说麻烦不麻烦的话,咱们章家发迹了,难道将来不会顺手帮着他于家么?我岳父是精细之人,定会帮你这个忙的。你嫂嫂也是的,这会要她说话却不开口了,你还帮得溪儿入了族学呢。这女子就容易忘恩记仇,你将来找浑家要看清楚了。”
章越心想如果这个忙能帮,于氏早就开口了。
章越道:“哥哥,嫂嫂是好嫂嫂,你千万不要怪她。不然凉了她的心!”
“这我省得。”
章越正要回北屋歇息,却见于氏开门从南屋出来。
“嫂嫂!”
于氏点点头道:“三哥,有些话方才你哥哥在,我不好说,如今我与你透个底。我父亲与哥哥对实郎有早不满之意了,若非看着溪儿这面上维持着,怕是早就……”
“我不瞒你,自你哥哥当这家来,出手阔绰,又要供你们兄弟和溪儿读书,我一直拿嫁妆钱来补贴家里。上一番你二哥逃婚,赵押司搬空了咱们家,我剩下了嫁妆也一并被卷走了。我是好说歹说从向爹爹哥哥借了八十贯钱来。”
“如今这八十贯钱还未还,我又如何向爹爹哥哥开这个口呢?我在娘家也是要颜面的。”
章越心想,哥哥拿嫁妆钱贴补家用,这说出去也实在太丢人了,难怪岳父和大舅哥有意见。而且这些开销又有很多花在了自己和二哥身上。
如今自己去建阳再找人家不是去找骂吗?
章越道:“嫂嫂,以往是我不是,乱花家里钱的……”
于氏道:“不是数落你以往的不是,你如今能读书上进,还筹了钱重开了铺子,我真不知多高兴。你哥哥是乱糟蹋钱,但对我和溪儿倒是好的,这半年多铺子赚得钱都在我手里。”
“只是这钱我未经你们哥儿俩同意,也不好将八十贯还给我爹。”
章越道:“我是哥哥嫂嫂一手照料长大的,不说这八十贯,嫂嫂如何处置家里钱财,我都没有二话。”
次日。
章越即背了行李入了县学。
章越与郭林一并将三篇史策交给胡学正过目。
胡学正见了章越的文章笑道:“写得好,可圈可点,我本来不想替你参谋,是要你自己琢磨一番的意思,没料到写得这般好,说实话是不是请了伯益先生先看过了?”
章越神色一僵道:“学正慧眼……”
胡学正笑道:“伯益先生乃当世名儒,他来改你的文章,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章越心底一松笑道:“多谢学正。”
说完胡学正又看了郭林的文章道:“你的史策呢?也请你爹爹改过了?”
郭林支支吾吾地道:“是,先生。”
胡学正看了后道:“也算上佳。”
当即胡学正道:“但三篇史策不过是过场,你们见了州学学正小心说话即是。听闻这一番州里要推举一名进士,一名诸科,一名经生去汴京国子监,两名进士,两名诸科,一名经生去南京国子监,你们二人都大有机会。”
“不过若是没有选上,州学学正多半会招揽你们留在州学,此事你们切不可答允。你们回到县里,县学会给你们免去五年斋用钱,过个几年廪粮也可领得。”
章越,郭林二人一起称是。
章越,郭林走出胡学正的斋舍,心情又是不一般。
郭林道:“听闻州学就喜欢至各县学里抢人,难怪学正从原先免去三年斋用钱改至五年。”
章越道:“你不感叹一番么?以往是人见人嫌,狗见狗嫌的穷措大,如今倒是成了你争我抢的了。”
郭林笑着道:“我肯定不去州里啊,若去州里以后要回乌溪见一次爹娘就难了。”
“那汴京,南京的国子监你都肯去,为何州学不去?”
郭林叹道:“国子监毕竟贡举容易些,若是读个几年,一朝春试及第了,爹娘就可以不必这么大岁数仍再操劳了。但若真去了国子监,想到要离开爹娘好些年,我还是不舍得。”
章越安慰道:“莫要如此,监生也可回来探亲的,只是咱们家离汴京,南京都太远了。”
临出发至建阳的前一夜里,二人都翻来覆去想着心事,没有睡得太好。
这样的心情既是对前路充满着期待憧憬,又有几分忐忑不安,以及对家乡家人的眷念,如此别样的情绪混在一处,倒是令人心潮起伏了好一阵。
这日,章越,郭林,何七辞别了胡学正一并前往建阳州学。
三人先试沿溪而行,然后穿山而过,最后又至水边,跋涉了一日方才抵至建阳。
建州三物,建本,建盏,建茶。
其中建本就在建阳。
章越,郭林,何七此番崇化里,自是有一番读书人崇圣的心情。而章越下榻之处也在崇化里书商家里。
三人到了此处,但见书区比屋,皆鬻书籍,方圆之内有堂号的书肆竟有百余家。走到这里,处处可闻墨香,也随处可见峨冠博带的读书人。
章越三人走进街角一间书肆,那家书商姓余,之前也与章越打过交道,当下款待三人坐下喝茶。
章越一面感受这书肆外喧闹气氛,一面与余姓书商闲聊。
这时候看着一旁垂帘一动,似后面有人窥视。
余姓书商见此笑了笑道:“此必是我侄女,她自小没有爹娘,寄养在此。云若出来见见客人。”
“这……”郭林先是觉得不妥。
余姓书商笑道:“咱们商贾之家的女子,没那么多规矩。”
说着垂帘一掀,一名二八年华的女子走了出来。对方穿着襦裙,容貌有六七分的样子,不知为何看得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姿态,如此风致倒为她增色不少。
“这三位都是浦城县里的秀才,至州里面见学正,如今下榻在咱们家中,你快来拜见。”
对方盈盈行礼道:“奴家见过三位秀才。”
章越,郭林二人都是起身行礼,何七则则动作有些迟缓。
那女子这才抬头打量章越,郭林,何七三人。章越穿着一身新裳,人也是挺拔俊秀,郭林则是一身布袍,虽洗得干净,但不起眼处打着补丁,至于何七也是不凡,不过对方目光有些凌厉,倒令人不敢对视。
余书商道:“我柜台有些要事,云若你先陪几位客人说说话。我去去就回。”
说着余书商即大步离去了。
章越,郭林与余云若一对视,都觉得甚为尴尬,何七则自顾着喝茶。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这时余云若看向章越,有些怯生生地问道:“章三郎君,奴家可以问一句,你两位哥哥是作何营生的么?”
章越有几分拘谨,如实答道:“大哥在经营一间食铺,二哥在京里读书,久已不通音讯。”
余云若问道:“为何不通音讯,二哥有什么难处么?”
章越道:“那倒是不知了。”
余云若笑道:“汴京至浦城有千里之遥,书信一来一去往返哪有不出差池的。我想其中必是有什么情由,三郎君不必忧心,船到桥头自然直。”
章越苦笑,哪里是有什么差池,分明是人家不想寄么。
不过章越仍是道:“多谢余家娘子的好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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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李学正
几人继续闲聊。
余书商从柜台返回后笑着:“诸位聊得可好?”
余云若见此起身道:“既是叔父来了,云若就告辞了。”
当即对方退下。
余书商见这一幕,看了看三人的脸色笑道:“几位下榻的地方我已是收拾妥当,这边请吧。”
“多谢。”
当即余书商带着几人来至后院房。
余书商的住处前面是店铺,上面搭了一个阁楼,住的是店铺伙计。
店铺后面则是一个小院落,用一个垂花门隔着。院落里正屋是三开间朝南的大屋,东边还有间厢房。
厢房收拾了出来给章越他们三人居住。
晚上余书商在屋里摆了一桌酒席款待众人,何七言自己在建阳还有交游,却没有赴席。晚上余书商将自己浑家以及两个儿子,一个尚在襁褓的女儿都带出来见客。
除了男子外,女子都去另一间吃饭。
余书商对章越,郭林二人道:“我此地甚是局促,还请两位多包涵。”
章越笑道:“余掌柜能给我一处容身之地,已是很承你的情了。”
余书商略带深意地道:“其实嘛,以往客人来的时候,是可均出厢房,后罩房的。但如今后罩房给了我侄女住,故而院子里就不甚宽敞了。”
“倒不是我刻薄侄女,我哥哥在世时对我是恩重如山的,只是我那浑家么就有些看不顺眼,对我那侄女不好,弄得我如今是家宅不宁。”
“云若眼下也到了适婚的年纪,我也不敢马虎随便给她找个夫婿。她说要找个秀才作夫婿,故而我是宁将这钱都折作些嫁妆,盼她早日好个好夫婿啊!”
章越看了一眼郭林,笑道:“这位郭兄人不错,与令侄女定是良配。”
郭林听了章越这话,差点被给饭给噎死,连忙急道:“使不得,使不得。”
余老板见此有些尴尬连道:“吃菜,吃菜。”
二人吃完饭,回到屋中,这时候何七也回来了。
却说何七在建阳本有投靠的地方,但却没有去。他以为章越,郭林在建阳会有门路,自己也存了借一借光的打算,如今见了不过是借宿在一个商人家里,顿时没了兴趣。
何七方才去相熟的人那边问前程,结果被告知此番送至汴京,南京国子监的进士科秀才已是定好了,何七他前途渺茫。
尽管何七再三请托,但对方仍是摇头,他闻此不免一阵失落。
如今何七回来,看见章越,郭林二人在房里笑道:“方才那余掌柜可有让你们二人娶他的侄女啊?”
郭林一愣惊道:“何兄真是料事如神。”
何七微微一笑道:“果真被我料中,三郎方才我看那女子似有意于你,这正好是屏雀之选啊。”
章越笑道:“何兄莫要取笑,我方才还向余掌柜荐你呢。”
“我?”何七冷笑一声道,“那女子绝不会挑我。”
“为何?”郭林言道。
何七笑了笑,没有言语。
次日,三人穿戴整齐雇了辆驴车前往州学。
来到州学。
但见除却章越等数人,也站着不少州县的学子。
如邵武军,瓯宁县,建阳县,崇武县各县,当然最多的还是建安县的学子。州学本也建在建安县,但治平二年州学失火,故改迁至建阳。
嘉佑二年进士榜,建安县一共出了九个进士,整个建州也有近二十个进士。其中不少是以国子监监试或改籍开封府上榜的。
故而中进士难否?
难也不难。
宋朝进士南北比例到了仁宗朝已呈严重失衡。
失衡到何等的地步,每科考下来,南方籍进士占九成以上。但很有意思的是,在宰执的人选上,宋朝仍依据宋太祖祖训,遵循着‘南人不可为相’的故事,直到了章得象,王钦若方才破例,但大体上宰执还是北方人。
故而为何吴育,吴充积极与北方望族联姻,也是可想而知了。
此刻众学子分成各自的圈子,其中一半都是州学学生。去国子监的名额是由州学选拔的,故而州学的士子在这点上倒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而这一次九个建阳籍进士,就有三人是国子监监生。而每科三四百进士名额里,朝廷一贯会拿出八十个拨给国子监。
众人各自聊天,章越可不想与郭林,何七再聊下去,转头闲逛一二,瞻仰下学霸的气息,认识一点人,扩充下人脉。
“兄台是州学进士斋的吧!在下乃是浦城县学经生章越。”
对方冷傲脸道:“经生?国子监有招经生么?”
章越……
“这位兄台气质不凡,在下乃浦城县学章越。”
“见过兄台,在下州学杨当峰。”
“当峰,好名字!”
“确实如此,不过章兄的名字倒有些普通了。”
章越……
“这位兄台,在下浦城县学的。”
“恩?浦城县学?”
“正是。”
“我只听闻浦城有个南峰院,今科状元章子平出自此,唯有这等人物方配得上与我结交。”
章越……
“这位兄台……”
“我没功夫与你闲聊,也无暇知道你的名字,我来此即是入了国子监的,至于你是何人,叫什么名字,于我而言都是一样。”
章越转了一圈回来不由感叹,这都是什么学霸啊!
一个个比自家二哥还狂!
正当独自感慨之际,一名学官下来道:“将你们三篇策论都交给我,一会念到尔等名字即上堂来。”
章越等人都将记载着史策的卷子交上了。
不久先师堂里,开始依次叫名字。以三人一波陆续进入先师堂,进去后过了一刻多钟的功夫,即是离开。
从早上等到中午,对于习惯了吃点心的章越而言,此刻有些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郭林将带着的炊饼分给章越与何七吃。
众人嚼了几口,即听到学官喊道:“浦城县学章越,郭林,何必行!”
三人一时手忙脚乱,边收拾边吞咽下炊饼,然后一并走进先师堂。
至此后,但见上首摆着数条长案,分别坐着是州学学正,助教,直讲。坐在正中的必是州学李学正,至于孙助教也有在场。
众人一边过目着三人策论。
一旁自有人道:“若州学举去国子监,当离乡永寓京师,这等背井离乡,辞别家人之苦,你们可受得?不必即刻答我,你们自己好好思量一二。”
片刻后,此人问道:“可想好了?”
三人一并道:“为求学明圣道,不敢辞苦。”
此人点了点头道:“辛苦是一,路途艰辛是二,从建州至汴京,南京皆是千里迢迢,而且道路不宁,时有群盗出没,一不小心即丢了性命。若到了汴京,南京,若考不取国子监,还得再返回建州,不仅白费功夫,还得遭此颠沛流离。”
“此中你们可细想一二,不必着急答我。”
宋朝的治安确实不太行。
朝臣上疏有云,自西鄙(西夏)用兵以来,物力穷困,人心怨怼,朝廷又不能安抚,以至于群盗蜂起,入州城打劫者,三四州。盗贼以小和大,以至于成巨盗之势。
盗贼连防备森严的州城都敢公然打劫,还有什么不敢的,更何况路途上的行人。
有钱有势的人家,请了家丁护卫尚不敢言周全,又何况他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难怪章衡拼命练射箭,原来不是锻炼身体,而是路上保命。
从汴京至浦城,此间路程几千里,万一考不中了,还得再返回。
想到这里,章越确有几分担忧。
“你们可愿往?”
“愿往!”章越不约而同地答道。
看来大家的心思都是一般,尽管机会渺茫,但还是得拼一拼。
见三人如此回答,堂上的李学正倒是笑了笑道:“你们别问了,仗剑游学千里,此乃汉唐之士也,如今怎不如古人呢。”
何七神色一动出首言道:“学正所言极是,正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而游学即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学生正有此志。”
章越心道,何七表露得如此急迫,当然是可以博考官眼球,但也是有坏处的。若碰了喜规矩的考官,如此反而不妙。
章越看到果真有两位学管皱眉。
李学正点点头道:“说得好。”然后又看向郭林。郭林道:“春秋时先师率弟子西游十四国,行走数千里,尽管疲马凋车,回国后却作了六经,垂照千古。”
章越则道:“李太白,仗剑出国,南穷苍梧,东涉冥海;班定远,一身转侧绝域,万里侯相。李,班二位,皆我辈读书人之楷模。”
李学正皆抚须点头然后道:“不错。”
然后李学正又道:“即便州里不荐你们去国子监,也可荐你们至少州学。你们是回县学?还是去州学?”
此刻倒是一个难题了。
但何七已再度抢先道:“学生早仰慕学正长者风范,若有此机缘,当然愿去州学!”
这么答就是又有好处,也有坏处了。
而章越,郭林则皆答了要回县学。
这里李学正不说话了,下面其他几位学官就史策问了三人几个问题。
最后李学正道:“你们的策论,我等再细细再品一番,你们先下去,明日自有知会。”
三人一并行礼离去,正好用了一刻钟功夫。
第九十九章 险峰
建阳。
而这时候州学之内,孙助教正在李学正面前。
李学正将章越的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又拿起三篇史策读了一遍。
孙助教道:“学正还是有顾虑?”
李学正指着另一捆卷子道:“你看这些都是诸县,州学呈上的程文,以经生而论,他们皆是一县之才。”
“但要他们考九经十一场,怕也是远远不如。”
孙助教想了想道:“那么学正难以裁断,可是顾虑的还是三字诗之事。”
李学正点点头道:“要紧还是在此,若他是进士科一切都好说,但他偏偏是经生科。他经义考得再好,但也写不出这样的诗来。”
孙助教道:“一等才为进士,二等才为经生,这章三或是寒门之故,这才去了诸科。”
“当年欧阳公考进士,因家贫无钱买韵书,最后考场上赋卷出韵,而屡屡不第。章三郎或也是无钱买韵书,故当初不得不习诸科,我了解此子心性人品绝非欺世盗名之徒。”
李学正道:“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也是,为国求贤取才,何必计较许多。”
“无论是否有此顾虑,仅以经生论之,章三郎此番公试皆可称本州第一,于情于理我都当荐章三郎前往国子监……但是……”
“但是为何?”孙助教道,“学正可有其他顾虑?”
孙助教也知道,如今请托之风盛行,有才具之人反而不得举荐。
范仲淹主持庆历新政后,任命胡瑗,石介,孙复三名变法大将,改革国子监学风,严明考核监生学业。
自此对于天下各军州举荐上来的学生进行复试。若有名不副实者,立即打发回原乡,不允入太学读书。
自此地方军州恶劣的请托之风方才得以遏制。
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完全杜绝请托。每年仍有不少有真才实学,但出身贫寒的子弟,被筛落下来。
“可是知州,通判有……”孙助教揣测,能令李学正如此为难的,只是本州知州,通判派下的压力了。
哪知李学正摇摇头道:“恰恰相反,反而有三人私信于我举这章三。”
“哦?哪三人?”
李学正道:“这三人你最多只猜得一人,其他二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孙助教道:“以我揣测必有章伯益一封信。”
李学正笑道:“不错,伯益先生乃本州数一数二的大儒,教出无数学子,朝中也有不少官员曾拜在他门下,他的学生章子平更是今科状元郎!他的面子我怎能不卖!”
孙助教闻言心底一松心道,不过章越有如此人物举荐,自己还担心个什么。
不过孙助教此刻心底好奇,另外两个举荐章越的人是谁?
“那么另二人是谁?”
李学正道:“与章三同乡的吴大郎君。”
“那可是当今宰相家!”孙助教吃了一惊,“章三乃章氏疏族出身……不知,这吴家如何能看得上他?”
李学正道:“或许是吴大郎君自己的意思,众所周知咱们这吴大郎君虽不好读书,但交游广阔,三教九流都与之来往。他与章三同在浦城县学,他能举荐其,倒也在情理之中。”
“吴大郎君也可说得过去,那第三人呢?”孙助教问道。
李学正道:“此人我万万没有料到,正是如今判尚书祠部事的陈述古(陈襄)!”
孙助教有些吃惊道:“陈述古任过浦城县令,兴办县学,主持过地方。但可当时章三郎年岁尚小,陈述古怎可能识得章三呢?”
李学正抚须道:“此中情由,我也不清楚,但我听说章二郎,也就是去年弃榜的章子厚正是陈述古的高足。”
孙助教道:“确实如此,但我在浦城听闻章子厚与兄弟不睦,章二郎及第之后,连封家信也不寄,他又怎会托陈述古举荐其弟读国子监呢?”
李学正道:“这也是我不明白之处,但陈述古在信中言辞倒是恳切,极赞三郎之才。他本素有识人之名,若对章三一无所知,又怎会如此举荐于我呢?多半是章家二郎所举。”
孙助教失笑道:“无论怎么说,我们一时也难以揣测,不过有件事容易了,学正倒不用为荐谁为难了。”
李学正道:“为国荐才,但凭公心,我欲荐章三郎入太学,就看在他经学为本州第一的份上,若传出去因请托而进,你我名声有碍,于他的名声也是有累。”
“那么学正的意思?”孙助教有些担心。
李学正微微笑道:“我当回信三人知道,举荐之事本就出自我意,不由任何请托,算是我辜负他们了。”
孙助教闻言哈哈大笑,然后拱手道:“学正至公!”
李学正叹道:“不过陈公和王介甫那边我倒有些难以交代了。”
孙助教笑道:“这有何难?是不是人才,乃锥处囊中早晚必见。此子深浅到底如何?索性就由着陈公,王介甫去考量了。”
李学正失笑道:“正是如此。”
当日章越,郭林,何七三人回到余书商那。
说话间,何七看到余云若已是轻移莲步缓缓走了进来。
何七故意轻咳了一声,而章越看到余云若时,但见她今日穿一件绛红色的艳色衣裳来。
当时章越与余书商正在柜台前谈事。见到余云若如此打扮,几个柜台前的伙计,及来书肆的客人都是将眼睛看得直了,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余云若并无理会旁人的目光,而是章越三人欠身行礼,然后端出一盘酥饼道:“这是奴家亲手烹制的,还请几位不要嫌弃。”
章越点点头与二人一并取饼食来,确实酥软好吃,一并连声称赞。
余云若听了微微一笑,并无说什么。
次日,章越三人即前往州学。
到了先师堂前,仍是昨日的那群人正在闲聊。
章越三人抵此时,那群闲聊的人突然停了一停。
章越觉得气氛有些古怪,但见众人的目光都在往自己有意无意地看来。
“师弟啊,怎么他们都似在看你啊!”
章越摇头道:“我也不明白啊。”
“咱们还是去看榜子吧。”
章越三人拾阶而上,登了一会山,直抵先师堂。此刻但见几名学吏正在用浆水刷着墙,一旁则是一名学吏卷着一张榜单,看来还未张贴。
章越,郭林,何七一并上前道:“恳请让我们先行过目。”
学吏笑道:“几位官人稍等片刻即可看榜了。”
何七道:“此时此刻我等都是心焦,如何等得?还请通融则个。”
学吏笑道:“也罢,也罢,不知几位高姓大名?”
“浦城,何必行!可有我的名字?”何七忍不住先问道。
学吏笑道:“被荐入州学了。”
何必行神色有些扭曲,直道:“这,怎么会?真的只入州学,昨日我的话不是很得李学正赏识么?”
章越郭林二人对视一眼。
“这两位官人呢?”
“师兄,你先问吧!”
“师弟,你先问,我有些怕!”郭林苦笑,昨晚一夜没睡好,今日一早起床心情忐忑地来看榜,但临了看榜一刻却又不敢看了。
“师兄先问!”
郭林点点头有些忐忑地道:“浦城,郭林。”
“好教这位官人知晓,你已被荐至南京国子监了。”
郭林闻此已呆立在原地。
“南京国子监!”章越不由大喜复念了一句,“可是没有看错?”
“怎有看错,此榜我亲手填的呢?”
章越道:“南京国子监就是应天府书院啊!那是范文正公读过书,教过书的地方。师兄,你可以去了,可以去应天府书院读书了。”
郭林抹了抹眼角的泪水道:“是,还不敢说十拿九稳,我要先回乌溪,告诉爹娘此事。”
“这位官人呢?”
“我浦城章越。”
这位学吏闻言愣了愣,重复了一遍问道:“你就是浦城章越?”
“正是。”
这位学吏满脸佩服地道:“原来你就是章三郎啊,我们州学上下都听过你的名声,此番你公试考了九经十一场,公认的举州经生第一,三篇策问也是写得上佳,你还来看什么榜,早已被学正荐去了。”
“荐去哪里?”
“当然是太学!你的名声早已传开了。”
“是么?”章越长叹了口气,自己终于是可以入京了。
这时猛听何必行道:“怎地胡言乱语,我何必行怎会榜上无名,我要将榜单看来!”
章越,郭林二人对视一眼,相对无言。
风刮树林作响,章越,郭林信步于州学里闲逛。自原先州学被焚后,这建阳州学是由寺庙改建而来。
和着半山之上鸟唱松鸣,别有一番寺庙古刹的清幽。
昨日忙着应答学正提问,今朝赶着来听消息,二人都没有留意到州学的景致。
方才学吏对二人笑道:“趁着学正还未有暇招呼你们,不如在此逛逛,山顶有一个仙人洞,也算是建阳名胜,不妨去看看。”
二人依言边走边看,心境早有不同。
章越想起当日与郭林一并在山上看仙霞岭的一幕。
此刻虽没有山上乱云与苍松,但却有一座仙人洞,和着当日的景色与此时此刻的心境。
章越一面爬山,一面心道。
暮色苍茫看劲松,乱云飞渡仍从容。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
第一百章 熟人
无限风光在险峰!
章越郭林登至山顶时,但觉所谓仙人洞也不过是个小小的溶洞而已。
章越与郭林道:“这仙人洞不过如此,但所幸山顶之上,景物甚佳。”
“其实我辈读书也恰似登山,每登一层山,风物即别有不同,如此眼界也不一样了。
郭林道:“师弟的话,别有一番深意,仙人洞恰似我们所取的功名,但读书登山又岂为了看仙人洞,只不过是与山下不同的景色罢了。”
“正是如此。师兄我们都登上来了。”
“还言之过早了。”
“那也不妨看看眼下景色。”
章越与郭林并肩眺望。
山峰上四面八方都是寒风,吹得二人襴衫飘飞,不过二人却丝毫不觉得寒冷,尽情谈笑。
看过景色之后,二人一路走下山。
这时候隆隆的钟声已是响起。
之前的众学生们已是聚集至一处。
当中一人,数名学子向他道贺。
章越在旁听了几句,知道此人是此番被推举至汴京国子监的进士科第一人。
但见那人言道:“几位不要夸我了。我年少时自负横才一时,觉得科甲及第不过是唾手可得之事。哪知一次解试不第,一次会试不第,竟成是两度不成器不成材了,如今才知自己不过是鱼虾般没指望的人罢了。蹉跎至而立之年竟沦落至被举往太学,辜负了众位师长同窗们的期望,此生也就如此罢了。”
此人这一番如凡尔赛文学般寡淡的话,将章越噎得半死。
“那你可以不要去啊!”章越默默在心底吐槽道。
哪知对方似听到了章越的心声道:“诸位以为我不想一步一步解试,会试,殿试地考上去,连中三元,状元及第,而非去太学不可么?”
“但我福建路解试难如登天,会试还有一番苦战,我不过是胆怯无勇之辈罢了,这才走此捷径。还请诸位千万莫要笑话我。”
一旁人则道:“黄兄放心,国子监也有监试,也可一路连中三元。”
“此中难易岂是一般并论。”
章越听此人说完心道,牛逼,老子记住你了。
章越不动声色走至一旁,但见何七已是恢复如常了。
他对左右相熟的人道:“昨日在场上,我分明已出言打动李学正了,但不知为何仍被取入州学。实在不应如此的。”
左右纷纷宽慰。
一人道:“无妨,太学需听读百日方可解试,今科无论如何也是赶不上了,何兄下一科再被荐至州里也是不迟。”
章越走到人群中,但见一名学子正好上前探问道:“敢问兄台就是浦城县学的经生章越么?”
章越回过头,但见此人的左右数人不是昨天连名字都不肯告诉自己的学霸么?
章越嘴角微微一翘笑道:“确是。”
左右都是笑道:“真是章三郎。”
“昨日失礼了。”
章越环顾一圈,踱步片刻,方才拢起袖子拱手道:“好说,好说,正要与诸位亲近。”
众人皆道:“正当如此。”
正说话间,李学正,孙助教等人已是到了。
众学子们一并拱手。
李学正笑道:“诸位不要拘礼,今晚州学设宴款待诸位,有什么话不妨畅言。”
李学正来至,不少学子即加入了谈论。
轮到章越,郭林时,二人都是上前道:“学生谢学正举荐!”
李学正向章越笑道:“三郎的诸科为本州第一,毋庸置疑,荐你是意料之中的事。汝将来是打算以九经赴举么?”
章越道:“正是如此。”
李学正道:“自艺祖开国以来,北方屡遭战乱,故南方一时文治鼎盛,而北士多明经。南方第一流人才都习文,次则明经,至于北方则第一流人才明经进士皆有。”
章越听了道:“学正,助教,教诲学生记住了。”
李学正道:“你之明经在本州虽佳,那是因为本州的人才多去习文之故,但入了国子监要称得上明经就不易了。但吾反观你三篇策问,倒是可圈可点,不似一个经生写出的。你实话与我一句,可有请人代笔?”
一旁孙助教笑道:“策问不过是观汝之文论罢了,如今你早已荐往国子监了,不妨如实告知学正。”
章越道:“回禀学正,助教,学生策问是自己写的,但完稿之后请了伯益先生斧正数处。”
李学正,孙助教笑道:“难怪如此。”
李学正道:“若为如此,可知汝文论甚佳,将来入国子监后,从经生转至进士,也未尝不可。”
章越听了心道,难道这国子监还能转专业的?
孙助教道:“文章诗赋之道,文也,经义训诂之道,质也,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此为君子之道。”
章越心道,这是鼓励自己经义文章兼治,文理兼修的意思。
“谢过学正,助教的谆谆教诲!学生还是先考取国子监再说。”
李学正欣赏地道:“此持重之言。”
章越可以感受到李学正,孙助教这一番话都可谓是肺腑之言。
接着二人又对郭林说了一番话,郭林眼中饱含热泪,感动无以复加。
这一番话对二人,都是美好的祝愿!
恰似雏鹰展翅,马上要搏击长空前,母鹰在旁替他用喙梳理羽毛。
倘若成功,雏鹰当一去不复返。
这时有一名学官疾步奔上山来,与前面另一名学官说了几句,这名学官来至李学正面前说了几句话。
章越但听对方隐约说些‘州通判至此,请学正出迎’这样的话。
不久李学正带着一众学官,匆忙从半山腰赶至山下。
随后李学正与一众人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名官员徐徐走上山来。
章越心知此人就是本州通判。
在宋朝一州之中权力最大的就是知州和通判。
但知州与通判权力谁高谁低呢?不好说,知州与通判手下各有一套班子,看似知州是一州长官,但通判却既非副二,又非属官,实际是可以平起平坐的。
李学正道:“这位是本州通判,尔等速速见礼。”
众学生当然知道通判是何等大官,一并躬身行礼。
那位通判微微笑道:“今日一见诸君,可知我建州真是人才锦绣。”
在场众学子都是天之骄子,绝没有后世时听了官员一句夸奖,骨头都轻了那等。众人皆以为正当如此。
官员的权力,就是皇权的部分。
李学正向通判先引荐荐至国子监的黄姓学子。黄通判笑着说了两句。
黄姓学子之后即轮到章越。
李学正一旁低声向通判介绍了章越几句。
通判看了章越一眼不由当面笑道:“果真仪表堂堂,好相貌!”
章越听了也由衷感叹,为啥对方不夸自己才学,而夸相貌。这分明是抓住了重点啊!难怪对方能跻身为一州的二号人物,就拿这份情商,这份识人于万千之中的眼力,将来封侯拜相,官至一品也是指日可待。
章越‘受宠若惊’地道:“多谢通判赞誉。”
接着通判又对举荐至汴京,南京国子监的学子勉励几句。
最后通判对众学子道:“为国举贤,行礼乐宣德化,此为国家设辟雍泮宫之意,汝等磨砺学问,苦学进取,也为朝廷劝学之意。王欲玉女,是用大谏,古今之德也……”
通判讲了好一通话。
在场众学子们都是听着,章越则是觉得毫无意思,领导讲一堆套话,能不能来点实际的好处?
最后通判道:“……西鄙不宁,朝廷各军州用度也是紧缺。如今汝等即将赴京,受学正之托,州里再如何难以为继,也当拨给些钱粮来……”
听到这里章越精神一振。
通判看向学正道:“我等商量着,每人给钱五贯,再拨两名厢兵路上听用,此归各州县发配。”
章越闻言大喜,这不,终于给了好处了。
众学子都是称谢,这一番真诚许多。
通判走后,随后学正助教给众学子开具了州学前往国子监的证明公文,然后又设宴于县学里馔堂款待。
这场酒宴,李学正与众学官一桌。
几个马上入京考试的准国子监监生则又坐在一桌。
何七等其余未考上的学子一桌。
章越主动与考进汴京进士斋的黄姓士子套近乎。
此人姓黄名好义,一听章越的名字,微微笑道:“早闻章三郎君之名了,真可谓久仰了。说来巧合,你我还分属姻亲。”
章越一愣,这是哪门子亲戚。
听黄好义一讲,章越方才明白。
原来黄先义出身来历实在不凡,他也是祖籍浦城,出自本县四大势家之一的黄姓。
他的伯父就是名臣黄孝先,他的堂兄黄好谦嘉佑二年中的进士。黄好谦一中进士即向章家求亲。黄好谦娶得不是别人,正是章俞的女儿,也就是自己二哥的姐姐。
章越闻言有几分尴尬:“实不相瞒,我与我家二哥……”
黄先义道:“诶,坊间议论我也听过。但无论旁人如何说,我堂兄对令二兄极为佩服,他言生平见过天下俊才,未尝有一人可与章子厚比肩而立!”
章越闻言笑了笑。
黄好谦确实乃章惇的姐夫,历史上他的儿子,也就是章惇的侄儿黄宰。正是因被章惇牵连之故,被蔡京流放到海岛上。
说到这里黄好义又感慨道:“与令兄和堂兄相较我真是鱼虾般的人。”
第一百零一章 婚姻之事
夜幕低垂,余书商已是返回了铺里。
余云若见了忙迎上去问道:“叔父他们如何了?这么迟也没回来。”
余书商笑道:“他们已是被学正留下了。”
余云若问道:“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余书商笑道:“还能有什么事,他们都吃了不少酒,人家可是读书人,是懂礼数的,怕是酒醉后回家多有惊扰,毕竟我们这里有女眷。”
“他们虽回不来,但也亏得有心,派人特意给我捎了消息。”
余云若问道:“那还真是有心了,叔父,可知是哪位秀才派人捎得消息?”
“还能是谁?就是那姓章的秀才。”
余云若微微笑道:“我看得出他是作事有首尾的人。”
余书商微微笑道:“我道是你看上人家了吧。”
余云若面泛红霞道:“叔父哪得话?侄女哪有这心思。”
余书商笑道:“你是我抚养大的,虽我不明白女儿家心思,但多少也懂一些。”
“叔父走南闯北见那么多的人,三个秀才都看得出来。三人中属姓何的最精明,但这般人往往事事就有个盘算在里面。”
余云若点点头道:“他根本没看上咱们。”
余书商道:“你明白就好,至于姓郭的秀才,是个忠厚实诚的人,就是似没见过世面,穿得也寒碜了些,要是哪个姑娘嫁过去怕是要吃苦的。”
余云若没有言语。
“倒是这姓章的秀才,虽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但也有些家底子。更要紧为人谦和,礼数周到。我看此人迟早是要有番富贵的。”
“多大的富贵我看不出,今晚学正设宴就要宴请他的,听说是入了汴京国子监,此人眼下虽是位秀才,但瞧他这般年纪,将来指不定是要称相公的。”
余云若听此点了点头。
余书商道:“其实不用叔父我说,你也当有了计较。你也是到了嫁人的年纪了,按着我的意思,嫁个普通人家就好了,之前与你说媒的,家里也是有间铺子的,你却非嫌人家市侩气太重,还有那姚家的,你非与我骂人家是泼才。”
余云若闻言咬紧了下唇道:“那等人家嫁过去一眼即可望到头,守着几个小钱过日子,能有什么出息?这等人家我才不嫁。”
余书商道:“你真以为读书人各个有朝一日都会发迹?再说读书人哪有那么好嫁,要么就是穷措大,要么就是不像话的,再要么眼界高到天上去的,嫌弃咱们商贾人家配不上。”
“我实话与你说,你嫂嫂已让我速速让你嫁人,你上一番推她下楼梯的事,街坊邻居都有议论了。”
余云若脸上浮过寒霜,寻又低下头道:“嫂嫂的事我早已说了,是她自个脚底打滑。”
余书商叹道:“你就是张了一百张嘴,人家也道这是忤逆之事,以往都有两三家来说媒,如今半年也没上门一个。”
余云若低声道:“叔父可否多许若兰些嫁妆?如此云若来生当牛做马也是感激不尽。”
余书商道:“你爹爹剩下的钱财就剩个那些,我再给你凑点,也就那么多了。”
余云若欠身道:“叔父肯抚养云若,云若已感激不尽,将来定会报答叔父的。此事还请叔父多多周全。”
余书商道:“我看你别指望太多,这章家郎君也不是不知事的样子。”
次日。
章越三人从州学门口正要离去,却发现余书商已是派人赶了驴车来接他们。
何七见了故意笑道:“三郎,我看今日你会双喜临门啊!”
章越道:“何兄,怎么说?”
何七微微笑道:“三郎是在装着明白揣着糊涂?你如今可是半个太学生了,将来指不定是要做官的,余家的那侄女看上你了,如今抢着示好是怕你跑了。”
“我看这女子虽比你长两岁,但是有些温柔手段,三郎你不是与曹孟德同好么?兄弟我事先恭喜了。”
说完何七哈哈大笑。
章越微微笑了笑道:“这倒叫我一时没有计较了。我看人家看中未必是我。”
“三郎若是不信,你我打赌即是。”
章越笑道:“那肯定是何兄赢!那么请教何兄一句,若你是我,你当如何处之?”
何七微微笑道:“我?”
章越道:“是啊,我见识不明,想听听何兄的高见,若是余家姑娘看上的是何兄,何兄就一定要娶她为妻么?”
何七闻言仿佛听到什么最好笑的笑话般。
何七拍着腿道:“三郎啊,三郎,我不知说你什么才是。你我如今的身份能娶这等小商贾的女子为妻?”
“哦?商贾出身如何了?那何兄的意思是?”
何七冷笑道:“这样出身的女子,纳个妾室就差不多了,若能陪些钱财来,则是最好。”
“纳妾还能陪钱财?”章越倒有些不解了。
何七微微笑道:“怎么不成呢?三郎,我与你道,你年纪轻,见识浅薄。若换了是我少说也要让这余家陪个几亩田地来。你不信?你道每年春试,榜下捉婿的都是什么人?都是一群商贾人家,说白了,不过是一个娶财与一个嫁势罢了。”
“那女子有财么?余书商口口声声说疼爱他侄女,却宁可空着厢房而让她住后罩房,如此说来陪嫁又有多少?”
“我再与你道,这女子为何放着本地读书人不找,却看上了一个别处来读书人,此中怕有什么名堂!”
章越点点头道:“我不知此中深浅,倒是多亏何兄一番提点。”
何七脸色有些不自然,他本早看出了一点,但故意不说有心让章越栽个跟头。经过章越如此一说,他没觉得自己为何口快道出,反而故意找借口安慰自己是作了一番善事帮了章越一把。
何七语重心长地道:“一会回去,你劝你早早收拾行李脱身,不可过夜,否则瓜田李下,不知会生出什么麻烦来。”
章越点了点头。
三人坐上驴车前往余书商的家。
章越之前确实没有想太多,他上一世嘛,学生时代偶有妹子倾心过,但那时学业为重最后不了了之。
工作后奔波在相亲的路上,他倒是很想看不上人家,但人家却从来不给他机会。但这一世嘛,总算有姑娘看上他了,怎么说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但是成婚这事,他倒真没考虑过,难道去国子监读书,还能千里迢迢带着媳妇去么?
连何七都与吴安诗说,未高第前不议亲。
如今章越这个年纪是想努力读书进取,好好拼一把,看看达到哪个高度。如果将来遇到一段不错的缘分,大家能够门当户对,自己把握住不错过,如此就可以了。
三人下了驴车抵达余家书铺。
听得伙计言语后,余书商大步迎出走出向章越道:“恭贺几位要入京显达了。”
何七闻言在旁冷笑。
章越笑了笑正要谦虚两句,这时但见一道倩影出现在书肆里。
只见余云若穿了件新衫,目光炯炯地望向自己,好似眼眸有团火在烧。
章越连忙避开这样的目光对视。
“恭贺章家郎君,郭家郎君得入辟雍了。”余云若笑着言道。
章越闻言微微一笑。
余云若察言观色问道:“怎么是奴家说得哪里不对么?”
章越道:“辟雍是祭祀,乡饮之所,却并非是太学。不过若用来借称也是可以的。”
余云若脸上一红,深深欠身道:“奴家书读得少,奴家说错话了,还请两位郎君见谅。”
见对方如此样子,章越,郭林也不好说什么,连忙道:“余家姑娘快起身。”
余书商笑着道:“今晚给三位设席款待,以尽恭贺之意。”
章越则道:“多谢余掌柜,但不敢叨扰下去,家中,学校还等着我们的消息,我们当立即收拾行李返乡,否则天就要晚了。”
余云若闻言花容顿时失色。
余书商热情挽留道:“如此怎好,三郎可是嫌我招待不周,也是这几日铺子里忙,没有好好招呼各位。”
“若是你们这么一走,让人知道了定会怪罪我没有尽好东道之礼。三位,无论如何一定要留下,我都定好了酒菜了,今晚好好把盏赔罪。”
余书商说了一阵,但都被章越推去。
余书商见留不住,当即对章越道:“三郎,我有几句话想与你说。”
“这……好吧。”章越答允了。
余书商拉章越至阁楼上然后道:“三郎事到如此,我也不乔张做致了,实话告诉你,我家云若看上你了,想要嫁给你作妻室,你看如何?”
章越虽早有预料,仍不免羞愧地道:“承蒙余掌柜,余家娘子看得起在下,我一时无意娶你妻,何况就算娶妻,也要先禀过哥哥嫂嫂才行。”
余书商笑道:“这些不妨事,若是三郎有意,我可许下一百贯嫁妆外加十亩水田。至于我们这样小门小户,大可不必拘泥旧俗,先办了亲事,再返回浦城再禀告你哥哥嫂嫂。”
古人的风气都这么开放了?
章越道:“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可私自定夺。余掌柜这样吧,回乡后我定禀明哥哥嫂嫂,到时定给你一个答复。”
余书商还要再说,章越已是拱了拱手,毫不犹豫地转身下了楼。
余书商顿露失望之色。
三人火速收拾行李,然后在余书商和余云若幽怨的目光下,离开了余家书肆。
章越见此一幕,还不由回头向二人作礼。看着余云若扭过头抹泪的样子,他倒有几分不忍。
第一百零二章 珍惜
回时与去时,风景别有不同。
章越三人一路沿溪又穿山,穿山又沿溪回到了浦城地界。
郭林打算先返回乌溪禀告父母,章越心想反正也许久未回乌溪,于是与郭林前往拜见师父师娘。何七自顾一人回了县学。
山间刚刚下过一场小雨,但章越方才在路上却是并无感觉。
一路上沿溪东行,又折返向北。
章越顺便与郭林提及那日那条向西流淌的小溪,二人找了一阵,却如何也找不到。
郭林又驻足良久,章越看他的样子问道:“师兄,你怎了?”
郭林默然道:“我想起三娘了。”
“算了!都过了这么久。”
郭林注视着溪流道:“师弟,我痴长你些许,也是到了可以成家的年纪,可一个看得上我的姑娘也没有,如今仍孑然一身。”
溪水东流不舍昼夜,但旧地重游,不经意却拾起当初的哀愁。
章越郭林到了乌溪即舍溪就陆,沿着山径很快就看了那几棵大树,一年不见树倒是没什么变化。
原先三间草庐新葺了顶,篱笆墙也修了一遍。
熟悉的童子读书声传至耳里,章越此刻感觉好似喝了一大口清甜的山泉水般。土狗汪汪地冲了出来,待到了郭林面前,才认出是主人回来了,于是低头嗅了嗅裤脚。
章越笑道:“这土狗倒是一点没变,还是那么傻。”
郭林亦笑道:“是我太久没回家了。”
章越知道郭学究除了他们二人,再没有收过经学的弟子,只教村塾。但因郭学究教出了两个县学秀才,故而附近村落纷纷把家里的孩子送来发蒙。
如此学生渐渐就多了,束修自也是丰厚许多,故而这篱笆也修了,屋顶也是重新修葺了。
从今郭学究当不会再被师娘骂作穷措大了吧,也可时时小酌一杯了。
正想着之间章越已见一个身影站到了房门。
原来郭学究已闻声步出,大半年不见,但见他两鬓更见斑白。
二人快步郭学究面前,跪在院中先叩了三个头。
郭林道:“爹爹,我与师弟已是被州里荐至国子监了!”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不负这一身才学。”
郭学究闻言抚着二人的背,章越感觉后衫微湿,原来是郭学究老泪纵横,还随手把鼻涕拍自己身上。
郭林站起身抹泪然后问道:“娘呢?”
郭学究朝东屋指了指。
章越,郭林闻言一并赶进去。一进屋子二人就闻到一股刺鼻的药罐子味道。
“娘(师娘)!”二人齐声道。
但见师娘挣扎地下榻却有心无力,脸色十分苍白。
“娘!”
郭林伏在床上痛哭流涕。
章越望向身后跟进来的郭学究问道:“先生,师娘怎么了?”
郭学究摇了摇头道:“躺在床上两三个月了,也请了郎中诊治过了,吃了好几帖药总是不见好。”
“娘为何不告诉我?哎。”
但见师娘拭泪道:“我老远就听到你被推到州里的消息了,可是身子不中用,没能起身。你前程才是最要紧的,娘些许病不妨事,故而不让人告诉你。”
章越在旁道:“还请师娘放心,我回去后定请城中最好的郎中来给你诊治。”
“三郎有心了。”
有了章越这一句话,众人方才稍稍宽心。
章越知他们一家团圆,必定要紧话要说,自己先退至一旁。
他的心情有些沉重,郭学究上了岁月,师娘染了病,他们一家与自己想象之中不同,心底不免忧烦。
这时有昔日相熟的童子上来说话。
“大哥哥,你是秀才么?”一名童子怯生生地问道。
章越道:“是啊。”
“大哥哥好生了得。”说完童子满是羡慕道,“你教我首诗吧!”
章越笑道:“好啊!”
郭林一家聊了许久。
跛奴去村里野酒肆买了些炊饼,牛肉回来,招呼章越在西屋歇息吃饭。
章越进去看了一眼,但见郭学究,师娘正与郭林焦急地说着什么,但郭林就是低着不说话。
到了夜间,郭林方回到西屋,而郭学究已是匆匆离开屋子,连饭都没吃。
章越看他眼睛红红,不由问道:“怎么了?可是为师娘的病忧心?”
郭林摇了摇头,眼睛都红了。
“那是如何?师兄你说啊!”
郭林道:“我看娘身子不好,于是与爹说先辞了去国子监的机会,在家照顾娘,等娘病好了再说了,可是爹爹却不许。”
章越道:“你费了这么大劲,用了这么多功夫这才有此良机,师父师娘是不会让你错过的。”
郭林道:“可是此去应天府几千里路,此去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见到爹娘,你叫我如何放心去读书?”
章越也不知如何替郭林抉择,想了想道:“如此吧,咱们去学正那求一求,让他多宽限你些时日,等你照顾师娘身子大好了,再去身如何?”
郭林道:“师弟,你也知我是不愿求人,何况……”
“那你真要弃了此机么?要知此番良机……一生怕只是一次。”章越急道。
郭林叹道:“故而我与爹娘商量了一番,拿出了折中的法子。”
“何等法子?”
“先成亲。”
“成亲?”章越恍然明白了。
郭林道:“此去国子监少至二三年,多则不知几年方可还乡,故而爹娘让我先定亲,娶个媳妇过门,以后就让她替我照顾爹娘养老送终。”
“爹娘说,人都给我看好了,就是山下李家,他家与里正是同族,上下也是个照应。那姑娘我见过一面虽不识字,但似很贤淑的样子。”
章越问道:“那你答应了?”
郭林沉默片刻,点点头。
“这可是终身大事,与什么人过一辈子,你就这几句话的功夫,就想好了?”
郭林边摇头道:“我想好了,应天府我是要去的,但爹娘也要让人照顾的,除了这个法子没有第二条路了。如今爹爹已是赶着去李家提亲了,我去应天府在即,丝毫拖不得。”
章越心道这速度简直比余书商下手还快。
“师兄,我晓得了。”
郭林看向章越苦笑道:“师弟,你别这般,我都想通透了,反正到我这年纪,也没什么好挑的。事情定下了,心就不会想那么多,以后只有用功读书一事。”
“这女子我会感激她一辈子,也会敬她一辈子,可是……为何我却好生难过。”
章越道:“师兄,你想清楚就好了,即是定了就去好好珍惜即是,不然你就又错过一个好姑娘了。婚嫁之事我也不知什么大道理,但‘珍惜眼前人’这句话不会有错。”
郭林道:“师弟,我想清楚了,这辈子我也就这般了,但能识你……三娘,此生足矣!”
章越闻言笑骂道:“都有媳妇娶的人,还与我说这些,好端端的和黄好义学什么?”
次日,郭林即成了亲。
仪式很草率,酒席只是办了几桌如此。
听闻李家早早嫁女之意,也是想郭林能在去应天府前,能够抓紧时间怀个娃什么的。
与人生大事比起来,习俗规矩什么的一应退让了,反正也没什么人说道,自个活的开心就好了。
章越就如此措不及防下喝到了郭林的喜酒。
之后章越要回家去了。
郭林携着新妇一路送了章越老远。
郭林挽着新妇的手与章越说话。
章越看着师兄狂撒狗粮的样子,也是真的是好气。这前日还要死要活的样子,如今就已经你侬我侬了。
难怪大v们都要喷一句‘呵,这就是男人!’
不过章越看去新妇,但见她虽没有苗三娘那般明艳动人,甚至有些不太会说话。但正如师兄所言是个贤淑女子,令章越感觉二人很是般配的样子。
章越此刻心底已是有些认可了这位师嫂了。
“师弟,我有话与你说!”
郭林放下新妇的手,与章越踱步至一旁,但见溪边流水荡漾,山间树影婆娑,风过林梢沙沙作响。
二人驻足于溪石上,郭林言道:“师弟,我已打算向胡学正告假一月,推迟去应天府的日子。如此就不能与师弟一路了。”
章越道:“那么师兄今日这一别,我们就不知何日再见啦!”
郭林道:“不,总归会再相见的。”
顿了顿郭林又言道:“但此去汴京山高水长,再见不知何年何日了,师弟你是我见过读书最聪慧之人,但以往总仗着聪慧不用功,我怕我不在你身边,就没人说你了,你自己需多提点自己。”
章越笑道:“我怎不知师兄意思,就是要借着师兄提醒,来道我聪慧二字。”
“好啊你。”
师兄弟二人又是笑起来。
章越心道,以后师兄不在身边,怕是没人能与自己这般没心没肺地大笑了。
不过章越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师兄,我先走了!”
郭林点点头拱手道:“也好,师弟保重!”
章越亦拱手回之道:“师兄保重,师嫂也保重!”
说完章越大步沿溪向前行去。走了一道路,章越忍不住回头眺望。但见郭林与新妇并肩立在一块厚大溪石上踮起脚尖向自己挥手!
这一幕章越忍不住热泪滚落,将手放在嘴边大声喊道:“师兄保重!师嫂保重!”
第一百零三章 醉汉
晌午时章越回到了县城。
算算这个点,兄长还在车马街的铺子忙碌着,章越想想还是先不回家,去车马街的铺子见兄长。
到了铺子,但见生意有些冷淡的,这时仙霞岭上的雪还未化得,翻越仙霞岭的江浦驿道还有些难行,故而客商一时还不多。
伙计迎上笑道:“三郎君来了,要吃些什么,喝些什么?”
章越道:“哥哥在么?”
“大郎君被徐都头请去,再过半个时辰即回。”
章越点点头道:“整些吃食来。”
“好咧。”
伙计熟练地擦着桌子。
不过多时给章越端来两盘菜,一盘鲜笋,一盘滚肉(东坡肉)。章越一口鲜笋咬在口中爽脆作响,再就一口滚肉,简直是美味。
这滚肉是以酒和酱焖熟而制作,这鲜笋则放在锅里炒熟。
当初开食铺为了作炒菜,章实章越费了好大劲才买了一口六耳铁锅,费了好几十贯钱。
接着伙计又给章越端来一碗热豉汤和几个大炊饼。
喝了豉汤暖了身子,章越拿起炊饼咬了一大口,自家的炊饼就是大个倍香。
章越放开肚子吃吃喝喝,不久即见一行五人抵达自家的铺子。
章越一看,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这不是黄好义么?
黄好义一愣道:“三郎,如此恰巧。”
章越道:“是啊,四郎你怎地这就出门了?也不在家多住几日?”
黄好义道:“听师长说两浙路这几年一直不太平,常有贼寇劫掠。我第一次出远门,早早来浦城候着,看看有无北行的商旅收容,最好是能往汴京去的。”
章越恍然道:“原来如此,那我也帮着黄兄打听一二,看看能否顺路作个伴。”
黄好义笑道:“如此即是最好。我此番来浦城,其实也是找你的,本待上门拜访,却不料在此巧遇。”
“那是自然。四郎不来寻我,我是要作恼的。”
黄好义笑了笑。
章越当即招呼伙计添了些饭菜。
黄好义此番进京带了一个长随,一名书童,还有两个县里配得厢军。这两个厢兵头戴皮笠,手里各抄着一条哨棒。
章越看着厢兵头顶的皮笠子,应该就是范阳笠。
看电视电影里,似宋军人手一顶如此。水浒传里林冲头戴范阳笠,枪尖挑着酒葫芦的样子那可是经典名场面。
现在这范阳笠是厢军乡兵的标配,至于铁盔似只有禁军才配。
二人让亲随,厢兵一并坐下吃饭,几人道了不敢,只是坐在另一桌上。不久章实与徐都头已回到了铺里。
章越起身离席笑道:“哥哥!徐都头!”
章实一见即问道:“三哥回来了,学正可是应承你上京了?”
章越点了点头。
章实闻言大喜,一旁徐都头已是抢着道:“恭喜大郎,恭喜三郎。”
章实一脸自豪地道:“当初二哥儿如此了得,都没有被州里荐至太学去,你倒是成了。”
章越道:“二哥那是进士科,难我十倍不止,再说我入京之后还需再考一场,方才是太学生。若是不第又得千里迢迢回来。”
章实笑道:“既是让你去了京里,又岂会白跑一趟的。”
“哥哥,这位黄四郎即是与我一并进京,他是去考进士科的。”
章越将黄义行介绍给了兄长,徐都头。
双方见礼后,重新坐下,章实听说是州学学生,又是与章越一并入京的好生热情,当即唤后厨道:“切三斤羊肉,再整一大碗鱼汤来!快去,快去!”
说这又掏了些钱吩咐伙计去隔壁酒肆打五六角酒来。
然后章实又招呼道:“酒肉都有,尽管吃喝。”
而另一桌的亲随,厢军也一并沾光了。
黄好义低声对章越道:“大郎君真是豪爽,有孟尝之风,不愧是章子厚的亲兄长。”
章越道:“我二哥在京里也是如此豪爽么?”
黄好义道:“听哥哥在信中言子厚为人最是爽快,堪称轻财重义。”
对朋友仗义,对家人如此?有没有搞错?
章越不由好一阵腹诽。
“你们在说什么?”章实询道。
章越没有当面与章实提及黄好义家里与自家二哥姐姐结亲的事,而是道:“四郎担心两浙路不太平,故而早早来此,看看有没有北去的商旅同行。”
一旁徐都头笑道:“我道什么事,近来虽说路途不太平,但贼寇向来不劫进京赶考的读书人,贼寇也是敬重读书人,还曾有强拥读书人上山作山大王的。”
听此众人都一阵笑声。
章越心道,果真艺术来源自生活,连白衣秀士王伦也有艺术原型。
徐都头笑道:“你们独自上路还好,若跟着商旅,若是贼寇盯上人家,岂非一起遭殃。”
这时黄好义道:“这位都头,今时不同往日,以往进京赶考的读书人,朝廷都发有驿券,吃住都在驿站,还可使用车马驿卒。盗贼再不开眼也不会与他们过不去。”
“但如今我们是县里荐至京里读太学的,那些盗贼哪认得我们?何况近来两浙道确实不太平,听闻之前州里还有个案子,一个读书人出游与家仆三人被杀在野地里,身边金银都被劫走,头也被人割去,至今也不知谁下得手。”
徐都头被黄好义如此抢白一顿,面上有些挂不住,换了旁人早就一杯酒泼过去了。但对方进京读太学的读书人,还是进士科,自己实在惹不起。
徐都头强笑道:“黄四郎君说得是,小心些总是没错,这几千里路总有几个不识好歹的毛贼。”
当下众人吃食,而黄好义与随人在旁找了家铺子住下。
章实与徐都头道:“县里给派两名厢兵随三郎上京,最好能找几个知根知底的,似以往听闻不肯使钱的,就去牢城营找了几个充作厢兵,那等奸恶之徒,别说路上照顾人,反是当起祖宗来了。”
徐都头笑道:“哪会这般不知好歹,那都是不晓事的,上面要收拾方才如此,就看在三郎上京的面上,谁敢开罪将来的相公。”
章实稍稍安心又道:“不过听闻近来两浙地界确实有些乱,三哥不过十四岁,这般上京我倒真不放心。”
徐都头想了想道:“那我给你找个厉害的人。”
章实笑道:“那真是太好了。”
徐都头想了想道:“不过说到底,还是要给你找个犯过事的。”
章实变色道:“这是什么情由来?”
徐都头道:“这人原来是临州缉捕使臣,一身好武艺,但不知为何恶了上任知州,被人以喝酒误事走脱要犯之名,刺配本州。彭县尉爱惜他的人才,就问县令取来,在他那差遣。”
“你要不放心三哥,与彭县尉说一声,让他随着上京,包几千里路上都相安无事。”
章实拍腿道:“还有这样的人才,若肯借来给三哥用,再好不过了。我这就去彭县尉那求来。”
章实当下对章越吩咐道:“你随我一并去彭县尉府上一趟。”
章越答应了。
章实即与章越一并赶往了彭府。
章实见到了彭县尉,但见对方笑道:“这不是章家大郎君,三郎君,怎地有闲暇来此?”
章实笑道:“三郎被州里荐至太学,我特给少府报喜来了。”
彭县尉哈哈大笑,看向章越道:“好,好,三郎君也总算出息了。”
章越陪笑站在一旁,一切由章实出面。
章实笑道:“当初是赵押司迫着,要不是少府照拂着,三郎又怎有今日,此恩此德我们章家一辈子感激不尽。”
彭县尉笑道:“大郎君莫要都说好话,你看你此番到我这来,除了报喜,还有别事吧。”
章实笑道:“我确实是报喜来的,不过也求少府给我支应个人来。”
彭县尉笑道:“全县上下除了令君我使唤不动,其他人倒是好说,不知是哪一个?”
章实依着徐都头吩咐说了那人名字。
彭县尉笑道:“大郎君好会挑人,此人我可是使贯了,借给你我用谁?”
章实笑道:“谁不知少府手下人才济济,如今三郎要进京考太学,路上必须有个人护他周全,还请少府通融则个。”
彭县尉笑道:“看在三郎的面上,也就答允你。”
当即彭县尉唤来一个军汉问道:“唐九在哪?”
军汉答道:“在廊房里喝酒。”
“喝了几时了?”
“喝了一天。”
章越吃了一惊‘喝了一天’是个什么概念。
“唤他来此。”
彭县尉笑道:“放人我自是肯的,但唐九肯不肯随你们入京看你们了。你们少坐在此。”
章实章越坐下等候。
不久一名醉汉走到了厅堂,也不看章越章实直向彭县尉唱喏。
彭县尉道:“唐九,要你进京一趟公干敢不敢?”
“不是我唐九说嘴,只要有酒喝,沙门岛也敢去得。”
“那你问他们?”
醉汉斜眼看向章实,章越。
章实道:“还请壮士护得舍弟进京一趟,路上花销好商量。”
“进京作什么?”
“考太学,近来两浙地界不太平,请壮士护卫一趟。”
醉汉道:“好说,我也不要别的花销,就要早食三碗酒,过午三碗酒,晚食三碗酒,歇息时再三碗酒。”
章实吃惊道:“如此不是十二碗酒来,如何能行路?”
那人笑道:“每日三五十碗酒来,也不碍我杀人捕盗。”
章实闻言想了想,当即道:“好,我答允你!”
第一百零四章 离别
敲定了上京事宜。
下面就是离别之事。
要知道庆历新政前,国子监只是游寓之所,听讲者不过一二十人。很多学生除了上京外,只是将太学视为‘传舍(旅店)’。
但范仲淹变法,将国子生,太学生校舍分离,分开管理。
国子生就是七品以上官员子弟,两百人为额,这些人朝廷实在是管不动,也就由着你们吧。
但是太学生是八品以下官员子弟,各州寒俊,一开始也是两百人为额,如今一直扩至九百人。
范仲淹请了胡瑗,孙复,石介为师,对太学生严加考核,令太学学风一新,不许再如从前那般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如此当然对朝廷选拔人才而言是好事,但真的是苦了太学生。
家住京师的还好,比如历史上赵明诚和李清照。
赵明诚当时为太学生时平日都住校,但到了朔望日时就可以回家,赵明诚去当铺将东西当了换来钱财给李清照各种买买买,二人喜欢金石藏书字画就去相国寺市场淘来,放在家中展玩。
但对于章越,郭林这样外地学生来说,就没办法回家了。此番上京少则两年,多则不知多少年。
外地寒俊太学生累试不第,最后病死在太学不知多少。
章越先去县学找了胡学正,他持州学公据至县学,胡学正见了立即给他开具了凭票。
办完正事,胡学正欣慰道:“不过一年即由州里举至太学,虽说是经生,但也是难能可贵。”
“三郎孑然一人上京否?”胡学正问道。
章越道:“确实如此。”
“那京中可有亲戚?”
章越道:“我出自寒族,与宗家许久没有往来,就算上京怕也不会往来。不过合适时候,会上门投个帖子……”
胡学正失笑道:“我差点忘了,你连本宗族学都入不了。”
胡学正踱步道:“不过你既进京,不妨投贴一二,好歹也算照应的。”
章越听了一头雾水,这话也应该是章友直交待我吧。
胡学正顿了顿道:“我记得你亲二哥此刻就在京师。”
章越一愣道:“是……可是……”
胡学正笑道:“这是你的家事,我本不该过问,但前县令古灵先生曾两度托人携信与我过问你的近况。他说是受人之托,我也不知是受何人之托,你以为呢?”
古灵先生即如今判祠部事陈襄。他任浦城县令时,章惇是他的得意门生,胡学正当时是县学助教。
章越心想,到底是不是二哥问的已不重要,就算真是他亲自询问,如今章越已是过了需要他关怀的时候。当初他逃婚时,赵押司将自己一家逼得那般境地,在一家人最需要他的时候,不声不响地走了,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用?
何况也可能是陈襄实在看不过去了,自己写信问的。
情绪一阵波动,章越道:“学正见谅,学生方才一时出神。”
胡学正笑道:“我省得。”
章越道:“学生如今一心只想上京,其余之事不想过问。”
胡学正点了点头,但神色有些失望。
胡学正笑道:“这是你们家事,我也不好多说但你与二郎都是我最得意的学生。”
章越闻言欲言又止。
“二哥可有来信问询先生么?”
胡学正一愣,然后点了点头。
章越苦笑一声,岂有自己不问,而让老师代问的道理。
章越转而道:“那么学生此番进京,先生可有信让学生捎带的。”
胡学正道:“确有一封信是给陈令君的。”
章越道:“学生愿替先生走一趟。”
胡学正笑道:“那是最好。你过几日来此取信。”
章越称是然后离去,而胡学正目送章越离去叹息了一阵。
章越辞别胡学正,即去斋舍里与同窗一一告别。一年同窗虽谈不上感情如何深厚,但看着县学里的一草一木,还是颇有感触。
然后章越拿县学的凭票去县衙办了验传。
第二日即前往南峰院,章越今日没有穿襴衫,而是穿了普通衣衫。
到了南峰院,章友直身子不好,没有上课,章越径直到斋舍看了老师。但见章友直脸色有些苍白,所幸精神还好,如此令章越稍稍放心。
章友直在章越搀扶下下床道:“多年之疾了,不过是挨着罢了,说说你的事罢了,是不是州里已荐你去太学了?”
章越道:“正如先生所言,学生是来此辞行。”
章友直点点头道:“好孩子,好学生,我章家的好子弟!”
章越道:“学生惭愧,师恩如海,学生不敢有丝毫忘怀。”
章友直笑道:“你将我的篆书好好传下去即是报答了我师恩了。你知不知我少时最恐‘疾没于世而名不称’。故而我全心钻研于书道,将字铭刻于石上,纸上,碑上。我是如此想的,若有朝一日我没入黄土了,若是有人看到了我的字画,问这章友直是何人,如此足矣。”
“如今我的书道有了传人就更好了,我一生学问以篆书为最,昔李斯作篆书,曾言‘吾后九百四十年间,当有一人代吾迹’。果然李阳冰继之。”
“而李阳冰之后又有何人?我虽穷尽一生钻研篆书,但怕是仍有不如的地方。可是无妨,我如今有了传人,你若能将我这书道传下去就好了,列书家一席之地,吾此生无憾了。”
章越道:“学生记住了。”
章越搀着章友直闲逛,但见章望之已是携了他的小孙女一并来看望章友直。
章越拱手拜见,章望之笑着对章友直道:“当日我就说此子非池中之物,如今倒真是出息了。”
章越笑道:“我到京还有一场补试,还称不得太学生。”
章望之板起脸道:“你还是如此小心谨慎的性子,就怕将话说满了。”
章越笑了笑道:“被先生,职事训斥惯了,不敢口出大言。”
章望之肃然道:“当大言时,还需大言,否则即显得过伪了。不过我听闻太学学规严厉,处处皆是规矩,几位师长也不是好相与的,你若是犯了事,被赶出了太学,我看你有无颜面再见了江东父老。”
章越知章望之说话向来不好听,但这全然是一番善心地提醒自己。他道:“职事的话,小子记住了。”
章望之训斥完自己,章越看到他的小孙女一脸幽怨地看着自己。
章越看向小孙女问道:“怎么啦?”
小孙女红着眼睛道:“你这负心汉,说好了陪我下棋,至今一盘也未下!”
听小孙女这么说,章越哭笑不得,两位师长也是笑了。
“那怎么办?我再陪你下一盘棋!”
“不下了,你低下头,我与你说几句话。”
“好吧!”章越弯下身子,但见书院里春光正好,风拂过树梢,昼锦堂外读书声远远传来,他心中沉静,此刻竟想到昼锦堂前的砚池应是化冰了吧。
小孙女说了几句话后,捧腹咯咯直笑,章越虽未听得太真切,但也是笑了。
“将来金銮殿上我定会替你好好问一问官家!”章越言道。
小孙女点点头道:“你说话算数哦!”
“那是,”章越笑道,“我侄儿已来族学了,你代我照看。”
“好的,我答允你了。你也要记得。”小孙女灿然地笑道。
“越儿,随老夫逛一逛书院!”章望之言道。
章越道:“学生正有此意。”
章望之道:“不过你既是进京,我有一件事差你去办,替我送几封信。”
章越道:“职事尽管吩咐。”
章望之点点头道:“明日我会送到你家去。”
章友直在旁问道:“是否又寄给六一居士?”
章望之抚须笑道:“诚然如此。”
章友直微微笑道:“上一番六一居士尚向我讨一副篆书题额,如今也托三郎送进京去。”
章望之笑道:“你倒真会差遣人,也不知那么多东西,三郎背得背不动。”
章友直抚须哈哈大笑道:“少年人么,哪有吃不了苦的。”
章越心知六一居士就是名闻天下的欧阳修。
章望之与章友直与欧阳修都交情极好,可以称得上惺惺相惜。
这二人借着送书信字画的名义,真正的目的就是要将自己举荐给欧阳修啊!
欧阳修是何人不用多说。上一科嘉佑二年省试的主考官,三苏,曾巩,王安石都是他一手提拔的。
如今自己就要以章家子侄的身份先拜见了。
章越心底感慨了一番,众人来至昼锦堂前。
章友直道:“见了六一居士不要怯,他问你什么就如实答什么,切记”
“是。”
章越已站在窗纱外看向堂内,章丘正坐在第一排,认真地朗读着诗书,声音仍是如此稚嫩。果真堂上众学生中属他年纪最少。
“三郎,是否叫他一声?”章友直道。
章越摇了摇头道:“让他读书吧,若他知我要走,不知哭得如何。”
说完章越从怀中取出一个盒子里面装着一支紫毫笔。当初章丘上族学时向自己闹着要礼物,章越知章丘哪里是在闹,只是要他时时来族学看自己。
章越道:“还请先生代我转交给他。”
章友直收下道:“也好。”
章越看向读书的章丘,眼睛不知不觉湿润,转身向两位师长拜别。
“学生告辞!”
第一百零五章 瀑布
离家前一夜,家中小宴。
章实还请了衙门派给章越的两名厢兵,以后这一路上都靠他们照拂了。
唐九不用多说,一坐下就喝酒。
章越也算长了见识,啥叫从头到尾一直喝。
宋朝文官犯事最重的是流放,走得远远的,比如苏轼被章惇流放至海南岛,这几乎就是文官最严重的处罚了。
很有意思是,海南不是称儋州,苏轼字子瞻,故而有章惇纯粹恶心人的说法。
类似的还有,苏辙字子由,被贬雷州,黄庭坚字鲁直,被贬宜州。这贬官贬的地方都用偏旁部首来,都出贬味道来了,这些听闻都是章惇的手笔。
至于武官除了杀头,次一些的就是刺配。
比如狄青狄太尉,年轻时候脸上即被刺字,不过他那时还没当官。
另一名厢兵叫马常,行五,见了唐九恭恭敬敬地称了一声殿直。
称呼殿直不一定就是殿直,这唐九是小使臣,也可能是三班奉职,甚至三班借职,但怎么说也算是正儿八经的武官了,但遭刺配后,可谓是落地的凤凰不如鸡。
刺配的犯人被官府重新征召充作厢兵,这是很正常的事,如水浒传里的杨志杀了泼皮后,贬至大名府,就被梁中书任命为军官,还派他押送生辰纲进京。
几杯酒下肚,马五已是放开了话匣子,高谈阔论。
至于唐九喝了也说了两句。
章实亲自把盏给二人敬酒,说了很多多多照顾的话,当夜喝了一晚上酒。章实见唐九喝了二三十几碗酒且脸色不变,稍稍放下心来。
章越明白了哥哥的意思,若唐九真是喝酒误事之人,那么章实真不放心将弟弟托他上路了。同时喝酒也正好可看看唐,马二人的人品。
唐九精明老练,马五忠厚老实,应该可以托付。
当夜吃完酒二人各自回家中收拾行李。
次日,众人动身。
章越先是与于氏辞行,于氏道:“叔叔好生去考,勿以家中为念。”
章越拜别道:“以后全仰仗嫂嫂在操持家里。”
于氏忙道:“叔叔客气了。”
章越,章实与黄好义一并行了半日,抵至渔梁驿。
渔梁驿正位于渔梁山,南浦溪正发源于此山。
渔梁驿也是入闽第一驿,是江浦驿道的起点。
自古以来出闽北上的官员士子,都须留驿住夜,养精蓄锐明早越岭过关,否则一日之内翻越不了仙霞岭,上不上下不下的可就糟糕了。
驿舍住得都是出闽的官员士子,章越没有驿券,自不能居住,不过驿站左右皆是传舍逆旅。章越抵达渔梁驿时左近,但见商贾云集。
在岭下远远望去仙霞岭下云烟升起,过岭而去,更远的地方则是白茫茫一片与天际混作一色。听人说岭南这边尚好,但岭北下了好几场的雪,昨日没见一个从北过岭的人。
如今这天候过岭还是比较艰难的,故而渔梁驿附近商贾们在此宁可多住一两日,等个好天气过岭。
章越章实到此,就是看见这样热闹景象。渔梁驿的传舍逆旅外,到处都是驮驴骡子。商贾们带着北苑贡茶,建阳的版书,闽地海味等候在此,待天晴了即越岭而去。
章越黄好义一问到处都住满了,没有空余的房间。店伙计向章越他们建议,若是没有带着货物,倒不如去万叶寺求宿一晚。
众人商议了一番,即往万叶寺行去。
寺下有一道清溪,走到近处溪水泊泊有声,溪边的大树树梢上覆着白霜。之所以名为万叶寺,听说是因寺旁遍栽枫树,秋时枫叶红了,万叶千红煞是好看。
溪故名为枫溪,林木之中一条石阶自下而上直抵深山。
宋人有诗云形容此景,万石阶前万叶红,觞流曲曲乘溪枫。
众人经过长长石阶,抵至寺前,但见寺前七株苍松,高大古奇,此刻但闻松涛阵阵,倒似替僧人出门迎客一般。
章实与知客通禀说了难处,僧人匀了两间寮房给他们住宿。章越黄好义都是十分感谢,二人添了些香油钱。
章越到了寮房下榻,这万叶寺的寮房有二十余间,并有男女之隔,众人也遵守规矩,静默不轻易说话,也不敢乱走。
几人收拾行李,片刻有僧人奉上山茶。
黄好义向僧人问道:“听闻万叶寺有一瀑布,有天下第三之称,不知可否见得?”
僧人道:“那是自然,就在寺后几十步。眼下初春时节,水势尚小,夏日时瀑声隆隆,在寺内也是可闻。”
章越黄好义不由憧憬这一幕,当即问道:“可否去观赏一二?”
僧人笑道:“居士随意。”
“哥哥愿同去否?”章越招呼道。
章实则摆了摆手道:“三郎明日一大早还要过仙霞岭,莫要乱走。”
章越道:“我去看看便回。”
章越与黄好义一并前往寺后,没走几步,即远远见到一条银链遥挂峭壁,轰隆隆地水声传来。
章越与黄好义皆道了一个好字,然后快步向前。
走到几十丈处,但见瀑布的水花斜斜飘来打在脸上,只觉得点点冰凉凉的。
空气清新得如同大雨过后一般。
二人走到山前,果见一条瀑布,这时水珠飞溅打在脸上。
黄好义皱眉道:“早知取伞和蓑衣来了,弄湿了衣裳受了风寒如何是好?还是折返回寺好了。”
章越道:“来也来了,如此折返令人笑话,四郎若顾忌,我自往前去看看。”
黄好义道:“也罢,我倒不是不敢,只是不愿湿了衣裳,石上湿滑,三郎小心些。”
章越道:“我省得。”
章越取了竹杖在手向前,近处看这百丈瀑布,宛若珠帘,水帘之上从岩顶分下,似雪般浇打在岩壁潭石上。
章越身处此间,但闻潭边风声水声,震山撼谷。
章越本以为这等恶劣天气来看瀑布的,只有自己一人,但转头看去却见有一名戴着白色帷帽,着鹅黄色裳子的女子,亦在潭边持伞看景,更远些还有两名侍女。
一名侍女见了章越忙道:“姑娘,有人来了。”
那女子听有人来,放下帽檐上垂纱,朝自己打量而来。
虽说有些突然,但章越向女子行了一礼。
这帷帽称作幂篱,原来是胡服,乃西域那边女子为了防风沙所戴的,但传入中原,到了唐宋却成为女子出门所戴,渐渐形成了时尚。
清明上河图里不少女子出行即带着此帷帽。
不过一般只有大户人家的女子才戴,而小户人家不是不想戴,而是买不起。
“在下本是来看此瀑布,却不意姑娘在此,实是失礼了,告辞!”
章越转身离去。
“章兄,为何总喜不打伞?”
“啊?”章越大吃一惊,回过头来,听声音一辨恍然道,“是了,姑娘是吴府书楼……幸会,幸会。”
章越道:“那日还未谢过姑娘借书,与我方便。”
那女子笑道:“些许小事,不足挂齿,章兄住此万叶寺,可是明日过岭去?”
婢女拿起一柄多余的伞递给章越,章越道:“确实如此,在下此去上京,前往太学赴试。”
因为隔着瀑布,二人一言一语说得都很费力,章越不得不近前几步。
耳旁皆是隆隆水声,那女子道:“章兄,既是有此机缘,当好好珍惜才是。此去京师千里迢迢,这山间春寒之下,淋坏了身子如何行路,一旦若耽误了考期,岂不是事大?”
章越道:“姑娘说得是,但欲赏此景,却不得不顾。”
那女子看了一眼,远处一个士子笑道:“那是你同伴?”
章越回头看了一眼笑道:“正是。”
那女子道:“为求书冒雪前来,尚称可嘉,为了观瀑布,则大可不必。”
章越爽朗笑道:“姑娘说的是,我一时鲁莽了。”
那女子歉然道:“章兄,是我不是,兄长常说我是天生爱数落人的性子。”
章越听那女子柔声道歉,不由心底一动,忍不住想到,我又不是你的夫君,那么以你爱数落人的性子,将来头疼的那个人自不会轮到我。
章越正色道:“姑娘能够忠言相告,足见关怀在下之意,何谈数落二字。”
那女子闻言一笑。
章越听女子笑声动听,不由暗道可惜,自己不能侧过身看这女子笑的样子,不过有垂纱遮着也看不清就是。
章越定了定神道:“姑娘,我先告辞了,不然我同伴等得不耐烦了。这伞还给姑娘。”
“章兄此番马到功成。这伞你持之离去,搁在道旁即可。”
章越称谢一声持伞离去,走到黄好义旁,即将伞搁在道旁石上,回顾下但见那女子仍立在潭边,持伞仰望瀑布。
黄好义一见即打探道:“章兄,这是哪家姑娘?与你相熟么?还将伞借给你。”
章越道:“道左相逢,称不上认识,累四郎久候了。”
黄好义继续八卦道:“无妨,只是那女子与你道左相逢,怎会与你说这么多话?看那女子出行的行头,必是富家千金无疑。章兄,你看清她的容貌了没有?是不是与我们一道明日过岭去。”
章越一听黄好义言语心想,是啊,吴家也要返京么?
二人走到寮房,但见一行人正好迎面行来。
章越不由道:“这不是吴大郎君么?”
“三郎,果真是三郎!三郎明日可是要过仙霞岭上京?正好与我同道。”吴安诗笑道。
“正是,”章越道,“在下那日县学辞行,未见大郎君言要上京之意,为何如此匆忙?”
吴安诗闻言神色有些黯然,他这一番突然进京是因为他大伯吴育身子不适的原因,故而比预计的要提前进京。
吴安诗面上却笑道:“早有此意,不过那日却未来得及与三郎说道。哈哈,此地相逢足见你我缘分极深,正好明日一起过岭,再乘船上京。听闻两浙地界不太平,这一番我带着几十个家丁护院同道,一般毛贼也是不怕。”
章越大喜道:“如此多承吴大郎君照应了。”
章越又将黄好义引荐给吴安诗道:“这位是州里推荐太学赴进士科的黄好义,正与我同道。”
吴安诗眼睛一亮心道,正愁着无处结纳英才,如今又多了一个结交。
“甚好,甚好。”
黄好义当然也听过吴安诗的名声,听闻他肯携自己上京,也是极为高兴,同时也怀了结识之意。
章越回房将吴安诗愿与自己一同进京之事告知章实,章实听了顿时大为放心。
次日,众人都是起了大早。
章实给章越收拾行李,临行前反复交待路上要注意话,比如大钱要放好,小钱又放在什么地方,章越听得这些耳朵都长茧子了。
“哥哥,好了,同样的话,我……我已是听得你说了十几遍了。”
章越忍不住语气重了些,但见章实看着自己愣了半响,最后说不出一句话来,然后又低头给章越收拾起行李。
章越也猛地一阵后悔,自己怎就脾气大了呢?章实一声不吭地给章越扛着行李一路走出万叶寺。
这时候天刚还未亮。
兄弟二人一路走一路沉默,一直走到了仙霞岭前。
章越从章实手里接过行李。
“三哥,当日你问我有没翻过仙霞岭时,我即知你断然是要走,但没料到走得这般快。”
章越道:“哥哥放心,我若入了太学会勤勉用功,早日将你和嫂子还有溪儿一并接到京里去,一家团聚。”
章实道:“这话我还道你那日是随便说说的,那铺子怎么办?”
章越道:“咱们开到京里去,或者不开也没什么,最重要是咱们一家人都在一起。”
章实点点头道:“是啊,溪儿将来要读了书,也是要进京的,何况二哥他如今也身在京师。你说得是……我再想想吧!”
“哥哥!”
章实摇了摇头道:“多余话不说了,你不要挂念家里,但要多给家里稍信,不必说些什么,说说近况就好,若是课业繁忙,写几个字报个平安也成,你二哥就是功课太忙太紧之故,无暇于此。你切记不要学他,常写信回家。”
章越红了眼眶道:“我知道了,有什么事了,我第一个写信告诉家里。哥哥保重!”
“好,三哥也保重!”
章越挥别章实。
第一百零六章 见识
天未明。
仙霞岭下出闽的商贾,士子,官员即络绎上山,初时道方挤,但走了久了即有了快慢之别,于是就有了先后,路上人也渐渐稀少了。
有诗云。
大雪迷空野,征人尚远行。
乾坤初一色,昼夜忽通明。
有物皆迁白,无尘顿觉清。
只看流水在,却喜乱山平。
逐絮飘飘起,投花点点轻。
……
薄吹消春冻,新阳破晓晴。
更登分界岭,南望不胜情。
章越如今也是此时此景。
天未明时爬山,乾坤作为一色,爬到一半时,发觉天色已不知不觉已是明亮
山下时还好,过岭时即遇了些许风雪。
道旁树上地上,远处的山巅都覆了一层白雪,脚下是山间溪流,待登至高处时,丘陵已都在脚下,如同步步踏着平地而起。
雪粉如飞絮般飘起,又轻盈地落至草木中。
初时爬山还十分寒冷,等到日头升起时,雪停了身上也暖和了,这时不知不觉已登至了岭巅,回首南望时别有一番滋味。
这是如今福建路转运使蔡襄,夜宿渔梁驿后,次日过仙霞岭时留下诗句。
如今章越与黄好义等也是如此行至岭巅,这有这般感叹,众人坐在道旁歇脚。
章越此番北上行李不少,马五替他提了一些,章越自己也背了些,上山前还临时雇了名脚夫。
至于黄好义则行李最多,却不肯雇脚夫,亲随书童皆替他大包小包扛着行李,他却是两手空空,但是最一个劲喊累的也是他。
这倒是令章越替他感觉羞愧,什么叫四体不勤就是如此了吧。
众人之中,最轻松的还是要属唐九。
此人手提哨棒,背了个包袱,系了酒葫芦边走边喝,还脚步轻盈一口气不歇的。
昨日因住宿寺中,章越没给他喝酒,故而今日补上。反正一日十二碗酒,既是说好了,就绝对不会亏了他,这是章实一再与他交待的。
章越也是深以为然,尽管与吴大郎君同路安全有了依仗,但承诺人的事就要给人办到。
章越算了算,这一碗酒差不多是两百毫升多些,度数嘛,只要不是陈酿,也只在六七度如此。
如果按照酒精度数来算,十二碗酒相当于十瓶三度多的雪津,但如此算来就是买最普通的酒,一日也要三五十钱。
这保镖真不便宜。
不过章实一再交待这钱不能省,不能买劣酒给人家,路上还要尽可能招待好他们。章越都照办了。
走了一日,方到了岭下,众人来到一处茶歇处。
但见茶歇四周用帷幕围起,左右站着家丁护卫,能出入帷幕的只有老妈子与女使。
而茶歇外搭着几张四方桌,如今都坐满了人,其中一桌正是吴安诗一个人安坐此。
“三郎,四郎,我早泡着茶候你们了。”吴安诗大笑道。
章越,黄好义道了个谢,就在吴安诗左右坐下,边喝茶边说话。
一旁自有吴家仆从给二人递上干巾擦汗。
人家是宰执家的子弟,黄好义也存着些结识之心,但也称得上不卑不亢。
宋朝不少布衣与宰相之交,布衣也并非溜须拍马之辈。比如章友直,章望之这般,当然这布衣并非普通的布衣就是。
三人坐在一处说说笑笑,不知为何谈及了政局。
而茶歇内,几名女使正伺候范氏,十七娘更衣。
山路难行,骑着驴马甚是颠簸,乘着小轿也是难行,范氏,十七娘有时也下轿行一段山路。
好容易到了茶歇,有了休息地方,左右女使自上前服侍更衣。
“姑娘将就些,咱们过了仙霞岭下面的路就好走了。”
“十七受苦了,在外不比在家处处周全,暂且忍着。”
十七娘笑道:“嫂嫂,我难道连路也走不得么?”
范氏笑道:“我差些忘了,十七前年在金明池边,你可是马球也曾打得。”
众女使低声笑了。
随即又有人上前给十七娘,范氏梳头,左右女使也是说说笑笑。
这时候吴安诗三人说话声在茶歇旁响起,十七娘露出倾听的神色,左右女使见此一下子即安静了。
但听一人道:“不说在闽地,即便出了闽,哪一路没有我吴家的门生故吏,使了帖子哪里都好走,地方官员都会上来接待,只是爹爹再三交待,不许使用驿站,否则还更轻松些。”
不用说,这话定是吴安诗的说的。
另一人言道。“如今天下乃太平盛世,虽说地方有些贼寇,但比五代时已好上太多。更难得当今的官家性情宽仁,不事奢华,广开言路,以纳忠谏,能与民休养生息,三代以后,唯有汉文景二帝能与之相较,光武太宗亦不如之。”
而吴安诗却道:“官家当然无愧至仁之君,可如今契丹增币,夏国亦增赐,养兵两陲,费累百万,此亦是宽仁所纵。依我看,如今的太平天下乃是每年对辽,夏几百万岁币买来的,然辽,夏怀以蛇吞象足之心,又岂是区区岁币可满足,迟早有贼大难养之日。”
“官家一再宽仁,满朝上下贪图朝中无事,却不意削平整治,以至于纪纲不振,循积习之弊。依我看如今朝政之患在于废弛。”
范氏气道:“十七你看看,你哥哥又如此乱说话了。”
“你哥哥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当初就是在京里乱说话,才被大伯与爹爹赶至老家,如今又这般。”
十七娘道:“嫂嫂,哥哥还好这只是私下说说罢了。”
范氏气不能定,故意咳了几声。
外头的吴安诗这才反应过来,但见一旁黄好义,章越都不接话,当即知道自己失言。
黄好义道:“大郎君之言一针见血,受教了,不知三郎有何高见呢?”
章越听了吴大郎君的话,也是暗暗点头,这话不能完全说没道理,人家虽是二代,但肚子里也是料的。
至于当今官家也是真的仁德,广于听谏。
历史上苏辙在制科卷子指责宋仁宗,我听闻陛下在宫里纳美女数千,终日饮酒作乐,纸醉金迷。后来苏辙索性说开了,几乎就是指宋仁宗鼻子骂了。
不过苏辙的指责不少是道听途说,别人问他,他说这是我路上听的。
考官要处罚苏辙,但宋仁宗却说不必了,我本来设得就是直言极谏科,就是鼓励人进言,哪里有说了真话就不许人做官的道理。
黄好义看向章越,显然有让他补救之意。
而一旁吴安诗恍然道:“是啊,三郎,有何高见?”
章越则想了想,当即道:“依在下愚见,如今这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实有不测之忧。”
听章越一句话,吴安诗品之了一番,不由拍腿叫好道:“三郎这话说得真是好道理啊!”
茶歇里。
范氏也是细细品之,他是范镇之女,见识眼光也是了得,当下言道:“好一句名为治平无事,实有不测之忧。这称作三郎是何人?怎么以前没听说官人有位如此朋友?”
吴十七娘看范氏看向自己,双颊有些泛红,然后道:“此人就是曾在书楼借书的章家三郎君。”
“是他?”范氏不由吃了一惊。
此事茶棚里,黄好义问道:“三郎,如何个说法?”
吴安诗问道:“吾等如何为之?”
章越道:“我方才听大郎君言文景二帝有感而发,汉景帝时若不用晁错之言,乍看天下太平,但坐视藩王坐大,一旦他日天下有变,后果不堪设想,若用晁错之言,则激起七国之乱,罪皆在晁错一人。”
“正如我辈坐观其变,而不为之,则恐怕如此积重难返,终有救无可救之日,但起而强为之,则天下扭于治平之安,天下之人而不信吾之初衷,此晁错之难也,也是古今之难也。”
吴安诗哈哈大笑道:“三郎说得好。”
黄好义以为章越不过是经生,从来没拿他与自己相较,如今听了这一席话,心底虽不服,但面上仍笑道:“三郎说得是,那么以三郎观之,天下治平,却无故因一人变革之故而发大难,而引天下相责,当如何?”
章越道:“吾发之,亦收之,方能有辞于天下。晁错之错,非在削藩,而在于不能以身当之。他劝汉景帝亲征,自己却守之京师,致人主于众矢之的,己却自固其身,此取祸之道。”
“假使晁错自将讨吴楚,即便无功,景帝亦不能相责。岂不闻世之君子,欲求非常之功,则无务为自全之计!”
黄好义已无辞以对道:“三郎所言极是。”
吴安诗则拍腿道:“快拿酒来,此言可当浮一大白也。”
章越道:“一时狂言,让两位见笑了。”
吴安诗道:“哪的话,三郎你真是我的知己,这番话我一直憋在心头,今日你终于替我道出了。”
章越道:“大郎君此言,三郎着实惭愧。”
茶歇处。
范氏自顾道:“好一句‘世之君子,欲求非常之功,则无务为自全之计!’这等见识非一般人可以说得,这可是洋洋洒洒一篇雄文,以此为题金銮殿上是可以拿状元的。”
“十七你看呢?”
范氏看见,但见十七娘神情有些恍惚。
片刻后见她笑道:“嫂嫂,这话自是说得很好的。”
ps:越越所言出自晁错论。
第一百零七章 男女(感谢楠木的咖喱番书友大赏)
章越一番话倒是令吴安诗,黄好义二人是刮目相看。
特别是‘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实有不测之忧’,还是‘欲求非常之功,则无务委自全之记’这两句都令人反复品味。
前者指得是如今朝局,一味追求天下太平,必有重忧。
后者则是克服此局,需干大事而不惜身之人站出来,成就不世之功。
历史上也证明了,十年后确实有一个这样的奇男子站出来了。
但吴安诗此刻心道,难怪陈升之当年对此子如此看重,要将此子收为书童,原来真是我眼界浅薄了。幸好今日听了他一席话,如此才不与此人才失之交臂啊。这番见识即便是放在大伯与爹爹那,也是可得到交口称赞的。
当下吴安诗对章越更是热情,竟破例称章越为知己。
这倒是令本来自以为在章越之上的黄好义面上有些挂不住。
但章越方才那一番话说得是真的好,他也不是那日在吴安诗府上那个祝氏秀才,非要章越说出一番‘修已知道你,你却不知羞’的话来打脸才行。
好就是好,坏就是坏的。
只是令他没想到章越以一介经生说出这样话,这倒是令他没有预料到。
吴安诗道:“以三郎之才,怕是九经及第也不在话下,若有这番见地,甚至还可考大科。”
章越此刻已对宋朝科举有所了解。
大科就是制科。
制科入等之难,更胜过进士科头甲。
制科得三等,更难过得状元。
制科开考以来,唯有一人入三等,那就是吴安诗的大伯吴育。
制科有三难,第一难就是必须有两名大臣联名保荐,这才是第一步,就卡掉无数人。
黄好义在旁道:“大科需有两名朝士保荐。三郎一介寒士,又哪来两位当朝大臣举荐?若是有这个门路就好了。”
这也是制科的特点。
进士科诸科称为常科,目的是从民间选拔人才,如此寒儒出身也可以赴科举。但制科则是天子下诏要某方面的人才,然后由左右大臣举荐上来。
制科有志烈秋霜科,足安边科,才膺管乐科,直言极谏科,文辞雅丽科,博学宏词科。顾名思义就是要这方面的人才。
苏辙就是在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里没有把握好分寸,变谏为喷,几乎把宋仁宗几乎骂道自闭,引起了考官老大的不快,引起了一场争论。
宋仁宗说我设直言极谏科就是听取谏言,没有为难苏辙。
如此也就罢了,但更绝得是王安石。王安石虽非考官,但在苏辙制科后被授予商州推官,为天子起草诏书的王安石“封还词头”,拒绝起草苏辙的任命诏书。
二人就此结下了梁子。
黄好义当然知道吴安诗的言下之意,佩服与嫉妒在心底交战了会,他还是在吴安诗面前承认章越的才华。
吴安诗本是要章越有如此一问,但见对方没有这么说,反是由黄好义问出,不由微微笑了笑。
章越自知吴安诗对己的拉拢,但是以前看论坛时,他知道吴安诗父亲吴充后来是位列的宰相的人物,不过此人是政见却是旧党。
在论坛里浸淫已久的章越,论政见上还是倾向于新党。而且从历史上看,宋朝真按如此操作下去,也是迟早要丸。
当然如果政见不合,又受了提携,自己不就成了两面人。吴安诗的弟弟吴安持是王安石的女婿,他更愿意认识此人。
章越失笑:“黄兄说得是,不说制科难如登天,在下出身寒族,亦毫无这个念头。能为太学生,将来九经及第足矣,其他不敢多想。”
章越如此等于轻描淡写将吴安诗抛来的橄榄枝推却掉了。
吴安诗借着喝茶掩饰脸上的变化,他之前托州学李学正举荐章越,本是打算将章越推举上,事后再让他承其情的办法。但没料到李学正却告知,章越是凭自己本事获得举荐至太学的机会。
这令他最重要的一招,没办法拿出。
吴安诗心知陈升之都招揽不了章越,那么自己失败也不意外,如今连自己不明白,此子明明出身寒族,为何却如此底气十足,他到底要得是什么?
茶歇里。
范氏与十七娘都换好了衣裳。
范氏道:“十七妹,你说此子到底要什么?到底是故作高洁或作待价而沽之态?”
十七娘心思不在地答道:“嫂嫂既看不透,我又怎能看透。”
范氏道:“你又给我藏拙。”
“但这样寒家子弟不要人提携,自己能走多远,他此去进京赴试太学生也不一定能考得中。若考不中,最后才知不过是黄粱一梦。”
十七娘笑了笑道:“嫂嫂,倒似盼人考不中般。”
范氏问道:“哦?那倒不是,十七,倒似你为何方才有些心不在焉?往日倒少见你如此。”
十七娘失笑道:“嫂嫂,看哪里去了,我登了一日山,难免有些疲乏了,歇息一晚就好了。”
范氏闻言笑道:“我看也是。”
说完范氏对身旁的人吩咐道:“收拾一番,再告诉大郎君一声立即启程。”
吴安诗三人喝了茶,离了茶歇。
仆从给吴安诗牵了一匹马来。吴安诗摆手道:“哪得骑马,我与两位朋友正好走走。”
三人倒是并肩下岭,说说笑笑。
吴安诗虽是有些纨绔的派头,但为人丝毫不小气,并不介意方才章越没接他的橄榄枝。这份气度倒是令章越很是佩服。
走至岭下,有一座小镇,专供过岭人歇息。
章越心道自此他终于出闽了。
此地景色又有一番不同,二人入镇但见这里最繁华之处,有好几家妓寮在此。
不少妓女着鲜艳的衣裳,正招揽着生意。
黄好义见了不由转过脸去,吴安诗笑问道:“你这是作什么?”
黄好义道:“我听人说过这些女子都是狐狸精变得的,专门以美色诱人,然后再吸干男子的精髓啊。”
章越暗暗好笑,一旁吴安诗已是哈哈大笑道:“四郎想到哪里去了,你不会如今都没想过女人吧!”
黄好义道:“自是想过,但都说娶妻娶贤,不娶色,这色一字最是害人。我是不敢招惹的,免得惹祸上身。”
章越明白,这些话章实也没什少告诫他。
宋朝话本以及明清小说最流行两个套路,一是男子因贪图一时美色,最后下场凄凉的故事。还有女子与男子私定终身,然后私奔的故事。
因为婚姻之事,还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这两等故事存在,肯定有背后的市场需求。
不过男子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事,倒是不少,反倒是西厢记很好看,可是红楼梦里的贾母都说了,这样的事别说他们大户人家的女子,连中等门户的人家也没有听过。
写这样故事的,不是妒人家富贵,就是想佳人入魔了。
不管有没有,章越想来,如司马相如和卓文君那样故事,也很难称得上幸福。
但既来到宋朝入乡随俗是要的,不过他想过了,若追求女子全凭他人一张嘴,也太没意思。
吴安诗笑道:“色字有什么害人,你看那些女子的纤足的没有,如同月牙一般,盈盈一握足矣,若放在掌上把玩,何等之惊艳。”
吴安诗这么说完,黄好义已是面红耳赤,但脸上忍不住一副向往的样子。
章越也是终于忍不住笑了。季老不都都说了,二十岁的小伙子脑子里没别的,就是……
话说缠足之风在宋朝确实开始起来,到了宋徽宗时已是风行,有人说如今整容隆胸不也很流行么?这与缠足有什么区别?
但相较之下,缠足危害更大,女子几乎没有力气走路,甚至还要人抱着走,但这样在士大夫眼底反而成为一等病态美。
“话说三郎喜欢缠足的女子么?”吴安诗向章越问道。
章越连忙道:“不喜欢?”
章越心道,吴安诗,问这个作什么?招揽不成,对我用美人计么?
这个可以有啊!能不能来个将计就计?
听了章越这么说,吴安诗一脸惋惜地道:“三郎可惜了啊!我与你说这般女子有这等……”
吴安诗与章越科普了一段缠足怎么怎么好。
但见章越一脸没兴趣地样子,吴安诗忽然笑道:“是了,莫非三郎喜欢嫁过人的?”
黄好义听不由一愣,指着章越笑道:“三郎,不是吧?”
章越一脸恼羞成怒道:“大郎君莫要乱讲,我虽没什么名声,但些许还是要紧的。”
吴安诗一脸玩味地笑道:“三郎莫恼哦,这话我可是听何七说的。”
章越心底大骂,自己曹孟德之好,怕已是传遍县学州学,此人果真小人也。
吴安诗窃笑道:“三郎,若是有此好,那么我不妨传授你几手房中术。”
“房中术?”
章越和黄好义同问。
吴安诗故作神秘道:“就是练精化气啊!”
“什么是练精化气?”章越问道。
黄好义不好意思开口,一脸同问的样子。
哎!
吴安诗长叹一声,与二人讲了一番。
章越一脸索然无味的样子,什么炼精化气,这不就是国足么?
九十分钟不射!
然后将精气化入身体内,最后入脑。
这不是伪科学了么?
然而黄好义却一副信以为真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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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琴声
当夜,章越黄好义二人在镇上下榻。
虽说与吴安诗同行,但章越和黄好义都是自行投了客店。
一来吴安诗有女眷随行,若强行住在一处十分不便。
二来也是读书人的坚持在里面,我又不是你家养的门客,怎么好白吃白住你家的。
这点上不仅是章越,黄好义也是如此,二人容易达到了共识。
此处已是衢州,黄好义找了家挂着笊篱幌子的客店下榻。
这样的客店,章越自是熟悉,自家铺子没被人烧了前,就是笊篱店。
这笊篱店除了房间炊具外,住客一切自理。这样客店也是最经济实惠的,看得出黄好义还是挺能精打细算的。
二人放下行李,章越给了脚夫结了钱打发他回去,然后又算了房钱,让店伙计拿了唐九的酒葫芦灌满酒来,再买些酒菜来,而黄好义的亲随则下米煮饭。
在堂中吃饭时,唐九寻店里几个客商打听路上的情况,这几个客商都道路太平,哪有动乱之说。
黄好义则一脸不信服的样子。
最后吃饭时,酒菜倒是丰盛,但米饭却没一人吃饱。
饭后,黄好义过意不去,说在房里点了灯,请章越一起过去读会书。
章越答允了,读大约了一个时辰,章越即道困了回房歇息,此举令黄好义大为诧异,经生一个个不都是头悬梁,锥刺股地读书么?
自己进士科的都没这么懒散。
黄好义叹了又叹,自己强自撑到三更方睡。
但这一晚黄好义睡得不安生,因吴安诗白日说得那一番话,心底十分痒痒的,想起那纤细的玉足及炼精化气的法门,总在脑中徘徊不去。
他自小家规甚严,大人对他约束甚紧,除了亲人外,确实连女子正眼也没瞧过,但听了吴安诗说了许多乐趣后,不由浮想联翩,不过不知男女之事,故想得有几分荒唐。
好容易正要睡去,黄好义却听见有脚步声响起。
他起身一看,原来白日与他们说话的几个客商,竟头戴乌帽身处白衣半夜离店而去,也不知到了哪里。
这一下将黄好义吓得不轻,他数度起夜,查看动静以防不测,但听章越屋里则是一片鼾声如雷的景象。
次日早起,黄好义几乎一夜无眠,起至灶间看昨夜几人动静,却知人家已是走了。
黄好义连忙至章越房门处拍门,然后在一脸睡意朦胧的章越面前道了昨晚的离奇之事,还言这客店十分古怪。
章越听了也是有些不明所以,不过见唐九一脸镇定的样子,于是请教道:“九郎看来,这几人是什么来路?”
黄好义看唐九心道,此人不过是一个军汉,怎地章越对他如此恭敬。
唐九一起床即是捧着酒葫芦喝酒,听了后淡淡地道:“无妨,不过是些吃菜事魔之人罢了,无甚歹意,咱们不去理会他们就不会惹事上身。”
吃菜事魔?
章越仔细一想,没错,昨日那些客商吃饭时,桌上都是素菜,也不饮酒。
章越出闽前一直奇怪,两浙路是宋朝最富庶的地方,但为何说一路不太平。老百姓不是吃不饱饭才造反么?为何鱼米之乡的地方也会有老百姓造反。
但如今章越才想起来,两宋最大的农民起义方腊起义,就是在两浙路。
而早方腊起义之前,吃菜事魔的民间组织已在江南遍地皆是。
为何如此?
用句话来说‘古者苛薄之法,本朝齐备’,宋朝税收极重,特别是富庶的江南更是如此。民间借宗教名义抱团来对抗官府。
如金庸小说里,以吃菜事魔来形容明教。
其实在江南,不仅仅是明教如此,大多民间组织都是‘吃菜事魔’,官府剥削地方,老百姓活不下去了,只好投靠这些宗教社团以求庇护。
于是官府用‘食菜事魔’来污名化这些民间组织。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官府肯定不喜欢民间如此自行结社,但官府不肯反思自身,却强行镇压。
一旦百姓变成贼寇起事,官府打不过了,朝廷就高官厚禄进行诏安。
都说水浒传这部小说,妙就妙在诏安,同时是农民起义,看看投降派是如何帮朝廷镇压起义派。
说到这里,章越放下心来,对唐九暗暗佩服心想,出门在外,还是要一个如此老练的人在身边方才放心,哥哥果真在这点上对自己想得十分周到。
但见唐九说完又大口大口地喝酒了。
黄好义听了则心底有些不快,心想唐九即是知道那些人来路,也不提醒他一声,令自己白白担惊受怕一晚。黄好义想到昨日疲惫,今日路上可就惨了。
黄好义只得心疼地派人花钱雇了头驴子代步。
众人烧了面汤,打火做饭然后与吴安诗他们会合北上,行了数日即抵至衢州,吴家早在此安排船只准备沿瀫水入杭北上。
吴家北行两百多人本自雇了五艘船,船上还有许多空余的地方,于是安排章越黄好义上了其中一艘船。
章越黄好义都是大喜,要知道包船至杭州价钱不菲,这时候也不好找,能有这么一艘船搭他们前往已是不易。
这时候二人也不好计较,使钱给吴安诗他也是不收的,二人商量着将来到了汴京寻些贵重的礼物到吴家拜访就是。
瀫水也称衢江,乃江西往来浙江的水道。
此时闽地还十分落后,二十八都,清湖码头都是南宋后才兴起,故而闽人乘水道入杭,必须借瀫水行船方可。
瀫水上游盛产竹木,故而码头都是沿江放排,这些竹木顺瀫水至钱塘江再至杭州出售,然后船再从杭州运米而回,除了这些营生,江上还有水果,食盐,手工等行船。
不过如今瀫水正是枯水期,上游来的船舶都只能停在衢州码头,码头远处有座舟桥,中央用几条铁锁横江相连。
不少船舶船至江心却不能通行,船上旅人又下船不得,只能枯坐船中干等。也有几个士子于满江风露之中坐在船头,极有雅兴地饮酒作诗。
更有不少船舶已系舟于岸边,人们至岸上寻欢作乐。江岸边的食肆酒家高朋满座,好不热闹。
夜幕降临,天边月落星稀,不经意间江上已是渔火处处,与岸边之万家灯火交相辉映,连作一片。
章越在岸边看着这一幕,任由江风吹拂,陡然间游子的心情涌上心头,这才行了没几日,已开始想家了。
章越长叹一口气,正要抽身返回客店,忽闻琴声响起。
章越觅声看去,但见是一座三层临水楼台,顶楼则似一座亭子。
琴声正是从此楼中传来。
此琴声在寒夜之中,初闻甚是清寂冷冽,但听得久了又觉得有鹤氅羽衣垂钓于江上的适然。
突而几个高亢之音,犹如惊鹭于河滩之上拍翅高飞,寻琴声婉转,似来到山水田园,人间烟火处,有些野趣自然,又似有着闺阁女子的幽情。
章越听得出神,琴声正好如流水般流淌过自己心底,抚慰了离家的孤寂。不少游人经此皆驻足于楼台下听琴。
不知不觉间江涛声时高时低,两岸渔火明了又暗了。
琴声已止。
章越与不少人都是茫然若失,想等楼台上再弹奏一曲,然而终不可再闻。章越不由遗憾地离去。
楼台上。
范氏对弹毕一曲的十七娘叹道:“听了你此曲,我想起当年方作小家碧玉时,而后出落为官宦之女,如今庄严持家。咱们女儿家的这一生就如此过了。”
十七娘道:“不都这般过么?”
说完十七娘走到亭边,凭栏远眺江景,余光一瞥一位少年亦立在不远处。
范氏道:“十七你云英未嫁故感触不深罢了,再说许久不见你弹琴,怎地今日有这雅致。”
十七娘正接过女使递来的巾帕拭手闻言道:“试试手,打发旅途寂寞。”
“要知往日要你弹一曲,可是难上加难?”
十七娘道:“当初若非爹爹要我们吴家女儿都要知琴棋书画,我才懒得去学。学久了虽知弹琴妙处,但也不过是自娱罢了,三年前爹爹非要我弹琴酬客,我不喜娱人故再也不弹了。”
“那是亲王过府,爹爹自当有所尊重。我倒是要学琴,可惜年幼时却无此机缘,爹爹为官后欲学又是迟了。我听说教过汴京闺阁女子的郭琴师唯独对你最尽心,言你的天资悟性可传他衣钵。”
十七娘微微笑道:“是么?我倒不曾听他亲口对我说过。”
二人说话间。
“不知何人在亭上弹琴,可否再求奏一曲!”这时但闻楼台下有人言道。
范氏失笑道:“十七,你倒好,不弹则已,一弹倒引来听众。”
十七娘转身背栏有些腼腆地笑了笑,回顾又见那位少年已是离去。
范氏吃了一惊,几时见过这十七娘露出这等娇羞的神情,不由问道:“还弹一曲否?”
十七娘道:“兴致已尽,怎有佳音,回去吧!”
次日。
放船过江。
吴安诗拿出名帖要渡口官吏放行,对方听说是吴安诗,堂堂副宰相家的子侄,丝毫不敢推诿,船就立即放行。
当即船经衢江,再至钱塘江,一路行往杭州。
第一百零九章 说亲(感谢书友小抽的金爷双盟)
吴家人数虽多,五艘船人数却是不一。
家丁护院这些粗使之人自是坐了三艘,在一,二,四艘船上护卫着,每艘船上挤了三四十人之多,还不算船工。
至于吴安诗与吴家女眷则坐在第三艘船上,这里除了船工就是贴身的女使,老妈子。
至于章越,黄好义与一名虞侯,一名都管坐在了尾艘。
章越所乘的客舟,有上下两层,上层是一个人字大桅杆,桅杆下面有好几个用草棚搭得矮船舱,这都是船工与下人住的,船工除了舵工,一律都叫船火儿。
水浒传里的张横外号即是船火儿。
章越来到甲板顶上逛了逛,但见有晾晒衣裳的,还有搭载行李的,以及压舱之物。
至于甲板下方是真正的船舱,四壁施以窗户,如房屋之制,船舷两旁都是栏循,再用帘幕增饰,里面有桌椅床铺、茶水饮食,边坐船边可浏览沿河风光。
原来有钱人的生活就是如此啊!
章越见这一幕,不由感叹了一番,再看看其他江上客船,那简直是挤得除了坐的地方,几乎没有其他可下脚的。
有点像坐绿皮车,硬座与硬卧的区别。
当然吴大郎君的座船肯定是软卧,还有客厅之类。
通关前,津渡,关口派人巡查。
宋朝津渡都有监渡官员。反正宋朝是有赚钱机会全部都要捞一把。
宋朝只有官渡和买扑渡,也就是说任何渡口,除了官府运营的,就是要向官府扑买获得运营执照。
同时禁绝一切私渡。
但是这私渡与牛肉和酒一样,总是禁之不绝的。
官府反正在要紧地方设卡,禁绝民间竞争外,对于一般的私渡也是睁一眼闭一眼。
说来宋徽宗时期的政策,也一直都在玩这操作上。
方腊起义,方腊提出的口号是因‘官吏侵渔’。
宋江起义的原因是是朝廷宣布将八百里梁山泊‘公有’。百姓凡入湖捕鱼、采藕、割蒲,都要依船只大小课以重税。
章越,黄好义入舱后,吴府的严虞侯与张都管已是烧好了茶,等候二人。
几人见礼后坐下喝茶。
严虞侯笑道:“两位年纪轻轻,即入京考太学生,一旦及第,那么金榜题名也是迟早的事。”
章越笑了笑没说话。一旁黄好义已道:“虞侯哪里的话,我在县里,州里也不过是不值一文罢了,侥幸被取中也是旁人不愿去,这才便宜了我。即便不说能不能侥幸过了太学录试一关,即便是入了,太学里面也是藏龙卧虎,我这样鱼虾般的人物,又怎能出头呢?”
章越心想很好,有黄好义这样的人在,自己一路上可以少了很多口舌。
张都管笑道:“黄秀才真会说到,似你这般岁数,将来日子还长着呢,怎好说自己是鱼虾般的人呢?两位还不曾婚配吧?”
章越心道,自自己去太学赴试以来,怎么到处都有人问自己婚配,还真成了香馍馍了。
黄好义继续道:“寻常人家怎么看得上我们这样的人。家中有严令‘不及第不成家’,故而我是想也不敢想,三郎你说是不是。”
章越连连点头应和道:“是,是。”
黄好义道:“咱们读书人三十几岁不曾婚配也是有的事,甚至四十几岁了也未成婚也不少呢。真不知如何会选读书这条路,哎,不能提不能提。”
章越心想这也是,人家大儒邵雍四十五岁才成婚,还是邵雍学生看不下去了,将自己的亲妹妹许配给老师当媳妇。
张都管笑了笑道:“说实话我与虞侯在京二十余年,也见过大户人家,在汴京家资十万贯之家可谓陈街铺路,至于家资百万贯的也不在少数。”
“若是两位小郎君有意思了,凭你们太学生的身份,百万贯的说不来,但十万贯的亲事还是能说一个的。”
章越闻言会心一笑,想起了王安石一首诗来‘却忆金明池上路,红裙争看绿衣郎。’
章越心想,从榜下捉婿来说,这不就是光明正大的吃软饭么?
但在宋朝这社会很普遍,嫁妆钱要高于彩礼钱,比如范仲淹的义庄女子出嫁给钱三十贯,男子娶妻才给钱二十贯。
嫁女儿要远比娶妻难得多,常常是要贴补大量嫁妆的。
所以很多读书人也有‘不高第不成亲’的说法,很显然之前的何七,黄好义都是如此,都是想将来及第后给自己找一门好亲事。
这在当时不受诟病,反而是官府民间以及读书人中都十分嘉许的一种行为。
故而考不中的读书人,三十几岁‘晚婚’的在当时可是真不少。
对于章越来说,自家在浦城算是个家财几百贯的一等户,但到了汴京……
汴京的房价可是整个大宋第一高,连寇准这样宰相都盖不起房,说白了普通人家随便一间破屋,都妥妥地碾压了章越的身家。
至于黄好义看起来也与自己差不多,在小地方可是人人称羡,当到了大城市恐怕就要泯然于众了。
也不知这严虞侯和张都管来找二人说亲,是不是吴大郎君安排来拉拢他们的。
下面但见严虞侯道:“两位若是不方便,我在这里可以与你们私下说个亲事,我有一个好友乃将虞侯,有一爱女到了二十仍没有婚嫁,他乃武官出身,家里也小有家资,就要寻一个太学生为女婿。”
“你们看看是不是在京里安个家,当然我事先与你们说好,需考上太学生方可。”
章越突然想起,除了榜下捉婿,还有榜前择婿比如王曾,富弼都是考前即被宰相李沆,晏殊选中,然后考中进士,王曾还是三元及第。
当然榜前择婿风险太大,那只有宰相才玩得起的。
那么就是榜前约定,榜后成婚,这在宋朝也很普遍的一等婚姻。
当然毁约的也不少,如考上进士后,抛妻弃子的陈世美虽说是个段子,但毁约之人肯定不少。
但是有陈世美,也有正直之人。如刘庭式进士及第前在老家许了婚姻,那女子因以病失明而且贫甚,知刘庭式中了进士不敢提此事。
有人劝他娶此人的妹妹好了,刘庭式笑曰:“吾心已许之矣,岂可负吾初心哉。”
后来刘庭式娶了对方,数年后此女病死,刘不肯复娶。
苏轼问他曰:“哀生于爱,爱生于色。你到底爱她那一点呢?”
刘庭式答道:“色衰爱弛,吾哀亦忘。若是以色娶妻,只要看上姿色好看的,都要娶回家不成。”
话说回来,赵押司当初看上自家二哥,也是榜前择婿。
不过……
一旁张都管似看出二人的疑惑,连忙问道:“这位女子容貌如何?二十未嫁难道……”
“容貌平平,倾国倾城那等女子,就算娶回家,也是不好是不是?”严虞侯暧昧地笑道。
章越,黄好义都是点头,没错,漂亮女人娶回家,会让咱们读书分心的。宋朝男人也很现实,婚姻嘛,还是容貌普通,而且能在钱财或仕途上提供帮助的女子最好。
黄好义道:“正是如此,我娘说了好看的女子都是老虎精,会将人吃得骨头都不剩的。”
章越瞠目结舌,你娘初衷还是好的,说到底还是怕你沉迷于床榻之事啊!
这时候船已张帆摇撸,缓缓行进在河中央。
人家明朝有《夜航船》,说得是晚上行船看不见景色无聊,众人聊天的谈资拿来当本书。
衢江的景色虽好,但两个少年听到了这事都很感兴趣,加之旅途寂于是一直聊个不断。
在严虞侯和张都管的鼓动之下,黄好义已是决定上门去拜访一下这位虞侯家的女子,章越则是犹豫了一下,既被黄好义抢了先,自己不好再说。
换了上一世肯定是加个微信号,先看个朋友圈,然后聊一聊。
而这边张都管也给章越又介绍了一个女子,虽说好似不如陆虞侯介绍的女子。章越想了想也没拒绝,一来拉不下对方的面子,二来自己确实也想看看。
一个人飘零在外,这样孤寂的感觉,不是谁都能顶得住的。
上一世他漂在异乡时,已是尝过了这样滋味,要不然怎么刚毕业就着急着相亲,也是想早早认识一位宜家宜室的女子,早早成婚然后开开心心地当一辈子房奴嘛。
如今再去汴京,章越也是害怕如此,如果能有这样一位女子早早成家也是不错,反正兄长之前有交待,他的婚事自己做主就好了,毕竟浦城汴京隔了这么远,他也不能替自己拿主意。
万一哪天碰到一个榜下捉婿的,咱装作挣扎一下也就从了不是。
如此一路谈天,读书,船从衢江进入了钱塘江,然后抵至了杭州。
章越本想是在杭州停留个两三日的,没有修苏堤前的杭州西湖是如何样子,看看许仙,白娘子还未相会时的断桥是如何模样。
但吴大郎君一行似十分匆忙,直赶往汴京,没有在杭州停留则是直接换船去了汴京。
这时杭州还没叫作临安,但章越从旁人口中得知杭州城人口已达二十万户,连苏州,越州也是不如杭州繁华。
杭州仅官酒岁入二十万贯。
换了船后继续北上。
这一日章越在船舱里睡至半夜,忽被唐九叫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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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章 江贼
船舱之中。
章越睡得甚熟,为人拍醒后微有些不快,有几分要发起床气的意思。
不过但听对方道了一句‘是我’。
章越随即惊醒,这是唐九的声音。
章越起身道:“如何?有什么要事么?”
他此刻睡着船舱里长凳上,唐九低声道:“先穿上衣服,叫醒黄秀才!”
章越闻言点点头,当即叫了睡在茶桌对面长凳上的黄好义几声,见他没有睡醒,章越也不多说,一脚踢在了他的膝上。
“明日读书也是不迟……”黄好义嘟囔地道。
“黄兄,起来。”
“何事?”
“有劫江贼!”
章越闻言一惊,西游记的故事随即记起。
唐僧的父亲中了状元后,到地方任官,就被江贼所杀,尸首沉入江里。然后江贼冒充了唐僧父亲的身份,将其妻室收纳,冒充其身份到地方做官。
这段故事并非是西游记原创,而是最早载自太平广记里的崔尉子,而这崔尉子这篇故事说得是唐朝天宝年间,一个崔姓官员的故事也是与唐僧父亲一般遭遇。
此时改编也非子虚乌有,江淮江贼自是唐贞观以来即有记载,到了安史之乱后,更是公然打劫贡船漕船,杀掉朝廷往返江淮的官员,甚至连宰相也赶劫杀。
故而难怪唐人心有余悸之时,创作了这个故事。
杜牧曾上《上李太尉论江贼书》,曾描述江淮江贼的凶残。
……上至三船两船百人五十人,下不减三二十人,始肯行劫,劫杀商旅……
唐末王仙芝,黄巢起义,以及名声狼藉的蔡州军,江淮江贼都是其中骨干。
到了宋朝江淮劫江贼虽收敛不少,但仍是常常出没江淮之上,杀人劫财之后,沉船江底,痕迹不留。
听了唐九的话,黄好义吓道:“此话关系太大,你这军汉可不好胡说。”
唐九闻言道:“黄秀才不听罢了。章秀才与我来就是!”
章越已是穿好衣然后与黄好义道:“唐九原先是缉捕使臣,走过的桥,比咱们走过的路还多,哥哥,说了一路都要听他吩咐,黄兄莫要多说。咱们听着吩咐便是。”
黄好义听了章越如此言道,点点头不好说话。
唐九道“快快穿衣,莫要惊动其他人,跟我醒来,没有吩咐不要出声。”
黄好义一面穿衣一面道:“不知会都管,虞侯他们么?”
“我们穿好衣再问,否则一下子全船惊动,贼子必有察觉。”唐九言道。
章越点了点头又拍醒了马五,黄好义则叫醒了书童,至于他的两名厢兵与亲随昨夜与严虞侯在上层船舱里吃酒博戏故而没与他们睡在一处。
众人穿好衣裳,简略收拾身边要紧行李,然后离去。
章越此刻也是心底百感交集,之前行于衢水,钱塘江上时,时常看得上千民众持刀戈,披着皮制木制的甲胄,举起旗帜,白日巡于乡间,或者四处鼓噪。
众人皆知这些人乃‘食菜事魔’之辈,沿途之上可谓严加戒备。但唯独唐九却当作不妨事一般,整日喝酒睡觉。
黄好义还数度讥讽。
哪知船至了江淮一段时,唐九虽仍是喝酒,但不时到甲板上巡视。
比如今日夜里,明明还是一轮明月高挂,算不得那等夜黑风高的晚上,但到了如今四更天的时候,唐九不仅没睡,还将众人拍醒,告诉他们后面来船,船上居然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劫江贼。
章越虽说有六七成不信,但想自己第一次出门,啥经验也没有,小心谨慎一万次都没有错,但万一胆大一回就糟了,于是听了唐九的话,还叫起了有些不以为然的黄好义。
几人一并离了舱门,来到船弦右侧,但见船正停在河央,明月高挂在东面,照着附近水面亮堂堂的,哪有什么劫江贼与贼船,只有船旁吊着一艘柴水船。
黄好义看到这里道:“我不是被你蒙了吧,大半夜来此。”
但听唐九道:“行李都背在身上,下得船去。”
众人都下了船。
黄好义惊道:“这不是弃船?难道不与都管,虞侯知会么?”
“咱们下了船再知会,”唐九板起脸道,“若黄秀才不下船,咱们先下去,我似听到船桨划水声了。”
黄好义听了整个人一激灵,当即与书童七手八脚地爬下柴水船去,不久马五也是下了船。
船边只剩下章越与唐九二人。
章越道:“我去知会都管,虞侯一声再走!同船如此久的交情不能弃之不顾。”
“三郎,只有这一艘柴水船,走六七人,多了船要沉!”
章越为难了一阵道:“好歹说一声,如此就走,要我如何……”
正说话间一个哨声传来,章越不由脸色一变。
这时候船的西弦,划水声大作,突地整艘船向西一沉,一阵脚蹬船板的声音传来。
“来不及了!”
唐九神色一凝,当即再把章越抱住,整个人往船下一跳。
正当章越要一起砸进小船时,他顺手抄了一根缆绳,使得下落之势一顿,然后一并落在柴水船里。
“砍断绳子!”
唐九狰狞地一喝。
马五已提起扑刀,重重将缆绳砍断,然后将船反向一顶。
这时一个凄厉的惨叫声响起!
正是掌舵的艄公声音。
身在船中章越猛然记起,当初过江时,天气甚寒,艄公还曾给自己一碗酒暖身子用。
想到这里,章越忙不迭地忙了一阵,然后抓起船桨划水。
黄好义,马五,书童本是吓得两腿发软,见了章越如此,也连忙抄起船桨划船。
船瞬间划出一箭之地。
至于唐九见此一幕,则笑了笑,手持扑刀一脚踏在船弦上看着方才的座船!
这时候船上已是乱了!
“有劫江贼啊!”不知谁喊了一句。
然后即听得扑通扑通几声有重物落江。
章越埋着脸不敢回顾,牙齿上下忍不住打颤,但手中仍持桨一下一下地划向江岸边。
……
这一夜过去。
吴家的船沉了两艘,其余三艘则打退了劫江贼的来犯,但无一不被船底凿穿,不得不划至江岸边搁浅。
章越,唐九他们将船划至吴安诗处。
但见一处芦苇丛之中,有上百人手持弓箭刀剑守在滩边。当章越他们将船划近时,倒是惊起了对方戒备。当章越,黄好义现身后,他们这才让他们进来,不过仍是一脸戒备之色。
经历了昨晚之事,章越,黄好义都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待看到吴安诗,对方也是如同惊弓之鸟般。不过他见到章越,黄好义后,从土丘上一跃而起,奔到近处来拥住二人道:“见到你们太好了!”
章越,黄好义此刻也是刚刚回过神来。
黄好义想起昨夜遭遇,不由当场嚎啕大哭。
章越也是说不出话来。
“昨日听说三郎,四郎船沉了,我都以为二位遭遇不测了,失去两位至交不说吴某如何,他日回京又如何与江东父老交待,但没料到能在这里,重见二位,这实是太好。我实不知说什么才能道尽自己欢喜之意。”
吴安诗抹着眼泪言道。
章越听得出对方这番话是出自真情实感,没料到如此一个二世祖模样的人,对自己倒是挺上心,这一点实是出乎意料。
章越也抱拳道:“劳大郎君挂念了,一切都好,只是……只是……”
吴安诗这时也察觉了问道:“是啊,三郎,这严虞侯,张都管他们人呢?”
章越还未答,一旁唐九已抱拳道:“昨夜贼来,我等仓皇走脱,虞侯,都管奋力厮杀,怕是……”
章越听了不由脸红。
吴安诗听了叹道:“虞侯,都管两位都是跟随我爹多年的人,也是他们命中终有此劫,回去不知如何见爹爹才是。不过总算三郎,四郎捡回一条命!是了,我看这位壮士一直跟随三郎身旁。”
章越道:“大郎君,这位唐九原是缉捕使臣出身,因犯事被刺配到本县,如今跟我上京。昨夜若非他冒死相救,恐怕此刻我与黄兄也已经……”
唐九听了不由一愣,他身在衙门多年,怎么不知章越的意思。
昨夜的事,他还以为章越会怪自己。
没料到他并没有计较,还将自己用这样的方式举荐给了吴安诗,将洗脱配军的机会留给了他。
吴安诗闻言不由道:“好个壮士,三郎,四郎是我要好朋友,你救了他性命就是救了我的性命。请受我吴某人一拜!”
说到这里,吴安诗洒然下拜。
唐九慌忙上前跪地搀扶道:“使不得,大郎君何等身份,岂能败我一个贼配军。真是万万不敢。”
“哪得话,好汉救我两位朋友的命,以后就是我吴某人的兄长!”吴安诗坚持下拜。
一旁唐九已是不胜感动。
章越见吴安诗这一番作态也好是感动,虽明明知道人家是笼络人,但怎么说马屁里也有感情么。何况吴安诗突逢大难仍是如此,章越已不能将他当作一般朋友看待了。
黄好义也是与章越同样的心情。
章越想到这里,目光一回顾,突见吴安诗身旁有两位头戴帷帽的女子。
此刻似乎一位女子的目光正看在自己的身上。虽是隔着一道垂纱,但章越仍是可以微妙地感觉到。
章越不经意间,老脸竟然微红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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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祝大家新年大吉,万事如意,开开心心过大年!
第一百一十一章 未道再见(感谢propheta书友的盟主)
河风劲吹。
章越确有几分老脸微红,虽两世为人,但平素除了相亲外,与妹子打交道的机会不多。
章越佯装镇定地将目光瞥过去,寻又回过头却见那女子目光早看向了其他处。
章越这才化解了尴尬。
这时唐九道:“启禀大郎君,如今劫江贼虽退,但我们实还未脱险境,这些劫江贼杀人劫财,为防走漏风声,都是沉船灭迹,一个人也是不留。”
吴安诗正色道:“依九郎之见,当如何?”
唐九道:“为今之计,还是要火速离开此地。”
吴安诗笑道:“九郎放心,我已是派人去寻本处兵马都监马上就会有回话。”
唐九欲言又止,章越见此问道:“可是有什么疑虑?”
唐九道:“江淮劫江贼,不少都是本地豪右,私茶私盐贩子,平日与官府勾结,更有官兵作贼者。”
一旁有人冷笑道:“怎地,这些官兵难道还敢劫杀咱们不成么?”
唐九道:“未必,只要有人提前透风声,或官兵迟上一日。再说此一去一回,咱们也要在此等上一晚上。这些劫江贼难保不会复返。”
说到这里,唐九拿起一箭镞道:“这是我昨夜所捡江贼,此箭矢精良,连军中也是不如。若是劫江贼再召人手来攻,那么我们守在河滩边,也难自保。”
吴安诗左右一名护卫头目也道:“我看这些人都是不好相与,不仅水上功夫熟练,甚至连搏杀也很了得,恐怕是惯熟作案的贼寇。”
吴安诗气道:“若是我回汴京,定禀告爹爹,让朝廷派大兵来围剿,出一口恶气。”
“那么九郎,我们当如何办?”
唐九道:“为防万一,我们不可在此等候消息,必须溯流向东。昨日路经一处草市,草市里有官兵维持。”
吴安诗拍手道:“妙啊!昨日劫江贼必以为我们会继续西去,会在前路拦截,却不料我们胆敢折返。等到了草市我们再联络当地官兵。”
可是左右道:“大郎君,我们这么多人,沿路狂奔,万一走散了如何是好?”
吴安诗犹豫了下。
这时唐九道:“大郎君,早早决断。”
一人道:“你这贼配军,大郎君给你三分颜面,你怎地好作我们的主。”
唐九闻言退下不言。
吴安诗看向章越问道:“三郎,你怎么看?”
章越想了想问道:“敢问大郎君留此或东去各有何利弊呢?”
吴安诗道:“留在此地等候官府援兵确实不错,但万一等了一日,官府援兵未至,那么到了夜间我等即危矣。”
“若是往东走向草市,大伙确会走散,不过沿江走一日之内必抵至草市。”
章越道:“大郎君,还记得我们之前仙霞岭时所言的么?”
吴安诗拍腿道:“坐观其变,而不为之所,则恐至於不可救;起而强为之,则天下扭于治平之安而不吾信。”
“向东走去,至少生死操之在我!”
吴安诗回过头与那两名头戴帷帽的女子商议了几句,于是决定一并南返。
所有人都是动身起程,然后沿江从芦苇丛中前行。
江风疾吹,若是好时节这一片芦苇丛里但见满天皆是芦花飘飞,落在人的衣裳上,此时此景是可以吟一首‘拂了一身还满’的好词。
但是如今江盗不知在何处出没,众人都是忧心忡忡。
影影绰绰地芦苇丛,顶着初春的寒风,都令人有些许风声鹤唳的感觉。
不少护卫都拥着吴安诗在前开路,剩下女使老妈子等体力弱不断地被拉下,队伍松松垮垮,但慌乱之际也无人顾忌太多。
章越心知吴安诗,范氏被护卫强拥在前疾步前行,此刻自己必须跟上他们才是最安全的。
唐九紧紧跟随在章越身旁,至于黄好义与马五都在方才的赶路中走散了。
章越走得匆忙,路上不断有人掉队,众人奔出了十几里路后,已是用了一个上午功夫。
吴大郎君身周的侍卫仅剩下七八人,吴家两位女眷身旁也只剩两三名女使伺候着。
众人走得疲极了,于是来至一处芦苇荡中歇息。
众人杂乱地坐在一处,又饥又渴,各自去河边双手掬水来喝。章越见几名女使则用巾帕用江边打湿了,尽管在路上多么疲惫,但这几个女使仍是不慌不忙,举止之间自有一番优雅,她们再取了湿巾帕给两名吴家女眷使用。
章越这时候耳边听见远处有两个护卫正在抱怨。
似怪章越为何拖着他们跑了一路,若是留在原地,说不定已是等到了官兵救援脱离了险境,还不用如此跑得几乎气也要断了。
甚至连吴大郎君方才跑得也扭伤了脚。
此刻众人各个都是疲惫至极,难保大家不会因此怪章越。
章越,唐九默不吭声坐在一旁。
这时一名女使走到章越面前捧着一块巾帕包裹好的糕道:“郎君,这是我家姑娘给你的。”
章越见了一愣,抬头看去那姑娘似故意走到了一旁与另一名吴家女眷款款细谈,没往自己这里看。
女使道:“我家姑娘说了,多谢你方才献策呢。姑娘说她最不喜处事无咎无誉之人。郎君既是将事揽在自己身上,就不要担心人嚼舌根,放手为之就好了。”
章越点了点头,起身拱手道:“还请转告姑娘,多谢她这一番话了。”
女使嫣然一笑道:“那就收下吧!”
章越有些不好意思,将糕点收下后与唐九二人对半分食。
众人休息片刻,继续东行,果真没走两三里路即看到了草市的轮廓。吴安诗大喜,于是停下收拢人,等人都到齐了三分之二,即向草市行去。
江淮草市自唐末兴盛。
杜牧的江贼书曾云‘凡江淮草市,尽近水际,富室大户,多居其间。自十五年来,江南、江北,凡名草市,劫杀皆遍,只有三年再劫者,无有五年获安者。’
不过唐朝严禁草市,认为一切交易必须要到城市进行方可。
但安史之乱后,各样草市还是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比如这江淮草市,虽说是被江贼每三年一劫,但百姓仍是乐在此交易。而到了宋朝,朝廷承认了民间草市的存在,只要允许官府派人前往收税即可。
如此江淮沿江之上仍是有不少的草市。
吴安诗,章越他们即进入了草市,但见这里多是茅草坯房。百姓往来,自是有一番繁华之处。虽说房子街道都是破落极了,但这全因是无人管理之故,相反到处都有等勃勃生机。
江边驳着不少货船,正从这里百姓手里买去吃食或一些稻豆。
同时还有些私茶贩子,私盐贩子,私酒贩子更是大摇大摆地出入草市里面横行无阻,他们都十分彪悍,寒春里身上只穿着短打,腰间皆带着家伙,手推着鸡公车公然出入。
至于几名斜靠在夯嫱附近小吏对于这一幕似没看见一般,在一张小桌上边数着铜钱边记账。
不过看着这治安混乱的这一幕,章越他们倒是安下心来,劫江贼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到了草市里公然杀人劫掠。
这毕竟已经不是唐末的时候了。
吴安诗朝身旁的护卫使了个眼色,但见对方上前一脚将小吏面前的桌子踢翻。
在对方一片惊诧之极的目光,此人言道:“将你们这管事的叫来!”
果真朝廷管理草市的草市尉得知对方是当今副宰相的子侄后,顿时惊恐不已,迎出后当面即是下拜。并让出自己的尉所让出给吴安诗及他的家人居住,同时立即去请官兵来此护卫。
章越等左右听到这里,已是有人开始小声地说话,无论如何方才在路上逃亡时那等风声鹤唳的景象已没有了。
随即一队持枪的乡民来到此处至草市所门口驻扎。
吴安诗点了点头,当即与家眷一并入内,其余人也在官吏的安排下终于安顿下来。
渐渐的,吴家所有人都齐回到了草市,没有走脱了一个,不过却有数人扭了脚。
黄好义,马五一个个都跟了上来,章越与他们被安排在一处窝棚里,外头升了一处篝火一面驱寒一面拿了口锅熬粥。
看见外头是乡兵巡弋。
安排在窝棚里的人们已是有了欢笑声,有人还买了酒肉回来吃喝。
当粥烧好后,章越,马五,黄好义他们都是端着木碗分食,手边没有勺子,大家就端着碗沿小口小口吸着烫粥。也无人因此抱怨一句。
黄好义突然边喝边哭,看他的样子大概是想起了昨夜死在船上的亲随。
章越也不由想到昨日还在一起谈笑的人。
章越,唐九坐在一旁,尽管无一人来向他们道谢,但是此刻他们已不会计较这个。
想起了白日的路程,担惊受怕了一日一夜,此刻心底唯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章越喝了粥后,即合衣睡下,脑间想起与白日与吴家那女子一路又怕又惊慌,奔波了一日情景。
她还派女使出言安慰自己。
最后章越看着她与她的兄长一并进入了草市所,匆忙之间连告别也未说一声,此刻心底有些空荡荡。
章越想到,如果当时能告别一下就好了,毕竟二人以后再见一面也不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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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入汴京
月华边,万年芳树起祥烟。帝居壮丽,皇家熙盛,宝运当千……
这是柳永为官多年后以年迈之龄再回汴京,比起当年汴京更加繁华,故而诗上半阙极述汴京之繁华。
昔观光得意,狂游风景,再睹更精妍。……道宦途踪迹,歌酒情怀,不似当年。
下半阙写得是目睹汴京风景,知道汴京的繁华只会一日更胜一日,但自己却一日更一日地老去,感伤年少不再。
如今章越来到柳永再也见不到的汴京。
大清晨,汴河流淌,在雨幕之中船经过郊外大片农田,村落,缓缓驶向东水门。水上无数货船正前后向汴京城进发。
难怪有云,泗州入淮.运东南之粮.凡东南方物.自此入京城.公私之给皆仰仗这条汴河。
一副清明上河图在眼前缓缓展开。
一旁自有熟悉汴梁景物的人与章越介绍道:“郎君你看,这是虹桥!”
章越看着这座无柱,再以巨木虚架.饰以丹艧的桥,果真似他的名字为虹桥。
过桥之时各船上的桅杆纷纷放倒收起,不少无数百姓站在桥旁旁观这一幕,指指点点。货船上船火儿将麻绳丢至桥上,再让人以绳挽船拉过。
章越问道:“似这样的桥,汴河上还有几处?”
“郎君算问对了人,如此桥从东水门至西水门,还要十二处呢。论最繁华的要数大相国寺桥和御街上的州桥,郎君到了汴京要逛的地方多着呢。各处瓦舍勾栏也不妨逛一逛。”
章越看了对方一眼,自己也很想见识下传说中的‘瓦舍勾栏’,深入了解下汴京小娘子的风情,可惜自己出门在外不敢乱花钱啊!
若是考进太学就好了,那可是官费供给,若考不进要么回家,要么就留在京中,准备国子监监试,这都要花钱啊。
经过虹桥时,船火儿们都支起竹竿抵住桥洞里两壁上的石基。
过了虹桥,桅杆又重新竖起,船火儿拉着几十根船索重新支张起桅杆和帆来,船夫仍是摇橹个不停,这样的大橹不比船桨,必须要有好几人操作,数人在前数人在后,或是抬头或是低首摇橹。
这此起彼伏的击水声,还间和船夫的唱棹声,早早打破了汴京的雨中晨景的宁静。
不久章越看到了雨幕中的汴京城垣,重重叠叠,不胜巍峨,延绵至两端。
船经东水关查验入城。
章越仔细看去,汴河船大多都如此,船首压得低低的,上面满载货物,漕粮,唯独船尾高高翘起。
吴家将旗帜一亮,即水关上官吏不敢多查验,早早放入城中。
船过东水门,一路至大相国寺桥前的码头。吴家三艘大船已放倒了桅杆,以方便过桥,左右自有纤夫人力拉纤,船自行得慢了许多。
到此东水门来船不许再进,唯有西河的船方许通过。
章越还没来得及赏遍沿河景物,以及大相国寺的万姓交易,众人在河南码头下船。
雨已小了许多,一大早上码头仍是混乱吵杂。
一旁货船里船夫穿着一身短打上下搬运,翻舱上货。一身虬结的筋肉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
拉过一艘船过桥,头纤即招呼众同伴收纤领钱。不少运夫纤夫拿着刚到手的钱,到了码头食担买了碗水饭,光着背端碗蹲在檐下狼吞虎咽地吃起,偶尔抬头目光茫然地投向雨中的汴河。
船头刚往沿河塌房里结了帐,不及遮伞敢着回船,正遇上一熟人,仓促间寒暄一番,再抱拳作别,话音未落,人已踏上了船弦。
而在码头不远的脚行处,不少人或坐或立,要么就毫无生气地躺在屋檐下,穿着短衫,挽着裤腿的百姓望向码头这里。一旦有人路过在此驻足,立即一群人及迎了上去。
但这些人随即即被一名牙侩拿着鞭子蛮横地驱赶开,然后一人独自上前陪着笑脸与对方讲斤两。
章越,黄好义也撑伞下了船,另几艘船上亲随女使们狼狈地走下船梯,替各家的郎君娘子撑伞披衣。但见吴安诗已侯在码头上。
“两位仁兄,我要走了,自从闽地进京几千里,累两位陪我一起担惊受怕了,大家同经风雨共历患难,此番情谊不用多说。如今到了汴京,这天子脚下居大不易也,两位有什么难处,尽管与我开口,我吴府就在金梁桥街,寻人一问即知。”
“多谢大郎君!”
“就此话别,改日再请二位至台上喝酒。”
说完吴安诗翻身上马,章越已瞧见吴家那位女子撑着把杏花色的油纸伞行于烟雨蒙蒙之中,一瞬间喧闹吵杂的汴河码头成了她身后背景。
看着对方在女使搀扶下上了马车。
如吴安诗所说几千里进京,虽说一路坐船,但章越总觉得了经历一番,当初只想着早日结束了路途,快快进京才是。如今到了地头,却又有一番心情。
章越进前一步,对马上的吴安诗道:“大郎君多多保重。”
吴安诗感动道:“你我同在汴京,再见的日子还多。这样过些日子你让唐九郎来我府上,我让爹爹替他书信一封就是。”
章越大喜道:“多谢大郎君。”
说罢吴安诗,吴家马车以及吴家一众人皆西行离去。
汴河东流,雨粉飘飞,章越持伞目送了老久,直到马车没入街角。
黄好义向章越问道:“三郎,我们何处去?”
章越回过神来道:“当然是先去太学。”
黄好义道:“我还道你会先去你家二郎家里下榻呢,若是如此,我也想见章二郎君一面,不知有此机缘否?”
章越默然片刻道:“四郎,还是与我一并先去太学再说。”
“好的,三郎到时候一定要叫上我的。”
章越问道:“你怎不去你兄长家呢?”
黄好义道:“我哥哥去了新蔡任县令,不过如今嫂嫂正住在汴京,说起我的嫂嫂,不正是二哥的姐姐么?”
章越感觉这亲戚称呼名有些乱,什么二哥的姐姐。
章越正色道:“四郎,这里我要与你更正一番,我家二哥如今已是入籍我叔父家中了,我与他虽有血缘之亲,但面上不能称他二哥,而是按族里排行,或称一声惇哥儿。”
“你见他面时,千万莫要叫错了。”
黄好义道:“那有什么?都是一家兄弟,沾着光也是无妨。三郎,你莫非不愿将我引荐给你二兄吧。我知道似我这样连太学生不是,鱼虾般的人物,哪配得上与你二兄论朋友?”
章越心底一万头草泥马奔驰而过。
你一个进士科,我敢看不起你?你这也太酸了吧。
章越忙道:“四郎说些什么呢?不过似我二兄这般,哎,你也知道……我平日也不敢借他的光的。”
“怎么说呢?”
章越道:“二兄对我一贯要求甚严,不许我借着他名头在外招摇过市。此番我入太学之事,我也不敢轻易禀告,否则他还以为我是借了他的名头呢。”
黄好义恍然道:“你叔父家那可是父子进士啊!难道你也不上门亲近一二么?何况我听闻你二兄方结了门亲事,那可是堂堂侍御史,清流中清流。若是帮你一把,汴京居也可易的。”
章越干笑两声道:“正是因为如此,才不好打搅么。”
自己进个县学都能说是沾光,再进太学就更被自己这堂叔父说成是他公开了。
黄好义听章越这么说,点点头。
章越道:“那么四郎在京住哪里么?”
黄好义道:“我兄长在汴京买宅,三郎改日我引你回去,见一见我二堂兄,他名叫好信。还有我嫂子,也是你堂姐姐。”
“哦,二堂兄也在京中读书么?”
黄好义点点头道:“他在备考广文馆呢?”
“这般。”章越与黄好义一面说,一面在保康门街走着。
二人边走边说,先出了内城的保康门,过了门桥,到了保康门街与麦秸巷交叉地,这里与太学不远了。
熟悉东京城掌故会知道麦秸巷旁有一条水柜街,丁谓的家宅也在这里。
丁谓为何选宅在这里?
有一番名堂。
水柜街毗邻蔡河经常有水涝之害,达官显要都不住这。于是丁谓就以白菜价买过来。
然后丁谓借着朝廷建会灵观的机会,下令多挖沼池。这里离丁宅比较近,然后丁谓将会灵观沼池挖出的土全部运到自己家将地基筑高。
丁谓又奏朝廷开保康门,南北新作安国延安二桥以跨汴河蔡河。
自此从相国寺至会灵观,成为一条通衢,人烟稠密。于是房价一下子就升值了,丁谓家史称‘宅居要会’,赚大发了。
不过无论怎么说,太学生们还挺感谢丁谓。
保康门街至麦秸巷,几乎是满街的青楼妓馆。这是汴京城,也是大宋最大的红灯区。
而且就开在太学,贡院的边上。太学生们当然高兴得不得了。
眼下若非早晨而是傍晚夜间,沿途景色不知有多么好,但想到这里章越不由捂了捂钱袋,好把心凉一凉。
章越抵至太学。
在庆历兴学以前,国子监继承唐制实行三馆制,广文馆教进士,太学教诸科,律学馆教明律。
当年欧阳修在省试之中落榜,通过国子监监试,补为广文馆生。然后在国子监解试中得第一,省试又得第一,最后以殿试第十四名及第。
不过庆史兴学后,三馆制就改变了。
原来三馆制只是名称,实际上并不是学校,考中馆生,入国子监,太学,更似一个职称名字。
但庆历兴学后,将进士诸科都合并为太学。
当朝七品官以上子弟为国子生,校址在天福普利禅院。
以锡庆院为太学,锡庆院位于国子监旁,最初除了接待辽国使节外,还常用于举办皇家宴席。
如今被用来课八品以下官员子弟,及诸州县举荐上来的寒俊。
从此国子监,太学改变了空有名头,没有学校的局面。
至于原先教进士的广文馆,改作给落榜的举子,以及四方州县举荐入京学生听读。学生每个月还能支取少量的粮米,以供京中生活。
章越,黄好义若是没考进太学,则可入广文馆。
广文馆生还能与国子监监生一并参加国子监解试。
国子监解试一共有四百五十个解额。
章越,黄好义来到国子监门前正要进门投牒,但见书吏也不抬头道:“审验之事不在本司。”
“那在哪里?”
书吏也不答话,右手一摊。
章越取了些钱放在此人手上,对方掂量了下,有些不满意,摇道:“门外书铺皆可。”
章越,黄好义又来到门外书铺,一名伙计热情地接待了他们。
章越,黄好义将文牒,书状,乡贯,公验,包括,唐九,马五二人的公文都给对方看了。
伙计神色变得冷淡,问道:“两位不办其他的事么?”
黄好义问道:“还有何事?”
伙计冷淡地道:“二人既不知就算了,你们二人急否?”
黄好义道:“自是越快越好。”
伙计道:“若是你们不急,这些我们先收下,三日后一并投递国子监。若是匆忙,我这有一本家状集,你们拿了去国子监投牒即可。”
章越不待黄好义问话,直接道:“那么急如何个价钱,不急是如何个价钱?”
伙计道:“急的,是两千钱,不急,是一千钱。”
章越,黄好义心底都是大骂,这简直是宰人啊。
黄好义怒道:“我们去别家书铺问。”
那伙计摊手笑道:“去哪家都是一样的行情。以后两位若是解试,省试都离不开书铺,若是你们先办了家状集,以后再合算些是了。”
章越心知确实风气如此,于是道:“也好,就要加急的。”
那伙计笑道:“聪明,早一日入了太学,关这住宿之费就不知省了多少。”
“这位客官呢?”
黄好义昂然道:“不急。”
“这也是不爽利的,”伙计冷笑两声,“那你三日后再来吧!”
章越将黄好义拉到一旁劝道:“几千里来到汴京,多少钱都花了,也不差这些了。早一日入太学,早一日安心。”
黄好义闻言挣扎一会,最后顿足道:“这般人……罢了就依三郎的。”
于是章越,黄好义一并拿了家状集进入了国子监。
第一百一十二章 太学包子
正当章越,黄好义手捧着各用两千钱买来的家状集进入国子监时,却见迎面走来一名二十岁出头的太学生。
此人仪表不凡,令章越不由多看了几眼。
此人也正自走路,见章越看他也不由打量数眼,然后又看向章越身旁的黄好义。
三人正擦身而过时,对方突然停下脚步回身道:“敢问两位仁兄是从闽地来的么?”
章越和黄好义都回头。章越道:“正是,在下浦城章越,这位黄好义,建阳人士。”
此人朗声笑道:“那就没有错了。”
章越,黄好义不由一脸浆糊。对方走到黄好义面前道:“你兄长是黄几道吧!”
黄好义笑道:“正是,莫非兄台与家兄相熟么?”
对方笑道:“当然,难道令兄没有告诉你至太学后,找一个叫蔡持正的人么?”
黄好义闻言惊喜道:“正由此事,莫非兄台就是?”
对方笑着点了点头道:“然也。若非你与几道兄,任道兄面貌有几分相似,差一些还错过了。”
黄好义一脸惊喜与对方说了几句,然后对章越道:“三郎,我与你引荐这位是家兄的同乡,姓蔡名确,表字持正。”
“蔡却?哪个却?”章越一脸不可置信。
“确乎能其事的确。”
章越听到这里,几乎懵了。
简直与当初听到自家二哥是章惇后,心情还要惊诧。
眼前这人是谁?
宋史里奸臣榜之榜首!论奸臣值排名还打败了自己二哥和蔡京。
可是黄好义的兄长是怎么与他认识的。
“你们二人怎地也不先来找我,莫非是我蔡某人不配你兄长(黄好谦)交托么?”蔡确一脸的不高兴。
黄好义连忙道:“我本想投牒之后再去拜见持正兄的。”
“哦?投牒?你是在哪里办的?”蔡确闻言问道。
黄好义朝国子监门外一指道:“就在这玖家书铺办的,还让我们办家状集,一个人收了两千钱。”
蔡确摇头道:“你们啊!来了汴京人生地不熟,也不知找同乡同窗帮手。章三郎还好说,你有哥哥交待了,竟还如此颟顸。把家状集给我,再随我来。”
章越,黄好义二人将家状集交给蔡确。蔡确一人大袖飘飘地走在前面到了书铺前道:“你们二人在门外等着。”
说罢蔡确就一人走进了书铺。
章越忙向黄好义问道:“你哥哥是如何识得这位蔡兄呢?”
黄好义道:“我兄长不一直在陈州读书么?这蔡持正也流落陈州。”
“流落陈州?”
“正是,持正兄的父亲为咱们闽地泉州人士,曾为陈州参军,因得罪了陈司徒(陈执中)被免职,一家人因无钱返回乡里,故而举家流落在陈州,曾一段有上顿没下顿。”
章越叹道:“这么惨啊!”
黄好义道:“是啊,我兄长因在陈州读书结识了这位蔡持正,因大家都是闽人同身在异乡之故,时常接济他。这蔡持正确实是高才,无论文章才学都是极好,曾有几个相士都言他的相貌颇似唐朝时的名相李德裕,还言他将来发迹后会提携兄长一把。”
“但是去年春试我兄长金榜题名,但持正却是落榜,不过幸好他考入太学。你我以后入太学,就要托他照顾了。”
章越心道,娘的,咱怎么就整天和奸臣不清不楚的。
二人说话还没一盏茶的功夫,蔡确即大步迈出,给章越黄好义一人丢了一千钱,斥道:“以后莫要乱花钱!这汴京是什么地方?京城居大不易。金山银山都能给人一夜销完的,哪值得你们这般使钱。”
章越黄好义二人只好道受教了。
章越自己也确实想当然了,他还停留在能用钱摆平不要用人情的思维上,能不找人就不找人的份上。
那是现代,但在古代为何要提倡亲戚,同乡,同族,感情就是这样相互麻烦出来的。
“我先领你们去投牒,一会再去太学。”蔡确言道。
二人重新回到国子监,章越与蔡确攀谈说起了书铺伙计态度之事。
蔡确失笑道:“当然如此,我告诉你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熙熙,皆为利往。伙计之所以神色不佳,是因你们没有油水。”
“你们以为书铺最大的油头,是给你代写家状集,审验出身以来文字么?错了,书铺最大的油头在于替士子冒籍,夹带文字及请人代笔。”
章越,黄好义闻言都吃了一惊。
没错,宋朝书铺有两等,一等就是正常卖书书铺,还有一等就是如此,而且路子就是这么野。
但章越仍不由问道:“公然冒籍之事,衙门不会查么?”
蔡确道:“凡经营书铺不仅是熟于奸弊之人,而背后哪个不是富家就是形势户,衙门哪敢查?就拿冒籍一事来说,以往每遇科场,即补试广文、太学馆监生。”
“不少心怀侥幸之人,即到京师私买监牒,易名就试,或冒畿内户贯,以图进取。这样的人历年来还少么?”
章越明白,国子监解试,开封府府试不仅解额多,而且朝廷给的进士名额也多。
故而很多士子要么冒充太学,广文馆学生,要么就是冒充开封府府籍,获得参加国子监解试,开封府府试的资格。
但是负责审验考试资格的,不是在官府,而是在书铺。
为何如此?
因为官府不敢保证审验结果,所以就交给民间书铺来处理。
而书铺也不是一开始就是公证机构,他最早确实是抄书的,代替老百姓以官府的格式代写状纸。
之后书铺权利慢慢扩大,一直到为省试,解试考生的真实性作背书,代替官府查验考生真实身份,比如有没有冒籍啊。
等书铺认可后再交给官府审查资格。
如果没有书铺这一流程,万一将来出现考生冒籍,那么责任则全在官府。有了书铺,出现冒籍,官府则可完全推脱到书铺上。
于是书铺到了这份上,能通上下的索性就明码标价为考生办理冒籍,钱给得多还能帮忙替考。
“若办冒籍多少钱?”章越不由打听。
“以往六七千钱,如今要一万钱!”
章越略有所思道:“这不贵!也是,若是世家子弟根本不用冒籍,唯有寒家出身这才行此诡诈之道。”
蔡确斜目看了章越一眼,随即笑道:“正是如此,三郎见事倒是极快。你们是正途出身,书铺没有油水,故而也是不搭理了。”
“哈哈,”章越大笑道,“真是听持正兄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蔡确道:“不敢当,三郎有名家子弟风范,不知与今科状元章子平相熟否?”
章越道:“不过片面之交。”
蔡确微微一笑,一旁黄好义早忍不住道:“持正兄,他二哥是章子厚。”
“哦?是子厚么?难怪,难怪。”
章越面上故作尴尬,心底却道,难怪什么难怪,两个新党出身的大奸臣难怪这么早就惺惺相惜了么?
章越转念一想,不过有黄好义这大嘴巴,自己来京的行踪想瞒也瞒不住了。
三人见了书吏。书吏见了书铺的印章,连看也不看直接给了二人盖印,还给了唐九,马五交割了公文,并告诉他们十日后来太学考试,决定是否被太学录用。
一看在蔡确帮忙下,如此轻松就办妥了事,章越和黄好义都是很高兴。
章越道:“要不是没有持正兄,今日真不知如何麻烦才是,不如如此,由我做东请持正兄,四郎吃酒会茶如何?”
蔡确闻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我们先到太学逛逛再说!”
蔡确当即带着章越,黄好义一并逛了太学。
太学最早是只有锡庆院,后来随着范仲淹变法深入不断扩大,又并入了马军都虞侯公宇,武成王庙扩建了太学。
连专职接待由地方代还赴阙注官朝官的朝集院西庑,也被改为了律学馆。
如今太学已有三十斋,每斋三十人,共九百名太学生。
逛完了太学,章越再提请二人吃酒的事。
蔡确这时笑道:“些许小忙何足挂齿,三郎我与你道,出门在外,又身在京师大不易,身上多留着些钱,日后派得上用场地方还多着呢。”
“今日还是我来尽地主之谊,请你们二人吃太学的馒头。”
章越差点忘了太学馒头,那可是大大有名的。
后世王安石变法那会,宋神宗有此视察太学看看学生吃什么,随手拿了一块馒头吃。宋神宗吃了后大为满意,欣然地对左右道:“以此养士,可以无愧!”
连官家都是点赞的包子,还有什么话说,那味道肯定是一流的。
从此太学馒头成为汴京名吃。
蔡确去馔堂里取了六个新鲜出炉的馒头,三人在亭下分食。宋朝的馒头就是包子,章越一口咬下去,呵,满满的肉馅,简直是诚意满满,一点也没偷工减料,喷香诱人且汁水十足,简直吃得是满嘴留油啊。
还别说,眼下虽没有宋神宗名头的加成,但味道还真挺好吃的。
太学包子名不虚传,来汴京的第一日即尝到了。
这一刻章越有点后世旅游,美食打卡的感觉。
章越默默下了决心,就冲这里的包子,也要努力考上太学才是。
第一百一十三章 馒头不错
吃完太学馒头,下一步即是找住处了。
依蔡确的建议,如今太学还有些空余的斋舍,随意给章越和黄好义找几个空床榻即是。
但章越不敢如此麻烦,何况唐九在身边,黄好义也有个书童。
于是蔡确即给二人在太学旁找了家客店,让二人暂且先行住下。
在客店里,蔡确进去给二人讲好了价钱,直接是砍了一半。
章越黄好义二人侯在门外。马五章越已是打发回家,临行时章越还给了他一吊钱在路上花销。马五是一个劲的感谢。
不过付了客店钱后,章越上汴京带来的盘缠已用去了一大半。
蔡确办好事出门与二人道:“这些日子金明池争标弄潮,京城必是热闹,不过你们二人不要贪这热闹,还是在店里温书,考上了太学,以后要看得功夫还多的是。”
章越和黄好义都是称是。
蔡确道:“到了客店里最好也不要出门,有什么酒菜直接端至房里就好了,也不要与三教九流的人闲扯就是。”
“不出客店还能省得,但连客房的门都不能出么?”
蔡确道:“确实除非要倒便溺之物,吃食也在店里。”
章越,黄好义对视一眼。
蔡确斜眼看二人道:“你们不听我言?”
章越道:“不敢,只是我们一路行了几千里,并非无知之人,持正兄也不必将我们当三岁孩童吧。”
蔡确摇头道:“不是三岁孩童,我与你说个事,就在前几个月,咱们太学有个吴姓太学生,家中多金银钱财,有车马出入不说,仅那契丹马鞍就价值不知多少。”
“有日出游时他认识一个富商。富商待他很是器重,多带蔬果至太学慰问。有一日甚至请他至家中,请其妻与之同宴席。但吴姓太学生自己有妻室却仍被富商之妻的美色弄个五迷三道的。”
“结果有一日其妻邀其这位吴姓太学生到家中,言这富商不在家。此人也是色迷心窍前往其家,结果被富商当场捉奸。吴姓太学生其父与岳家都是当朝高官,岂敢伸张,心虚之下,舍了几十万钱恳求遮掩。过了好些日子,此人方才得知富商妻室乃是妓女所扮,二人根本非真夫妻,富商得了财即远走汴京了,此人倒落得大病一场。”
章越心道,这不是仙人跳么?原来我宋早就发扬光大了。
黄好义则听得面红耳赤。
蔡确想了想道:“你们涉世未深,而这汴京三教九流皆有,你们在太学试前安心读书,切莫生事来。需知道太学的名额就那么多,你们二人是州里推举上来的,把握本就比他人多个几分,但以往也有榜下之人故意使坏,些许恶名即可令人十年寒窗,功亏一篑。”
章越,黄好义闻言都是一激灵。
蔡确背手言道:“说起妓女,再与你们叮嘱几句。咱们太学贡院旁除了读书人外,最多的就是妓女了。切记莫要贪图姣好姿色,好玩一时。”
章越失笑道:“持正兄过虑,我们二人身上有几个钱,哪敢好玩。”
蔡确笑道:“那也是,但总不免心猿意马,若你们信我,就十日内都不出客房一步,不信我,就当我白说了。告辞!”
说完蔡确大袖飘飘而去。
章越目送蔡确离去,不由对黄好义道:“这位持正兄看起来似个好人啊!”
黄好义一脸不可置信地道:“三郎,这是哪里话,持正兄当然是好人,否则我们与他不过萍水相逢,他又怎么会如此费心费力帮忙。”
章越笑了笑没有言语。
于是接下来章越,黄好义就共住了一间客房内读书,除了倒马桶外真是不出门一步。
如此到了第六日了。
黄好义心想,这几日客店里一直风平浪静,也无他事。蔡师兄是一片关心爱护之意,故而危言耸听些许也是可省得。
我在客店房里连住六日有些气闷,心想到楼下吃酒,不出店门一步就是,也不算太违背蔡师兄的话。
黄好义见章越又在‘昼寝’,心想三郎太过谨慎,必不会答允,不叫他就是,于是推开门走出房间。
黄好义到了楼下找店家,要了一壶酒,一只肥鸡。
当即坐在店内自斟自饮,大快朵颐,有时也与人攀谈几句。
这时客店里有不少妓女出入,这些妓女不呼自来直往席前歌唱,临时以些小钱物赠之而去,这被称为‘打酒坐’。
汴京城的妓女可谓无处不在,遍地皆是,比如客店酒肆茶坊之地,经常有这样妓女打酒坐。
黄好义初时也没有太在意。这时候一名女子步行款款入内,直坐在了黄好义面前,捧起了龙阮琴瑟,一舒歌喉,唱了一曲柳词。
才过笄年,初绾云鬟,便学歌舞。
席上尊前,王孙随分相许。
算等闲、酬一笑,便千金慵觑。
常只恐、容易蕣华偷换,光阴虚度。
……
黄好义本想拿几个铜钱打发了就是,但听得歌声婉转动人,不由抬头看了一眼这女子,随即魂魄一颤。
世间竟好这般好看的女子!
一曲唱罢,那女子欠身道:“奴家命苦,唱曲为生,还请官人看着赏赐,哪怕滴水之恩,奴家亦感激不尽。”
黄好义这时候,魂魄才回来了一半,他不知能得这样天仙般的人儿要唱一曲,需费多少钱。
于是黄好义立即收刮钱袋,将身上所有银钱掏出摆在桌上,然后难为情地道:“不知这些够不够,不够我再去问朋友借。”
那女子看了黄好义不由嫣然一笑,然后从桌子取了几十个铜钱道:“如此就好了。”
说完那女子朝黄好义一拜,之后盈盈起身又到别桌献唱了。
倒是黄好义魂不守舍地盯着那女子看。
女子离去时,黄好义不由向他人打听这女子身份。
这才得知这女子出身确实可怜,其父是烂赌鬼,吃酒后打骂其妻,逼其妻唱曲赚钱供她吃喝。其母年轻时即唱曲为生,后来年纪大了唱不动了,其女又接着唱,来供养一家三口。
黄好义听了好是难过,既恨不得去暴揍对方父亲一顿,又替那女子可怜,胸中莫名涌动一等英雄情节,要将你救出苦海。
三日后,黄好义一身疲惫地返回与章越的客房后。
章越即道:“四郎,你这几日都去哪了,再过一日就要考试了,持正兄不是交待我们这几日就在客房么?这几日我看你回房倒头就睡,真是好生奇怪。”
黄好义颓然坐下道:“三郎,你真厉害,整整八天都不出房门一步。”
章越心道,这算啥,放了大学那会,要给我部手机,能一个月不下床!
章越道:“四郎,你到底怎么了?你这几日都是魂不守舍的样子!有什么事与我说一说吧!”
黄好义闻言笑了笑,沉默了半响问道:“三郎,你能借我些钱么?”
“啊?”
章越吃了一惊,上下打量黄好义:“你借钱作什么?”
章越看着黄好义一脸疲倦无精打采的样子,不由拍腿道:“你不会是去……好歹也与我说一声啊!”
“你都知道了?”黄好义惊问。
章越:“???”
“一言难尽。”
下面黄好义又不说了,章越问了几句,对方已是将脸朝向的墙壁。
到了第三日。
太学考试。
章越,黄好义二人皆是收拾好笔墨纸砚,然后前往太学。
二人一路走,章越看向黄好义一脸沉默的样子,于是道:“四郎,你这些日子有点不对,一会就要大考了,听闻勾管太学的官员会亲面你我,你如此样子,他怎会高兴?”
黄好义闻言长叹一声道:“自古以来,情字虽伤人。”
顿了顿黄好义道:“三郎好意,我晓得了。”
说完黄好义果真振作了些精神,章越看黄好义如此也稍稍放心。
二人进了太学大门,然后抵至厅堂前。
但见这里早已来了六七个人,一打听原来都是各州举至太学的人。这些人都是一州翘楚,当然都带着几分天之骄子的味道来。
一旁数人正负手指点江山,章越不好打搅他们的雅兴,又转向另一旁的二人。
章越上前打招呼,正听一人与同伴闲聊。
但听此人有几分忧郁地道:“本来我不是来汴京的,毕竟离咱们蜀地太远了,在何处读书不一样呢?所以州学举荐我至太学时,我好是左右为难了一阵。我当时想,去汴京,则太远,不去汴京,这太学么也还可以。”
另一人也是以手扶额道:“我也一样,当时我也不愿去汴京,但亲戚,师长,同窗都是好一阵劝,我这才动了念头来汴京一趟,但想到到了汴京又要租房之事,你也知道汴京居大不易,我哪有这么钱财。后来听说太学给太学生吃住。我就想么,既能白吃白喝,我来也就来了。”
说罢二人都是一笑。
章越听完二人言语,回头看了黄好义心想,这两个人功力可比你高深多了。
黄好义闻言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二人又看向章越,黄好义问道:“你们为何来太学的?”
章越抢着上前道:“说来惭愧,听闻太学的馒头不错!故而就来试一试了,也不知成与不成。”
第一百一十四章 安定先生
跟随黄好义一路走来,章越别的功夫没有长进,这本事倒是一路见长。
众人聊了一会,过了片刻。
但闻云板声一响,几名官员走进了厅堂,众人见了皆避至一旁,一并口称先生。
“无需多礼,让老夫见一见当今一时俊杰的风采。”
中央的老者言道,左右学生尽是抬起头。但见这位老者一望即知是饱学鸿儒,尽管面有病容,但这份气度实是令人见之难忘。
章越心道,莫非这位即是胡瑗安定先生?
想到这里,章越心底一阵激动。
竟然这个场合,还能见到他。
听闻他如今虽为太子中舍,天章阁侍讲,勾管太学,但听闻身子一直不好,除了考教训导与执掌学规,久已不见学生了。
但没料到面试学生这个场合,他仍是会亲自到场。
章越看着这位老者,不由心底激动。
这位老者是周敦颐,程颐,范纯仁等等大牛的老师。
范仲淹及后来的王安石对他都是佩服不已。
他与孙复,石介并称宋初三先生,都是范仲淹手下的变法大将。如今范仲淹,孙复,石介先后逝去,唯有他仍是健在。
范仲淹主持庆历新政虽是以失败而告终,但官家仍以胡瑗主管太学,曾为范仲淹左膀右臂的欧阳修于嘉佑二年为科举主考官。
可知新政虽以失败而告终,但官家没有放弃这一主张,让欧阳修,胡瑗主持太学,贡举,为国家储才。
不过被官家誉为‘真先生’的胡瑗,范仲淹的半个老师,生命怕是马上要走到了尽头。
胡瑗强撑病体,亲自负责太学生招收之事,足见他对为国举才之事的慎重,真真切切地希望选出几个有用之才,将来为国之栋梁。
什么叫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就是。
反而章越方才一群人在那边‘凡尔赛’,好似自己被迫勉强才来太学一般,倒显得有几分惭愧。
胡瑗看了一遍众人,问道:“老夫胡瑗,如今勾管太学,不知尔等为何来太学?”
众人沉默一阵,此时一名学生上前道:“禀安定先生,国事垂危之如今,昔岁币和契丹,尚可言辽国势大,但连西夏亦以岁币和之。国辱则臣辱,国事到了如今这地步,实因循不改,弊坏日甚,昔范相公殚精竭虑,以遂欲更天下弊,然却……如今天下乍看并无大事,实则民变兵乱一日多似一日,一年多过一年,然若不早为提备,事未可知。”
章越心道,这话说得牛啊,妥妥的就是课代表的水平。
胡瑗点点头了道:“然也,此正乃老夫勾管太学之宗旨……”
这名学生闻言大喜,却听胡瑗下一句道:“然却全非尔等来此之意。”
这名学生闻言又有些神色挂不住。
章越,黄好义对视一眼,暗自好笑。
“方才我在隔壁书室,听闻有人言来太学是因‘太学还可以’,‘太学可以白吃白住’,‘馒头不错’。”
下面学生一片面红耳赤。
章越心道,好个安定先生,实不是个厚道人,居然猫在一旁偷听。这回完蛋了,连底裤都被看穿了。
˙众学生之中羞涩之人不在少数,另一边则有人偷偷嘲笑。
但见胡瑗缓缓道:“其实两个说法都不好,一个不能明体,一个不能达用,一为过,二为不及,汝等无论来不来太学,需先求‘明体达用’之道为先。”
方才那名学生正色道:“先生,报效国家,如臣子报效朝廷,为何不能称为明体呢?学生方才这番话可是出自真心实意。”
胡瑗点了点头道:“诚然……”
这时候章越心想,我不出手,谁出手。这个问题我会。
当即章越心念一动,排众而出:“安定先生,此话学生想试答之。”
胡瑗看了章越一眼点了点头。
章越道:“学生以为忠君以孝为本,故而自古三代以来,仁君圣祖莫不以孝治理天下。故而忠臣良将必出于孝子之门,对父母不孝,又何谈为国尽忠,为君王尽命?”
那学生道:“吾孝闻于乡里,昔日……”
章越微微一笑道:“兄台之孝不用多言,我并非言兄不孝,我是说试想有一戏子,演一至孝之子,那么可以说他是天下最孝顺之人么?”
众人闻言皆是笑出了声。这个例子够打脸。
“这……”这学子一时失语,随即言道,“按你这么说,那么我们百姓之孝行孝举都是虚行作伪么?朝廷又何必表彰节义之士么?”
章越早知对方有此一问,于是失笑道:“兄台所言有道理,这也是为何方才判监所言‘明体达用’。”
“正所谓论心不论迹,论迹贫家无孝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论心即是明体,论迹即是达用,以心论迹,这就是明体达用了。”
这一番话说完,一旁胡瑗和国子监众教官不由上下打量起章越。
与章越的众考生们也都是刮目相看,原本以为对方不过是夸夸其谈之徒,怎么……怎么夸夸其谈之本事如此厉害,连众教官都被蒙住了。
那名学子不能再言。
众教官们也是低声言语。
胡瑗上下打量章越了一番道:“好个论心不论迹,论迹贫家无孝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此话出自何典何章?”
章越微微笑道:“回禀安定先生,没有出处,自撰也!”
众人一片哗然。
这时胡瑗伸手一按,众人皆是静下。
胡瑗笑道:“无妨,子贡曾言夫子不可及,但孔子因学于人而后为孔子,我等也未必要句句言称三代。”
“以论迹论心之言语,以诠释明体达用,令人耳目一新。但你说孝不可为体,何为体?”
“这孝又是根本于何处呢?”
旁人都是点了点头。
读书人治经,第一个要学的是孝经,读书人给皇帝献建议常常第一句话就是圣人以孝天下。
科举考试也是以论语,孝经为兼经。
看似低于九经,但实际上九经是选学,但孝经,论语则是必修。
章越道:“学生以为以《礼记》之《大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齐家就是孝道,而欲齐家者先修身,故而韩退之以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循序渐进。”
众所周知《四书》是由朱熹修订,其实最早提出四书这个概念的是韩愈。他将礼记里的《大学》,《中庸》提出来,与《论语》,《孟子》并列。
但目前主流儒者还是不认同这个观点,还是以《孝经》为本。
这涉及到什么是体了,韩愈之前都认为孝心是体。
人少则慕父母,自呱呱坠地以来,孩童莫有不爱父母的。正有了爱父母,方才爱父母所生之兄弟姐妹,父母之兄弟姐妹,父母之父母,最后推广至同族,同乡,忠君爱国。
故而至南北宋为止,儒家都先学《孝经》。
但孝是人类情感的一种,不能代表全部。
所以朱熹才继韩愈提出了‘正心诚意’为体。
围绕着‘正心诚意’,明朝的理学和心学争了半天。理学认为要‘格物致知’,学习道理,万物教给你的道理,这就是存天理灭人欲,天理就是体。
王阳明格竹子半天,发觉我不认同的道理,哪怕说得再有道理也不是我的道理。
于是儒学分出了心学。
王阳明最后在天泉桥上对他两个徒弟说了这样的话,利根(聪明人)之人多了解自己,钝根(笨人)之人多了解世界。
但无论钝根利根,真正的体一定是包含着天理与人欲的。若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那么天理就是人欲,是没有是非善恶的。
不过讲到这里,章越还是把握了分寸,体到了‘正心诚意’这个境界,虽然不太符合当时主流,但毕竟这是韩愈的主张,你要反对去骂韩愈好了。
若直接把王阳明的概念抛出来,那么……估计就要被当堂赶出去了。
胡瑗道:“我观你有言而未尽之意,不妨继续说。”
章越拱手道:“多谢安定先生,明体即是明心,孝心是一,但人之七情六欲岂可用孝一字概之,譬如天地只有你一人,又何谈一个孝字。”
“故而吾儒者当以正心诚意为本!”
胡瑗反复看向章越温和地问道:“汝叫什么名字?何方人士?”
章越施礼道:“回禀安定先生,学生浦城章越,家中行三。”
“哦?浦城章氏,乃当今状元章子平的同族?”
章越道:“确实如此。”
论辈分咱还是他族叔呢,可惜人家不承认。
胡瑗欣然笑道:“章氏子弟,难怪有名家子弟的风范。不知师事何人?”
章越道:“吾先师村塾郭先生,后又师伯益先生。”
但听章越师从章友直的,众人皆可见胡瑗的笑容淡了淡。
章越心道,不是吧,自己老师与胡瑗有梁子不成?
章越随即心道,也不是没可能,李觏与章友直势同水火。
而李觏与胡瑗交好,同为范仲淹的变法大将,要是为难自己这可如何是好?
但见胡瑗微微笑道:“难怪,难怪。”
说完这句后,胡瑗并没有再问。
章越但觉有些悬。
胡瑗又说了几句即离去后,众人当即于太学堂上考试。
ps:这章真的好难,修改了好多次,太晚了,见谅哈。
第一百一十五章 大学之大义
太学考试就在厅堂之内。
一共十人,五名进士科,五名诸位经义科如此。
章越拿到卷子一眼扫过去,但见出题范围很广,从九经皆有,包括论语,孝经两经。
但是帖经,墨义上都没有偏题怪题,可知这一次考试不难。
最后三道大义,其中最后一道,正是阐发《大学》一章。
章越吃了一惊,不会如此巧合吧,自己方才提了‘正心诚意’四个字,作为读书人的‘明体’之学。
而如今大义上却正好考了《大学》这一章。
要知道诸科的大义就似汉朝的章句之学,明清的八股之学。
到底什么是章句之学?比如说整本书,好似春秋经一经二十万字,都可以算是章句。
让你阐发正本春秋经,到底圣人讲得是什么意思。
再下来,比如《礼记》的《大学》一章进行阐发,说出你的见解。
再下来比如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好比大学第一句。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这句话进行阐发。
前面这些都还算是比较正常,但到了明清八股文将章句之学,发挥到登峰造极。
比如考‘子曰’是什么意思?
子曰直译过来就是孔子说,其中哪有什么内涵与深意?考官说不行,就是有!
好比老师问鲁迅先生说了晚安是什么意思?晚字点明了时间,令人联想到天色已黑,象征着当时社会的黑暗。安字代表了老百姓的麻木不仁。
但这难不倒考生,有人用苏轼的话破题‘匹夫而为百世师,一言而为天下法’。
匹夫而为百世师,对应得是‘子’,一言而为天下法,对应得是‘曰’。
这答得很巧妙,但实际上并没有意义。
甚至还有考官考了一个‘o’,让你阐发经义,你说圣贤写这个到底有什么用意呢?
‘o’是什么意思,古人虽没有标点符号,但每个段落间是用‘o’来分隔。你让考生阐发这标点符号‘o’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样的题目,竟也有考生机智地答道‘圣贤立言之先,得天象也’。
反正这样的题目,与内容没啥关系了,就是脑筋急转弯,抖机灵的感觉。
不过阐发《大学》这一章,却正好难倒了章越。要是刚才在胡瑗与众考官面前没有大言不惭说了那一番话,那么这题目倒是好答,他有足够多的应试技巧来作这样的题目。
但好巧不巧的,自己刚刚说过了。
这样就犯了考场文章的大忌‘说真话’。
章越不着急着回答,先把题目看一遍放在心底。这好比高考时考作文,老师都交待你拿到卷子先将作文题目看一眼,然后边答题边想。
前面的帖经,墨义对于章越而言,简直一点不难,马上就答完了。至于最后三道大义,章越也是飞快地答完了两道。
写到这里,章越发觉自己竟是诸科明经之中答得最快的。
不过明经的题目与自己不同,他们不考大义,故而帖经墨义的内容要多一些。
现在章越用了两个多时辰答完了其他,只剩下阐发《大学》这一章。
怎么答?
他终于很好的诠释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不如这题就不答,反正其他题目已是十拿九稳,但转念一想,不可如此,这样就给胡瑗他们一个伪诈的印象。
这可使不得啊。
章越盯着卷子,思绪在飞速的运转,突然他发觉以他目前的学识,要驾驭这样一篇文章,实在是力有未逮。
也就是写‘真话’自己架构不出,这样宏伟的文章来。
若写‘假话’也骗不了人。
此刻章越脸涨得通红了,双目感觉已是红通通的,这是自己脑力使用到极处的体现。但是即便如此,笔下仍是只言片语都写不出来。
章越感觉头疼欲裂。
而此刻一旁监考的太学讲师在窗外镀步,看见章越这副样子,也是有些奇怪。
进士科因诗词文赋写不出来,是常有的事,但是经生写大义怎地犯了难处?这不是随便编么?
讲师摇了摇头,回到了讲室喝了茶又回来后噶觉。
这个年轻人竟是在考场上睡着了?
章越确实是累及,写文章就是这样,知识阅历积累的不够,你就是写不出。就好比高考考场上的作文,写一篇你自己的文章不难,但要写一篇媲美鲁迅的文章,那真的……
强行拔高自己且负荷不住的结果,只能当堂晕过了(睡去)!
所幸讲官还以为章越不过是打了个盹,若是知道章越是晕了过去,那也实在是太耻辱了。
章越虽说晕过去了,但心底还是清醒的。就在考场上眯一会算了,反正也剩最后道题了。
然章越不知不觉地进入睡梦中那片天地。
在这里章越可以逗留六个时辰。
章越心想,这不是意味着他又多了六个时辰来思考答最后一题?
还有这个用处?
但章越更怕自己直接睡了过去了……
他记得以往学生时代,经常作的一个噩梦就是梦见自己一觉醒来,人身在考场上结果时间不够了,一看卷子还有好多道题目还没答。
如今就要成真了?
章越心想反正也是答不出,与其空着最后一题,倒不如在这里想想法子。
章越于是认真地想着这一道题目如何回答。
自己上一世看过的资料书籍,一一浮现在脑海中。
思绪一时在自己脑子里千变万化。
这是一个很玄妙的东西。
好似雪爪鸿泥,又似浮光掠影,章越明白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在脑子深处,但一时之间却抓不住也摸不着。
有时候看着要抓住了,但一打岔又飞走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丝毫无功。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好似有些头绪。
又一个时辰过去了,终于有了些灵感。
但下一个时辰,灵感又没了。
如此到了最后一个时辰,章越好似抓住了什么。
轰了一声!
当章越还没来得及好好把握,他已是醒了。
当章越睡眼朦胧地睁开眼睛时,但见左右的人已是考得差不多了,桌子已空了好几张了,唯独剩下两三人也已是停笔。
一看外头天居已是开始黑了。
章越吃了一惊,我这是睡了多久?
怕是有两个时辰吧!
太学考试没有时间限制,但不给蜡烛,也就是说考到天黑为止。
还好还有一些时间,就怕一睡睡到收卷。
章越看向了最后一道题‘《大学》之章句’。
此刻已是无暇多想了!
当即章越要提笔写字时,却发现墨已是干了。章越重新倒入砚水磨墨,最后于纸上刷刷地写下了这样的文字。
大学之书,古之大学所以教人之法也。盖自天降生民,则既莫不与之以仁义礼智之性矣……
章越想了想将上一世后人的了解,以及自己读经所得,最后以朱熹《大学章句》为根底写了这篇文章。
大学有三纲领,明德,亲民,至善。
八条目,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也就是朱熹所称的‘三纲八目’。但与朱子不同,章越认为三纲目中新民尤高!
后世《大学》为首的四书,取代九经成为儒家入门之书,大学又为四书之首,确实有他根本之处。
读了大学再看其他儒家经义,都是其脉络的一部分。
但大学还有另一个版本。
南宋时章越另一个浦城同乡真德秀写了一本《大学衍义》,这本是帝王之学,是明清皇子的从小所必读。
这与读书人读得《大学》又是另一个角度来诠释。
如果说章越之前在胡瑗面前说‘正心诚意’是明体,如今这篇文章就是阐述如何明体了。
若说被誉为‘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的韩愈,第一次提出了四字书。
那么韩愈之后就是我了,我辈读书人当为往圣继绝学!
带着如此中二的念头,章越就在考场写了这篇《大学之大义》。
少年人就是来作梦的!
此刻章越目中似有火,熊熊燃烧,笔下如刀剑于纸上搏杀,开疆辟土!
纸上的字迹越来越多!
章越下笔写着,可是天也是渐渐暗了,终至再也不看清。
“乞给烛!”
“给什么烛?”窗外斥道。
章越摇了摇头心知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他正写到意犹未尽之时,此刻暗自于心底大呼‘天不假时予我’!
“这难道就是时也命也?”
章越道了一句,万般无奈之下只好起身收拾交卷。
门口燃着数根庭燎,监考的太学讲师接了章越的卷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了句:“吾平生监考数千学生,你倒是第一个能在考场上梦周公的,佩服佩服!”
章越没有其他想法,只是为未完成的文章可惜,不知以后还能不能写出那样的文章来。章越长叹道:“是我学艺不精罢了。”
那讲官本以为章越会狡辩什么,准备了一番疾言厉色的话,但见章越如此懊恼的表情,却不忍再责只道:“去吧!”
章越向对方施礼,然后提着书箱离开了太学。
那讲官看着章越的背影摇了摇头道:“如今后生真不知分寸,这样的人是如何被举至太学来的?”
那讲官对着庭燎看了一眼章越的卷子,不由道:“但是字倒是写得好!”
第一百一十六章 真先生
太学师斋内。
胡瑗端着一碗药汤呷了一口,但觉得有些滚烫,随即又是放下,披衣写公文。
室内小炉里还烧着另一壶药,一旁有一名小厮正在熬制。
不久一名老者挑起门帘入内,先是被这浓重的药味呛了呛,见此一幕向胡瑗道:“日也熬药,夜也熬药,是药三分毒,你这病乃积劳成疾所致,应当放手公事,好好调养身体,莫要如范相公那般扶疾在任……”
小厮听了在旁起身道:“呸呸!盱江先生这是哪里话?你这是咒我们家先生么?我们先生他……”
说着小厮眼眶抖红了。
胡瑗笑道:“泰伯是劝我早些致仕养病罢了,话虽说得难听,但情我是领了。”
“其实官家已是默许了我的致仕养病之请。”
“哦?”老者不由凝目看着胡瑗。
胡瑗笑道:“你下一句可是想问,接替我管勾国子监的何人?”
“正是此意,那到底是何人接替?”
胡瑗道:“是铁御史吴中复。”
老者啊地一声道:“那好啊!有铁御史在,朝堂上哪个人敢看轻国子监。先替我们争一争钱粮,如今太学生每月只有三百钱添厨,甚至连州县学校都不如。”
胡瑗道:“也急不得一时,朝廷已拨田土二百余顷,房缗六七千作太学充用,当时太学不过两百人,如今扩至九百人,难免入不敷出。此事缓缓争之,不可太过着急。”
小厮道:“我家先生年年从自己的俸禄里拿出钱来资给孤寒学生。”
老者道:“十名太学生一月不过三贯,百名不过三十贯,太学满额九百名,如今也不过七百余人,一并才不过两百多贯,一名观察使之俸禄罢了。”
“朝廷能养一个观察使,却养不起数百名太学生,这不是笑话么?我要向天子上疏,恳请多拨些钱粮给太学。”
胡瑗道:“泰伯你还是这性子,能向朝廷争,我们还能不争么?当初欧阳永叔荐你我入国子监讲学,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如今再提及这事,不是令永叔他为难吗?”
“哼!你就是这般老实,才叫人欺负到头上。”老者恨铁不成钢地道。
胡瑗目光望着烛火道:“确实无用,我在太学三十年,每想到范相公当初所言‘既仕,每慷慨论天下事,奋不顾身’犹自垂泪。”
“当初范相公未竟之大业,交托至我手中,我又交托在你手,将来如何走下去就看你了。当初范相公办太学之初衷,就在致天下之治者在人才,成天下之才者在教化,教化之所本者在学校。”
“范相公推行新政不过一年即是告废,即是身边没有可用之才。”
老者闻言负气道:“这个担子太重,我可是接不了,再说管勾国子监的是铁御史,人家又岂会听我的话。”
胡瑗笑道:“你不必操心此事,吴中复上任后,欧阳永叔大约会荐你权管勾太学之事。毕竟我走后,能坚持范相公主张的只剩下你一人了。”
这位老者就是李觏,字泰伯,号盱江先生,年轻时有那么些使气任侠,习儒后,还是改不了这性子。
范仲淹实行新政,多用李觏之论。
当范仲淹在朝中遭到政敌围攻时,李觏苦在江西无法声援,于是就把在福建反对新政的章友直骂了。
庆历新政失败后,李觏被推至太学教书,先任太学助教,后成为八位国子监讲师之一。
如今又被胡瑗托付为权管勾太学。
判国子监事,同判国子监事,管勾国子监公事,同管勾国子监公事是国子监最高学官。
如果是侍从官,判国子监事。非侍从官,则称管勾。
至于权管勾太学就更低微了,说来也是胡瑗,李觏都是无出身,如今这地位已算是远超一般的提拔了。
没错,二人都没有考中过进士,但二人的才学却都得到天下人的敬仰。
不过胡瑗与李觏虽出身相同,且同为支持范仲淹变法,但二人理念也不太相同,两人常常争执。但随着新政失败,范仲淹病逝,二人才慢慢冰释前嫌走到如今,其意都是要打破朝堂上这股闷闷之风,培养选拔可用之才。
说到新政之事。
胡瑗道:“当今官家未必没有革除天下之弊的心,否则不会用欧阳永叔主持贡举,由你我主讲太学么?但官家老了,为立储一事朝堂上已是闹得不可开交。又何况于革除朝堂上的积弊,此事官家怕是看不见了,你我也是看不见了,只好交给下一代。若下一代再无可用之人,你我九泉之下如何见得范相公?”
李觏摆手道:“好了,好了,你要不再说了,以往你我虽同在范相公下任事,但你不服我,我也不服你,可是打从今日起,你交托我的事我会好好去办。如诸葛武侯那番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只是你即卸了差事,四真就要少了一真,在旁人眼底,我怕也只是个‘权’真罢了。”
嘉佑年时,富弼为相、欧阳修任翰林学士、包拯任御史中丞、胡瑗在太学任侍讲,集天下之望。
当时士大夫有言,富公真宰相,欧阳永叔真翰林学士,包老真中丞,胡公真先生。
于是嘉佑四真之名在朝野上下传为佳话。
李觏权管勾太学,自嘲为‘权’真,倒是令二人一笑。也算是李觏自承不如胡瑗,算是为二人一辈子高下之争,划了一个句号。
李觏忽道:“是了,还未说正事。”
胡瑗笑了笑道:“泰伯兄,可是因阅卷之事找我?”
“正是,正是。”
“这十个学生如何?”
李觏抚须笑了笑道:“皆可,其中有一个出类拔萃的,但却是经生。我不由纳罕,你可知此人来历?”
“哪一个?”
李觏道:“是一个叫章越的,他是哪里人士?区区经生竟能写出这样的文章,不过却只是半篇,若是一篇……”
“一篇怎地?”胡瑗反问道。
“若是一篇,怕是我也不敢当他的老师了。”李觏哈哈大笑。
胡瑗笑道:“你一向目无余子,竟对一个学生能发此语,看来这章越倒真是了得了!”
“他是什么来历?”
胡瑗微微一笑道:“先让我看了他的文章再说。”
“先与我说他来历!”李觏似赌气一般。
胡瑗笑道:“今日十篇卷子,大都是旁人写得,唯独章越这一篇是我临时改得,若我所料不错,你说得出彩的文章应是……”
“大学之大义。”
“哈哈!”二人竟是同笑。
“好个安定先生!”
胡瑗微微一笑道:“甄别人才,选可用之士,此乃你我之事,如何可以言此子的文章如何?”
李觏从袖中取出道:“你自看就是。”
胡瑗当即读之‘大学之书,古之大学所以教人之法也。盖自天降生民,则既莫不与之以仁义礼智之性矣。然其气质之禀或不能齐……’
胡瑗心知这是孟子的性善之论……
下面就是三纲八条……
“……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故有言夫子不言性命之学,然儒者只言齐家,不知正心诚意此误也。”
“然中庸开篇即言‘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故可知以知天命正心是性,诚意为之是道……”
看到这里,胡瑗不由拍案叫绝,然而欲往下再看,却发现文章就写到这里了……
胡瑗忍不住翻了一页,后面空白一片。
一旁李觏已是忍不住笑道:“方才我也是看到这里,这郁结之意直至如今未散去……”
胡瑗也不由摇头失笑。
这‘断章’的滋味,果真是令人很不好受啊!
连胡瑗这样的一代大儒,也是半响没有好过来。
就好比一篇雄文,起了一个好头,铺垫陈述也是渐入佳境,到了抛出论点时令人拍案叫绝,正要他看如何更上一个台阶,画一个豹尾时居然没了……
这叫谁能顶得住啊!
“此子莫非是故意的?也罢,若是如此,太学也别想入了。”李觏已是冷笑言道。
“那反正正遂了你的意了。”
“哦?”李觏反问。
胡瑗道:“你不知要知道此子是何人么?此子是出自浦城章氏,今科状元章子平的同族,而被你骂过的章伯益正是他的师长……”
李觏听了不由一愣:“此话当真?”
“正是如此,”胡瑗笑着言道,“如今我就要致仕回乡养病了,这取与不取此子全系于你一人的主意的。要我看么,还是不取的好。”
李觏听了面色凝重,若说不知章越身份时,他倒是想将这个学生好好抓进太学‘调教’一番,让他知道‘断章’的后果是什么。
但如今知道了,倒是令他……
李觏冷笑道:“难怪看他那一笔字,我就早该想到是‘章子’的学生,他既有如此的先生,又何必千里迢迢至太学求学呢?”
‘章子’正是李觏对章友直的称呼,似捧实贬。
“哦?那就是不取了?”
李觏道:“我若是不取,你心底定有计较,说不准还去欧阳永叔那编排我一番,说我是因私废公,我又岂能如你的意?”
“也罢,既是考进来了,我就让他想走走不了,想留也留不得吧。”
胡瑗闻言失笑道:“你这人坏就坏在你这张嘴上。”
第一百一十七章 欧阳修府上
考完之后,章越回到客店时,却见黄好义正与客店老板争执。
“店家何事?”
但见掌柜与章越作礼道:“好教郎君知道,这位黄郎君将两间房里结余的钱都取走了,又说要延两日房租,我说店小本小不敢赊账,哪知他竟言我看不起他。”
章越听了心想,自己来京租两间客房,他与黄好义各租一间,对半平分但黄好义却将他们存在客店的钱取走是作何?
黄好义涨红了脸道:“这般没规矩,这天下的客店哪里不许赊账的道理,我不过是欠你们几日房钱,竟要赶我们出客店么?”
章越听了道:“掌柜,我们可是考太学生来的,你若担心我们赊账不还,那么以后我们考入太学,你别作我们太学生的生意了。”
那掌柜闻言连忙道:“不敢,不敢。客官万万别与我一般见识。”
章越道:“生意讲究和气生财,这贪三廉五的话可是要记住了。”
“是,是。”
古代客店酒肆赊账是常有的事,有的人带着钱走路不方便,还有的嫌找钱麻烦,故而大多是月底或年底结一次。
若不到日子,提前要赊账人还钱,也是件很没面子的事。就好比去饭店吃饭,还没上菜人家要你先结钱一般。
章越当即道:“四郎,咱们走。”
章越与黄好义回了房门。黄好义有些难为情地道:“三郎,我明日即去我哥哥嫂嫂那,欠你的钱一发还你。”
章越道:“好说。”
黄好义这人虽不大方,但还是顾脸面的,欠钱不还的事一时还办不出。
“四郎,咱们这几日都在客店里,你将钱都花到哪去了?”
黄好义有些难以启齿,犹豫半响道:“三郎,我看上了一个姑娘。”
“什么姑娘?莫非是烟花女子?”
黄好义叹道:“正是。我此生是非她不要了。”
然后黄好义说了一番二人结识的经过。
章越道:“四郎,之前持正兄告诉我们那富商用妓女假扮妻子之事……”
黄好义急道:“玉莲绝非那般人。她从不花我一个钱,只是……我要替她救命,她爹爹是烂赌鬼,前日被赌坊拘了起来,要她家还十贯赌债,否则就要了她爹爹一条腿。玉莲说只要我能替她还了这十贯钱,这辈子当牛做马伺候我。”
“十贯钱?”章越道,“那可不少啊!你一路不是与我说你身上只剩两三贯钱?咋一下子就凑齐十贯钱?”
黄好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黄好义道:“我多少还有些钱存下,这才凑够十贯,如今已将她爹爹救出来了。她说今晚就到客店来投奔我。”
“啊?”章越瞠目结舌。
“三郎,可否让我与玉莲在此借宿一晚?不两晚。”
可以啊,你真是够朋友啊!
章越心底大骂,但想了想仍道:“就算玉莲对你是真心实意,那么以后如何安顿她可想好了么?若不让她卖唱,你就得养她。”
“以她出身肯定做不了正房,但妻室未置,先行纳妾,不说你家中肯不肯,这话传扬出去于你名声大大有碍。”
“纳妾,我还未曾想啊!”
章越吃惊道:“不纳妾室,难不成还要置为外室么?这更不成体统了。”
“还有她爹爹既是烂赌,若知女儿许给你了,以后就赖上了你又当如何?你有那么多钱堵这窟窿么?”
“这……我倒一时没想那么多,但玉莲如此温婉,以后定是我说什么就是什么。”黄好义言道。
章越道:“四郎,言尽于此。他日莫怪我有言在先即是。”
“三郎留步……”
章越回过头,但见黄好义腆着脸上前道:“三郎,可否再接济我几百钱,我现在身上一文钱也没有。”
章越心底大骂,你人这绝对是贼坑。
但见对方可怜巴巴的样子,摊上了他还真的是。最后章越从身上掏了一吊钱搁在黄好义手里。
黄好义一脸感激地道:“三郎实在是太仗义,真不枉费你我结识一场。”
章越心道,我倒是真tm后悔结识你。
当夜。
那叫玉莲的妓女果真带着行李来投奔黄好义,章越却只好与唐九,黄好义的书童一起挤在另一间房的床榻上。
这一幕倒是让章越想起了,大学住宿舍时,舍友为了带女朋友到宿舍过夜,然后花钱请舍友去网吧通宵的事来。但如今自己一文钱好处没拿,还倒贴了黄好义一笔,这也真是没谁了。
话说客店的隔板倒是很薄。
章越刚躺在床榻上即听到隔壁房间一阵骚动的声音。
章越本就睡在靠墙一侧,声音就如此在耳边传来,一旁唐九喝了酒早已睡了,书童年纪小睡得熟,房内唯独章越听得真切。
章越本也不想听的,奈何客店墙壁就是这么薄,这不是非要逼我么?可是这才刚起身,骚动即是停止到底是怎么回事?
章越也是一头雾水。
这还没博尔特跑个一百米的功夫吧。
次日,章越早起然后即往欧阳修府上投贴。
太学试后,他自是有了许多闲暇功夫。他打听清楚欧阳修的住处,就住在城东的甜水巷。
说起欧阳修租房也是一段传奇。
需知开封的房价已是有了寸土寸金之说,书中有云‘重城之中,双阙之下,尺地寸土,与金同价,非熏戚世家,居无隙地’。
欧阳修刚为京官,也只能住公租房。
当时他住在里仁巷,一到下大雨即泛滥成灾。
欧阳修曾与好友梅尧臣吐糟这居住环境。
闲坊僦古屋,卑陋杂里闾。邻注涌沟窦,街流溢庭除。出门愁浩渺,闭户恐为潴。墙壁豁四达,幸家无贮储。
就这样欧阳修在这样破屋里一住十七年,一直到被贬滁州时,在写下醉翁亭记时之前,都住在里仁巷的公租房。
如今回京,欧阳修贵为翰林学士,嘉佑二年的知贡举,方才在京里换了一间大宅子。
不过不是买,还是租房。
只是欧阳修从住公租屋改为租私宅。
这里不得不说大宋的公租房制度好了。
宋朝公租房事务归店宅务来管,出租所得都归国家所有。这样的公租房,朝廷多只收二三百钱一个月。
有时候遇到大雪灾害,宽厚的仁宗皇帝还经常会减免汴京百姓几天的房租钱。
如今贵为翰林学士的欧阳修,已在甜水巷租了一间大宅。如此大宅是私宅,不是属于店宅务的公租房。相较之下,已是好上太多了。
到了欧阳修的宅子,章越但见门前若市。
不少士子都在门前排队等着投贴行卷。
但见这些人都带着一大袋的文章,肯定是请欧阳修过目的。
想想三苏的例子,就知道为何这么多读书人要来欧阳修这投贴了,更何况人家还是嘉佑二年的知贡举。
章越心道我又非行卷的,何必与这些人搅和在一处。但章越上前几步,前面的士子,以及门口把守的军汉即嚷嚷道,不许越次,按序在此排着。
章越为人阻拦也懒得多费口舌心想,罢了,多等一会吧。
结果章越就等了近半个时辰,方才挪了门前时,门子看了章越一眼问道:“你的卷子呢?”
章越则道:“我不是来行卷的,我从闽地而来,有一份信要呈给欧阳学士。”
门子道:“既是送信来的,何必与他们搅在一处。”
章越心道,我也想这么说,可是你们给我机会了吗?
章越笑了笑道:“初来乍到,不懂这里规矩。”
门子道:“你在门房等着,若一会没有回话,就回去吧!”
章越点了点头道:“也好。”
于是章越即在门房里坐下来,然后看着士子们陆续投卷,章越也是佩服,这么多卷子,欧阳修怎么可能看得完?
何况他如今贵为翰林学士,肯定是公务繁忙,也很难再有那么多闲工夫如以往那般汲引后人了。
章越在门房等了好一会,正以为自己要打道回府的时候。
这时一名都管模样的人走了出来向章越抱拳道:“这位是浦城的章三郎君么?”
章越起身道:“在下正是。”
都管笑道:“三郎君请随小人来。”
“多谢。”
章越即随着这位都管走入了宅子,经过一条长廊。
章越看得这宅子着实不小,这一月没有好几贯怕是租不起这般大宅。
章越经过垂花门来到一处四合院中,然后都管引章越来至一处厢房改的偏厅。
但见一位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已在偏厅里等候,对方一见章越即起身笑道:“这位就是章三郎君么?幸会,幸会,在下欧阳发!”
章越一听即知对方是欧阳修的长子。
欧阳修的妻子是名臣薛奎的四女儿,算是名臣之女与‘寒门’进士联姻。
至于欧阳发是欧阳修的长子,他娶的是吴充的长女,就是吴安诗吴大郎君的姐姐。
欧阳修与吴充关系极好,当初欧阳修为判铨时,因为胡宿之子求情,而被人批评为党护。因此事牵连欧阳修要被外放至同洲,身为儿女亲家的吴充上疏说,欧阳修是忠直之人,若他被贬我愿与他一起被贬。
欧阳发见章越笑道:“家父这会公务繁忙,一时无暇分身,还请三郎在此稍坐喝茶。”
第一百一十八章 欧阳家的公子
欧阳发,章越二人分宾主坐下。
欧阳发笑着道:“既是等候,就让我为三郎点茶吧!”
“不敢当。”
欧阳发笑了笑,命人摆上茶具亲自给章越点茶。
但见欧阳发取出龙凤图案的茶饼以净纸包裹槌碎,再将碎的茶块放入碾槽之中碾成茶末,最后将茶末放入茶罗之中筛过。
章越虽不会点茶但也知道点茶的时茶末是越细越好。
欧阳发对于筛茶可谓不厌其烦,反复筛了两次方好。
若说章越之前候茶时候有些不耐,那么看着欧阳发给己筛茶的一幕,多少也会静下心来,反而从茶罗筛茶的细响声中体会到一等空山鸟鸣般的幽静。
这时汤瓶里闷着的水已是烧开,欧阳发又往汤瓶了加了一勺水,等第二沸时,又加了一勺水,等快第三沸时即提离茶炉,静等水响之声完全停下。
欧阳发先以开水冲茶盏,再置入茶末,用少许开水,将茶末调成茶膏,之后再加入开水并以茶匙继续搅拌。
没过多久,但见一碗茶面如凝雪般的茶汤已是置备妥当。
章越与彭经义及同窗也曾在茶坊里点过几次茶,但茶博士点茶的技艺,绝无欧阳发如此精湛。在此章越感叹道,有钱人不仅会玩,而且还有品味。
一碗茶喝下去,章越可谓全身通泰舒坦极了。
章越道:“多谢大郎君款待了。”
欧阳发笑道:“举手之劳,三郎既是来京,可曾去哪里逛逛?”
章越喝了口茶道:“不曾,因备考太学之事,故而没有走动,都在客店里读书温习。”
欧阳发道:“初到汴京目睹这等繁华胜地,三郎竟是足不出户一步,实在令人敬佩之至。”
章越能说自己因囊中羞涩之故么?
于是章越道:“是在下才疏学浅,故而温书备考不敢不全力以赴。”
“哦?”欧阳发笑容敛去道,“若三郎没有把握考入太学,何不先行来此,也让家父给你出个主意。”
要知道如今太学里的胡瑗,李觏都是欧阳修一手举荐上来的。凭他的威信要保送几个人入太学丝毫不难。
章越道:“在下岂敢因此些许事劳烦欧阳公。”
欧阳发摇了摇头道:“三郎见笑了,考试之事,一在天地,二在自身,三则是考官之青眼。哪怕文章再好,考官不喜也是不取,若是文章稍差,只要合考官之意,未必没有机会。”
章越心想,这太学入学考试对己而言不难,确实没必要劳烦欧阳修。
于是章越笑道:“那真要多谢大郎君好意了。”
章越见欧阳发脸上反而露出不悦之色,但见他有些责怪地道:“三郎乃伯益先生,表民先生之高足,对于家父就是一家人般,若是他们知道没给三郎办妥,岂非让家父在两位故人面前难看,三郎可考虑过这一点么?”
章越心道,这是什么逻辑,不找你帮忙反而成了我的错了?
“大郎君说笑了。”
“并非说笑,三郎如此生分,实不可如此了。”
“大郎君说得是,是三郎太小家子气了,”章越笑了笑,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忽道,“大郎君喜茶,那么也明白一个道理,茶此物生来受风吹雨打,日晒寒冻,从树上摘下后,还要被人作为茶饼再碾成粉末,最后调成了膏,放入沸水里滚一滚烫一烫,受尽了煎熬方能入口,成为一盏好茶。这人不也要一样如此,大郎君你说我说得对么?”
欧阳发闻言一愣,章越这话何尝不是在点醒自己。
这一刻欧阳发方才正视对方,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这时候一名仆役走来与欧阳发耳语了几句,欧阳发点了点头然后一脸歉意地道:“三郎,实在对不住,家父本打算见你的,但突听闻吴参政下朝之后身体不适,故而赶去看望,怕是今日无暇相见。”
吴家与欧阳修的关系那不用多说,因此无暇来见自己一面也算是合情合理。
章越道:“无妨,大郎君,据我所知你家娘子也是吴府上的千金吧!”
欧阳发闻言一笑道:“正是。”
“如此在下不敢耽搁,先行告退即是。”
说着章越取出了一件茶盏道:“家师说欧阳学士喜茶,正好咱们建州别的没有,就是建盏有一些。在下家中亲戚正好是作此生意的,咱们山野之人也不知如何是好物,故而特送给欧阳公这般方家来鉴赏。”
说完章越赠送给欧阳发,欧阳发见章越所送的建盏确实好物,很是高兴:“三郎有心了,如此我先替家父收下了。”
“还有一物难登大雅之堂,大郎君随手拿去玩就是。”
说完章越从袋中取了几个寿山石雕刻的闲章,上面刻着些如‘正行’、‘得志’、‘行吉’等吉祥话。
“这是?”欧阳发疑惑问道。
章越笑了笑道:“自己刻得些闲章,以往是铜玉所制的印章是有其金玉不坏之意。但非专门的巧匠不可,正巧咱们闽地产的寿山石,除了进贡至宫中外,用来雕琢倒也是甚好。平日我就刻了几个来玩,怕是让欧阳公与大郎君见笑了。”
欧阳发一听哈哈大笑,拿起寿山石闲章即看了起来,不由连声称赞道:“好山石,好精巧的构思。”
“说来惭愧,我平生不好读书,不治文词,但偏偏就是喜欢这些,家父对如此精巧之物也是喜好,简直更胜过金山银山了。”
说完欧阳发拿起把玩,这寿山石倒也是温软如玉,光洁就似少女的肌肤般。他当即命人取来红泥,往纸张上一印,但见字画清晰,特别是章越的篆书更是一下子生动起来。
印在纸上的篆字好似腾龙飞起了一般。
欧阳发忍不住道:“好篆字。”
说着欧阳发又对人道:“快将三弟叫来。”
欧阳发对章越言道:“难怪伯益先生在信中言三郎的篆书得了他真传,若非朝廷罢书举,三郎必可凭书法授官。”
“不敢当。大郎君喜欢就好。”
不久欧阳发的三弟欧阳棐来此。
欧阳棐的年纪比章越相仿不由道:“我正为一篇赋揣摩文辞,不知哥哥唤我何事?”
欧阳发道:“唤你来当然有要事,快来见过这位三郎。”
欧阳棐行礼见过,欧阳发笑道:“你近来不是与爹爹整理集古录么?可知这位即是伯益先生的高足?”
欧阳棐一听神色大为改观,当即行礼道:“爹爹曾言当年制集古录时,有不明之处,必询之杨博士(杨南仲)与伯益先生,如今见到伯益先生的高足,我终于有人请教了。”
章越听章友直曾和他说过欧阳修《集古录跋尾》的书。欧阳修将公职之便,广泛观览公私所藏的金石遗文都抄录下来,上自周穆王,下至隋唐五代,内容极为广泛。
其中有铭文的字不认得,欧阳修即请教杨南仲和章友直。而这位欧阳棐作为欧阳修第三子,自小以博文强识闻名,而且也极喜欢金石之学,帮着欧阳修整理这本《集古录跋尾》。
对方一听说章越是章友直的弟子,当即拉了他坐下来,神色之间竟比其兄欧阳发还要激动。
期间欧阳棐看见章越的寿山石闲章,更是喜欢得不得了,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倒不是寿山石有多难得,而是章越这份巧思难得,而这篆书更是难得
欧阳发连道:“这是三郎给咱们兄弟几人,你最多只许选一个。”
欧阳棐不甘心地问道:“三郎,如此闲章不知手上还有几个?我知你得来不易,我愿出钱买,一个两贯,不,三贯一个尽数卖给我如何?”
章越吓了一跳,这也太赚钱了吧。一旁欧阳发即怪道:“三哥儿,你一月才几个钱?”
“实在不成,哥哥借我些,三郎再给我赊一赊。”
哈哈!
三人同声大笑。
章越道:“两位昆仲放心,只要我手头上有寿山石即是给刻来,钱就不必算了。”
二人闻言都是大喜。
当即章越起身告辞,欧阳发,欧阳棐挽留道:“三郎不急,且把茶来吃。”
又喝了一碗茶,二人倒是越聊越投机。
欧阳修,欧阳棐写这《集古录跋尾》看了不少古今铭文,至于章越为了写篆书,章友直也给了不少他篆书帖子来临。
所以聊起这些大家很投缘,二人更不肯章越走了。
最后章越实在不能逗留了起身告辞,欧阳发即问了章越住处。然后二人将章越送出门去,这时一名仆人托出一个盘子来,上面放着五六贯钱及一块银锭。
欧阳发道:“三郎来到京师,用钱的地方还多,些许钱财放在身上,用时拿去花销。算这是小可与舍弟的一些心意,待过几日家父有闲暇了,再劳请三郎上门一叙,到时另有安排。”
章越道:“不敢当……谢过大郎君,三郎君了。”
欧阳棐是万般不舍地道:“三郎下次上门,定要看看我爹爹收藏的字画,到时候再与你好好长聊。”
章越笑道:“好,一定。”
当即章越收了钱和银子即是告辞离去。
这一下子章越算是身上有钱了,虽说这一趟来欧阳府上没见到欧阳修,却和两位欧阳公子相谈甚欢,倒是结识了不错的朋友。
第一百一十九章 抽空见一见
金梁桥街的吴府有二,一为吴育的宰相宅,一则为吴充的府邸。
兄弟二人本是住一起的,如今吴充迁为陕州知州,便也在京里买了房,就买在吴育府的一旁。建成之后二府也是连在一处,子弟可以自由走动。
知道吴育身子不适,在京官员姻亲皆来探视,如吴育长女二女虽是早逝,但其大女婿尚书兵部员外郎判三司盐铁勾院的韩宗彦,名相韩亿之孙,二女婿庞籍之子庞元英都是上门探视。
三女婿则是太常博士任逸,其父则是太子少师任布,夫妇二人更是伺候在一旁。
吴育有十个儿子,但多不住在京师,只有长子吴安度在京,由他接待宾客。吴安度没有官身镇不住场面,吴充府上的吴安诗,吴安持也帮着接待。
至于吴安度之妻乃尚书左丞范雍之女,作为长媳接待过府的女眷。
欧阳修与欧阳发及欧阳发之妻吴氏前来探视吴育。
欧阳修被吴育留下说话,至于欧阳发知二人有要紧话,于是和吴氏先行一步离开院子。
欧阳发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络绎不绝的高官大臣,也很是感慨一番对吴氏道:“爹爹来时曾说,吴参政十个儿子没有一人考中进士,实在可惜。”
“安度本是最出类拔萃的,怎料不得考官青眼,连番科考不中,看来他们都要等着荫官了。可惜本朝高官大臣一定要进士出身才行,看来以后吴参政家里都要仰仗老泰山了。”
吴氏道:“我那两位兄弟怕也是不成器。不说这个了,我先回去看看妹妹,一会爹爹离府了,再派人来唤我。”
欧阳发笑道:“娘子自去就是,一会我让爹爹先回去,我再来泰山府上寻你。”
当即几名老妈子,女使跟着吴氏,出了角门直抵自己府上。
在角门的老妈子是家里的老人见吴氏,激动地上来磕了头。
吴氏抹了眼泪后,即步入府中。当初她还没出嫁时,吴充方才在这金梁桥街买下宅子,如今过了数年,来一次更生疏一次。
行了半盏茶功夫,吴氏来到内宅,走到回廊见到迎面行来一位穿着杏黄色衫子的女子。她不由道:“十七娘。”
来人正是十七娘。
姐妹相见自是述一番衷肠,二人牵着手在回廊坐下,十七娘问道:“姐夫怎么舍得你一人来此。”
吴氏笑道:“大伯父还有许多话交待公公,故而我就来了。至于你姐夫也没什么肯与不肯的。”
十七娘笑道:“姐夫人真好,待你还如从前一般。”
“还好吧。”吴氏听妹妹说自己夫妻和睦,自是眼中含笑,神采飞扬,有那么些得意的意思。
十七娘道:“咱们吴家两府的姐妹中,就属姐姐你夫妻和顺了,听闻大伯父的五娘也是,但还是不如姐姐。
吴氏笑了笑问道:“十五娘呢?她如今不住府里么?”
十七娘道:“如今家中正凑备着与文府上的婚事,爹爹说了当朝宰相家的规矩自不比一般大臣家里,处处都要体面。那边婆婆又是个严谨的人,故而大娘从宫里请了几个教习宫女来,要让十五姐学到一点错处都让人挑不出来。她这半个月在碧云轩学些规矩,连我回汴京至今也才见了她一面。”
吴氏叹道:“真是苦了十五娘了,这天下哪有什么一点都不让人挑出错来的人儿。这宰相人家的婆婆姑嫂,哪个是好易与,这才刚开始罢了。”
十七娘抿嘴笑道:“姐姐倒似不看好十五娘的婚事。”
吴氏道:“我是刀子嘴豆腐心,你把我的话多给她提个醒,免得日后回娘家哭哭啼啼。”
“话说回来,家里几个姐妹属你和她最聪颖了,学什么都一学就会。如今十五娘要嫁,你自己也要打算了。”
“是了,你怎么不去与十五娘一起学着?”
十七娘笑道:“我刚到汴京舟车劳顿,但我却是巴不得清闲自在些。”
吴氏深深看了十七娘一眼心知,自家母亲虽说面上都是一碗水端平了,但到了这时候还是偏心了。
她连岔开话题道:“如今大伯父身子不好,但盼十五娘的婚事别有什么波折才是。”
十七娘笑道:“别说这些不高兴的事了,去我房中坐坐。”
吴氏笑道:“也好,正有个好玩器物带来与你。”
吴氏到了十七娘的闺房,但见依旧简洁大方。她知道自己两个妹妹嫁至吕,夏两位宰相府邸,都带去了极多的陪嫁之物,陈列满屋,恨不得让婆家的人都看到。平日起居奢侈,席子是每三日一换,被褥旧了就扔,倒有些压着妯娌们的意思。
倒是十七娘屋子却是简单,用的东西都是半新不旧,如此才是大家闺秀的气度。
吴氏心想,十五娘十七娘平日关系不睦,皆因二人在吴府里一起长大,在一众姐妹中都属拔尖的。
十五娘是嫡出,打小心气就高人一等,看了两个姐姐嫁入宰相家后,家中上下颜面有光的样子,从此也是一心一意想嫁入高官府上,什么都要学,什么都要与人比较。平日她与十七娘就有比较之心,故而二人姐妹感情倒是不怎么好。
说到这里,吴氏取出一个印章道:“你看这如何?”
十七娘拿起印章看道:“这是寿山石,倒是第一次见了有人拿来刻章。”
十七娘又看了阵道:“这不似工匠所刻,雕工有所欠缺,但这篆字的笔势倒是出来,是文人操刀自刻的吧。”
吴氏笑道:“十七姐,你这样眼睛也太毒了,正是如此。”
十七娘道:“倒是此人好巧思,居然想出用质地甚软的寿山石来刻字,如此也不需巧匠即可自刻印章了。”
“不过毕竟是石印,不如玉印金印来得端重,倒是这篆字实是太好,不计较刻工,可见书者的眼光和意境都在其中,倒是有些似曾相识……多谢姐姐送我这样的礼。”
吴氏笑道:“你喜欢就好了。”
十七娘心念一动,笑道:“倒是亲家公与姐夫都喜欢这样金石之物,不知他们为何肯割爱呢?还是府中还有许多这般印来?”
吴氏笑道:“好啊,你倒是打起其他的主意来,府中当初一共送了五枚来。是一个闽地来姓章的读书人送的,他的先生正是当今篆书大家章伯益。”
“你姐夫说他写得一手好篆书呢,至于这刻印乃他顺手为之,但已可见不凡了。”
“果真是他。”十七娘的目光中透出片刻迷离,寻又看了一眼手中印章。
吴氏见十七娘脸色有异不由问道:“什么叫果真是他?”
十七娘将印章捧在手中,然后道:“他这一番是从浦城进京考太学的,故而与哥哥同路的。此人见识不凡,兼有赤子之心的,我想与姐夫定是能相谈投机。”
“你姐夫倒真与他一见如故,只是倒少有见你如此称赞人的。”吴氏仔细看十七娘的脸色。
十七娘失笑道:“哪里,平日我也常说姐夫好啊!”
吴氏笑了笑心想,十七如此说,是想将此子引荐给官人的意思么?
吴氏道:“姐夫确实喜欢这印章,但我知道你更喜欢就讨来了,此事可别被十五娘知道。不然该说我偏心。”
十七娘笑道:“好,但十五姐如今忙着出嫁的事,也没功夫与我置气了。对了,欧阳公是否作了一首诗?”
“公公那么多诗,谁知道那首。”
“就是那首‘修已知道你,你还不知羞’!”
看望过吴育后,欧阳修已与欧阳发回府。
到了半夜,欧阳修将欧阳发叫到了书房来。
欧阳修今年五十二岁,但却保养得很好,目光深邃,气度渊然。
他见了欧阳发问道:“功课近来如何了?”
欧阳发谨慎地答道:“孩儿一直都有用功。”
欧阳修道:“我今日我去吴家深有感触,吴家一门一父四子五进士,然而到了孙儿这辈迄今无人及第,你可知为何么?”
欧阳发道:“吴家的子弟孩儿平素也有交往,为人是不错的。”
欧阳修道:“为人好,但读书一事上却少了几分劲。你可知如今韩,吕两家为何几十年来在朝堂上长胜不衰,那是因人家世世代代出进士。”
“故而才有人闲云,天下之士,不出于韩,即出于吕。人家的子弟,从不指着恩荫美官,如此易生骄纵享乐,不思进取之风。”
“是,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欧阳修道:“你是长兄,当给几个弟弟作一个榜样!你若不愿读书,即回去颖川当寓公过活好了,别在汴京丢我的脸!”
欧阳修说完这一番话后,寻又问道:“是了,章伯益,章表民的弟子安顿得如何了?”
“孩儿给了他钱和银子,让他先住下来。”
欧阳修道:“人家千里迢迢来至汴京,又带着礼物书信,你需仔细相待,万万不可有失礼的地方。”
“如今我公事缠身,又兼吴参政病了,一时抽不开身。你替我好生招待着,等他日清闲了,再让他过府一趟就是。”
欧阳发不由道:“爹爹,章三郎君是一个难得的人才,我看还是抽空见一见。”
“哦?”
第一百二十章
兜里有钱是什么感觉!
那就是满满的安全感啊,那是一种丝毫不慌的感觉。
虽说汴京居大不易,但节省着用,这钱可以用到年末了。
章越揣好了一身沉甸甸地钱返回客店,正准备带着黄好义,唐九到哪里浪一浪!
章越走到保康门街没多远,这时候即见一行人拦在自己面前。
章越下意识捂住兜里的钱再看向对方,不由道:“老都管!”
章越吃了一惊,对方不是别人,正是章俞与自己二姨家的老都管,当初怀疑自己是依仗了章惇的名气才考上县学的人。
这样的人,章越偶尔梦里还梦到过几次,那是恨得牙痒痒的。
不过看着对方人多势众的样子,章越满脸是笑,作礼道:“这不是老都管么?幸会,幸会。”
老都管也是满脸笑容地道:“三郎君千里迢迢来了汴京,也不与家里知会一声,实在教人好是失望。”
章越笑道:“事忙,事忙,过两日再去拜会,还望老都管通禀一声。”
章越欲走,却见几个人高马大的家丁横身一拦。
“这是何意?”
老都管皮笑肉不笑地道:“三郎来了汴京,却连叔父,婶婶及亲兄长一面都不见,这传出去是要落个不敬不悌的名声。咱们官宦人家名声比命还重要,如今凑巧碰见三郎君了,自是接你过府一趟。请三郎恕小人不恭了。”
说完几个壮汉不容章越分说,强行将他押上了一辆马车。
章越坐上马车后,两名大汉一左一右地挟持着,而老都管则坐在他对面盯着他。
章越勉强地笑了笑道:“这马车还挺宽敞的。”
老都管哈哈一笑道:“三郎君真是聪明人,我本还以为要多费番口舌呢。”
章越笑道:“哪里话,老都管走过桥比我走过的路还多,我只是要听你吩咐的。”
当即马车行驶起来。
车帘子外是汴京繁华的街市,章越左右都是大汉,没法回顾,只好看着老都管的一张老脸。虽恨不得一脚踩在他的脸上,但章越还是挤出了些许笑容。
老都管笑着道:“三郎君,是知分寸的郎君,令小人想起了年少时候。有几句话或许三郎君不想听,但小人还是要说一说。”
“老都管请讲!”
老都管道:“小人在浦城长大,自小家里穷,我不卖身为奴就要饿死弟弟,故而六岁那年小人蒙郎主收容,活了一条命。小人从此晓得一个道理,一个地方活不下去,你不死别人得死,与其如此不如换个地方,树挪死人挪活。”
“到了郎主家里即便是奴仆也有饭吃,也有衣穿,总算不用为明日吃什么,会不会被饿死发愁了。但院子里仆人不止小人一个。小人这边待那些与我差不多大仆童甚好,那边也想着报答郎主的活命之恩。”
“但是那些人不领情,你讨好郎主嘛,就要被其他人打,给你使小绊子,你若不讨好,那么院子里也容不下你。没多久我就学会了逢高踩低,你若对人个个都是一般良善,就连狗也容不得你。要不要良善不良善还得看人。”
听到这里章越脸上笑容已没有了,反而道:“老都管继续说。”
对方笑了笑道:“后来小人被郎主赏识,成了府里的都管。府里喜欢小人的人不少,不喜欢小人的人也不好。但小人在府里办事,从来不看喜欢不喜欢人。因为你喜欢的人,有一日会与你翻脸,不喜欢的人有一日反而与你比亲兄弟还亲,这其间都离不开利害二字。不计利害,始终如一的人,有没有?”
章越听到这里,心底有些挣扎。
却见老都管笑了笑道:“有的。但是老奴活了大半辈子,都快入土的人了,至今也没见过一个。”
章越听老都管说话,顿时觉得有些耳目一新不由道:“老都管这番见识,比朝中许多大臣还高啊!”
老都管抚须笑了笑道:“让三郎君见笑了。这些话本来都烂在肚子里的,但谁叫我与三郎君一见如故呢。”
“做人不要太清楚,人在天下行走,哪能不受委屈呢?斗气快意一时,但久了就会后悔了。如今这世道,人生下若早一日明白何为伏低作小,将礼义廉耻抛在一边,路就早一日走得顺畅。”
“只恨太多人将仁义道德放在嘴边,等到路走错了,人已蹉跎半生了,想回头时已经晚了。可惜这些人年轻时候就是听不得真话,非要人哄着才行,如此颟顸之人,小人又何必与他讲真话?倒是三郎君是聪明人,小人方才讲两句心底话。”
章越听完后道:“老都管这番话真是金玉良言,受教了。”
章越心道,对方这话仔细品品,真是可以品出许多来。
这时马车已在一处停下,章越但见门外挂着‘章府’二字的匾额,不由心底一松。
老都管看着章越的脸色,最后道:“到了地头了,小人最后再赠三郎君一句话,切莫将人想得太善,想得越善良失望越多,倒是将人人都看作小人,这天也就晴了。”
章越复看了老都管一眼,笑着道了句:“会稽愚妇轻买臣,我辈岂是蓬高人!”
“什么?”
章越笑道:“老都管你说得都对。”
说完章越从马车上跃下,抖了抖袖子。
没错,老都管说得有道理,但只对大部分人而言,对于他则不同。
有的人之所以一辈子如此,就是整日只用功在认识世界上,却没有认识自己。
我章越章三郎是何许人也?
身上有挂!
此刻章越心底惊恐尽去,一手负后昂首翩然举步入内……一时没有留神,绊了一跤。
章府门槛甚高,大意了!
欧阳府上。
欧阳发从欧阳修的书房离开,返回屋内。
吴氏一见即迎了上去道:“怎么与爹爹谈得如此久?”
欧阳发道:“本谈得好好的,结果安定先生登府拜会爹爹。”
“这么迟了还登府?”
欧阳发点点头,有些黯然道:“是啊,先生一直身子不好,早有致仕之意,只是怕早走了对不起范相公托付,以及爹爹一番器重之意,故而扶疾强留太学。”
“他身上之官俸钱财除了拿去买药及些许开支,都取来贴补太学,太学里的寒门子弟哪个没受他的恩惠,如今他走了,再去哪里找如此好的师长。”
吴氏道:“你在他门下受教多年,他走时好好尽一尽心意,也不枉费这一场师生。”
欧阳发感动地道:“你真是我的好娘子,我也有此意。”
吴氏羞道:“你我之间还说这些,是了,爹爹找你说什么?”
欧阳发道:“也没谈什么,就是要我勤勉用功,不要……不要学外面的官宦子弟,指望恩荫授官,不肯读书进取。”
吴氏道:“你方才迟疑了片刻,是不是爹爹拿我吴家的例子来告诫你?”
欧阳发色变道:“娘子厉害,果真什么都瞒不过你。”
吴氏叹了口气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外面坊间如何非议的。说我吴家男儿各个不如女子。可是他们知道我吴家嫁入宰相府上的几个妹妹,如今日子过得如何?”
欧阳发道:“娘子,这婚姻之事,说到底还是在个门当户对,我不是说你们高攀,但吴家今日的门第还是比韩,吕,庞等还是逊了一筹。”
吴氏看了欧阳发道:“你的意思,我嫁给你方才门当户对么?”
欧阳发干笑两声,岔开话题道:“是了,你知道先生来府见爹爹除了说致仕之事,还提及一人么?”
“何人?”
“就是章三郎啊!”
“又是他?”吴氏吃了一惊,“好事还是坏事?”
欧阳发笑了笑道:“先生拿了他考太学时的文章给爹爹过目,你说好事还是坏事?”
“连安定先生也如此器重他?他这才来了京师几日?”吴氏不由有些失神。
寻吴氏又道:“你觉得他如何?”
欧阳发想了想道:“这才见了一面,不过他乃今科状元章子平的族兄,还有一事我也是才打听的,此人的亲兄长乃这一次弃旨不肯授官的章子厚!”
“啊?就是那个考得不如族侄而弃官的章子厚?”
欧阳发笑道:“是啊,娘子,这子平,子厚何许人也?他们的族人会差到哪里?否则伯益先生,表民先生也不会将他荐给爹爹了。”
“不过爹爹近来太忙了,本待是不见的,但经我与安定先生这么一说,如今已是下了帖子请他过府一趟。”
“爹爹这就要亲自见了?”
吴氏踱步沉思,寻即道:“那章子厚如此无行之人,他的弟弟又好得哪去?是了,你可知他在家婚配否?”
欧阳发一时愣住道:“这么许多,我哪知道,娘子你打听这么细作什么?”
“我……”吴氏想了想道,“与你一时也说不清,罢了。”
吴氏此刻不免有些心思万千,若万一自己的猜想是真,那么……
欧阳发见吴氏在灯下蹙眉沉思的样子,真是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好看,当即忍不住道:“娘子,夜已深沉,咱们就寝吧。”
说完欧阳发即吹熄了烛火……
黑灯瞎火中却听吴氏毫无心情地道:“你今日别与我一床!去书房睡!”
第一百二十一章 府
章越走进章府。
此地地方甚大,有四五亩之广。
暮色之下院子里松柏古槐遮掩,深宅大院竟是官宦人家的气派,竟不逊于欧阳修家宅多少。
章越也是问道:“老都官,这屋子是叔父买下的么?”
老都管笑道:“是啊,费了不少银子,郎主当初也是将苏州的房子卖了,凑了好些钱,这才在汴京安身的。”
章越再度感叹,汴京房价果真奇贵啊!
但见宅子的后院还有半亩方塘,塘边有亭台水榭,塘中更是种满荷花,令章越这住客栈的人深深感慨有钱真好,即便是现在有钱人想要在京师三环里有个数亩的宅院也是办不到吧。
经老都管带路,章越走到一处偏厅里,但见一名气度绝佳的中年男子正在剥柑。
章越心道,这不是吃柑的季节吧,都干瘪成这样了还吃?
但见这男子对着仆役道:“今春这柑送来味甜饱满,如今倒是不中吃了。不过也别丢了,将核留下种到后院去,种了十来年后,又有这味甜饱满的柑吃了。”
那仆役一副想笑不敢笑的样子,但见这中年男子倒是将这过了季节的柑剥了几个吃完吐了核放在盘中道:“我都能吃,你们也能吃,这些都赏给下面的人吃了,核再种到院边去。”
说到这里,这位中年男子看向章越笑道:“这些下人多半是在心底笑我,说我这个年纪,过了十几年后,怕是等不到树大结果的一日,更吃不到这柑了。”
“岂不知柳宗元贬官柳州,手种黄柑二百株,并不一定指望柑树开花喷雪,垂珠摘实,却说道若教坐待成林日,滋味还堪养老夫,何等豁达!”
章越心底呵呵,这么干瘪的柑赏给下人吃不说,还要将核收集起来种柑树,这等操作章越简直在心底直呼六六六。
小气就小气,还往自己脸上贴金,还说了一番大道理,果真无耻得够可以啊!
章越道:“这是柳宗元被贬柳州时所作的《柳州城西北隅种柑树》吧。”
章越吟道:“手种黄柑二百株,春来新叶遍城隅。方同楚客怜皇树,不学荆州利木奴。几岁开花闻喷雪,何人摘实见垂珠?若教坐待成林日,滋味还堪养老夫。不过柳宗元此诗中有一句话我不能认同。”
“哦?你竟质疑柳河东?”
章越道:“正是,就拿这不学荆州利木奴,说得就是昔丹阳太守李衡。”
“丹阳太守李衡,为官清廉,晚年在武陵龙阳汜洲种了数千棵橘树,给子孙留作财产。他临死前与其子言道,我在州里有千头木奴,可以足用。”
“李衡身为太守清廉自守,不治家理财,只留数千棵柑树给后人,如此佳举岂可以利木奴喻之。得数亩柑林,坐待遮阴避雨,又可硕果累累,两全其美,岂不好哉?讳利言义不为君子!”
这位中年人闻言笑了笑。
一旁老都管禀告道:“启禀郎主,这位就是章三郎君。”
章越‘吃惊’地道:“不知叔父在此,一时胡言乱言,还请叔父见谅。”
有一等说谎叫,我在说谎,你也懂得我在说谎,我也懂得你懂得我在说谎。但我还是说谎了。
章俞挥了挥手道:“无妨,说得有道理。之前听说你在浦城时,不学无术,终日吃喝玩乐,我实担忧不已,但如今见你如今成才,倒是放下了一桩心事。”
说到这里,章俞笑道:“否则连话也说不通,岂非不美。”
“叔父让老都管请我有何示下?还请明言,小侄一会还要逛逛汴京的夜景。”
章俞点点头,示意老都管下去。
章俞道:“三郎坐吧,你我分属叔侄,我与你爹娘远比你想得亲厚,故而你不用这般防着外人般防着我。你刚到汴京第一次目睹其繁华如何?”
章越坐下后道:“这十几日都在客店读书,还没空逛过。”
章俞赞赏道:“于汴京繁华视若无睹,却能在客店读书,这可以称之目不窥园。有这番定力,我也明白你为何不过两年功夫,即可入了汴京来了。”
“我还记得你与都管说过,闽地的山虽高,但高不过天去,如今你是凭自己的本事走到这来的。”
章越道:“当年之言不知天高地厚,见笑了。”
章俞道:“当初我让你入苏州府学倒是太小看你了,但你来了汴京,我仍是让老都管请你到此,你可知何意么?”
章越道:“还是惇哥儿的事吧!”
章俞道:“诚然如此,三郎你可知如今我最在乎是什么?我如今这岁数,官位钱财,虽不低不少,但也难再进一步了。至于惇哥儿我是看着长大,但也不是我最在乎的,这些我也不妨与你说。”
章越道:“那叔父在乎是什么?”
“我在乎是家业!你也知道惇哥儿有个弟弟,是我妾室生得,我最后悔的就是没有把他交给你婶婶来管教,如今不成器极了,还顽劣不堪。将来家业交到他的手里,必是败坏。”
章越心道,然也,要不怎么叫小娘养的。
“若是他有惇哥儿十成中一成的样子,或者如你这般争气,我绝不会出此下策。我与叔公读了大半辈子书,蹉跎了半生最后方侥幸中了进士,做了官积攒下这份家业,如今要交给这不成器的败坏如何能甘心?”
章越道:“所以叔父就将此事顺理成章了?”
章俞道:“不是顺理成章,而是各取所需。天下人与人之间,哪怕是亲兄弟之间,不也正是如此么?这话你能听得进么?”
章越道:“叔父这话我不好反驳,但是……”
章俞打断章越的话道:“今日让你来之事,你婶婶,惇哥儿一概不知,这些话也只是在你我之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罢了,可否?。”
章越道:“我不说即是。”
章俞道:“好,惇哥儿去年弃官不作,如今打算再考,他已入了开封府籍,若不出所料明年朝廷还会开贡举,那么几个月后即是开封府解试了。这一番解试,对惇哥儿对我而言至关紧要。绝不能出任何差池。”
“但你偏偏在这个时候来到了汴京,你是考太学也好,向我向惇哥儿示威也好,我都不在乎。不过你既来到了汴京,叔父我只求你一件事,与惇哥儿他重归于好!”
“我与惇哥儿重归于好,与他解试有何关系?”章越反问。
章俞道:“当然有关系,之前弃旨不接,有人已言他无行,若是你再说他……他不与家里知会一声,改籍至我家,此话一传出去,于他名声极为有碍。“
章越怒道:“我从未有这般说过!即便在乡里,我与哥哥也是替他遮掩。”
章俞道:“三郎不说当然好,但若有人问你呢?这世间不是没有心性险恶的人啊!故而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你与惇哥儿重归于好,如此外人一看一切谣言则不攻自破。”
章越大怒站起身道:“不是我不与二哥重归于好,而是二哥他至今连一封家信也没给家里寄过。若是他寄来一封信,哪怕不说当初情由,给家里问个安好,又何至于今天如此?”
章俞摆了摆手道:“惇哥儿不寄家信的缘由我清楚,此事不怪他。”
“哦?还请叔父示下了。”
章俞叹道:“你也知过籍认亲之事,即已与一家人至少从名义变为两家人了。你还年少此中道理不好与你细说。”
章越听了似有些明白了。
章俞道:“我当初是不愿惇哥儿与你家仍有往来的,但如今我也是想通了。惇哥儿已是成了家,我打算将家业分一半给他,至于你是他亲兄弟取走……些许,也是无妨。”
“当然此事,你我心照不宣,不必特地来禀我,我就当不知。你初来乍到多有不易,自古以来京师居都不易啊,能有亲兄弟相互扶持一下,也是好的。故而今日所有的话,仅你知我知,不必告诉给你二哥。”
“况且你不必怀疑我的诚心,我这人素来看钱财甚紧,话能说这份上已不易了。将来你有成就,也有那份心与惇哥儿一并提携下,帮帮你那不成器地堂弟,我哪怕在九泉之下也感激不尽了。”
章越点点头道:“叔父,我明白了,这就是你说的各取所需,哪怕亲兄弟之间也是如此算账的么?”
章俞点点头道:“正是如此。算账可以词能达意。你若嫌不够,我再补偿你些。钱财若嫌不够,还有其他的,惇哥儿只要顺利考中进士,将来你也可在汴京站住脚。我这人素来先小人后君子,之前说话有些难听,但是也无妨,你大可怎么想好了,这些都不要紧。”
“要紧的是,你在汴京如今无依无靠,身上的钱财甚至连客店都不知能住几日,有今日没有明日,又何谈其他呢?你现在或涉世未深,或年少意气,不太明白我今日说得这话,但我是过来人,换了我是你,绝不会有丝毫犹豫。”
章越还未说话。
这时老都管已走了进来,章俞不悦地道:“不是叫你不要来打搅么?”
老都管神色有些不太好看言道:“郎主,欧阳学士府来帖子……请这位章三郎君过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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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打车
章越闻言此刻是一脸茫然,怎么欧阳修找到章府来了,自己可没知会他在这里啊。
至于章俞则一脸颜面有光地道:“欧阳学士么?今日有些迟了,必是欧阳学士又新作几首诗词,正请我们几位品鉴一二。”
章俞,如今是职方郎中,虽说是京朝官,却非待制,乃京朝官迁转四十二阶之二十九阶。
但欧阳修却不可看官阶论之,翰林学士乃馆职,乃四入头之一,下一步再升任即是宰执了。
而且听闻当今官家打算让欧阳修兼知开封府。
如此将来欧阳修任宰执可是板上钉钉的事。
想起至和年间时,因胡宿之事,欧阳修差点被贬同州,若非当时为群牧使的亲家吴充上书愿与欧阳修同贬,最后换来官家一句‘别去同州了,留下来修《唐书》吧’,哪有欧阳修今日啊。
这么说吧,欧阳修能下贴请章俞绝对是件颜面有光的样子,换做平日肯定是……但今日在章越面前,章俞却得按耐住喜色,显得二人经常往来的样子。
而老都管听自家郎主会错了意,此刻已然一脸便秘的样子。
章越看向自家这叔父,嗯,人不仅小气,而且还耳背……
还是章越‘富有同情心’地道:“也好,我这就去吧!”
“你也想认识欧阳学士么?难怪欧阳学士的文章诗词名满天下,你也有仰慕之心。改日叔父可替你引荐则个。若得他赏识断然是前程似锦!”章俞一脸温和地言道,脸上透出长辈般的慈爱,不经意间还带着些许得意。
章越轻咳一声,看向老都管。对方垂着头,一副恳请请郎君替我再解释一遍的样子。
章越哪会帮这个忙,则道:“叔父既是有欧阳学士相邀,那么小侄先告辞一步了。”
“不着急,先吃完饭今日在此过一夜,你再好好想一想,可以不那么急着答复叔父。叔父么,远比你想的要宽厚待人,只是平日里话说得不太中听,故难免被当作了恶人。”
“我见过考不上进士的读书人,流落汴京,最后冻饿而死。也见过每日候在两制官员门口,手捧卷子等人伸长了脖子等人看一眼的读书人。或者你还想回到那走两步就到头的县城。”
“汴京是繁华,但居不易,故而叔父将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明白了叔父方才话里的道理,那是只是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多谢叔父教诲。”
章俞语重心长地道:“你方才说种柑林,既为遮阴,也为结果,两全其美不好么?这话很通透。你,你二哥,我都能从中受益,此何止两全其美,可谓一举多得啊!”
章越点点头道:“多谢金玉之言,我同伴还在客店等着呢,先告辞。”
“也罢,你若执意如此,我也不好挽留。别忘了你我的君子之议。”
君子之议,那也要两个人都是君子吧,但他们二人都不是君子。
章越满口应承,告辞离去。
章俞看着章越的背影,在一旁老都管面前微微笑道:“我活了大半辈子,倒没有见哪个人对功名利禄不动心的。”
老都管默然。
“怎么?欧阳学士的帖子在哪?”
“回禀老爷,欧阳学士是请章三郎去他府上的。”
章俞本自抚须得好好的,闻此问道:“是请……什么,你说欧阳学士是请三郎他?”
“是的,郎主。”
“是不是弄错了?”
“不会,来人是欧阳学士府上的许都官和马干办,绝不会有错。”老都管如此言道。
“这?”章俞看着桌上剩下的干瘪的柑皮,顿时无言。
……
章越从章俞府走到门房处,见到两个人已等在那。
但见前面一人道:“在下乃欧阳学士府上的许都管,我家郎主请三郎君后日酉时过府一趟。”
说完对方递上帖子,章越接过帖子道:“多谢了,在下定然赴约。”
许都管笑道:“帖子送到了,也不枉我们走这一趟。”
章越道:“是了,不知两位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
这二人笑了笑,一人道:“一会自有人告知,我们先走一步,学士还等着我们回话呢。”
说完二人离去。
章越一头雾水地走出了章府,走了几步,但见街角处有人朝自己招手。
“蔡师兄!”章越一脸惊喜地上前道。
对方果真是蔡确,身旁还跟着唐九。但见对方朝章越点了点头道:“没事吧!”
“无事,不知蔡师兄为何在此?”
蔡确道:“我之前从太学离开,在街上看见你被数人押上了马车。我担心你有什么不测,故而一路随着马车寻到这里来。然后我就回了客店找四郎,没料到却有两位欧阳学士府的人来找你。故而我就将他们引到这来了。”
章越心底一暖道:“蔡师兄,真不知如何说谢才是。”
蔡确微微一笑道:“举手之劳罢了,但三郎,连欧阳学士也请你过府一趟,实在令人刮目相看啊!”
章越连忙道:“我先生正好是欧阳学士故交,故而这才相邀的,不算什么,还请蔡师兄替我守秘。”
蔡确哈哈一笑道:“原来如此,三郎你若将此事说出去,不知太学里多少人与你相交呢,想从你这取一条终南捷径。”
“哦?太学已取了我了?四郎也取了?”章越一脸惊喜。
蔡确笑道:“正是,我也是听了消息,故而到客店里与你和四郎说这好事,哪知就看到你被人掳走了。”
“这……”
蔡确笑道:“至于其中原因不用与我分说。”
章越道:“还是蔡师兄仗义,你都不知我与欧阳学士如何,也肯冒险来救我。”
蔡确笑道:“那你肯不肯将我也引荐给欧阳学士?”
章越正色道:“那是当然,若有这个机缘,定然引荐。”
蔡确点点头道:“好了,咱们一起回客店吧,四郎正等着你的消息呢。”
“也好。”
章越正欲走时,正好一辆马车行来,上面驭夫主动招呼道:“两位官人,赁车否?”
章越心知,这相当于滴滴打车了。
从汉朝时就有计里鼓车,车上有一小鼓,车轮转多少圈鼓响一声,按里数算钱。
唐朝还有等六到八匹马拉拽的‘油壁车’,车内最多可坐十数人,那已是‘公交车’,而不是‘出租车’了。
章越心道蔡确帮了自己这个忙,当然要打车回去以表周到,当即问驭夫道:“去太学南门多少钱来?”
驭夫见了来了生意,满脸笑容地问道:“一去耶?却来耶?”
“一去!”
驭夫道:“二十五个钱。”
章越正要答允上车,一旁蔡确拉住章越板着脸道:“二十五钱?哪使得这许多,租个一日也不过两百钱来,从这去太学南门又是几步路,哪值这许多?莫是欺生不成?”
听到这里,章越不由乐了,这是蔡砍砍不成。
“这位官人哦,可不敢如此说……罢了,罢了,你们闽地来得读书人真厉害,生意都不要作了,官人如此,十八钱一去!去耶?”
章越见蔡确还要再讲,连忙道:“好了,蔡师兄,就十八钱。”
三人坐上马车,不久即抵至客店。
到了客店但见黄好义与一名女子正坐在桌上等候,一见章越大喜道:“三郎,持正兄,你们平安回来就好!我可担心了一夜。”
章越大笑,然后沉下脸道:“四郎,今日是否你回家将我来汴京的消息,告诉你嫂嫂的?”
“三郎你如何晓得?”
章越看着黄好义,你这人嘴倒挺长的,若非顾及他身旁这女子,自己肯定是劈头盖脸地说一通了。
章越神色不善,黄好义也没问,转而道:“三郎,持正兄,这位是玉莲。”
那女子盈盈向章越,蔡确行礼。
章越看了对方一眼,果真有几分姿色,眼波流转时也有几分动人,难怪黄好义神魂颠倒。
章越客气地道:“见过姑娘。”
蔡确看了对方一眼则没说话,似嫌弃对方出身,当即道:“三郎,既是无事,那么我先告辞一步。”
章越忙留道:“持正兄还吃用饭吧,吃过再走也不迟。”
黄好义笑道:“等了一夜,也没吃饭,持正兄一并留下吧,正好同贺入太学之事。”
蔡确笑道:“太学不许晚归,我先走一步,改日与两位再叙。”
说罢蔡确即是离去,不容二人挽留。
唐九要了一壶酒后自顾回房了。
章越,黄好义与这名为玉莲的女子一并在客店大堂吃饭。
此时客店里只有他们一桌,章越当下叫了些鸡鸭鱼肉,以及一壶酒。毕竟身上有了些钱,章越也就出手阔绰一二,算庆贺二人得入太学。
席面那玉莲也是体贴,给二人倒酒服侍。
章越喝了些酒,有了醉意,却见那玉莲的女子,却频频以目视己。
章越故作不知与黄好义一面聊天一面吃菜,这时候突感桌下有足碰到了自己的腿。
章越不由讶然。
四方桌上,自己与黄好义面对面坐着,而玉莲侧坐。这足分明从侧面伸来的,而且似女子的弓鞋。
想到这里,章越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不过这时三人都喝了酒,脸上也没人看得出来。
这时玉莲已是端起酒杯道:“三郎年纪轻轻即入太学,实在了得,奴家好生敬仰,就敬三郎一杯。”
第一百二十三章 改专业
章越看了黄好义一眼,但见他似完全被蒙在鼓里,不知身边女子的为人。
章越心道,自己看水浒传,王婆教西门庆追潘金莲十个步骤,最后一个步骤就是借着筷子落在桌子底下然后去捏对方的脚。
宋朝虽没有明清时女子,那么视‘足’如命,但早有缠足之风。
如官员如强渊明出任长安,往蔡京那辞行,蔡京调侃道,到那里你要吃冷茶了。
意思是长安妓女都有裹足,端茶比较慢,茶上来就冷了。
但玉莲一上来即如此,这也太‘单刀直入’了。
话说章越以前也经常刷b站,翻到女团舞时,也是盯着人家姑娘不眨眼睛的。但放到了现实生活里,章越还是喜好王冰冰那样软萌可爱的妹子。
虽说这样的妹子以往都没看上他,但玉莲这样他也接受不了。
最重要是朋友妻不可欺啊!
章越轻咳一声,举杯淡淡地道:“多谢小姐了。”
听章越如此称呼,黄好义有些微微不好意思。
玉莲听了章越如此说丝毫不恼,举杯浅呡,然后白瓷的杯壁上清晰可见地留下了胭脂唇印。
章越突然想起贾宝玉喜欢吃唇脂的段子来。不过章越那个时代在酒杯上留下口红倒是失礼之举。
章越不由用现代人的思维,再度抵制了诱惑。
但是章越也是佩服对方千娇百媚的手段风情啊,难怪有句话是‘从头看到脚,风流往下跑,从脚看到头,风流往上流跑。
在宋朝就是有那么多士大夫不喜欢家里的守礼端庄的妻妾而出来吃花酒。
这是他们吃饭的本钱啊!
章越想此处,觉得不可再留了,当即起身道:“有些醉了,先回房歇息了。”
“三郎这就醉了?”这时候黄好义捧出一袋钱道:“三郎,这是今日从嫂嫂家取来的,先行还你。”
章越接过钱道:“也好。”
黄好义又欲说什么,却给玉莲止住,章越也是懒得多问,径直回房歇息了。
次日,章越与黄好义一并来至太学办入籍手续。
之前十名各州县推举上来的读书人,一共录了七人。果真如之前章友直,胡学正他们告诉章越的太学考试并不难,主要还是一个过场。
即使落榜的三人一时补不了太学生,也可补为广文馆生,参与国子监监试。甚至还有一条路可改书学,律学。
这些日子,章越在客店听了不少消息,比如已经接替胡瑗勾管国子监吴中复,上奏朝廷言‘旧制,每遇科场,即补试广文馆监生。近诏间岁贡举,须前一年补试。比至科场,多就京师私买监牒,易名就试,及旋冒畿内户贯,以图进取,非所以待远方孤寒之意’。
大意就是很多人冒充国子监,广文馆生参加国子监解试,以至于很多远到京师,没有势力背景的读书人没通过考试。
故而吴中复,恳请原先国子监四百五十个解额不变(朝廷打算要裁减各处解额)。
而对于如此问题解决的办法,也很宋仁宗,官家说你不是说,很多远方孤寒来汴京的考生没考上么?很简单,原先国子监解试四百五十个解额不仅不变,再增加到六百个人就好了。
而今日章越到国子监,又听到一个早在风传,但已是坐实的消息,这个消息很振奋人心,但对他不是一个好消息。
宋仁宗依礼部贡院奏请。
‘应天下进士、诸科解额各减半。明经别试而系诸科解名,无诸科处许解一人。开封府进士二百一十人,诸科一百六十人;国子监进士一百人,诸科十五人;明经各一十人,并为定额。礼部奏名进士二百人,诸科、明经不得过进士之数’。
这份奏章什么意思呢?
天下进士,诸科解额减半,就是不要那么多人来京里考试了(除了国子监解试)。
另外以往一榜进士三百多人,比如嘉佑二年一科就是三百九十多人,如今扩招为五百一十名进士。
五百一十名进士里名额如何分配,开封府两百一十人,国子监一百人,礼部(各路州县)两百人。
特别是国子监进士一百人,诸科,明经是二十六人,解额是六百人。
但坏消息是原来认为,明经科会有另外的解额,但如今明经科是占用了诸科的名额。而且就算没有明经科这一分,诸科名额也比往年大大削减。
比如国子监诸科,明经只有二十六人,这远不如去年的大几十人之数啊。
故而这一次太学落选的三人里就有两人是诸科,明经。
反正听到这个消息,黄好义一下子得意起来了。
国子监解额从四百五十个增加到六百个,而且进士名额增加到一百人,这意味着他身为进士科太学生的身价暴涨了。
章越正要离去,一名学吏道:“李直讲让你去一趟,随我来。”
“敢问李直讲是何人?”
“就是盱江先生。”
章越闻言脸色一变,这不是李觏么?与自己老师对喷那个。
“能不去么?”
这名学吏上下看了章越一眼道:“直讲叫你你居然不去,可知以后就是他官勾太学了?你不去见他以后还愿不愿留在太学了?”
什么?李觏管勾太学,这不是正好撞在枪口上么?
章越无奈跟着这名学吏走到了一间师斋。
学吏给章越丢了个‘好自为之’眼色即离去。章越无奈叩门。
“进来!”
章越入内但见一名年近五十的老者正在提笔写大字。
“太学新入经生章越见过李直讲!”
老者看了章越一眼道:“听闻你的篆书写得很好?来看看老夫这字如何?”
章越走近一看对方也写一副篆书,正是大名鼎鼎的《会稽刻石》。
老者看向章越道:“怎么不说话,你既是篆书写得好,即点评一二!”
章越看了后道:“学生不敢轻易点评师长之字。”
“诶,你是伯益先生的高足,于篆书之上必有见解!莫要谦虚。”李觏搁下笔来。
章越道:“学生不敢。”
“哼!量你也不敢!”李觏将袖袍一拂道,“不论你之前如何,但到了太学即是我的学生,需得听命从事。但你也放心,我虽与你先生有过节,但若欺负你却是以大欺小,吾绝不耻为之。”
“今日找你来,是有一事告知于你。你之前是以诸科考入太学,但如今朝廷有旨,太学以进士科为重,故而之前所习诸科的太学生可改为进士科。”
“我看你的三篇大义还算写得能够入眼,想必文赋也可,若是一时不成,入太学进士科后也能请教师长,勤学苦练。”
章越闻言不由有些出乎意料之外,之前在浦城时,州学学正,助教即劝自己入太学后有机会改为进士科。如今李觏居然主动提及?
这也不是不行。
时间也很充裕,范仲淹的庆历新政后规定,入太学听读满五百日方可参加解试,诸州县学生要三百日,唯有解人百日方可取应。
章越若要参加今年的国子监解试,已是赶不上了。
诚然章越现在若考九经科也是有些把握的,即便是这一科诸科及第名额大大削减的前提下。
但进士科自己完全没有把握,进士科不是死记硬背就行的。
进士科要考诗赋策论,贴经墨义。
章越除了贴经墨义外,诗赋策论完全不会,万一不成咋办,九经的功夫也荒废了,岂非一事无成。
章越向李觏道:“可否容学生考虑一二。”
李觏倒是没有为难道:“你何时给答复?”
章越道:“后天。”
李觏道:“许你!后天来国子监分斋,一旦定下不许更改。”
“学生多谢直讲。”
李觏听了摆了摆手示意章越出门,一句话也不愿多讲的样子。
章越离开了师斋心想,以后在太学怕是有一番波折了。不过要不要改进士科之事,可以明日去欧阳修府上请教一番,再作决断。
想到这里,章越放下心来。
此刻黄好义已是分好了斋舍,当即问道:“三郎如何?你斋舍定下了没有?”
章越摇头道:“直讲要我改进士科,若改进士科我则分去进士斋,我与他说考量一二,后天再答复他。直讲答允后日再给我分斋。此事我想听听四郎的高见。”
黄好义毫不犹豫地道:“当然是进士斋!如今国子监进士一百人,诸科不过十五人,明经科十一人。能有个进士出身,何必去诸科。”
章越道:“但诗赋策论,我却没有成算。”
黄好义笑道:“谁也不是生来如此,似我这样鱼虾的人都能入太学进士科,又何况三郎你呢?”
章越看了黄好义一眼心道,又来了。
“我再考量一番,咱们先回客店吧!”
黄好义道:“是了,我今日就要搬入太学,留着玉莲一个人如何是好。三郎可否劳烦你这两日帮我照看则个!”
“啥?”
章越看向黄好义心道,四郎,你这心也够大的。
“三郎,你我这一番交情,连这些许忙都不肯帮我么?”黄好义有些委屈地言道。
章越摇了摇头道:“四郎,我这人什么忙都好帮,但唯独妻妾不可托之。”
黄好义一脸茫然地道:“三郎,这是何故啊?”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万万没想到
当黄好义一脸茫然时候,章越正想是不是进一步点醒他。
不过这样的事也不好说得太透,如此则容易伤了人的颜面,导致恼羞成怒。
不过章越顿见黄好义脸上不经意有些松了口气及暗喜之色。
章越突然明白对方是在试探自己对那女子的态度。
若是章越一开始答应,黄好义反而不会答应了。
这算是什么?
“三郎有件事与你商量,玉莲从了我,以后也不能出去打酒坐了。我打算让她找个地方安顿,只是我不好告知哥哥嫂嫂,只好来求你帮衬。”
“四郎,此事我可帮不上。”
黄好义笑道:“还是帮得上的,三郎不是与吴大郎君相熟么?可否托他给玉莲找个营生呢?”
章越听了心底冷笑。
黄好义继续说服道:“玉莲从小能吃苦,她说洗衣做饭这等下人作得事,她都肯为。她如今没有生计却跟了我,我如何能让吃苦头呢?三郎既能帮唐九在吴大郎君那讨得差事,也可帮我这个小忙吧。
章越心想,有一等朋友,平日还浑浑噩噩的样子,却将仅有的精明都放在了你的身上。
章越收起笑容道:“四郎,你不是也与吴大郎君相熟么?此事你何不自己去提呢?请恕我帮不了。”
黄好义没料到章越会拒绝他问道:“为何?小弟的事三郎要袖手旁观么?”
“四郎,其他好说,唯独玉莲的事不可,言尽于此。”章越不再多说。
黄好义有些不高兴道:“三郎,这点举手之劳你都不肯。”
章越反问道:“四郎,你魔怔了?”
黄好义一愣,随即道:“三郎,玉莲不是一般青楼女子,她将来是我妾室。三郎罢了,我……另想办法!咱们还是一起先回客店吧!”
章越还想黄好义会不会翻脸,如此事情就简单了,没料到他没扯破脸,如此反是麻烦。
章越没搭理黄好义,二人一并离开太学返回客店。
还未到店门前,即远远看到玉莲侯在店门口的桌子上,不少来来去去的男子都盯着她那一双弓鞋看。
玉莲见了黄好义即轻移莲步,迎上来道:“四郎,我还道你一去不回了。”
“我见今日太学南门处站着不少头上发髻扎黄色带子的妇人(媒婆),见了有太学生出入即拉着相问有无娶亲的,不知何事?”
黄好义笑道:“好教玉莲知道,官家如今看中国子监,加了解额不说,连进士也比以往多取二十人,太学生更金贵了。”
“如此说来,以四郎的才学中进士倒是探囊取物了,四郎若中了进士,以后会不会负了奴家?奴家心底好生担心。”
“玉莲放心,我纵是死(屎)也不负你。”
章越听了双眼泪汪汪,差点将隔夜饭吐出来,赶忙回客房眼不见为净。
不久黄好义即往太学入宿,至于客店的房子还未退掉。
当夜玉莲来叩门,似有什么事找章越,而章越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装着没听到。
等对方走了,一旁唐九道了一句:“这娘么路数不正,三郎不理会倒是好的。”
章越笑道:“唐九,你怎知此女子不好?”
唐九喝着酒道:“看得人多了。”
章越笑了。
当日章越与唐九一并至吴府。
吴安诗在府中见了章越和唐九,不过忘了当初应承给唐九办事。
当初船沉时,吴安诗倒是说将唐九当作过命兄弟一般,如今转眼就忘。也是,吴安诗又怎会将唐九放在心上。
不过吴安诗听闻章越得入太学倒是高兴。他的弟弟,王安石的女婿吴安持如今也在太学,告诉章越改日二人好好认识一番。
章越心想,也好,有了吴安持,他日就有了结识王安石的渠道了。
不过吴安诗给唐九安排了一个京里都辖房的差事先办着,再看过几年能不能帮唐九洗脱罪名。
离了吴府,唐九拿了荐帖没说什么,向章越一抱拳即是背上灌满酒的酒葫芦去了差所。
唐九一走,章越心底倒是有些空落落的。
不过他收拾了下即坐马车前往欧阳修府上。
章越今日穿得是素罗褙子,一副风尘仆仆的也怕脏了,所以坐着马车往来,此刻离约定酉时还早着。不过与这样大佬会面,千万不能失约。
章越坐在欧阳府一旁茶坊里吃了茶水和点心,见大佬之前是要作功课的。
人的一生里这样机遇就那么几次,甚至一次也没有。
但是看不中也很正常,欧阳修曾与曾巩言道‘过吾门者百千人,独于得生为喜’。
大佬时间那么忙,能够抽空见你一面,不谈他对你的了解,你首先对大佬方方面面都要有了解。
人物经历,背景,性格都要有初步的判断,然后交谈时再适当地表现自己。
欧阳修是什么人?
庆历新政中,范仲淹下的二号人物。
如今为翰林学士,嘉佑二年的会试主考官,文坛上的风向标。
这是如今已知的。
另外对于欧阳修的性子,自己倒是不太清楚,毕竟身边的人没和欧阳修交往过。
不过哪个学生读书时候没背过的《醉翁亭记》,当年章越可是看到全文背诵四个字就头疼。
说起《醉翁亭记》是欧阳修贬至滁州写的,宋人笔记里记载‘《醉翁亭记》文章一出,天下莫不传诵,家至户到,当时为之纸贵’。
所以欧阳修早是文坛大宗师,自己见面再对欧阳修道,我对你《醉翁亭记》如何如何仰慕,倒是不必了,人家对这样奉承话早就听腻了。
范仲淹,欧阳修两位庆历新政的一二号人物,在新政失败后,倒是写了两篇千古流传的雄文各叙心境。
千古背诵名篇《岳阳楼记》与《醉翁亭记》恰巧都是庆历六年写就。
一个‘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一个是‘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
两位同因变法失败而处于政治失意中的人,却是一忧一乐的心境。
一是把酒临风的清醒,一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读岳阳楼记可以读出范仲淹虽被贬之时,仍时时刻刻以‘天下为己任’的士大夫情怀。
而读《醉翁亭记》却可读到欧阳修的‘乐观豁达’。
苏轼生平最后一首诗写得‘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黄州惠州儋州是苏轼三个被贬的地方,苏轼言是他功业所在。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言下之意,你以为将我贬至岭南生不如死吗?没有,我过得很好,就问你气不气。
说白了就是‘志不可夺也’,我成为了自己想要成为的人。
欧阳修呢?
‘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而乐也’。
众人只知道跟太守我游玩的快乐,而不知太守我正是因你们快乐而乐。
虽然不能‘天下之乐’,但在滁州这小地方,咱也可以与民同乐。
不过大佬有没有可能在文章里骗人呢?
有可能,不过一般说来没必要。
到了差不多时间。章越即从茶坊前往欧阳修府上。
通报后,欧阳发出门迎接对章越道:“家父今日推了公事,特意安排见一见三郎。”
章越听了心底一喜道:“蒙学士厚爱,三郎实在是受宠若惊啊!”
当即欧阳发带章越到客厅等候,立即有婢女上茶。稍过片刻,但见一名老者着燕服而来。
章越,欧阳发一并起身相迎。
章越上前唱喏,欧阳修笑道:“坐。”
章越坐在欧阳发下首,这时方敢抬头打量欧阳修。
传闻中欧阳修相貌不佳有面白过耳,唇不包齿之说。欧阳修考中进士那年,放榜之日,主考官晏殊坐车路过看见欧阳修道,这小伙子怎么是目眊瘦弱之人,看也不看离去了,然后留下一脸凌乱的欧阳修。
不过欧阳修是晏殊点的省元,哪里会用这般以貌取人的言辞批评自己得意门生。
目眊瘦弱的意思,多半是骂你欧阳修殿试文章瞎几把乱写,不然也不会得罪了太后,从状元一下子掉到第十四名,枉费了我一番苦心。
不过如今章越一看欧阳修相貌还好啊,并没有传闻中的不堪。
‘人丑就要多读书’的意思,莫非就是读书可以用来美容?
没料到章越自己在打量欧阳修,欧阳修也打量章越,但见他上下看了一番抚须笑道:“三郎好相貌,且身长高大,长大必贵啊!”
“学士谬赞了。”
欧阳修笑道:“并非虚言,当初我与郇公(章得象)立朝时,曾与人说,世言闽人多短小,而长大者必贵。郇公身既长大,语如洪钟,出其类必是异人啊。”
“如今闽人之中,令吾想起郇公的,也有章子厚与你两位章氏子侄了。上个月子厚方才成亲,是了,三郎婚配没?”
“未曾,在下……”
欧阳修打断章越话续问道:“那在老家可曾定亲?”
“也未曾,在下……”
欧阳修拍腿道:“好,好,那三郎的婚姻大事即包在老夫身上。发儿,你看看咱们汴京里可有哪家熟识的姑娘,配得上三郎的?”
章越闻言目瞪口呆,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局面!
欧阳修一见面要给自己说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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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说亲
看着欧阳修对己抚须大笑。
章越也是一脸尴尬,自己预料不是这样的,怎地变成了说亲大会了。
一旁欧阳发也是恭敬地答道:“三郎如此仪表,如今又兼为太学生,说亲应是不难。一会儿我回去给娘子说说,看看能否给三郎说一门好亲事。”
欧阳修笑道:“当得,最要紧什么门第不门第次之,要是贤良淑德的女子为上。”
“孩儿谨记爹爹教诲。”
被欧阳修,欧阳发如此称赞,章越有几分窘得满脸通红。
上一世被发了无数‘好人卡’,这一世倒是苦尽甘来了。
这其中的改变,当然还是要感谢沾了亲二哥的光。
时人是如何描述章惇的外貌的?
魏泰曾言,‘骨气清粹,真神仙中人’,宋史记载‘豪俊,美姿容’。这样的相貌已不是路人甲的水平了,满满的赞誉之词都写进史书了。
身为章惇的弟弟章越相貌自也有几分相似(为了满足读者们的带入感也是很不容易)。
难怪连大佬欧阳修见了都要给自己说媒啊!
章越不由自思,原来从屡战屡败的相亲达人到欧阳修这样的大佬亲自出山说媒,我只差了这一张脸啊,枉之前老是归咎于钞能力不够的份上。
此刻他总算是略有所悟了。
怎么说呢?没想到能用这个方式被大佬赏识,这也算是不错的方式,再如何说‘脸’也是自身实力的一部分。
想到这里,章越不由就释然了。
既然如此就心安理得地踏上相亲之路吧!
想到这里,章越不由对将来有些跃跃欲试。
章越道:“在下如今孑然一身来到汴京,虽与欧阳学士第一次见面,但学士就如同我家长辈,一切听学士吩咐,唯独就是实在是怕劳烦学士和伯和兄了,实在心底有愧。”
欧阳修笑道:“三郎喝茶,否则茶冷了。”
章越依言端起茶盏,就听欧阳修抚须道:“你说与老夫第一次见面,怕是劳烦老夫,但你不知道的是,老夫对你是一见如故,正所谓是‘修已知道你,你还不知修(羞)’啊。”
噗!
章越一口茶水差点喷出,虽说强自忍住,但不由仍是少许茶水滴在衣袖上。
章越心道,欧阳学士你这绝对是故意的,看我出糗么?
欧阳修已朗声大笑,欧阳发也是一副想笑而不敢笑,强自忍住的样子。
章越忙道:“在下失礼,失礼……在下平日最是敬仰欧阳学士,故而不免杜撰了这故事,本不意拿出,当日实在是气不过,故而……”
欧阳修莞尔道:“无妨,你倒是好巧思。老夫读此段也是身临其境,感同身受,仿佛当真作了这三首诗般!哈哈,修已知道你,你还不知羞。”
章越顿时老脸通红,不由在心底大骂,是哪个人如此多嘴的将这事传到了欧阳修耳里,然后被他拿来取笑自己。
但这也是自己所知欧阳修。
诙谐自然,正如写出《醉翁亭记》的欧阳修。
然后欧阳修正色道:“好了谈笑话到此为止,是了,伯益,表民近来如何?”
章越也是收敛起来,谨慎地道:“两位先生平日身子一向很好,这一次离闽辞行时,倒是伯益先生他身子有些不好。”
欧阳修叹道:“老夫也是怕听到故人近况,但又是不得不问。”
“听发儿道,你从闽地来一路受了些惊险。”
章越道:“多谢学士关怀,在下过仙霞岭至衢州登船行至杭州一路无事,只是在淮水遇上劫江贼,所幸有吴知州大郎君同行得到护卫,最后有惊无险。”
“详细说说遇贼经过,还有一路所来,风土人情如何?”
欧阳修与章越一问一答,欧阳发见二人聊得气氛不错,也想章越尽展其才,然后借故起身告退。
章越答完,欧阳修又道:“嗯,听闻你还得了伯益篆书的真传,正好写几笔给老夫看看。”
“在下遵命。”当即章越起身。
章越写完几个篆字后,欧阳修看了不由道:“当年伯益赴京抄石经,几位篆字待召皆是不服,他即提笔在几张拼接的纸上画棋盘,众人无不叹服。”
“后也有人效仿,唯独你是练就了。他日可承他衣钵,伯益也算是后继有人了。三郎再写楷书!”
章越承应了。
章越写完,欧阳修笑了笑提笔写了几个字,但见欧阳修下笔沾墨极少,但几个字书来如行云流水般。
章越叹服道:“如何由枯笔至飞白,在下一直不解,如今受教了。”
欧阳修笑道:“飞而不白者似隶,白而不飞者似篆,我这哪称得上‘飞白’,不过得之皮毛罢了,真正了得是当今官家。你以篆法入楷法当然好,但用墨却少了几分‘干裂秋风,润含秋雨’。坐!”
章越将欧阳修的话记在心底,又感觉欧阳修思路很快,很多地方只是勾勒几句,问个大概,似要全方位,方方面面都来考察自己一般。
章越不免应对有些吃力,之前想来用来应对的套路一时有些用不上了。
二人重新入座后。
章越道:“学生于文章之道所知甚浅,但管勾太学的号盱江先生,要我从经生转至进士。在下一时无所适从,还请欧阳学士点拨。”
欧阳修则笑了笑道:“其实不仅仅是这首诗,伯益的来信,老夫还从太学胡先生那听到你的名字。吾十七岁读韩退之之文,但觉其言深厚而雄博,浩然无涯若可爱。韩氏之文章之道,万世所共尊,天下所共传而有也。”
“其实文赋不难,你既尊韩退之的经论,又何不学他的文章呢?至于李泰伯此人嘴硬心善,你不用担心因他与你先生之嫌隙,而被他排挤。”
章越道:“在下受教了。”
欧阳修点了点头道:“吾先去更衣!”
说着留下了章越在室内。
这时候欧阳发也回到室内,吴氏见了上去给欧阳发更换衣裳。
欧阳发一面系着衣襟一面言道:“一会家父要留章三在家里用家宴,你去后厨一趟,章三是你的家乡人,你看看菜色合不合他的口味。”
吴氏闻言问道:“哦?这么说,爹爹对这章三很是赏识了?”
欧阳发笑道:“差不了多少,章三是伯益先生,表民先生的子侄和高足,郇公当年也提携过爹爹,对于章家子侄爹爹自是能帮多少是多少。”
“我知爹爹与章家甚近,但也要看这人是不是争气,若烂泥扶不上墙不是白帮了?”
欧阳发笑道:“你放心,不说爹爹,官人我的眼光总信得过吧,不会差到哪里的,是了,方才爹爹说,要我给章三郎在京里说一门亲事。我说娘子见多识广,必是知道京里不少及笄的闺阁女子,让她来给三郎说门亲事。”
吴氏笑道:“你倒好,莫非怕我闲在家里闷得慌么?故意给我找事作?”
欧阳发笑道:“娘子是大家闺秀,是能给三郎找一个好女子,这才找你。不过爹爹说了,门第次之,最要紧是寻一个贤良淑德的女子。”
吴氏道:“门第倒是好说,但贤良淑德又怎么好寻,再说了你们也不问问这章三郎老家可定亲了没?”
欧阳发笑道:“当然问过了,三郎说没有。”
“说没有即是没有?有的人入了太学或中了进士,自觉得如今不同,将结发妻子休去,也不是没有。”
欧阳发不悦道:“你怎好无端猜测人家呢?”
吴氏笑道:“好,好,官人算是我以女子之心揣度君子之腹好了吧。”
欧阳发笑道:“我知娘子不会让我失望,如今京里这榜下捉婿之风盛行,似三郎这样品貌才学出众的,倒是不难找。我看他日若中了进士,也是可能,到时候可就论不到咱们给他议亲了。”
品貌才学,吴氏将这几个字放在心中揣摩了一番,然后道:“什么叫中了进士?要不是爹爹没有女儿,难不成他中了进士就可将欧阳家的女儿许配过他。”
欧阳发笑道:“那有什么不好?当年爹爹中了进士,胥学士不就将女儿嫁给她么?三郎若有朝一日中了进士,咱们欧阳家有女儿也是嫁过去。”
吴氏闻言笑道:“好,你心心念念想有个妹夫也不至于如此啊!不过你要我给章三郎说亲,倒也是不难,只是总要让我先见一面,如此方好在心底拿个主意。”
欧阳发道:“娘子说得是,我倒是一时失察了。是了,一会爹爹会让他至偏厅用饭。我与他必会经垂花门过抄手回廊,你在隔壁厢房候着隔着垂帘看一眼便是。”
吴氏道:“也好,那我先去后厨看看。”
当即吴氏到了后厨吩咐厨子加了两个家乡菜,然后即来到厢房里等着。
不久吴氏看到欧阳发与一名少年郎君一并经过抄手回廊望偏厅走来。
吴氏拿着团扇遮在脸上,透过垂帘后的缝隙侧目仔细打量这位少年郎君,然后自言自语地道:“端的是好相貌,难怪难怪……”
等欧阳发与章越走过后,吴氏步出了厢房当即唤过自己的贴身女使道:“去我房里将木犀茶端来给姑爷与客人端上。”
“对,就是十七从老家方给我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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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吃蟹(感谢罐装冬瓜茶成为盟主)
章越跟随欧阳发来至偏厅等候,二人闲聊了一阵。
章越,欧阳发又等了欧阳修一阵,这时有人告知方才欧阳修更衣时,曹皇后的弟弟曹佾派人过府。
章越在坊间听说了不少曹皇后的事,这位曹皇后虽是正宫,但却很不得宋仁宗喜欢。
特别是两年前天子病重,神志不清地大呼‘皇后与张茂则谋大逆’。
作为内侍的张茂则打算上吊以证清白,是韩琦出面:“官家生病说胡话,你就这样死了,让皇后如此自处呢?”
反正官家与曹皇后不和已是朝野皆知,但似与大臣们关系还不错。因为曹皇后出身显赫啊。曹皇后出自真定曹氏,乃开国大将曹彬的孙女。
国舅爷派人过府,自是有要事,故而打断了章越与欧阳修会面。不过章越心知欧阳修如今这地位必是公事繁忙,今日肯抽空见自己一面已是十分难得了。
章越与欧阳发正聊着金石篆刻之事,这时候有侍女给二人奉上了木樨茶。对于此茶章越再熟悉不过了,那桂花的香气令章越想到了当年去南峰院读书时那一路桂花飘香的滋味。
“这……”
欧阳发喝了一口笑道:“此木樨茶必是内子所呈,她知三郎也是浦城人,故而拿家乡茶来待客。”
章越感叹道:“正所谓家书万金,而这木樨茶勾起了我思乡之情,也不知家人过得如何了?实在多谢尊夫人了。”
欧阳发笑道:“此不值一提,内子知我与三郎一见如故,拿此茶待客也是不将你视作外人的意思,来,喝茶!”
章越捧起茶又喝了一口,但觉得茶味甘甜,茶香沁人,深感吴氏体贴随即又突道:“此桂花茶必须新酿方佳,但今岁桂花还未开放,必是去岁秋天所摘采的。”
欧阳发笑道:“然也,是十七携带进京的。忘了说了,十七是内子的幺妹,虽说是庶出,但在家里甚是得宠。”
“她极爱牡丹,而天下牡丹之盛在于洛阳,故而吴府每年都派快马从洛阳派取牡丹给她赏玩。”
“马运?”章越吃惊。
欧阳发点点头道:“洛阳至东京有六驿。往年都不进花,自徐州李相迪为洛阳留守时始用驿马进牡丹至御前。”
“如今不仅是官家,这汴京的达官贵人也喜赏牡丹。然后洛阳人就以菜叶充实竹笼子,再覆之,使在驿马上不动摇。又以蜡封花蒂,乃至于数日不落,再以快马换骑从洛阳驰骋至汴京,一日一夕可至。如此京中富贵人家便能赏得洛阳牡丹之美。”
章越摇头道:“为赏一个牡丹费了多少钱财?太奢侈了。”
章越言下之意‘如此人家的女子谁能养得起啊!’
欧阳发喝了一口茶,失笑道:“国朝如今四方无事,汴京里自喜享这太平盛世,就拿这茶来说,腊茶盛于剑建,草茶盛于两浙。论及草茶第一,当属洪州双井白芽。近岁制作尤精,外面囊以红纱,不过一二两之数。京中的贵人们平日都以常茶十数斤养之,用辟暑湿之气。三郎若有机缘,你我好好品一品。”
章越听说以普通茶叶十几斤来养一二两的茶叶,顿感奢靡。
这时不由章越想起上一世爱喝的茉莉花茶,这北宋似还没有发明窨法,于是向欧阳发道:“茶叶此物善纳他味,若将茉莉,木樨与新茶一起闷。待花香将茶闷透后再将干花筛除,如此窨成的花茶,必是香味浓郁。”
欧阳发一听琢磨了一下拍腿道:“三郎果真好巧思,我定然试一试。”
这时身着燕服的欧阳修正巧入内,笑道:“你们二人方才谈什么如此高兴?”
欧阳发当即说了章越方才的制花茶的方式,欧阳修听了也是耳目一新笑道:“三郎果真了得,如此精巧的法子都想得出。”
当即婢女端菜上桌,欧阳修,欧阳发一面与章越聊着茶道,然后入席。
章越也不由感叹,士大夫交游真是件麻烦事,要不是建州盛产茶叶,自己平日略有所闻,加上一世的一些茶叶见识,连这样聊天都插不进嘴去。
却说欧阳修四个儿子,次子欧阳弈人在颖州。原来欧阳修在汴京不买房,早却已定志将来归隐颖州。
欧阳修在四十二岁时终于在颍州买下第一套房子,然后一直买下去,历史记载到了欧阳修晚年时一共在颍州购置了一百多套房宅,然后再租给他人,成功完成了从房奴到房东的跨越。
次子欧阳弈如今定居在颍州守志读书(包租公)。
而三子欧阳棐在太学读书,四子欧阳辨尚且年幼,都不能累相陪。此外还有一女早已嫁给庞籍之子庞元英。
三人坐下后,最显眼地即是当中一大盘糟蟹。
但见欧阳修笑道:“吾当年知颍州的时候,居西湖之畔。这颍川羊肉不便宜又不如京城新鲜,唯独此螃蟹倒是一绝,吾归隐后是一定要住在西湖边,有鲜蟹时食鲜蟹,无鲜蟹时食糟蟹。”
看来欧阳修是个爱食蟹。
欧阳发笑道:“爹爹爱食蟹是京中有名的,大宋不知有哪位官员似爹爹。”
章越想起苏轼也爱吃蟹,着名的一蟹不如一蟹的话就是从苏轼来的。不过章越肯定不能提苏轼,但欧阳发说宋朝没有官员如欧阳修般爱吃蟹,章越则道:“吾倒是想起一人也爱吃蟹。”
“哦?”
“昔吴越王钱谬的子孙钱昆为太守,官家问他要去哪任官,他答说,但得有螃蟹无通判处!”
说到这里三人同笑。
这是特有的笑话,没有些背景知识是不了解的。
不久他人端上酒来,章越陪着欧阳修,欧阳发喝了几盅。
欧阳修酒量果真如传闻之中一样的……差劲,史载饮少则醉不是骗人。但欧阳修只饮了几盏就有些醉意,章越也表示真的是服,就这样的酒量也敢自称醉翁?
但见欧阳修拿起酒盏徐吟道:“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矣。”
欧阳发,章越都是笑了。
吃过饭后,章越即告辞离去。
欧阳发吃了些酒送了章越离去后,回到屋子,但见吴氏坐在窗台前拿着把团扇轻摇着。
“娘子在想些什么?”欧阳发询问道。
吴氏转过头道:“如何与章三郎,爹爹吃完酒了?来人,打盆面汤来。”
女使给欧阳发服侍梳洗后,吴氏嗔道:“下次别喝这么多酒来。”
欧阳发则笑道:“今日欢喜,也才吃了两三角罢了。上一次去樊楼喝得更多,也没这些说道。”
吴氏持扇笑道:“这莫非是酒不醉人人自醉,是了,爹爹对章三郎可有什么言语。”
欧阳发道:“爹爹已是醉了,我哪问得。不过依我看论文才,三郎如今还没有学文赋故看不出,倒是经论极高,这份天资悟性实在难得。”
“那较章子平章子厚如何?”
欧阳发笑道:“娘子说笑了,这二人都是当世奇才,三郎年纪尚小,没法比得。”
“那你们今日吃了一夜酒,到底什么也没看出来?”
欧阳发道:“能吃一夜酒,这不更胜过许多么?君子相交,文才不过一也,从吃茶吃酒到席上聊些掌故,三郎持礼始终,都没有出错,且应答给便,这不比其他人强了许多了?”
吴氏听了点点头道:“确实难得了。”
接着欧阳发与吴氏说起章越提及的窨茶之法,吴氏自是有眼光一听即知可成。
欧阳发道:“依我看,三郎不是池下之物。”
吴氏道:“那还是别给三郎选了。”
“如何说?”
“既是池中之物,那么现在我们给他说了门当户对的亲事,将来三郎中了进士,就不门当户对了,你说到时候会不会反而怪我们给他说亲早了?”
欧阳发一愣道:“这倒也是,那如何办?”
吴氏道:“婚姻之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既是半个父母,又是半个媒妁,如此选来选去三郎也未必中意。最好是三郎自己中意,我们再帮他说说,如此岂不美哉?”
欧阳发道:“是这个道理,我也与三郎说过,但他倒是说一切凭咱们做主。娘子你说如何?”
吴氏道:“这倒是难了。”
“没事,咱们慢慢再想,是了,三郎今日说了今日之木樨茶倒勾起了他思乡之情。娘子真是巧思,怎知那时上这木樨茶,连我一时没有察觉。”
吴氏也是颇为得意地一笑道:“也是一时凑巧,那茶是十七从闽地带来的,正好给得这些。那章三郎果真满意么?”
欧阳发道:“那是自然了。是了,说到十七,十五姐儿的婚事也近了,咱们到时送什么礼去?不过爹爹与文相公相交几十年,咱们不如问问他的意思。”
“这是自然。”吴氏两个妹妹嫁给夏,吕两个宰相家中,婚姻都不和顺,如今十五娘又嫁到文彦博家中,她生怕自己这妹妹重蹈覆辙。
欧阳发没发现吴氏没了心情,又道:“十五姐儿后,就轮到了十七吧,不过十七还可等得,汴京高门女子虽说嫁人晚些,但也不能过十八二十。倒是男子十五六岁成亲也是不少。”
吴氏听了道:“官人,且容我静一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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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新舍友
次日,章越背着行李到太学报到。
太学满额九百人,共三十斋,每斋五槛(间),说白了就是斋舍一间六人。
章越既从欧阳修的建议,即入了进士斋。
章越到了进士斋后,本要先找神通广大的蔡确。
不过章越还没找到蔡确,即失望地见到黄好义。黄好义看到章越一脸热情地道:“三郎,我正好托蔡师兄给我们找到了斋舍。”
章越很不愿在太学往后的日子里,还与黄好义同在一个斋舍,但谁知黄好义如此热情的模样,章越只得从之,想着哪天再找个由头搬出去。
章越与黄好义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前往斋舍。
章越与黄好义道:“怎地会有空出二人的斋舍?”
黄好义笑道:“其实空出了三人。”
“怎有空出三人?”
黄好义道:“斋舍里有一人,舍友皆与他不和,故而先后迁出了斋舍,如今不是让咱们俩人捡了好处吗?”
“这是捡好处?”章越不由吃了一惊,万一是个喜欢拿锤子半夜砸核桃的怎么办。
黄好义笑道:“我看那人尚好,就是孤僻一些,不合群罢了,倒没什么坏处的。蔡师兄荐的,决不会害我们的。”
章越摇了摇头心道,若是一般的孤僻还好说,行高于人,众必非之,这是肯定的。
不过不合群的人一般有两个原因,一个就是有些怪,还有一个就是特别牛的。
总有大家晚上一起喝酒,一起打牌,他一个人默默读书刷题的存在。过几年会发现此人要么一飞冲天,要么……混得更差了。
章越与黄好义道:“四郎,群字怎么写?上面一个君下面一个羊,首先是君子,然后下面羊,羊喜欢聚集在一起。故而群就是同好的君子聚集在一起。找不到同样的君子,故而称不合群。”
“至于咱们鱼虾一般人的,哪称得上君子,只好称之为‘众’了,故而称不从众才是对的。”
黄好义失笑道:“三郎,好一番歪理,还学我说话。”
“这就是所谓的近墨者黑吧!”章越心道,咱这就叫以毒攻毒。
章越,黄好义从大门入内后行了一盏茶的功夫,太学的斋舍果真很广。而他们的斋舍在太学东,这里原先是朝集院西庑,除了部分改作了律学馆外,还有百余间屋舍,尽数充作太学学生的斋舍及讲官直庐。
这朝集院原先是官员来京述职时所住的,斋舍的住宿条件自是很好。
沿途走来,但见太学之中栽着不少树皮嶙峋,枝叶参天的古槐,这些槐树都可追述隋唐之时,甚至汉代。
章越一面走一面打量四周,突抬头向东望去。
“四郎,你看那塔!”
章越与黄好义同向东望去,可以清晰看到一座六角九层的砖塔。
章越感慨道:“这就是传闻中的开宝寺塔(铁塔)了吧!”
这时一名太学生路过不由笑道:“这不是开宝寺塔,而是天清寺塔,也称繁塔。这繁塔春色也是汴京一景啊!”
章越听了才知没见识了。
但徐徐望此高大砖塔,能在此塔下求学,章越心底有几分肃然凝重的感觉。
二人来到斋舍时,远远即听的一个读书声:“复者,归本之名。群阴剥阳,至于几尽,一阳来下,故称反复。阳气复反,而得交通,故云‘复亨’也。出入无疾,朋来无咎……”
章越一听里面的人,正在念易经里的‘复卦’。
“就是此间?”
“然也。”
“稍待,”黄好义拦住章越道,“此人读易时喜起卦,咱们等一会再进。”
章越听了道:“还有此习,咱们不能惯着。”
说罢章越推门而入,但见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好摇卦,见了章越入内头也不抬。
章越站在一旁看了,但见此人卜卦后微微点头,这才抬起头看向章越,黄好义。
但见章越将行李放在地上,双手负后大大咧咧地站着。
一旁黄好义连忙道:“三郎,这位程兄追随邵尧夫(邵雍)学易,故而好卦。”
然后黄好义又对着蹲在地上的男子道:“正叔兄,这位是章兄,以后与你我同舍。”
章越听黄好义如此介绍心道,随邵雍学易,又姓程,莫非……
章越低声问黄好义道:“此人是不是叫程颐?”
“三郎,你听过正叔兄的名字?”
章越闻言立即改容道:“正叔兄,在下方才失礼了。”
章越自己这么做有些前倨后恭,实在有些被打脸的意思。
但是章越已肯定自己这位舍友确确实实就是大牛人一个,是二程之一的程颐啊!
历史上程颐正是邵雍的学生。要知道邵雍乃当今易学大家,也是之前所言四十五岁还未成亲,还是学生将自己妹妹介绍给他的人。
天下师从邵雍学易的不知多少人,但邵雍最得意的学生只有二人。他有一句话,天下聪明过人唯程颐,其次则章惇。
不过程颐在邵雍心底并非完美无缺。
邵雍临终时,程颐前往去看他问他有什么话见告。
邵雍举起两手示之。
程颐问道:“何意?”
邵雍道:“面前路径须令宽,路窄则自无着身处,况能使人行也。”
邵雍意思,你讲学路径太窄了,事理不可强通,必须给人留有余地。
邵雍这一句话,也点出了二程所留后世‘理学’千百年的问题所在。
那程颐站起身,上下打量了章越道:“无妨,不知者不怪之,你我初次见面罢了,下次就省得了。”
程颐说完继续读书了。
章越当即将行李搬进斋舍。
章越见斋舍多处不打扫,于是拿起扫帚来清扫灰尘,但见舍定有几处蜘蛛网当即动手扫去。
程颐见了欲言又止。
这时一头蜘蛛从屋顶掉了下来,章越本欲一脚踩去,却被程颐道:“章兄,脚下留情!”
章越闻程颐大喝也是吓了一跳,连忙收脚道:“有何不妥?”
程颐叹息道:“蝼蚁尚且偷生,章兄焉能随意下脚?从爱惜一物起心,再推至他人,这方是孟子所言的恻隐之心啊!”
章越听得是瞠目结舌:“这……”
章越想起程颐为宋哲宗讲官,一开始宋哲宗对程颐还是礼敬有加,有一日宋哲宗折了一个柳条,程颐上前呵斥道:“方春发生,不可无故摧折。”
宋哲宗听了对程颐就老大的不高兴。
如今连一个蜘蛛都不能踩死,那么……我终于知道斋舍里的舍友为何会和程颐处不来,一个个离去。
罢了,争之无益。
章越摇了摇头,翻开衣柜,但见好数头蟑螂到处乱窜。
章越见此不由道:“蜘蛛不能踩,那么蟑螂也不能打么?是不是程兄以为,吾姓与蟑螂同音,也当生恻隐之心呢?”
程颐闻言失笑道:“这三郎一定要打就打吧,但请容我先行出去。”
“为何?”
程颐正色道:“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故三郎要灭此蟑螂,吾见此蟑螂生不忍见其死也!”
章越闻言又是一番惊诧。
程颐笑道:“三郎这些怪我,前几日我一舍友养猫,买了百余鱼喂猫。我看这些鱼儿相呴以湿,相濡以沫,实为有情有义鱼也。我支颐而观之一整日日,最后放归江河。”
“洋洋然,鱼之得其所也;终观之,戚戚焉,吾之感于中也。昔圣人捕鱼,渔网非数罾不入池,鱼尾不盈尺而不杀,市不售人不得食,圣人养物不伤之仁,如是也!”
章越感觉程颐这一番长篇大论要将自己绕晕,为了救几头蟑螂至于如此么?
以后蜘蛛不许踩,蟑螂不许打,蝼蚁也要偷生,那么斋舍要变成什么样?以后自己与黄好义都要成为油女志乃了。
章越决定与程颐辩论一番,当即道:“程兄所言在理,但不知是程兄你的理,还是圣贤之理呢?”
程颐笑了笑道:“那要看三郎,说得是何理字了,其地理者,则谓山川原隰,高卑上下,各有条理,繁盛于地,故而称理。”
“夫君者,天之所以命也,故代天理物,以仁义之道生成天下之民,此为管理的理也。”
“盖天下万物之理,盛极必衰,损久必益,此物理之理。总而言之,万物都有道理,此为万物之理,这理简易不变,最后归于一。故而说到深处,就是殊途同归,圣贤之理,还是程某的理,都是一理。”
程颐说得外人看来有些一头雾水,但其实说白了就是真理的普遍性。
章越道:“程兄所言极是,程兄所言就是天上一轮明月,地上万条川河所共印,这就是月印万川之理。”
程颐欣然道:“章兄真是好比喻,正是这个道理。”
章越道:“此为法严宗之语,但章某有一事不明,白马黑马皆是马也,此称为一,但黑白不同,则是称为殊。”
“同理,理是一,但散于万物之理,那就殊,那么理就非一理了。既是分为万物之理,又岂可称为一!”
“故而方才程兄说你与圣贤之理最后殊途同归,吾认同,但毕竟圣贤是圣贤,程兄是程兄除了一,还有殊呢。”
程颐听了章越这一番话后,即知对方不可小看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斋长
章越与程颐二人对话,一旁黄好义对二人是由衷的佩服。
他的功夫都是诗赋文章上,但对于辩经却没有下多少功夫嗯,只知道死记硬背而已。
章越说完,但见程颐早已胸有成竹,笑道:“三郎所言极是,这理一分殊之言,听到确实令我深思。不过三郎可否明白,即是见于殊,即是未见于一。”
“三郎既能以月印万川之语喻之,怎能不知未至源头,只见各支溪流之不同,便贸然而下论断。再如三郎之理,与我之理,以及圣贤之理若见不同,那么三郎与我只是站在溪流之中,不得全貌,唯有真源处乃万古不灭之理,那即是圣人所立之处。”
章越有些词穷,邵雍口中天下聪明过人者果真不好对付。
但身为抬杠小能手章越岂会轻易认输,在论坛时无理尚与人对喷三行,何况他自觉得在理呢?
章越道:“程兄错了,孟子有云,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
程颐闻言点了点头。
章越道:“故而真正的道理,只在人心中,在良知中。至于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他人者皆误也,哪怕这他人是圣贤亦误也!”
程颐闻言吃了一惊,这话他从未听过啊!但不知为何却戳中了他的心,此言有道理啊。
章越看着程颐的神情,微微一笑,此刻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还站着一个更高大的身影!
那就是五百年后的王阳明!
“故而道理当致于良知中求也,程兄与我,圣贤皆不是一人,故而人人之良知良行亦是不同!”
程颐左思右想一阵,觉得强辩无意于是拱手道:“三郎之言,我受教了,不知这话是哪位圣贤所云?”
“这章某不知。”
“无名?那或是可有出处,我回去拜读一番!”
章越此刻若无旁人,已是一副捧腹大笑在地的表情动作了。
章越努力绷着脸,令自己的神色不崩:“我在一本古书上所见,具体如何我不记得了。”
程颐追问道:“那古书现在何处?”
章越一本正经地道:“那是我年少时的事了,当时一时失足坠落一处山崖,幸好被树枝挂住,然后寻路上山却见正好有一处石窟。石窟里只有几块残骸,而席上就放了这本书。”
“我当时捡了书读了一番,一直快要至天黑,故留书而去。次日又带人来此处寻找,却再也找不到此窟了,想想也算是一场机缘了。”
程颐叹道:“此莫非是神授不成?就如孔家壁经,魏王漆书般,先贤不忍绝学失传。”
程颐又追问道:“那么这古书是何人所写?到底是儒,释,道哪一家?到底何门何派?”
章越轻咳一声道:“这古书乃佚名之人所写,不过此人曾言传授他此说的,乃是一个‘四句教’之门!”
“四句教?为何会有这般古怪的名字?”
章越笑了笑道:“一开始吾亦不知,但此教有一个四句的入门心法,曾言是不传之秘,我当时虽是年少,但至今还是记得……”
程颐听了露出心动渴望之色,眼中绽放出光芒。
程颐虽想知道,但见章越不说,想了想露出遗憾之色道:“三郎不必说了,既是不传之秘,就不用告诉颐了。”
章越笑道:“这有何妨,我与程兄是一见如故啊!”
“三郎……这让我如何受得,请受我一揖。”
章越慌忙扶起程颐。
一旁黄好义也是愣了一会,然后道:“三郎,我也听一听吧!”
说完黄好义也作揖行礼。
章越此刻已在心底狂笑不止,但面上却一副肃然。只见他左右踱了数步,摆足了气势后,以当年学校比赛朗诵《赤壁赋》时口吻言道:“程兄,黄兄。”
“无善无恶心之体……
有善有恶意之动……
知善知恶是良知……
为善去恶是格物!”
黄好义听了一头雾水,又不好意思说自己不懂,于是点了点头道:“至理。”
至于程颐则陷入了深思,良久后向章越行礼道:“多谢赐教,虽说我不解此味,甚至一句也琢磨不来,但实在多谢三郎。如今恐怕也唯有我老师濂溪先生方能明白了。”
章越知道濂溪先生就是周敦颐,爱莲说的作者,也是广大初中高中学生们都熟识的人物。
章越心道,我其实还能给你解释,不过你都这样说了,我就不好再装逼了。
当即章越点了点头道:“程兄无妨,以后你我再切磋学问。”
这时候但见有二人入内,见了这一幕有些惊讶。
黄好义上前道:“这位是刘兄,这位是向兄,也是咱们的舍友。”
章越上前拱手道:“见过两位,以后要打搅了。”
这二人也是向章越行礼道:“原来是三郎。”
黄好义道:“这位刘兄是舍长!”
章越再度见礼。
这位刘兄名为刘佐有三十余岁,在太学已读了八年书,一看即知是老大哥那样的人。
刘佐对章越道:“我们舍就五人,属于太学里的老进士斋,老进士斋一共十个,分别是履率,意诚,正养,志持,心存,蹈允,是习,约守,膺服,身禔,咱们是正养斋。”
章越道:“我记住了。”
刘佐笑了笑道:“不必拘谨,以后咱们同斋同舍,有什么话就直说。改日我请你们几位去清风楼吃酒。”
章越,黄好义笑了,提及汴京酒楼,章越他们都只知樊楼。其实清风楼也是在汴京大大有名的酒楼,而且就离着太学不远。
章越拱手道:“不敢当,我初来乍到,理应是我请几位仁兄才是。”
闻此刘佐,向七都是笑了。一旁向七道:“三郎可知清风楼一桌饭食要多少钱来,刘兄他家中乃汴京富户,你就让他为东道吧!”
众人都是笑了笑。
“过几日斋里还有宴集,除了程二郎外,最好不可缺之。”
众人看了一眼程颐,但见对方似一直在苦思方才章越告知的四句,一直在出神中。
刘佐对此也是习以为常道:“三郎,先放下行李,我带你去见斋长。”
章越依命而去与刘佐同去。
刘佐出了斋舍向西北之处一指道:“厕房在此,小解大解都可去此,不过此处一般人多,若是不便走些路去东边厕房,那边不仅茅房多,且宽敞,只是平日难免肮脏了些。”
章越道:“晓得了。”
刘佐带章越走过一众竹林,但这片竹林甚是广袤,一下子遮挡住了视线。
绕过了竹林,左侧是一个亭子,上面有不少太学生坐在那歇息,右侧是一个水井。
刘佐道:“要打水了即来此处,太学里三口水井,属此处最是清甜,其他两处都有涩味。以往我们舍内五人,以一旬为准,两日打一次水就够了。若要沐浴,自己打桶水去竹林里凉快!”
竹林冲凉?
章越立即问道:“京中哪有澡堂子?”
刘佐一愣,一会弄清章越的意思道:“咱们叫浴堂子,京里有个浴堂巷,有十几浴堂子,若是不去那,你但凡见了挂壶于门前,那就是浴所了。”
章越恍然道:“还有这些。”
刘佐笑道:“咱们汴京百业繁华,啥营生都有,只有你想不到的,以后你在汴京住久了就知道了。”
不久二人来到射圃前。
但见数人在此张弓射箭。
刘佐将章越带到一名正在射箭的男子面前道:“斋长,这位就是浦城章三郎,新入斋的。”
对方道:“你就是章三郎,章子厚章子平可识得?”
章越道:“回禀斋长,略识得,皆是族亲。”
对方笑了笑,将弓丢给章越道:“也好,既是章子平的族亲,先看看你射艺如何?”
章越道:“我哪比得上子平?”
“斋长让你射,你就射吧!”
章越此刻唯有硬着头皮到了射位,勉强拉开了弓对着箭垛就是一箭……然后毫无意外的射中了箭垛,只不过是旁人的。
斋长失笑道:“三郎,那可不行,在咱们养正斋要学射箭,投壶,喝酒,行酒令,甚至游山玩水,至于诗赋文章之道不过是末流罢了。”
章越听了不由反复看了他好几眼,确定此人是不是在说笑。
不过斋长倒是一本正经的样子。
“好了,明日宴集,为了三郎接风洗尘。三郎可顺便将投壶练一练!”
“还有刘兄宴集的费用,你先摊一半。”
刘佐道:“省得,省得。”
说完斋长即继续射箭了。
章越与刘佐一并走回斋舍不由问道:“这位斋长是何人啊?”
刘佐笑道:“莫要奇怪,一贯如此罢了。若非上一番省试被欧阳学士刷下,他如今早已是进士。”
章越方才刘佐口中得知,这位斋长名叫刘几。
有太学第一人之称。
不过去年欧阳修主持的省试正大举改革,刘几的文章以险奇着称。当时文人科举文章多是这般名词堆砌,毫无意义,而且又多是出自太学生之手,故而有太学体之说。
他写了一句话‘天地轧,万物茁,圣人发’,欧阳修一看即对左右道:“这必是刘几写的。”
然后欧阳修将刘几筛落,还在旁边注明道‘秀才刺,考官刷’!
第一百二十九章 佩服
章越,刘佐二人一并回斋舍的时候。
但见向七和黄好义都站在门外,章越他们不由好奇:“敢问如何了?”
黄好义向斋舍里一指,二人向内看到。程颐正捧着书,整个人双膝跪坐在床榻上对着墙壁,口中一副念念有词的样子,翻来覆去的念得就是‘无善无恶心之体……’的话。
章越在旁看得目瞪口呆了心下道,完了,完了,自己将一位不世出的理学大宗师给带偏了。
章越心底突然生起了无限懊悔,自己没事装什么逼,他虽不赞成理学的观点,但没有理学,在中华的思想史也会少去浓墨重彩的一卷。
自己为了装逼,万一扼杀了程颐的观点,那么自己岂非成了罪人。
章越此刻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三郎,你到底与持正兄说了什么?”
章越道:“即是一段偈语。”
刘佐道:“哦?三郎精通释家?”
佛学的偈语都由四句组成,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这是金刚经的偈语。
还有‘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也是偈语。
佛家的偈语一般都由四句组成。而这‘无善无恶心之体’这四句,也被称为心学四诀。被王阳明称为一生所学的宗旨,几百年来有不少人为此想破了脑袋,程颐一时之间哪悟得出来。
刘佐听章越将‘心学四句’说了一遍,对方也是一脸的茫然。
刘佐道:“程兄一贯如此,咱们就别打搅他了。”
章越道:“也只能如此了,咱们先去馔堂晡食。”
“也罢!肚也是饿了。”
当即四人一并离去,章越看向舍内程颐招呼道:“持正兄,我们去吃饭了!”
程颐一点反应也没有,并没有将章越的话听进去。
众人无奈只好先去吃饭。
一路行来,刘佐与章越道:“但逢三、八课试之日公厨即设别馔,春秋炊饼,夏天冷淘,冬天馒头,这馒头最为有名,咱们太学生自己都舍不得吃,拿来转赠亲识。”
章越此刻不由想起了蔡确请自己吃的太学馒头,果真美味。
章越不由问道:“那平日呢?”
刘佐长叹一声,一旁向七补道:“咱们太学生有句俗语‘有发头陀寺,无官御史台’,有发头陀寺,说得是咱们平日如头陀般苦修,只好以清苦而鲠亮自许。咱们大学们都自嘲,以影为妻以椅为妾。”
说到这里众人都是朗声大笑。
章越心底暗笑,难道不是左手为右手么?
“至于‘无官御史台’我就不用多说了。”
听闻这些年太学生们‘好点评时事,甚至言大臣们不敢说得话,骂御史也不敢骂得人’,故而称‘无官御史台’。
众人当即走至公厨,今日非课试之日,果真饭菜不过平平。
太学原来只有两百人,近来扩充到七百多人,故而经费却不够。平日里摊在学生身上一个月饭钱也不过三百文,平均一日十文。
故而胡瑗等太学讲师从自己的俸禄里掏钱,在逢三,八的课试日,给学生加餐。
与州学县学分餐不同,太学是合餐,一舍一桌,桌上摆着一木桶,里面大约是两升多的米,大约一人不到五合米,还有些咸菜。
至于一人一个陶罐里面盛着米汤,其余是五合米饭,但有一道菜与州县学里相同,那就是蒸茄子。
几条白蒸茄子切成两半,白瓤上浇了醯酱,味道着实不错。
不过说到吃茄子,就得讲讲朱熹他老人家了。
朱熹在武夷山讲学时,平日与学生们就吃脱粟饭与茄子。有一日一名叫胡纮千里迢迢来拜访朱熹,朱熹就给他吃茄子加脱粟饭。
胡纮那个气啊,逢人就说‘此非人情。只鸡尊酒,山中未为乏也’
就算山里啥都没有,你也拿只鸡和酒招待我啊,哪有见过你这么不近人情的人啊。
然后胡纮当了官后,就弹劾朱熹是伪学罪首!
太学里这样清苦的生活令章越想起了在州县学里‘食二三等饭,作一二等人’。
但看着这紫色的茄子,章越不由自嘲道:“今日食紫茄,明日服紫衣!”
左右听了都是笑了。
众人吃了饭,刘佐将剩饭装在陶罐里用碗盖了带回斋舍。
但见程颐还在斋舍里捂着头,盘坐在榻上对着墙壁冥思苦想。刘佐拿着饭道:“持正吃一口吧!”
但见程颐摇了摇头。
刘佐无奈对章越道:“三郎,还是你劝一劝他吧!”
章越正要上前,却欲言又止,想到方才将程颐带偏的后果,以后会不会就少了理学呢?
南宋儒家有三个学派,分别是朱熹的理学,陆九渊的心学,吕祖谦的事功学派,三足鼎立。
而理学被明朝立为官学,也就是明朝的治国思想。
一个学说适应于一个时代。
章越比程颐高明的地方在哪里,在于眼界,一千年来沉淀下的知识见解。
程颐不知道王阳明,没读过传习录,也不了解西方哲学,近代思想。这不是一个人再如何聪明过人,如何努力体会,就能够超越的,这就是眼界的差别。
章越坐在了程颐的身旁问道:“程兄,可悟到了什么吗?”
程颐双眼都是血丝地看向章越道:“三郎,我想了一日也不明白。无善无恶心之体,这是无,说心体无善无恶,则意、知、物皆无善无恶,为何又称为有呢?既是一无不可三有,应是四无。既是三有则当四有,不可一无。”
章越闻言笑了笑,问了其他的,我肯定不明白,你问到这里,我就知道了,因为书上有现成的答案可以抄。
章越当即哈哈大笑道:“我早料定持正兄必有此一问!”
……
程颐一听章越这话,不由肃然起敬,一旁之人也是竖起耳朵来。
章越这境界何等了得,早已料到了一切。
章越道;“其实一无三有乃是本源,从何处参都不会有错。但四有四无之说各执一边,将话头参尽了就有错处。”
“安定先生有言明体达用何意?明体即是明心,心乃无善无恶,那即是无,达用即是意,知,功夫,那就是有。”
“四有既是寻着达用去作,由达用至本体,四无即从心上去下功夫,从本体到达用。”
“这有何不同呢?一会从达用到本体,一会从本体到达用,我等都懵了。”刘佐不由言道。
“当世之人有两等,一等是利根,一等是钝根,四无之说,专接上根之人,从本体上悟透,即便是颜子也未必能也,岂可奢望普通人。倒是四有之说,由达用到本体,接引钝根之人。”
“四无之说之病在于不实,四有之说之病则在明体上未尽。”
一旁的向七道:“三郎说得我有些明白了,近似于‘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刘佐道:“学即是达用,知天地,思即是明体,知自己。正如老子所言,知人者易,知己者难啊!”
程颐见章越不置可否,虽知刘佐,向七二人都说得不对,但已令他有等茅塞顿开之感。
程颐道:“三郎,我明白了,还未明体前,即是从达用寻明体之道,这就是格物致知,此中先后,就是将这四句倒着读,若已是明体后,再从明体至达用,这才是将四句正着读。”
章越听了不由震惊,对啊,就是这个道理。
没料到自己读四句教想了半天都没有明白的道理,程颐经自己这么一点拨,即是明白了。
程颐似自言自语言道:“不错,第四句里的格物,第三句中的致知,第二句的诚意,第二句的意最后到第一句的正心。”
“这就是大学中所言的‘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这就是四有之道,然而章兄所言的,除了四有还有一个四无,先正其心,再诚其意,再致其知,最后格其物。这实太难了,此乃释家入门之道,先明性见性,有几人可以为之。”
“我程颐何敢比肩颜子,故而我一生所学还是在‘四有之上’,不过没有三郎这一句点拨,可能我真悟不到如此。三郎你真是我的四句之师啊!”
章越此刻涨红了脸,现在轮到他听不懂了。
但没办法,自己装的逼含着泪也要把他装完。
章越无比淡定地言道:“然也,程兄,我能帮你的也就到此为止了。”
章越此刻心底是欣慰的,从这句话得知程颐的思想没有被自己改变,而是受到了一等启发。
反而令他的学问更深了一步,这就是眼界的提高。
程颐道:“不,程某他日所学有成,当谢三郎今日之点拨。三郎是程某见过除了濂安定,两位先生外,最有学识之人,我向时常请益三郎!”
“不敢不敢!”章越赶忙言道,“学问的事,你我坐着切磋就好了,咱们同舍之间不兴请益二字。”
程颐看了看左右刘佐,道:“也罢,既是三郎这么说,以后程某必多多与三郎切磋。”
听到这里,章越方才松了口气。
至于左右之人,程颐自入太学后,谁也不服气,如今竟佩服章越。看来这章三郎是个极有本事的人啊!
第一百三十章 争风吃醋
大佬们大多都是年少成名,因为他们在年轻时即十分了得,展露了相当的才华。
程颐与兄长一并师从濂溪先生周敦颐,邵雍,跟随名师自也有了高于常人的知识和眼界。
十八岁时来京师,他即作了一件事,以学生的身份上书天子,恳请废世俗之论,以王道为心。
此疏当然是没有得到天子重视,不过可见程颐的志向。
后来程颐入了太学,拜入胡瑗门下。
当时胡瑗出了一个题目,颜子所好何学之论。
程颐在文章里云。
君子之学,必先明诸心,知所养,然而力行求至,所谓自明而诚也,故学必尽其心。尽其心,则知其性,反而诚之,圣人也。
此文得到了胡瑗的赞赏。
儒学原先就是出世之学,但明诚一说提及,儒学也转入了儒学‘明心见性’之说。
章越听到这些也明白为何自己以大学‘正心诚意’之说,会得到胡瑗的赞赏。
原来这是时代在召唤我们。
当然此说遭到很多人的抨击,正如后世的人批评理学的原因一样,认为理学近似于佛老。将儒家好好一个入世之学,变成了出世之学,这是孔子原来的意思吗?
但问题来了?为何理学会得到这么多儒家大佬的支持。
儒家是入世之学,但人都要知道些出世之学,用此寻求心灵的安慰。普通老百姓可以寻找宗教的需要,但士大夫呢?岂不闻子不语怪力乱神。
儒学放弃出世之学的后果是什么?失去了‘市场’。
一个学说哪怕说得再好,但首先必须保证生存下来。
所以理学即承担了为儒学更新补丁的任务,哪怕有些瑕疵,但也唯有留给后来人解决了。一代人只为一代事。
如果不更新的后果是什么?儒学只余空喊口号了。
好比东晋士大夫都是玄学与儒学合学,儒学是官方指导思想,入世的行为准则,不得不学。玄学是士大夫自学,因为喜欢学或者看不惯你司马家玩弄名教,咱学别的。故而玄学的本质是什么?抛开具体事务,专谈本体之论。
很多人都讽刺儒生空谈误国,但魏晋玄学的清谈,才是真正的空谈。
至于玄学的明体之学,也分为‘崇有’和‘贵无’。这与王学的‘四有’和‘四无’之争如出一则。
那么问题来,你是愿意在入世的儒家下讨论本体‘有无’之学,还是在出世的玄学范畴下讨论本体‘有无’之学。
聪明过人的可以‘四无’,愚钝顶点的可以‘四有’,但是世上的人大多差不多,只是聪明多些的,愚钝多些的区别。
大多数人都是通过实践(事功格物)来认识自己的,但也可以认识到‘新的自己’再去实践(事功格物),这是一个交替的过程,而不是一蹴而就的过程。
所以说大学讲作‘亲民’,程颐将亲民译作‘新民’。
作新民,使民更新。也就是‘苟日新,日日新’。
只要勤学向上,努力更新,每天都是一个‘新的自己’。
章越与程颐就此在斋舍讨论了一夜。
讨论至半夜,章越已是困了,正要合眼即被又有新的思路程颐拉起来,重新又讨论了一番。如此反复数次,章越几乎一夜没睡。
程颐确实如邵雍所言的‘聪明过人’,与章越相比只逊色在‘眼界’上。不过大佬总是如此不近人情,要不是看在他是‘程子’的份上(大佬得罪不起)章越早就生气了。
到了第二日,章越已是一副熊猫眼。
但程颐却是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此刻闻得窗外鸟鸣处处,似有雏鸟在初试啼声,程颐则推开窗户。
但见春夏之交那明媚阳光正照进斋舍内,晃得人睁不开眼睛来。
一夜没睡好的章越用手遮挡着阳光正要睡了回笼觉,却听程颐迎着朝阳道了一句‘吾朝闻道也’!
众斋舍的人一并摇头。
正所谓朝闻道,不如想睡觉。
大伙都被你们俩吵得一夜没睡,好不好。
但更惊讶的事,还在后面。这日程颐即去找到了管勾太学的李觏,直言自己打算放弃太学生的身份回乡研究学问去,没错,这就是打算退学了。
但此事被李觏阻止,程颐是他最赏识的学生之一,怎么会突然就退学了?
前程不要了?科举不考了?
这可如何行?
李觏询问再三,程颐却道:“韩退之为何辟释老,尊大学,孟子,乃因释老虽玄妙,但不足为民正心,谋天下之太平。我实不忍儒学就此废亡。”
换了其他太学生,李觏肯定是嗤之以鼻的,但程颐是何人?
胡瑗,周敦颐的学生,二人都对他青睐有加,虽说诗赋不算上乘,但以策论言之,却是太学中首屈一指的学生。
当初胡瑗读了他的文章,赞赏不已不仅拔为第一,还授予他‘处士’。
处士之称,没有实际之意义,似于太学生中一等荣衔。但在国子监解试之中,考官会酌情高看一眼。
如此胡瑗刚致仕回乡养病,程颐即退学,这不是打了他的脸么?
李觏乃性傲之人,但此刻唯有开口挽留道:“七月就要解试了,你不妨解试之后再走。”
程颐坚决地道:“解试乃为出仕为官,但出仕为官不过是立一时之法,却不如定万世之心为根本!故学生去意已决。”
听了程颐这一番话,李觏也是从心底赞赏。淡泊功名这是我辈读书人的风范啊。
但转念一想,程颐走了,令他的颜面实在荡然无存。早不走晚不走,偏偏就挑在胡瑗离开太学的时候。
李觏还是劝了几句,却不足以打消程颐的决心。李觏无可奈何,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这样一个好苗子从太学里退学。
李觏顿时有些气恼,但转念一想,或许莫非其他什么原因?或者是因什么人所为?
当然章越还不知程颐已是退学。
到了下午,则是养正斋宴集。
地址就选在繁台,众太学生们先是结伴赏玩繁台的春色。
繁台之春色乃汴京八景之一。
但见天清寺塔高企数百尺,与天边彩云相连,满台春色锦绣灿然。繁台正中乃天清寺塔,九层自下而上皆雕佛像,法象庄严,塔下是万千叶红杏似火。
繁台边河水弯绕,岸边杨烟依依,晴天碧树,再看天清寺庙宇古刹,耳听梵钟声声,煞是好风景。
至于不少汴京居民遍着罗绮,郊游踏青,不少百姓都是担酒携食,一副盛世繁华,歌舞升平的景象。
章越见此一幕也是心旷神怡,在这样气序清和的时节出门踏青是件惬意之事。他穿着薄薄一件长衫漫步于台上,心底怀着入太学的新鲜及那份刚成为天之骄子的傲然之意,春风吹来之时已有醺然,但盼此刻能够恒永在心。
众太学们也是幕天席地地坐在红杏树下,树上黄莺低鸣,雏燕正试着展翅,章越斜坐在树下。
早有备好的酒馔给众太学生们享用,这时浴佛节刚过,正是东京七十二家正店初卖煮酒之时。
章越尝着入口的新酒,至于席面上铺着御桃.李子.金杏.林檎等时令水果。
章越一口新酒下肚,再咬了一口御桃,但听御桃清脆一响,汁水入口甘甜。
章越本以为这就是太学生的生活,但没料到更精彩的还在后面。
过了片刻,但见两名华服盛装的妓女来到树下。
章越见此当即坐直了身子不由心道,虽说这宴集是为自己和黄好义接风,但如此也太盛情了吧。
章越也明白了,宋朝官员太学生公然狎妓,不仅没有问题,还是件风流之举。
如大文豪欧阳修,苏轼与妓女不得不说的故事,可以写成好几本书了。
至于太学生宴集狎妓也是件必行之事,甚至不请还不行,别的斋舍会觉得你没有档次。
至于太学每斋狎妓还有一套流程,必须由各斋集正(宴集发起人)出帖子,然后用斋印在上面盖章,帖子上写明宴集的时间地点人物三要素,然后请对方到场。
而且太学生请的妓女,不是如玉莲那样的私妓,而是官府的官妓。
官妓普遍胜于私妓,不仅要以姿色愉人,还要能懂得琴棋书画,诗词歌赋。
这两名妓女姿色都是中上等,且谈吐不凡。章越也不免入乡随俗地往她们足上看了一眼,但见一人有缠足,一人则没有。
毕竟宋朝不是每个男子都喜好缠足的,只是一等风气在兴起,而且也不如明清时缠得那么厉害。
不过章越也晓得,一群大男人坐着聊天有什么意思,有两个姿色不错的女子在旁,喝酒谈天才有意思嘛。
妓女坐下聊天之时,众人自是行起了酒令,章越也是既来之,则安之。
正在这时候一旁一阵喧哗声传来。
但见同样是二十余名的太学生台上走来,一人道:“好你个刘几,魏大家是我们约守斋今日约的,你半道里将她劫来是何意?莫非是存心让我们约守斋上下难堪吗?”
章越看着对方一众怒气冲冲,兴师问罪的样子,也是觉的有些不妙。
这才刚来太学狎妓,就遇到了争风吃醋的事,这也太巧合了吧!
第一百三十一章 托付
太学里各斋为了狎妓之事,争风吃醋之事可谓屡见不鲜。
据武林记事中言,一般京城里妓女之中稍有名气的一般都不轻易见客(深藏高阁),等闲富商这些以为用钱砸就可以,其实越是如此越不会见面。京城名妓最青睐的还是太学生们,他们来了这才肯现身。
故而太学生们常闹意气之事,甚至还经常因狎妓,引起太学生们争风吃醋。
不过太学对太学生狎妓不管,但对他们斗殴打架却是管的。
但是太学生年轻意气,面子又不能不顾,怎么办呢?
这时候两边就叫了一大帮人约定一个茶坊来,两面摆明车马跑,好似古惑仔谈判般在一起讲个斤两。
至于两边是拼爹,比背景,比人多,比文章,比才学这就不得而知了。
反正这一幕在宋人笔记之中也不乏记载。
可在章越眼底就如同学校里,为争一个女朋友彼此斗得头破血流差不多。
但见刘几不慌不忙地带着几个斋生上前去谈判了。
不久刘几就带着对方数人来到席间,对方一人道:“你我不比酒令,就以酒筹来定胜负。”
一旁的人奉上了一个大竹筒子,里面是一堆的酒筹子。
刘几对本斋的人言道:“尔等谁来与约守斋比酒量?”
众人相互看了一番,有几名平素酒量不错的人当即站起身来。
还剩下最后一人名额时,章越心想自己酒量还可以,何况今日宴集是为自己接风,不能不出这个头,于是自告奋勇道:“算我一人。”
刘几深深看了章越一眼笑道:“好!”
当即众人围在一起,刘几先将酒筹子一摇,再递给一旁妓女道:“魏大家来抽!”
这位妓女妩媚地笑了笑,然后伸起纤纤玉手从竹筒之中抽了一根酒筹来。
但见酒筹上写着‘身材最高者饮’。
众人一看即对方与本斋里身材最高二人饮酒。当即就有人倒了整整一角酒给二人。
酒在酒觥里盛着,是满满地一杯。
宋朝一角酒说法就类似如今一扎啤酒。满满一酒觥里的酒就是一角酒了。
都也有人说‘凡觞,一升曰爵,二升曰觚,三升曰觯,四升曰角,五升曰散’。
章越看了看这一角酒差不多也有六七百毫升了,这相当于三碗酒了。
章越不由心想,这场合唐九在此就好了,他的酒量五六十碗不在话下。章越自己要看状态,差不多有大半箱啤酒的水平,至于白的一般不喝,不知道能在大宋排多少名。
但见两人各喝下一角酒,整个人还是稳当,看来确实酒量不错。
下面又是抽出一筹来,但见上面写着‘乘肥马,衣轻裘,衣最艳者饮’。
众人都是大笑,当即一人举起酒来笑道:“属我衣最艳,谢魏大家赐酒!”
章越看去对方是一位二十岁的青年太学生,显然是约守斋里来追求魏大家的太学生,虽说穿得有点‘艳’,但酒量还是不错,一饮即尽。
众人喝了十几角酒,正印了那一句话‘筹觥交错’。
连章越也不能幸免地喝了一壶酒。
于是众人觉得酒筹不尽兴,又换了划五行拳。
就是拇指为金,食指为木,中指为水,无名指为火,小指为土,然后按照五行相克这般划拳。
章越心道,这我行啊!
咱从幼儿园起,锤子剪刀布就是胜多负少,学得就是这个专业啊!
一番比试之后,对方最后‘知难而退’,临行前也放下话,改日再以燕射,投壶决胜。
章越这一刻才明白了,刘几当初说得话的意思了。
不过如此争风吃醋的比试,我喜欢!
可是看见佳人倚偎在刘几的身旁,章越总有些心底不是滋味,有些‘今年好好干,来年哥给你娶个嫂子’的感触。
约守斋的人离去,章越与刘佐攀谈。
刘佐与他一一引荐同斋的学生。养正斋有二十三人,除了程颐与一个感风,今日来了二十一人。
待刘佐指到一人对章越言此人是吴安持后。
章越不由目光一亮,心道如此巧合,自己居然和吴二郎君,王安石女婿同斋。正是天欲成就自己,以后二三十年的荣华富贵说不定就要指望这条线了。
当即章越上前与吴安持寒暄。
吴安持身量不高,甚至有几分瘦弱,但接人待物倒是客气至极,甚至比他兄长还不觉得身上带着那等衙内的习气。
章越自我介绍道:“吴兄在下乃浦城人士。”
吴安持闻言道:“原来章兄是浦城人,在下自幼在京中长大,对于浦城倒是不甚了然。”
章越闻言神情僵了僵,没错,吴安持是自幼在京长大,为了方便科举早入了开封府籍。但自己若提是浦城人,那么他多少也会与自己套近乎才是。
难道吴安诗根本没在他弟弟面前提及过自己?还是提及过了,但对方不想承认。
章越不好再点明自己与吴安诗的关系,简单地说了几句即是罢了。
章越走回到刘佐身旁问道:“这吴兄祖籍哪里?怎么听得有些不似汴京口音。”
刘佐道:“他半年前考入太学的。祖籍何处我也是不知。”
“考入?”章越讶道,“官宦子弟不是免试入太学么?”
刘佐道:“然也,不过近年来州县寒家子弟与官宦子弟皆考,寒家子弟定去留,官宦子弟则是定斋舍。故而若是他不说,我等也不知此人是官宦子弟还是寒家出身。”
章越闻言心道,他与他哥完全是两等风格嘛。
“不过此人平素服饰也与太学生们无二,也与咱们斋舍同食,对待人也很是和善周到,斋里人大多都喜欢此人。不过他倒是对他的出身从不提一句。平日看得出来斋长对他倒是比他人恭敬客气,也隐然有人说,此人必是官宦出身,且家里长辈似官还不小。”
章越闻言心道,那是当然,太学里有一半都七品以下的官宦子弟,但人家的大伯可是当今副相。
刘佐感慨道:“似他们这样的官宦子弟生来就是自傲,至太学不过是游戏而已。就算考不中进士,将来荫官也在选人之上。故而他们来太学只需好好读书,与同舍同斋和睦,将来定有好前程的。”
一旁的向七插言冷笑道:“我看这吴二郎君倒不是内敛,毫不张扬,与人皆客客气气,礼数周到即是疏远人。他心底是不屑与我等打交道,压根不想在太学里交朋友。”
章越一听倒觉得向七这话一语中的。
太学对他们这些寒俊子弟,算是踏入一个高大尚的圈子,能够结交到不少普通官宦人家的子弟,以及将来的进士。但对于吴安持来说,可能这个圈子就不够看了。
他的几位姐夫,最差的也是欧阳修的公子欧阳发,其余两位似吕简夷的孙子,吕公着的儿子吕希绩,夏竦的孙子,夏安期的儿子夏伯卿,还有一位即将成为他姐夫的则是文彦博的儿子文及甫。
还有个聪明绝顶,又狂得没边的小舅子王雱。
有这样的圈子,他也不会轻易融入其他了。
想到这里,章越也不由释然。
当日章越回到斋舍,却看见空荡荡的斋舍,程颐已是大包小包打包好行李,正准备离开太学。
章越见这一幕,也是不明所以,怎么自己来太学才两天,程颐即要离去。
“正叔兄,是我哪里作得不好么?若是如此,章某愿先与你赔罪!”章越心道这肯定是自己哪里说错话了得罪了程颐。
程颐却道:“无关三郎的事,错了,其实也是因三郎动念。之前与三郎相谈一夜,令程某略有所悟。”
“故而程某已打算回乡穷究圣贤之学问,将来若能有只言片语流传后世,此生足矣。与三郎相逢之情将长存于胸,他日若有机缘再见不迟。”
程颐说罢令章越一头雾水,就说了几句话让程颐退学了。
这叫什么?
程颐走到门口,章越也是一路相送,但见程颐回过头来言道:“三郎,我儒家至孔圣人自开宗,两汉经学鼎盛后,如今实已垂危千年之久。唐有韩退之振臂高呼,首开先声,自本朝又有安定,濂溪两位,以振兴儒学为己任。”
“正心诚意之说,出自大学,似近于释家的‘明心见性’,然同与不同。明体之论,吾儒家实当兼而有之。而今若我儒家不讲,全取佛老所言。佛老虽可抚慰世人,慈悲众生,但他日又有何人来讲达用,何人去道事功?”
章越叹道:“程兄气质刚方,文理密察,以削壁孤峰为体,他日必有一番成就。”
程颐笑道:“多谢三郎所言。”
说到这里,程颐看向天边的明月言道:“昔日我入太学之时,曾放下豪言,自拜入濂溪先生门下,每日钻研大道,科场名利之心再也没有了。不过科场还是要下的,不然怎样去教化百官和官家?”
“众人皆是讥我,奈何直至今日方知程某小看了天下英雄!”
说完程颐向自己一揖,然后趁着清风朗月大步离开了太学。
章越目送程颐,想起了他最后那句话,怎么有点好似把‘教化百官和官家’的重担托付给自己的意思?
你当初放出豪言,不等于我也有这个自信替你办到啊!
第一百三十二章 辞赋与万言书
正所谓诗缘情,赋体物。
诗词歌赋,赋在最末,然而在宋朝进士科四场之中,诗赋却是最重。
如今诗也成了次要,退居在赋文之后。
如今章越进入进士科后,难即难在学赋上。
赋中章越印象最深的当属‘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
当然还有一个反面教材,那就是刘几的‘天地轧,万物茁,圣人发’。
以及欧阳修那句‘秀才刺,考官刷。’
赋即是半诗半文。
这文是散文,散文即是不押韵不对偶的文章。
但赋是不仅押韵,还要换韵,有时要对偶,也可不对偶。
至于诗呢,有七律五律甚至三律,但篇幅短,赋却普遍长。
故而赋被称为有诗有文。
赋还有一个特点,就是铺采摛文,体物写志。
拿司马相如上林赋举个例子。
……逼侧泌瀄,横流逆折,转腾潎冽,滂濞沆溉。穹隆云桡,宛潬胶盭。逾波趋浥,涖涖下濑。批岩冲拥……
上林赋里整篇都是如此铺垫之句。
不少汉赋都是如此,实际上多不是实景,而是司马相如将想象臆造出的景物都描绘进上林苑的景色里,给人一等高大上的感觉。
这不是一代两代如此了,唐朝的赋就已经是这样了,韩愈实行‘古文运动’,就是觉得这样的赋太虚太假,说白了就是文人纯粹在‘炫技’,没有实际内容。
被认为是‘假象过大,则于类相远,逸辞过状,则于事相违’。
到了宋朝又恢复了这个德行,但欧阳修为主考官的嘉佑二年,再度推行‘古文运动’,你再敢这样写就是‘秀才刺,考官刷’了。
刘几这位太学第一人下场可见。
要学赋,一个是韵书要读要背,还有一个则是词汇量要大。
若觉得自己古文词汇量大的话,可以尝试作一下司马相如《上林赋》和《子虚赋》的阅读理解。
当年汉武帝读司马相如《子虚赋》长叹道,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
结果一旁蜀人内侍无比自豪地道,此是臣的老乡司马相如所作的。
汉武帝见了司马相如后,司马相如说《子虚赋》是诸侯王打猎的赋,我再为你写一篇天子打猎的《上林赋》。
这子虚赋与上林赋虽说都讲得是打猎园林之事,但两篇几乎无一语略同,可见司马相如词汇量大到什么地步。
如今欧阳修推崇古文运动,一直要将科场上的律赋改为文赋,可是一直不能如意。
好比欧阳修自己写秋声赋,也得骈散兼顾。
本来章越也是欧阳修古文运动的支持者。
不过他也明白了为何古人要在诗词歌赋上押韵?
押韵不是仅仅为了修辞罢了,而是为了方便背诵。诗经那么多诗歌,都是以传唱的方式得以保留,最后才被人记录在纸上。
诗歌再好,但若是难以背诵,就不具备有生存条件。
毕竟古代没有随手百度翻书的条件,故而通过诗歌这样朗朗上口的方式,背在脑子里当然是最好了。
如此哪怕很多年以后,偶然触景生情,也能念出或唱出一首儿时背过的诗或唱过的歌。
明白了这一点,章越对赋也就没有那么排斥了。
不过比起经学,学赋这个还是真看天赋。
‘赋圣’司马相如就算不遇到汉武帝,人家也是赋圣。
章越如今也开始学赋。幸亏在太学里,各斋每日在炉亭切磋学问,还有饱学鸿儒充任讲官,这让章越有了学习的途径。不似过去在乌溪时,找本书都难。
太学的制度是‘讲于堂,习于斋。’
崇化堂每旬一讲,由国子监直讲亲自授课,平日考课时也在崇化堂。
至于平日学习则在斋舍。
这斋舍与学校宿舍有些不同,有些研讨室,自习室加宿舍的感觉。
每日章越都必须来到炉亭参加筵会。
此炉亭置于每斋之中,因冬日可以升炉子,故名为炉亭。
炉亭就是斋舍的自习室加研讨室,除了冬日生火,到了夏天则将东西两壁的通身窗打开。
章越从南面走进炉亭,东西二壁的通身窗旁悬挂着本斋及第者的名字,下面再以小字写上进士几甲几名,乡贯等等。
北面则是实墙,上面悬挂着三块板牌挂于壁上。
中央这一块板牌是重中之重,被称为光斋牌。
这是从唐朝中进士就留下的规矩,凡是本斋进士及第,做官归省太学的太学生,当返学行光斋之礼。
除了行礼外,还需向本斋纳一笔钱,称光斋钱。若出任宰执、状元、帅漕,还得再送本斋一批贵重礼物,然后写于光斋牌上。
至于左光斋牌右两块,左侧书本斋学生姓名籍贯以及表德(在太学里获得荣誉),章越行过‘参斋’之礼后,已是列名于这块板牌上,正式成为了养正斋的一员。
右侧则书太学学规,养正斋斋规,旁附一副炉亭座次(炉亭之图见章末彩蛋章)。
亭中正中央则是一个火炉,座位则皆围着亭炉,共有二十四个座位左右而设。
一斋满额为三十人,但为何只有二十四座位之数,章越倒不明白了。
不过比起以往教室与宿舍两点式的生活,平日至炉亭处参加筵会或自习倒是不错。
章越平日在炉亭习赋文,斋长刘几在时,章越也向他讨教如何写文章。
太学一斋之内,斋谕执行学规,斋规,至于斋长则统筹其事。斋长虽没有督促学业,答疑解惑的职责,但刘几是‘太学第一人’,也许是名气太大枪打出头鸟,故被欧阳修刷下来之故,但人家的才华肯定是毋庸置疑。
章越找刘几请教时,他道了一句:“学我的文章,他日被考官刷之,莫要怪我。”
章越则笑了笑。
刘几或是看在章越是章衡章惇族亲的面上,也或者是那日泡妞帮自己出头的份上,反正也是对章越学赋尽心指点。
章越向他问道,是不是如今司马相如的上林赋,子虚赋不可再学,转而学韩愈,柳宗元的文章,将文章写作平易畅达就可以应试。
刘几闻言盯着章越看了半响,然后道了一句:“你喜好何等文章,就去学何等文章,一味揣摩考官喜好可乎?”
章越闻言愣了半响,刘几用手点了点自己心处道:“千古文章自有其道,你当问问这里,而不可问他处。得了‘红勒帛’如何,吾也是不惧也!”
章越不由佩服。
红勒帛是指‘红绸的腰带’,蜀地成都士子大多喜欢在腰间缠一条‘红勒帛’。
刘几去年科举,即遭到了‘红勒帛’。
欧阳修用‘秀才刺,考官刷’羞辱也就罢了,还将刘几的文章从头到尾用朱笔一竖一竖地抹掉,美其名曰为‘红勒帛’。
如此羞辱完了,欧阳修再写上‘大纰缪’三个大字加以批评,对左右道此必是刘几的文章,张贴在贡院给各位考官欣赏,考完拆名众人一看果真是刘几。
换了常人经了这样的侮辱,要么不考,要么改变文风了,但刘几一句我也不惧,实在是令章越刮目相看啊。
但见刘几正色道:“司马相如的子虚赋写于汉景帝时,但汉景帝却不喜辞赋,故而司马相如一直郁郁不能得志,但到了喜好辞赋的汉武帝时,司马相如却乘时而起。若是司马相如早早更之其道,日后还能写出上林赋那等文章来么?自古以来,我等读书人就要有所坚持,莫要让文章去寻人,要人来寻你的文章!”
章越听了质疑道:“若是明岁还是欧阳学士为主考,斋长还是不易文辞如此呈上么?”
刘几大笑道:“正是如此。”
章越点点头,这真是大丈夫本色啊。
刘几提醒自己说得也有道理,何必当今时兴什么文章就去学什么文章呢?
就如同后世整天讨论下一个风口在哪里?有个大佬说‘站在风口上猪也会飞起来’,但同样也有大佬说‘管他风口在哪里,做好自己的事,总有一天风口会吹到你身上来得,一直去寻找风口,反而丢了自己。’
看来刘几就是这样牛人,早就看破了一切,故而能坚持不动摇。
然后过了一些时日,章越才知道刘几改名为刘煇,字也从‘子道’改为‘之道’。不仅如此,连文风也改了,一改文辞,文章写得比韩愈,柳宗元的‘古文’还‘古文’。
章越知道后不由大骂,真是马勒戈壁,这人说话简直跟放屁一样,浪费了自己多少时间。
于是章越也只好重新抱起韩柳,欧阳修的文章认真读起,学习他们的文风。
词汇量和声韵都要背,不过文章就不一定了。文章主凭天赋,好比高考的作文,大多数人练习一辈子也拿不了满分。
但后天的努力有没有用,答案还是有用的。
有句话是‘苏文熟,吃羊肉,苏文生,吃菜羹’,就是说将三苏的文章背熟了,就可以吃上羊肉了(做官),背不熟那就只能喝菜汤了。
不过读三苏文章为科举范文还是建炎以后的事,如今就是揣摩韩愈,柳宗元的文章。
本朝就读一个欧阳修。
除了诗赋文章,太学生们在炉亭里最常讨论的也是朝政大事。
正如向七之前所言的‘带发头陀院,无官御史台’。太学生生活确实清苦,也是抨击朝政。
也有人说太学生因日子清苦故而抨击朝政,也是有道理的。
尽管有当今官家的圣眷眷顾,但因为太学从当初的孙复,石介,到如今的胡瑗,李觏当年支持范仲淹变法的关系,总是遭人排挤,甚至被人视作‘君子党’之地,故而朝廷拨给太学的经费,屡屡被按着不发,或遭到各种有意无意地刁难。
太学生难免一肚子怨气。
如今已到了七月,正是酷暑难耐之时,大多数太学生正准备着国子监解试。
章越在炉亭,一面拿着蒲扇,一面读韩愈文章。却见有一人同学道:“有一好文章,与诸位共鉴。”
众人问道:“是谁的文章?”
章越打了个呵欠,他见过不少太学生吹捧的文章,先入为主的认为除了欧阳修外,没几个人文章可以作为自己参考的。
故而还是看韩柳的文章有精神。
但听对方道:“如今提点江东刑狱的王介甫返京述职时,写给官家的万言书。”
章越一听王介甫三个字,当即把打了一半的呵欠掐住心道,是王安石的文章,那我可不困了。
“此文慨然有矫世变俗之志,读之令人拍案叫绝,这几日京中大臣皆在议论此书。”
听到这句话,一人笑道:“王介甫的文章好是好,但这个人听闻甚是迂阔。当年知制诰时,官家邀一众大臣们至御园钓鱼。众大臣们皆气定神闲地钓鱼,唯独这王介甫反却将鱼饵啊都吃了,此事闹了个大笑话。”
众人一听都是笑了,也有几人质疑道:“道听途说来得吧,怎会有人误食鱼饵,还是堂堂大臣?荒谬?”
一人道:“并非荒谬,此事我有听说,次日官家还与几位相公谈论此事,他说他人误食鱼饵一粒也就罢了,一碟皆食尽之,如何有人不近情理至此啊。此人必为诈人!”
“此事千真万确,我家舅舅在旁侍直听来的。”
另几人则为王安石找借口。
一人道王安石乃宰相种子,一人却道,若用这样的人为相,天下必困。
几人正在争论,章越却来到面前向对方一揖道:“求借文章一观。”
几位太学生都在忙着辩论,文章倒一时没人看。
故而章越迫不及待地先将文章看下来,此文被梁启超称为‘秦汉以下第一大文’。
章越不知到底如何个好法!
章越一字一句地读起‘臣愚不肖,蒙恩备使一路,今又蒙恩召还阙廷,有所任属,而当以使事归报陛下……’
章越这边读着,那边同窗们已是分成两派吵作一起。
说起太学生们的政见大体还是倾向支持当初范仲淹的新政。
后世有言,进士里近半都是胡瑗的学生,而王安石变法尽用胡瑗弟子,这些并非没有道理。
政见之争最是无聊,章越哪管那么多,反正有好文章先看一遍,等睡着后背下来再说。
正当章越看完,抬起头却看到一个人正看着自己。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吴安持。
第一百三十三章 答案
吴安持看来,章越也是回以笑着点了点头。
此刻炉亭里众人吵个不停,章越则放下文章向吴安持走去。
吴安持笑道:“众人都在争论,为何章兄独在背文章呢?”
章越本要装着不知道的样子拍几句王荆公的马屁。但转念又想以自己与吴家的交往,对吴安持岳父是谁,应有所了解才是,如此不是很虚伪?
不过自己喜欢人家的文章那是真的,如此又有什么不好意思。
章越索性拿出一副对‘此公文章深有研究’的样子道:“吴兄,吾窃以为当世诸公除欧阳学士外,当属王公的文章第一。”
“哦?真有此事?”
章越道:“吾往日素喜《伤仲永》,《游褒禅山记》,但吾近日读《读孟尝君传》却更叹服。”
见吴安持微微疑惑,章越笑吟道:“世皆称孟尝君能得士,士以故归之,而卒赖其力,以脱于虎豹之秦。嗟乎!孟尝君特鸡鸣狗盗之雄耳,岂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齐之强,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何取鸡鸣狗盗之力哉?夫鸡鸣狗盗之出其门,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章越言此看吴安持的脸色道:“读到最后一句,直如‘老吏断狱案’实拍案叫绝!”
这篇《读孟尝君传》不足百字,但读来就是给人感觉一层一层抽丝剥茧,四五处转折后,最后一句简直犹如神来之笔!
同时章越也有一个意思。
王安石举孟尝君的例子,不是慎交友么?
你吴二郎君在太学之中不也是如此么?
吴安持果真深以为然地道:“然也,自古以来皆称孟尝君好得士,然而君子与小人岂可共处哉?”
“是以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自芳也,与恶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自臭也。墨子悲于染丝,是之谓矣。是故君子必慎交游焉!”
吴安持闻言笑了笑就没说什么了。章越心道,这吴二郎君好难亲近,看来要结交此人还真不容易。
想到这里,章越返回到座位。但听堂上愈争论愈激烈,这些太学生也真是什么都敢说,居然从庆历新政批评至官家头上了。
这特么胆也太肥了。
宋朝风气就是如此,不仅太学生如此,连官员也差不多。
当年直接导致庆历新政失败的进奏院案,一名官员写了一首傲歌简直狂出天际。
一句‘醉卧北极遣帝扶,周公孔子驱为奴’,后一句不说了,前一句居然要皇帝搀扶自己。
庆历新政到底为何失败,不少人都将原因归究至宋仁宗前后反复,不能坚持的身上。
但章越觉得有些错怪宋仁宗了。
庆历新政,其实就是一个不成熟之举。
当时朝廷经过与西夏之战的阵痛,故而仁宗皇帝仓促决心改革。他将范仲淹,富弼召回中央实行新政。宋仁宗本认为他们会立即拿出一个切实可行之政策,但议论了半天,范仲淹最后才上了十条建议,也就是后来的‘范十条’。
范十条条条都是针对宋朝当时最大的问题三冗(冗官,冗兵,冗费)而来。
从范仲淹,富弼进入中枢到最后离开,新政不过一年即失败了。
为何如此?
宋仁宗一开始就没有作好新政的准备。范仲淹变法的失败,让他意识到变法的时机还不成熟。官员们认为‘规摹阔大,论者以为难行’。
反对的人实在太多,真要推行新政会触动到根本。
为何有三冗?
说白了,还不是当初当朝者自己设计的。三冗设立就是为了解决一系列问题而存在的,现在你要废除三冗,那么反过来说当初的问题解决了吗?
没有解决就废除,就动摇根本了。
还有就是准备不充分的问题了,宋仁宗一开始就没想变法,被西夏打痛这才让范仲淹来试一试。新政实行了一段,才发现什么叫‘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一上秤一千斤都打不住’,原来问题这么多。
‘范十条’还称不上大刀阔斧,但暴露的积弊之深令人触目惊心。
面对如此多的问题,范仲淹,富弼一直呼吁扩大相权,来推行变法,彻底压下反对的势力。
但扩大相权,又触动到根本了。
最后变法失败了,宋仁宗还是将富弼,韩琦,欧阳修当年支持新政的人都在朝堂上,而且一直受到重用。
至于变法中州县兴学,兴办太学的政策仍在。对于变法党所在的太学,一直给予政策倾斜支持。
如这一次国子监解试额额从四百五十人增加到六百人,但太学生也才七百多人,就算加上广文馆生也不过一千多人。
几乎达到三人解一人的比例。
再想想福建,浙江解试一百解一人的比例。
前人种树,后人乘凉。
王安石变法时都取胡瑗的学生为新党骨干。不过王安石当政后,新的太学生又反对变法,这也是王安石所始料未及的。
众人议论了一阵,章越都不发言,这时候向七突然看向章越问道:“三郎,你怎么看庆历新政及这一份万言书。”
章越方才仅注意文采文辞了,一时没关注政见。
章越笑道:“在下年纪轻轻哪好发表议论,如今我学文章还来不及。”
一旁的人笑了笑,章越不说也就算了,但向七坚持道:“三郎,你这就不厚道了,好与不好,是与不是,你好歹说个大概啊!”
章越心道,太学讨论政见风气甚重,自己若真的不说,反被人看轻。
章越决定拿出一个谁也不得罪说法。他放下书笑道:“那我试言一二,说得不对,诸位不要见笑。”
“请说。”
章越道:“我读书时有一句深有感触。李文靖公(李沆)为相曾言‘吾为相无他能,唯不改朝廷法制,用此以报国’。我等乍闻此言,以谓李文靖公身为宰相却不当事。”
“其实为宰相者最败坏者,在于不思事体,为了收恩取誉,屡更祖宗旧制,最后导致官员兵卒冗滥,这才是最大之弊。”
“今日之用度无节,财用匮乏,公私困弊。一切推迹其事,皆因宰相当初不能遵守旧规,妄有更改所致。”
章越这一番话说完,在众太学生中倒没掀起什么波澜。
刘几敷衍笑道:“三郎说得好。”
说罢众人又继续讨论下去了,章越心想,这些太学生们哪里听得懂这些?
而一旁的吴安持目光闪了闪。
次日为朔日,吴安持自太学返回家中。
这几日不仅他的岳父王安石返回京师,连他爹吴充也从陕州返回京师叙职。
吴安持给岳父特意在京中找了宽敞舒适的房子安歇,但王安石却言住在哪里都一样,偏要住在太学隔壁的朝集院中。
见岳父宁可住公舍,吴安持也是无话可说,准备过去见礼请安,谁知却吃了闭门羹。
原来王安石上了万言书后,轰动了京城,不少官员士子都来拜见,也有人骂说王安石这纯粹是找事。
但王安石为了表示上书的诚心态度,在天子回复之前,不接见任何外客,索性连女婿也当作外客一并不见。
吴安持吃了闭门羹后,仍在岳父门外行礼再三,到了家中这才松了一口气。
吴安持回府先见自己的娘子。
王氏是王安石长女,虽容貌不算出众,但文章才华极高,这一点令吴安持也是自愧不如。
王氏服侍吴安持更衣言道:“晚上有家宴,你先去母亲那问安,如今十五娘出嫁了,哥哥整日不着家,你又在太学读书,家中倒是冷清许多。”
吴安持道:“不是还有十七么?”
王氏摇头道:“你又不知母亲?她对十七向来是外亲内疏的。”
吴安持道:“有什么外亲内疏的,如今十五娘嫁人了,就到十七了。不过她这性子……要找个好婆家,真是要令爹娘头疼了。”
王氏道:“你在外头唯唯诺诺,到了家中却说十七的不是。”
吴安持笑了笑道:“我也是盼她嫁给好夫君,是了,大伯身后如何?”
原来两个月前参知政事吴育已是病故。
王氏道:“大伯身后事都已是办了妥当,如今托欧阳学士写墓志铭,至于官家念在多年辅弼之情,已下旨荫补其子入官。”
“不过大伯家中有几人不做官的,故而推至我们家中,爹爹今日家宴或许会问了你和哥哥有无荫补之意。你是如何打算的?”
王氏看吴安持脸色,有些失望地道:“我就知不可在此刻问你。”
吴安持看向王氏的脸色道:“娘子,你也知科场之难,有官为之即先为官。就算荫补,日后也可考锁厅试,博个进士出身。”
王氏道:“我本也是这个意思,但见你片刻犹豫也无就答允了,我看补荫以后也未必有考进士的打算……”
吴安持不满道:“娘子,你说话倒越来越像十七了。”
当夜吴府家宴。
吴充为官已是二十载,却未及不惑之龄。
他十七岁中进士,可称得上少年得志,之后仕途上又得他几个兄长提携,可以称得上一路亨通。
在群牧司时,王安石连包拯敬的酒都敢不喝。但他这样眼高过顶之人,对同僚吴充也极为敬佩,视他为至友。不仅在诗词里一口一个冲卿兄地亲切地喊着,还将爱女嫁给了他次子。
吴充相貌可称丰神俊朗,其妻李氏也乃名臣李宥之女,这也是一桩门当户对的好姻缘。
这日家宴,吴安诗,吴安持夫妇,十七娘都是在场,至于几个孩童则由下人抱着在旁另一张小桌吃饭。
席上众人不敢出声,唯有吴充言道,吏部打算荫补给吴育后人为官,按长幼分授予太常寺太祝,大理寺评事,秘书省正字等官。
吴安持想起今日在炉亭谈论三冗,他也深感如今冗官之弊。至于冗官之弊,就是荫补太滥。故而范仲淹提出十条其中一条就是‘抑侥幸’,意在革除荫官之弊。
如吴家几个荫补的官职都是京朝官,虽然只是对应着无出身的四十,四十一,四十二阶这最后三阶,但远在选人官阶之上了。
连一科进士里只有数人,初授才能为京朝官,其他都要出任选人。
今日太学同窗们抨击冗官荫官之弊时,他是一言不发。
吴安持从心底知道他们说得对,但此事落在你头上时,那么到底又是对还是不对?
从此不必苦读诗书了,甚至不必考中进士后,就去偏僻地州县任职,自己可以留在繁华的汴京了。
听到吴充言已打算让他们兄弟二人一并荫补时,吴安持心底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吴充道:“荫补之事,一日未有明旨,你们二人一日不可声张。其他人也不许多嘴。”
席上众人都称是。
吴充又道:“即便荫补,但朝廷也不会立即给你们差遣,等上二三年也是有的,这些时日你们就在家读书,不许外出。”
见气氛有些严肃,一旁李氏向两个儿子笑道:“爹爹的吩咐记在心底就好了,菜都凉了!”
吴充微微点头动手夹菜,一家人这才动筷。
吴充吃了几口,又考校二个儿子学问和政治之事。吴安诗答了不好,挨了吴充几次训斥。其他人在饭桌上吃饭也不由是提心吊胆。
待轮到吴安持时,他还未答手中的筷子已落在了地上。
吴充不由摇了摇头,等丫鬟给吴安持换了双筷子后,方问道:“你泰山那份给官家的万言书看了否?”
吴安持答道:“昨日在太学时已看过了。”
“你如何看?”
吴安持满头是汗。
吴充责道:“还未答已是如此,要说些真知灼见来,以后入了庙堂诸公问起来,不说答些切实可行之案,至少要言之有物。”
吴安持道:“孩儿以为为政之先还是‘尚简’。”
“如何尚简?”
吴安持道:“尚简就是简政,就是简而有法。”
“可。”吴充道了一句。
吴安持想了想道:“孩儿今日读书,读到李文靖公(李沆)为相曾言‘吾为相无他能,唯不改朝廷法制,用此以报国’,孩儿……孩儿深有感触……”
吴充一愣随即道:“哦?说来听听……”
吴安持答完之后,吴充抚须沉吟片刻,然后笑道:“二哥入太学后,见识倒是有些长进!”
第一百三十四章 邀请
次日。
范氏正与十七娘在府中插花。二人一面插花,一面聊天。
范氏道:“爹爹上一趟自赴任正路过洛阳,洛阳太守邀爹爹前往花会。爹爹言此花会宴集之所,皆以花为屏障,至梁、栋、柱、拱,以筒储水,簪花钉挂,举目皆花,真是好看。”
“改日我以牡丹插花,十七,你素爱牡丹,你看以牡丹插花如何?。”
十七娘道:“我喜牡丹乃因它遗世独立。昔武后诏次日游后苑提笔云,明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催。”
“然而百花俱开,牡丹独迟。武后一怒之下烧去满园牡丹。如今牡丹折枝与百花同列,共插瓶中,岂是牡丹本意。”
范氏笑道:“我的插好了,如何?”
十七娘道:“好是好,但用古铜瓶来纳之更好。”
“你啊你,事事都要挑个理来。再好的器物,都要贬损一番才是。”
十七娘笑道:“还不是嫂嫂纵着我。我插花就素来插得不好,不插了。”
范氏失笑道:“也终有你也不会的。”
范氏虽是这么说,但仍是命女使取了古铜瓶插花来。
姑嫂二人游园,范氏忽道:“昨夜二叔博得爹爹赞赏那番话,并非自己主意,而是借别人的话头。”
十七娘问道:“哦?爹爹看出来了?”
范氏停下脚步看向十七娘道:“好啊,你瞒得真紧,也不与我说道,说说你如何看出?”
十七娘笑道:“好嫂嫂,我说就是,我本以为也是二哥这半年在太学读书,学问大有长进,但我看二嫂的脸色,却是皱眉不展。她是二哥的枕边人,二哥学问如何她是再清楚不过了。但我见二哥被爹爹夸奖后,二嫂却没如何欢喜,心底这才有些疑惑。再经你这么一说,就明白了。”
范氏道:“难怪如此,你二嫂一直与我素来不和,若二叔得了势,她在我面前神气自是不同。你倒看得仔细。”
二人起步又行于湖边,吴府湖边小径遍植柳树,一路行来不时要伸手托起垂下的柳条。
十七娘道:“嫂嫂这我要说你,二嫂人也不坏,就是平日清高了些,不愿与府上的人往来。”
范氏道:“我最厌人如此,再说妯娌之间,哪有好与坏之说,最常得看对方不顺罢了。”
范氏言此失笑:“不说这些了,你道二叔是借何人所言么?”
十七娘笑道:“大概是他太学里哪个同窗?但嫂嫂这么说,倒似我也识得一般。我猜不出。”
范氏笑道:“猜不出?还记得当初翻仙霞岭时那章家少年么?”
“真是……他……”
范氏闻言有些意外,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十七娘,但见她一手遮住垂来的柳枝,一手轻提罗裙的裙角,双目看似低垂看向路,实不敢与己对视。可是范氏盯着她欺霜赛白脸上,却片刻流露的神情里察觉到些异样。
范氏心底狐疑,二人走过这段小径,来至凉亭里坐下。
这里早有几名老妈子提前摆上夏令水果及饮子。
凉亭上的石凳也早一步铺上了锦垫。
十七娘坐下后已是从容地道:“方才一时不慎,被几根柳条刮到脸上,倒有些生疼。这位章三郎君,我还记得,当初他言‘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
说到这里,十七娘又笑道:“如今倒是变得‘唯不改朝廷法制,用此此报国’。”
范氏也装作不知地笑道:“说来也是,一言胆大,一言谨慎,都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十七娘道:“是爹爹厉害才是。”
范氏道:“昨夜乃二叔后来与诗郎一并入书房与爹爹说话时自承得。听二叔言道,这章家郎君在同斋之中,年纪是最小几人之一,其他倒是不觉。只是听二叔说章三郎曾数度主动结交他……”
说到这里,范氏心道,章三郎为何会主动结交吴安持,莫非……
范氏想到这里不由又看向十七娘,却见十七娘倒是平常地追问了一句:“然后呢?”
范氏道:“然后我就不清楚了,只是诗郎这么与我说的,不过诗郎在爹爹面前也赞了几句这章三郎的才学……”
“那爹爹……可信得过哥哥的眼光?”
“这我也不知。”
“对了,还有一件事说来稀奇。”
“何事?”
见范氏有些欲卖关子的样子,十七娘也耐心地坐着喝紫苏饮子。
最后范氏忍不住言道:“爹爹昨晚在书房还说了一事,他说此来进京述职正好有些闲暇,让诗郎与二叔多邀些京中青年才俊来府上宴集,如此哥儿俩以后荫官了,仕途上也有个扶持,他也好看看今日后生的风采……”
十七娘已停盏不饮。
范氏故作淡然地道:“也是奇怪了,爹爹怎会有这个兴致,再说你几个姐姐婚事,那可是归于媒妁之言,旁人家上门说媒,爹爹再从中视其家世人品而择之,倒没有这般事先……”
“嫂嫂,你莫要……莫要说了……”
范氏笑道:“难得见你脸红一回,不过诗郎问爹爹,是不是选尚未有婚约的青年才俊,爹爹却将诗郎狠狠责备了一番,我想也是,我吴府……就是真的……或许爹爹真是想见一见今日才俊。”
“嗯,爹爹,必是如此打算。”十七娘话虽这么说,但面已酡红如醉。
太学放假的日子。
家住汴京的太学生都是早早回家,就连黄好义也去打炮了。
章越本打算在斋舍读书,但到傍晚时却为刘佐,向七邀出门洗浴。
章越以往都是在竹林打井水冲澡,听闻可去澡堂沐浴,也动了心事当即与刘佐,向七出门。
在汉唐时实行市坊制,老百姓住坊,交易则往市,同时朝廷严令‘非州县之处’不许设市。
但宋朝打破了市坊,而且草市也得到了朝廷的承认。
之前担心的税收下降,并没有因市场的开方减少,反而因取消的市坊,更令商业繁华,交易兴盛。
若说杜甫那首‘江南逢李龟年’,令人想起盛唐长安的景象而黯然神伤。
那么宋朝的汴京繁华更胜过唐朝,甚至元,明的京师。
还有件事也是汉唐没有的,从宋朝起也取消了宵禁。
章越等去澡堂一路之上不免看着汴京的夜景,真可称得上‘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水门向晚茶商闹,桥市通宵酒客行’。
眼下未到汴京繁华的时候,但是已是可以窥见一二。
拉货的太平车仍如白日般穿行于街头巷尾,茶肆饭馆的伙计站在门前迎客,楼台的妓女已挥舞着红袖招揽过客。
到了地头,只见浴堂门前悬一小壶,暖灯两盏迎客。
进了门自有人招呼:“敢问客官喝茶,还是沐浴?”
汴京浴堂多是前茶馆后沐浴,搓澡之后再喝一壶热茶,那简直绝了!
“先沐浴!”向七十分老道地言道。
刘佐神色暧昧地笑着对章越道:“三郎,今日让你开开眼。”
章越心道,不会有什么其他服务吧?
茶馆后内有曲径通幽,但左右有二门,一门名为‘叠萝’,一门名为‘沧浪’。
章越远远在站门外,但听里面遥遥传来男女浪声呼笑,已是目瞪口呆。难不成宋朝民风已是如此开放了吗?
刘佐,向七见章越如此不由捧腹大笑。
章越心道,这可不能让人看轻了,谁怕谁?就当作成人礼了。
当即章越哼了一声即往‘叠萝’走去,一旁的侍者连忙拦住章越道:“叠罗是‘女泉’,咱们要去沧浪。”
章越这才恍然,看向刘佐,向七,但见二人已捧腹大笑。
进入浴室后,三人各自宽衣解带,然后各领了一条干巾进入一大池。
但见这大池都坐着一群大老爷们,一副十分享受的样子,池内热气腾腾,想必是池外有人烧着热水混入池内。
章越洗了澡,然后拿着干巾出门,这时自有人问章越要不要揩背,修脚。
章越先问价钱,听闻揩背,修脚都是五钱。
“那就揩背。”
章越一面享受着服务,一面想起苏轼的一首小词。
水垢何曾相受,细看两俱无有。寄语揩背人,尽日劳君挥肘。轻手,轻手,居士本来无垢。
一阵搓背之后,章越是浑身舒坦,懒洋洋得不想动弹,歇息了好一会菜与刘佐,向七二人一起往浴堂的茶馆小憩喝茶。
洗澡喝茶之后,章越沿路返回太学,同时向刘佐,向七打探吴安持平日有什么喜好。
章越看看自己能不能投其所好,然后顺着他敲开王安石这条路。
不过刘佐,向七都是摇头,言吴安持这人平日未听说有什么喜好,反正就是人家不愿与他人相交的样子。
章越听了也不懊恼,但凡是人都有爱好,自己在太学继续慢慢观察就是。
次日章越返回太学后,没有意料的是,吴安持竟是主动自己找上自己。
这令章越倒是‘受宠若惊’,莫非是自己的诚心终于感动了他。
吴安持请章越十五日后,太学放假时往吴府上宴集。
虽说邀请的不仅是章越一个人,还有不少太学生,但如今已是很令章越很高兴了。
因为结交上吴安持,是自己将来投向新党的最重要一环。
第一百三十五章 府元
章越平日除了读书专研文章之外,偶尔也学着些投壶,射箭之艺。
这也是没有办法,平日时间太过于充裕,以至于可以学太多东西。
太学里日常的作息是这样的,五更鼓后片刻会响第一通鼓。这时候大部分太学生即已是起床了,各自于斋舍里梳洗穿衣。到了第二通鼓时,即前往厨房取饭,然后各自在斋舍里就食。
因为章越有昼寝的习惯,故而一般要等第二通鼓时才会起床。他梳洗时自有斋舍里的同伴帮忙带饭回来。
吃完早饭后,若有私试或讲习,众人要去崇化堂,若没有则在炉亭里自习。
太学一直以来的校风,就是每次公试私试之后,胡瑗和掌仪会于诸生在崇化堂内,合奏乐歌至夜方散。
这是太学一直以来的规矩,算是课余放松,这也是劳逸结合。
到了午后,章越则会雷打不动地昼寝。同斋的人看得都是佩服,换了别人这样会被师长怒批。而且章越并非是小睡,一睡就是少则一个时辰,多则两个时辰。
到了晚上除非太学小厨有加餐,章越一般也会在斋舍用晚饭。
不得不说,太学的日子确实清苦。但是章越还算能忍受的。
但太学里不少是官宦子弟或本身家境殷实之人哪会吃得了这样的苦。
故而晚上他们都会寻个借口溜出去。但太学无故不得旷宿,除了安排一名博士每夜寻斋,还有直讲室令一名直讲值斋登记太学出入。
不过胡瑗离去后,太学风气有所松懈,太学生们为了请假出宿,就屡屡在薄上签“感风”二字。
日后有名太学生入了馆阁,馆阁也有校官直宿的规矩。
按规定,三馆秘阁每夜轮校官一人直宿,如果有原因不宿,则虚其夜,被称为豁宿。按照规矩,豁宿不得超过四天,到第五天就必须入馆中宿值,如此给了不少官员可乘之机。凡是要豁宿,馆阁官相沿成例地在值班簿当值人的名位下写上“腹肚不安,免宿”几个字,所以馆阁夜宿的值班簿,时人相传称之为“害肚历”。
这位太学生出身的官员也是屡屡签豁宿,也许是想起了自己在太学时签‘感风’二字外出的经历。于是将两件事合在一起,戏称‘’害肚历’,可对‘感风簿’。
这也是一桩太学时的笑话,众人时常提及。
比如黄好义入太学后‘身体就一直不好’,经常是‘感风’的常客,令直宿的国子监直讲都很是疑惑,这孩子怎地如此?
有一日假日时,黄好义将男装打扮的玉莲带入了太学。
太学的规矩是平日不许学生见客,但假日时允许在斋舍见客。可是黄好义竟公然将妓女带入,万一被告发可是要被开革学籍的,连章越也要被牵连。
章越将黄好义训斥了一顿,将二人赶出了斋舍。
幸亏黄好义还没浑到底,听了章越的训斥立即带着玉莲离开太学。
除了黄好义,斋舍里太学生签感风倒是不少,有些是家室在汴京,难以忍受太学里枯燥生活。
也有的太学生则是青楼里的常客。
太学生受妓女欢迎,这是众所周知,而且大宋最大的‘红灯区’就在太学旁。
官员公然狎妓已是风流之事,又何况这些年纪轻轻的太学生们。
太学中有个段子。
有一名学生整日流连于青楼,有一日回家双腿疼痛,其母当时按着他的腿道,我儿读书良苦,经常深夜读书,学里缺乏炭薪,故而冻坏了吧。
这名学生听了当即羞得无地自容,当下痛下决心再也不去青楼了。
这样的故事,经常被老生拿来告诫那些爱去青楼的太学生,劝他们浪子回头。
不过章越算是无处可去,偶尔学累了,也会夜里去到处逛逛,有时候逛逛州桥夜市。有次也从那淘来好些寿山石。
章越当时看了不贵,就买了许多。
平日学累了,就刻几块印章。
反正章越就是时间多,睡后还有六个时辰可供挥霍。
什么也都学着些,除了文章书法之道,还有射箭,投壶,以及篆刻印章都在他的学习范围之内。
反正每日那么多时间,只是读书也是够辛苦的,多几个课余爱好也是不错。学习其他技艺,就将技能点全部点上就是。
“三郎,又在刻章?”
章越抬头见是斋长刘几,起身道:“是啊,斋长有什么贵事?”
章越隔个两三日就会刻一个印章,如今不知不觉已是刻了十几个印章在手中。身为斋长刘几自是知道章越刻章之事。
刘几笑道:“三郎,我看你刻章极好。”
“斋长这话不敢当。”
刘几道:“不是虚言,这坊里刻出的印章虽好,但带着匠气,一横一划都木讷极了。倒是三郎你不仅篆书极好,还将书法融入刻章之内。”
“斋长有什么话不妨直说……”章越笑道。
刘几笑道:“果然瞒不过三郎,是这般,知书学的杨直讲知晓吧!他喜欢你的刻章……”
“杨直讲?”
章越自是知道什么人?对方名为杨南仲,如今教授国子监书学。
有人云当今小篆名家,天下唯有邵不疑、杨南仲、章友直。
当初宋仁宗就是请章友直,杨南仲数人雕刻二体石经,可知二人书法都是当世一流。而这石经如今正置于太学之中。
按道理来说,章友直与杨南仲交情应该不错。但事实上章越跟随章友直多年却一句也没从对方口中听到杨南仲的名字。
刘几见章越犹豫不由问道:“有什么难处么?”
章越想了想道:“倒不是难处。若是杨直讲要刻章,我这正好有一枚,就赠给斋长。斋长自己处置,但若在杨直讲面前切莫说是我送的。”
刘几略一寻思即是会意道:“三郎放心,我定不对外说你赠的。”
章越取了一章给刘几。
“三郎,真是够朋友。”
章越笑了笑,自己白日昼寝,闻鼓不起床等事都是刘几替自己遮掩着,两块刻章除了费了些功夫,却也不值几个钱。
刘几取出一袋钱来道:“三郎,些许心意还请收下。”
章越推辞道:“同窗之间讲这些作什么,不收。”
刘几见章越坚决推辞,也没有再送。
次日刘几又来到斋舍,赠给了章越一件新袍子笑道:“三郎,此件袍子于我有些短了,也懒得改了,见三郎衣裳旧了,正好赠给你了。”
章越见刘几其意甚诚,先是问道:“昨日那印章,杨直讲以为如何?”
刘几哈哈地笑道:“杨直讲很是喜欢,他言如此精巧之物,实在难得。”
章越笑道:“好说,若是杨直讲再托你,斋长就吩咐一声,我三五日刻来就是。”
刘几笑道:“那真是要多谢三郎。”
章越这才收下袍子道:“不敢当,国子监解试在即,我就在此先预贺斋长。”
刘几闻言大笑,自信道:“借三郎吉言了。”
过了些日子国子监解试,开封府解试都是开考。
当今官家可谓恩德广施。
范仲淹变法一直言‘冗官’之弊,但官家这几年反而是大开封官之弊。
不仅荫官无数,而且两年一次开贡举,这一科更是将进士名额从三百九十多人,升至五百多人。
朝廷负担如何不管,反正读书人是挺高兴的。
刘几改名之后,不出意料地考了国子监解试第二名。
章越对此倒是平静,但接下来的消息却令他极不淡定了。
因为开封府解试第一名居然是……章惇。
府元!
要知道各路解试第一称为解元,唯独开封府解试第一名则称为府元。
开封府府元意味着什么?
明年进士名额是如此分配的,开封府进士二百一十人,国子监进士一百人,礼部进士两百人。
开封府府元还没听过省试落榜的,而且府元是进士头甲的常客。
当章越听闻章惇得中开封府府元时,着实百感交集。
入太学后的日子,他几乎已忘了这个兄长,甚至同窗们一时也无人在自己面前提及章惇,章衡的名字。
但章惇得中开封府府元后,所有人再度想起了章越。
“三郎,你们章氏真是了得,去年状元是章子平,今年开封府府元又是章子厚。真是每年的风光都被你们章家占去了。”
“章子厚实在了得,去年弃榜,我还曾讥笑一二,如今看来我真是目光短浅了,似他如此人物考中进士直如探囊取物。”
“三郎,你到底识不识得子平子厚啊!好歹也替我等引荐一二。”
章越心道,明明是人家得了府元,你们来恭喜我干什么?
章越倒是没什么言语,笑笑即过,半句不提与二人关系,众人也是说过即罢了。
这日吴安持也道:“恭喜三郎了。你们章氏又要添一名进士了。”
章越笑道:“多谢二郎君,说实话此事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吴安持笑道:“有什么意外不意外,后日我吴府宴集,吾兄也会请子平子厚登门,到时大家好好坐下来说话。”
吴安持对己的言语原先是客气居多,如今听闻章惇中了进士,倒是热情了些。
只是章越面上在笑,心底却在想,后天自己到底是去吴府呢?还是索性咕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见面
吴安持也不是善于言辞之人,但邀请的诚意还是看得出。
吴安持见章越有些迟疑,不由问道:“三郎,可是有什么变动么?”
章越笑道:“多谢二郎君盛情相邀,怎奈近来数日还些……‘害肚’。”
本待章越要提‘感风’的,但这个词在太学里被用烂了,如今提起来显得自己很虚伪,故而章越改成了‘害肚’。
章越还摸了摸肚子,显得确有其事的样子。
吴安持变色道:“哎呀,三郎这可如何是好……我早已……”
章越见吴安持如此神色,转而笑道:“不过二郎君放心,我再吃几贴药,后日到时一定前往。”
章越心想,自己本就是奔着王安石去的,哪有出尔反尔的道理。
再说从头到尾理亏的都是自己二哥啊,怎么自己却成了心虚的一方。羞羞答答的不敢见人,这跟小姑娘有什么两样。
吴安持见章越的样子,方知他是说笑,当即拍了拍章越肩膀笑道:“三郎,你可莫说笑,否则我哥哥定以为我在太学哪对你不周了,到时候必要责我才是。”
章越失笑道:“这怎么敢当,我若不去,令兄觉来是与他生分了。”
二人同是大笑。
次日,章越必须考虑穿什么衣衫赴宴。
说来章越从闽地带来的衣衫不少,但有件事没考虑周全,那就是自己十四五岁的年纪,一直都在长个啊。
故而以前带来的衣衫都短了不少,不过平日在太学里也不必讲究这些穿着。但穿去赴宴就不合适了。至于襴衣平日穿在外也可以,但却不可以穿着‘校服’赴宴啊。
幸好刘几赠给自己这一身缊袍在身甚是合体,章越十分喜欢。正好汴京入秋后反而有些冷的,故穿件夹着棉絮里的袍子倒比普通衣衫挡风。
章越在斋舍借来熨贴,动手将刘几赠给自己的新袍子熨妥帖了。
章越又将之前买了不过两个月的靴子浆洗了一番。
别看衣装之事,要费如此周章,咱们也不能动不动就穿个布衫麻鞋去别人家中来个‘醉酒惊名士’吧。
正所谓‘言谈服君子,衣冠压小人’。
除了少数人,大多人还是看衣冠来取决于对你的态度。若是穿着布衫麻鞋去,那就是存心打算跟人家的下人们置气。
当然也不是说有钱都穿在身上。
古语有云‘缊袍不耻’,那是与罗袍,锦袍相比就差多了。但对于太学生而言平日穿个缊袍已是够了。不是官宦子弟穿锦衣罗袍就有些装了。
出了太学,章越即雇了辆车前往吴府。
章越坐着车一路上出了麦秸巷,路过御街后,再经西大街一路直走往西,再过麦曲桥则北拐。
然后马车一路向北,过了繁华热闹的宣秋门后,即一路沿着汴京内城城墙北行,最后抵至金梁桥街。
即便坐着马车,这一路也走了小半个时辰,这吴府所在金梁桥街,他倒是与唐九曾来过一次。不过当时只是与吴安诗匆匆一晤,并没有进府去。
如今则是真正的登门做客。
吴府所在的金梁桥街虽在外城,不比内城热闹,但听吴安诗闲聊时说道此地却胜在宽敞,住得安逸。
章越想想这话大概意思,就是三环之内买不起大别墅,可五环外还是卖得起的。
当年吴充置业时,身为长兄的吴育自是帮衬一二,垫了不少钱。
后来吴充为宦二十载,不断添置花石,修葺亭院,加之如今吴家长房四房二府又连在一处,也算是汴京王公大臣中有名的园林。
当然置了这等园林,对吴家兄弟而言美中不足的就是,上朝的路途就远了许多。
不过章越奇怪的是,吴育去世还不到半年,按理来说,吴府办此宴集不太合适。
那么吴府的用意又是什么?
不久马车停下,车夫道:“官人是停这么?
章越掀开车帘,但见面街立着两头大石狮子,后面是乌木红漆的三扇大门,石阶上一张长凳坐着几名衣着光鲜的豪奴。
果真是阀阅之家,虽说如今吴充官没有欧阳修高,但一看这份底蕴胜过一筹。
欧阳修之父欧阳观四十九岁考中进士,任绵阳推官时欧阳修出生。不过欧阳观不久病死。欧阳修不仅家道中落,而且人脉尽失,年少没有钱买纸,其母‘画荻教子’留下了一段佳话。
故而在史书上,欧阳修及范仲淹二人,都只能算是‘寒儒’出身。
吴育吴充之父吴待问当年也是寒士出身,他当年数度拜访同乡的大臣杨亿,求教学问。
不过杨亿的学生都很看不起吴待问的出身。杨亿却对他的弟子道:“彼他日所享,非若曹可望。”
后来吴待问果真于咸平三年即考中进士,出任颖州万寿县县尉,最后以礼部侍郎致仕。
吴待问三个儿子吴育,吴京,吴方又于天圣五年同时考中进士,其中吴育甚至成为大宋开国唯一一位制科入三等。
到了吴充,则于宝元元年登进士,自此吴家完成了‘一门五进士’。
虽说吴家第三代目前一个进士也没有,但朝廷迟早会荫封的,故而称三代官宦,簪缨世家一点也不为过。
面对马夫的询问,章越看着吴府匾额点点头道:“确是此处。”
章越结了车钱,刚下了马车,府门处侯着的仆役即迎了上来。
章越取出请帖,对方笑道:“原来是章家官人,咱们家两位郎君早就恭候大驾多时了。”
正门中闭,仆役引章越自左角门入内。
章越入内,吴府门前的仆役不由窃窃私语。
“一身缊袍,还乘着马车而来?”
“人家是读书人,就算一身缊袍又如何?”
“那倒也是。”
“郎主常交待不可以衣冠取人。”
章越随吴府仆役入内,遍目所至虽不能用‘琼树玉堂,雕墙绣毂’来描述,却也不是他这住过‘城中村’的少年可以形容。
如果真要形容什么富贵气象。
章越记得有人说‘用金,玉,锦来形容富贵,只见得写诗人寒蠢,倒不如一句‘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道出富贵气象。
而此时此刻章越就是‘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的感觉。
楼台院落之间确实传来笙歌声,似有女子的弹弦浅唱,好似吴侬软语,又似酥酥粤歌。
章越心想,吴二郎君就是住在这,难怪平日他对太学里的同窗都不看在眼底。
还有……吴府十七娘子,虽知她生在富贵之家,但如此的富贵还是没想到。
怎么说?
章越感觉有一个微小的念头,瞬间被自己掐断了。
章越突然记起上一世自己请教一位师兄,相亲时遇到自己不喜欢的妹子时,我如何表现才能让妹子看不上?师兄掐灭烟头,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言道:“你就正常表现。”
说起师兄,章越此刻不由想起了郭师兄,他此刻已在南京国子监了吧。
不知他如今惦记得是自己的妻子还是苗三娘,哪个多些?
他与自家二哥都是‘打死不说’的传人。
而如今也到了自己‘正常表现’的时刻了。
章越正在细想之时,却听到有人笑道:“这不是三郎么?”
章越回头一看正是刘几。
刘几上下打量了章越一番笑道:“三郎,这身袍子甚是合身啊!”
章越笑了笑,正要开口看见刘几却是一身锦袍,倒是把自己比了下去。不过自己记得刘几原来分明也是寒家出身,可能是国子监解试第二后买了一件锦袍吧,如此也可以理解。
当年欧阳修得了省元后,不也为自己订做了一件‘状元袍’么?
章越道:“多谢斋长相赠,甚是合身,正好今日来赴宴,我也没什么好衣裳,就穿斋长所赠此件来了。”
刘几笑道:“举手之劳,谢什么,三郎欢喜就好。只是三郎来吴府赴宴,也不事先知会一声,如此你我也好同乘一车前来。是了,我记得三郎还未娶亲吧!”
章越道:“确实未曾,斋长为何问起这些,对了,斋长还未婚配,不过我在斋里听说,斋长老家曾有一位奉父母之命,指腹为婚的良家女子是么?”
刘几笑着道:“三郎打听得好清楚,不过这是许多年前的事了,我们两家早多年没有往来了,也不知作数不作数。”
“原来如此。”章越释然地点了点头。
“走吧!我带你引荐几位如今汴京里的青年才俊。”
这时候又闻笙歌低唱传来,听得好似仙乐般,二人不由驻足欣赏。
等乐声稍停后,刘几对章越道:“此必是吴府的乐舞,咱们一并去看看。”
“好!”
章越与刘几一并结伴在假山水榭里穿行,绕过几处回廊院落,穿过了数道门,经过数段曲桥终于到一处竹林遮掩的亭台处。
但见亭台正上方,却有人正奏着鼓乐,好几名歌女按弦歌唱。
台下好几名士子正负手欣赏。
章越看见众人之中一位身量甚高的男子,不由脚下一停,心底一顿。
章越揉了揉眼睛,复看去。
但见男子侧头与旁人说了几句话,正好看清他的脸来。
没错,自己没有看错,此人正是自己的二哥,如今名为章惇!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一池秋水被风吹皱。
章越看着眼前的高瘦男子,但见长眉入鬓,凤眼生威,眉眼之间却自有书卷儒雅。
若男子儒雅太过,则易偏阴柔,若威严太过,则易生暴戾。但对方却不多不少,反令人觉得英气逼人,或者说英气凌人更确切一些。
故而饶是此人左右尽管皆是士子中翘楚,但与他一比尽作了陪衬。
但这样又如何?
要不是我是你亲属,岂知你真面目。
章越遍地往假山后找石头,先砸你吖的。
刘几看向章越问道:“三郎你这是作何?”
章越道:“无事,钱掉了。”
“不找了,你我先上前见礼。”
听曲数名士子已尽是转过头来。
章惇目光也落在章越身上。
换做以往,章越对章惇是有几分敬畏,准确地说是‘怕’。
这印象来自年少时候。
章越不由想起以往章惇以往教自己读书时,面对自己一副懒惰的样子,是狠狠训斥了一番。
当年章越被训斥后,也曾想起发奋过几日,但随即又被惰性战胜。
为了对抗旁人敦促他读书,章越即使出‘昼夜寝’之法,早也睡夜也睡,日以继夜的睡。
没有一个月,章惇回禀父兄言自己……无药可医,不如人道放弃,那话等于可以考虑再生一个的意思。
章越得知此事后,也是因此难过了半个多时辰。
自从章惇再也没有教过自己读书,反而有一次章越不慎打碎章惇砚台,被他拖出去暴打了一顿。
二人兄弟感情一直都不好,章惇多自顾着读书,对章越不愿多问,等碰见他怠惰会训斥几句,不似父兄疼爱幺儿那般找借口。遇到父兄护短之词,章惇对章越脸上更添几分厌恶。
二人四目相对,章越不由自主地差点如以往在家那般叫一声二哥,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却见章惇已是满脸笑容,一脸久别重逢之意,章越见此顿生犹豫。
但见章惇仿佛一位多年不见的老友般喊道:“之道兄!”
章越心想,幸亏没开口自取其辱。
而一旁的刘几已是上前对章惇对揖,朗声笑道:“子厚兄!数月不见,兄之风采更胜于昔!”
章惇笑道:“之道兄,文章诗词有无长进?改日再同去素娘那饮酒论诗。”
章越在一旁听了心底冷笑,去青楼切磋学问,干嘛不说去网吧写作业呢?
刘几笑道:“多谢子厚兄抬举。”
说着刘几对旁人道:“当初素娘流落于京,差点为恶绅掳走。子厚兄与素娘萍水相逢,但却肯出手相救,实在是刘某见过最古道热肠之人。”
章惇闻言笑着摆了摆手。
一旁的士子道:“素娘如今乃汴京名妓,多少王公子弟求见一面不得,不料却有这经历。”
刘几笑道:“正是如此,子厚救助素娘后,又赠了她些金银。但素娘在京无处谋生,只好落籍为妓女,谁也不知道她的经历。但她为名妓之后,遍访子厚兄,以报答他的大恩。刘某也是巧合得知,也因素娘,这才结识了子厚兄这位奇男子。”
众人闻言都对章惇称赞不已,称这是一段佳话。
章惇目光扫了一眼到自己身上,又对刘几言道:“几道兄,今日我与引荐一位好朋友,这位王通叟,去岁进士及第,如今任大理寺丞。”
刘几喜道:“久闻观三惇七之名!如今见到了王兄金面,实是不胜荣幸。”
章越对面这人乃王观,他与章惇二人都是以疏(书信)散(散文)见称,名称于京师,时人将二人齐名为观三惇七。
这惇七的排行,这自是随苏州章氏的排行。
王观也是大才子,见了刘几也是笑道:“之道兄言重了。论诗词我与子厚尚且可称齐名,不过文章倒是不敢。再说换了是我,可没有弃旨再考的胆量,也没有开封府府元的本事,这胆大包天,我更是远远不如。”
众人都是笑了起来。
刘几笑道:“王兄,真是会说笑。”
王观笑了笑,看向了章越不由问道:“这位是?请恕我眼拙,不知尊姓大名。”
章越见了王观问起自己,上前道:“在下浦城章越,如今与刘兄同斋,一并就学于太学,久仰王员外大名。”
王观现任大理寺丞是京官,可以过呼为员外,若是朝官低阶,则可以过呼为郎中。武官也是如此,可过呼为殿直,官位再高些的,就称一声太尉。
不过到了后来,富商都能称员外,小卒子也能称太尉了。
王观闻言心想此子默默无闻,今日来此的都是年轻俊杰,他也如何到场?
王观笑道:“原来是章兄。”
章越有样学样地越过章惇向他身后的吴安诗行礼道:“见过大郎君,多谢盛情相邀。”
吴安诗笑道:“三郎客气了。”
吴安诗说完看了章惇一眼。
其余还有二人,章越也是一一见礼过去,唯独只有章惇一人没有见礼。
但见章越回过身看向章惇。
章惇方才一直在笑,如今看向章越笑容却是收敛起来。
众人都察觉到二人之间有些异样。
仔细一看,却察觉到许多,二人同是姓章,而面貌又有几分相似……但一人穿着是蜀锦所制的玉袍,一人只是穿着平民所着缊袍,又不似一家人。
章越则行礼道:“见过惇哥儿!”
章惇淡淡道:“我本以为你这些年入了太学会比家中有些长进的却还是如此。”
章越听着章惇熟悉的口吻,还是这般教训人的口气。
说到这里,章惇对左右道:“此乃吾之季弟,从偏僻之地,方至京师不懂规矩,平日也是少了管教,让诸位见笑了。”
除了吴安诗,众人听了都是有些吃惊,这二人哪里是亲兄弟的样子?
但见章越除了一句‘惇哥儿’后一言不发,众人也不好随便乱猜,这是人家家事,不好牵扯进去。
这时候忽有人道:“子平来了。”
但见一名三十余岁男子步来。
不是别人正是去年的状元郎章衡。
众人皆是向章衡作礼。
章衡授将作监丞,通判湖州,如今也回京叙职。
状元初授一般是将作监丞,这是寄俸官职。
按照宋朝寄禄与差遣分离的方式,这名称无意义,只需知道这是从六品官就是。
州通判这是执事官,真正的任职。
至于状元初授逊色一等,则是初授大理寺评事,为节度使签判。
不过如章衡等仁宗朝前几位状元都是以将作监丞释褐,几乎没有大理寺评事的。但近年滥官太多,特别是官家近来两年一次的开科举,导致‘高第之人,日尝不次而用’。
故而官家这个月又下了一道圣旨‘制科入第三等,进士第一除大理寺评事,签书,代还升通判,再任满试馆职’。
故而章衡恐怕是以后几年里最后一位以将作监丞释褐的状元了。
章衡来到众人之间。
宋朝的风气最为崇尚状元,他来到众人之间,顿时惹人注目。
章衡与众人一一见礼,轮到章惇之时,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众所周知,之前章惇是因章衡名次在己之上,弃官不为的。二人见面了,你是摆族叔的架子,还是尊称对方一声状元公呢?
尽管章惇比章衡小了十岁。
如今章惇为开封府府元,虽不如状元,但也是扳回一城。
二人面对面没有说话,倒是章衡看向章越笑道:“听闻三郎入了太学?”
章越笑着道:“是的,斋长中了状元,还未道贺。”
章衡笑着对众人道:“当初我还未赴京赶考之时,与三郎同在族学,出闽之时,他人都贺我金榜题名,独三郎贺我独占鳌头,大魁天下。”
“这独占鳌头何意?”一旁的人问道。
章衡笑道:“我初时也不知,后来状元及第后,立于鳌宫前领旨方知何为独占鳌头?”
众人听了都是大笑。
说到这里,章衡拍了拍章越的肩膀。众人心想,若说是亲兄弟,这二人倒是像一些。
“这真是一段佳话!”众人都是笑道。
王观笑道:“好啊,如今子平乃状元,子厚又是开封府府元,其弟乃太学生,他日怕是为国子元也。”
众人又是大笑。
章越道:“不敢当,在下才疏学浅,又如何与状元郎,惇哥儿相提并论呢?”
这时候但听章惇道:“你这话倒是有些自知之明!”
众人听了都是笑,刘几道:“旁人都是护短,唯独子厚兄倒是于亲者严,于疏者宽。”
为刘几这么一善意的遮掩,众人都是大笑。
王观对章越笑着道:“君子爱人,劝之以责,故子厚兄是爱之深,故责之切,三郎知否?”
章越道:“王员外言爱深责切是也,此是为至理也。不过触龙说赵太后有一句是,爱之,则为之计深远也。越闻此更深以为然!”
“群臣说赵太后,怒骂于廷,发上冲冠,为何不能解?因强谏非术。为何触龙能解。乃因能体贴性情,句句入情入理。”
“触龙未填沟壑时,将舒祺托于赵太后补黑衣之数,赵太后先不舍长安君质于齐,又恐位尊而无功,奉厚而无劳,质长安君于齐。触龙,赵太后此皆爱季子,则为之计深远也。越幼失怙恃,自闽入太学,其中苦甘浅深,岂能一一道尽,故常羡舒祺,长安君也。”
众人听到这里,不由看向章越点了点头。
这话说得不凡啊!
章越见章惇被自己夹枪带棒地讽刺,脸上非但丝毫没有怒色愧色,而是释然一笑。
也不知是什么心思。
这时章衡笑道:“三郎说得好,吾闻身教为上,言教为下,未闻责教的。三郎,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
章衡说到这里,不由看了章惇一眼笑道:“子厚,我尝言三郎他日非池中之物,如今你当信了吧!”
“子平此言之过早了吧,过数年再看就知不过如此了。”章惇淡淡地言道。
正待这时有下人来与吴安诗说了几句。
吴安诗移步至此向众人作揖道:“还请诸位移步,至水榭茶歇。”
“正好。”
众人一并举步。
“三郎,你我同往!”章衡热情地抓在章越的手。
众人见状元公章衡对章越如此,不由对他更是高看一眼。
章越有些受不了,对章衡道:“斋长,实不必如此,我知你对惇哥儿有气,却也不至于如此气他。”
章衡失笑道:“你道我与你二哥置气方如此?你也太以为我小心眼了。我与你二哥虽不睦,但有一事你自己要有分寸的。”
“你乃寒家旁门出身,既入京华,无人引荐提携,平白谁会看重你?如今京中,儒士以乐游贵富之门者为风气,要么崇饰纸笔以希称誉,要么邀结势援以干荐举。”
“我问你你想投文献贴,以望称誉?还是乐游富贵之门,以期干荐?”
章越道:“我如今至吴家,还不是乐游富贵之门?”
章衡点头道:“话是如此,你是吴家邀来的,可见看重。你又可想过为何吴家会邀你至赴此宴集否?”
章越道:“不知。”
章衡摇头道:“吴太守五女,一位嫁了如今欧阳学士,三位皆高嫁宰相府第,如今还有一女待字闺中。”
“我听闻吴太守曾语不打算让此女高嫁,故而打算招……”
章越吃了一惊道:“招人入赘?”
赘婿,这故事我熟啊!不会看上我了吧。
章衡上下打量章越,一副‘你想得美’的神情。
章衡道:“吴家有两位郎君,又岂会招赘婿,要招也是招婿。”
章越闻言松了口气,这招婿肯定轮不上了我。
章衡笑道:“你能吴府请至此赴宴,定有他的道理。不过我想来吴府多只是设宴款待罢了。若吴府真要招婿,求娶的人多了,未必要自己相一个,此事不过一二罢了。但即便是一二成,即已不枉我来此一趟。”
章越闻言感动地道:“原来斋长是这个意思,实是多谢斋长了。”
章衡笑道:“你不要谢我,我也是许久没见你。这一番趁着回京叙职之机,正好来看一看。”
章越忽然想到,章衡是状元,以后出门相亲,说自己有个状元公的族亲,那也是倍有面子啊。
第一百三十八章 李氏的眼光
到了水榭处,放眼望去湖旁遍栽杨柳。
这里早有座处,吴府上女使端茶来。章越看去这几个女使都甚是年轻貌美,有一二姿容特别出众还眉目留情。
“见过状元公!”一名女使给章衡端上茶来。
章越也不知对方如何知道章衡乃堂堂状元,却见她面带羞涩,脉脉含情的样子,章越不由好生羡慕,如此自带光环气场,这不是许多人一辈子的追求么。
章衡本面望湖景,待见了章越的羡慕之色,随即明白了。他又望去水榭中几个女使,目光也不停留,寻又向章越问道:“三郎,可有中意女子?”
章越摇了摇头道:“一心读书,尚无暇他念。”
章衡欣然道:“甚好,这才是正理。我担心你这个年纪,正是贪慕女子姿容之时。”
章越讶然道:“不贪慕女子姿容,那贪慕什么?”
章衡笑道:“贪慕什么?三郎,你说方才这些女使看我作何?”
“当然是因你乃当今状元,敬你的才华。”
章衡道:“当然有此因,但才华之事不落到实处,谁能看得上?这女子不嫁财不嫁势,难道嫁给花腔不成?你到我这个年纪即知,再好的姿容最多看个十二三日吧。”
章越道:“多谢斋长提点啊!”
章衡道:“难得你听得进,那我再说几句,女子可缠藤而上,男子亦能攀龙拽尾。我如今即后悔年少结亲太早,到了释褐后,少了助力,如今宦途实走得艰难。”(注1)
章越听了一时有些接受不了,如此说来也实在是太势利了。
但是这在宋朝的官场已是一等风气,宰相家的女婿未必是宰相,但宰相的岳父多半是宰相啊。
就连章衡,章越不禁很想问,你如今肯与我交心,真是因我给你说了独占鳌头的典故么?
那是因为自己入了太学之故。
好比自己仰慕的苏轼这样的人物,仰慕归仰慕,但见面后彼此非亲非故,要交心也难。
又好比兄弟之亲,但其中一人粗俗不堪,也谈不上交心。
故而章衡今日与己交心,一是因二人是族亲曾同窗过,二也是因自己是太学生之故。
章越突然发现了人际交往中一个很残酷的真相。
人与人的关系,原来真会随着地位变化而变化。
这其中并非势利眼,好比一件平常事随口说来,旁人都觉得是装逼或感到嫉妒,如此又何谈交心。
后世尚且这样,又何况于人与人不平等的宋朝。
章越再想到郭林,若是以后二人身份悬殊,那么彼此再好的友情,还能坚持如初么?
难道人生际合就是这般?
正在喝茶之际,突见对面一行人走来,进入水榭侧的戏堂,随即又向水榭走来。
众人议论一阵,猜测是吴充来了。
众人迎出水榭,章越但见一位气度绝佳的中年男子徐徐走来。吴安诗,吴安持二人抢着一步上前,迎了这名中年男子,然后吴安持跟在吴充的身后一并朝水榭走来,至于吴安诗则前往礼堂。
众人一并行礼口呼道:“见过太守。”
吴充现任陕州知州,众人是用太守,也就是过去一郡之守的意思来称呼。欧阳修在醉翁亭记里,也是自称太守,他当时也是出知滁州。
吴充一脸笑意地道:“诸位毋庸多礼。”
而此刻距水榭不过十数米的戏堂之内,吴充的妻子李氏,吴家的长媳范氏皆在戏堂里隔着一道垂帘,朝水榭里看来。
这时候吴安诗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原来吴家在此不仅仅是为了看戏。
吴安诗介绍道。
“娘,爹爹身旁这人即是王观,表字道叟,如皋人士,极有文采,如今已是娶妻。”
“娘,这位便是状元公章衡。也已是娶妻。”
李氏道:“文曲星果真不凡,他的妻室是什么人?”
吴安持道:“听闻是老家定的亲事,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子。”
范氏道:“这就是父母的眼光短浅了,不过三十岁罢了,等几年不好么?”
李氏道:“按你所言,如今读书人三十岁前都不要成婚了么?”
范氏垂头道:“娘说得是。”
吴安持笑道:“子平兄是好人!他中了状元后,即将妻子接到湖州,随之宦游,听闻他的妻子身子不好,但一直为她寻医问药。”
李氏赞道:“如此有情有义的男子,实是太少了。”
吴安持道:“娘,这位是章惇,字子厚,去年弃榜的人。如今已是娶了张御史之女,也是开封府府元。”
李氏看着章惇道:“倒是一表人才。”
接着又向范氏问道:“你怎么看?”
范氏道:“听闻去年弃旨弃榜,京中上下都言此人无行。”
李氏道:“莫要听风便是雨,旁人说无行即是无行?弃榜又如何,今科中了便是了,他如今是开封府府元,不出意外今科可高中。到时候谁敢再提他过去之事。”
范氏连被李氏连呛两句,不由作恼,闷着声立在一旁。
李氏又对吴安诗道:“人就不一一给我说过去了,就言没几个婚配的吧!”
“是母亲,这位刘几,就是与爹爹谈笑风生之人,他乃太学第一人,可惜上一番文章没被欧阳学士看中,否则早就中了进士,今科国子监解试得了第二,差一些得了国子元。”
李氏道:“此人娘知道,他的文才很好,但偏偏有风流之名,喜好狎妓,留宿青楼。”
吴安诗道:“娘,狎妓之事……故有些不妥,但岂可因小节而废大义呢?何况他虽喜风花雪月,但于功课无碍,才华是当之无愧的太学第一。”
“狎妓就是大弊,观一叶即可知秋了。爹爹是如何教导你们兄弟的,我们吴家三代官宦,若是家风门风不正,家道也是要败落的。”李氏训斥道。
吴安诗垂下头小声嘀咕,原来十七爱数落人的脾气倒是从你这学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亲母女呢。
“此人呢?”
李氏忽指着一名少年言道。
吴安诗顺着李氏的目光看去,但见那位少年跟在章衡的身后,在吴充的面前倒是有些拘谨。
“此人论年纪倒是与十七相仿佛!”李氏言道。
“娘,这就是章越,家中行三,之前本要考九经,但为李直讲所劝,如今已转为进士科,也不知有几分把握。”
“哦?你说他之前不是进士科的?”
吴安诗道:“正是,五十少进士嘛,章三郎还不到十五岁,若真要中进士也不知等到何年何月……”
这时李氏笑道:“怎么等不得?我倒是看此子不错。”
吴安诗不由吃了一惊,怎么李氏会看上章越。
换了刘几与章越一起挑,肯定是选刘几啊。
吴安诗心想,莫非自己母亲不愿十七嫁个好人家,将来好压过她几个姐妹一头,故而极力给他安排一个差的亲事。
ps:出自廖培之书友本章说。
第一百三十九章 家风门风
吴安诗此刻想,母亲的心思,绝对是这样的。
之前十五娘嫁给文彦博的六公子前,李氏特意请了宫里的宫女,以及几位伺候公侯府上的老妈子教导十五娘礼仪举止。
但十七同在家中,李氏却不让她旁学,这不明白着,就不打算让她如几个姐姐那般嫁入高门吗?这是明白着偏心。
那嫁给出色寒门子弟也成,万一哪一日人家发迹了呢?
真宗时的宰相王旦也有一女,当时不少名门望族都来求亲。但王旦挑来挑去,最后将女儿嫁给了一名名叫韩亿的进士。
众人都是吃了一惊,韩亿虽说是新进士,但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寒门出身,而且还带着孩子。
家里人都质疑王旦的决定,一起反对。
王旦则直接来了一句‘此非渠辈所晓知也’,坚决将女儿嫁给了韩亿。
日后韩亿如何?
韩亿自己官拜副宰相就不提了。
韩亿的八个儿子全部都中了进士,其中三个儿子两人官拜宰相,一人则为副宰相。
再说回宰相王旦,他将另一个女儿嫁给了宰相吕简夷的儿子,又让自己的儿子娶了吕简夷的女儿。还有一个女儿嫁给了宰相范质的孙子。
宋朝大臣政治联姻比比皆是。
但唯独王旦极有眼光,既有政治投资,也有政治联姻。
但是……但是把刘几与章越放在一起看,瞎子也知道刘几的前途更好啊!
刘几人家是太学第一人,这一次国子试第二名,明年春闱中进士极有可能。哪能因为人家常逛青楼就将人否定了。
欧阳修,柳永还日逛夜逛,激发了他们的创作灵感,最后成为了文坛大宗师。
故而吴安诗还是决定劝一劝道:“母亲大人,这位章三郎君不到十五岁入太学,定然是有才学,但断然是远远不如刘几的。孩儿看刘几不仅才华好,还有状元之才的,文章写得好不说,还是如今太学生中的翘楚,听二郎说他的为人,对抚养他的祖母,堂伯,那是称得上孝字,无论人品才学都无可挑剔!”
李氏道:“状元之才又如何?还不是被欧阳公一句‘秀才刺,考官刷’给讽刺了,我看也不过尔尔。倒是章三郎君,你没看到他的族亲章子平乃当今状元,其兄又乃府元,不说他自己,这二人他日也是青云可期。”
吴安诗道:“可是母亲,这刘之道虽寒门出身,但其族乃当地大族,他为家中嫡子,家中也还算是富裕。至于章三郎君家中只有一店铺,此外并无恒产,否则他兄长又何必改籍?十七自小锦衣玉食,怎能去受苦?”
范氏闻言心道,若是李氏有意让十七嫁得不好,那么你如此说岂非顺了她的心意。
但范氏明知如此,也不出言提醒,似另有主意。
但见李氏横目道:“你道我是杂赁院子的妇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论看人的眼光还不如你否?你爹爹当初尚是我相中的,央你外公外婆作得主,那时你大伯还不过是一个知县罢了。”
吴安诗慌忙退在一旁道:“不敢,孩儿自不敢作母亲的主。”
李氏又道:“那是自然,你外公外婆都不敢做我的主,你又岂敢做主?”
吴安诗满头是汗道:“母亲说得是,家里一切当然都是听母亲的。”
李氏道:“你又说错了,此事我也做不了主,你还是让你爹爹做主吧!”
吴安诗又被怼了几句,狼狈得不敢再接话。
这时李氏,范氏二人又看向水榭。
随即看到,吴充返回至戏堂,吴安持则留在水榭待客。
范氏不由讶异地问道:“这是为何啊?才这会功夫即见完了,爹爹是不是没看上啊?”
李氏道:“这你就不知了,你爹爹是最要颜面之人,即说是宴集,当然不能让人看出端倪来,若是问了仔细,叫人看在眼底,将来传了出去,还以为咱们吴家的女儿愁嫁呢。”
范氏失笑道:“原来如此,娘真是慧眼如炬。”
面对媳妇的殷勤,李氏则笑了笑。
片刻后吴充入内,吴安诗也是离开了戏堂。
范氏给吴充奉茶,李氏向吴充问道:“官人看得这般块?是不是没有入眼的?”
吴充呷了口茶道:“哪里的话,今日是以安诗,安持他们名义宴集,我不过是凑巧路过罢了,见个面招呼一番即是了。若问了仔细,被有心人看在眼底传了出去,我脸面往哪搁?”
李氏闻言笑道:“原来如此,还是官人事事想得周全,是我愚钝了没有想到。”
范氏闻言忍不住看了李氏一眼,又迅速垂下了眼,默不作声伺候在一旁。
吴充放下茶盅,李氏又问道:“那可有和老爷眼缘的?”
吴充道:“仓促说几句话,只是相了个面,哪好顷刻下决断。”
李氏笑道:“官人素来相人最准,哪个人被你看一眼,底还不是被你摸了七七八八。上一次那牛姓的书生,你言三科之后方能中进士,果真到了第四科方才中了。我都觉得官人你神了。”
吴充失笑道:“夫人倒是还记得此事,我都忘了。”
“官人说过哪句话,我还能不记得么。”
范氏听了直欲掩面。
吴充淡淡笑了笑道:“那刘之道真是不错,要文才有文才,相貌也可入眼,我托人看过他此番秋闱的文章,文风大为一变,之前是诘屈聱牙,辞意艰涩。如此不仅要文有文,要笔有笔,且言之有理,果真是有状元之才的。”
“我赞了他几句,还让安持问他成亲了否?他道,老家是许了一桩婚事,只是太久了无音信。此事我早已知晓,但他如此道出,足见此人实诚,着实让我高看一眼。”
李氏道:“官人,若是他有意,即是多年前许了婚事,那也是可以推却的。”
吴充道:“此事我们不可替人家做主。再说即便是人家真退了,那我们又如何看?富贵易妻之事令人不耻。我们吴家娶媳招婿,最要紧的是先看家风门风,再看人品,其他则为次。”
一旁范氏听了脸色顿时大为好看。
李氏则笑道:“官人的话我记住了,十七将来的夫君,照着如此去寻就是,那其他人如何?”
吴充道:“还有个章三郎君,也是不错。”
说到这里,范氏嘴唇不由动了动。
李氏笑道:“官人能说不错,定是极好的。我看那章三郎君倒是相貌端正。”
吴充笑道:“确实可称得上一表人才。”
李氏道:“可是方才安诗所言,他还只是太学生,之前习经如今方才习文,到底文章才华如何,还没有数?”
吴充笑道:“不会有错的,那日安持所言宰相李沆之言,就是此子所说,我当时还道安持长进了,此子年纪轻轻能说出这样话来,真是了得。后来我见了欧阳永叔,他也与我提及此子,称他是章伯益的高足,还道安定先生离京前特意将他的文章给自己过目。”
“你说欧阳永叔,安定先生,章伯益都看重的人,文才还能差到哪里去。不过……”
“不过什么?”
吴充收敛起笑容道:“我听安诗说过,章三郎的二兄子厚曾弃婚而去,此事虽说在浦城,京师没几人知道,后来也听说是错在妻家,但于家门的名声总是有损。。”
李氏道:“官人说家风门风最重,我是深以为然。不过这章子厚乃当今开封府府元,主考官选其人,自也是先认可了他的品行,才点了他的文章。更不用说他的族亲乃当今状元郎!”
吴充道:“这倒也是。我看过些时日,将这章三郎君请上门,我亲自问一问。”
李氏笑道:“有官人亲自过目,那断然是再好不过了。那刘几何时请到府上?”
吴充略一沉思道:“刘几罢了,不请。”
李氏笑道:“就依官人吩咐,这章三郎君家世毕竟是差了些,官人真要在寒门之中为十七寻一个?”
吴充笑道:“都说士族后人多骄堕恣放,但寒门子弟也有负恩忘义的,岂可一概而论。说来还是另有考量。”
范氏听此连忙道:“儿媳去催一催戏班子,让他们早些来。”
“也好。”李氏满意地笑着道。
等到范氏走了以后,吴充方对李氏道:“要知道,我们吴家三代之中近二十个子弟里,至今没有一个进士……”
李氏连忙起身道:“官人,是我管教无方,没有让安诗,安持他们兄弟,是我太娇纵着他们了,若是当年能下狠心好好逼一逼他们,总而言之是我太心慈手软了……”
“这不怪你,也怪我少了管教了,”吴充摆了摆手道,“再说了中进士本来就不是一件易事。事到如今,安诗,安持都已是这般了,你再说也是无用。我看他们进士也是指望不上了。将来安安心心荫个官也就罢了。”
李氏闻言抹泪言道:“是我愧对了官人。”
吴充叹道:“再说些这些作何?故而想到这一点,我才决定十七的婚事,不可只图高嫁,看人门第,或者一味找个门当户对的。故而我当初不许你让十七与十五一起学礼仪,道理也在此处。”
第一百四十章 宴集
吴充与众士子们匆匆一晤即是离去。
方才见吴充时,是吴安持引荐的。
当时吴充至水榭来,一一见过士子,与章衡,王观二人都与吴充熟识,说了好几句话。
对于几名士子中尚未成婚的章越,刘几,是简单数语。
好似就相了个面般。
不过别看相面如此简单。
这相人也算是一等学问,以貌取人当然是片面不对的,但是通过看了一人一面,就能粗略了解个大概如此,不敢说准确,但概率还是偏大的。
似吴充这样官员,二十年宦海称得上‘阅人无数’,而章越仅有‘阅片无数’。
见吴充离去,章越心想,如按照章衡所言,这就是没看上了?
茶歇之后,即是赴宴。
众人又转了地方,章衡走在章越身旁则是一脸凝重,他看着章越身上的缊袍不由道:“为何不着好些的袍子来此?”
章越看着自己身上的袍子则对章衡道:“这已是我最好的袍子了。”
见章衡讶然,章越忙解释道:“我袍子多是以往置办的,近来身量渐长,以往所穿的袍子也就日渐短了。至于这一件还是刘之道送的。”
章衡闻言道:“原来如此。”
当即章衡将自己褙子脱下罩在章越身上,自己仅着一件袍子道:“此件你先拿着穿就是。”
章越见了一阵默然,最后没有退却章衡的好意。
酒宴的地方是吴府的一处高楼。
高楼竟有三层之高,登上高楼纵目眺望,汴京外城的景色可谓一览无遗。
众人都是称赞真是一处好地方。
众人来到楼顶,楼台之处四面开轩,正是一处赏景的好地方。章越登楼之后,平目望去是汴京城中的万家灯火,以及延绵的外城城墙,天边则是一轮明月及少许星斗。
章越站在楼台边,迎着凉凉夜风,扶栏眺望着月色,又看这汴京城广厦万间,身在异乡这等漂泊之感,总是挥之不去,此时此刻又是不知多少人与己这般对月感怀呢?
还有其他十几名士子,也是汴京城中有名的才子,其中有成婚的,也有未成婚的,不过众人齐聚一堂。
章越虽说目前是太学生的身份,但还没有趁手的文章,诗词,故而名声不显。
故而别人介绍时都是‘哦,你就是写过那首鹧鸪天的葛兄。’
‘久仰大名,兄台的浣溪沙,实在是早已传唱京师的青楼楚馆了,’
众人都是如此相识,而到了章越他人就是‘子平的某某’,‘子厚的某某’如此。
章越对此也并非太在意,然后入座。
一人一张桌案,身旁自有年轻的婢子伺候。
吴安诗,吴安持面南而坐,至于东面则坐着有官身的,至于无官身则坐在西边,并按年齿排序。
章越没有官身,年纪又最小,自是陪坐末席。
章越坐在一张锦墩,乘着众人都在忙着谈笑,他也是很放得开。见无人注意自己,风卷残云般扫荡着自己桌上的佳肴。
这也是章越第一次吃如此的宴席,不得不说很高端。
但见器具无不精美,银箸银碗,而且严格按照‘凡酒一献,从以两肴’的规矩。
就是主人家举杯祝酒,一盏喝下以后,下面就给你换两道菜。
菜色倒是次要,不过倒很考验厨子。
似吴充如此官宦世族,都备了两套厨师班子,一边厨子炒一道菜,如此才能在祝酒之后,从容地上两道菜。
至于最高规格的是一盏酒,四道菜,至于普通宴席,也就是一道菜罢了。
先上桌的乃环饼,枣塔,果子等前食,这些都是趁着主人家还未祝酒,大家先垫垫肚子的。
不过章越毫不客气全部扫尽,反正按照规矩喝一盏酒,就要撤下两道菜,如果吃不完就倒掉了。
作为受过光盘教育的章越,自是觉得浪费可耻这一陋习实在太不好了。
故而章越即毫不客气,真的太学生活,就是‘带头头陀寺’,用水浒传的话来说‘嘴里都淡出鸟’了,眼见如此丰盛宴席哪肯错过。
酒则用羊羔酒佐酒。如此羊羔酒可是大宋除了御酒外,最上等的酒了,制酒时要用到嫩羊肉。
如此一角多少钱来?
却才八十多文一角酒。普通老百姓都能喝得起。
一盏酒下肚,左右下人即送菜上前,身旁美婢将章越桌上空盘撤下,又奉上两道菜。
酒过三巡。
众人也就放开了,彼此开始劝酒。
章越酒量甚佳,别人端着劝杯来时,自己也不犹豫一盏酒下肚。
众人见此都直呼章越爽快。
不过也有几人见章越每盘必空,也是暗暗笑话。
“三郎酒量甚好,食量亦佳么?”坐在章越的一旁的士子带着几分揶揄的口气言道。
章越则笑了笑道:“正是长筋肉的时候,不多吃些不行啊!岂不闻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之语?”
对方听了一阵大笑道:“三郎,真可谓性情中人,来,我敬你一盏!”
章越笑了笑举杯对饮。
这酒盏不过三五十毫升如此,自是喝不醉章越。
一旁吴府的美貌婢女见了章越如此,虽说礼数不缺,但也是连连抿嘴偷笑。
“今日高朋满座,也别只顾着吃喝啊!”章衡看不下去了,过来提醒两句。
章越捧起肉饼大嚼道:“我有与人敬酒啊,也有与旁桌人言语啊!”
章衡摇了摇头,顿感好一阵无奈,早知如此,自己还是装着不认识章越的好。
至于章惇与众好友一并喝酒,他是开封府府元,自也是酒席上仅次于章衡最引起注目的人物,不少人都拿着劝杯与他敬酒。
章惇酒量甚豪,喝了这么多酒,却是丝毫没有醉色,真不愧是长期在青楼锻炼出来的酒量。
这时候酒宴正酣,众才子们齐聚一堂,有人提议趁着酒兴写些诗词。
在场众人都是叫好。
吴安诗就拟了一个咏月的题目。
有人即笑道,中秋刚过,众人写了不少咏月诗,如今却是又写。
吴安诗则笑道:“有月方才咏月,不如此不足以显各位之才。”
这时候众人笑了笑。吴安诗又笑道:“不许是各位昔年所作,若有重复或写不出者,罚三盏酒来。不过诗词皆可。”
一人笑着道:“这吴大郎君家的酒如此好,我拼着故意写不出,也是要自喝三盏的。”
众人都是哄然大笑。
这时候一旁的婢女当即奉上了纸笔。
章越此刻已是将自己的肚子撑得饱饱的,但见这名婢女一脸笑意看向自己。
“郎君请提笔吧!”
章越道:“酒足饭饱,哪来得兴致写诗?”
婢女笑着道:“是郎君吃多了,到栏边消食即可。”
章越道:“也好。”
说着那名婢女搀着章越起身。
章越移步走到栏边,却见也有两三名写不出诗词的士子与自己一道走到了栏边。
众人同望着天边那轮明月徘徊绕行,绞尽脑汁收刮着诗句。
第一百四十一章 诗
明月初升,远远望去好似没柄的团扇。
范氏与几名侍女提着灯笼前行。夜风之下,小径左右暗香浮动,花影摇曳。范氏来到十七娘的闺阁内,示意左右服侍的婢女先不要作声。她走入闺房里,但见十七娘正斜坐塌上,任由裙裾委地,正痴望着月色。
范氏摇了摇头,然后满脸笑容地入内。
“嫂嫂!”十七见了范氏坐起身来。
范氏笑道:“知你没用什么饭食,故来看看,身子可是不适?”
十七摇头道:“没什么,只是身子有些乏。”
范氏先看十七脸,但见她今日用丹脂在额心点了朵莲花的花钿,不由笑问:“以往你从未点钿妆,今日为何有此兴致?”
十七娘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那嫂嫂,你看如何?”
范氏笑道:“那我想想有首诗,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十七笑了笑道:“嫂嫂,莫要如此说,我又不想嫁入皇家。”
“那你想嫁谁嫁?”
十七娘想了想道:“我甚羡慕大娘子,当初为姑娘时,随着外祖宦游天下,去过江洲,蕲州等等地方,到了后来连婚事都是自己拿得主意。如今嫁入咱们吴家二十载,倒也是一切顺遂。”
范氏闻言面色严峻道:“十七,不要乱说,从古至今子女的婚事哪有自己拿主意的道理。”
十七娘道:“我也知,大娘子当年是外祖的心尖尖,至于其他闺女,就算皇帝家的女儿又哪能如此。”
范氏道:“是啊,当今福康公主如何得官家喜爱,但嫁到驸马家,也非自己拿得主意。”
范氏偷看十七娘的脸色问道:“十七,你可是有了心上人?”
十七娘听范氏如此之语笑了笑。
范氏道:“十七你笑什么?”
十七娘笑道:“想到了一个寇相公(寇准)的笑话。”
“何笑话?”
“寇相公与同僚做对子言道,水底日为天上日。无人可对出。恰好杨大年(杨亿)奏事,杨亿不假思索即道,眼中人是面前人。后人改之,眼前人是心上人,吾窃以为更工。”
范氏摇头道:“你怎地说这个。”
十七娘正色道:“嫂嫂,你还记得我们在浦城见得那位杨氏,他正是杨大年的侄孙女呢。你当初还责我不该数落她。”
范氏笑道:“怎了?后悔了?”
十七娘道:“当初着实顾虑不周全,如今嫂嫂可代我邀她过府,让我好生给她赔个不是。”
范氏吃惊道:“你几时给人赔过不是?莫非……”
十七娘失笑道:“嫂嫂,也没可大惊小怪的。如今爹爹宦途不易,她的儿子如今得了府元,又似个心胸狭隘的,我总该为家里考量一二。”
范氏笑道:“听你这话,我倒是从母亲那学了个道理。”
“何道理?”
“那就是咱们女子这一生里,疼爱的莫过于子女,最疼爱自己的莫过于父母,然最要紧的,则莫过于夫君。”
二人都是笑了。
二人遥望明月,但见月满满升起,独照楼台之上,连楼台上灯火也因此一时暗淡。
如今楼台中的宴席上,自也有人文思敏捷,当下已是提笔挥就。
当即一首一首的诗词,被奉上然后由吴安诗当着众人的面前念出。
在座众人都是汴京的才子,诗词自是不差。众人在台下听了,自也是评头论足了一番。
但见吴安诗拿起一诗向章衡问道:“子平兄,此诗如何?”
章衡取诗读来失笑道:“我常与人言,学诗当学子美,如是有规矩可法。到时若是学不成杜诗,亦不失为工。”
“然而此诗却学陶渊明。众所周知,渊明不为诗,但书胸中之妙也!若无陶渊明之妙,学其诗,此为浅易田家语!终不过白乐天(白居易)也。”
章越听了大吃一惊,章衡也真是敢说,白居易的诗词也敢贬。
然后众人在旁听都是纷纷附和。不愧是状元公,眼光就是了得。
“此言误也!”
章越心道终于有人敢反对,一看出言反对却是章惇,顿感觉不是什么好话。
果然章惇道:“唐人都不学杜诗,欧阳学士亦不好杜诗。然无杜诗,唐人,欧阳学士都写不出好诗?吾以为老杜诗不可议论,亦不可赞叹,苟有所得,亦不可不记,如此就好。”
章越不由叹服,果真连杜甫都敢贬。
而见章惇反对,章衡却是笑着听了,并没有立即出言辩驳。
章惇又道:“而渊明之诗,吾以为其诗质厚近古,愈读愈见精妙,唐人韦苏州,柳子厚就学陶诗,得见自在,如何不值称道?”
一旁王观称许道:“子厚所言极是,我以为柳子厚之诗虽在陶之下,然而却在韦之诗之上。”
众才子们笑着议论杜甫,白居易,但见章惇又道:“余谓孟浩然之诗也不过如此,其韵高而才短,如能工巧匠,却苦于手中无材料尔。”
章越已是不知说什么,自己这二哥口气还真狂。
此刻月华洒在栏边,章越在此踱步,看似揣摩诗句,其实却是在消食。看似在消食,却又在揣摩诗句。
一旁婢女随着章越,似好笑又不敢笑的样子。
章越对她笑着言道:“我却是写不出怎么办?”
那婢女则笑道:“看郎君的样子,倒不是贪这三盏酒的人。”
章越道:“也是。”
章衡见章越与一名婢女谈笑,顿时摇头,在如此场合与人一个小婢聊天,成何体统。
等章越回到桌上,这名婢女忙替他铺好纸张。
邻桌之人笑道:“只剩下三郎,莫不是要罚酒三盏么?”
左右桌之人都是看来,章越笑道:“越年最少,才华又是最微。陡然有此机缘配坐末座,时时不忘自己身份,故而不敢居先。”
众人听了都是暗笑,既是如此说,你还在此作什么?
众人面上道:“那三郎过谦了,胸中可有诗句?”
章越心道你们坐我旁边,身份也高不到哪去,不过他笑道:“方才偶得,就以咏月寓怀吧!”
但见章越提笔点墨在笺纸上下笔。
这名婢女在一旁一边替章越按着纸,一边看着对方下笔于纸张上一一写来。
这婢女也是粗通文墨的,众人看去随着章越写来,神色倒没什么变化。章越写就之后,吹干墨迹就递给婢女。
婢女捧起笺纸后,向章越微微欠身,然后道:“郎君的字写得真好。”
说着婢女将章越递给了吴安诗。吴安诗正与章衡,章惇,黄观等人谈论诗词,席上一时也无人注意到席下数人。
“今日众诗作之中,众人皆推子厚的诗最佳,然吾独喜之道兄之诗!”吴安诗笑着言道。
官员等有身份的人,旁人自不敢拿他们的诗与士子比较。但论及士子之中,却可作高下之分。
而吴安诗对刘几的才华是真心佩服。
刘几见众人都推举章惇,唯独吴安诗的夸赞自己,只是淡淡道了句:“不敢当。”
等到婢女将笺纸捧上时,吴安诗才知有人还没写完。
吴安诗心知,诗句之事有讲究一气呵成,也有边写边修,且越修越好的。比如欧阳修就说自己为文三多,看多,证多,商量多。
吴安诗也不敢小瞧,看了此诗,口中轻声念了几句略有所思,递给了一旁吴安持。
吴安持看了一番,露出为难之色,又递给章衡。
章衡看了数眼,对左右笑道:“此诗读来倒令吾想到了艺祖半截诗。”
众人都是一笑,当时有个人人皆知的段子。赵匡胤有日在殿上面见南唐使者徐弦时。徐铉言自己国主一首秋月诗当世无双。
赵匡胤听了这首秋月诗笑道:“这是寒士的诗,我让你听听什么是帝王诗。”
于是赵匡胤开口念道‘未离海底千山墨,才到中天万国明”两句,徐铉即被赵匡胤的王霸之气折服当堂下拜口呼万岁,令赵匡胤一时忘了念下半截诗。
这当然是段子,此故事一听就知道是假的。
不过这首霸气的咏月诗只有半截,下半截至今无人写出。
众人心道,能令章衡认为仿这半截咏月诗是何诗呢?稍有不足,即画虎不成反类犬了。
简直比学陶渊明不成,反而成了白居易还更惨。
但见章衡念道:“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众人初时仔细听了不由心道,不过如此,哪有什么值得称道的。
不过众人看向那月华洒满栏杆之景,心道此诗倒是满应景的。
然而听了后半句即有些不同了,众人不约而同抬头看向轩外已升至中天的明月,一下子就明白了诗中意思。
章越则将羊羔酒一盏饮尽。
左右的书生都看向章越不由心道,什么身份低微,你骗谁啊?
好大的口气啊!
诗句传遍众人手中,
吴安诗,吴安持初品还感觉不出,但此刻看向章越都有些诧异,却又不好判断。
吴安诗略有所思后,将笺纸递给了章惇问道:“子厚兄以为令弟此诗如何?”
ps:但觉得此诗被曹公寄到村哥的名下有些委屈。
第一百四十二章 心事
明月高照在楼台上。
此刻筵席已到了接近尾声的时候。
堂上的众才子们皆是酒酣耳热。
之前有诗词写好后,会先由吴安诗,吴安持过目,他们觉得可以,再教给章衡,黄观评论,二人认可之后再当堂念出。
差不多有近一半的诗词得此待遇。
宴席至此,仅余几首,众人也没太在意,反而在品味方才所咏所首。有人甚至当场对着笺纸,按着词牌唱起来。
也有人用食指于手腕上击节,轻轻唱和。
方才章衡第一遍念过章越的诗时,有些人倒是没有听清,等到吴大郎君请章惇点评时,这些人才取了笺纸来重新品味。
有的人不好主张,递去笺纸向旁人难免问一句,某兄以为如何?
一时倒无人下断语,说是好与不好,都转给旁座的人。
一般而言,这些才子都是眼高于顶,如孟浩然,白居易,杜甫的诗都可贬谪一番,能一时震慑住众人,让他们不好言语,已是相当了得了。
但此诗好?又好在哪里?众人也怕自己一时说得不对。
即便是章衡评语,仿艺祖的半截诗所文,终也没有说一句‘画虎不成反类犬’。
如今到了连杜甫,孟浩然也贬低一番的章惇,他又是如何言语?
其中过半的人,都已是知道章越乃章惇的季弟。
吴安诗一开口即有些后悔,以章惇性子若是贬低一番,不是令兄弟二人再结下梁子,如此自己事情就办得不漂亮了。
章惇却不假思索道:“此诗听来文理有些粗疏,可知习诗未久。不过诗可以兴,可以观。有此来看,此诗志则尚可,怕只是怕在志大才疏尔!”
众人听了章惇之语都是大笑。章衡笑道:“果真是子厚之语,仍是如此不偏不倚。”
章衡虽这么说,但众人重新看向章越此诗,也就更加释然了。
黄观笑着道:“我倒觉得子厚所言极是,‘人间万姓抬头看’就似艺祖的’月到中天万国明’。南唐使者徐铉有割据之意,艺祖以此诗言明一统四海之意。”
“至于人间万姓抬头看,就好似金榜题名,如一轮明月高挂,得万民仰望!以诗言志,若是作此诗之人金榜题不了名,就徒惹人笑话了,可称得上志大才疏。若他日题了名,反过来说就是一番佳话了。”
吴安诗心道,黄观果真是章惇的挚友,一番话不尽说得好,而且处处为他考量,生怕某人会错了意思。
吴安诗笑着道:“通叟兄所言极是,来满饮此酒。”
黄观哈哈大笑。
左右之人也是纷纷点头。
隐隐约约之中,也有几个才子道了一个‘好’,‘佳’等字。
若说方才章越的诗方出时,众人仔细品味,还说不出一个好坏时,此刻随着几个人率先点评,或者是抛玉引砖后,众人也开始对此诗表一二意见。
也有人道:“太张扬了,如此对少年人而道,不是件好事,以后必锋芒毕露了。”
旁人则笑道:“过虑了,此乃扬名之诗,似陈子昂砸千金琴。口气不大,不可以动人。”
“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但也太狂妄了,人间万姓仰头看,不仅寻常平头百姓要仰望也罢了,连我等也要么?”
“哈哈,也是,说到底,此人是谁?”
“听说是章子平的族亲,章子厚的季弟。”
“难怪,难怪,原来是名家子弟。”
“听闻方入太学,从九经科至进士科,因此学诗未久。”
“原来如此,浦城章氏已有一个状元,一个府元,以此人之才,看来下一科又要多一元了。”
“不如我等去结识一二。”
等数人来到章越的座位时,却见人已不在。
一人问婢女道:“这位章三郎去哪了?”
那婢女不好意思地道:“这位郎君出恭去了。”
“出恭?”众人目瞪口呆,也就是方才那一番的议论,他都没有听见。
“何时去出恭的?”
婢女想了想手指得台上的章惇言道:“就是方才此人点评此诗前,即去出恭了。”
众人闻此不由一愣,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宴席散了后,众士子各自返家。
吴安诗,吴安持二人则拿着一叠笺纸来到吴充李氏屋子。
吴充果然还未歇息,他拿起这些笺纸对两个儿子道:“将今晚宴席上的事大略说一说。”
其实今日宴席上,除了刘几,章越,还有五六个还未婚配的年轻士子。
虽不说将汴京未婚才子一网打尽,但这也是两位吴家郎君力所能及的人脉范围了。
二人将宴席上的大略说了一说。
却见吴充一停,将一张笺纸递来问道:“这麻文琪是何人?”
吴安诗解释了一番,吴充即放在一旁。
吴充总揽一番后道:“章子平,章子厚,黄通叟三人才最高,即便是些应酬之作,也远胜于他人。”
“至于这刘几道则逊之一筹,还有这首却无人署名,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吴充则微微一笑。
“爹爹,此乃章三郎所作,你以为如何?”
吴充反问:“你们如何看?”
吴安诗道:“可知野心勃勃之辈。在场诗作都是唱和,或颂太平气象,或叙同契之情,或感阴晴别离,唯独他一人之诗如此。”
吴安持道:“哥哥所言极是,我也以为如此。不过野心至此,说来倒是一件好处,只是要紧看懂不懂,知不知报答提携之恩,我读这一句‘满把晴光护玉栏’,倒觉此人吐露了些许心事。”
“如哥哥所推的刘之道,平日自视甚高,将来若有出人头地之日,或也觉得凭自己本事。”
吴充道:“其他人倒没说什么?”
吴安诗道:“席上章子厚点评此诗似文理粗疏,却可观志,我与二哥都甚是认同。”
吴充失笑道:“这兄弟二人平日不睦么?”
吴安诗,吴安持对视一眼一并道:“爹爹果真慧眼,如何知得?”
“人间万姓仰头看,平日场合作来倒是无妨,但席上有自己兄长在,就有些要压其一头之心!我初时还道他这诗是对着章子平来的,原来真是章子厚,看来此人还是怪兄长逃婚之事。”
吴安诗,吴安持闻此都是露出佩服之色。
吴安诗寻又道:“子厚必是知道他的心事,难得不发作,还遮掩了一番。你说章子厚是如何看的?”
“此恐怕唯有章子厚自己方知了。不过他乃府元,他将来中了进士,也有其祖父,爹爹两位进士及岳家张御史提携,宦途倒不难走。但其弟寄于寒门之下,又没有贵人相助,即便中了进士,怕也是步步艰难,当然若是能高第,又另当别论了。”
兄弟二人说了一番,吴充不置可否
第一百四十三章 期限
从吴府走出后,章越感到有些烦闷。
回去路上,这才发现一事,夜已经深了,自己没有马车回去。幸亏得知章衡住在太学旁,故而他顺路捎带了自己一程。
一路上章衡虽有些熏醉,但却道:“三郎若有心入诗赋,当于声韵烂熟于胸。”
章越道:“斋长,集韵我早已是背下。”
章衡道:“背下还是不足,你平日言语还带着俚音。在族学时,即听汝之言语平仄不准,入声常误读作平声。要作诗,仅背韵书不足,学诗词还当念出,依着集韵言语。”
章越明白,好比‘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这个‘斜’字念作‘霞’,章越的习惯就将入声读作平声。
只有将斜字读作霞,才能与下半截的‘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家字押韵。
如今他的说话,早已换成了浦城俚语,与雅言平仄,入声上还是有差别的。欧阳修就是一口俚语,没钱买韵书导致数度科举败北。
至于现代的话,那早已没有了入声,与雅言相比更是差得十万八千里。
章越在太学里可以照着韵书里来作诗,但平日说话,念诵还是有老样子。
章越心想,平日说话也未必要改啊,好比清朝时也没有入声,说话也不同,但科举用书记得按照平水韵来就好。
章衡失笑道:“作诗查韵书,又何必写诗?不得正宗,就难以入考官之言。”
章越心道,章衡这也太难,这不仅是平日吟诵诗词,连说话习惯也要按着韵书上来改啊。这一时如何办得到呢?
不过章衡是状元公,他这么说断然是有道理的。反正多练习就是,在梦里练习按照韵书上说话即是。
“斋长受教了。”章越无比虚心地言道。
章衡看着章越的神色笑了笑。二人对坐马车里,章越觉得有些气闷就顺手挑开车帘。
此刻夜风凉爽,汴京的大道上,依旧喧哗热闹。
章越向外看去,但见过了片刻,已有数辆车马或与自己的车马相向而行或迎面而过。
对方马车上,也不时有人掀起车帘来沿街眺望。
章越正瞧得相向而来的马车上有位妙龄女子正好挑开车帘。对方被有些郁色,却正好抬头望来时二人目光相互一投。然后对方浅笑地一声,随即马车疾行,二人回眸互望一眼即擦身而过。
风中似传来了女子身上的欣香,章越不由于车内回味,心中荡漾。一旁的章衡笑道:“晚逐香车入凤城,东风斜揭绣帘轻,慢回娇眼笑盈盈。”
“消息未通何计是,便须佯醉且随行,依稀闻道太狂生。”
说完章衡大笑,章越知道对方在打趣自己,比作这趟吴府之行。
这首词说得是一名男子看到一个女子坐得香车入城,正巧对方揭开帘子,也是笑盈盈看了自己一眼。
男子想追上去要个微信,于是装醉尾随,却依稀听到对方道了句‘狂生’。
虽是一句诗词,但这样的邂逅,令章越想到方才惊鸿一瞥的女子,在酒醉之余确有几分怦然心动之感。
章衡这词吟来很是贴切,只是稍稍有些讽刺罢了。
章越道:“子平兄此时此景,吟得浣溪沙却是不对,不过小宋相公的那一首鹧鸪天,才是真的。”
“画毂雕鞍狭路逢,一声肠断绣帘中。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金作屋,玉为笼,车如流水马游龙。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几万重。”
听到这里,章衡,章越都是哈哈大笑。
这首词是有‘红杏尚书’之称的宋祁所作,诗词都是从别人诗句里抄来的。
当时宋祁坐马车,正巧遇到了一辆宫里来的马车,两车相向而行撞到了一处。
对方车帘掀开,是一位宫女看到了宋祁,不由惊呼道:“这不是小宋吗?”
两车离开后,宋祁对这女子是魂牵梦绕,于是写下了这首诗词。
最后一句言的是,宋祁也知对方是宫女,自己与对方相好的机会太过渺茫,好似隔了几万重山吧。
但是呢?
此诗被宋仁宗知道了。
宋仁宗心想能被小宋看上宫女是如何呢?
宋仁宗找到这位宫女后,就把宋祁召入宫里聊起了这事。宋祁一脸尴尬,哪知宋仁宗却成人之美,将这名宫女赐给了宋祁还笑道:“蓬山其实也不远嘛。”
章衡,章越相互唇枪舌剑了一番。
各自道了自己的意思,最后二人在车上都是大笑。
章衡笑道:“若是有酒,当与三郎再对饮几杯才是。”
章越道:“我也不愿与斋长再喝了。是了这件褙子还你。”
“不必了,说了赠给你的,”章衡笑着道,“虽说你与吴家没什么机缘,不过今日道是不错,他日我给你说门亲事。”
“那也要有小宋看上的宫女那样姿容方可。”
章衡看向章越,语重心长地道:“三郎,娶妻娶贤不娶色啊。”
章越道:“虽知斋长说得有理,然我不!”
章衡再度大笑:“好个三郎。”
章越回到太学。
那一日吴府宴集之事,在太学里也渐渐传开。
除了‘人间万姓抬头看’之语被拿来议论,虽说此诗是好,但还没到惊世绝艳。不过太学生里谈及章越,不会只言‘他竟是章子平的某某,章子厚的某某’,而是多了一句此人诗才也是可入眼的。
也偶有数人谈及章越,说了句才不如子平,子厚,但似功名心过之的言语。
章越对此不太理会,近来专务起作诗的功夫来。
人说唐诗宋词。
诗述志,然后可以以曲配文唱出。
词不同,词是先有词牌名,也就是依着词牌名上曲调去填词。故而宋词更似歌词。
但是科举的诗又不同。
章越自己仍不太会作诗,但科举里要考诗。
不过这科举里的诗不同于唐诗宋词,而是试帖诗。
这试帖诗是先拟一个题目。
比如明清科举八股文,是从四书五经里拿出一个句子作题目。但试帖诗范围极广,但凡是经史子集里的句子都可以拿来考。
这就要看学生学识的渊博了。
比如考官以‘冯妇攘臂下车’为题,让考生作试帖诗。
有考生不知出处,以为冯妇是个女人,于是写了‘玉手纤纤出,金莲步步行’如此的句子。
此外试帖诗对格式也有要求,不许重字,言语必须端庄雍容。
如诗经里‘风雅颂’,就必须按照‘雅颂’来写,此外还要有平起仄收的格式。
还有首联要破题,次联要承题等等规矩。
当然最重要是二,四,六,八句都要押韵,令整首诗读来有回环之感。
总而言之在格式的限制下,考生就好比带着脚镣跳舞,然后在辗转腾挪中写出妙笔生花的诗句来。
这就是试贴诗。
在宋朝科举中,最重的是诗与赋了。
这也是太学私试公试之中皆要考量的。
太学里私试,在于三八日,平日都是斋里考。
但到了月末的三八日,则在崇华堂齐考,以决定名次上下。
一般是逢三日考诗赋或是策论,逢八日则考经义。
章越已是连续三个月私试诗赋,策论垫底,但又是连续三个月,私试经义时,为太学进士科第一。
反差如此之明显。
不过这并没有什么卵用?进士科最重要是诗和赋,其次是策和论,最后才到了经义。
而且要从后世抄一首好诗,首先平日在太学中的考试里,先不能掉链子才行。
若说是前言不对后语,那么被打脸的只能是自己,或者别人索性怀疑你是抄来的。
如今马上就要到了九月的私试,章越再度有焦头烂额之感。进士真不同于经义,再度令章越感到天赋这个东西很重要。
“三郎,李直讲让你去一趟,好自为之!”
刘几一脸凝重地对己言道。
章越看着刘几的神色心想,李觏找自己作什么?
章越到了李觏的寓所,满心忐忑地见到了对方。
李觏道:“三郎,你至太学已半年否?”
章越道:“回禀直讲,正好半年。”
李觏道:“如今三个月私试,你倒是次次为进士科最末,可觉羞耻否?”
章越道:“禀告直讲,学生学诗赋尚不过半年,时日还短,还请……”
章越心道,自己几乎从‘零基础’学习,又是在top1的学校里,排名垫底也不能怪我啊。
“不必多言,我已是给了你足够的功夫,”李觏道,“若是这个月私试,你再排最末,即除去你斋食之贴补,若公试还是最末,即行革除,发还原籍。”
章越有些气恼,但仍是道:“当初是直讲的意思,要我入进士科,如今就是进士科不成器,也当转至诸科或明经科,又岂有开革的道理?还请直讲明鉴!”
李觏道:“这诸科,明经早已是满额了,再说当初让你去进士科本有提携之意,哪知你这般不成器。如今是吾管勾太学,规矩即是我来定的,若是你不服,即去国子监那边说道就是。”
章越心道,这算是公报私仇么?
“李直讲真不愧为海内名儒,学生告辞!”章越转身就走。
李觏看着章越的背影默默出神,自言自语道:“我如此是否对学生太过严苛了?正所谓教不严,师之惰也!切不可有妇人之心!”
第一百四十四章 学诗
章越走后,书学教授杨南仲走入了李觏的房间。
杨南仲看了一眼章越的背影笑道:“这是哪个学生如此大的气性?”
李觏看了杨南仲一眼道:“是个福建子,若非安定先生归杭州时再三交待要我照看此人,我早就将他赶出太学去了。”
杨南仲失笑道:“好个李盱江,说话向来这般口无遮拦的,话说我今日正要荐一人,正巧是闽人,被你这么说,倒是不敢了。”
“若有真才实学,我是肯倒履迎之,若无就休怪我臭脸了。”
杨南仲道:“当然有,此人名叫郑奂,以草书入画,最擅画人物,还请盱江先生代为荐入画院。”
李觏看了杨南仲一眼道:“此事你何不禀之判监,若是我怕无能为力。”
胡瑗走后。
则由铁御史吴中复判国子监。
吴中复此人铁面无私,眼底容不得一点沙子,对于学规看得极严。
太学之中议论执政,雌黄人物之风盛行,号称‘无官御史台’,不仅如此,甚至连当今天子也敢批评。
如今官家是个好脾气的人,这些话传到他耳朵里也从不计较,但下面的臣子看不过去了,特别是吴中复奉命判监以后。
有一日他巡视馔堂,正好听的两名太学生议论朝政之事,还抨击文彦博,韩琦等执政大臣,结果给他当场逮到了。吴中复大怒之下,要将二人开革学籍。
此事李觏知道后率领太学里直讲,博士等学官一并为这两名太学生求情。
吴中复号称铁面无私,岂是听劝。
故而二人争吵一番,几乎撕破了脸面。
最后两名太学生自己主动退学作罢,此事一出国子监与太学即是不和。
杨南仲叹道:“你一人与判监的私怨,如今延及太学了。你这性子太直太拗,就不能与吴判监说几句好话么?”
李觏变色道:“大节所在,怎可轻易退让。汉桓帝,灵帝之时,主荒政谬,国命委于阉寺,太学生羞于为伍,仗义直言,这于青史上也是大书特书之事。”
“至于学生之言难免轻进激烈,但可徐徐引导之,却不可堵之。吴判监此举近于奸佞,毁其一世英名!”
杨南仲摇了摇头,他知与李觏辩论就算辩个三天三夜也是说服不了对方。何况自己胸中这些才学,也不足以与李觏辩上三天三夜,故而也就罢了。
杨南仲随即在李觏桌案上取了几张纸问道:“这是什么?”
李觏道:“是介甫给我的。”
杨南仲念了几句道:“人之初,性本善……”
随即杨南仲道:“这三字之诗,甚至粗浅,为何得你看重?”
杨南仲道:“说来话长了,王介甫知常州时,陈旸叔来信给他称此为乡间一神童作了此诗。王介甫读之,甚觉得朗朗上口,义理妙趣。他道如今童子蒙学以《百家姓》,《千字文》日用明理,若再佐以这本三字诗,增之见闻,晓之道理,可称至善。”
“王介甫在常州推广此书后,民间不少老儒都是称善,如今他正好来京述职,即找到我。让我禀之吴监判,使此诗推广至天下州县学校。”
李觏与王安石确实见了一面。
李觏比王安石大十二岁,二人颇有往来。
曾巩是李觏的学生,而又是王安石的挚友。
王安石进京上疏仁宗皇帝疏后,此疏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仁宗皇帝的任何回复。
王安石上这万言书,本是一腔热血,胸中怀着治国安邦的良谋,只要官家肯采纳,他就可以施展方略,并以性命报答官家的知遇之恩。
不过仁宗皇帝的冷淡反应,倒是有些令王安石心如死灰。
在这份疏里王安石认为‘如今天下安危治乱尚可有为,有为之时莫急于今日’,而仁宗皇帝有些贪图‘逸豫’了。
王安石心灰意冷下,见了李觏让他代自己推荐这三字诗,自己则打算辞官回乡养老。
不过这时候宋仁宗却对王安石委以重任,让他担任祠部员外郎,三司度支判官。
三司是宋朝的实权部门,朝廷政务三司能管之大半。
这三司分别是盐铁,度支,户部三司。王安石所在的度支司,有度支使领之,副使一人,判官三人。
职务是掌天下财赋之数,每岁均其有无,制其出入,以计邦国之用。
这个岗位可以让王安石了解大宋财政的方方面面,学习到许多治国理政的经验。
但是李觏受王安石之托,却没能把三字诗之事禀给国子监,全因他与吴中复不和,导致此事罢了。
李觏也因此甚为可惜。
杨南仲听李觏说起王安石笑着道:“我虽未识介甫其人,但看这篇文章也知官家断然是不取的。”
“如何见得?”
杨南仲笑着道:“你可知庆历二年王介甫本可状元及第,为何却取了第四?”
“为何?”
杨南仲道:“我听我外祖晏公言语,他在殿试文章里写了一句‘孺子其朋’!此言出自《洛诰》乃周公劝导成王之语,王介甫以周公口吻称官家为孺子可乎?故而官家将王介甫降为第四!”
李觏道:“还有此事。”
杨南仲道:“如今王介甫再劝官家,亦是如此,重蹈覆辙也!”
李觏道:“难怪,难怪,王介甫当初若非仕途无望,也不会将此诗给我,并再三叮嘱。可惜了。”
杨南仲见王介甫,李觏都如此看重此三字诗,也是重新读了一番。这一番读来,也觉得读来朗朗上口,且此句平易近人。
“兼有千字文之文采辞藻,百家姓记诵之美,真是好文,你说是一个神童所文,这样的神童为何不知他的姓名,若是禀了给了官家,赐个一官半职也是不难啊。”
李觏道:“吾也以为如此。”
而如今这位三字诗的‘作者’章越正一肚子怒火地返回斋舍,将此事告之刘几。
刘几亦道:“直讲未免太严苛了,哪有这番道理。”
“你诗赋虽说一直为否,但经义却一直为优,如此也不到开革。”
太学之中,因胡瑗提倡经术,故而进士斋三日考诗赋,八日考经义。
平日私试考核,以诗赋,经义为优平为学生打分。
如果诗赋经义具优则为上,一优一平为中,具平及一优一否为下。
若是一平一否三次,或者两否一次,则发还原籍。
章越这三次私试都是一优一否,还轮不到开革的份上。
同时太学还有兼考核行艺,这个是由直讲和斋长来定夺。
直讲主要看平日‘感风’多少,是否‘未留宿’来判断,像黄好义‘体弱多病’的,行艺只能得一个下。
而章越这样大门不出,整日在斋舍读书的好学生,加上平日与刘几交好,行艺自是得一个‘优’字。
从这方面考量,章越再如何也没有被开革的道理啊。
故而刘几也是为章越忿忿不平了,揣测李觏是不是在公报私仇。
刘几道:“三郎放心,我与杨直讲交好,我找他帮你说情。就算李直讲再如何不讲情面,也会给杨直讲三分颜面。”
章越心想,如此这不太好,章友直与杨南仲不睦,这个人情还是不亏欠才是。
章越当即道:“多谢斋长仗义出手。于诗赋文章,我确实有些不精通,直讲斥责倒也并非毫无理由。我想这三个月先攻读诗赋,若是不成,到时再求斋长帮忙。”
刘几听了点点头道:“也罢,就依三郎。但是三郎还是需寻一个名师学诗赋文章。如今春闱在即,斋里的人怕是没有功夫指点,最好拜个名师来。”
章越听从了刘几的意见,但心想到哪里寻一个指点自己诗赋的老师。
此时章越想到了蔡确,入了太学后,二人走动不多。
蔡确是功名心极重之人,这一次解试考了太学生第六十二名,中进士的概率还是相当大的。
太学生六百个解额,其实并不难,除了国子元外,名次先后对于省试最后参考的价值也不大。
但能入六十二名说明蔡确还是了得,章越还知道蔡确诗赋作得极好,平日都有随手作诗的习惯,在太学生里颇受推崇。
历史上他受到韩绛赏识,即是一首奉承的诗‘儒苑昔推唐吏部,将坛今拜汉淮阴’。
那时候韩绛为陕西宣抚使,蔡确设宴款待,席间献上此诗。
再加上后来的‘车盖亭诗案’……
故而章越寻到了蔡确打算求教诗词时,也是反应过来,我怎么找蔡确学诗,自己这操作实在是智商感人。
幸亏蔡确直言自己如今忙着备考省试,一时没有功夫。
不过蔡确确实仗义,当即推荐章越可以找自己学诗赋的老师吴处厚去他那学习。
吴处厚如今在京任将作监丞,他是邵武军人。邵武军在宋朝前曾为建州节制,故而与章越也算是老乡。
但是听到蔡确提及吴处厚,章越心底也是一凛。
此人不也是宋史里的奸臣么?
咱们到了宋朝,啥都没干,就见得‘奸臣扎堆’,下次再碰见蔡京,蔡卞,吕惠卿,大家都可以开两桌麻将了。
蔡确倒是很是热心,章越则心道,自己从吴处厚学诗,才是怕步了蔡确的后尘。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不要玩梗了
想学诗赋吗?被贬至岭南的那种。
吴处厚与蔡确的交往就是如此。蔡确年少时从吴处厚学诗赋,后来蔡确当了宰相,吴处厚上门请蔡确提携。
蔡确不答应,后来吴处厚投了王珪门下,蔡确便事事排挤吴处厚。
吴处厚大怒最后搞了车盖亭诗案,让蔡确贬至岭南,最后老死在此。
有人言蔡确固然当死,但却不是以诗文的名义杀他,吴处厚此举也被光荣纳入奸臣行列。
因此听说蔡确引荐自己从吴处厚学诗赋,章越当然知道对方是一番好意,但章越想了想自己还不到冒着被贬岭南风险学诗的地步,故而向蔡确婉言谢绝。
章越去拜访蔡确时,带了两瓶素酒,数支宣笔,一角蜀笺。
素酒是平日吃的,在太学里吃些素酒不被直讲看到是不会受斥的。平日课业大,太学生们平日都喜好这一口气。
至于宣笔蜀笺是送给蔡确,预贺他明年春闱金榜题名的。
蔡确见了章越送礼十分高兴。
章越返回斋舍路上,却见蔡确拿了台墨一剂,及数斤石榴追至送来。这石榴,也称作金樱。江南因避讳钱谬的名字,将石榴称为金樱。
章越见蔡确如此费周章不由道:“持正兄,如此就见外了。这宣笔素酒不过是我趁手之物,你如此就叫我不好意思了。”
章越知道蔡确家境确实不好,他父为陈执中所罢,一家人流落在陈州,吃了上顿没下顿。
以往章惇的姐夫黄好谦时常接济他,即便如此到了太学后,蔡确日子过得也很紧。
蔡确笑道:“三郎,正所谓礼尚往来。这宣笔,素酒你说是趁手之物,但别人都不送,唯独送我,可见你将愚兄放在心底。这份情谊,我领了。”
章越不再推辞道:“好吧,我就等着持正兄大魁的好消息!”
蔡确目光坚定地道:“承三郎吉言了……怎么了三郎还有何言语?”
章越犹豫了下,还是决定直言道出:“持正兄公明磊落,不肯占朋友丝毫便宜,自是君子之行,我想他日释褐为官,也必能如此照顾百姓,公正清廉。”
蔡确失笑道:“三郎,哪得话,我如今哪看得到释褐之时。告辞了!”
章越目送蔡确心道,蔡确年少家贫,为官之初即因贪污受贿被告发,在他的履历上写下了污名,以至于令他后来的官声一直不好。
自己如此提醒也不知他能听进几分。
初入仕途必须谨小慎微,一开始行差踏错一步,以后都要背着这处分一辈子,正常升迁的路线就走得很艰难了,除非他肯另寻其他门路或者攀附贵人。
但攀附贵人这条路岂是好走?
不仅要马屁拍得好,善于逢迎,更重要的是必须有贵人看重的价值,能够听话。
章越也不知自己的劝谏能令蔡确听进几分,只能说尽一份心罢了。
章越返回斋舍后,又将蔡确所赠的几斤石榴,尽数分给同斋同学。
这也是兄长章实一贯的交待,手边但有美食必分惠赠人,不可独享。
期间也有同窗拿了一个石榴吃了,边吃边笑道:“三郎近来刻章又得了不少钱吧。”
章越闻言笑着不说话。
没办法,太学里虽不乏翘楚,读书聪颖,为人练达的也不少。但也有不少人在为人处事上也欠缺些周详,不过这些人大多没有坏心,章越也就不往心底去了。
说来他平日开销也确实是他刻章得来,每月都有两三块半卖半送出去,也能入个两三贯钱。
章越收到家信,家里已托上京公干的差人给自己带来了冬衣和好几贯钱,估计到时候手头就能松动许多了。
章越当夜又刻好了两个印章,次日正是望日,太学休息的日子。
章越手边正好有五六个闲章欲脱手。
当然欧阳发兄弟也是常来章越这求购闲章,不过朋友之间,章越总不能要钱。欧阳发有求自己,章越总是拿去相赠。
当然欧阳发两兄弟也不会白要,每次总是馈赠好一些东西,如此总是令章越很不好意思。
所以章越手上刻好闲章,除了馈赠欧阳修,欧阳发外,自己总是拿去大相国寺售卖,赚些外快。
这日章越起了大早先去欧阳修家中拜会。
欧阳修如今以翰林学士兼龙图阁学士,权知开封府。
这职位并非戏词里常说的‘开封府尹’,这职位不常设,一般是都权知开封府,知开封府。
欧阳修知开封府后事务繁忙,章越自当初见过欧阳修一面后,再也是无缘得见。
章越近半年几次到了欧阳修府上走动,都是欧阳发,欧阳棐两兄弟接待自己。
章越今日到欧阳修府上,买了些水礼贽见。
不料欧阳修竟在府上。
欧阳发相陪章越入府并告诉欧阳修正在府上接待客人,让他一并前去相互认识一番。
想到这里,章越振作精神走入堂去。
但见欧阳修正高坐堂上,下首坐着两位穿着绿袍的年轻官员。
章越先向欧阳修见礼,欧阳修笑了笑向堂下二人言道:“这就是老夫方才与你们提到的章家三郎君。”
二人闻言即是起身见礼。
一人称自己名为陈舜俞,秀州人士。
另一人称自己名为钱藻,苏州人士。
钱藻淡淡地笑道:“三郎,不愧是名家子弟。”
至于陈舜俞则道:“子厚兄之季弟,那日吴府宴集吾亦在场。那句‘人间万姓抬头看’记忆犹新。”
章越谦逊道了声惭愧,这二人也算有所耳闻。
这陈舜俞当年在湖州时即师从胡瑗,庆历六年时中了进士。
至于这位钱藻则是更是身世了得,他祖上即吴越国钱谬,他的伯父是翰林学士钱明逸,与欧阳修是死对头。
钱明逸曾利用欧阳修与外甥女之事攻讦欧阳修,最后令欧阳修被贬滁州。不过钱家另一位钱惟演曾任欧阳修的上司,对他倒是有知遇之恩。
但是听说后来欧阳修修五代史时对吴越钱家多贬低之词,大概算是公报私仇了一把。
章越心想钱藻怎么会在这里?既是仇人,又怎么会出现在欧阳修的私邸。
章越暗暗奇怪,不久二人即是告辞。
欧阳修神色有些平淡,章越不敢多问。
欧阳修拿着一叠文稿笑着道:“这二人明年欲试大科,故而给我呈送策论来了。”
章越这才恍然。
大科即是制举,按规定参加制举者要向两制官以上投递五十首策论,策二十五首,论二十五首。然后两制官员会选拔其中词理俱优者参加阁试,今日二人即是来欧阳修这投稿子的。
章越心念一动,当即向欧阳修说自己要寻诗赋老师的事。
欧阳修对章越道:“我看过你的经义策论诗赋,你经义在策论之上,策论在诗赋之上,至于诗赋则难以入眼。”
章越心知这是事实,自己于诗赋确实没什么天赋,因为这不是靠死记硬背就可以提高的。
欧阳发在一旁笑道:“三郎既不擅长诗赋,不如去考大科吧!只是不知三郎于秘阁六论有无把握。”
欧阳修看了章越一眼,对欧阳发责道:“你这不是害了三郎么?”
制科除了要两位荐举人提名外,还有两制官的认可,最难就是秘阁六论。
秘阁六论多难,出题范围那叫一个广啊,广到令人崩溃!
到底什么程度?
包括‘九经,十七史,七书,国语,荀子,扬子,管子,文中子的正文或注疏’。
也就是说考生先要把这几本书的正文和注释都背下来。
章越背一个九经就用几年功夫。
至于十七史是什么?放在后世就和能够通读二十四史的牛人一样。
七书就是孙子兵法,吴子兵法等等,也就是武经七书,都学会了是可以考武状元的。
还有后面的等等。
九经,十七史,七书任何一个正文注疏都读完的,皆堪称文科生中的大牛人了。
制科选拔的人才,就是要这样不仅能通经,还要能通史,甚至能‘纸上谈兵’。
章越当即道:“启禀欧阳学士,在下十四岁即贯通九经。”
换了一般人说他贯通九经,别人都会道一句大言不惭。
章越却是底气十足,谁敢质疑,他就打谁的脸。
见章越如此激昂的表情,欧阳修则漫不经心地道了一句:“修已知道你……”
章越一脸黑线,大佬可以不可以不要再玩梗了,严肃一点不好吗?
欧阳修笑道:“……修已知道你九经了得,在县学时考了十一场,全通通九有之,只有一场通八,真可谓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广博识记之才,只是可惜如今考不得大科。”
“不知为何?”章越问道。
欧阳修笑道:“大科要两制以上官员认可,如今你名声不显,此为难一。二是近年来试大科者,多是进士出身者。你还是以进士及第为先。”
“说来你颇似我另一个学生曾子固,他擅长策论,但却轻于应举时文,故而屡次不第,磨练至去年方才进士及第。”
章越心道,说来说去还是要自己先考进士,但自己诗赋确实是短处啊。
章越听此道:“欧阳学士,在下的诗赋……”
欧阳修笑着道:“无妨,我寻一人教你就是了,只是不知他答允不答允。”
第一百四十六章 刻章
但听欧阳修提及人选,章越心道,到底是何人?
欧阳修目前在京交好的朋友,诗词最为有名的,莫过于宋诗祖师之称,嘉佑二年科举副主考,如今任尚书都官员外郎的梅尧臣,他与欧阳修并称为欧梅。
下来就是王安石,不过他如今为度支司判官,应是没工夫指点自己。
还有恩荫为太常寺太祝的晏几道,他在诗词上的地位与他爹晏殊并称为大小晏。
还有江休复,王安国,刘敞,范镇,韩维,韩绛等等。
欧阳修的交际圈极广,章越真要猜到哪一个也是不容易。不过任何哪一个都教导自己都绰绰有余了。
章越道:“过蒙学士挂心,推荐我于名师之门,三郎实感蒙恩怜。”
章越也是感慨,欧阳修为人之可贵。
他帮你的忙,很多时候不是对你有什么期待或获取日后什么回报,而是真的赏识你才华,故而拉你一把。
这样纯粹的风骨,在不少宋时读书人身上都有体现。
当初苏洵携二子进京投书欧阳修。欧阳修以其意高尹师鲁,石守道,而欣然上《举布衣苏洵状》,荐之于朝。后来欧阳修又于文章中极力赞誉苏家父子三人,天下于是高此二人。
欧阳修见章越如此感激笑道:“三郎过谦了,既是你信我之眼光,我就书信一封,你持之往陈述古门下。”
“多谢……”
章越张口一半,突发觉好像有哪里不对。
陈述古,这不是陈襄么?
当初章越来京,胡学正曾让自己转交一封信给陈襄,这也是让二人结识之意。章越在陈襄上朝时将信送给了他的家人,留了个口信即是离去了。甚至连陈襄家人款待用饭,送些银钱给己都推辞了。
章越之所以如此,还是因为自己二哥是陈襄最得意弟子的缘故。
不过没料到,欧阳修却让自己拜入陈襄的门下。
不是说陈襄不好,相反他是当时仅次于欧阳修的伯乐,为人不仅公正廉明,而且以识人善荐着称,同时儒学修养也是极高。
还有一个他是侯官人,也是章越的闽籍同乡。
但是……欧阳修与他交往并不如何深厚,为何却将自己荐给他?
这令章越一时不明白了。
欧阳修见章越神色笑问:“三郎如何?”
章越心道,自己当面拒绝不打欧阳修的脸么?
当即章越道:“多谢学士荐举。”
欧阳修这才抚须笑道:“这就好了。”
当即欧阳修书信一封给了章越。章越揣着信从欧阳修府上离去。
章越暂没有纠结是否要给陈襄投贴之事,他眼下要去大相国寺市场一趟。
今日他约了人在那见面。
此事说来话长,那日章越在大相国寺的万姓交易闲逛,兜售自己刻的闲章。
后来有一识货之商人看中了。此商人正好在大相国寺资圣门开了一个古玩斋。
他看了章越的闲章十分喜欢,就要了五六个在自己的古玩斋里寄卖,如今已替章越卖了三个。
章越上一次拿着新刻闲章去找此人时,对方对章越言道,有一个主顾看上他刻的闲章,想亲自见他一面托他刻章。
于是章越与对方就约这一日未时在他的古玩斋见面。
这大相国寺相传是信陵君的故宅,如今他已是大宋第一禅寺,位于汴京城之中心。
至于每月望朔及逢八之日,大相国寺则办庙市,允许商旅在寺内外摆摊,被称作万姓交易。
章越走过相国寺桥,因今日正好是万姓交易之日,故而在桥上放眼望去寺内寺外摊市云集,人山人海。
章越心想自己索性也凑凑热闹,当即也随着人群走进大相国寺。
但见山门以内卖着飞禽猫犬,珍禽奇兽之类,不少郎君贵妇都在摊前挑选喜好之动物。
章越对这些不敢兴趣,走到了二三门,却见这里的摊位皆设彩色帐幕,规划整齐,摊上卖得是蒲合,簟席,屏帏,洗漱.鞍辔,弓剑,时果,腊脯之类。
这一路章越是大开眼界,这里没有士人百姓之别,众人皆接踵摩肩,在推搡中一路行进。
如此一直快行至佛殿时,人才少了些许。章越透了口气,但见这里的摊铺都是老字号,如孟家道院王道人蜜煎.赵文秀笔.及潘各墨等等。
身为读书人,章越到了这里也不能免俗地买了笔墨各一副。
至于寺庙的两廊也是摆满了摊位,这里都是诸寺寺姑,在此卖绣作,领抹,花朶.珠翠头面等等。
此地多是妇女丫鬟在此采买,章越就不好进去瞎逛了。
章越从大相国寺步出,然后到了烧朱院吃肉。
说来神奇,这烧朱院是由大相国寺僧人所卖的烧肉,原名烧猪院。当年杨亿最爱吃这里的肉,常呼朋引伴而来,因觉得猪肉不雅,改名为烧朱院。
王安石的公子王雱也是此中常客,历史上王安石从金陵奉召还京,一群官员到烧朱院看到王雱在吃饭,不由问道:“你爹不再推辞官家的诏令了?”
王雱道:“不敢再推辞了,派我回京来找房子。”
“住哪里呢?”
王雱道:“住哪里不要紧,最要紧是与司马十二丈为邻,以其修身齐家事事可谓子弟法也。”
章越到了烧朱院,立即有店伴招呼不来。
章越自己去厨间,即点了一大块肥瘦各半的猪五花。
当即自有厨人在火烧炙烤,店内热浪翻滚,随即肉香四溢,肉汁滴入炭火中发出吱吱的声响。
章越不由食指大动,等了好一阵,想起上一世吃烤肉的心焦,不由嫌弃厨子动作温吞。
终于店伴捧着用荷叶包着的猪五花到章越桌上。
章越夹一块肉放入口中,咀嚼着烤肉滋味,再喝一口冰镇的甘汤,这滋味简直是当皇帝都比不上。
章越吃了半饱,这才从烧朱院步出前往资圣门。
这里几家铺子皆是书籍玩好图画,以及诸路罢任官员典当器物。
这里就类似于潘家园子,相较于大相国寺前门人倒是少了许多,不过出入者多是富贵之士。
章越走到一间名为蒐集斋的古玩铺子前,当即举步入内。
正坐在门边半打瞌睡的伙计听见有人脚步声,抬眼一看对内道:“掌柜,章秀才来啦!”
当即一名商人迎出,见了章越即笑道叉手抱拳道:“章秀才你可算来了。”
章越点了点头道:“你说得那位主顾呢?”
“早就到了,正在室内喝茶,章秀才里面请。”
“哦?那倒是我不周。”
“诶,章秀才贵人多忙,里面请。”
章越当即步入内室,当即见过对方。
对方是一名年近四十的中年男子,身旁跟着一位仆役。章越看了一眼对方,但见对方穿着一身麻制的袍子,还缀补几处补丁,从气度来看对方又没什么官气。
章越有些奇怪,对方这样看去富不富,贵不贵的,也是来找自己买章印的?
不过章越仍是行礼道:“在下章越,家中行三,见过老丈!”
对方点点头道:“原来三郎君,毋庸多礼。”
“老丈要刻章吩咐一掌柜声即是,不知为何要亲见一面?”
对方道:“我观汝在店中寄售的刻章,非一般工匠所能及也。故猜到三郎君是读书人,如今见三郎身上的襴衫可知不误也。”
“但不知可否写几个字,让我看一看。”
章越笑道:“那是当然。老丈尽管吩咐就是。”
一旁商人立即在案上摆好纸笔,对方道:“就写‘修心之要,治道之思’如何?”
“当得。”
章越当即提笔挥就,然后吹干墨迹,一旁仆人捧纸递给了这中年男子。
对方看了一番,点了点头道:“果真我猜得不错,你的笔意中有篆书之法,难怪能刻出这样的印章来。”
说到这里此人道:“老夫急用两章,想劳请三郎君刻来,就在这几日要用,不知意下如何?”
章越心想,我十五日出一趟门,你着急这几日要用,倒是令我有些为难。如果真要刻的话……得加钱啊!
对方看见章越难色,没有说话,默默坐在一旁。
身旁男仆道:“我家君实秀才其意甚诚,每章给五贯之钱,只是不知能否三日内刻好?”
闻言商人故意道:“如此似有些仓促。”
男仆道:“再多余的钱,也确实拿不出了。”
商人听了道:“既然如此,要看三郎君的意思了。”
商人频频向章越使眼色,示意他答允便是。
刻章所得,章越商人对半分分润,最低不可少于两贯。五贯这价钱着实可以。
章越看向这中年男子心道,你都穿成这个样子了,但刻印章倒是一点也不吝啬。
商人见章越为难笑道:“章秀才字写得这般好,刻章又是行家里手,就急人之难吧。”
章越当即道:“好吧!三日就三日。”
中年男子点头道:“如此最好。老夫确实赶得急,劳累三郎君费心了。”
男仆当下给章越递上印章的样式,而印文则是方才所言的‘修心之要,治道之思’。
至于最后的落款则是‘司马十二’。
章越看到这落款不由一惊,世上竟有这般巧合之事不成?
没错,对方的男仆称他为‘君实秀才’,君实正是他的表字。只是为何却称呼秀才呢?
一百四十七章 外室
章越不由对对方的身份有些疑惑。若说对方是历史上那位旧党大佬,此刻早已是出仕了,但仆人怎会称呼他为秀才。
若不是落款上的司马十二好似历史上对方的排行,章越怎么看对方也不像是个官员,丝毫没有官气,还有些读书人身上的迂阔气。
但章越还是忍不住问道:“老丈可是官身?”
但见司马十二与商人都是笑了,对方笑道:“三郎君,何来此问?”
连一旁商人也笑道:“我与司马先生相识多年了,从不知他是官员啊。”
章越心道,不对,对方既是司马十二,又叫君实,怎么不是。
见章越疑虑,连一旁仆人道:“三郎君误会了,我家君实秀才从未仕官啊。”
章越见仆人一脸憨厚的样子不似说谎之人,心想会不会是自己搞错了。
章越心道,若说对方不愿让商人和自己知道他的身份有所隐瞒倒是可能,不过连自己仆人也瞒却不必了。
何况对方是历史上有名的实诚人,他有句名言是“以至诚为主,以不欺为本”,应该不会骗自己才是。
但章越也无意探究对方身份,拿钱走人才是王道,没有必要是因为对方是谁谁,自己就不收他钱了。
不然自己买笔墨的钱何来?以后还去不去烧朱院腐败了?这到了汴京不比在家,到处都要花钱。就算他大宋朝的官家来买自己的章也要给钱!自己方才肯不加钱,已是很给面子了。
“原来如此,是我多此一问了。”
对方也是失笑道:“岂有穿不起帛衣的官员,老夫确实乃一介草民。”
章越向司马十二问道:“在下用刀刻法不如印匠娴熟,不知老丈为何青眼有加?”
司马十二道:“三郎刻法虽不如匠人娴熟,是因无实诣,遣意而为之,故而毫无匠气。”
“匠人所刻虽端直,但乏士气,三郎的刻法朴而好古,颇有汉印之神韵,其不是在形,而重在胸中的篆书,诗书的涵养。方才老夫观你的篆书,已知由此而论,当世后生中没一人胜得过你。”
说到这里,司马十二有些自责道:“老夫如此说倒似为了求你的刻章,故而厚币甘言,三郎望莫往心底去,就当老夫没说这些言语一般。”
章越点点头,这人倒也说得上一个诚字。
对方的说法倒有些似董其昌的南北宗之说,此论说得是文人作画别于匠人作画,虽技巧不如意境胜之。
难道篆刻之上,也有这样的说辞?
“我方才观三郎的篆书与篆刻不一,似犹有未至。”司马十二忽道。
章越道:“然也,老丈慧眼,三郎篆书是篆书,篆刻是篆刻,二者难以如一。只盼他日能熟能生巧,如此篆刻就有所成了。”
“熟能生巧,”司马十二抚须品了一二问道,“此话倒是新鲜,不知出自哪里啊?”
章越想到此时莫非还没这词,于是道:“大约是出自欧阳公的《卖油翁》,自惟手熟尔化出?”
司马十二闻言露出欣然之色道:“原来如此,用力多者收功远,故而称得上熟能生巧,真乃好词。”
说到司马十二拿起笔,随手记在了随身带来的一个小薄子上。
章越奇道:“老丈年已不惑,竟好学如斯啊!”
司马十二将记好的小薄子又贴身收好,然后言道:“我上了年纪读书慢,记性不好,唯有勤能补拙了。是了,听三郎听口音,好似吴人?”
章越道:“在下浦城人士,不过乡音倒似吴越,旁人也常将我误认作吴人。”
“三郎是闽人啊。”司马十二点了点头。
章越看司马十二的脸色道:“十二丈,以为闽人如何?”
对方稍稍犹豫,然后道:“不敢隐瞒,老夫生平相识的闽人,似乎颇多为狡险之徒。老夫实话言之,换了他人也是一般说来。”
章越听了心底不高兴,这人看似温文尔雅,涵养极高的样子,居然他娘的是个地域黑?
老子最讨厌地域黑了,特别是黑自己。
章越淡淡道:“十二丈请了,刻章三日后会送到的,先要定钱三贯!”
“你不是乱叫……”对方仆人欲开口,为司马十二阻止。
他言道:“也好,拿钱吧。”
仆人将钱袋里的钱拿出凑了凑道:“君实秀才,短了些啊!”
商人笑道:“短了就短了,君实先生是我们老主顾了,还放心不过么?”
章越则淡淡地言道:“我与司马十二初次相识,若是三日后,见不了印章,莫要怪我就是。”
商人听了道:“三郎通融一二吧。”
仆人则道:“君实秀才罢了,不就是个章罢了,咱们不买就是。此子小小年纪竟一点也不容人。”
司马十二则道:“不可无礼,三郎此举也是合情合理。此章是老夫赠予一至亲,他正好喜此金石之物,且数日后即离京,故此这才定三日之期。”
“不知可否劳三郎在此等候,老夫家住此甚近,回家取钱补来就是。若还是不允,老夫也不再勉强即是。”
章越本也无意为难,跑了个大主顾,此斋的商人也要怪自己,不过是出口地域黑的恶气罢了。
于是章越道:“罢了,银钱我先收下,三日后来取章即是。”
司马十二道:“多谢三郎了。”
说完章越收了钱,抬手一拱,即辞别而去。
章越出了斋,又在资圣门处闲逛了会买了本价值不菲的古籍,还有些拜师之礼,加上白日买的笔墨,当即整整齐齐包扎好,前往陈襄府上。
陈襄如今是太常博士,秘阁校理,判尚书祠部事。
太常博士是寄俸官,为进士出身的文官第三十阶,比状元初授所任匠作监的章衡要高出两阶。
而秘阁校理是贴职,贴职代表文学高选。
贴职中有殿学士,这是最牛的,比如观文殿学士是宰相专有。
次一等是诸阁学士。
第三等是三馆秘阁的贴职,而这秘阁校理是三馆秘阁中最末的一个贴职,待遇是每个月可以领十贯的贴职钱。
不过有了贴职,在升迁上可以越级转官。
比如陈襄如今寄禄官是太常博士,以他进士的出身再升一阶则是屯田员外郎。
但若是带馆职,则可直升祠部员外郎。
而如果官场受处分,则为水部员外郎,一般而言官位到这里也就到头了。至于杂出身(非进士,制科出身)入膳部员外郎,恩荫官入虞部员外郎,要升迁也比进士出身官员慢多了。
最后是差遣,判尚书祠部事。
祠部有郎中,员外郎等官员,不过这都是寄禄官,实际上不在祠部当差。
而祠部的事,反而由身为太常博士的陈襄来‘判部’。
由此可见大宋的官职蛋疼到什么程度了。
判祠部事是个闲差,平日掌祠祭画日休假令、受诸州僧尼道士女冠童行之籍,给剃度受戒文牒。
历史上苏轼为太常博士时,差遣是在京任监官告院兼判尚书祠部。也就是说苏轼以太常博士的身份,这边在官告院当差,那边兼着祠部的差事。
章越携礼至陈襄府上。
如陈襄这个级别的京官,虽有一个月十贯的贴职钱贴补,但对于汴京的房价与物价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故而陈襄也是住在‘公租房’里。
公租房统归店宅务管理,似陈襄府邸一个月也不过三五百文如此,平日屋子坏了,店宅务的厢店宅修选指挥会派人来修,每月掠钱亲事官上门一趟收房租。
若换了租私宅,同等宅院少说就要五六倍价钱了。
如此公租房,也是宋朝皇帝为了方便来汴京的‘打工人’安住。若连店宅务的公租房也住不起,没关系,还有福田院,那边不收一文钱,专门容纳孤寡老人或孤儿。
到了宋徽宗,类似如此社会救济制度更加扩大化,同时在州县也进一步普及官学了。
章越叩门入内。
陈府十分狭小,入门一个小院,之后即是会客厅堂,再之后则是三间屋舍。
章越携礼抵达时,陈襄正与家人正在厅堂吃晚饭。
陈襄放下碗来见章越。章越见礼之后,将欧阳修的书信以礼品奉上,陈襄上下打量着看了章越,然后点了点头问道:“惭愧,吾家吃晚饭有些早,一起坐下用些。”
章越见对方菜色很简单,不过三菜一汤如此,而且已吃了近半于是道:“学生刚吃了些点心。”
陈襄笑道:“坐下来,不要见外。”
说着让老仆给章越盛了饭来,章越也就端碗上桌,
章越见菜只是扒着饭。
陈襄见此夹了一头鱼放在章越碗里问道:“当初你来府上,为何只是送信即走?”
章越道:“古灵先生政事繁忙,学生不敢多打搅。”
陈襄道:“吾在浦城为官数年,且与你同为闽人,你实不应与我如此客气才是。”
“是,先生。听县学的胡先生说当初古灵先生曾来信问询我的功课?”
陈襄道:“确有。”
章越没说什么,继续动筷子大口大口地扒饭。
陈襄见此心道,此子倒是个实诚人。
章越吃完饭,舀了一碗清汤连同剩下的饭一并倒进肚子,吃得一粒米都不剩。
陈襄看在眼底,点了点头道:“且让我考校你的功课。”
陈襄问了一番后道:“尔之经学倒是十分扎实,你既欲从我学诗赋,那我也与你道我之心得。”
章越当即露出洗耳恭听之色。
“我初学诗时,但欲工其词语藻绘,到了中年方始少悟,渐渐窥其宏大之处,有些得意的诗句。”
“李太白杜工部的诗,如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不得入,可望而不及也。白乐天,元稹之诗,则可以依门而窥。”
“诗乃六艺之一,不可儿戏也。故而你要学诗,先熟读魏晋汉唐诗篇,先一一背至烂熟,但是背得再熟也到不了古人之脚跟。”
说到这里,陈襄那几本诗集道:“唐人的诗篇,你都已是读过,这几本都是今人所写,虽不如唐人但也有几篇佳作,等你背熟了,下个月朔日来此,我教你作诗。”
章越收下书,起身道:“谢过先生。”
陈襄道:“这些礼品你拿回去,我这里不需这些。”
章越道:“这如何使得,圣人教弟子都要取束修,这是弟子应有之礼。”
推辞一阵,陈襄只收了拜师礼,其余古籍,笔墨则让章越带回去。
陈襄笑道:“我这里厅仅可旋马,菜止时蔬,三郎莫不是觉得我这六品官有些寒碜?”
章越道:“先生勤俭如此,何来寒碜之说。”
陈襄道:“我祖上世居住古灵,后迁至塔巷,与你身世一般皆是少孤,能考上进士为官,全赖族中父老,以兄长抚养照顾,且节衣缩食地供我读书,我方有了今日。”
“如今我为官,就拿出大半俸禄回乡供养兄长父老,至于平日所用足够衣食开支即好,故而倒不是我节俭,只是反哺恩情罢了。”
章越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又何况于抚育之恩。我实在羡慕先生有如此族亲和兄长。”
陈襄看了一眼章越则吟道:“二子乘舟,泛泛其景。愿言思子,中心养养。”
“二子乘舟,泛泛其逝。愿言思子,不瑕有害。”
陈襄所言出自诗经,二子乘舟。
说得是兄弟二人乘舟离去,家人依依惜别之景。
章越听了陈襄所吟,不由想起当年在仙霞岭,兄长送别自己的一幕。
“当年我辞别家乡进京赶考,沿闽水溯流而上,当时吾族中父老于江边送别,此时此景我一生一世也是忘不了。”
陈襄目光有些湿润,似缅怀起了往事。
章越道:“多谢先生,三郎家中除了哥哥嫂嫂,也别无其它报答之人,听闻先生念此甚是感动。”
陈襄对章越言道:“也好,又说到诗文,有君子小人之别,小人之诗文雕虫篆刻絺章绘句以求悦人耳目,更有甚者朋奸伪饰中害良善之人,有言者不必有德也,故此世道败坏,人心不古。”
“然君子之诗文以功业实行光明于时,而其余发为文章,故而古来帝王将相之诗,无意为文却能自工。但若无实行,君子也撰文当以德为首,以文辅之,偶有所感,情至而文至了。”
章越明白陈襄借着说诗文,何尝不是与自己说些人生的道理。
他躬身道:“先生句句都是金玉良言,学生记下了。”
说罢章越告辞离去。
陈襄的老仆提着灯笼,将章越送至门口,这时候天色已暗,章越回身向堂上再行一礼,然后离开了陈襄家宅。
章越本以为,今日陈襄会在自己面前提及章惇,但没料到对方却一句话也没有。
不过想来今日所见的司马十二及陈襄皆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章越回到太学,还未入斋舍即见黄好义在斋舍门前徘徊,对方一见了章越就立即迎上道:“三郎,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帮帮我啊。”
章越皱眉道:“又是何事?”
平日黄好义在朔望日是绝不留宿太学的,今日怎么会在太学之中?此事必然不小。
见黄好义眼泪都要流下来的样子,章越道:“你可是又要向我借钱了?”
黄好义一愕,然后道:“三郎,你已知道了?”
章越心道,这还用说吗?
平日黄好义时常向自己借个一贯两贯的,不过虽说借钱,但他有一点很好,有借有还,绝没有赖账的情况。
但是频繁如此借钱,黄好义也是十分让章越头疼,你怎么就这么缺钱呢?
章越道:“此番又借多少?”
章越经过这些日子刻章,以及欧阳修父子的馈赠,身上也有十几贯的身家。
“三郎,可否先借我二十贯?”
“二十贯?”章越不由道,“我哪有这些钱?什么事先与我道来?”
黄好义道:“三郎是这般的,家中给我在京里说了门亲事……”
章越心道,好啊,这么快亲事就有着落了。
“是哪里的人家啊?”章越此刻心底还有些许的嫉妒呢。
黄好义道:“是都水监刘监丞的女儿。”
章越赞道:“好啊,四郎,这亲事着实是不错啊!”
黄好义不好意思道:“他家是荫官,平日吃俸粮,没有差遣的,也没什么好恭喜的,不算高攀也不算下嫁。”
章越知道宋朝因冗官严重,一大把官员都没有分派职事的。这些官员也住在京师,平日偶尔去皇城点卯,甚至索性请个长假的,反正朝廷没正式官职给你,也不与你计较。
不过黄好义身为士子能与官宦人家的女儿结亲,还是相当不错的婚事,在大多读书人眼中至少比与商人家结亲来得强些。
“你的意思是门当户对么?就你这般已是烧高香了。”
被章越数落了几句,黄好义也是笑了笑。
“那为何想要借钱呢?是彩礼不够么?”
章越心知宋朝婚姻攀比之风极严重,正所谓‘将娶妇,先问资装之厚薄;将嫁女,先问聘财之多少’。
反正天价彩礼到哪里都是害死人啊。若真是彩礼问题,章越看在同乡兼同窗的情分上,少不得多少也要意思些,放在斋里的其他同窗也是一样,只是帮多帮少的问题。
黄好义一脸沮丧道:“那倒不是,彩礼之钱,兄嫂已是帮我置办妥当,只是……只是我在外面养外室的事,让女方家里知晓了。”
章越闻言心底真是恨铁不成钢啊,当即破口大骂道:“四郎,我早与你说过了,未娶妻即在外扈养女子,此乃败坏名声之事,你与我一口一个省得,省得,如今东窗事发了?此事你好自为之,恕我无能为力。”
一百四十八章 相赠
表面上生气,章越心底还是些许快意的。
老子上下两辈子婚事到现在都还没着落,你倒是先结婚了,居然还是这么好的亲事。章越听到这里本有些妒嫉的。
但一听黄好义居然因养外室吃瘪,章越心底一下子就平衡了。
看看吧,不听老人言。
那玉莲我早与你说了其实就是‘碧莲’,因如此女子耽误了你一桩好姻缘。
黄好义被章越一顿‘怒斥’,也是又羞又愧。
章越见此心底暗爽,平日早想骂你,但怕你心底落下芥蒂,如今找这个由头痛斥一番,既出了口气,你还要对我感激涕零。
黄好义被章越一阵怒斥后,耷拉着头,抬起头一脸茫然地问道:“三郎,你方才所言那句东窗事发是何意思?”
章越不由一愣,你娘的,东窗事发,关注点是在这里吗?我骂你的话,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吗?倒计较东窗事发是什么意思?简直没药救了。
“你休管是东窗事发,还是西窗事发?此事乃你自作自受,我疲了,要歇息了!”
说完章越一甩袖子走进了斋舍。
章越回斋舍后,却见黄好义跟了进来,然后坐在自己的床旁长吁短叹。
一句一个‘如之奈何?’
‘如之奈何?’
“三郎,看在我嫂嫂的面上,你无论如何帮我,这是她安排的。”
章越听了闭口不问。
一旁刘佐问道:“你说你的亲事,是你嫂嫂安排的?”
黄好义的嫂嫂就是黄好谦的妻子,章惇名义上的姐姐,不过这关自己什么事。
黄好义道:“是啊,若非哥哥嫂嫂的面子,岂能说得这么好的婚事,那刘监丞夫妇方才一眼看中了我,还许了五千贯的嫁妆。此番也是将外室事告知我一人,让我自己处置,未告诉哥哥嫂嫂。”
章越一听心道,黄好义居然有五千贯嫁妆。
刘佐,向七都是露出羡慕的神色道:“真有五千贯啊!”
历史上秦桧与其妻被俘,金人要将二人分开。结果秦桧的妻子大呼,当初我带了二十万贯嫁妆跟你,眼下你要抛弃我么?
金人俘虏官的妻子听了连忙劝丈夫让他们两个一起。
秦桧的老婆是‘三旨相公’王珪的孙女。秦桧在岳家的势力,及雄厚的嫁妆面前,对他妻子是言听计从,故而最后夫妻二人一起跪在岳飞墓前。
能带五千贯嫁妆的妻子,难怪黄好义‘动心’了,刘佐,向七也是一并好心的帮他参谋。
“三郎,这二十贯实是救命钱,只要婚事能成,以后我定是十倍还你。”
章越决然道:“莫非是十倍,百倍也不借。”
黄好义拍胸脯道:“三郎,我的为人你信不过。”
“还真信不过!”
黄好义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三郎,你我是同窗,同乡,你的姐姐还是我的嫂嫂……这个忙你一定要帮我才是。”
章越不作声,一旁的刘佐听了有些动心道:“四郎问三郎取二十贯作什么?若是拿这些钱安抚,或添在彩礼之中,二十贯钱也是杯水车薪。”
黄好义道:“彩礼之事,我并不发愁,家里早已经替我安排妥当了。只是刘监丞亲口要我与外室断了关系……我虽不忍与玉莲分离,但也只好答允了……”
章越闻言讥道:“你定难过了好几日吧!”
黄好义长叹道:“那有什么办法,朝廷官宦之间即便是纳妾,也有恩情淡了后将妾室送人的道理,又何况于外室。我之前对玉莲已算是情深意重了,只是奈何造化弄人。”
章越脸色变幻好了一阵心想,当时妾室和婢女确实可以送来送去,甚至送给自己朋友的,自己也没什么好指责黄好义。
“但玉莲寻死觅活了一番了,还道要将此事闹得满城皆知,说我始乱终弃,将我不归宿之事禀告太学里师长。此事是我有负玉莲在先,故想拿二十贯先……安顿好玉莲,或者替她找个好人家。”
章越冷笑心想,以自己所知玉莲那么贪得无厌的女子,若是知道黄好义结了这么好的亲事,肯定是不罢休的,只是二十贯就想打发了?简直在做梦。
章越定是不帮这忙的,一旁刘佐道:“四郎,我手头上正好有些钱,这二十贯我替你出的。”
黄好义一脸惊喜道:“真的么?太感谢舍长了,到时候我定是十倍奉还。”
刘佐笑道:“提这些许钱做什么,要紧是四郎结了这门好亲事,我等同舍也是跟着沾光啊!”
向七闻言大笑道:“那是当然。”
章越则是没什么兴趣,搭理这件事,他先将那司马十二的两个章刻了再说。
至于一旁黄好义与刘佐,向七聊得火热,大谈将来的岳家如何如何?
刘监丞家风如何之严谨,其家中又是如何奢华,家中的仆人下人又是多么懂礼数。
又提及刘监丞在朝廷人脉如何之广,对他又是如何青眼有加,自己的哥哥嫂嫂又是费了多少气力方才帮他安排好这门亲事。
再说到这五千贯嫁妆其中有一处汴京城郊十几亩广的庄园,到时候只要他成了女婿,连庄园和几十个管家庄仆的身契都一并交到他的手中。
一旁刘佐,向七听了都好生羡慕,又暗暗妒忌。
章越则摇了摇头,继续手头之事。
次日章越也是一有闲暇就刻章。
在平日章越在读书空闲即是刻章,也算是一等休闲,学习之余换换思路。
三日后,他将两个章刻带好前往了蒐集斋,将此物交给了店主人,一手结清了钱。再加入章越在此寄卖了刻章又卖出了一个,故而章越总共得了八贯钱。
章越算了算了现在身上已有二十多贯钱了,加上兄长从家中寄来得钱,自己已是有三十贯身家的人,如此离在汴京买房可谓又近了一步。
若是买了房就将哥哥嫂嫂章丘,都从老家接过来住。
或者是自己开间铺子,如此以后也有了生计来源。
章越如是想着。
章越身上揣着这么多钱,又往市里买十来贯,品相极好的寿山石。
之前章越担心销路有问题不太好卖,不敢买太多,如今有了底气,自己也敢多刻一些。
章越如是想着走回斋舍,但见黄好义又是一脸焦急等在斋舍门口。
章越看了竟有些要绕道的冲动。
“三郎,这个忙如今只有你能帮我了?”
“什么忙?”章越没好气道。
黄好义道:“三郎我就直言了,玉莲说了她虽有了二十贯安家,但在汴京如何安身,又是如此漂泊无定。她说只要再给予她三十贯钱……”
“此事你自己主张去。”
章越拂袖欲走,黄好义又道:“三十贯钱倒是次要,我四处借借还是有的,但她却说她孤苦伶仃,无依无靠,要寻个良人安身。她说她想来想去,愿委身于你,三郎此事唯有拜托你了。”
章越闻言瞠目结舌用手指自己,向黄好义道:“你这是要我接盘么?”
当初二哥逃婚时,有乡邻打算让自己接二哥盘。
如今黄好义又找到自己了,难道自己在别人眼底,就是如此‘助人为乐’么?
黄好义好奇道:“三郎接盘是何意啊?”
章越摇头道:“四郎不必再说了,这样外室赠来赠的事,就不必找我了,再说一句你我就割袍断义了!以后这样的好事,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着章越扯袖就走,丝毫不理睬黄好义返回斋舍。
黄好义追到斋舍言道:“三郎,你想想玉莲姿色如何?这样娇滴滴的美人,你不动心么?而且还有五十贯啊,玉莲说了以后委身于你,这五十贯钱她都愿给你使。”
章越闻言哭笑不得,自己这不就成了小白脸了。
突然间他又想起那日与黄好义玉莲喝酒时,对方那撩拨的手段,以及当日在客店时,过路男子看她的目光。
章越也是好笑,他竟在想这事。
刘佐还打趣道:“三郎,你就答允了四郎吧,既得了个美人,还有钱财使,还帮了四郎的大忙。”
说完刘佐,向七都是捧腹大笑。
黄好义也是急了道:“三郎,你今日就与我一句,这忙是帮与不帮?”
章越对黄好义道:“四郎,我若帮了你,以后我娶妻如何办?也背负一个养外室的名声。我知你娶得是官宦人家的女子,对此要求甚严,将来我未必能高攀这样人家。但即便我将来娶得是普通人家的女子,如此于她而言,岂有公道,她心底又是如何看我?如此芥蒂怕是一辈子也化解不了的。我帮你却害了我,此事可行么?”
“四郎,我劝你一句,玉莲这女子精明厉害胜你十倍,你是拿她无法的。与其被她牵着鼻子走,倒不如回去禀告你的哥哥嫂嫂,将此事与家中坦白,让他们替你主张。此事你可拖不得,我看刘监丞好歹也是官宦,岂是好易与,他故意不告诉你哥哥嫂嫂,就是拿此考校你。”
“而如今你这般样子,还打算贴补钱让我给你安顿玉莲,此事若传入刘监丞耳里,怕是不仅玉莲看不起你,连这门亲事怕也是难保啊!”
章越一语之下,黄好义骤然色变。
一百四十九章教诲
黄好义脸上是青一阵白一阵。
一旁的刘佐,向七也是言道:“四郎,三郎这话可是有真知灼见的,也是全然真心为你好,你可需仔细琢磨。”
黄好义也是颓坐在榻上,双手按着头道:“三郎,说得是,也是怪我识人不清,与玉莲朝夕相处近年,心底也知她是如何人?但就是贪图她的美色,三郎今日一语真是骂醒了我。”
“其实近年来,我也察觉玉莲在外与其它男子勾搭……”
章越听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她娘的真是够朋友啊,真把我当侠之大者,为人接盘来看啊,连接谁的盘都还不清楚。
“……如今就算没有刘监丞相告,我也打算与她有个了断,可惜之前总为花言巧语及美色所蒙骗。”
刘佐,向七连连安慰道:“四郎,此事罢了,让哥哥嫂嫂作主,使些钱财将玉莲打发,给刘监丞那一个交待才是,此事还是有转机的。”
黄好义向章越道:“全赖三郎指点迷津了。”
章越见黄好义如此,也是道:“四郎,我等几个不是因你娶了官宦人家女子眼热,倒是有些担忧。”
“人都有长处短处的,官宦人家之女也有骄横跋扈的,这小家碧玉未尝不好,最重要是家中能有个对你知冷知热的人。”
“刘监丞在朝为官这么多年,看过了多少人事,你若冲着人家五千贯嫁妆去的,人家哪有看不出的道理,迟早是要被人拿捏的。玉莲此事如何处置,你还是与你哥哥嫂嫂好好商量才是。至于安顿玉莲钱财的事,我可借你一些,人家再如何,最后说来好歹是跟过你一场的,这个要认。识人不明只能怨你自己,万一扯破脸了,人家到刘监丞家里闹去如何是好?”
黄好义连连点头道:“三郎,我是昏了头,都知官宦人家对女儿对名声要求甚严,却忘了择婿也是如此,我真是糊涂,糊涂啊,如今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啊。”
见了黄好义被章越骂醒,刘佐低声对向七道:“看不出来,三郎小小年纪,倒是如此明事理的。”
“是啊,美色当前无动于衷,更不说还有五十贯钱使,换了旁人谁不答允啊,三郎实在是义气深重啊。”
“是啊,义气二字可值千金啊,别看四郎浑浑噩噩的一个人,能交了他这样的朋友,实是三世修来的福气。”
“我看这三郎无论能否科甲及第,将来迟早都是当贵人,以后咱们可得与人家多亲近亲近,少不得将来也有个相互照应。”
“是极,但如此说,似我们平日与三郎交情不好似的。”
“哈哈,过些日子咱们约三郎,黄四一起去清风楼吃酒。”
“要得。要得。”
之后黄好义议亲之事,也是磕磕绊绊,但章越好急人之难的名声,倒是在太学里传了出去。甚至还有人还说的有鼻子有眼,章越为了替黄好义解决后顾之忧,帮他安顿了偏房,瓜田李下视美色钱财当前却无动于衷,实乃‘托妻寄子’之友。
没料到此‘托妻寄子’之名渐渐在太学里,甚至汴京里的人家传开,这倒是章越帮了黄好义之余的意外收获了。
这日章越又前往陈襄家中学习诗赋。
陈襄继续教导章越功课,但见他言道:“从古至今文,诗词本无章法,但自有了科举,考官评价上下,故作诗也有了章法格式可言。但一味寻求章法,终究落下了下乘。”
“其中有诗的物境,情境,意境,一曰物境。欲为山水诗,则张泉石云峰之境,极丽绝秀者,神之于心,处身于境,视境于心,莹然掌中,然后用思,了然境象,故得形似。二曰情境。娱乐愁怨,皆张于意而处于身,然后驰思,深得其情。三曰意境。亦张之于意而思之于心,则得其真矣。”
“诗词皆以意境为上,有意境哪怕诗句不工,不成章法,也自成高格。譬如小宋尚书那句‘红杏枝头春意闹’,一个‘闹’字意境在此。你学前人之诗物境,情境皆可学,唯独意境不可学。”
说到这里,陈襄指导章越写咏物诗。
他分别以杨花,菊为题,章越尝作了六首,陈襄看了后,摇头道:“句韵皆工整,然却只见修饰,不见其情。如作诗高手,一句即能起意,逊之两句起意,平平者,整篇无意。汝即平平也,还一句弱似一句,下句不如上句。”
章越闻言目中含泪,难道不抄诗,我的诗赋就如此一无是处么?
早知自己诗赋如此,还考什么进士科,回头考九经科还来得及么?
陈襄见章越脸色难看安慰道:“三郎,你学诗赋时日尚短,此道也非天生得来,默默学之习之,必能见功。正所谓来日方长,你慢慢学诗赋就是,将来再论短长。”
陈襄又考章越经义策论,章越写了一策一论交上。陈襄看过之后,忍不住赞叹道:“三郎,这一策一论说理透彻,令人不觉汗出,至于典故可谓信手拈来,遣词造句也是胜过诗赋。三郎,你学策论多久了?”
章越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如实道:“与诗赋同时而学!”
陈襄听了,不由是默然好一阵。
章越也是觉得很惭愧,陈襄欲言又止了数次,最后方道了一句:“古今诗赋文章之才,如此看来实为天纵也,后学而难得也!”
章越也是好一阵的郁闷,不过进士科考试有诗赋策论经义。
诗赋是重中之重,若诗赋被罢了,策论经义答得再好也是没用。
章越目望陈襄道:“学生以后学诗赋还有指望么(我还可以抢救一下么)?”
陈襄看章越如此,踱步半响则道:“你若诗赋无天纵之才,那要由后天而成,必要下百倍之辛苦于人方可。幸亏科举之道,还是有章法可寻,至于意境什么的就不要求了,专往章法求之。”
章越明白了陈襄的话,方才陈襄是要自己学诗,先从意境上下来,不要刻意追求章法。
如今就是不讲究意境什么的,专攻章法。
就好似学霸学神读书时,老师是不管的,他们自有套路,至于学渣,老师只能用题海来轰之!
将所有套路都熟悉了,你就是套路,人与套路合二为一。
陈襄也是为了章越煞费苦心,想出因材施教的办法了。
“敢问先生如何攻章法?”
陈襄踱步道:“古今大凡大诗人,夜间床头必置一明灯。若睡来任睡,睡觉即起,兴发意生,了了明白,则立即动手写诗文。”
“还有平日偶有所感,无论是刺上化下申心叙事,但凡心中有气不能平也,即立即写下来。”
“还有平日作一个诗袋,若偶尔好诗句即记下,就如欧阳学士那般,无论是马上,枕上,厕上。平日作诗急不得,若苦无妙手诗句,可以取诗袋中诗词读之,以作发兴也。”
章越心道,欧阳修这三上流传甚广,其实这句话化自他的上司钱惟演。
钱惟演说我平日喜欢读书,坐的时读经史,躺床看小说,上厕所则阅小辞。
至于诗袋就大概犹如随身百度了。
章越听了陈襄的言语,这就是后世的题海战术么?
章越道:“学生明白先生的意思了,就是平日就要多写诗。但多写诗不可枯坐而写,而要触景触情而写,最终融入贯通。如此将来到了科场上,枯坐场中就不会仓促了。”
陈襄欣然道:“三郎,正是此意,诗赋,经义取士确有道理,但偏颇一些。你之才在于明理言道,将来为官可以治事。”
章越笑道:“多谢先生教导。”
当即陈襄留章越吃晚饭。
但见饭菜有鱼有肉,确实比那日来的时候丰盛了许多。
陈襄笑道:“知三郎今日来,故而吩咐厨子多加了些菜,太学清苦,三郎多吃些。”
章越称谢就坐下吃饭,陈襄问道:“听闻平日太学生多邀妓,夜宿青楼,甚至让妓女化男装入舍,此事可有?”
章越道:“平日雅集确实有请妓女,不过我年纪小,文采平平,倒也没人看得上。至妓女化为男装,三郎的斋舍里倒是没有。”
章越这话就算替黄好义遮掩了。
陈襄夹了鸡肉放在章越碗里,肃然道:“你年纪小,正是爱慕女子的时候,但于女色上定要把持得紧。”
“一人孤身在外,难耐寂寞也是有的事,但越是如此越不可放纵。听闻都水监的刘监丞本要将女子许配给一个黄姓的太学生,哪知此人还未娶妻,即在外安了外宅。”
章越一听即知黄好义这亲事要黄。
“还未娶妻,先娶妾已是不应当,又何况于外宅。你们太学生尤当要以学业为重。还有那刘几,才华再高又如何?汴京哪个青楼不知他的名字,旁人称羡道句风流倜傥,但家风严谨的官宦人家会有计较。”
章越道:“先生教训的是。”
陈襄道:“如今汴京娶妻嫁女,尽皆贪羡嫁妆彩礼成风。求娶女子当以贤良淑德为重,以家财门第量人实是败坏风气。”
“你以后娶妻当寻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能甘愿陪你清俭持家即是,绝不许有视嫁妆多寡而娶妻之念头。”
第一百五十章 相中
听陈襄这句话,章越也是有些感触。
当自己刻章一个赚两贯钱而沾沾自喜的时候,转而听了黄好义五千贯的嫁妆,有没有那么一瞬间不想努力了?
当初章越曾问过师兄一个问题?
如果相亲时候,碰到两个妹子其它条件差不多,一个很漂亮,一个一般般,她们同时看上了你,那么自己应该选哪个?
师兄果断地说,选漂亮的。
为何?因为漂亮的妹子追求的人那么那么多,但她偏偏选了你。
如果是一般般的,可能是她能选择的只有你。
故而选漂亮的。
当时章越听了如获至理,打算应用到实践中,后来通过相亲才发现,首先要有个妹子能看得上你,至于两个则想都不敢想。
到了宋朝男女不见面,婚事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家甚至两个家族联姻肯定不是看女子的姿容来定。
不过陈襄却劝自己不要看女子的嫁妆,而应当娶妻娶贤。
“蔡太守(蔡襄)知福州时曾公告,娶妇何谓,欲以传嗣,岂是为财。此语甚是有理。”
“我观那么多婚事,但凡计较奁具,贪慕一时之富贵而娶之,彼女子常挟其富贵,鲜少有不轻其妇傲其姑舅。”陈襄语重心长地言道。
章越将筷子搁下,起身走到桌旁向陈襄一揖道:“学生记住了。”
陈襄欣然道:“不过话些家长里短,记在心底就好,你坐下吃饭,不然饭菜凉了。”
“谢先生。”
章越,陈襄正在厅堂里用饭吃了差不多,即仆人上来收拾,章越正当告辞,这时候听外头有人直接唤道:“古灵先生在否?”
说完一名中年男子在一名老仆带领下从影壁处步出。
章越看了一眼,但见这位男子容貌甚是端肃。
章越来到宋朝后,已见过欧阳修等不少名士,又见此人不由心道,这人又是谁?
但见陈襄笑着离桌起身步至庭下,章越也站起身来跟在陈襄。
二人在庭中对揖,章越也跟在身后一揖,对方笑道:“古灵先生还是如此早用饭。”
然后陈襄笑着道:“这是自然,过去家贫,早饭吃得不顶肚子,故而晚饭才早早吃了,然后即躺在床上歇息,以为睡着了肚子就不饿了,哪知竟还有半夜饿醒一说。”
二人都是笑了,章越也陪着笑了两声。
陈襄笑道:“子固,入内叙话吧。”
子固,章越听了一愣,莫非对方就是……
“也好。”对方点点头看向章越,不由问道:“这位是?”
陈襄笑道:“这是新来我这学些诗赋的学生。”
章越躬身唱喏。
对方道:“原来是章三郎君。”
陈襄道:“然也。”
然后陈襄对章越道:“这位是曾子固,南丰人士,十二岁时即以文章扬名京师,你以后要向他多请教文章之道及立身之法。”
章越恍然,原来果真是……自己见到第二位唐宋八大家。
章越记得曾巩的名声在唐宋八大家中不显,甚至有人说是买七赠一。
但其实却误会曾巩了。唐宋八大家文钞里,共三百一十六篇文章,曾巩一人独得一百二十八篇。
章越有些激动地言道:“曾听欧阳学士提及曾先生‘过吾门百千人,独于得先生为喜’,如今越终于见到先生一面。”
“你竟识得欧阳学士……是了,你就是章子平的族亲,子厚的季弟。”说到这里,曾巩看向陈襄,那神情分明是心道,他怎是你的学生。
陈襄见此一幕笑了笑道:“三郎,我与自固还有话要叙,你先回去吧!依着我教的办法学以诗赋,望日再到此来。”
“学生记住了!”
章越当即向陈襄,曾巩二人告别。
而曾巩看着章越的背影,欣赏地点了点头道:“章家的子侄真各个有名家子弟风范!”
陈襄笑道:“子固,三郎虽是章家子弟,但不同于子平,子厚,实是出身寒家。”
“寒家如何了?”曾巩不以为然道,“你我不也是寒儒出身。”
陈襄笑道:“这倒也是。说来此子虽是寒门,但实乃可造之材。”
曾巩之父曾占易官至太常博士,曾巩祖父曾致尧更是官至吏部侍郎。
但曾巩却称自己为寒儒,是因其父早被罢官,身子也不好,长兄逝去后,曾巩虽身为次子,却负担起抚育四个弟弟,九个妹妹的责任。以至于他生活一度十分清贫,之后又接连科举不利,打击甚大。
曾巩一度灰心丧气还与老师欧阳修说打算放弃仕途,幸得欧阳修挽留。
不过转机到了嘉佑二年,曾巩与弟弟曾牟,曾布,堂弟曾阜,以及二妹夫王无咎,六妹夫王回六个人一起考中了进士。
此事让天下读书人都知道了南丰曾氏。
不过曾巩的名次并不好,名列丙科,也就是进士第五甲。
进士第五甲,不能立即授官,必须守选。所谓选人守选者,皆须经过吏部考选,通过放选注官。
与曾巩同一待遇的还有苏轼的弟弟苏辙,后来的朱熹也是进士五甲。
故而曾巩如今在汴京,等候吏部考试授官,平日闲暇即去欧阳修,陈襄等人的府上拜访。
曾巩的六妹夫王回是福州人,恰巧也是陈襄门下的学生。这日曾巩来到了陈襄府上做客,正好就看见了章越。
曾巩听陈襄夸赞章越,不由道:“欧阳学士也在我面前也对此子赞不绝口,以古灵先生的识人之明,此子断不是池中之物。”
陈襄奇道:“子固兄,何来对此子有这些打探?”
曾巩道:“实不相瞒,我方才入内见此子俊秀挺拔,规矩守礼,心知不凡,本待走了后再询问,没料到他竟知我的身份。如今我家七娘八娘九娘都尚未婚配。”
陈襄恍然道:“好个曾子固,原来你打得是我学生的主意。”
曾巩肃然道:“父兄临终前交待之事,巩岂敢不尽命么,一日没有着落,我一日不得安枕。”
陈襄看了曾巩一眼,对他也是由衷佩服。
曾巩父兄病逝后。
曾巩作为家中年纪最长男子,将几个弟弟都培养成才,还为几个妹妹都挑选了极好的婚事。
如长妹妹夫关景晖为浙江山阴人士,虽未中进士,但文采出众。
三妹夫王安国,出自临川王氏,是挚交王安石的弟弟。
还有另两个关景宜,王彦深二人虽文采不显,但也是品行端方的君子。
曾巩无论培养弟弟,还是挑选妹夫都是出众,更关键是本人文章还极好。
曾巩本一眼相中了章越,又得了欧阳修,陈襄的夸赞,当即动了心思。
陈襄看曾巩打听得如此详细,不由笑道:“选妹婿如此大事,子固我劝你还是再三谨慎,不要听我片面之言啊,将来若出了什么差池,休要怪我。”
曾巩道:“选妹婿之事,自当再三谨慎,却也应有决断。宜家宜室的女子,总不乏男人追求。当然这年轻才子也是如此,未必没有人快我一步,故而还是早谋早断的好。再说你与欧阳学士的眼光,我断然是信得过的。”
陈襄笑道:“正所谓‘官至三品,不读相书,自识贵人,以其阅多故也。’当初也是欧阳学士将此子荐入我门下,我视欧阳学士的眼光,将他收入门下。不过子固既如此说了,我本不再多言。但有一句说在前头,此子纵有广博之才,然于应举时文上却有不足,怕是科场上有一番蹉跎,寒门子弟一步都错不得。”
曾巩闻言道:“我当初也是如此,不善应举时文,故而屡试不第,侥幸之下方中了进士。至于我妹婿中不了就中不了,只要人是品行端正即可。
“至于我曾家的女子,在父母家艰难时,姐妹们都是坐在一起织布、刺绣、缝纫等等。到了夫家也必是能克勤克俭。”
“在父母家蔬食难以为继时,晏然处之,不贪慕繁华,到了夫家也必是能甘守贫穷。”
陈襄赞叹道:“子固家教如此,难怪人才辈出,实在令人佩服之至。”
曾巩笑道:“谬赞了。”
数日后。
欧阳修府上。
欧阳发之妻吴氏正在窗旁织女红,一旁其子伏案用功读书。
这时候欧阳发大步走来,似有话要说,吴氏见了摆了摆手,示意对方轻些手脚不要打搅其子读书。
吴氏轻手轻脚掩上门,二人走到里屋去,但见欧阳发对吴氏道:“方才我服侍爹爹在书房,正巧曾子固来了,你知他与爹爹说了什么?”
吴氏一边织着女红,一边漫不经心地道:“还能是什么?不就是讨论文章之道么?”
欧阳发摇头道:“夫人你万万没有想到,曾子固是来请爹爹打探消息的。”
“打探何人消息?”吴氏头也不抬言道。
“就是那个章家三郎君!”
“哦?”吴氏立即放下女红道:“曾子固打探三郎君作何?”
“此事还需怪你。”
“怪我?”
欧阳发点头道:“那是自然,当初爹爹让我托你在汴京好人家的女子里给章三郎君寻一个好亲事,如今大半年过去了,你连一个音信也没有。”
“如今倒好,曾子固人家看上章三郎君了,我看如今是打探消息了,过些日子就要托爹爹说亲了。”
一百五十一章 茶香
听到欧阳发如此说,吴氏神色有些变化笑道:“近来事忙,为了宪儿功课,以及请先生的事,倒是把章家三郎的事给忘在脑后了,此事怪我怪我。”
欧阳发听了吴氏这么说,本有些不满眼下也是体谅道:“宪儿的功课自是要紧,但爹爹亲自交待的事,也要放在心底啊。幸亏子固与我家不是外人,若让旁人说亲了,你我的脸面何在。”
吴氏歉然道:“是官人,此事是我考虑不周全了,只是这曾子固如何看上章三郎君了?”
欧阳发道:“夫人真是贵人多忘事,之前与你言道,太学里的李直讲视三郎诗赋欠佳。故而三郎托爹爹寻名师学诗赋。后来爹爹即将三郎托于陈述古门下。”
“恰好子固去探视陈述古,看见了三郎,故一眼相中了。也是巧了,我记得当初李直讲设盱江书院时,子固曾在他那就学。如今三郎因李直讲而识得曾子固,此事岂非姻缘天定?”
欧阳发说着说着很是高兴。
吴氏则神色有些不自然,不过附和地笑道:“那倒也真是巧事。”
欧阳发笑道:“何止是巧事,也是好事,子固是我多年的好友,他实是一位品行端正的君子。”
“当初子固父兄早丧,家贫以至于连其父丧葬之费都拿不出,最后还是杜枢密(杜衍)拿钱垫上,其后他又抚育四个弟弟,九个妹妹于委废单弱之中,宦学婚嫁,全靠其出力,以至于三十二岁方才娶妻。”
“其实子固得到范相公与爹爹青眼,京师里不少读书人都对他眼红嫉妒,那年他与其弟科甲落第,京中还有读书人写诗讥讽道‘三年一度举场开,落杀曾家两秀才,有似帘间双燕子,一双飞去一双来’。但子固没有一句怨言,反对我言道,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去年子固上京赶考,临行前子固继母朱氏对曾家兄弟言道,家穷,能与礼部试不易,何况你们兄弟多人。如今她年岁也大了,没有多少指望,只要有一人能中,即心满意足了。”
“最后曾家六子及第,子固没有得意忘形或长出昔年一口恶气之说,只是与我言道,总算是箕裘不坠了。”
吴氏听了也是在心底由衷的佩服。
箕裘不坠,克绍箕裘之言,能够继承父兄的事业,使家业不坠,这在汉晋时,可谓是一位士族子弟应尽的本分。
到了科举出现后,士族与寒门之间也有了上下流动。
官宦子弟若是几代没有科举及第的,那就很难保持家族原先的显耀。
故而箕裘不坠之言,到了如今就更成为一等难能可贵之事。曾巩在父兄病逝后,一人抚养弟弟妹妹,并再度光耀门楣。
而今使家族‘箕裘不坠’的曾巩相中章越。
吴氏听了不再言语,但欧阳发却兴致勃勃地说下去道:“子固是我的好友,又是爹爹最得意的学生,至于三郎也是爹爹青眼有加的后起之秀,若是他们两家能够联姻,如此无论是子固还是三郎,与我们欧阳家关系都是更加亲密了。看来当初你没有给三郎说媒,到头来却成了一件好事,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吴氏看着欧阳发高兴的样子,笑道:“好好好,总算是我没有多事,到似帮了曾子固。”
“当然,”欧阳发言道,“子固教养四弟,先后得禄仕,嫁几个妹妹皆以时。他相中三郎,既尽兄长之责,也是三郎人品才学出众之故啊……娘子,你怎么脸色有些难看。”
吴氏勉强笑道:“想必是近来感风,身子有些疲乏,休息一阵就无事了。”
欧阳发道:“也好,娘子安心歇息,我去书房读书了。”
吴氏点点头。
欧阳发走后,不久一名丫鬟举碗走进室内道:“夫人,你吩咐小厨房所熬得清肝明目的枸杞粥已是熬好了。奴婢稍后再给姑爷盛一碗去。”
吴氏看了一眼道:“清肝明目?不必了,将姑爷那碗倒了,喂猪!”
丫鬟不由一脸茫然。
但见吴氏坐在炕上恨声道:“论及清肝明目枸杞粥怎及童子尿!”
太学。
正养斋。
晚食鼓过后,章越将碗筷拿去斋舍外冲洗干净,然后走回斋舍里。
这时候斋舍刚掌上了灯,刘佐,向七各自坐在自己的榻上,看着一旁的黄好义对着一筷未动的饭碗干坐。
一会一会的黄好义即举袖抹泪。
章越等人都知道如今黄好义不太好受,主要是刘监丞家的婚事(五千贯嫁妆)黄了,以至于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已是数日。
黄好义不仅与刘监丞的婚事黄了,连玉莲得了他的一百贯钱后,人也是走了。
如今黄好义正应了那句话财色两空,在此沉重打击下有些一蹶不振。
甚至连去崇化堂点卯也不去。
刘佐,向七频频目视章越示意让他劝黄好义几句,安慰他一番。
章越走到黄好义面前,但见他看着章越言道:“三郎你不必劝我了,如今因与刘监丞的婚事,我已是汴京城里的笑柄,不仅刘家的人笑话我,连哥哥嫂嫂也埋怨我,甚至连太学里的同窗们都在笑话我。”
“没有,没有,”一旁刘佐,向七连忙道,“四郎我们绝没有笑话你的意思,此事上我们都替你难过着,你也别太放在心底。”
黄好义沉痛地看向章越道:“三郎,你也莫要劝我,让我宽心,如此让我更加无颜见你,我黄好义真是……真是无颜见江东父老了。”
章越摇了摇头心道,你们对黄好义了解的还是太少。
他对黄好义语重心长地道:“四郎你放心,我绝不劝你一句。如此吧,反正你也吃不下饭,我还有些饿,这碗饭我替你吃了吧。”
见章越伸手欲端碗,黄好义则抬手将碗微微挪了挪道:“我等会吃。”
嗤!
刘佐,向七都是摇了摇头,转过身去。
刘佐讥道:“四郎啊,我劝你还是不要吃饭了,看看书吧,怎么说来着,书中自有千钟粟呢。”
向七也嘲讽道:“是啊,千钟粟,绝对管饱。你还吃什么饭。”
刘佐,向七说完,却见黄好义突然号啕大哭。
二人也慌了,忙问道:“四郎为何哭泣?”
黄好义垂泪道:“你们说书中自有千钟粟,我就想到书中自有颜如玉,说到颜如玉,我就想起玉莲和刘家娘子,如何不悲从心来啊!”
“你们莫要再好心劝我了。我真的当不起啊!还是让我好生哭一场吧!”
众人见此一脸懵逼,我们真的没在劝你啊。
章越也是感慨,娘的,黄好义这样的人,是如何考上太学的,真要羞死咱们建州一干读书人吗?
“一句书中自有颜如玉至于么?”刘佐摇头道。
章越则道:“书中自有颜如玉,我倒是第一次听人把看艳书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的。”
说完斋舍里四人都是捧腹大笑。
连黄好义也抹泪笑着道:“三郎你也太好心了,知我难过,变着方的说笑话来宽慰我。
一旁的刘佐也是笑道:“好了,好了,四郎也是笑了,咱们不说这个了,我刚买了些好茶,请诸位喝茶如何?”
几人都是叫好。
当即刘佐拿了瓦罐,放在冬日取暖的火炉烧水。
等到水烧开后,刘佐直接将茶包里的茶倒入瓦罐中。
但觉得一股清香顿时逸满了整个斋舍之内。
可是章越却有些吃惊,这茶香……不正是茉莉花茶的茶香吗?
但是这宋朝,这汴京城内,哪里有茉莉花茶的存在?
这怎么可能?
章越顿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一旁向七向刘佐道:“这茶不磨成茶末,是两浙的草茶吧!但是怎有等花香气。”
刘佐笑着道:“这你就不知了吧,此茶香奇特,我家里也是近月得来,我之前喝来觉得甚佳,故而托人求来请诸位同饮。”
“太好了,多亏刘兄了,否则我等哪得喝上此等好茶。”向七大喜言道。
黄好义也腆着脸道:“泪流多了,口有些干,我也喝些。”
刘,向二人都是笑了。
“三郎,你也喝些。”
章越走到刘佐面前接过他递来的茶盅喝一口,但觉得虽口味有些不同,可是大体上却近似后世茉莉花茶的口感。
茉莉花茶可是章越平日最爱喝的茶(不贵),平日在公司996之时,章越也会忙里偷闲泡壶茉莉花茶来消磨光阴,嗅着那沁人心脾的茶香来稍稍缓解疲乏的身心。
但是怎会在此呢?
章越记得宋朝还没有窨茶之法。
陡然间章越记起当初在欧阳修府上时,他曾与欧阳发完整地提及过如何制作这茉莉花茶。
难道欧阳发听过后,即立即动手施为了?
章越心道,以欧阳发好茶的性子,是有可能作此打算。
但是不对啊,宋朝时茉莉花唯有福州才有,而且茉莉花是四五月花开,窨制此茶最少也要数月功夫。
欧阳发在汴京听了办法,就命人去福州采花制茶了,然后又千里迢迢,马不停蹄地送到汴京。
这是何等大费周章啊!
章越心底奇怪,打算寻欧阳发问一问,此人居然窃取了自己的专利还不与自己打声招呼,实在是太过分了。
自己非要将此事问个明白不可。
一百五十二章 买卖
吴府。
欧阳家大娘子吴氏这日回娘家。
如今吴充已是升任京西转运使,身在洛阳,不在汴京内。
而吴安诗,吴安持皆得了荫官。没有吴充的约束,吴安诗倒时常不着家中,倒是吴安持打理吴家在京的关系。
吴氏与母亲李氏,长嫂范氏那说了阵话,即来到了十七娘的闺阁里。
十七娘正依在栏边看书,见到吴氏即笑着道:“姐姐终来看我了?”
吴氏笑着拉着十七娘坐下道:“还在看书啊!”
“是,见过母亲和嫂嫂方来的?怎也不叫我去?”
吴氏道:“之所以不叫你去,是有几句体己话想与你说。”
“可是姐夫的事?无妨大不了下一科再考。”
吴氏叹道:“哪有这般容易,以后在不在京里还是两说。”
“怎么真要去颍州?”
“公公有此商量,他如今官越当越大,但是朝堂上忌惮他的人着实不少,如今只是有官家的圣眷在,但以后与其在京师作人的眼中钉,倒不如回颍州去。”
“再如何也有爹爹照顾着,再说公公回去,但姐夫却可留在京师,他真的不考了?”
吴氏听了不说话,十七娘连道:“姐姐,去颍州也挺好,临汴京也不算太远。”
吴氏笑了笑道:“好了,家里将你的终身大事议得如何了?我听闻哥哥一直主张如今在太学的刘几,但爹爹他却是不许。”
十七娘道:“此事哪轮得到我作主,没有问罢了。”
吴氏叹道:“是啊,轮不到我们做主。我们至小被教导阳贵而阴贱,阳尊而阴卑。男人内外不井,不共湢浴,不共厕,不通寝席。
“女子无故不窥中门,有故出中门,必拥蔽其面,夜行以烛,无烛则止。男不言内,女不言外,切不可作妒妇悍妻。”
“但教了这么多,就是在家听父母,出嫁听夫婿,什么事都不许我们做主,包括婚事。你知那你二嫂为何不得母亲喜欢么?”
“为何?”
吴氏道:“是因她知书达理,然好自显。”
十七娘看了一眼手中的书心想道,二嫂王氏的诗真是写得好,她有诗写给其父王安石‘西风不入小窗纱,秋意应怜我忆家。极目江山千万憾,依然和泪看黄花’。
这首诗一出在汴京备受称赞。而王安石也常寄信与女儿唱和。
但此诗却惹得婆婆李氏不快,‘依然和泪看黄花’你这么说,岂非显得在我吴家过得不好么,而且书信还传得满京城皆知。
故而李氏就刺道‘知书达理然好自显’。
“二嫂的父兄都是当世名儒,二嫂清高些,眼光高些也是情理之中,说来也是二哥不争气不肯上进,倒不能全怪二嫂。”十七娘为王氏分辩了几句。
吴氏道:“话不能这么说,长嫂也是书香门第出身,但她却在母亲面前一直谨小慎微,甚连诗词也不写了。你二嫂啊!平日在家中怕也只有你能与她说得上话。”
十七娘道:“我平日与二嫂也就说些诗词文章的。”
吴氏道:“母亲不喜欢二嫂,你切不可与她走得太近。”
“晓得了。若我是母亲肚子里出来的,就没这嫌疑了。”
吴氏急道:“你终身大事握在母亲身上,你这时需再三谨慎,要知道明年这时候你的婚事也就差不多定了。”
“你可不要学我,当初爹爹与公公交情好就定下婚事,我初嫁时也是满心欢喜,以为是如意郎君。但是嫁后方知你姐夫整日喜好摆弄金石,收藏古籍,研究些典章掌故,他是有才华,然于应举却丝毫不热心,平日只作个样子来糊弄公公罢了。”
“日后公公一卸职,他在汴京就无法安身,只能跟着回颍州去。就算官家开恩,荫了官怕也是志不在仕途上。这挑夫婿,唯视才华与志气,缺一不可。这些年看了公公门下那么多人,独曾子固最值得称道。”
十七娘问道:“曾子固?是啊,他文章倒是很好,尤其是策论。”
吴氏看了一眼十七娘道:“十七……”
十七娘笑道:“姐姐,我知道,你不必拿自己的事来告诫我。我心底早有分寸了!”
“分寸?”
十七娘道:“我最欣赏如今京中两位主母,一位是梅公(梅尧臣)之妻谢氏,每当夫君与客人的谈话,她就在屏风后窃听。等客人走后,谢氏再与梅公品评人物,分辨贤愚。梅公不但不非议,反赞其妻性识明而知道理。”
“还有一位则是姐姐的婆婆。内臣曾有言欲搭至欧阳公,间语与她,她却言道,此朝廷事,妇人何敢预,且公未尝以国事语妻子。”
吴氏问道:“一个言外事,一个不言外事,有何不同?”
“能则言,不能则不言。”
汴京寒雪。
马上就要到了年末了。
这时候官家会下一道圣旨赐予诸军班薪炭。
至于太学生则没有薪炭。
事实上自胡瑗离去后,朝廷对太学的补助已是比原先少了许多。
李觏如今管勾太学,虽说也有与几位博士,直讲拿出钱来在膳食上贴补太学生。
但李觏没有胡瑗的号召力,薪俸也不如,与判国子监的吴中复不睦,以至于太学里贫寒学生日子愈加难过。
今年太学里柴薪钱没办法支给,这时候只好各斋想办法出钱贴补。
太学进士十斋,每斋都有光斋钱。太学生释褐为官后,都要往斋里送一笔钱。
这时候各斋就拿出光斋钱来补贴买些薪炭,支持度日。
至于没什么光斋钱的斋舍,也有创收手段,譬如定下斋规,任何人违反斋规就缴纳一笔钱。
柴薪是一项开销,还有一项则是冬菜。
这时候肉食缺乏,故而蔬菜特别重要,有句俗语是蔬亚于谷。
汴京入冬后是没有任何蔬菜的,太学馔堂里也无钱给太学置办,故而想吃冬菜也是要斋舍自己想办法。
各斋就要买些辣脚子姜,辣萝卜存储在斋舍的酱缸里。
由刘几改名作刘辉的斋长,以及不少老生如今忙着明年春闱没有功夫,故而采买柴薪和冬菜的事,就落在刘佐身上。
刘佐家中经商,自己也很是精明干练,又兼这一次国子监解试落榜,故而采买筹措之事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不过采买之事,倒是消耗功夫。
上一世章越一心只在自己学业上的,只顾着自扫门前雪,懒得折腾这些事,能推即推。如今倒是有些改观。
采买之事,最少得两个人同去,绝不可一人主张。刘几言章越质朴,于是让他与刘佐一并去采买炭薪,冬菜。
章越是答允了,如今倒也不是多热心,也不是抹不开面子,只是在斋舍里为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反正对章越而言每天读书的时间很多,不用担心耽误了功课。
章越跟着刘佐出去采买,经常还拉上向七一起。
向七当然也不是热心,只是刘佐的跟班。
平时刘佐带章越,向七上街吃碗饮子,水饭什么的,甚至奢侈的时候会吃碗肚羹,但这些绝不动用斋舍里的采买钱。
不过炭薪铺的老板也会给三人些许饼子熟食,刘佐倒也是没有不受,与章越,向七分食了。
采买之事看得不起眼,但其中门道却不小。
比如刘佐家里在汴京经商,可谓家境殷实,对于这些铺子些许小恩小惠理应是看不上了的。
不过在采买冬菜的事上,刘佐每次都要舍近求远,绕了几条街带着章越去汴京西城采买。
用刘佐的说法,这里据皇家的西御园近。
常有些宫人将冬菜拿到这买,如此咱们就可吃上官家吃的好东西。
见向七一个劲地说这里冬菜多好多好,章越也是‘相信’了。
提及刘佐,不得不说到向七,他比章越早来太学三年,家境都甚清寒,平日靠着与刘佐交好,得了不少好处。
章越印象最深的就是有一日他们吃街摊时,摊主似怠慢了,章越和刘佐都没说什么,倒是向七面目狰狞地将这摊主大骂了一番。而且向七不愧是读书人,每句都不带重复的。
章越没料到在斋舍里向来好说话的向七,居然有这样狠戾的一面。见到这一幕,章越愈发想念郭师兄。
但是向七此番解试得中,将明年赴春闱,刘佐却是落榜,以后二人如何还是不好说。
章越也问刘佐那茉莉花茶从何处得来的,刘佐道是旁人送到的。
到底是何人送的,刘佐则没有直言。
入冬后,汴京的天一日冷过一日。
对于章越这南方人而言,如此天气实在是难以忍受。
章越与刘佐,向七去采买柴薪。
刘佐站在柴薪铺门前对章越感慨道:“马上到了腊月,转眼就要过年了,那时或许我已不在身在太学了。”
“为何?”
刘佐道:“没读出个名堂吧,今岁解试不第,家里就给我说了门亲事,以后就要帮着父兄打理家里生意。反正我太学已听读满五百日,不一定非要每日都在斋舍里住着,以后按时来点卯就是。”
“再说了,若是看了同斋人春闱及第,自己却仍留在太学,心里也是不好受。”
章越不知为何想到向七,想告诉刘佐些什么,但话到口中,他最后还是道:“舍长,我看你不如回舍作个斋长,但是亲还是先结的。”
刘佐笑道:“那是当然,斋长再说吧。”
章越道:“倒不知是谁家的女子,这么有福气?”
刘佐含糊道:“他家如今是在任殿直。”
“好亲事啊,恭贺舍长了。”
刘佐叹道:“三郎别看我家境殷实,其实我们从商的,都是惊弓之鸟,生怕有朝不保夕的一日。如今我断了科举为官之意,倒是三郎你年纪轻轻,通经能文,迟早有飞黄腾达的一日。到时候不要忘了我才是。”
章越有些惊讶,这话他当跟向七说才是。
这时候向七过来,笑着道:“我看店里炭火还有许多,咱们问人家雇辆车好了,一车炭直接送到斋舍里,也省得咱们多往返两趟。这天怪冷的。”
章越看着向七穿着一件单薄的袍子,衣袖处都有些磨破了,至于刘佐一身上好的裘衣。
他突然觉得校服,襴衫这些,还是有许多好处的。
刘佐笑道:“也好。”
向七道:“三郎与舍长方才言语什么呢?”
刘佐笑道:“明年春闱以后,太学里会走个百余人,那时从广文馆补些人入太学。到时候斋长,斋谕,学生正,学生录必空余不少,我荐三郎也去任个学官。”
向七释怀地笑道:“那是自然,不知三郎有无此打算。”
斋长,斋谕这些事,看着有些吃不讨好,但也是一个历练的机会。
至于学生正与学生录,更是太学生中的翘楚,整个太学各设一人,享有秩禄。若经朝廷除授的,则可称命官正,命官录。
章越则摇头道:“之前李直讲还明言,若此番公试,我的诗赋还是末等,就要将我开革。什么学官就不想了吧。”
向七笑道:“三郎放心,我听斋长说过,他已向书学的杨先生说过了,若是你此番诗赋再是末等,由杨先生出面向李直讲说情,他眼下不说,还是要你自己研习诗赋,怕你知后懈怠。”
章越笑道:“多谢向兄告知,如此我算是稍稍松了口气。”
“这算什么。”向七笑着拍了拍章越的肩膀。
刘佐对章越道:“三郎,你上次问我的茶哪得得,我如今知京中有个书月斋有售。”
章越向刘佐问了路径,决定等朔望日时去看。
这日又到了朔望之日。
章越起了个大早,先是前往蒐集斋,下午还要去陈襄那学诗呢。即便是天寒地冻,大相国寺依旧是一副人山人海的景象。
章越来到资圣门的斋内。
但见商人,伙计都在斋里收拾东西。
章越来到此处找商人问道:“老掌柜怎地收拾东西?”
商人见章越到了笑道:“是三郎来了,实不相瞒,我要回老家了,京城里这铺子就只能卖了。”
章越闻言吃惊道:“老掌柜,怎如此匆忙?”
商人道:“树高千丈,落叶归根,这也是无法之事。我浑家上了年纪,身子又不好,故而一直念着家里,生于哪里,埋在哪里。我也是这般如此想着,反正也在老家置办了田地庄子,迟早是要回去的。于是就拿了主意卖了这铺子,收拾一番回乡去了。”
章越道:“也是。老掌柜这番也算是衣锦还乡了。”
商人笑呵呵地道:“哪称得上衣锦还乡,这铺子一个月只开张五日,若非小老儿我还有些其它营生,哪得在家买田买屋了。”
章越闻言顺着话头问下去道:“我还道老掌柜你只是此处营生,是了,这铺子你打算卖多少?”
商人道:“这铺子是我问大相国寺租的,一个月不过三贯钱,这也是相国寺的僧人慈悲为怀,不赚咱们的钱。”
“只是这些布置陈设桌椅什么的,倒是不菲,前年小老儿还自个出钱翻修过一次,折旧算来也要个二十贯吧。何况这里的铺子甚是抢手,小老儿再多加个十贯钱不过分吧。”
章越心想这十贯相当于商铺的转让费了。
章越随意看了一眼,铺子里这些固定陈设心道,就是算到三十贯钱也不贵,更何况还有转让费在其中。虽说大相国寺万姓交易,一个月只开张五日,但这三贯钱的租金也实在是够便宜了。
商人歉然道:“三郎今日让你白来一趟,你在店中寄售的刻章我这就取给你。”
章越道:“老掌柜客气了,这刻章我一时不急着,我是问这三十贯钱能否再合适些……”
商人闻言吃惊地看向章越:“什么,三郎你莫非要买下这铺子不成?”
章越点了点头看着铺子心想,汴京居大不易,但咱这也算是落下脚跟了。
章越也是有深远打算,这个蒐集斋可以继续卖自己的刻章,到时候请个信得过的人看铺子就好。
另外就是书籍之类的,平日也可以卖这些。
最后商人一贯钱没让,但又多送了章越许多带不走的器物。
章越拿了三贯钱作了定钱。然后二人一并找了大相国寺的职事僧立了买卖字据,商人脸上从之前的怀疑,到了现在的确信。
按下手印前,商人问道:“三郎君,不再多考量考量,问一问家中的长辈?”
章越笑着摇了摇头道:“我一人拿主意就好。”
商人闻言点了点头道:“说实话,这铺子是小老儿一生的心血,若是卖给他人改作其它的营生,多少有些不舍,但交给三郎,我倒是放心多了。”
章越道:“老掌柜放心,我一定将铺子给你看好了。”
商人佯装责备道:“什么我的铺子,如今是你的铺子了。”
闻言章越与商人都是笑了。
望着空中的大雪,章越走出蒐集斋时,感觉自己似乎有那么一些仓促即作了一个人生中的重大决定吧。
毕竟三十多贯是自己眼下一大半的身价,以后看来要喝一段日子的粥了。
有那么一瞬间,心好痛有没有?
租好铺子后,章越信步在街上走着,记起去年这个时候还在浦城呢,转眼自己也是离家一年了。
一百五十三章 意思
汴京的街道上正是大雪纷飞的景象,章越眼望四周熙熙攘攘的人群,章越想到自己仍是孑然一身,孤寂的感受这一刻不由浮上心头。
算来如今章越也不是当初那初来汴京一无所有的少年了,他靠着刻章倒也是积攒了些许身家,并有了个铺子。
但即便如此,他也只是漫天雪花中的一片,汴京城中茫茫人海中的一人,没什么特殊的。
章越来至集月斋。
这集月斋离太学不远,章越以往也曾路过,也没觉得有其它不同之处,只知平日停着不少驴车骡车,直至走到里面才发觉别有洞天。
集月斋不是普通茶坊,张挂有名人字画装点门面,左右还安放花架,布置了奇松异桧。里面甚至‘仙洞仙桥’这样景致,以作为雅间。茶坊里不少仕女甚至也不覆面,公然坐在坊间吃茶,
章越入内时,感觉几名女子的目光打量到自己身上。
想来北宋风气到底还是比较开放,一般士人官宦家的女子在外抛头露面的不少。
如司马光,程颐理学家还大力提倡女子不窥中门,出中门必覆面。也仅在提倡上,风气还未完全普及。
章越方至即有小二上前招呼道:“客官吃什么茶?咱这有七宝擂茶、馓子、葱茶,也有清茶,若不吃茶,也可吃碗盐鼓汤。”
章越心道,倒是周到。
章越问道:“可有卖茶之处?”
“当然有的。”
“不知客官买些什么茶?”
“草茶。”
“有的,客官这边请。”
章越随着小二走开,一旁吃茶的仕女们收回目光,各自私语。
虽听不真,但多有襴衫,秀才,太学生这样的字眼。
章越走到卖茶处,但见一名相貌可人的侍女在此服侍。
如今仔细一看,但见里面多卖些茶叶,多是草茶,不少为茶饼,其中多是建阳的北苑茶。
章越问道:“可有茉莉花香的草茶。”
那侍女笑着道:“客官真是行家,此茶刚在此寄售,汴京城里知道的可是不多。”
对方拿出茶来,章越嗅了嗅看了看,确实是按照当初自己与欧阳发交待时所制的一点也不错。
章越当即在美貌侍女的目光注视下买了些许。
正欲买完走人时,却迎面撞见一人道:“这不是章三郎君么?”
章越看去对方有些眼熟,此人笑着拱手道:“三郎君,在下是吴大郎君的手下人,当初从浦城入汴京时,与三郎君算是有番同舟共渡的交情。”
章越恍然,原来如此。
“三郎君还请稍坐片刻,大郎君马上就来。”
章越没料到在此碰见吴安诗于是道:“那也好。”
章越到了内室吃茶,不久吴安诗果真抵至。
二人笑着作揖。
“三郎,近来怎地不到府上坐坐,莫非是我哪里有怠慢之处,你我可是同患难的交情。”
章越心底嘀咕,共患难这话,也只有你能提,自己提了就成了高攀。
“近来忙于课业,改日定当至大郎君府上拜访。”
吴安诗点了点头,他看着章越,他也没料到在此碰见章越。
他心底对于十七娘如意之选,还在于刘几,对于章越则觉得除了长得一表人才外,未来如何,不敢轻易主张。
不过前几日,吴氏回府与母亲和其妻言曾巩已是看上了章越,初时他也没在意,因为曾家的门第显然不如他吴家。
但吴安诗转念一想,曾巩是什么人?
欧阳修最得意的学生啊,虽有向平之负,却治家有方,几个妹妹嫁得以时,都有不错的归宿。
吴安诗有些后悔,他仔细想来章越年纪虽小,但眼光和见识还是了得,更不用说他不到十五岁即贯通了十一经。
擅于相人的陈升之,欧阳修,陈襄都看好他,如今连曾巩也是。
目前看来章越除了诗赋写不好,在寒家子弟中确实是一个良才美玉。曾巩看中章越之事,全家上下都已知晓,唯独瞒着十七娘。
此刻吴安诗已不敢将章越当普通的寒家子弟看待,而是笑道:“三郎,近来作何事?”
章越如实告知自己在陈襄那学诗赋。
吴安诗闻言又高看章越一眼心想,二哥儿说三郎不通诗赋,但若随陈襄学之,将来如何倒不好说。
吴安诗后悔若自己再有一个妹妹就好了。
想来曾巩也实是太有优势了,还有三个没妹子出嫁呢,就算赌错了,也没什么。
这实在是破坏行情啊。
不过曾家之前穷到上京赶考的盘缠都快拿不住,虽如今几个兄弟中了进士,但家中还是相当清贫的,这点倒是不如了。
章越道:“不知大郎君这茉莉花茶何来?”
吴安诗当即有意无意地言道:“这我倒是不知,平日都是我娘子的下人在打理,忘了说了,此茶坊是我家娘子的陪嫁,似这样的铺子我吴家在汴京有二三十间呢。”
章越点头道:“大郎君真是家大业大。”
吴安诗言下之意很明白,但他若是晓得,陈襄告诫章越的一番话,肯定就不会这么说了。
一言概之,门不当户不对,又岂是好婚姻?
嫁妆再多,但也是妻子之物。宋朝的律法虽说家中财产多少都登在户主名下,但妻财属于陪嫁必须在户帖中注明,将来分割也是方便。
丈夫私自动用了妻财,这样的事虽说很少闹到公堂上,但在舆论上是要被谴责的。
似大哥章实那样安心吃老泰山的来供自己和二哥读书花销,也多亏了有个不计较的嫂嫂才是,只是岳父和大舅哥对大哥都很鄙视罢了。
一般的有钱人尚且如此,再往上走,似刘监丞那样官宦人家已是人精了,明明对方否定了别人,但最后恶名都给黄好义当了。
更别说比刘监丞更高一步了,越是高端的肉食者阶级,越是精打细算,就算子弟出些纨绔子弟,但也不是真一点见识也没有。没钱没背景,又自以为是的跟人家算计,下场都不怎么样。
就算娶过门,以后也要被老丈人或老婆拿捏,娶个媳妇也成了上班,实无滋味可言。倒不如娶个小家碧玉的,即便不能富贵,能够知冷知热,安安心心地过小日子也是不错的。
当然能这样想的,也要自己有本事的或是看得极通透的人。
好比这样的家业,自己也可赚得,如此又何必一生看人家的脸色。
有挂就是可以任性。
章越在吴安诗这边坐了一阵谈天说地,不见丝毫异样,但从头到尾也不再多问一句,然后起身告辞。
等章越走后,吴安诗坐了一会,方才醒悟,自己提及家财时,言语冲撞了人家。
章越来集月斋时,本想探究一番到底是何人弄得这茉莉花茶,如今觉得自己又想多了。
你就正常表现,反正妹子也看不上。
到了陈襄府上,他将买来的茉莉花茶直接给了老师。
陈襄是福州人士对于茉莉花自是司空见惯,如今见有人居然将此花窨入茶叶之中,顿时有一番妙处。
陈襄是赞不绝口,还勾起些许思乡之情。
章越心想,即便送金银来也绝不能让陈襄如此高兴,倒是这茉莉花茶算是送对了。
送礼么,总要摸准人的癖好来。
“这些茶所费不菲吧,多少钱买来的,吾算给你。”
章越道:“学生也是旁人所赠,至于多少钱来倒是不知了。”
陈襄深深看了章越一眼道:“也罢了,我就收下了。”
陈襄继续教章越诗赋。
章越将这些时日所作的诗赋都缴上。
说来诗词还是要生活积累了,在平日之中培养兴意,但有所思所感即是动笔写下。
之前陈襄教导自己的办法,确实有用。
章越这一次写了十几篇诗作缴上,都是平日感意而作,甚至有次洗澡,胰子抹了一半,却不意有了诗兴,当即前去写下。
说来就是‘情动于中而形于言’。
陈襄看了一番,微微点头道:“总算稍有起色了。”
章越心道,还是得了稍字。自己当初背诵九经都没下这么大的功夫,看来确实天赋不行。
陈襄道:“不过你这首诗有谬误,以东风指代夏日,‘北风是冬,南风是夏,东风是春,西风是秋’,平日写诗不借春夏秋冬之俗语。这些格式都是后人所谈,到了科场上,怕有考官不喜,如此也就约定俗成了。”
“学生记住了。”章越虚心言道。
“也好,吃饭吧!”陈襄言道。
章越见陈襄今日与他的诗词上谈论甚少,不过他已习惯了老师平日学诗赋经义,吃饭时谈人生的模式。
果真陈襄开口道:“那曾子固走后对你多有夸赞之词。”
章越听道:“此事当真?”
见陈襄面上肃然,章越连忙道:“曾先生如此夸赞,学生实担当不起。”
陈襄失笑道:“你倒不必如此。上一次我与你说到,你马上到了议亲的时候,你自己如何考量的?”
章越道:“还是先生所言的门当户对。不过我常听闻,未得功名不娶妻之语,故而想晚些时日再议亲,等功成名就了再觅一良配。”
“不过入闽前兄长有交待,如今身在京师一切自己拿主意。学生见少识浅,哪有什么主意。婚姻之事,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欧阳学士和先生都是我的长辈,还请两位长辈做主就是。”
陈襄听了顿时神色大悦,然则他欲问道,你不问问你二哥的意思?
陈襄犹豫了下,终究没有道出。
一百五十四章 客人
宋朝时,为朋友,为学生议亲也是常有之事。
有句话是天地君亲师,父母不在身边,老师为学生决定婚事也是常有的道理。
陈襄道:“你方才言未得功名不议亲,此事我倒是颇为赞赏,男至于三十则知虑周可以率人。富相公(富弼)二十八岁方才成婚,之前多次将推拒婚事,还让弟弟妹妹先成亲,此为我们读书人的表率。”
富弼的婚事也算一段佳话。
富弼年轻也是一表人才,且才华出众,深得范仲淹的赏识,如此找他议亲的人着实不少。但富弼却一概拒绝,父母催促他的婚事,他道让弟弟妹妹先成婚。
当时范仲淹很愿意提携富弼这年轻人,于是常把他的文章给宰相晏殊和王曾看。
晏殊看了觉得这年轻人才华很好啊,于是就问范仲淹,这个洛阳才子婚配了没有?
范仲淹就说,未曾婚配。
当时晏殊的女儿正托一名大臣陈祥选婿,陈祥直接就对晏殊说,我看富弼这个太学生的文章气度,是有宰相之才的。
经过范仲淹,陈祥的撮合,富弼就作了晏殊的乘龙快婿,如今也是宰相了。
当时宋仁宗选宰相问大臣王素:“谁适合拜相?”
王素回答只有嫔妃与内官都不知道的大臣才能拜相。
宋仁宗点点头道,看来也只有从不钻营的富弼了。
所以章越言未科举不议亲,陈襄也是相当赞赏的。
之所以如此,一个是事业未成,咱不谈妹子,还有一个则是地位的变化。
男人要么未发达时,找了个老婆,如此就是糟糠之妻,是要好好待她一辈子。
要么就是不谈婚事,洁身自好同时忍受孤独寂寞,等飞黄腾达后,找一个门户相当的妻子。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常常是前者备受赞誉之词,反而是后者大家都不喜提及。
在传统舆论理觉得有些看人门楣,怎么非要找个如何如何的女子成婚。其实在当时士大夫的眼里,这样的王老五也是同样令人敬佩的。
故而听章越这么说,陈襄就拿出了富弼的例子激励了一番。
但随即陈襄话锋一转道:“未及第时不议亲固然是好,但若是遇到一个不会辱没你,又可侍巾帷房,愿与你共甘共苦,共渡清贫的女子又岂可错过?”
章越心道,还有这样的好事?
“这样能侍巾栉的女子正是学生一生所求的。”
章越说完了后垂下头一脸恭敬。
陈襄则是欣赏地点了点头。
章越离开陈襄府上然后走回太学,他一边走一边心底嘀咕。
陈襄方才的话并非无的放矢啊。
他之前先是提及曾巩甚是青睐自己,然后又提及找一个能与自己同甘共苦,共渡清贫的女子,似乎二者可以结合一起来看啊。
莫非是曾巩看上了自己?要把妹妹嫁给自己。
章越有些吃惊,莫非陈襄方才话里有意无意就是这个意思?
曾巩是谁?
唐宋八大家啊。
他一人教育抚养四个弟弟,九个妹妹的事,在士大夫的圈子里是津津乐道的。
连身在太学里的章越也是有耳闻的。
子女婚嫁都是父母之事,但曾巩父兄早逝,家里又清贫,只好肩负起妹妹寻个好人家的重任。
正所谓嫁女必须以时,这个时代除了高门女子,一般官宦富贵人家或百姓的女子很少超过二十岁成婚。
超过二十岁就有些不得时了。而且女子的婚姻大事一旦耽搁,对于家族名声也是不好听。
在世俗的眼光里会觉得你家女儿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为什么到了年纪迟迟嫁不出去啊?
至于高门女子,也是没办法,因为如此门第之间相互通婚。都必须置办丰厚的嫁妆财物。毕竟男子可以下娶,但女子却不好低嫁的,因此高门女子的婚事常常被耽搁,超过二十岁成婚的不在少数。
曾巩背负的压力是很大的。
九个妹妹前面一个耽误了,后面也都跟着耽误了,但又不能随便找,找不到好归宿。
故而曾巩对好友言道‘大惧失其时,又惧其不得所归’,缘由也在其中了。
但事实证明曾巩的眼光真好!
没错,说的就是我。章越如是想道。
但是章越突然转念一想,不对啊,曾巩有个弟弟叫曾布啊!
曾布,他好像也是宋史上的奸臣!
这简直是又一个了?要不要把蔡确,吴处厚,曾布,章惇四人叫到斋舍打个麻将?
自己将来再和吕惠卿,蔡卞,蔡京再凑一桌。
而且曾布与章惇可是政敌啊。
历史上章惇在向太后面前力陈道:“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
向太后被顶得沉默不语,这时曾布出面道:“慎言,一切唯太后圣裁。”
两位宰相意见相左,二比一,最后宋徽宗上位。
他们二人的恩怨情仇都可以单独写本书了。
章越回到了斋舍。
此刻吴府里。
吴安诗有些神色不太好地回到府内,打听了下才知道母亲李氏与自己的妻子范氏正在会客。
吴安诗随意打听了一下来客,却得知是职方郎中章俞的妻子杨氏以及一位章得象的孙女。
这位杨氏是杨亿的族亲,当初吴安诗的爷爷吴待问与杨亿有师生之谊,而且两家也有姻亲。
只是后来大伯吴育与自己父亲吴充,积极与京兆士族联姻,反而渐渐与同乡的章,杨,黄等士族有所疏远。
章得象去世后,吴育即拜参知政事。
两家就更少了往来。
章得象虽官居宰相,但五个儿子,以及孙辈的也是没有一个出进士的,如今全靠着恩典荫官。
不过章家的旁支实在是太了得,每一科都出进士。
比如状元章衡是迁徙到杭州的章氏子弟,章俞是迁至苏州的章氏子弟,在各地开枝散叶的章家子弟又重新崛起。
还有浦城章氏,吴安诗明白也是有好几支的,而章越也是其中一支。
吴安诗心想,杨氏来自家走动作什么?
莫非为章俞求官的?
要知道章俞官拜职方员外郎至今也没外派,之前得了差遣,但因为任职之地起了民变,让章俞给辞了,如今还在吏部那排队等缺呢。
如今差遣不好派,特别是章得象去世后。
吴安诗不好入内,听人说母亲李氏其意甚诚,还将杨氏留饭。而且居然是李氏亲自出面相邀的,这倒是令吴安诗大感意外了。
吴安诗突然记起来,这章得象的孙女虽然已是嫁人,但当初是十七的闺中密友。
她怎么与杨氏一并来此了?
一百五十五章 识人
吴府的厅室内。
李氏正与杨氏并着肩坐在。
下面是几个小辈,西首坐着范氏,十七娘,东首坐着是嫁给章惇不久的张氏,以及十七娘的手帕交章氏。
众人闲话家常了会,杨氏看向十七娘对李氏笑着道:“你家十七娘模样真是极好。”
李氏淡淡地笑道:“模样再好又如何,却性子不好,少了管教,上次听说还冲撞了亲家。”
杨氏笑道:“哪有冲撞,十七娘心直口快,倒是和我的性子。她眼下也是到了议亲的年纪了吧。”
李氏笑道:“过了年就十五了,都可以出嫁了。但我家老爷说不着急,也就慢慢看着。也不要如何出众的,只要是青年才俊就好,就算家世清贫一些也是无妨。”
杨氏目光一凝。
那日章衡曾到她府上做客,说了吴府似打算为她家庶女议亲之事,当时却请了不少尚未婚配的青年才俊到府上,而章越正是其中之一。
听到这里,杨氏不由动了心思。
心想自己若是能帮自己这侄儿就好了,看看能不能够顺带化解两家的矛盾。
正好吴府邀请她到府上叙旧,她之前身子不好,就半真半假地推了,但吴府竟又邀了两次,还让章得象的孙女过府了一趟,于是她才确信吴府的诚意,就带着媳妇来了,以显得重视。
杨氏反复看向十七娘,但见她谨慎地坐在一旁,倒也是一言不发,十分的规矩。
见自己眼光打量来,十七娘倒有些歉然之色。
杨氏心想,这姑娘人倒是不错。
但是不是因庶女,故而不想陪什么嫁妆,就想找个寒家子弟?万一将来发达了,也为吴家将来在庙堂上谋能得一个奥援。
如此看上三哥儿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杨氏如是想着。
但看这姑娘真是没得挑的,只是不知脾气会不会不好,若是嫁过去依仗着家世凌人……如此说来,反而害了三哥儿。
想到这里,杨氏笑着道:“亲家这是哪的话,这年头寒门也是能出贵子的。至于将来的前程,用马少保的话来说,非我等妇人所知也。”
当初吕夷简少时,从其父吕蒙亨在福州担任县令,大臣马亮见了吕夷简而奇之,要将女儿嫁给他。
其妻刘氏恚道:“你真要把女儿嫁给一个县令的儿子么?”
马亮一脸鄙夷地道:“非尔所知也。”
此话一出,李氏笑容收敛起来,一旁范氏插话道:“马少保也不是女儿嫁不出,而是真正看上了人家吕相公的人才。”
杨氏说着看了十七娘一眼,但见对方笑容如初,没有半点愠色。
杨氏笑道:“是这个道理。当初亲家不也是相中了亲家老爷,如今竟也是封疆大吏。”
说到这里,众人都笑了。
气氛好了许多,李氏当初相中吴充,对方经历二十年宦途,如今官拜京西转运使,成为了封疆大员。如此也印证了李氏当初的眼光。
杨氏心想,不过仔细说来吴府虽近年虽得荣华富贵,教育子弟在举业上有所怠慢,而且染上了不少富贵习气,但好歹当初也是书香门第,几个女儿都教得极贤淑聪明。
这十七娘更绝非高门那等跋扈之女,如此我可稍稍放心,否则似欧阳学士,及夏,吕,文三位宰相也不会与她们联姻了。
这样的女子等闲富贵于她如浮云,倒是怕长袖善舞怂恿丈夫去争权位。
杨氏看到这里对十七娘有了大概印象。
她看看李氏,再看看十七娘又心想,这女子无论面上如何低调收敛,但那眼底的野心,绝对是掩饰不了的。
这一点倒是随了她名义上的母亲李氏。杨氏倒不反感女子有野心,但要看嫁什么人。
众人又说阵话,这才去赴宴。
杨氏走到十七娘的面前,挽着她手笑道:“正所谓妇贤三代兴,十七娘日后必是贤媳贤妇。”
十七娘闻言一愣,随即赧然地欠身道:“亲家过誉了。”
宴席之后,李氏喝着香茶,见了范氏来了道:“都回去了?”
“是,都是送出门去,他们有辆车子坏了,我让六全驾着车子代为送了。”
“甚好。”李氏赞许地又喝了口茶。
李氏又对左右道:“你们先退下。”
一屋子服侍的老妈子躬身称是,然后尽是退下。
范氏道:“母亲,章家夫人言语里是要替章三郎君拿主意,但儿媳所知,章三郎君与他亲兄长不睦。”
李氏道:“我怎是不知,但我打听过了,章家大郎君对她还是恭恭敬敬的,三郎不理会二郎君,但对大郎君还是言听计从,也就是说她还是能说得上话的人。反正日后也绕不过,咱即便不让人办成事,也罢了,倒也不能让人坏事。”
“原来如此。母亲想得真周到。”
李氏道:“更何况我还听说欧阳学士托陈博士(陈襄)教章三郎君诗赋后,章家夫人的儿子还上门去了一趟找过陈博士,似拜托他再三照顾,好歹陈博士当初也是他原先的老师。”
范氏恍然道:“儿媳明白了。”
李氏道:“如今也是先认一认,要如何也要等老爷从洛阳回京后再决断,以免日后仓促,怪我们没事先安排好。”
范氏道:“母亲办事果真事事想在前头。”
“已是晚了一步,谁知曾家那边先是看上了。否则我还真想老爷回京来再说了。”
范氏也道:“儿媳也是不甘心。但儿媳听说曾家书香门第出身,曾子固的几个弟弟都是上进,当年家道中落的时候,他的妹妹们都是在家作女红贴补家用,为他们凑集上京赶考的费用……可知也是各个贤惠的。总怕……”
李氏道:“此事我们不好替老爷拿主意,当初来我们家那么多俊杰,他唯独让章三郎君一人过府叙话,甚至连那刘几都没看上。但老爷是一家之主,又在朝为官那么多年,看人八九不离十,论相人的眼光谁也不如他,此事你们都有听他安排。”
“不过如今因立储之事,朝局动荡,我本以为文相公回留老爷在京的,但谁知他突然官拜京西转运使,以至于让章三郎登门一趟的事就耽搁了。”
范氏道:“说得也是,如此曾子固看上了,也是替我们先掌眼了,不正也说父亲母亲当初的眼光好么?反正咱们态度已是先递过去,至于成不成也看两家的缘分。但我看章家夫人好像甚喜欢十七,似一眼就相中了。”
李氏微微笑道:“还没理由一眼就相中了,好听的话谁不会说,如今他官人还在家赋闲,也是说不准日后求上门来。”
范氏道:“母亲,章家夫人可是反复打量十七,看了许多眼,我看不会是客套罢了。”
李氏终于笑着道:“十七我虽教得少,但跟她几个姐姐后面那么多年,倒也是有些长进。但杨氏也不错,我看她那媳妇也是百里挑一的。”
范氏闻言低声笑了。
李氏亦笑道:“你平日觉得我甚少夸十七,甚至有所偏心那。没错,父母总有偏心,这些儿女是有个偏爱的,十七又不是我亲生,但是咱们父母治家无论心底再偏谁,但面上都要一碗水端平了。家和万事兴,这才是治家长久之道。”
范氏听了面上一凛,顿时有些无地自容。
李氏似无意拿这话来敲打范氏,转而道:“不过曾家那边……随便拿话点一点即是。曾巩是读书人,这样的人家,没人争时倒能对你推心置腹,一旦有人争了,就会清高的退到一旁。”
范氏不由言道:“母亲如此是否太大费周章,父亲还未定下是否意属章三郎君呢。”
李氏道:“你道我为何如此?”
范氏想了想恍然,原来李氏方才‘父母者不可偏心’的道理就在这里。
转眼到了年末,马上就要过年了。
临着过年前一段日子即是太学公试。
这一次朝廷委派了名臣胡宿来监督太学公试,有传闻胡宿会是明年春闱的知贡举,故而太学生们都是打起精神以备这次大考。
却说章越这些日子,一直在陈襄那边学诗赋。
诗赋水平终于从原先‘难以入目’到‘略可一观’。至于陈襄也曾与他透露曾巩邀他去府上做客。
章越当即是答允了。
但章越答允之后,曾巩那边却一直没有下文。章越也不知到底是出了什么差池。
章越还曾问陈襄,陈襄却一副语焉不详的样子。
这令章越好生惆怅,唐宋八大家啊,谁不想见识一番,将来也好和子孙们吹个牛。
不过曾巩突然也没叫他,似乎是怕打搅了他公试吧,看来还是为了自己好。
确实章越如今公试在即,倒也无暇分心他事。
章越如今除了太学,陈襄家中,就抽空去蒐集斋,自己雇了一个伙计,将平日所刻刻章在那售卖。
后来也有人向他求字,章越也答允了,让伙计记下来,自己写好了再送至蒐集斋。
算来收入支出维持平衡,除去雇人或铺租的成本,反而比自己原先刻印寄卖少赚了些许。
不过章越也知自己尚未投入精力的缘故,等公试结束了,他就将蒐集斋办起来,走上正轨。
一百五十六章 我的地盘
太学公试分三八两日。
故而定在定在农历十二月的十三与十八。
太学生们如今都在积极备考。
眼下春闱在即,各省秋试及第的读书人也是赴京而来。
太学里的崇华堂上,不少慕名而来的读书人出入其中,在外旁听取李觏的讲课。
故而这里是众多读书人聚集之处,不仅是堂上坐得满满当当,后面还挤着不少趁课的人,甚至每个窗户外也站满了人。
李觏虽性子古板,但对于这样来趁课的读书人,却不排斥,甚至热于分享,只要他们抢得到位子,不打扰到他即可。
至于崇华堂外,而太学西首的石经阁,则陈设着杨仲南,章友直所雕刻的十二经石刻。
这里的读书人们,则从事着另一项读书人的运动……释经。
宋朝佛学兴盛,高僧之间辩经是经常有的事。
章句还未兴盛,儒学不崇拜对经义辩难,故而喜欢讲释。
石经阁前对着石刻的经义进行讲释,已是司空见惯的事。当然也有很多读书人千里迢迢来京,有的经义忘记了,就找到石刻经义之处,拓一页回去。
除了释经之外,还有一些喜好着人会来阁外摆摊,拿着文章或着作以求人赏识。
这也是一等变相行卷。
要去欧阳修如此大佬门上行卷,好歹也是要门路,否则人家时间那么紧,为何一定要抽空来看你的文章。
如果漫无目的的行卷,效率太低了,如同买彩票般。
故而石经阁前,这些读书人就拿着自己的诗赋文章在此‘售卖’,也算是自己推销自己,若偶尔有几个识货的人看见了觉得满意,就与他们说几句,靠他们在此扬名。
章越每日也会来此闲逛,看看有无什么书籍可淘,放入自己的蒐古斋售卖,同时也看看别人的诗词文章,同科士子水平如何。
章越来到一个摊前,一名三十余岁的读书人拱手道:“兄台好。”
章越笑了笑当即从他的摊前拿了诗集读了起来。
这名读书人看着章越一身太学生的襴衫,兼之路过几名太学生同他打招呼,心知他也是太学生无疑,于是道:“兄弟若是觉得在下的诗集可以入目,不妨拿去看看。”
章越听了问道:“可乎?”
对方点点头道:“在下也是要寻一位知音人。”
章越看了一眼这本诗集。
纸张不便宜啊。
司马光写《资治通鉴》时,仅手稿就堆满了两个屋子。
而司马光修《资治通鉴》如今仅存一张手稿是什么样子?
这张手稿是范纯仁给司马光写的信,司马光看过信,信纸上几行字划掉,然后将这张纸利用作《资治通鉴》的手稿。
而且那张信纸稍短,司马光还用另一张纸与信纸拼接在一起,用两张拼接在一起的纸作为《资治通鉴》的一页手稿而已。
由此可见,古人是如何‘敬惜字纸’。
至于这一本诗集虽说只有几十页纸,但章越可不敢将它当作后世随处可见的传单及广告随手接下,然后拿回去作垫桌布之用。
章越读了数页,但觉得对方文采平平没有传阅的价值,于是奉还道:“多谢了,不敢受之。”
对方神色有僵硬道:“兄台不妨拿去,我这里还有十数本。”
章越拱手道:“在下才疏学浅怕糟蹋了兄台的心血,多谢了。”
说完章越看了对方失望的目光,有些不忍,但仍是离去。
章越走到另一处。
但见这里聚了不少读书人,一人正负手站立,左右皆在帮他发着似诗词一样的笺纸
凡是路过的士子是人手一份。
章越心想,这不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白嫖几张纸了么?
当即章越很没出息地走上前,拿过一份,但见有数页纸笺,且背面没有写字,当即很是满意。
章越翻至正面但见上面写着几个字‘常州陈曼州’。
下面就是诗作,入目是熟悉的‘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章越看到这里,抬起头看对方一眼问道:“此诗何人所作?”
发着诗词的人看了章越一眼,当即指引道:“此乃这位官人所作,他在那。”
章越顺着他手指的看去,但见对方正在一个棚子下与两名读书人说话,但见章越看来的时候笑着与他拱了拱手。
章越当即将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错,一字不差。
至于纸笺的落款上又写着五个字‘常州陈曼州’,这五个字占据了三分之一的纸,放佛就怕别人不认识了他般。
章越拿着纸笺面色铁青,自己本想白嫖几张纸的,没料到自己被剽……窃了。
算了,反正自己也是抄来的,也不值当生气。
息事宁人,息事宁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得。
但不行啊,忍一时之气,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
章越手捏着纸笺。
却见这时候一人走来道:“这位兄台,可是赞赏小可拙作么?”
章越此刻没有立即搭理心想,此诗是如何泄露出去的。
当初是章丘的老师先发现的,然后此人后面就没有音信了,当初还口口声声要举自己去神童试。但自己的三字诗又怎么会传到千里之外的常州呢?
章越越想越觉得此事有蹊跷。
“兄台……兄台?”
章越看向对方笑道:“阁下想必就是马兄了。”
对方笑着道:“正是,在下草字油川。”
章越道:“兄台此诗作得极好啊!在下不胜佩服之至啊!”
陈曼州笑道:“不敢当,不敢当。兄台是太学生吧?此诗在我们常州早就是妇孺皆知。”
陈曼州确实高兴,他是方才在这里遍发诗文,可惜汴京一个识货的也没有。要么称三言难登大雅之堂,要么称如此浅显也可称作诗?
现在终于遇到知音了。
陈曼州向章越大谈,如此诗他分为数部,每部都有心得等等,又说此诗揽括了‘方方面面,一应俱全,而且简单明了’。
章越心想,这三字经历史上虽传闻是王应麟所作,但很多人是怀疑的,究竟到底是哪一位作者也是存疑。或许编诗的人,当初只想用作一首普通的发蒙诗,但没有料到对后世影响那么大。
章越问道:“兄台言此诗在常州流传甚广,妇孺皆知可是?”
“不错,当时在下一日心有所感作此诗后,惊动天象,东面有一七色彩虹经天而过,凤凰降世于山间和鸣,当时常州太守见此一幕,故来至乡间寻访,正好在下将此诗作呈上,这是风和日丽,正应了天象。”
“兄台万万不可小看此诗,此诗虽是浅显,但却可收得启蒙教化之功,对于育人育德有莫大的好处。太守还将此诗令各个蒙学,族学的儒童都要习之。”
章越有所了解于是问道:“敢问兄台时常州太守是何人?”
陈曼州笑着道:“这个兄台就不必计较了,反正兄台也不识得。”
章越正色道:“这如何使得?兄台此诗既有启蒙教化之功,太守又是慧眼识珠,咱们怎么能不将兄台与太守的名字记下?”
陈曼州犹豫了下于是道:“太守姓王名讳安石。”
章越心道,竟是王安石?
章越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陈曼州还欲再道,却见章越看了看左右道:“这些人都是兄台家的下人?”
陈曼州笑道:“哪里,不过是临时雇来的。兄台问这个作什么?”
“没什么,如此我就放心,”章越拍了拍手问道,“油川兄,你看后面是不是王太守啊!”
陈曼州闻言神色一变,正回头望去,却猛然肚子重重的挨了一个膝击。
“你怎地打人?”
陈曼州手指章越正要大呼,却突然又挨了一个重重的耳刮子,抽得他是眼冒金星。
“你为何打我?”
陈曼州欲还手,但想了想索性赖到在地大呼道:“打人了打人了。”
一看见这里起了冲突,当即旁观的人纷纷围了上来。
还有几个人拉开了章越和陈曼州二人口道:“别打人啊!此地乃国子监重地,岂是打人之处?”
陈曼州手指着章越道:“是此人先动得手。”
众人都将目光看向章越,但见章越点点头道:“没错,是我打的。”
这时候几个太学生寻来道:“慢着,先别说话。此地是太学,一切由学规主张。”
章越心道,没错,是我的地盘,怎地还让你给欺负了。
一名看向章越道:“这不是养正斋的章三郎么,你怎么打人?可知打人当如何么?”
章越手指着陈曼州道:“当然知道,但是此人抄我的诗,还在此公然叫嚣,在下是可忍孰不可忍。”
闻声当即众人一片哗然。
这名太学生当即道:“这是怎么回事?”
陈曼州手指着章越道:“你……信口雌黄……”
一旁的太学生道:“此事……算了吧!”
章越道:“此事还请李直讲为我作主,请两位将我们带到李直讲那,真相自会水落石出,其它不敢劳烦二位,要紧的是不可让此奸人走了。”
两位大学生想了想道:“也好,李直讲那自会有公论!”
陈曼州闻此顿时面色苍白。
章越心道,国子监里还能给你明目张胆地给抄了?这是我的地盘。
一百五十七章 上奏
李觏刚从崇华堂中讲课完毕,然后回到了学官舍。
这时候两位太学生,章越,陈曼州,还有十几名看事的读书人一并赶到。
李觏看着这陈曼州鼻青脸肿的样子,不由眉头皱起,又看看章越更是不高兴,当即问道:“谁人打得?”
陈曼州向章越一指道:“这位教授是此人打的,还请为在下主持公道,实在是有辱斯文。”
李觏闻言道:“无论曲直,但动手打人即是不对。三郎,你诗赋如何了?公试不第即要开革出太学,当初我再三告诫你的。如今又兼打人之事,若此事没有一个说法,那么公试即不用来了。”
章越道:“学生明白。人是学生打的,学生愿一切听凭直讲处置。”
李觏点了点头道:“先把事情情由说来。”
两位太学生将事情经过说了一番,当即奉上了那纸笺。
李觏看了一眼纸笺上的诗文心道,这不是三字诗么?
李觏反复地看了几遍,向陈曼州问道:“此事据你说来,是你呈给舒州知州的?”
陈曼州道:“然也,学生作此诗时有天象呼应,献上后王太守称赞了几句,还赏了我三十贯钱。”
李觏看对方说得一本正经,心底冷笑,此诗是陈升之给王安石的,怎么到了此人口里,就成了他给王安石的。不过陈升之当时说是一名浦城学子无名之辈,故他没有细问,没料到竟是太学生所写。
李觏又看向章越心道,就你这诗赋水平,也可写出三字诗来?
但李觏转念一想,章越正是浦城人,他识得陈升之也说不定。
李觏当即找来一个仆人吩咐了几句,然后让他先去陈升之府上一趟,又看向章越道:“你说此诗是你写得有何证据?”
章越道:“此诗确实是学生所作,学生当时在私塾见同窗手边没有一本趁手的识字发蒙之书,故而不自量力作此打算。当时学生本欲写一本七言,但七言不成,要写一五言诗,五言亦是不成。最后心想如千字文般,写四言韵文作为发蒙,但写了一番又是不成。”
众人闻言摇头笑了。
“故而学生最后才决定学百家姓,写一篇通俗易懂,且朗朗上口三言诗给儒童们启蒙。”
李觏想起章越之前诗赋水平,只能说格式韵律都对,但文才实在平平。但这三字诗之文才虽谈不上多高,但也是要有相当经史功底的。
章越道:“先生若是不信,可让学生以三字诗中内容考较这位陈姓学子。”
李觏点了点头,却不知不觉被章越带跑了。从考校此诗是否章越所作,至章越与陈曼州辩论谁对三字诗理解更深了。
李觏道:“你姑且问来。”
当即章越与陈曼州问道:“这苏老泉,二十七,始发奋是何人?”
陈曼州笑道:“是嘉佑二年进士苏洵,谁能不知。”
章越又问道:“那么人之初,性本善出自何典?”
陈曼州道:“是孟子之说。”
章越道:“孝经通,四是哪四书?”
陈曼州笑着道:“论语者,二十篇。孟子者,七篇止。作中庸,子思笔。作大学,乃曾子。自修齐,至平治。
“当然是论语,孟子,中庸,大学为四,此显而易见。”
章越笑道:”那你可知这四书出自何人之说?”
陈曼州一愣道:“四,还有什么说法,你莫要牵强附会。”
章越摇头道:“我怎会妄定四书席位,兄台你这就见识短浅。你既知‘人之初,性本善’是出自孟子,又怎么会不知孟子之后最尊崇孟子的是何人?”
“这?”
章越道:“教你一个乖,四书之说出自韩退之,四,分别是孔子,孟子,子思子,曾子。”
陈曼州闻言顿时哑口无言,随即强辩道:“你说四子书是出自韩退之就是韩退之么?”
章越道:“真相自有公论。”
一旁一名太学生道:“你连韩退之此言都不知,还冒名顶替作甚。”
一旁围观读书人也是了然道:“陈兄,好生无耻,居然抄别人的诗。”
“此人实在是无耻之尤,我回去向同乡他。”
“走了,走了,本以为有热闹看。”
陈曼州见众人一走立即慌了揭穿个,然后看向章越放狠话道:“此事我不会这么算了。”
说完陈曼州就欲走,两位太学生欲拦下,李觏却道:“让他走。”
这陈曼州如蒙大赦,当即一溜烟地走了。
李觏踱步一阵,然后对章越道:“此诗真是你所作得?”
章越道:“确实学生所文,当初本欲作蒙学之用,不欲扬名,但哪知有人竟窃学生的诗作,学生这才要讨回一个公道。”
“真的?”
当即李觏拿起三字诗问了章越几个问题,居然被章越方才问陈曼州的更加刁钻。
所幸章越如今经学功底十分扎实,这才没有被考倒。
章越知道自己有些错估了形势了。
若是一般太学老师知道太学里学生,写出如三字诗这样的到一名知州夸赞,并且在地方上推行教化,肯定是恨不得大,立即上奏朝廷了。
但是李觏没有,而是再三的谨慎,要反复地确认。
章越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其它穿越者没有任何诗词功底,随便拿出一本后世的诗都能得到一片喝彩,为啥自己就这么艰难。何况自己当初不是想抄,只是教给章丘罢了。
其实也是章越的诗赋平日太差,若是平常一名进士科的太学生所作,听了方才那一番辨明的话后,李觏都不会怀疑。
李觏没有说话,让其他人都回去,独留在章越一人在自己学官社里。
章越保持着恭立的姿势,而李觏则吃茶吃些糕点,以及写着文书,反正就是没有搭理章越,说一句话。
章越不知李觏肚子里卖得是什么药。
正当这时候,一名仆人从外走入,给李觏递了一个条子。
李觏看了后面色稍稍有些舒缓,然后看向章越道:“你先回去,此诗是不是你所作,等公试之后,我再给你一个答复。”
章越一听李觏这话到底几个意思?
章越向李觏行礼正要推出学官舍。
“慢着!”李觏说了一句话。
章越回头道:“不知直讲还有什么吩咐?”
但见李觏负手道:“你误在我面前倡孟子之语,吾非孟!”
说来李觏非孟,也是众所周知的。
比如看过金庸里批评孟子那句。
‘乞丐何曾有二妻,邻家焉得许多鸡。当时尚有周天子,何事纷纷说魏齐。’就是出自李觏之言。
除此之外,李觏还写了一首《诃孟子》‘完廪捐阶未可知孟轲深信亦还痴。岳翁方且为天子,女婿如何弟杀之。’
这说得是是瞽叟让舜修补仓房的屋顶,突然把梯子撤掉,瞽叟让舜填井,又让后妻儿子象将土埋上的事。
李觏说这事逻辑有错误,当时尧已经将两个女儿嫁给了舜了。舜的岳父乃是天子,瞽叟再想不开也不会杀舜吧。于是李觏说孟子这人糊涂,把这些事也能当真。
李觏看着章越的背影,手中攥着之前陈升之给自己的小纸条。
纸条上确认了章越是三字诗的作者。
李觏最后才相信,或者中间波折自己不清楚,但陈升之如此说了,即大概不会有错。
李觏心道,他当将此事上奏给朝廷,至于能不能采用就章越的造化了。
至于王安石那也要说一声。
对了上一次濮王府那边小学教授,已是开始用这三字诗教授宗室子弟了。
李觏不知他为何想到这里,今年六月宰相韩琦、龙图阁直学士包拯等人又向官家提议立储。官家却言后宫有女子怀孕,等等再说。
就在数日之前宫里传来消息,后宫又诞下一女。
于是李觏拿着章越的三字诗找到了监判的吴中复。
吴中复与李觏不对付,看见了李觏前来道:“李直讲到此来有何贵事。”
李觏道:“启禀监判,这是一名太学生所作的三字诗,得到王介甫的举荐,于常州大小蒙学引用,我想监判以此上疏朝廷。”
“为何上疏,就因为王介甫。”
李觏道:“此诗朗朗上口,通俗易懂,正好用于蒙学之中,这是有助于圣教的造化之功。”
吴中复拿过三字诗看过道:“连七言,五言都不是,言辞如此浅显,岂可上奏。这不是令百官嘲笑么?李直讲你莫非让我在百官面前丢脸么?”
李觏道:“监判……”
“好了,不必再言,本官是不会答允你的。你还是用心与公试之中,在官家面前有个交待。你可知朝野对太学生非议朝政早有不满之心,若非我为你们说尽好话,恐怕连这太学也办不成了。至于如此取巧献媚之举还是不必费心为之。”
吴中复说完将三字诗随手一放。
李觏见此当即拂袖而去。
吴中复摇头道:“狂生,真是一个狂生。”
而李觏走回到自己斋舍,他与吴中复冲突已不是一日两日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他来前虽早料到吴中复不会给自己好脸色,但现在还是被气得不行。
李觏当即起了性子,心想你既不愿意上奏,那么我就单独列名上奏。
想到这里,李觏说干就干,当即他提起在公案上书写了起来。
一百五十八章 见面
十三日十八日之公试,对太学生而言至关重要,但对于章越而言更是尤其关键,因为公试的结果确定了章越能否继续在太学求学。
故而章越是卯足了气力,准备这一番公试,万一考试不过要托杨仲南在李觏面前求情,不仅自己丢人,连自己的老师章友直也要跟着丢人了。
考试之日,下了一场大雪。
章越,黄好义,刘佐,向七他们从斋舍走来时尽管打了伞,但眉头上都覆了一层白霜。
章越忍不住冻得腿直打颤,等到了崇化堂前,才将襴衫上的落雪全部抖落。
到了崇化堂后,章越入席曲膝而坐,众人交头接耳了一阵,等到其它太学生都陆续到齐后,方才安静下来。
众人都是冻得不轻,讲师让仆役从四处端来了火盆放在崇化堂上,方才好了许多。
章越拿着手炉捧着手中。
身旁的火盆使得室内渐渐热了起来,发上眉间衣裳上的少许残雪开始融化,章越脸上也是渗出些许汗来。
开考之后,堂上肃静,唯有传来笔尖舔纸之声。
第一日考试是两首五言六韵诗,还有三篇策论。
章越沉心作答,不久即写完了第一首,至于第二首一时没有眉目,空着不写转而先作三篇策论,等策论都写好了,章越心底有了大概再回头写最后一首试帖诗。
正当写最后一首诗时,章越但见不少太学生已是提早起身,将卷子一束即走出堂外。
太学里藏龙卧龙,要让章越冥思苦想半日的试帖诗对于不少人而言,只消半刻之间即是有了眉目。
不过上一次私试章越试帖诗破天荒的,第一次得了‘下’,而不是‘否’。
可惜以往一贯把握甚大的经义却得到了个‘中’,因策论有一篇没有发挥好。
如今章越只求试帖诗能够‘入目’,如此再得一个‘下’就好了,至于‘中’则不敢奢求。
章越写完后,即走出崇化堂将卷子交给了李觏。
李觏看了章越一眼,先看了他两首试帖诗。这一次李觏脸色不再如以往般难看,而是道:“下去吧!”
总算没有给自己脸色看。
章越暗自庆幸,如此就稳了许多。不过公试不比私试,最后还要知贡举的胡宿认可才行。
十八日则考帖经,策论依旧是三篇。
嘉佑二年欧阳修主考贡举提高的策论的权重,故而太学里的进士科在三八两日的私试上都考了策论,也算得上紧跟时事。
到了帖经公试时,章越根本没将帖经放在心上,而是将大半精力都着重于三篇策论。
写完之后,章越几欲脱力,但总体而论还算是满意。
这场考完后,太学生们脸上也有了释然的表情,就如同‘期末考’考完最后一科的那份轻松。
此刻李觏走上崇化堂里,学生掌仪道:“肃静!”
众太学生都是停止了讲话。
窗户外天色昏暗,大雪纷飞,这一场考试众人来时没有雪,但是考试时,雪却是铺天盖地下了。
风雪交加,众人虽身在屋内,都感受到北地的寒意。
室外一片昏暗,故而考场上都已点起了烛火。
一贯严肃的李觏站在讲堂上目视众人,大学生们都知李觏治学严禁,故而不少人都有些怕他。今日最后一科考毕,众人也担心又挨他一顿训斥。
哪知李觏却道:“今日天甚寒,馔堂里给尔等了备了羊汤和馒头。”
听了李觏如此说,众学生们都是一阵欢呼。
李觏脸上微微有些笑容:“明日还有馄饨!”
欢呼声更甚。
“过年了,尔等也将斋舍都收拾一番,平日衣冠整好,发鬓梳好,即便平日没有师长督促,也当慎独自处。到上元节时,吾不会督促尔等学业,但在斋舍里也当自修。”
这话就等于说到了上元节前,大家可以尽情的浪了。
众人欢呼声已经几乎将崇化堂掀翻了。
章越看着这一幕,古往今来的学生看来都差不多啊。
李觏看向欢呼的众太学生们,也是有些感触。
这些学生平日最让他头疼,但最后最牵挂的也是他们。
“最后就是念些什么呢?”
以往太学每次私试公试之后,胡瑗即会召集所有太学生们聚集在崇化堂上,然后命人奏起雅乐,最后所有人齐唱。
或者师生们一起去投壶,去射箭。
对于很多大学生们而言,这些都是清苦学习生活里的那一点亮色。
李觏管勾太学后,当然也继承了这一传统艺能。
“诸位就一起吟李太白的将进酒吧!”
众学生们哄然叫好,当即齐声诵道:“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
章越杂在众人之间,尽管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但在这么多人中吟诵这首《将进酒》时,心情自是不同。
堂外风雪连天,室内烛火微光,少年人的那份意气,都在这首将进酒中了,仿佛回到百年前的李太白一起举杯高歌。
堂上的李觏也是触动,与众学生们一起诵起了《将进酒》。
……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几百名太学生们将这将进酒反复念诵三遍后,众人都是大笑,不少人甚至举动拍案,一如诗中的狂放之情。
李觏目视众学生们道:“再诵一首蜀道难吧!”
“是。”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
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
……
章越但见不少老生举袖试泪,对于这些人而言可能是‘毕业’在即吧。章越想起以往读书时光阴,偏偏令自己印象最深都是运动会,朗诵比赛,社会实践这些,往往就是当时觉得很无意义的小事。
至于妹子?那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青春就如同奔流的江河,一去不回来不及道别……
在众人的吟诵声,章越感觉就这么浑浑噩噩地结束了太学的第一年学业,渡过了菜鸟期。
公试之后,即到了年关,对于章越这些太学生们还有一件事,那就是祭灶。
太学生腊月二十四清晨祭灶。
各斋要各自祭灶。
斋长刘几与众人摆上灶糖,甜酒,这些是必备的,此外还有三道果盘,大枣、荔枝、蓼花糖。
这大枣、荔枝、蓼花糖是重中之重,为何?
为了取了好彩头。
因为枣荔蓼等于早离了。
考不中进士,就得老死于太学,故而人人都盼‘早离了’。
大枣易得,至于荔枝则是用蜜饯或荔枝干来代替。
蓼花糖,则是将糯米磨成粉,用热水烫软,加糖加油,揉成粉团,切成长条,用麦芽糖挂浆,撒上芝麻,粘上青红丝,最后过油一炸。捞出来,又酥又脆,就像蓼花的花穗,故名为蓼花糖。
祭灶后,第一学年就真的结束了。
当然最重要的就是公试成绩,章越诗赋得了‘平’,至于经义得了‘优’,最后结合于行艺和在籍。
章越得了一个‘中’。
不仅保住了太学生的资格,还有进一步的可能……
京城中一处宅邸里。
“三字诗的作者不过一位十三岁的少年,即便他如今是太学生,也绝无此事,难怪陈公迟迟不与爹爹说此诗何人所为?必是窃名所作。”
但见一名少年气呼呼地言道。
一旁一名黑胖的男子微微笑着,并没有接话
那少年对黑胖男子道:“叔父,你如何说?”
黑胖男子笑道:“见贤思齐,见不贤也可思齐,獐边者未必是鹿啊。”
少年闻言道:“叔父又拿侄儿年少的事来调侃。”
黑胖男子笑道:“就许你十三岁时写有万字策言,就不许十二岁的少年作此三字诗?”
少年想了想道:“叔父见教的是,但平心而论叔父真信此诗是十三岁少年所作?当初爹爹在舒州赞此诗可收圣人教化之功,众人皆以为是积年老儒所为之。但如今却传出是十三岁少年而作,此事不慎,会让人以为有人可欺世盗名,也令爹爹颜面无光。”
这黑胖男子点点头道:“确实如此。”
“身为人子不可令父亲蒙羞,此子我当去驳之,若是不然,我愿当面道歉。”
黑胖男子道:“你如此性子,见了面必是争执,如此反而坏了名声,你还未科举绝不落人器小的口实,日后传到主考官耳里。还是让叔父去一趟吧!”
“可叔父省试在即?”
黑胖男子笑道:“吾自有分寸。”
这日章越在太学准备过年,蔡确却拉自己喝酒。
章越听了当即答允了。
二人当即来到太学外的清风楼。
章越至此见蔡确道:“持正兄,你怎地约我到此?”
蔡确笑道:“三郎放心,此次我来会钞。”
二人来到清风楼一雅间内,但见雅间里早就上了一桌子菜,菜品十分丰盛。
章越见此疑道:“持正兄,有话直说。”
蔡确面有愧色道:“实不相瞒,吾师有一位好友久闻三郎之名,故而约三郎到此一见面。三郎放心,绝不会为难你。”
章越看蔡确心道,此人有何名堂?
不久但见一名黑胖男子入内,他一见章越即笑着行礼道:“这位就是章秀才吧!”
“不敢当,足下是?”
对方笑了笑道:“在下临川王安国。”
王安国?
就是王安石的弟弟?曾巩的妹夫?
“三郎可知吾兄介甫否?”
章越道:“久仰大名。”
随即章越见蔡确已是合门退了出来。
王安国大约三十岁左右,与章衡一般年纪,确实又黑又胖。
历史上吴处厚与王安国二人交好。
有一次王安国让吴处厚写首诗赠自己,吴处厚当即写道。
飞卿昔号温钟夔,思道通俛还魁肥。江淹善啖笔五色,庾信能文腰十围。
只知外貌乏粉泽,谁料满腹填珠玑。相逢把酒洛阳社,不管淋漓身上衣。
王安国见了大怒,二人自此绝交。
由此可知,切不可随便讥讽他人,哪怕是再好的朋友也会闹翻。
章越见王安国微微一笑入座,举起茶盅呷了口茶道:“吾本料令兄会亲自见我,却不曾想兄台来此。”
王安国见章越如此从容问道:“你说你自承写此诗,是为了见吾兄介甫?”
章越道:“一首三字诗何足挂齿,令兄在历任素有政绩,然回京上了万言书恳言国事。在下实不由扼腕叹息,令兄之才不得其时也。”
见章越故作大人的口气,王安国笑了笑道:“你寻常小子,有何见识可以教吾兄。”
章越道:“吾观令兄万言书故古之人欲有所为,未尝不先之以征诛,而后得其意。”
“又举诗曰:是伐是肆,是绝是忽,四方以无拂。而言此‘文王先征诛而后得意于天下也。”
“敢问王兄,何为征诛?”
王安国笑道:“听闻三郎之前是经生,论说文解字,吾不如三郎。不过以荀子之言‘故乐者,出所以征诛也,入所以揖让,’可言之。”
章越道:“王兄何必顾左右而言他。一味讲征诛,夏桀商纣则不失天下,商汤周武不可得天下。”
王安国点点头道:“商汤战于鸣条,周武征于牧野以征诛取天下。至于商汤周武除了讲‘征诛’,还讲了什么还请告知。”
章越道:“还有利益。”
“利益?”王安国还以为章越会道‘仁义’二字呢。
“为何不是‘仁义’?”王安国正色道,“岂不闻‘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读书人何谈利益,而言‘仁义’?”
章越心道,你的政见果真与你哥完全不同,否则即不会用‘仁义’来驳斥自己。
章越道:“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此语出自贾生的过秦论,然我观过秦论此文言肥意瘦(钱钟书说),不过尓尔。”
见章越敢批评过秦论,王安国也是吃了一惊,这少年越来越不像话了。
“若说你之前说辞还有几分新颖之见,但如今看来简直不知天高地厚。贾生的文章也是你可批驳的?若是你不说出个所以然来,即要怪我不留情面。”
章越道:“王兄动气了,贾生的文章固然是好,但就过秦论而言,论意却不高!”
王安国冷笑道:“如何不高?那我倒是要洗耳恭听了。”
章越道:“不敢当,易经有云,一阴一阳谓之道。故易经的乾卦坤卦一阴一阳即道尽了天下一切。方才王兄所言,故乐者,出所以征诛也,入所以揖让。”
“故而自古以来,先王无不以此治理天下,左手利益右手征诛。”
“非利益,而仁义!”王安国再度强调。
章越笑道:“王兄何为仁义?秦失天下,因杀宗室,坑儒生,薄秦民,役天下。”
“宗室即家人也。无宗族血亲如何驭士?秦王一统天下,以士为宗室,以宗室为士。故秦王杀宗室,视宗室与士无二也。”
“儒生即四民之首也,无儒生如何驭国人?秦王一统天下,以士为国人,以国人为士。故秦王坑儒,视士与国人无二。”
“秦人即国人也,无秦人如何灭六国?秦王一统天下,以国人为六国,以六国为国人。故秦王薄秦民,视国人与六国百姓无二。”
“役天下,视百姓如牛马,故而秦失天下,在于失仁义。何为仁义?在于利益者,先于亲族,次于士,次于国人,再次于天下!于贾生的话来说‘秦本末并失,故不能长’。”
王安国听了面上一句不发,心底的震撼实是无以复加,天下间除了他的兄长,从无第二个人说话能令他震撼到这个地步。
话说到这个份上,但见桌上的菜是一筷未动。
章越当即道:“故而太祖立国时有训‘南人不可为宰相’道理也在此中了。”
王安国听了点头,以章越的话来说,太祖夺取天下靠得是文臣将领都北人,至于南人都是当初被宋朝所灭的南唐国民。故而用北人为宰相,也就是‘仁义’,合于以儒治国。
“所谓仁义用在治国,就是合于既得利益,太祖平天下后,厚待功臣,不杀读书人,甚至不以南人为相,都是合于既得利益,合于仁义。合于仁义,故本朝垂百年来,可称得太平盛世,全仰赖在于‘仁义’二字,然也因合于仁义,如今辽夏虎视边陲,国敝民困,也全怪于仁义二字。”
“那么三郎为何言为何说治国,以利益而非仁义?”
章越道:“令兄在言事书中所提‘易更革天下之事,合于先王之意’,要从学校中选拔人才,日后提拔任用,再行以征诛之法,此鉴于范相公新政不得人才之失。”
“然而变法在于富国,要富国,不取于上则取于下,取于下则国亡,秦之亡在于失于民不在于失于仁义。故而这也是我为何所言,贾生过秦论立意不高之故。然而取于上,此合乎于仁义么?凭征诛之法可压一时,却不可长久,治国长久还在于利益二字。变法即不得于仁义,令兄又以何利益补仁义之失呢?”
听到这里王安国忍不住拍案道:“佩服,真佩服啊!如此说来以三郎之才,三字诗确实也不足一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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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五十九章 手段
章越与王安国的聊天起了一个话头,王安国不由谈兴正浓,不断热情地劝菜:“吃菜,清风楼的三催羹甚好。”
听着王安国招呼,章越点了点头,提起筷子吃了几样。侧目见堂下一名端菜小二左手杈着三碗菜、右臂自手至肩驮叠约二十碗菜,动作娴熟地如此走上楼梯。
章越吃了几样菜都觉得甚好,但也就是那样。说来章越还是怀念那个一个手机走遍全国的时代。
王安国笑道:“在太学里日子甚是清苦吧。”
章越道:“在下习惯了。”
“听闻章子厚是三郎的亲兄长?恕我多言了。”
章越笑了笑。
“不知三郎在乡师事何人?”
章越道:“吾师是伯益先生。”
王安国道:“不意竟是伯益先生的弟子,可观三郎书法?”
章越答允。
当即王安国命人取来纸笔,然后章越写了行,最后则落于篆字。
王安国叹道:“三郎得章伯益的真传了,当今年轻人中恐怕没有几人能如三郎这般了,恩,也是有的。”
“我当初看蔡君谟(蔡襄)的两个子侄,年纪还不如三郎,但字也是一般出众。”
蔡襄的两个子侄?莫非就是蔡京,蔡卞兄弟。
王安国又正色道:“方才三郎说利益先与亲族,次士族,次国人,次天下,实在是至理名言。”三郎师从陈古灵,又从于欧阳学士门下,但据我所知他们二人从无此说,对吗?”
章越道:“不错,是在下的一些意见,但盼能帮到尊兄一二。”
王安国道:“哦?三郎与吾兄素昧平生,为何会愿说这一番肺腑之言,实不相瞒方才三郎这一番话里,就算是初次相逢之人也未必肯轻易道出的。”
章越心道,那是自然,我从语文课,历史课都认识你老哥了‘春风又绿江南岸’,‘游褒禅山记’,‘伤仲永’,你哥和欧阳修,范仲淹都是广大中小学生的不愿提及又不得不印象深刻的人。
章越道:“吾读尊兄的游褒禅山记,深叹言语穿凿锻炼,意境之高远,立志之不拔,曾以为是天下第一至文,如今读《读孟尝君传》可知,可知尊兄为人之执拗,亦是一段气力。”
“为文言少意深,莫过于《读孟尝君传》,区区百字,字字如铁。至于过秦论洋洋千言,意瘦如此,故而不过尔尔。”
说到这里,章越故作失言道:“冒昧失言了,还请王兄见谅。”
王安国豪迈地笑道:“不妨事,不妨事,吾兄他就是一个执拗之人啊。”
王安石游游褒禅山时,王安国也陪他前往,故而文末有个余弟安国平父就是他了。
不过这样的话,也不足以打动王安国就是。
王安石进士第五人释褐以来,与欧阳修曾巩为师友,可谓独负天下大名十余年,崇拜者当然不在少数。
当然王安国也很崇拜兄长,特别是他的文章,于是问道:“是了,为何三郎喜《游褒禅山记》,如今却更喜《读孟尝君传》呢?”
章越笑道:“古今之所谓孟尝君能得士,其实不然。世以为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王安国听到这里深叹章越用词造句之不凡,这两句一句出自注文,一句则出自尚书,被章越如此巧妙地结合在一起。
“故世以为孟尝君可谓得人,其实不然,如今朝堂上有一等论调,君子可用,小人也用。君子有君子的用法,小人也有小人的用法,两者相杂,则互不敢未祸。”
王安国道:“误也,君子如何为祸?”
章越微微一笑道:“自古以来河浊江清,然江之泛滥亦可掩高山。”
看着章越这‘你懂得’的笑容,王安国目光一亮,深以为然地点头道:“此至理名言。”
章越又道:“故王者用人喜阿谀奉承,甚至连鸡鸣狗盗之徒的出身也不计较,再以君子杂之。但若君子小人并立朝堂,君子斗得过小人么?或肯与小人为伍否?”
“斗不过,亦不肯。”
章越道:“是啊,君子小人并立,要么君子顾身远遁,然却落一个不忠,要么君子同流合污,最后不得不失节。此理不仅用在朝堂上,用在修身交友,也是如此,择友不可不慎,切不可‘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王安国眉飞色舞道:“然也,三郎真天下奇才。”
对王安国而言,他的才学见识也不逊色于其兄王安石多少,但能如此称赞这样一位年轻人实在是难以想象。
然而王安国心底赞叹更是胜过三分,他心道此子见识除了自己兄长王安石,自己生平怕没有见更胜过他了,至于与兄长的互以‘孔子’,‘老子’互吹的侄儿王雱,更是远远不如于眼前这年轻人。
二人相谈正欢,章越心想自己已是说得差不多了,可谓将路都已经铺好了,那么王安国下一句是不是该来一句,你既然想认识吾兄,那么改日可替你引荐一番,也罢,择日不如撞日就是今天吧。
如此可比章越去找吴安持引荐靠谱多了。
人家王安国与王安石不仅同母,而且在几个弟弟里年纪最近,那感情自是非常要好。
王安国也是相当欣赏章越的,但见他从上到下审视了章越一番,然后道:“三郎年纪轻轻,不仅才学了得,且一表人才,实在是难得,难得。不知……不知可曾婚配?”
章越手一抖,差些将手里冷酒泼至地上。
难道士大夫们对于人赏识的方式就是给你说亲吗?
他看向王安国心道,路线似乎有些偏离了自己的预期,我是要结识你兄长王安石的,但却怎么成了相亲?
章越只好答道:“未曾。”
王安国闻言大喜道:“如此啊!”
看王安国的表情,章越再度肯定了人家要给自己说亲的可能。
不会是给他们王家的女子说亲吧?
但王安石,王安国长得好像都不帅啊,王安石更有个‘囚首丧面’的名声,如此女儿会漂亮么?倒是吴充仪表堂堂,料想……想到这里,章越心底有点酸酸的。
但不过王家的女子各个都不简单,首先才情了得,嫁给吴安持的王安石大女儿不必多说。
王安国的女儿也是有首诗‘不缘燕子穿帘幙,春去春来哪得知?’,也算是名流后世了。
至于王安石的小女儿,更是一个厉害人物。
此女后来嫁给了蔡卞。
蔡卞‘每有国事,先谋之床第,然后宣之庙堂’。
蔡卞就是事事听老婆的,连当了宰相商量国事,也要回来先禀告老婆,最后再拿到庙堂上讨论。同僚们讽刺道,今日我们商量的事,都是你夫人的唾液啊。
甚至蔡卞当宰相,都有‘皆是夫人裙带’之说。
因此裙带关系这词就流传下来了。
不过蔡卞这人给王安石当女婿也没话说,不仅是老婆的舔狗,对老泰山也是极尽巴结之事,甚至在王安石的政治生涯中作到了共进退,同荣辱。
连同为新党党羽的章惇看了都羡慕不已。
宋人笔记里有云,章惇为女儿找女婿半天,一直找不到好女婿,以至于过了二十岁了都没嫁出去。蔡卞就很惊讶地问道:“宰相女儿也这么难嫁么?”
章惇一脸认真地摇头道:“不是难嫁,只是要找个似你(蔡郎)这般的女婿好难啊。”
王安石与吴安持的翁婿关系不怎么样,但却很喜欢蔡卞曾言‘元度为千载人物,卓有宰辅之器,不因某归于女凭籍而然!’
话说回来,王安石对‘胡建人’还是很友好的,若真的不喜欢,整天将‘福建子’挂在嘴边,也不会两个女婿都选择嫁给闽人。
只是王安国和王安石的女儿这时候年纪都很小吧,都只有七八岁如此,这怎么可能呢?
章越也是暗自嘲笑,果真自己爱脑补,这都是单身狗的通病啊!
章越道:“三郎来汴京时,欧阳学士已说要给三郎说一门好亲事。”
王安国闻言不由有些失望道:“欧阳学士的眼光自是了得。”
王安国与章越从清风楼作别准备返回府上,半路想了想却又前往自己兄长至交兼姐夫曾巩的府上。
王安国步履匆匆走到堂上,见到曾巩正与人对弈,对弈之人不是别人正是知太常礼院的韩维。
韩维是宰相韩亿第五子,兄弟八人皆进士。
至于在曾巩,韩维身旁还有一人,则是判太常寺吕公着。吕公着是吕夷简的第三子,如今也是吴充的亲家。
吕公着则对棋局不敢兴趣,只是一面把盏饮酒,一面赏着院中梅花。
王安国看着这一幕,深感吕,韩二人真可谓是名士风流。
王安国对韩维,吕公着都是熟识,当时他兄长王安石与司马光、吕公着、韩维同在从班,相互为友,有空暇之日多会于僧坊,往往谈燕终日,他人罕得而预(他人都不能加入这个小圈子)。
故而被称为嘉佑四友,这四人正好皆以古文闻名于世。
不过王安国心目中,以司马光与兄长王安石文章最好,而且二人交情也最好。
韩维见了王安国笑道:“平甫,我等方才都在谈论令兄新作的《明妃曲》二首,看谁能作诗和之,你心底可有计较?”
王安国勉强一笑,明妃是王昭君。
这是一首如长门赋般的宫怨诗,古往今来宫怨诗说的是妇人被男人抛弃,故而抒发幽怨之情。但为何很多读书人爱写爱听呢?
因为也是抒发自己怀才不遇的遗憾。
王安石在上万言书石沉大海后,写了这首明妃曲,其中言汉元帝看到王昭君的美貌后,深感愤怒,于是怒杀画师。诗中隐隐有责怪汉元帝的意思。
其实王安石未必没有感叹宋仁宗不能赏识自己,不采取自己主张的缘故。
不过王安石不愧是大才,诗作一出被誉为写王昭君最好的诗词,一时风靡汴京,连梅尧臣、欧阳修、司马光、刘敞都以诗和之。
吕公着笑道:“你就不要为难平甫了。平甫从何处来?”
曾巩棋局正落于下风,故而绞尽脑汁,他抬头看了王安国一眼道:“平甫今日怎有暇来此?”
王安国道:“刚从清风楼来此,与一位十五岁的少年谈了半日。”
“哦?”曾巩笑道,“什么十五岁的少年。”
他知道自己这位妹夫时常有些新奇古怪的想法,既是十五岁的少年见识又能高到哪里去呢?
“此子是姓章名越,是章子厚的弟弟,章子平的族亲……”
“难怪……倒也是名家子弟……”韩维笑道。
吕公着道:“有那么兄长,那么弟弟出何大言也不足为奇。子固你说呢?”
曾巩装作凝思棋局没有听到……
当即王安国讲起章越之前的一番话。
话说到初时……
“过秦论也敢……”韩维即笑道。
说到一半。
吕公着即问道:“真是此子所言?这利益,既得利益的说辞……”
随即吕公着又是不语。
韩维道:“此子几番言语,真是说理透彻。秦失天下,薄秦人厚六国,故本朝南人不可为相的道理,我今日方知。”
吕公着道:“仁义在于维护既得利益,此言实在太惊世骇俗,然确有道理其中。但若换一般不知事的腐儒,怕是要批驳一番了。”
“子固,你怎地不说话?”
曾巩笑道:“持国勿要分神,我要赢你了!”
韩维凝神应对。
曾巩心中苦恼之情,怎可言语。
自己的堂弟曾阜在京西路一个县里任主薄,正好在京西路转运司吴充的任下。
但因‘苟简自然,坐盗贼事’被提刑官追究,最轻要罚金甚至要贬官。这对于一名初任官员而言,若背上这样的名声一辈子也没了。最后幸亏转运使吴充出面替曾阜求情,这才免于处罚。
吴充是仁德么?未必。
曾巩不知千里之外的详细情况,其中内幕自己也不好猜测,毕竟这件事上自己还要感谢吴充卖的人情呢。
自己和三个弟弟,两个妹夫这才刚中了进士,官场上的路这还长着,实在是如履薄冰,一步也错不得啊。
哪知此刻王安国却道:“子固,这三郎尚未婚配,你不是还有三个妹妹?我特意是来告之你的。”
曾巩此刻杀了王安国的心都有,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ps:明天还有大章。
一百六十章 除夕
除夕。
章越身在汴京过得第一个新年。
太学里的学生各自归家过年,只有无处投奔的过年则留在太学里。
不过欧阳修,陈襄却都邀了章越到自己家中过节。
章越听了又是高兴,又是烦恼。
这是一个幸福的烦恼,欧阳修,陈襄这样诚意邀请显然都是将自己当作了自家子侄般看待,但是自己要去谁家过节呢?
章越想了想还是上午前往欧阳修吃个午饭,晚饭前再找个情由离去,然后在陈襄家中吃年夜饭如此。
除夕之日,章越与刘佐,向七,黄好义作别。
黄好义的兄长黄好谦家中过年,刘佐自也是回家,至于向七本以为有章越相伴,却孤零零地留在了斋舍之中。
章越带了礼物前往欧阳修府中。
欧阳发见章越大包小包提了一堆东西,面上佯装责怪道:“三郎,早说了拿此地当自己家,何必买这些东西,下次不可如此了。”
章越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有时候不必说太多话,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即胜过千言万语。
欧阳发当即带章越去拜见欧阳修与家中女眷。
即是请到了家过年,就是通家之好,如此是可以拜见女眷。
章越至堂上拜见了欧阳修与其妻薛氏。薛氏是薛奎的之第四女。
薛奎也是有识人之明,范镇,庞籍,范仲淹都曾受过他举荐。
当初薛奎很早就赏识欧阳修的才华,想将女儿嫁给他。但欧阳修中了进士后,却给另一个大臣胥偃捷足先登抢先嫁女,此令薛奎很是懊恼了。
但欧阳修的原配胥氏却不幸病故,这次薛奎可没有错过欧阳修,将自己四女儿嫁给了欧阳修。
至于薛奎的另一个女婿则是抢了欧阳修状元的王拱辰。
欧阳修当年文才极好,是公认的状元才,于是作了一件红袍子准备状元及第时穿。当时王拱辰与欧阳修同在广文馆读书,看了欧阳修这袍子甚好,于是借来穿来还四处与人道:“我中了状元啦!”
后来欧阳修殿试名次一落千丈,王拱辰却成了状元。
王拱辰取得是薛奎三女儿,但不久病逝了,于是薛奎又赶紧将五女儿嫁给了王拱辰。
于是欧阳修借机写一首诗调侃王拱辰‘旧女婿为新女婿,大姨夫作小姨夫’。
章越上堂拜见了薛氏行了子侄之礼,薛氏仔细打量章越相貌,不由称许道:“果真是龙章凤姿,难怪老爷一心要给你说亲。”
欧阳修闻言意味深长地看了章越一眼,面上却没有言语。
欧阳发则道:“母亲,这是自然,当日曾子固见了三郎也称赞不已。我记得子固可还有三个妹妹待字闺中。”
薛奎笑了笑,看了一眼欧阳修却没有表态。
欧阳发倒是很热心对章越道:“曾家是书香门第,又是清寒之家。如此出身的女子,必定又可持家又不凌人,正所谓娶妻娶贤,曾家女子乃是良配。爹爹,子固是你最得意的学生……”
章越心道,我也在爬墙在那,望眼欲穿等着呢,至于发哥你的意思是让我主动一把?
欧阳修微微笑道:“听闻曾家七娘过了年就是十九,比着三郎年长不少呢。”
“年长也无妨,福禄寿么,倒是……”
欧阳发正需继续说话,腿边却被人踢了一脚。欧阳发知是其妻吴氏踢的,于是立即收住话道:“也是,三郎或再等等也好。”
薛氏笑道:“三郎如此人才样貌,何愁不能配个好女子,也不知汴京城的姑娘哪个有这等福气。”
章越忙诚惶诚恐地道:“老夫人谬赞了。”
薛氏笑道:“老身从不轻易夸人,有一句话便是一句真话。”
吴氏笑着道:“儿媳可以作证,来咱们家的后生里,母亲可没如此称许过别人。”
章越心底很是高兴,忙道:“在下惶恐,可是嘴拙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好谢过老夫人。”
薛氏慈和地笑道:“口拙了即心明了,甚好甚好。”
不久章越先行退下,薛氏对欧阳修笑着道:“你门下那么多年轻后生,我看那曾子固与这章三郎皆可入眼的。”
欧阳修笑道:“修已明白,修若有女儿,定是早早嫁予三郎。”
众人一阵笑声。
欧阳修虽说说得是笑话,但吴氏笑了之余,心底却又有一番计较。
如今文才好样貌又好的少年郎倒是哪里都不好找。
似吴家如此家世,自也不喜欢等少年郎君中了进士,再上门求亲,如此与那些榜下捉婿的商贾一般,有些失了身份。
说回来,她嫁了欧阳发,但发觉欧阳发才华是有才华,但不用心于举业上,只知研究金石,把玩古器,以至于科举连连碰壁。
至于十七……他们姐妹之中,就属十五娘与十七娘心气最高。
只是十五娘是明着,十七是暗着。十五娘高嫁给文彦博的儿子后,倒是一切和谐,令她本绷着的心倒是松了口气。如今她在想十七的婚事如何,但后来知道爹爹有可能相中了章越时。
吴氏虽觉得这少年人才相貌都不错,但毕竟出身寒门,倒觉得比吴家其他几位女子的夫家实在差了不少,但如今看来这章越倒是不可小觑。
她与十七娘一起长大,虽说情同姐妹,但姐妹之间哪怕再好,都有个高低上下之心。若是将来章越中了进士,欧阳发仍是不第,如此……自己不就垫底了。
吴氏看了一眼章越,或许十七日后才是几个姐妹里嫁得最好那个?
章越午饭之后即是寻了个借口告辞,毕竟欧阳修家还有女眷,留着过夜不方便。
章越即前往陈襄家中。
陈襄的礼物,章越也是备了一份放在斋舍里,如今去太学里取了再前往对方家中。
但见小巷子的门前停了一辆骡车,章越猜想到底是谁会在此时拜见陈襄,但必是极亲近的人才是。
老仆给章越开了门,章越入内后,但见堂上陈襄正与一名男子对坐聊天。
章越见了正要挪步离去,却在这时陈襄叫住了章越道:“三郎……”
章越不好走开,只得上得厅堂对陈襄阳行礼道:“三郎见过先生。”
章越面对着陈襄却将这名男子晾在一旁。
没错,此名男子就是章惇。
不意他今日也来拜见陈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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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六十一章 恩惠
陈襄所住之处算得偏僻陋巷,左邻右舍所放爆竹声甚是吵闹。
狭厅之内,几名老仆忙里忙外。
就在如此场合,陈襄章惇二人说着话。
陈襄看到章越即呼其坐下来说话。
章越坐在侧旁,章惇坐在正面。
章越坐下后,陈襄笑对章越道:“吾方才与子厚谈诗,不可为贪求好句,而至理不通,成为语病。”
“譬如我言‘袖中谏草朝天去,头上宫花侍宴归’,诚为佳句,然而进谏必以章疏,何来用稿草之理。”
“而子厚却举例,姑苏台下寒山寺,半夜钟声到客船。真可谓佳句,但转念一想,半夜三更岂是打钟之时?你可要好好记下,以后写诗切不可贪求好句,要以平实近人为上。”
章越听了道:“学生记住了。”
陈襄点了点头,但见章惇道:“先生,我先行一步。”
陈襄摆了摆手道:“先慢着。”
陈襄对章越道:“三郎,你先与我说说今年在太学都学到了什么?”
章越道:“回禀先生,除了诗词文章外,衣食住行皆有所得。”
陈襄笑道:“就说说食如何吧?”
章越道:“回禀先生,学生在太学里馔堂,食常不得一饱,唯独菜汤不限,凭学生自取而食,故常多舀几碗汤充饥。菜汤煮那么一大锅,平日不用勺子搅一搅,就显得清澈见底。人人都想打些菜羹来垫垫肚子,但如何打菜羹来倒是一门学问,学生这一年来在馔堂里没学别的,就学了如何舀菜羹了。”
陈襄失笑:“这还真是门学问,三郎,你说一说。”
章越道:“是先生,学生日久积累经验,还以口诀传给同窗,这口诀就是‘溜边,沉底,轻捞,慢起’。”
章越说完陈襄身旁的老仆已是忍不住失笑。
章越还煞有介事与老仆道:“老丈或听不懂,我就仔细些说,就是‘一勺干到底,顺边慢慢起,心里不要慌,一慌全是汤!’这舀汤真是一门学问,真可谓博大精深。”
陈襄闻言倒是不以为忤。
章惇道:“说话夹枪带棒的何用?听闻你功课甚差,差些还被太学罢黜回乡去了。”
章越闭口不言。
章惇道:“既来了京师快一年,也不知去见见二姨?”
章越道:“见过了。”
“何时见过?”
“在惇哥儿寄家信时见过了。”
章惇看向章越道:“你如今这番言语还是怪我不寄家信?”
“哪里敢怪,当初惇哥儿逃婚离家时,我已不敢有此奢望。”
章惇道:“也好,今日看来你是要我把话说个明白,是否?”
章越道:“当然,我自不同人口中听了,惇哥儿你逃婚的说辞,各个都在给你找理由,旁人都不如你说,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章惇默然。
陈襄道:“你们兄弟自聊。”
说罢了陈襄离去。
章惇,章越二人之间气氛一时凝固。
章惇道:“你这就是‘如愚见指月,观指不观月。计着名字者,不见我真实’。”
“逃婚是月,还是指?”
章惇道:“你要的情由是指,你即要给说法,那我也不妨告诉你,当初我在乡虽是县学第一,但建州实是藏龙卧虎,想要解试及第甚至还难于省试。故而我离家只是因苏州漕试易过,而建州解试难,仅此而已。”
章越道:“那即过了漕试,为何最后不接旨授官。”
章惇肃然道:“无他,真宗皇帝当年诏云‘兄弟毋并举’,堂叔祖父的事难道忘了么?”
“可是曾家还四兄弟皆中进士。”
章惇道:“当今官家的事,如何与真宗朝时并论。”
真宗朝时,章家章频与章頔二兄弟同中了进士,但真宗皇帝却下旨道两兄弟只能选一个及第。最后章频弃了进士不为,让给弟弟章頔及第。
章频就是章楶的祖父,与章越章衡都是未出五服的关系。
章惇道:“六年后,堂叔祖进士及第,授试秘书省校书郎、知南昌县,你可看出什么?”
章越道:“试秘书省校书郎是京职,一科进士中唯有二三人方才授予京职,其余进士都是选人。”
章惇道:“然也,这是真宗皇帝补偿堂叔祖的。上一科子平已中了进士,官家为了平衡,故压了我的名次。”
“与其着急做官,倒不如考制科或是押后一科。不过是迟两年中进士而已。”
章越道:“我还道你心高气傲,不肯接旨。”
章惇道:“这要看如何选了,你手中有多少筹码,才可丢多少筹码。”
“就如同人生在世,你也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人看得上你,正因为如此,其中有些自己看不上,该丢就丢该抛就抛,不必留恋即是。”
章越气笑道:“这么说我与哥哥就是惇哥儿你丢下的?”
章惇道:“你要情由,我也给你情由。当初我中了进士,听闻到了家里,哥哥借着我的名义收了不少钱财,而你也立即不思上进,到处相姑娘去了?”
章越不由一滞,这话倒是真的。
章惇道:“若你们如此,那我也不必看得上了。”
章越神色铁青道:“我明白了,惇哥儿永远是顾自己的人。以往我还有些幻想,或一直在心底给你找情由,如今倒是彻底明白了。”
章惇点了点头道:“你明白就好,多用功读书,日后若能中进士,就算是烧高香了。”
“你替我写封信回家吧,把哥哥嫂嫂和溪儿接到汴京来住着,二姨在城东有出空着的宅子如今给了我,反正空着也是空着,溪儿是读书的材料,跟在哥哥身旁,我怕是日后给娇惯坏了。”
章越决然道:“不必,溪儿拜在了伯益先生门下甚好,再说还有嫂嫂看顾着,绝不会误入歧途。再说惇哥儿为何不自己写信?”
章惇闻言从章越身旁站起身了来,侧过脸道:“哥哥最着紧的人素来是你,哪怕你再不成器,甚至爹爹也是如此。”
章越感觉章惇这语气与之前有些不同。
顿了顿,章惇道:“李泰伯(李觏)治学严谨,说话也有些难听,但却是博古通今之才,你从他门下,最不济在读书人的骨气上也是能学到一二。”
“至于先生,无论是治事还是学问皆是处处可法,他们身上之十成你能学到一成,即已是令人刮目相看了。”
“但切记一点,好学以尽心,诚心以尽物,推物以尽理,明理以尽性,和性以尽神。读书之事求人不如求己,不仅读书如此,日后处世也是这些,别总指望着依赖他人,自己坐享其成,我最见不得的就是这一点。好好去学,若不能出头,日后我也羞于见你。”
章越道:“惇哥儿安心顾好自己前程即是,别担心我与哥哥拖累于你,若此科不中,才是真的成了笑话。”
章惇道:“也好,记着与哥哥写信的事,走了。”
说完章惇大步离去。
章越也不看章惇。
厅堂里但闻爆竹声四响,老仆正将年夜饭饭菜端上桌。
陈襄亲自端着一盘菜摆在章越面前笑道:“这是吾乡的米斋,乡人带至京里的,在我乡里若过节人人都要吃些。我如今亲自蒸来,你也赏脸吃个。”
“多谢先生。我没什么胃口。”
陈襄笑道:“三郎你是品性忠厚之人,但我与你这么说,不是要你以德报怨,你道我们见了佛祖为何要拜呢?”
陈襄道:“不是要你弯腰,而是要你知道心底需存敬。好比花钱布施不是买来功德,而是告诫你勿贪。”
章越看向陈襄,但见对方笑着道:“吾年少时,也曾厌倦乡里那等市侩,只想早早考出个名堂来,既是光宗耀祖,也是离开僻乡。如今半生已去,经历了世态炎凉太多,方知乡情最重,似这汴京繁华万丈,然于我何干?他日终究是要回去的。”
章越闻言略有所思。
“吃些吧,一会你的几位师兄来,我与你一一引荐,他们都是贪嘴,怕剩不下多少。”
章越点点头用筷子夹了一块放入口中。
“如何?”
“好吃。”章越猛地点头。
陈襄笑道:“外头是箬叶托底,蒸得时候,箬叶清香会混入其中,里面的馅是糯米,也算求个平平安安。”
“是啊,过年了。”章越笑道。
这时门外敲门声传来,陈襄笑道:“你师兄们来了,一会他们给你什么,就不要推辞,收下即是。”
“好的,先生。”章越言道。
陈襄推门后,但见门外早聚了一帮读书人来……
“见过先生。”
章越行礼在旁道:“见过师兄……”
“什么?没听见……”
章越看向陈襄,陈襄笑道:“此人是你吴道吴师兄,最是没规矩……”
章越知道陈襄门下最有名的就是孙觉,不过如今在外为官,其次就是章惇与这位吴道,其余人都是名声不显。
但众人皆是笑着,没有半点拘谨,章越觉得如此门下氛围正适合自己。
堂上酒已备下,陈襄,章越众师生们齐聚一堂,把酒聊天,倒也是其乐融融。
嘉佑三年波澜不惊地过去了。
嘉佑四年抵至。
嘉佑四年开春后即是春闱。
比之嘉佑二年榜,嘉佑四年榜略显星光暗淡了一些,但也是有一番龙争虎斗。
放榜结果出来,状元为章越的斋长刘几改名为刘煇所得。
欧阳修虽没有主考省试,但却是殿试阅卷官。阅卷前他对左右道:“除恶务本,今必痛斥轻薄子,以除文章之害。”
当时有一士人殿试文章论曰:“主上收精藏明于冕旒之下。”
欧阳修看了卷子自信地对左右道:“吾已得刘几矣。”说完即将此人罢黜。
当时殿试题目是《尧舜性仁赋》。
有一考生曰:“故得静而延年,独高五帝之寿;动而有勇,形为四罪之诛。”
欧阳修大称赏,认为是状元之才,擢为第一名。
后来拆名一看知状元是刘煇,旁人告诉欧阳修这是刘几改名为刘煇。
至于欧阳修误以为刘几所作的文章,却是吴人萧稷写的。
得知真相的欧阳修是愕然良久。
不过欧阳修还是很有气度的认栽。他将刘几卷子又重新找出,看到里面有一句“内积安行之德,盖禀于天”。欧阳修认为‘积’字近于学,于是提笔改为‘蕴’字。
至于榜眼胡宗愈是省试主考官胡宿的侄儿。
至于上一科弃旨的章惇,这一次却得了一甲第五名。
可谓是高第。
很多读书人们不明白,为何章惇狂妄弃旨,再考却能得个如此佳名。
但是因冗官太多,天子要抑制进士初官。
除了状元刘辉降授大理寺评事,榜眼胡宗痊授光禄丞外,其余进士都不得为京官,皆是以选人释褐。
章惇尽管是进士第五名,也不过除授商洛县县令。
除了章惇,章越熟识的人中,蔡确也中进士了,出任邠州司理参军。
这是选人最末阶的官职,有州司理,司户,司法,户曹,法曹参军等等,虽说是州官,但与县主薄,县尉平级,低于试衔知县,更低于县令。
即便如此,章越还是为蔡确感到高兴。
除了蔡确,还有一人则是同斋的向七。
向七名次更低只是第五甲,必须守选,但即便是守选,不出意外日后也要为官了。
当日看榜,章越看着向七中进士的那一刻,是当场喜极而泣。然后被五六名商贾看上,围着他好一阵争夺拉扯,上演了榜下捉婿的一幕。
章越,黄好义看着向七欲拒还迎的样子,也是好生觉得无耻,又有些羡慕。
至于本是同窗好友的刘佐则只是微微笑着。
章越心想,两个好友一个中了进士,一人回家经商,从此云泥有别了。
“三郎,四郎,愣着作何?斋长,不,状元公请我们今晚在清风楼吃酒了!”
众同窗们哄然大笑,一旁有人羡慕地问道:“你们就是今科状元的同窗啊?”
一人笑着道:“不仅是同窗,还是同斋舍。”
“佩服佩服!”
宋朝的风气,从上到下都敬佩读书人,至于状元更是敬佩中的敬佩。众百姓们听说章越他们都是刘煇的同窗,当即给他们让出一条道来。
众太学生们都是笑着。
“走喽,咱们去清风楼吃酒了。”
章越也是笑着,欲大步离去,回顾间却看到刘佐看着远处。
章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见正是向七所在的地方。
刘佐看到章越笑了笑走了过来道:“你觉得向七中了进士如何?”
章越道:“有些羡慕。”
刘佐苦笑道:“我倒是难受,想着以后向七每夸耀科场上事一次,即想到自己如何落榜,心就要痛一次。这朋友怕是没得为之了……”
“舍长……”
刘佐道:“你莫要怪我小气,我说心底话罢了。向七他很好,虽说家境贫寒,但到心底一直憋着劲,想要有一鸣惊人的一日,让以往看不起他的人都看看他今日的风光。他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我心底真的替他高兴,但只盼他莫在我面前高兴即是了。”
章越道:“舍长你今后真不回太学了。”
刘佐点点头道:“我会回去收拾,三郎,此番话早与你说过了,但你我交情不能断。你这人宅心仁厚,日后若是发迹了,我只会替你欢喜,绝不会有嫉妒之意。”
章越不好意思地道:“舍长真看得起我,也好,以后常来找我。”
“当然,若有汴京有任何难为之事,三郎尽管知会于我。”
说完刘佐又看向了向七。
但见一名有财有势的财主依仗着人多势众强行将向七押上了一顶轿子里,吹拉弹唱而去,旁人笑着一路指指点点,几名童子还拍手欢唱。
当夜章越,黄好义在清风楼内通宵达旦地畅饮。
刘几也是很给力,吃了酒后,又叫了二三十名官妓,这都是汴京颇有名声的官妓,不少都是色艺双绝的。平日多少达官贵人等闲也见不到一个,如今冲着状元郎的面子一并都来了。
众人通宵达旦地吃酒玩乐,回到斋舍后,章越也是睡到日晒三竿。
这日太学里也会很通情达理地不查宿,任学生们在外过夜。
到了中午,却见向七回来。
昨日向七还是一身蔽衣,如今却着锦袍,踏着上好缎子的皮靴,风风光光地回到斋舍。
章越看见向七,忙推醒了黄好义。
“七郎,你这当姑爷了?”
向七哈哈一笑,没有直言,当即坐在椅上道:“也没水喝,渴死我了。”
黄好义好心道:“陶罐里有水,自去取吧!”
向七埋怨道:“四郎,你这人一点眼色也没有,我如今马上要做官了,你也不知服侍则个。日后让我如何提携你?”
黄好义笑骂道:“好你个向七郎,不过是个第五甲,即到我与三郎这来装模作样了。”
向七哈哈一笑道:“开个玩笑罢了,我们是布衣之交,日后我再如何,你我的交情还能忘了。”
说完向七向章越一拱手道:“三郎,我向七平日多受你的恩惠,日后一定好好报答你。”
章越笑道:“七郎,你说这些作什么,我可没觉得平日有帮你什么。”
向七正色道:“三郎,我知你素来大方,从不与人计较。但我向七郎这些年,哪怕受过人一点恩惠都会记在心底,是了,刘佐呢?”
一百六十二章 俯视
刘佐?
这就直呼其名了?
章越上下看了向七。
章越道:“舍长这几日有事,七郎我们昨日看你被人榜下捉婿,如何?”
一旁黄好义本也是宿醉,顿时来了精神道:“是啊,如何了?到底是哪家姑娘?”
向七淡淡地笑了笑,坐在一旁故意道:“嘴还有些干。”
黄好义骂了一句,真还给拿了陶罐向七端了碗水,看来是个八卦之人。
向七看着陶罐叹道:“饮具如此粗劣矣,没想到这些年也是如此过的。”
章越道:“平日都如此喝的,怎地今日就不同了?”
向七笑道:“三郎切莫这么说,日后让旁人见了如此会笑话你的。”
“别闲扯这个了,你到底定哪家的亲?”黄好义着急问道。
向七笑道:“这些商贾人家,不过先敷衍着。如今我是进士了,且不到而立之年。最好还是配个官宦家的娘子。说来我没有门路,若不找得力的岳家,日后在官场上寸步难行。”
“我这般说,你们不会笑话我爱打算吧!”
章越,黄好义也觉得很正常。
章越道:“不过,你这般出尔反尔,不会被那些商贾……”
向七笑道:“我怎会如此没分寸,即说我甚中意令爱,不过婚姻之事还要父母做主,只得了家信就立即上门迎娶。”
“也是。反正你中了进士什么说什么都是。”黄好义道。
向七笑道:“四郎,怕什么,以后你大可与人说与我同斋,说出去旁人还不高看你一眼。”
顿了顿。
“是了舍长他……怎连铺盖都收拾了?”向七皱眉道。
章越如实道:“他辞学了。”
“如此不声不响地辞学了,何不与我道一句?”
向七脸色有些难看道:“至少他也当恭贺我一二,就这么走了?”
章越道:“七郎想哪去了,舍长不是这样的人。”
说着章越取了一个金狮镇纸道:“这是他让我转交给你的。”
向七抚这镇纸,来回走了几步道:“他就是见不得我今日的风光,他从未看得起我,打心眼觉得我配不上如今的富贵,可笑可笑,我还一直拿他当最好的朋友知己相待。”
章越,黄好义对视一眼。
向七正色道:“今日还有琼林宴,期集宴,改日与你们再叙话,三郎,四郎,我向七郎绝非富贵后不认朋友之人。”
说完向七即走了。
黄好义道:“向七这人真是的,我们又没说他富贵后不认人,倒是他换了个人般。”
章越道:“四郎,人压抑久了都这般,我倒能体七郎为何如此,至于舍长也可省得,他是拿七郎当朋友的。”
黄好义道:“舍长,七郎如此都可省得,那还有谁省不得?你也太心胸开阔了吧。”
章越道:“我倒是觉得舍长,七郎都有情由,至少他们想什么一眼看得出来。”
“但世上有一等聪明人才最省不得。他们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这样的人,行事会无端突破底线。舍长,七郎他们再如何,也不会如此。”
黄好义露出怀疑的神情道:“还有这等人,三郎你指得是谁?不会是我吧?”
章越斜斜地看了黄好义一眼道:“我说得是古往今来成大事的人,最要紧是他们言行一致,逻辑自洽,从不觉得自己有半点错处。”
黄好义看章越道:“说到能成大事的人,我倒是想起子厚这次一甲第五名,也是卡在尖尖上。向七不过五甲算什么?子厚以后前程才实在是了得。”
章越心知黄好义说得不错。
进士科头甲二甲称进士及第,三甲四甲称进士出身,五甲称同进士出身。
按嘉佑二年的进士授官,第二甲为大县的主薄县尉;三甲、四甲判司薄尉(军训判官,司理参军,小县主薄县尉);第五甲及诸科同出身,并守选。
二甲到四甲都是选人第七阶。
至于头甲又有细分。
头甲第六人以下及《九经》及第,并为初等幕职。
宋朝有府,州,军,监四个州级行政单位。
州有六等。
分别是都督州,节度州,观察州,防御州,团练州,军事州。
比如水浒传称‘四百军州’,实际上有两百多个。
这是遗留至唐朝时的官制,节度州由节度使领,观察州由观察使,防御州由防御使领。
但宋朝吸取唐朝藩镇割据的教训,两使(节度使,观察使)只是成为武将荣职,实际并不治理地方。
各州由州通判,书记,推官等幕府职事官来管理。
章越当初考九经科,如果九经及第,就是授两使初等幕职,比如某防御州,团练州的推官了。
但九经科本科及第也不过五六人,这就相当诸科中最顶尖数人了。
至于差一些的是九经科出身,及同出身,那与诸科同出身,那就要与进士五甲一起去吏部守选。
遇缺肯定是进士先补。
九经科及第与一甲第六人以后都是初等幕职(选人第四阶)。那么一甲前五人呢?
嘉佑二年进士第四,第五是两使幕职官(选人第三阶),进士第二,第三是大理寺评事,以京官身份出任州通判。
进士第一章衡则是将作监丞。
但到了嘉佑四年因为冗官太多,改了规则,头甲前五人待遇变化了。
制科入第五等,与进士第四、第五,授试衔知县;代还,升两使幕职官。
如章惇就是出任商洛县的试衔知县(选人第六阶),但干几年就可任两使幕职官(选人第三阶),到时候最少是节度州,观察州推官,或军事州判官起步。
制科入第四等,与进士第二、第三,则是两使幕职官;代还,即可任京官了。
不过进士科第四第五,不出意外,等两使幕职官任满也可出任京官。
两年后再试,章惇不仅得了开封府府元,而且还是一甲第五名。
如果按照前面之前的名次,即便是二甲也只是选人第七阶。
黄好义道:“今年过年时,我与哥哥嫂嫂一并去章府上拜会子厚。子厚兄真是没得说,热情仗义,还与我说以后有任何为难之处尽管来找他……”
章越忽道:“四郎,欠我两贯钱,何时还我?”
黄好义冷不防章越这么问道:“提这事作什么?眼下不宽裕,日后再给你。”
“你钱呢?不会还与玉莲还藕断丝连吧?”
黄好义恼羞成怒道:“三郎,你怎地知道?”
章越也是服了,黄好义被这女子骗走了一百贯后,又和人家好上了。
中进士之后自有琼林宴,而后是期集宴。
琼林宴分两日,第一日宴进士,请丞郎、大两省,第二日宴诸科,请省郎、小两省。
章越,黄好义都是听着太学里及第的同窗言,琼林宴,期集宴的盛况,见到了如韩琦,欧阳修,宋祁,王安石,司马光等等官员。
一句句言语传来。
章越羡慕吗?羡慕,但仅仅也是只是羡慕而已。
他没想那么多,自顾着回到斋舍里读书,偶尔也是起个大早出门晨跑。
跑了一圈,章越回到南薰门前的油饼店歇息吃个油饼。
店里的伙计赤着胳膊忙活着,擀打声,翻拍声,和着节奏传来。章越这时候会要两块羊油饼,一碗豆花,听着旁人的交谈,吸溜一口豆花,再咬一口饼子。
南薰门的街上,到处是因生活奔波而忙碌的百姓。
章越在油饼店上如此看来人来人往。
匠人,挑夫,瓦工争相入市,然后聚在一起伸着脖子,垫着脚尖,只盼着有个主顾来,讨个生意。
他们面前行来走去的是大商贾,官宦,豪门贵奴。
豆花剩下小半碗,章越继续吸溜着,身旁有个人细碎的讲着赶车多么多么辛苦,每日一睁眼,先要还雇车的钱,不卖气力就活不下去。
要是能攒钱买上自己的车子,身体好时干上一日,兜里的钱就都是自己,身子不好,就干半日歇半日,也不用担心。
可惜自己就是攒不了钱,家里这个病下,哪个又要开支,永远攒不钱。
章越看着他们,再想想自己上一世,自己也与他们一样朝九晚五,埋头辛勤一生,到头来换不了这城市里的一间破房。
为了生计,每日讨着生活,作着自己不喜欢的事,见着自己不喜欢的人,说着自己不喜欢的话,从来没有一刻能为自己而活,作自己喜欢的事。
章越不由想到如今,总算是衣食不愁,还有个铺子不仅自给自足,甚至每个月还有三五贯的盈余。
自己已经给哥哥嫂嫂写信了,让他们来汴京了。
若是他们来,自己也要给他们找个生计。
以往都是哥哥照顾自己,如此也轮到他照顾哥哥一家了。
一切都可以按部就班。
章越偶尔也可将日子过得咸鱼一些,但是……这一世可以将眼界放得更高一些。
不仅为了自己,家人,也为了争一口气。
争口气,不是要怼回去,作口舌之争这个‘争’,那不过是逞一时之快,憋着这‘口气’,待有一日站得更高的地方去俯视对方。
风劲帆满海天阔,俯指波涛更从容!
“一甲第五名!”
章越想到这里目光一凝,然后吃完油饼豆花继续回斋舍继续读书。
ps:上了年纪,年轻时发烧三十九度还能扛住码字的,现在不行了。
大家意见都可在本章说里提,就是言辞稍稍把握些。本文还是商业文,除固有大纲外,情节仍通过衣食父母们来定。
一百六十三章 信约
向七,刘佐都是离开斋舍了,以后章越只有和黄好义共处一室了。
但不过会试之后,各方落榜学子若不肯回乡,会留京投广文馆。
若广文馆试合格,再进行国子监监试,再从广文馆生中选拔寒俊学生进太学。若是官宦子弟就直接免试入学了。
但这些要等到三月过后。
太学学风也不甚严谨,直讲对于已成老油条的太学生们管束也不太严格。
章越每逢朔望之日,即前往大相国寺的万姓交易去卖自己的刻篆。
这一日。
章越在店里坐着,正好遇见一位要亲眼见章越刻章的主顾,并愿出八贯的高价。
有了生意,章越自也不客气。
但见对方笑着与章越道:“去年见小郎君这篆虽说不上不好,但称不上入大家境界,但今年一看倒更进一步了。”
章越吹了吹印章上的粉末,那是当然去年到今年,自己又刻了好几万个了。
在梦中刻章,丝毫不逊色于亲手来刻章。
平日只是作功课累了,顺便练手,但没料到无心插柳柳成荫,自己游戏之用的手艺活竟成了生计来源。
章越当堂刻好,即钱货两清,对方十分满意,捧着离去了。
章越对一旁的伙计道:“看来以后得涨涨价了。”
伙计名叫冉桂。
当初蒐集斋里总共三个伙计,章越便只留下这人,全因是年纪最小,人也比较老实。
对方听章越这么问,不由道:“东家,你看是要涨多少钱呢?”
章越琢磨道:“以后一律都涨至八贯吧!”
对方听了一愣道:“六贯涨至八贯?”
章越点头道:“没错,以后我每月少刻几个,如此价钱就涨上去了。”
冉桂听了是一团雾水。
章越笑道:“这是物以稀为贵,反正整个汴京的印章也就我一人能刻。”
说话间,外头进来一人来笑道:“好一个物以稀为贵!三郎真会作生意。”
章越转头看去原来是王安国。
却说那日谈论之后,章越与王安国倒是相熟。王安国是有事没事地来找章越聊天,二人倒渐渐成了朋友。
一来二去,二人也是熟悉了。
章越本有意通过王安国认识王安石的,但是王安石却一直也没有露出见章越的意思。
不过章越也是理解,王安石如今公务繁忙,而且也是自重身份,不会轻易见一个太学生的。
据章越所知王安石是有收学生的,不过王安石眼光极高,一般人不入他的眼的,章越也不想表现的那么刻意,如此就让人看轻了。
反正王安石还要坐好几年的冷板凳,故而他目前也不着急,反正线已经搭上了。
王安国到章越的蒐古斋后一点也不客气随便翻看,他一直觉得章越玩弄篆刻是有些玩心太重,故而好意的提醒了几次,想引导他走上正途。
何为正途?在王安国眼底,如章越这样的大才,就是应该着书立言的。
王安国重新坐下对章越道:“听闻管勾太学的李直讲将你撰三字诗的事写成剳子递上去了,因为没有判监的吴御史书名,故而朝堂上并不重视。我是想你再写几篇文章来,我再四处传扬一番,如此名气自然而然就来了。”
章越对此倒是很能理解,无论是三字诗,还是王安石的认可,这都不是一蹴而就。
好比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得者,总是要等成名作十几几十年后才能得奖。
书籍与名声的传播,还是需要一段时间的发酵,以及人们慢慢的认可。即便是在网络时代,所谓一夜爆红大多也是建立在之前的基础上。
好比王安石享负天下盛名三十年,听得好像他这三十年一直赋闲在家没有作官一样,事实上王安石如今就已是盐铁副使。
章越收拾着印章,对王安国道:“谢过平甫兄了,但我还是想走科举之正道,对于扬名之事并无兴趣,之前的三字诗只是凑巧为之,并非有意。”
王安国笑道:“没有名气如何让主考官识得你,放榜拆名之前,考官也会据公论取士,这已是心照不宣之事。否则为何糊名制至今,行卷风气仍是扼不住,就是这个道理了。”
王安国说完了,走到铺子另一间。
却说章越买下这铺子改造了一番,原先铺子前面是柜台,后面则是茶室,专门接待贵客的。
不过章越却将茶室改了。
如今王安国来到茶室,却见章越摆着一件大器物。
“这是?”
章越道:“印书用的,是活版。我正好见人有卖,就买回来,打日后来印书用,不过如今没有熟识的匠人。”
王安国一听笑着道:“还有这事,三郎真是好主意,若是方便我来帮你这个小忙。”
章越忙道:“这如何使用。”
王安国笑道:“我就知道三郎不甘于寂寞,早有着书立说,一鸣惊人的打算,既是如此我当然要帮到底,但书成之后,三郎需答允我,我当第一个过目即是。”
章越心道,自己买这木活字模具是打算,将木活字印刷应用的,然后在京承印各种书籍的,倒不是为了着书立说。
谁料王安国却是误会。
但见王安国一脸热心,章越也不好扫他的兴,于是就答允了,心想将来书籍印成了,利润就分给王安国。
虽说王安国纯粹是一片热心地想帮忙,但该给人家就得给人家,不能占人便宜。
“三郎打算写什么书呢?”王安国一脸的期待。
“还没想好!”章越直接了当地回答,回过头却看见了一脸内伤的王安国。
这就好比读者问一个作者,从你昨天的章节来看,下一章是不是打算这么这么布局。作者一脸恍然大悟地说:“好主意!”
这会轮到王安国苦恼了,从章越的言谈来说,他绝对是有过人的才华,但就是太淡泊名利了。当然这在当时也是一种道德。
王安国无奈作别,临行前又道:“三郎,改日咱们不妨去金明池走走!”
三月正是金明池畔看争标的时节。
这金明池修建于太平兴国元年,当时是赵匡胤为了平南唐,故而在汴京旁挖了这金明池以操练水军。
有点像曹操当年为了伐荆吴,在玄武池操练水军。
不过这金明池极广,有池周九里三十步。要知道小城池城周也不过五六里如此,金明池竟达九里。
不过宋朝承平之后,好武之风松懈下来,水战也改成了争标。而这本来是皇室的活动,后来也渐渐变成了与民同乐。
每年二月末,御史台会在宜秋台张贴出黄榜,告知百姓许他们至金明池嬉游,从三月初一至四月初八。
因此每到三月,汴京内外的百姓既赶往金明池旁踏青游玩,这也是天子与民同乐。
庶人,士人,官宦,以及女眷都会来金明池旁踏青求友。
春光明媚时,河岸边垂杨蘸水,烟草铺堤,游人络绎不绝。
十七娘正坐在画舫里看书,池水上的清风吹入画舫,吹动着十七娘鬓发,但她丝毫却不知觉,心无旁骛地看着书。
甚至连外头的喧闹,及这美好的春光也没打搅了她看书的兴致。
不提及相貌,能如此专注而娴静的女子,也是令人过目难忘的。
范氏走来见十七娘手不释卷地样子,笑道:“这么好的春光,不去岸上走走?”
十七娘搁下书道:“要以帏帽遮面方许下船,如此岸边再好的景色也被遮了大半,再说前后左右必是跟了女使,老妈子一群人,也没什么意思,倒不如在船上既能看书,也可看岸上的景色。”
范氏摇着头笑道:“家中偏生这么多规矩,有什么法子。你在看什么书?五代史?”
十七娘道:“这是欧阳公所修得私史,与本朝官修不同,我将两者对照着看,甚有意思。”
范氏失笑道:“你不作女红,不插花罢了,不如学其他女子般看些诗词,博一个才女之名也好,可看这些史书读得再多,谁能知道?”
十七娘笑道:“自己知道就好,嗯,日后的夫君也会知道的。”
范氏也是莞尔,十七娘问道:“是了,两位哥哥呢?”
“去打马球了。”
范氏道:“说到了你的婚事,官人他很是着恼,他之前甚中意刘几,爹爹也是甚喜,只倒觉得他家中有婚配,不肯答允。”
“如今好了,这刘几中了状元,官人倒是怪其爹爹当初没有决断来了。”
十七娘问道:“如何没有决断?这状元公不是早有婚约了?”
范氏道:“状元公是指腹为婚,后来两家一度断了往来数年之久。而且女子听说家中是没根底,故而你哥哥打算想个法子让这女子家中知难而退。”
十七娘皱眉道:“信守婚约乃古今之义,这坏人姻缘之事岂可为之?若真是如此,我不嫁的。”
范氏道:“你这说辞与爹爹如出一辙,爹爹当时因此斥责了诗郎一番。诗郎当时也就罢了,谁料后来刘几中了状元,而这女子也是寻上京来。诗郎这又懊恼不已了,直怪爹爹当初没有眼光,要听了自己的话,你如今就是状元夫人了。”
十七娘闻言,但觉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一百六十四章 青花瓷
金明池畔,十七娘看向窗外,但见一行人正在河岸边行来。
章越与王安国行于其中,但见融融春光里,金明池上荷叶田田,听闻到了阴雨之夜,汴京百姓会特意至此听雨打荷叶之声,这‘金池夜雨’也是汴京一景。
恰巧金明池昨夜正好下一了场春雨,到了白日却是晴空万里,举目望向池边,但见荷叶上水珠闪闪发亮,是一等万物清新的气象。
章越遥望池边柳绿如烟,重楼玉宇,岸边众多游人前往踏青,不少都是郎君仕女,此地环境清幽,甚至还有人在池边垂钓。
至于面北的临水殿则有禁军把守,皇帝与大臣常会来此看水戏。
章越与王安国从幽静西岸走至热闹东岸,这里搭了重重彩棚,百姓聚集于此看着水秋千,争标等等,还有不少摊贩将生意作到了御园里,是一副喧闹景象。
王安国体胖走不得久路。二人走了一段路,正在一摊边歇息,王安国挥汗如雨,章越坐在一旁正好听见有争吵之声传来。
二人上前一看,原来有一名摊主与主顾吵闹。
原来摊主正在临湖卖字,但这名游人却冷不防将砚台里的墨水泼了,结果弄得一张大纸上到处都是点点墨迹。
摊主拉住游人要他赔他墨纸钱,但游人却不肯。
章越笑了笑,在摊主与游人争吵之际提起笔来。
摊主正拉住游人,见章越如此惊问道:“你作什么……”
却见章越审视了一番墨迹的分布,提笔写下了两句诗。
一旁的王安国看了一眼金明池边的湖光山色,笑着念道:“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此诗甚是应景,且回味无穷。一时偶得之诗尚且如此,又何况正经而作呢?三郎真是大才!”
章越笑道:“平甫兄,见笑。”
一旁摊主更是惊喜交加道:“小郎君一笔好字,远胜于我,我一副字不过二十钱,小郎君这副字最少两百钱。小郎君救了我这副纸字,我真不知如何感激才是。”
说着这摊主全身上下摸了遍,然后惭愧地道:“今日还未开张,衣食尚未有着落,只有这一百五十钱,还请小郎君收下。”
章越王安国对视一笑。
章越笑道:“看你也是厚实之人,这字算我赠你的。不过还请找个识货人将此字卖了吧!”
摊主连忙道:“这如何使得……”
章越二话没说钱放在摊上,与王安国一并离去。
章越与王安国一路聊天,又来到一处卖瓷器之处。
但见摊主摆了一色瓷器,一旁还雇着人看护。
章越随意看了几眼,一旁王安国对章越道:“三郎,你看竟有汝窑的天青瓷。”
章越顺着王安国眼光看去,但见一尊青如天,明如镜的瓷瓶正摆在那。
一旁的摊主热情地道:“这位官人是识货人,这正是天青瓷,原是宫里的御品,经过御拣的。这‘雨过天青云破(协和)处,者般颜色作将来’,说得就是此瓷。”
章越明白,当年汝窑进天青瓷给柴世宗请器式时,柴世宗睹其状批曰:雨过天青云破(协)处,者般颜色作将来。
章越看去此瓶瓷色,真如雨后如洗的天空,一见令人心旷神怡,有等雨过天晴,云开雾散的美好。
摊主见王安国神色知他意动,于是又道:“官人你看此瓷薄如纸,瓶身细媚有细纹,敲之闻声如磬,最要紧你看这天青色,乃汝窑最上等的釉色,这等釉色传闻必须在下雨天时方烧出,真乃可遇不可求也。”
章越听了摊主之言心底一动低声道:“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炊烟袅袅升起,隔江千万里。”
王安国收回目光问道:“三郎在谱曲么?这是什么词牌名,为何我从未听过?”
章越惆怅地道:“偶然所作,你说的天青色这瓷釉需等烟雨天方能烧成,不恰似男女之间,万般等候却难见一面么?”
王安国笑道:“三郎可是有心上人了?”
章越久病成医地道:“多是郎有情妾无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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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章越又在心底自己给自己补了一句,只是有好感而已,谈不上喜欢。
当即章越询价问道:“这天青瓷多少钱来?”
“三十贯!不二价!”
这……这价钱章越,王安国纵是再喜欢,也只能告退了。
章越,王安国继续逛着摊子,但听一阵喝彩声传来。
章越闻声看去,但见池上泊两艘画舫,船上立着秋千。
穿着单衫的男伎人登上秋千,稳稳地荡起,越荡越高,随之在秋千作各种杂耍,左右军院虞侯以鼓笛相和,博得彩棚里坐着的庶人商宦不住喝彩。
但秋千与秋千架平齐时,这男伎人突然腾空而起,在男女老少的惊呼声中,在空中连翻数个筋斗,然后掷身入池。
一旁自有几个官员模样的人来评判。
章越瞧见一旁临水宫殿里不少宫女掀开珠帘看着秋千说说笑笑。
章越,王安国看了这一幕,继续逛摊子。
王安国忽道:“还是舍不得那青瓷,若被人买去了,今晚就睡不着了。”
章越道:“既是如此,我凑些钱给你。”
王安国笑道:“多谢三郎了。”
二人一并折回头去找那青瓷摊贩。
此刻金明池边人已是多了起来,人来人往,二人逆着行人倒有几分寸步难行的样子。
当王安国气喘吁吁地赶到时,但见那摊贩前已有一名男子,似看上了那青瓷,正与摊主讨价还价。
王安国当下也急忙凑上了前去。
章越也站就在一旁,此刻但觉得身旁一道目光朝自己看来。
章越初时没在意,大约是与自己一起看瓷的路人而已,对方收回目光片刻后,又觉得对方似再度朝自己身上看来。
章越也不由看去,但见对方头上扎巾,身穿窄袖长衫腰系革带,足踏鞋履。虽说是男装,但章越可以看出对方是一名女子。
隋唐时女子服男装盛行,宋朝也是有所继承。
但见对方容光照人,章越略微一睹即知是位貌美的佳人,章越知对方是女子后不敢多看,老脸微红地看向一旁。
但听对方轻轻一笑,章越不由心道,自己今日出门忘记洗脸了么?
“章郎!”
章越闻言不由转头看去。
但见对方道:“淮水一别,章郎别来无恙否?”
一百六十五章 相谈
这章郎是什么意思?
章越听了有点懵,这章郎……有点令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第一个反应是‘昔周郎,美姿容,通音律’,故有云‘曲有误,周郎顾’。
章越忽然想起,学生时喜欢一个女生,有一年迎新晚会时,对方上台表演,自己用手机拍了很多照片。但章越后来发现照片里的女生每一张似都对着手机里的自己。
章越犹豫了半个学期,终于鼓起勇气想问个明白时,妹子已有了男盆友了。
章越事后连连安慰自己,说喜欢也谈不上,就是有好感如此。
相亲时,也碰到几个不错的妹子,不过都是约出来吃个饭就没了下文,要么微信不回。
章越一直感觉自己心态已历经打击而被磨练得很好,但如今这一句章郎却令章越浮想联翩了。
姓加郎,这在古代可是形容英俊年少的郎君。当然女子称来还有深意。
此刻金明池上远处扬旗鸣鼓,方舟反复于水上驰骋。
秋千高荡,伎人从秋千上跃起,在蓝天白云间翻了个筋斗。水花四溅后,顿时引起着彩棚里一阵喝彩声。
池畔杨柳树下,行人踏青出游,往来如织,摊贩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止。
喧闹声中,王安国与摊主讲着价钱,谁也没注意到这里。
二人间隔王安国与另一名询买青花瓷的人,如此对望着。
章越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章兄?”对方露出了个询问的神色。
原来不是章郎,听错了……习惯了。
章越立即掩饰住了尴尬,行礼道:“原来是吴家娘子,一切尚好。”
说完章越抬起头,这才看清了对方,吴十七虽不施粉黛,又是男装打扮,但此刻章越想对方这等容貌,放在现代应该很多人追吧。
但如今的漂亮妹子因追得人多了,或多或少有些美而自知,心中困扰于旁人的目光。
对方身上却没有,就似那素胚青釉的青瓷,见时有等‘雨过天青云破(协)处’的自顾之美,令见了心底自生美好。
当然也因这等人家的女子‘养着深闺人未识’之故。
这是古代女子与如今女子不同之处吧。
“章兄,这么巧,你也买青瓷么?”
章越道:“是啊,我这位朋友看上了这汝窑的天青瓷,正欲买下。”
“就是这盏么?”
顺着对方纤指一指,章越点头道:“就是这盏,要价三十贯,娘子觉得如何?”
十七娘看了一眼道:“章兄可否近前数步说话?”
章越道:“在下失礼了。”
章越从王安国身后绕过,走近数步,直距了十七娘面前一步。
章越与十七娘相隔这么近,已可闻到她身上的馨香。
章越心想,她让我走这么近,是不是对我有意?
却见十七娘却正色道:“章兄,这汝瓷乃御制,拿到民间售卖,必经宫里御拣清退之后。这天青瓷若真是宫中御瓶,三十贯也是不贵,但需看仔细其中瑕疵。”
章越这才听明白十七娘叫自己走近的用意,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那我与朋友说说。”
章越当即走到王安国身旁低声说了几句。
王安国一听当即有些警觉,于是提出要亲自查验瓷器,摊主犹豫了片刻后,还是答允了。另一人听了王安国如此说,当即也要一并参看。
章越回到十七娘身旁笑道:“多谢娘子提点了。”
十七娘失笑道:“章兄毋庸如此客气。倒是我方才又有些卖弄见识,切莫见怪才是。”
章越想到当日在万叶寺,十七娘似说了这样一番话,不过当时说得喜欢数落人。
章越当时还想道这样的女子夫君可是有的头疼了。
那时还觉得对方笑声动听,可惜无缘一见容貌,如今倒是……
“章兄想些什么呢?”
章越道:“想起当日在万叶寺,小娘子似也说了这些。”
十七娘似笑非笑地道:“哦?章兄还记得?”
“记得,那日小娘子借伞,还预祝我考太学马到成功。”
章越心底一动,看向对方的眸子,二人目光相撞在一起。
十七娘眼底的笑意退去了,转而垂下了目光。她退后了一步,欠身行礼道:“章兄才高八斗,出闽考取太学乃章兄勤奋向学之故,小女子岂敢居功。”
“这样,”章越回礼道:“多谢娘子之言。”
这时对方忽道:“摊主,你这青瓷瓶上有一道细纹。”
章越与十七娘一并望去。
王安国仔细看去道:“也是,正有细纹,必是烧制时开裂,或为哪里磕了。”
另一人道:“如说来怎值三十贯,告辞了!‘
说罢此人拂袖而去。
王安国也是一个劲地摇头道:“你这青瓷需再便宜些。”
摊主为难了一阵道:“也罢了,客官说多少钱来?”
十七娘道:“你看哪怕这青瓷的天青釉色再好,但觉得哪处有了瑕疵,就弃之不顾了。”
章越道:“我倒觉得知了瑕疵就好。”
“为何?”
章越道:“完美的器物,总觉得有些不真实。知道了他的不足之处,若能接受就足以收藏了。”
十七娘点了点头道:“章兄,这番话里似还有一番深意。”
章越道:“正是,交朋友也是如此,人无癖者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者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就是这个道理。”
十七娘欣然道:“章兄见识真不同常人。”
“不敢当。”
章越与十七娘寥寥数语,亦生知己之感。
正说话之间,却见远处几名女使与一群仆役,正推开游人寻来。
面对这些豪门健奴,游人也是敢怒不敢言。
十七娘看向章越道:“是我家人派人来寻我了。”
章越道:“才想到小娘子一人在此。”
章越方明白爱因斯坦相对论,为何与妹子在一起的时间总是短暂的?
十七娘道:“章兄,吾二兄对你的才学甚是青睐,若有闲暇,不妨到府上一坐。告辞!”
说完十七娘离去。
章越目送对方随着奴仆而去,王安国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青瓷买下端给章越道:“兄弟觉得如何?”
章越笑道:“甚好,喜则喜矣,何必在乎些许瑕疵。”
王安国大笑道:“正是如此。今日真是不虚此行,三郎如何呢?”
章越望着一眼池边也道:“我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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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这章写得晚了,见谅。
一百六十六章 易否
金明池畔。
一处楼船水榭里,乐声流转,女伎正在池边歌舞,供给临水殿那边坐在殿檐下的达官贵人欣赏,至于百姓则没有那么好的位子,只得聚在左右,将台上围得里三重外三重。
正在章越与十七娘在摊边叙话时,池上一艘画舫里一名女子也正看向章越这里。
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吴家的十五娘,他嫁入文家不过半年。
他的公公即是如今吏部尚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时文彦博。
十五娘嫁入文家后,日子倒是过得顺心如意。婆婆身子不好,她还代婆婆掌家,将内内外外都治理得井井有条,得了文彦博的夸赞。
这日随着夫君文及甫来金明池上游玩。
知是文家的画舫,池上其他画舫无不退避一旁。不过十五娘并不如此招摇,而是命人将画舫停在池边停泊。
十五娘坐在船上舷窗边看着池边明媚的春色,随手还剥了几个枇杷,转眼又看向窗外正见到男装打扮的十七娘。
“一人至此,也不带女使家仆?”
十五娘吃了一惊,心想是否自己出阁后,家风已至如此了?即便是母亲没约束,但嫂嫂……
十五娘心想也罢了,长嫂范氏与十七甚睦,至于二嫂王氏则是万事不介于怀。
十五娘心底有气,心想是否要到母亲那告十七的状,却见她似一路寻人般走来,这令十五娘大感蹊跷,十七娘这到底是如何?
与人相约至此?但又不像。
十五娘想到这里,暗暗有些心惊,她与十七娘虽自小不睦,二人年纪相仿,对方学了什么,另一人就要比她学得更好,于是明里暗里较劲。
如今十五娘虽说嫁人,但仍关心家中,她也担心家门名声受损,如此也会连累到自己。
她心想自己这个妹妹一向行事极有分寸,她最清楚十七性子如何,今日怎会如此?到底是何事令她如此?
但见她走到一处卖瓷器的摊边忽而停下。
等到两个男子自摊前买瓷器时,十五娘一切都明白了。
自己的妹妹在那犹豫了片刻,尽显小女儿的情态,往日那落落大方的十七,如今却有些举棋不定。
而对方似并没看见,直到自己妹妹欲言又止后,最后开口唤了对方。
见此一幕,十五娘顿时又惊又怒心道,这是那自小与己较劲到大的十七么?简直判若两人。
她知自己妹妹是有自己想法主见的女子,但没料到对方竟如此胆大,主动与一名外男攀谈。
十五娘见此一幕,几乎两眼一黑,一旁陪嫁女使忙上前搀扶。
十五娘定了定神道:“吩咐下去,船上风大,任何下人不许上船边张望以免颠簸落水。”
女使闻言一愣,心道这外头风和丽日,哪有半点起风的样子。
不过女使知对方说一不二,当即还是照办了。
这会儿自己夫君文及甫正好走进船舱关切地道:“听闻娘子身子不适?”
十五娘微微一笑,自己这位夫君是文彦博的第六子,不仅家世显赫了得,且为人处事都是没得挑剔,实在是心目中的如意郎君。
见夫君询问,十五娘本不愿将此事与夫君提及,以免让他因十七娘而看轻自己。
但自己夫君倒是极通透的人,应不会如何。
何况方才相看,自己妹妹与那男子显然并不相熟。
而且如此两人就要分别了,若自己禀告父兄,让他们询问那男子是谁,以自己所知妹妹的性子,纵使请出家法责罚,她也决不肯吐露半字。
故而十五娘还是要求助于夫君。
她将此事告诉了给了文及甫。
但见文及甫失笑道:“不过说几句话罢了,光天化日之下,这有什么?你家十七是个知礼持重的人,绝不会如此,我看就是凑巧遇上,又是以往熟识的如此。”
听了文及甫这话,十五娘心底大定,不过她仍道:“或许如你所说,但我这身为姐姐的总要为妹妹操心,自小十七有什么话,什么事都放在心底不说,连娘与我都窥不得她在想什么,这叫人如何不担心。”
“说得也是。如今泰山人在西京,娘子多操操心也应当的,只是怕你乏了。”文及甫点了点头。
十五娘展颜一笑,这时岸上自己家仆已是来寻十七娘了。
看着十七娘已被家里中女使健仆接走,十五娘松了一口气,文及甫道:“我去岸上将这位郎君请来叙话。”
十五娘闻言面色大霁,几个女子一生能得如此知心知意的郎君?至于十七未来的夫君能有自己夫君十成中一成已是了不得了。
“我还是不放心。”
文及甫笑道:“娘子放心,我绝不会失礼,是了,你移步至荷雨阁歇息,我带人至此说话,你也帮我掌掌眼。”
十五娘叹道,得郎君如此,夫复何求。
十五娘不仅不放心十七娘,同时也好奇,能让自己这打小眼高于顶的妹妹看上的男子到底是什么人?
章越与王安国正沿着柳堤打算返程。
看着金明池上喧闹的一幕,章越感觉这一切与己无关。
人生很多美好的东西,总是难以得到。好比如说成功,金钱,还有妹子。
章越心想如果自己不努力,那么这一切都得不到。
章越之前到吴府,也曾想是不是吴充要相看年轻才子为女儿择婿,但后来章越才知吴家富贵。
也就说,章越如果要娶似吴十七娘那样的女子,自己唯一的指望,就是要考上进士才行,而且名次还不能太低。
章越也是很感叹,正印证了那个道理,金钱和妹子,果真都是与成功相伴。
成功的人有多少?难怪这个世上,总是旱得旱死,涝得涝死。
章越与王安国走时,却见一名二十余岁的男子站在二人面前,对方彬彬有礼地笑道:“在下文及甫,见二位兄台英姿飒爽,不知可否结交一番?”
章越,王安国当然知道对方是谁。宰相文彦博的公子说要与结交你,你敢说不?何况对方如此客气有礼。
……
夕阳下山。
金明池旁的荷雨阁是供给游园累了的宫室官宦女眷使用的。
但文及甫却带着章越与王安国二人入内。
文及甫坐下后看了屏风一眼,心知自己的妻子必在屏风后观望这里。
其实方才二人通了姓名,文及甫知道王安国,他的兄长王安仁,王安道,王安石都是进士。
其中王安石的名声自不用多说,身负天下之望。
而王安国他也有听闻,工诗善文,更擅长于小词,在汴京才子之中也算是小有名声。
更要紧是兄弟二人都是堂堂君子。
至于这名为章越的少年,能与王安国这样的人相交,多半不是什么奸恶之徒。
文及甫方才听对方身份如今是一名太学生,名字有些耳熟,但一时却想不起来。
三人入座后,文及甫频频仔细打量章越,心道此子倒是器宇不凡,十五岁的太学生,当然算极了得了。
不过章越见文及甫频频打量自己不由心想,对方不是有某种癖好吧!
至于屏风后的十五娘也看清了章越,心道此子相貌,与十七甚般配,倒是堪称连璧。
只是男子徒然长得俊俏又是如何?若无才学见识匹配,不过是绣花枕头罢了。
文及甫与自家娘子一般心事心道,我可得看看这章越到底如何了。
文及甫问道:“三郎出自名门章氏,必是不凡,不知祖上官居何职?”
章越道:“惭愧,在下虽是出自浦城章氏,但却是疏族出身,祖上三代并无人为官。”
听到这里,十五娘脸色已是沉了下去。
曾巩家贫至此仍鼓励弟兄勉力读书,为得就是箕裘不坠,保住家里的门楣。
曾巩祖上为官尚且如此,还有欧阳修,范仲淹之父都是为官之人,不过因早逝,二人都被归入了寒儒的范畴。
至于章越祖上三代无人为官,那还真连‘寒儒’都称不上了。
文及甫心知自家娘子定是大为不满意,但自己尚好。
似他这样家世,反而不会刻意以对方祖上是否为官来看人,毕竟再大的官都没他爹大。
文及甫面露佩服之色道:“三郎家中没有人为官,居然不过十五岁即考入了太学生,必是才华出众,在下佩服。”
文及甫这话不仅说给章越听,也说给屏风后的娘子听。
自己这娘子性子发作,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文彦博家教极严,即便他如今是宰相子弟,也不愿轻易与人结怨,在外面随便得罪人,何况在他看来章越前途可期。
再说若是这少年真的合意,他不介意用文家的人脉关系,提携这少年一把,如此日后在老泰山面前也好说话。
果真文及甫说完,王安国也是笑道:“文公子,这位三郎是我至交好友,别看他年纪轻轻,文采见识皆是了得,我看来日后别说是进士,朱紫也是可得……”
王安国就是如此热心肠,在任何人面前都不吝夸赞章越,包括在自己兄长王安石面前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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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及甫与章越聊了几句,也觉得此人甚是明事知礼,也是有几分欣赏,于是好意地道:“三郎虽有文才,然而汴京居,可大不易啊!”
一百六十七章 同进士出身
世上最讲门当户对的地方,不是婚姻而是官场。
宰相的门子七品官。
那么宰相的公子呢?
那是几品官呢?
这就真不好说了。
文及甫相貌堂堂,言谈举止既有雍容的气度,也不乏读书人的儒雅,既是仪态从容,也有超过年纪的沉稳,这样的男子放在女频小说里,少不了也是个男二的角色。
一句汴京居大不易。
不同人口中说来就不一样了。
有的人说来口气,似从上到下看不起,那等令人一听即是恼火。但文及甫说来,倒是一番站在朋友的立场上为你考虑,是一等亲近。
章越知道对方说得是对的。
宋朝的房价是出奇的贵。
县城自己家那双层小楼都要值个一百五十贯,汴京城房价多少?章越压根没打算问,即便是在汴河,蔡河边容易水涝的地方,章越也是没考虑过的。
连欧阳修这样的大佬如今都要租房,更不用说买房了。
章越想了想道:“正如六郎君所言,诚然如此,真是汴京居大不易。”
文及甫倒为章越的坦诚一笑,从初次见面,再到王安国引荐,最后再到与章越相聊。
文及甫对章越的评价可谓是渐渐的一路走高。
一旁十五娘心底焦急,丈夫半点不点是什么意思?还不快将话挑明了?
文及甫道:“三郎,我说笑了,人之富贵,也是没来由的事,自古以来都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十五娘听了心底急着,哪有这么说的,她看一旁一只花瓶,动手放倒在地。
花瓶滚动的声音,当然令在场之人听到,文及甫知道自家娘子不满了,这是在催他了。
文及甫笑了笑,他知道自己娘子的性子,敢拿主意,有决断,但有时候就是目光稍稍欠了一些长远。
不能一味强调男子发迹不可忘恩负义,人家寒微时候也是要尊重的。
古往今来,朱买臣的事也是不少啊。
不过文及甫想到朱买臣的事,也觉得自己有些认可章越了。有时候真的不需太多言语,这个人是否靠谱,是可以看得出来。
就凭这份坦诚,及不卑不亢的态度,已是跃然很多人之上了,当然其他的他一时还看不出来。
文及甫笑道:“三郎,初次见面,在此着实寒碜了,过两日请你到府上一叙,我当设宴款待。”
章越道:“文六郎君,客气了。”
“诶,三郎平日有什么喜好?射箭,投壶可会,如此我等也好聚一聚。”
章越道:“略知一二。”
“太好了。”
十五娘听丈夫这话已知是在维护了。他丈夫也不是什么朋友都结交的,对于贪慕富贵之人一向是敬而远之,但请章越到府上,可知对方十分认可他。
文及甫笑道:“到时候王兄也一并来,咱们好好聊聊。”
王安国笑道:“多谢六郎君了,不过在下这几日忙着夏课,就不打搅了。”
说到这里,下人送上了汤饮,章越,王安国喝了汤饮后都是起身告辞。
文及甫笑道:“让我送送二位。”
送走章越,王安国后,文及甫回到阁内,见到了铁青着脸的十五娘。
“娘子息怒。”
“怎好息怒?十七是我自小看着长大的,给人几句轻薄话给哄了去。那都是小门小户才有的事,怎可在自己家里。你要我如何安得了心?”
文及甫心知,自己娘子与十七自小不睦,她如今更着紧是她吴家的名声才是。若是十七婚事上出了岔子,不仅让吴家蒙羞,也令她们几个外嫁的女子在夫家永远抬不起头来。
文及甫笑道:“娘子坐下,喝一口茶,容我与你慢慢说来。”
一旁女使给十五娘端上了茶。
十五娘没心情喝,但看了一眼文及甫的脸色,还是端着茶碗呷了一口顺了口气道:“这回官人该说了吧!”
文及甫笑道:“娘子,我问你你与你三位姐姐看人如何?”
十五娘犹豫了一下。
文及甫随即补道:“各个都是精明能干之人,但凡一般的男子的小伎俩如何能入眼,若真是来攀高枝的,还不知道?至于十七我见过几次,是内心极有定见之人,或许我看人的眼光也还不如她。”
十五娘道:“我怎知道?十七虽说……自小出众,但自幼养在深闺,又怎知外头的人心险恶。”
文及甫笑道:“娘子说得自有道理,女子遇此事不乏犯痴的,但我看十七还是分寸极好。至于这章三郎君,我方才也看了,虽不过寥寥数语,但可知是个人才。否则我岂会请他到家中小坐。”
十五娘点头道:“我还道你要请他到家中盘问底细。”
文及甫笑道:“盘问底细何必请至家中,派个人查一查即是。”
“也对,少有见你这么待人的。”
文及甫道:“娘子我方才是怕你冲动,若是贸然出去询问,冲撞了人家,以后姐妹间如何处得?就算此人不娶十七,我看也不是久居人下的,也不要得罪了人家才好。”
十五娘转念一想,这章三郎十五岁进太学,日后若前程了得,倒也不是配不上十七,听自己丈夫这么说,倒是觉得他考虑周全了。
不过十五娘面前却笑道:“你们文家的家风就是如此小心谨慎。你这性子十足像极了爹爹。”
文及甫笑道:“哪里及得爹爹,他才是小心驶得万年船。不过娘子放心,我回去就查这章三郎的底细……章越这姓名倒有些耳熟。”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是了,近来民间所传的三字诗,不正是这章三郎君所作么?我方才竟没有想到。”
文及甫露出恍然之色。
十五娘显然也是听过这三字诗的名头问道:“就是上一次管勾太学的李泰伯所言的三字诗?”
文及甫点点头道:“娘子,方才你差点误了大事。”
“这三字诗上奏后,官家将剳子交中书们讨论,当时有人主张赐此子一个‘同进士出身’,但却为反对言,年纪轻轻,不过十二三岁岂能作此文章,必有什么谬误,还是等查实,以免贻笑大方。此事爹爹曾与我讲过,没错,我犹自记得。”
“同进士出身?”这会轮到十五娘有些吃惊了。
什么是‘同进士出身’。
顾名思义,同进士出身意思是‘不是进士出身而按进士出身对待’。
进士出身是进士三甲四甲的待遇,同进士出身就是如同三甲四甲进士出身一样待遇。
当初晏殊就是十四岁神童试及第,官家给了他一个‘同进士出身’的待遇。
而如今殿试不作罢落。
故而进士第五甲一律赐予‘同进士出身’。
言下之意就是,你们这些人名次最末,放在原先的殿试中,你们是不合格的。但如今殿试不筛人了,你们就一律安排为‘同进士出身’。
话是这么说,但如今到了官场上也就成了一等待遇。
若章越得到这个待遇后,按道理是可以做官的,前提是必须经过吏部挑选的。
十五娘不知道章越与‘同进士出身’擦身而过,但即便擦身而过,十几岁就能写出这本三字诗的男子又是如何?
十五娘此刻已不言语了。
文及甫道:“如今我要收回自己的话了,不说有无这同进士出身,此人要居此汴京,也是容易的。”
十五娘道:“我倒也不是看不起这男子出身,只是四姐妹都已加入高门,十七若嫁给寒门岂非……我如今只想知十七是如何识得这三郎了?莫非是上一次回京路上时结识,还是在乡里结识的。”
文及甫笑道:“这话你不如自己去问问十七好了。娘子?”
十五娘闻此顿足心想,自小自己样样与十七争,难道在夫婿上也要争输了?
“她倒是胆子大,自己相中了如意郎君,却将爹娘的教诲放在一旁,连我们几个姐妹也不顾了么?万一惹出什么事来,真不知如何收场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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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及甫闻言不由暗暗好笑。
不过章越倒不知自己的三字诗,差一点令自己有了个‘同进士出身’。
此刻他依旧是非常咸鱼地在太学里成为二年生。
经过新一轮的监试之后,新的太学生已是补入太学。
虽说太学里办学经费不足,但去年太学的解额从四百五十人提升至六百人,六百解额中还有一百名进士名额及几十名助科明经名额,这一下子令很多人看到了终南捷径的希望。
所以有门路的想尽了各种办法将子弟塞至太学来。
李觏,吴中复深感人数一多难免管理有些不便,虽有心推脱,但此事并非他们能决断的。故而扣去去年离开老生以及释褐为官之人后,太学生一口气达至八百多人。
故而太学的斋舍一下子都住满了。
至于章越的宿舍也来了三位新生。
章越此刻接替了原先刘佐的角色,成为了舍长,如今要去见李觏安排分配新生之事。
章越,黄好义一路走一路闲聊。
黄好义道:“三郎,刘斋长中了状元,如今斋长的位子空出来了,我看你与李直讲交情不错,不如与他说一说。日后你作了斋长,事事也有主张,也好让我沾沾你的光。”
章越看了黄好义一眼没好气地言道:“你是借着我斋长的方便,好整日借着‘感风’之名夜宿在外,出入太学吧。”
黄好义不好意思地笑道:“三郎,什么都瞒不过你。”
一百六十八章 家宴
黄好义自与刘监丞的婚事黄了以后,在太学里可谓受不少讥笑。
不仅高攀不成,自己还在外面养外室,简直不知自己几斤几两。甚至还被玉莲骗走百贯。
这些言语黄好义自是知道。
最难受是在哥哥嫂嫂的面前也是丢了人。这一番在哥哥嫂嫂家里过年,黄好义好生不受待见。
虽说平日为人处事上有些拧不清,但毕竟是建州唯一个考入国子监进士科的,这些事情他还是能看得清的。
黄好义少时诗词作得好,五岁即可写诗,八岁时写得文章,得到了知州的赞赏,甚至还从百人取一的解试中杀出重围,若不是当年半途上害了病,他说不准早就中了进士了。
但此那以后,黄好义就一路急转直下,似变了一个人般,诗赋文章一直没有长进,第二次解试甚至还落第了。最后州学选拔至太学的学生,也是全看在他以往成绩份上,家中也托人费了不少气力。
黄好义有点明白,自己可能就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人了。
章越虽当面屡屡斥责他,但在外人面前从不取笑于他。自己有什么为难事,章越也是看情况,能帮就帮,也不介意自己占些小便宜。
黄好义觉得章越是这么多人,唯一看得起他的人,这点他心底是敞亮的。章越说黄好义让他争取一下斋长,是为了晚上‘感风’请假出门容易,黄好义嘿嘿笑了笑,就承认了。
黄好义眼下对玉莲还有迷恋,但不如当初了。至于为何不一刀两断,他承认自己没这个魄力,尽管明知是虚情假意,但好歹感情(身体)也需要发泄吧。
章越则没想那么多,他与黄好义面见李觏。
李觏对章越道:“你这篇策论写得是什么?”
章越道:“是性论。”
李觏道:“人无不有善,此孟子之失也,丹朱,商均,自幼及长,所日见者尧舜也,不能移其恶也,岂人之性无善乎?”
“还有性者子贡之所不及闻,你提笔即书性命,则入老庄释老之学,骋荒唐之言,他日也想凭此迷惑考官么?”
黄好义心底为章越捏了把汗,李觏见太学生时,时常拿着对方的策论当面质询,但凡答不出的就要挨一顿骂。黄好义自入太学以来,已被李觏骂过三回了。
但见章越道:“回禀李直讲,性者子贡不言,但性相近,习相远,乃孔子之言。孔子诸弟子中,子贡虽不言性,但夫子言之,夫子而下则为子思言之,中庸所言‘率性之谓道’也。至于子思之后,则为孟子。孟子所谓‘人无有不善’,也是言性也。”
听到这里,李觏微微点了点头道:“然而孔子却也云唯上知与下愚不移也,若真能率性之谓道,又如何有上知和下愚呢?”
章越回答道:“回禀先生,性归于善而已,而智愚不移者归于才,非性也。性者,有仁义利智信,谓之五常,才者愚智昏明之品也,欲明才品,则孔子所谓‘上知与下愚不移’之说,欲明其性还是归于孔子所言‘性相近,习相远’。”
李觏闻言徐徐点头道:“善也!”
黄好义一旁已佩服得不得了,果真是三郎,着实了得,竟能说得直讲都能信服。
“朝廷已令宗室大学小学皆以三字诗为课,你有什么想说的?”
章越一愣然后道:“学生当然是高兴。”
李觏道:“你的话言不由衷。”
章越道:“学生确作此想。”
李觏认真审视了章越一番道:“很好,朝廷之所以不嘉奖于你,是因你年轻,怕你一时得志而放纵,不要看眼前一时的得失,治学之事在于一个恒字,切记于心。”
“学生记住了。”
李觏罕见露出了笑意道:“如今刘几中了状元,斋里的事,你可先兼着,待数日之后,再定斋长之选。”
“是,先生,学生告退。”
章越与黄好义离开后。黄好义对章越道:“行啊,三郎,你还未开口,直讲即打算将你委作斋长了。”
章越道:“斋长?我还未想好呢,再说吧。”
次日为朔日。
章越先抵至蒐古斋里刻章卖字。
近来除了找章越刻闲章的,求字的人也是渐渐多了。
每逢这个时候,王安国都是要来坐一坐的。
章越也不客气,让王安国在一旁坐着。自己一面与王安国闲聊,一面则与主顾们应酬着。
如今他的刻章已卖至八贯,此外一副字也可值三百钱,反正横竖也是一笔收入。
刻完章后,章越即请王安国至烧朱院去改善了一番伙食。
不过到了烧朱院后,章越有些后悔了,他没料到王安国竟这么能吃。
一顿饭竟吃了自己五筋的肉,罢了,临末的时候,王安国还不尽兴。章越本着请客务必尽兴的原则,又点了炙彘肩,这才令王安国吃得满意。
章越感觉自己若是王安国这样的朋友多一些,恐怕离汴京买房还真是遥遥无期了。
烧朱院食毕,王安国告辞离去,章越则前往了陈襄的家中。
这日章越来得比较早,并不仅仅是来学诗的,陈襄刚刚将妻女从福州老家接至汴京来,故而请章越来吃家宴。
章越则采买了不少礼物前往。
陈襄见了不悦道:“怎又上门带着这些。”
章越则找了个由头,又敷衍过去。陈襄道:“先坐着。”
陈襄走回屋里将章越带来的礼物给了浑家看了。
师娘查点了一番,不由道:“你这学生可真是有心了,虽说都不贵重,但是可见得心意。”
陈襄道:“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收的。”
师娘道:“官人,你太方正了,学生的好意,也不可拒之门外。你学生送得两只老鸭,我命女使今晚煮了一只作汤,你看如何?”
陈襄笑道:“有劳娘子了。”
师娘道:“等等,我这还有从老家带来的茶饼,一会熬了给你们送去。”
陈襄看着茶饼想到一事不由问道:“是官茶还是民茶?”
师娘笑着道:“官茶哪可拿来待客,自是民茶。”
陈襄出门来至章越面前然后道:“今年朝堂上为了废立茶法,议论不止,你可有听说?”
章越道:“学生听说了。”
陈襄道:“此事虽说科举不考,但我等读书人不可只看着科举有用之书,也时时怀忧国忧民之心,你说一说你的看法。”
章越道:“学生记得唐建中以后,即有茶禁,至今两百年。本朝实行茶禁以来,私藏盗贩者不计其数。”
“如今官茶粗劣不堪,民间所食皆是私贩,这已是公然之事,唯官府还在捕捉私贩,以严刑峻法止之。与其如此倒不如废除。”
陈襄点了点头道:“杨雄有言,为人父而榷其子,纵利,如子何!茶法早已是败坏,早晚有废止一日。茶法若废,原先官茶之收入至国用不足,又如何?”
“这学生以为可以改榷为租。”
章越与陈襄就茶法的事聊了好一阵。
章越感到陈襄不仅仅是教自己读书科举,以及修身之道,还试图让自己往经世致用的路上去引导。
这榷茶法的废除,确实是当今朝堂上最大的事。
不少官员都有上疏反对废除,其中反对最激烈的则是欧阳修。
二人聊得差不多了,陈襄当即欣然道:“你没有做过官,位列庙堂之上,却能有这番见识,实在是难得。”
“全赖先生教导得好。”章越谦虚地言道。
怎么说呢?
经常去逼乎啊,起点网文看多了,基本都会闲扯个两句,唯独没有实践过。
陈襄摇头道:“不,我从不虚夸人。”
顿了顿陈襄又道:“是了,你已十五了,已是到了婚配之年了……”
章越听了一愣,难道大佬又要给自己说亲么?上次曾巩都没下文了,你这回又要说谁。
别啊,自己已是……已是够苦恼了。
却见陈襄忽道:“你名为越,说文有云,度也。”
“用句话来说是‘度之往事,验之来事,参之平素,可则决之’。你以为如何?”
章越一愣,随即明白陈襄的用意,当即道:“学生多谢先生赐字。以后学生就以‘度之’为字。”
陈襄见了很是欣然笑道:“也好,闽地乃吴越之属,你名为一个越字,已是甚好。既给你取字度之,也是要你记得,事事行前当度而行之,但也不必三思而行。”
“学生记住了。”
说到这里,师娘当即端了饭菜来笑道:“你们在聊些什么吃菜了。”
陈襄笑道:“正好从老家带了些青红酒来,今日既是家宴,你陪我小酌几杯再回去。”
章越道:“学生谨遵师命。”
章越与陈襄来到饭桌前,但见一大桌子的饭菜,十分丰盛。
师娘笑着道:“三郎,尝我的手艺,不知合不合适。”
章越见陈襄夫妇如此热忱,这饭菜还未吃呢,就已是胃口大开了。
“多谢师娘了。”
“来,坐下,”陈襄对章越笑道,“咱们再说说茶法的事。”
当即女使给章越倒了温好的青红酒。
杯中酒香四溢,师娘在旁不断给章越布菜,至于陈襄则不断将自己在朝堂听得各方言论一一告诉给章越,提供作一个参考,却没有将自己的意见强加给学生。
章越不由由衷感叹,得师如此,夫复何求啊!
一百六十九章 不在曲中求
这一天陈襄触动心思,喝了不少的酒与章越说了一些肺腑之言。
“汉时有古文经学,今文经学之争,其中真味何哉?今文经学是董江都(董仲舒)所倡,尊孔子为素王,六经皆为孔子所作,其意就是托古改制。之后董江都以儒法合一,汉武帝依此改制,今文经学也就成了官学,在汉武帝时,不学今文经学就无法做官。”
“至于古文经学在于谨守法度,他们依据孔子所言的‘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他们重于训诂而不章句,为何古文经学在西汉时没落,到了东汉时渐而崛起,根本在于王莽改制之败。但王莽改制说是复古,然根本在托古改制,至于东汉的古文经学兴盛,其意在守先朝制度不妄加更改。”
陈襄的话,乍听起来没有来由,但章越却从中听出许多。
章越道:“学生明白了,先生所言,令学生想到本朝科举文章先有西昆体,后有太学体,如今欧阳学士又崇复古,我等读书人若不从于一流派,依从考官喜好,哪怕你才华再好,文章写得再花团锦簇,也是不用。”
陈襄闻言露出赞赏笑道:“说得好。那你觉得复古如何?”
章越想了想道:“学生以为本朝三冗至今,乃执政太过于操切,不守祖宗制度,以至于如此。故而欧阳学士提出复古之说,不仅提倡文章复古,在执政上也是复古。这也是当初范相公的主张,裁兵裁官裁费,以恢复本朝太祖太宗时政治之清明。”
陈襄一盏青红酒下肚道:“正是如此。”
陈襄心道痛快,众多学生之中,真无一人章越有这样的见识。
汉朝时你不学今文经学,你当不了官,在嘉佑科举,你不赞成欧阳修的复古观念,也是不行。
“那你以为此法可行不可行?”
章越道:“不守祖宗制度,以至于三冗至此,固然其因,但当初范相公新政,不仅去三冗,精简朝廷的法令架构,然已不可行之事。”
“为何不可行?”
“由奢入俭难。”
陈襄点了点头道:“那要如何?”
“富国之道,既在节流,也要开源。在我看来,为宰相者二者,要么为曹参,要么为商鞅,为曹参者,不变其道,为商鞅者,大刀阔斧。”
“怕就怕在为了贪图事功虚名,或就为了收恩取誉,如此往往就成了阁上添阁,屋上添屋。”
陈襄问道:“什么叫不变其道?什么叫大刀阔斧?”
章越道:“不变其道就是在于为而不为,譬如日月之运转,运而不停就是为而不为……”
陈襄打断章越的话问道:“听闻你写三字诗,被太学李直讲奏给官家了,但却为中书压下来了可有?”
章越道:“回禀先生,确有其事。”
“要不要为师帮你这忙?”
章越一愣想了想道:“不敢劳烦先生……”
“与为师见外?”陈襄问道。
章越想了一番陈襄平日的为人,于是道:“学生岂敢和先生见外,但学生早想过了,为此小事不值得如此。学生宁在直中取,不在曲中求。”
“好!”陈襄大笑道。
陈襄这顿酒喝得很尽兴,至于章越也陪了不少酒。
章越喝了一半发现有些不对,原来这青红酒是陈酿。
莫非是传说中82年陈酿?
反正喝了一半,陈襄已是醉了,章越也有些不胜酒力,向师娘告辞后出门回太学。
章越喝了些酒,被汴京的夜风吹得微微有些上头。章越索性坐了马车回到太学。这时候酒醒得差不多。
章越去太学旁书肆逛了逛,看了好几本都是古文集。
自欧阳修提倡古文后,进士科里策论二场的分量也是愈重。
章越买了本唐人写的古文,又再买了本《淮南杂说》,这是王安石中了进士后,出任扬州签判时所作,也是他的成名作。
当时王安石不过二十一岁,到了扬州这等花花世界任官,哪里都不去,就是一个人猫在家里读。
王安石当时每日读书到天亮,这才伏案小睡片刻,等到日晒三竿了,王安石这才急忙赴府,往往多来不及梳洗。
当时韩琦任扬州知州,看王安石这个样子,怀疑他每天晚上都从事‘多人运动’,于是委婉地劝了几句。
王安石出来对左右道:“韩公不知我也。”
后来王安石将在淮南时读书时心得编撰成文名为《淮南杂说》,此书一面世即被天下的读书人们推崇,甚至认为可与孟子并论。
韩琦也知道自己冤枉了王安石,曾打算将他收入门下,又推荐王安石试馆职。这等于是一等示好,却都被王安石拒绝了。
王安石在日记里这样评价韩琦,说他别无长处,除了面目较好耳。
章越看买这两本书要掏五贯钱,相当于普通百姓两个月所得了,于是改买为租,如此可省去不少。
付了押金,章越在书肆门前等候之际,却见得太学门前停了一色骡车驴马,车饰华贵,周围都输豪奴健仆。
左右有火燎簇拥,几名新入太学的华贵子弟站在那。其中一人左右跟着两名鹰奴,对方正好逗鹰玩弄,其余人则正高声笑谈,甚至吹嘘起自己驾车之术来。
章越看着这一幕微微一哂,驾车的本事再好又如何,比得上本朝的‘高梁河车神’太宗皇帝吗?
笑声顿了顿,章越又看到几名太学里的教授直讲恭敬地将几名高官大僚模样的人送出了大门,他们应该都是这些华贵子弟的长辈,多是来给自己子侄打个招呼如此。
章越寻思着即回到了斋舍里,黄好义依旧是还未归寝。
不久管舍的学吏即是来了,后面跟着一群人。
其中正有方才章越在太学门前见到一名年轻男子以及他的长辈。
学吏对他的长辈一副阿谀之态,对方则道:“这斋舍未免也太清苦了些吧,连饮器都用陶罐。”
年轻男子道:“伯父,小侄也是随遇而安。”
“你有这向学之心甚好,切记,以友善同窗,敬慕师长为要,”此人长辈看了章越一眼笑道,“以后吾侄就劳烦你多多照看了。”
章越道:“不敢当。”
对方看了章越几眼,对于侄儿这舍友甚是满意,于是笑道:“有闲暇不妨与吾侄一并到府上叙话。”
说着此人身旁的家仆即给章越递了一封帖子。对方即没有逗留,仆从也是给对方放下行李即离去。
章越一看帖子,对方竟是……竟是集贤院修撰范镇,他与欧阳修同是吴奎的女婿,同时也是吴安诗的岳父,难怪学吏方才毕恭毕敬。
至于新舍友则名为范祖禹,是范镇的侄儿。
不过范祖禹并没有半点官宦人家的习气,从包袱里拿住家中的土特产以及吃食分给了章越,还请过几日去樊喽吃饭。
不久黄好义回来了,听闻对方是以文章名满天下的范镇之侄也是与有荣焉,心想能和对方同寝也算是沾上光了。
范祖禹带了不少器具来,也是丝毫不介意章越与黄好义同用。三人一番闲聊后,很快即是熟络了起来。
黄好义与范祖禹闲聊说着话,章越则拿起新租的书来读。
范祖禹看见章越如此,即舍了黄好义向章越讨教说了几句即道。
“听闻太学中功课甚难,一不留意即吃训斥。”
黄好义笑道:“你伯父乃状元,有他给你撑腰,直讲教授们都会给你留面,不用担心。”
范祖禹听了有些不悦,但没有动色。
章越则道:“正所谓严师出高徒,我看这倒是好事!淳甫,正好日后大家一起切磋学问,互补长短。”
“多谢舍长。”
章越聊了几句也大体知道范祖禹性子如何,于是道:“淳甫,我与四郎说话比较直白,你有什么话也不必拘着,舍内小吵小闹的总比时时揣摩着别人想什么好。”
这到这里对方脸上露出了笑容道:“是,舍长。”
次日另外两名同寝也来了。
身为舍长章越当即给三人泡起了茶。
身为闽人章越平日自是喜好喝茶,不过团茶片茶那等太费功夫了,章越一般则是喝草茶。
草茶就如后世那般那热水一冲一泡即是。
章越与他们交代了太学的学规后,带着他们领盆子与陶碗再三叮嘱道:“盆子洗脸洗澡之用,陶碗用作去馔堂打饭,到时候可别用错了。”
众人都是会意地笑了。
当即章越带着众人在太学里闲逛,走着走着,章越却迎面碰见一个熟人。
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同一个县学里,且在吴家的何七。
当初他没有考入太学,而是成为了州学生。
对方竟也到了太学来了,成为一名太学生,如今是一副神采飞扬的样子。
对于何七能来到太学,章越是一点也不意外,意外的是本以为要数年功夫,居然他只用了一年。
二人见面,章越倒是很客气地寒暄了几句。
这样的小人是绝对不能得罪的,章越也担心自己对对方哪里不周到了,如此就后患无穷了。
“三郎,当初一别真可谓……”
章越笑着道:“何兄,我亦时常惦念着你,以后既是同在太学,时常来往。”
二人说了几句即是分别。
然而过一段日子,章越就听见熟悉的人隔三差五地来询问自己是否有‘曹孟德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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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七十章 成例
章越两名同寝一人名叫黄履,字安中,邵武军人,正好是章越,黄好义的同乡。黄屡之前就是太学生,但没读了几个月,即因害病养了一年多,如今算是复学。
黄好义曾在乡里即听闻过黄履的名声,算是学霸一枚。
另一位同寝名叫孙过,则是西京人士,曾师从于邵雍学易,这也不简单。
加上范祖禹三人都不是等闲之辈。
章越因来了几人同寝深感有些竞争压力加大。
至于养正斋中其他几个舍里也来了几个牛人。
章越回到斋舍后,即看到一名华服青年,正捧鹰把弄。章越见此不由讶异,什么时候太学肯让学生们养宠物了?
别的宠物也罢了,还是如此凶猛的鹰。
章越也曾去过汴京里的鹰鹘店,却没见过比这青年臂上的鹰毛色更鲜亮,更凶猛的了。
章越知昨日范祖禹昨日与这青年一起来太学,于是问道:“范三,此人是谁?”
范三言道:“此人名为韩忠彦,是韩相国家的大郎君。”
章越心道,原来世界如此之小。
前几日刚见了文及甫,如今又与韩琦的大儿子同斋共学。
在太学里镀了把金,也不要说其他了,光靠结识得这些牛人,就足够自己在汴京安身了。
不过韩忠彦在斋舍里玩鹰,这一副目无余子的样子,倒是令人不快。
本来这时候理应由斋长出面制止,但是刘几中了状元已自动卸职,如今养正斋里李觏让章越和斋谕代管。
斋谕是执掌学规,斋规的,他本应该在这时候出面规劝,但对方却犹豫了。
这倒也不能怪斋谕,众生们都是可以理解的。
虽说斋长有诸多好处,但章越之前与黄好义说自己不想任斋长,倒不是虚言,因为要牵扯自己不少精力。
斋里总有几个刺头不服管的,又碰上韩忠彦这样衙内中的衙内的,你敢管么?
一旁同斋的太学生们皆有微词,但摄于对方声势却不敢有一人上前。
章越道:“此人我略有耳闻,我去劝一劝他。”
章越要上前,一旁范三郎拉住章越道:“舍长,韩大虽说在京城衙内中不算跋扈,但都是爱惜面子,切莫与他争执。”
章越与范三郎道:“我有分寸。”
章越上前对韩忠彦道:“在下章越,字度之,如今代管本斋,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韩忠彦用手摸了摸鹰毛,然后随意地道:“原来是章兄,在下姓韩,字师朴,幸会。”
章越笑道:“不敢当,在下听闻韩相国家的大郎君表字亦是师朴,想来必是兄台了。”
“不敢当。”
章越道:“听闻韩相公磊落而英多,任人之所不能任,为人之所不敢为,实乃自范相公本朝的擎天柱国之臣。”
“好说。”
章越又看到韩忠彦的鹰笑道:“真是神骏的鹰,方才在下不谨慎忘了说了,斋舍里空间甚小,似不便于此鹰腾挪,万一折损的羽翼岂非可惜。”
韩忠彦闻言看向对方,却见章越宽和地笑了笑。
韩忠彦打量章越道:“你既知我爹乃当今宰执,我还不知你底细,你姓章,那么章子平章子厚识得?”
章越道:“都是未出五服的族亲。”
韩忠彦点头道:“我与子厚子平皆有交情,如此说不上生分。既是如此,我将此鹰移出斋舍了。”
“如此多谢韩大郎君,改日兄台将此鹰放之郊外,也让我好一睹其翱翔九天之风姿。”
“好说,你们章氏子弟各个能书擅文,以后同斋我要多请益才是。”韩忠彦说得也很客气。
韩忠彦说罢命鹰奴带着鹰出门了,而他则道:“我寝室何在?”
国子监有国子生与太学生。
国子生是七品以上官员子弟,韩忠彦即是如此。国子监对于国子生管得极宽,至于太学的规矩管不到国子生,韩忠彦这样的国子生以往倒是常在太学斋舍里借宿听学。
众人见章越方才与韩宗彦言语的一幕都是嗡嗡有声。
章越回到斋舍后,一旁范三郎,孙过,黄履对章越都是面露佩服的神色。
黄好义则道:“三郎,我之前说错话了,你还别争这斋长之位了。”
章越看向黄好义道:“为何不争?之前我尚有犹豫,如今我倒真要试一试!”
众人都不明白章越之意。
章越心道,连韩宗彦都摆不平,以后连当变法马前卒的资格都没有,人家王安石可是一人独战韩琦,文彦博,富弼,欧阳修,司马光,苏轼等六大派高手啊。
再说你们这些人都不了解太学生生活的清苦啊!
果真如章越所预料,韩忠彦来太学住了没两日,即已是打起了退堂鼓。太学生活条件之恶劣,绝非韩宗彦这样自幼锦衣玉食的衙内可以忍受的。
第三日起,韩忠彦即夜不归宿了。
第五日起,韩忠彦即来半日走半日。
后面几日就隔一日来一次,再以后频率就更少了。
章越料如韩忠彦来太学,不是为了与同学们打成一片的。多半是要让老爹高看一眼,或者纯粹是体验生活的,故而肯定住不久。
但经过规劝韩忠彦之事,章越在斋舍里的威望倒是提升了。
按照太学里的规矩,斋长需由学官推荐,斋生认可,学正授命。
别看太学虽小,但这些流程一个也省不得。
章越已得到了李觏推荐出任斋长,至于学正授命大概率是走个过场。
名义上学官是不管理太学,而是由太学生推举出的学正和学录管理,但中间最重要的还是在于斋生们的认可。
章越打听除了自己,斋谕也有打算竞争斋长。
斋谕是慈溪人士,之前论才学等各个方面都不如刘几,但是胜在在斋舍三年,有广泛的群众基础,平日也会用小恩小惠来拉拢同窗。
至于章越在斋舍里人缘也是不错。
除了有李觏支持,去年还刘佐,向七一起满汴京地采买冬菜和薪炭,算是一直在斋舍作事比较多的人。
章越功课赶上来了,如今他的诗赋都能得个中,至于经义更是得优,与斋谕相较倒是不相上下。
因此现在斋内两边都有人支持,而支持斋谕的人多一些。
斋谕有次找到章越私下聊了聊,意思是让章越退出竞争,他来担任斋长,由章越来担任斋谕。
但是章越没答允,他又不是真为了斋长之位的好处来的。他只想通过此职在太学里多历练,与人打交道,拓宽人脉罢了。
二人虽有竞争,但还是保持比较好的气氛,平日见了也是有说有笑。
这时候正巧有一事,这次太学扩招至八百人后,太学里的用度再次吃紧。
这时候就要各斋用斋用钱补贴了。
养正斋的斋用钱已差不多见底了,这时候就要向各位先达化缘,讨要光斋之礼。
说起光斋之礼也有不成文的规矩。
每个斋生中进士做官后,对于本斋的馈赠。
官到什么位置都要送什么礼,比如官至宰执则要送真金碗一只,至于状元则送镀金魁星杯柈一副,若帅漕新除,则要给两百贯,酒十尊如此。
正好章越和斋谕二人不是竞争斋长之位,于是二人各自出面。
斋谕找了刘几,对方之前与斋谕同斋,一出手拿了十贯。
章越则去找向七。章越知道向七刚定下婚事,正如他所愿娶得是一位官宦人家之女。
章越见向七的地方正是在樊楼。
章越没有上去,而是让伙计知会,自己在楼下等候。
不及向七醉醺醺地下得楼,一见章越很是高兴,笑着拉住他道:“三郎,来得正好,与我一并吃酒去,我给你引荐几位同科,他们都爽利热肠之人啊,结交了对你以后科考大有好处!”
章越则没动道:“七郎,我这次不是来与你吃酒的,如今太学人多,斋舍里有了难处,斋用钱不够。”
向七道:“我知道我如今中了进士,但至今光斋钱还没凑够呢,宽限我些时日吧。”
章越心想这樊楼一桌饭菜都得五六贯了吧。
章越道:“也罢,那我就先回去。”
向七则道:“三郎,既是来了,就不要见外了,以后我出官了,你要见我就难了。斋舍之中,如今就我与你交情最好了。那刘佐不仗义,知我中了进士后,连半句话也没有。”
章越道:“我是来与你拿光斋钱的,叙旧之事以后再说吧!”
向七借着醉意道:“三郎,我与你道来,斋舍里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我一一记得。以往我没少遭人白眼,刘几要打金碗光斋是他的事。如今要我拿光斋钱便宜他们,想也别想。但若你要使钱,我绝没有二话。”
向七满脸酒气直喷章越脸上,他不由苦笑,对于斋里的同窗有这么大怨念我还能说什么。他日真有难处,我也不好开口向你借钱。
章越最后说了几句即告辞离去。
章越走在汴京路上,想着方才向七的言语,也不好评价对方什么。
正走至半路,忽有一人下马道:“这不是三郎么?”
章越一见笑道:“这不是二郎君么?幸会幸会。”
对方正是吴安持,他笑道:“三郎去哪?好久不见。”
章越笑了笑道:“之前去见了向七郎。”
吴安持笑容有些淡淡的:“哦,向七,我记得他中了五甲,之前在审官院见过他一面,今时不比往日了,三郎找他作什么?”
章越如实道出,吴安持一笑道:“我还道什么事,向七那性子我还不清楚么?这人抑着自己性子太过,早晚如向七一般。这光斋钱我给你凑了。”
章越讶道:“这不好吧。”
吴安持笑道:“我虽说不是进士及第,但好歹如今也荫了官!”
说着吴安持对一旁仆人吩咐道:“取五十两来到太学交给三郎。”
仆人飞奔而去。
章越也是没料到平日待人甚是寡淡的吴安持居然有这一面,难道还是纯粹的有钱任性。
果真吴安持笑道:“五十贯不算什么,不过是家有千金,行止由心罢了。”
章越心道,果然。
这钱虽有些多,但也是交至斋里,不是给自己,章越也没有推辞。
“倒是三郎有些日子没到我家来了,上次家宴遇上了文六郎君,他对三郎你可谓赞誉有加。”
章越笑道:“文六郎君谬赞了,不过是恰巧道左相遇罢了。”
吴安持摇头道:“文六郎君可谓是金口,素不夸奖人的,三郎,我兄长素来口无遮拦,有什么冒犯之处,千万莫往心底去。家父下月回京省亲,到时候三郎无论如何也要来家坐坐。”
章越闻言一愣,然后答允了吴安持。
之后章越即返回了斋舍,虽说向七一毛不拔,但在光斋钱的数量上,章越还是压过了斋谕一头。
之后章越即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斋长。
正所谓双喜临门,章越成为斋长后数日,李觏找到章越与他说三字诗的赏赐,中书那边已是有了决断,大概快下来了。
章越问李觏到底是什么赏赐。
李觏与章越道或州长史之间二选一。
所谓州长史,在晋时州的佐属有军府佐属与州佐属两系,长史为军府佐属的上纲,别驾为州吏的上佐。到了唐朝州长史就是州别驾。
可是到了至宋代,府、州长史名为上佐官,实为散官,并无职掌。
至于州文学,在唐朝时品秩同州参军,位在参军之上。但是州学颓废,博士多以寒士为之。文学亦无职事,士人耻为之。
到了宋朝,就是州学助教。
在宋朝州长史和州助教都是授予特奏名进士,特奏名诸科的待遇。
什么是特奏名?
就是进士五次省试不第,年满五十,或诸科六次省试不第,年满六十,或者经过殿试被罢落,进士考三次,诸科考五次以上。
官家会特别开恩给这些人一个考试的机会。
最后特奏名及第了,会授予进士诸科州长史或州文学。
章越闻言倒是有些茫然,幸福来得太快,尚且不及消化。
李觏道:“三郎,你有什么打算?”
当然是感谢老师,领导的栽培,章越一时激动,话正要说出口。
却见李觏道:“不过我看你最后还是推了这次封赏为好?”
顿了顿,李觏正色道:“依成例需如此!”
一百七十一章 传颂
为何要推辞?章越说实在的并不想推辞,但听到李觏说是成例。
章越感觉当个大宋读书人好难。
明明是自己想要的,但偏偏要表现出一副对功名视如粪土的样子。
所以这就是成例。
别说,连王安石这样大佬,也是这样。王安石乃甲科进士出身,一般来说在外地任几年官,就可调回京师。但王安石却屡屡退却馆职,宁可在地方为官,当了京官,也频频向朝廷要求外调地方,要求奉养父母。
章越猜测王安石的目的是愿作地方官,以少施其所学,处理一些事务。
不过在旁人看起来,这就是一种高风亮节。
这也是时人推崇的道德。
因此听李觏这么说,章越也明白,自己必须走这个过场。
就在这须臾之间,章越已想通了道:“先生所言极是,学生自觉才疏学浅,无论是州长史还是州文学,都是非分之赏,破格之赐,学生不敢受也。”
李觏道:“你能明白其中诀窍就好,读书人才之愈高,难免自负越重,难免也期望愈高,一旦有了高低,愤世嫉俗之心就来了。正如你所言非分之赏不受,正要你不骄不躁,戒利戒欲。”
章越一副虚心接受的样子道:“学生是这样想的,反正州长史州文学也是个虚名,又不能做官,故辞了也就辞了。”
李觏一哂道:“还有呢?”
章越又道:“州文学与州长史乃特奏名进士诸科释褐所得,这些人寒窗苦读考了一辈子,但学生写了一本书即得知,再如何心底也有不甘,贸然受之也遭人之嫉。”
“恩。”
李觏摆了摆手,一点不留情面地示意章越可以下去了。
章越走到半途,转过身来道:“学生多谢先生向朝廷举荐之恩。”
李觏道:“不必谢我,此番我肯举荐你,是因太学也可从中得利。”
章越称是随即离开回到了斋舍。
章越一进门见到一副众舍友们齐勤奋读书的场景。
章越也是感叹,以往舍里也是读书,但偶尔会说说笑笑,但如今却气氛肃然。
这学习态度很是端正,有一个良好学习氛围,是能够自然而然地感染人的。
正所谓‘鸟随鸾凤飞腾远,人伴贤亮品格高’,这话的意思就是你肯放下身段,厚着脸皮勤抱大腿,总有一日你也会是大腿的。
正当此刻章越斜眼一看,却见孙过神色有些紧张。章越见有异,仔细观察看见他铺盖一角有些鼓起。
章越轻咳一声,走过去掀开铺角,抽出一物来。
“别!”
一屋子绷着气氛一下子散开了。
章越手举此物道:“我道尔等如此勤学,在斋舍里一步不出,居然是在……”
看皇叔啊!
章越见四人道:“……这艳本是谁带得?居然也不告诉我一声。”
原来如此!众人恍然。
黄好义笑道:“我早说吧,三郎也是我辈中人。”
“同道,同道也。”
“三郎不会当了斋长就翻脸不认人的。”
众人重新一并坐下‘研究’。
章越略翻了几页心有遗憾道,终究文言文的皇叔还是不如白话文的好看。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需躬行啊!”
章越略带伤感地遗憾,上辈子没碰到实践的机会就穿越了,真遗憾啊!
章越没料到一句话下,震惊四座!
在场四人无不动容。
“好诗!”
“好句!”
“言简意深!”
黄好义一脸怀疑地道:“三郎诗赋之资不过平平,连我都不如,怎地偶尔总有这样妙句?”
范三郎则道:“我倒不见得,以斋长之才,此句必是信手拈来!”
孙过叹服道:“听闻柳三变小词都在青楼里所作,莫非斋长的句子需……”
众人闻言都看向那本‘皇叔’,不约而同露出了恍然的神色。
章越心底大骂,这么说难道自己以后科场上还要夹带‘皇叔’入场么。
“斋长,你说如何?”
章越一脸严肃地对同舍道:“只能说实践出真知,与诸君共勉!”
“有理!”
“好一句实践出真知。”
“果真是大道至简!”
众人听了章越的话看向那本皇叔顿觉索然无味。
章越心道自己想抄首诗,怎么就那么难了,总是出现各种事故。
这时候黄履忽道:“同斋之中,有谁实践出真知了?”
章越拍了拍黄好义的肩膀道:“四郎,这话必须由你来答!”
众人都齐刷刷将目光看向黄好义。
黄好义扭捏了半天,方道了一句:“此事此事只能说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茫然。”
众人不由问号脸。
黄好义道:“当时很快……很快……”
数日之后。
今日为卢侗卢直讲于崇化堂讲授。
卢直讲也是位老经士,他曾数度乡举不第,最后以特奏名得授州长史。之后又被蔡挺举荐为国子监直讲。
至于章越则在堂下听讲。
八百名太学生坐于一堂可谓是满满当当,去迟了坐到立柱之后面壁思过也就罢了,若坐到门边去吹风,那就太惨了。
故而章越他们早饭这顿即囫囵吞枣般吃完,然后赶紧到崇华堂来抢座。
所幸来得不算太晚。
坐在殿中靠中后的位子。
当然为了抢座,众太学生们也是各施所长。
有人索性横躺竖卧占了老大的地,强行霸座,等着同斋同寝的人赶到。
经过一阵推搡,等鼓声之后,堂上太学生们都到齐了。
已经是一把年纪的卢直讲在堂道:“今日我们讲诗,孔子视诗可兴、观、群、怨,陆机以诗缘情而绮靡,此外诗还有三言,五言,七言之分。”
“说到三言诗,汉高祖刘邦曾作一首华晔晔,固灵根。神之斿,过天门,车千乘,敦昆仑……”
听着卢侗讲诗在场之人有些晕晕欲睡。
“还有班固所作的天马徕,从西极,涉流沙,九夷服……”
这老经生真是的,讲什么诗啊?
下面不少太学生们腹诽。
至于同舍几人都是百无聊赖。
章越道:“四郎,把你与玉莲事说一说啊,否则我等都要睡去了。”
听章越这么说,其他几人都精神一振,这个话题,如此我们可不困了。
其余几人皆是鼓动。
黄好义也知众人调侃,如何就是不说话。
众人调侃了几句,见学正朝这里看来,即闭上了嘴。
但见卢直讲继续道:“说起可以流传后世的三言诗还有一首……则是三字诗,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卢直讲讲完之后,补道:“此诗虽是浅显,却是可收启蒙之功的。如此王府宗室之大学小学皆已教授这三字诗。”
卢直讲讲毕后,有一人问道:“先生,此诗是哪位古人所作?”
卢直讲想了会道:“这倒是不知,似从五代时所传,听闻也是周兴嗣所作,不过这当不得准。王介甫知舒州时采纳用于民间,今日想来大约是民间儒生所作,最后有所遗失吧!可惜了,古往今来不少佳作,最后都无法青史留名!”
章越闻言不由轻咳了一声。
众学生们嗡嗡地议论了一阵。
这时一名太学生则起身道:“先生,我倒是听闻此诗是由一名太学生所作。”
卢直讲闻言道:“哦?我年轻时就曾记诵此诗,竟由本朝太学生所作?”
也有人笑道:“是啊,此诗明明是古人之作,我当年在蒙学时就曾听人说过了。”
章越不由惊讶,这是什么情况?集体记忆错乱了?
只见那名太学生道:“启禀先生,我说并非本朝,而是作这三字诗之人就在我们之间!”
闻言不由满堂哗然。
如此朗朗上口,一听即明的三字诗居然是本朝人所作,而且竟还是一名太学生,这名太学生还坐在此间?
众人左右在讲堂上寻找。
卢直讲揉了揉老眼昏花的眼睑,然后道:“难道真有此事?不知是何人所作?”
章越正犹豫是否答应,毕竟这很有装逼的嫌疑,这时候出场不太合适。
正待这时,外头闹哄哄一片,有人道:“宫中来人了?”
众太学生们都是一脸愕然。
不久李觏及几名讲官一并着官袍同至道:“养正斋的章越在此?”
章越当即众人中起身道:“学生在此。”
李觏对章越点了点头。
章越当即步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了他的身上。
章越来到门外,李觏引章越到一旁道:“宫里来人了,是官家身边人,莫约是问一问你三字诗的事,你需谨慎地答。”
章越有些茫然道:“先生不是要学生先辞了?”
李觏道:“今时不同往日,这次有了变化,你先不要着急的辞,先听听宫人吩咐你什么再说。”
章越见李觏说得如此认真严肃,不由心底七上八下道:“先生,你有什么话不妨与我直说……学生实在是一无所知。”
李觏心道,我也不知出了什么情况,我又去问谁?
但李觏在章越面前,不能一无所知,只是觉得此事有些太过郑重其事了。
李觏道:“你反正随机应变即是,切记不可失了礼数就是。”
随即李觏又补道:“我看你平日说话甚是妥帖,谨慎些不会出差池的。”
经过李觏一番吩咐,章越当即随着对方以及一行人前往国子监。
一百七十二章 老师的话
章越抵至国子监三鉴堂。
里面早有一名宦官坐此,左右各站着十几名小黄门。
而都监吴中复坐在一旁与这名内宦陪话。
吴中复章越见过几次,此人铁面无私是有名的,管理国子监也是如此,以严律治学,故而大多太学生都不喜欢此人。
章越此刻心情有几分忐忑,先向吴中复与宦官行礼,不敢多打量垂首一旁站立。李觏在旁道:“三郎,这位是陈都知。”
章越再度行礼道:“太学生章越见过都知。”
章越这才看清对方四十多岁年纪,满脸的笑容。
对方笑着道:“真是年少有为,这般年纪就能写出如此佳作,吴监判,李直讲教导下,这太学之中藏龙卧虎。”
李觏已退在一旁,吴中复接话则道:“太学之中确实人才锦绣,这也是官家仁德礼贤之故。”
陈都知看向章越道:“官家素来雅重读书人,章郎如此俊朗年少,即能写出三字诗如此煌煌之作,日后前途无量。”
章越心情有些激动,不由问道:“在下惶恐,都知的意思是在下微名已抵天听?”
陈都知闻言不由长笑,上下打量章越,与一旁的吴中复道:“你这学生真是实诚的少年。”
吴中复道:“小儿不会说话,让都知见笑了。”
吴中复虽说章越不会说话,但对章越此番应答颇为嘉许。
章越闻言不知所措,紧张之色溢于言表,这其中有七分确实如此,三分也是表现给人看的。
陈都知笑摆了摆手道:“哪里话,说得好。”
陈都知对章越道:“你的三字诗官家已是过目了,特恩授你为州长史。”
章越道:“还请都知恕罪,草民不敢领。”
“为何?”章越的回答没有出乎陈都知的意料。
章越知道推辞也是应有程序,不过如何推辞,也是诀窍。
一等是真推辞,还有一等是假推辞。
而且推辞必言之有理,不是空洞无物,好达到‘在表面上’尊重人家的效果。
章越道:“草民听闻古之人君,治本于道,道本于道。古今论治者,必折衷于孔子。孔子告鲁君,为政在九经,而归本于三德。”
“草民写三字诗,不过为了补益九经,收启迪之效,有功于治道。陛下令蒙童习此三字诗,已遂草民之愿,岂敢再图赏赐。”
章越一番话下,不仅陈都知,连吴中复对章越的表现有些吃惊。
陈都知看向吴中复道:“好,此子说话甚是得体,官家下月二十巡幸国子监时,到时候李直讲就让此子伴驾说话。”
“是。”
这回李觏震惊道:“巡幸国子监?”
吴中复淡淡地道:“不错,李直讲如今方知么?”
李觏又惊又怒,此事吴中复一点消息也没透给自己,令自己在都知面前出了好大的丑。
陈都知对于国子监与太学之间勾心斗角并不放在心上,而是对章越道:“补益九经,口气不小啊!我会将此番话如实禀告给官家!”
随即章越一副半响反应不过来的样子,陈都知大笑当即起身离去。
吴中复与李觏都一并送出门外。
送走陈都知后,吴中复回到三鉴堂对章越说了一番话,章越并没有太听得进去。
他突然想起郭师兄给自己说的范仲淹的故事,就是那个‘他日见之不晚’。
没料到如今自己就要见宋仁宗了。
吴中复一直在叮嘱章越,章越只是努力地点头,等真正回过神,吴中复已是说累了,而在场直讲都是带着笑容看着自己。
章越从众人目光的眼光中看到勉励。除了李觏外,这些讲官都教章越的课,批改过他的文章,也算是老师。
“我如你这般年纪,别说官员,连县学也未入。”
“我记得我是二十九岁时进士乙科,方才见得官家一面。”
“当年我在道旁正巧见官家出巡,时摊贩侵街占道,官家却不许人驱赶百姓,宁可御驾慢慢行矣。我也有幸在此第一次见了官家。”
“官家是宽仁之君,你无需担心,面君时如今天这般奏对即是。”
“是啊,官家最赏识读书人,何况你的三字诗已得到他的御笔钦点。”
众讲官你一言我一语善意提醒着章越,这令章越感觉亚历山大。
章越定了定神道:“学生先告退了。”
“也好。”
在场的讲官都继续投以鼓励的目光。
临走前,李觏叫住了章越,吩咐道:“官家下个月至太学之事,先不许道于旁人。”
章越道:“学生晓得。”
章越走出三鉴堂,想起当今这位官家,不得不说真是当之一个仁字。不过章越想起历史上王安石似有些不喜欢宋仁宗,颇有微词。
章越回到斋舍后,自然要面对舍友们自有一番盘问,不过他想起李觏的吩咐,倒是守口如瓶。
数日之后,吴安持邀章越至吴府一趟。
章越之前就答允,如此当然应约上门。
于是章越提前安排了斋里的事,也到陈襄那交待了。
陈襄听闻吴充让次子吴安持请过府一趟,露出略有所思的神情。
陈襄对章越道:“我与吴春卿平日交往甚浅,不过吴家……在朝中脉络众多,如吕家,韩家,夏家,文家等都是他的儿女亲家,此中倒有错综复杂。”
章越道:“先生可是怕学生与他们家的子弟交往,沾染了富贵家的习气。”
陈襄认真地看向章越道:“确有些许担心。我以清贫自持,说富贵如何如何,倒有些盲人摸象。”
“但你我都是寒门出身,在你身上我看到当初的我。我初入汴京也曾在富贵人家子弟的鲜衣怒马前有些无所适从,但我不觉低人一筹。我辈读书为何,就是要上面官家也好,下对乞儿也好,皆可坐而论道。”
“只要心底有这份骨气,即可作到荣辱不惊,真正称为一个读书人。”
章越听到陈襄这番话,但觉得血气上涌,句句说到自己心坎上了。上面天子下对乞儿,众生于我眼底平等。做到太难了,还是做到‘自我以上人人平等,自我以下阶级分明’比较容易。
章越起身道:“学生受教了。”
陈襄笑道:“这话似我说吴春卿的不是,此人我虽没交往过,但欧阳永叔,王介甫都是他的挚友,其他不论,吴春卿为人必有过人之处。你见了他当好好请益读书立身之道。”
从陈襄这告辞后,章越听出老师似不太赞成自己与吴充走得太近的意思。
首先章越还不知道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有哪里被吴充看上的?但陈襄已认为吴家与几位宰相家的频繁政治联姻,这样的家庭令人觉得水很深,太复杂。
至于吴家几个子弟人都是不错,但不免有些富贵习气。
或许这样政治联姻在高官之中是平常事,但自己这个没有根底的寒门,还是不要往里面凑了。
陈襄会坑自己么?
不会,自己老师每一句都是从自己立场上考虑。
所以陈襄的话,令本已下了决心的章越有些动摇。
到了约定之日。
章越还是一大早穿戴好,准备雇马车前往吴府。
哪知太学门前,吴家早派好了一辆马车。
对方一见章越即道:“章三郎君,我家二郎君命老仆在此等候多时。”
原来吴安持的主意。
章越道:“多谢吴二郎君了。”
当下章越坐上马车,驶往吴府。
章越看着马车窗外飞掠而过汴京的景物。
“马车可妥当,是否太快了?”老仆殷勤地询问,生怕有哪里招呼不周。
章越笑道:“甚好。”
听了章越的话,老仆方才放下心来。
马车行得甚快,不过半个多时辰,章越即抵至吴府。
也不用人通禀,自有人为章越引路。
到了府内,章越穿过了几处门廊,被带至一处厅里歇息。
章越看着这厅外佳木奇石,一道清流从台阶下经过,远处亭台墙垣隐于花草树木之间。
章越感慨这富贵景象,却又不落于俗味。
下人奉茶之后,没等了一会,吴安持先到这里笑道:“三郎,我带你去见爹爹。”
“有劳二郎君了。”
吴安持道:“客气了。”
二人边走边聊,吴安持笑道:“我爹爹在我面前虽十分威严,不苟言笑,但对于有才华的年轻读书人却是很赏识,三郎一会见了爹爹,大可不必拘束。”
章越闻言道:“在下惶恐,令尊乃朝廷的封疆大吏,有闲暇见章某这样一个无名之辈,在下一时无所适从。”
吴安持笑道:“三郎真是一个实诚人,其实是我敬重三郎的才华,在太学时,我就多次将三郎引荐给爹爹,爹爹听后本说何日得空时见一见是否有我说得那般好。不过爹爹突任西京转运使,故而此事就耽搁下来了。”
“如今爹爹回京省亲,虽说不过只有数日功夫,但我这么一提,爹爹即答允要见三郎了。”
章越闻言道:“原来如此,二郎君如此提携在下,三郎真不知如何感激才是。”
吴二郎君笑道;“哪里的话,三郎是有才华的人,就算没有我这番言语,他日也是可以名闻一方的。”
章越笑道:“不敢当,二郎君此话言重了。”
一百七十三章 谈话和心迹
章越与吴安持又到一处厅堂坐下。
此间器物平凡,远不如方才坐侯的厅堂来得奢侈,之前女使端的天青色茶盅都是汝窑所出御器,但在这里不过是普通的瓷碗,顿时富贵气象一洗而尽。
至于壁上挂着的字画,也从侍女,宴游,主宾相宜的主题,一律都换作了山水农桑之类,也皆非出之名家的手笔。
其中有几幅题字出自主人家濡毫所作。
章越看到其中一句诗。
兰台开史局,玉斝赐君馀。
宾友求三事,规摹本八书。
汗青裁仿此,衰白盍归欤。
诏许从容会,何妨醉上车。
章越猜到这是吴充入史馆时所作。
还有一首诗。
全吴风景好,之子去弦歌。
夜犬惊胥少,秋鲈饷客多。
县楼疑海蜃,衙鼓答江鼍。
遥想晨凫下,长桥正绿波。
章越心道这首诗倒是上佳之作。
章越转眼看一旁架上贮书,几案上还置有鸦树图纹的符石砚屏。
砚屏旁题着一副字,上面写着《吴学士石屏歌》。
歌云‘晨光入林众鸟惊,腷膊群飞鸦乱鸣。穿林四散投空去,黄口巢中饥待哺……’
章越看了一眼落款正是翰林学士欧阳修。
吴安持介绍道:“这是嘉佑元年时,欧阳学士修唐予家父的。”
章越看得出这砚屏是吴充极得意之物,于是笑道:“好砚屏,好诗作。”
章越转而又看到几方砚台,砚色纯净细腻。
宋朝读书人都喜好收藏名砚,正有句话道‘美人的镜子,文人的砚台’。
吴安持对章越道:“此砚乃爹爹知地方时所得,呵气之可得水。”
章越道:“竟有如此神奇?”
吴安持点头道:“这是当然,爹爹当初还曾赠予泰山一方,言此之时,老泰山却一笑道,纵得一担水,能直几何?坚不肯收下。”
章越不由失笑,这等呵气得水的名砚,简直是宝物,王安石却道纵你呵得一担水,又值多少钱。
这王安石真是执拗得可爱。
二人话说到一半,即听得脚步声传来。
章越,吴安持连忙正襟危坐。
随即一名年近不惑的中年男子挑帘入内。但见他身材中等,面蓄三缕长须,气度绝佳,是一名翩翩的中年男子。
此人就是与章越有过一面之缘的吴充。她如今任京西路转运使,也是一路的最高行政长官。
吴安持上前引荐章越,章越行礼道:“见过吴伯父。”
吴充点点头道:“当年吾在朝堂与郇公(章得象)多有交往,见到你不由又念起故人了,坐下说话。”
三人重新入座。
吴充道:“我家二郎多次在我面前提及你。他一贯眼高于顶,少有将同辈往家里领的,听他这么一说,倒是令我有些好奇。二郎能看上的朋友,定是了得。”
章越道:“我与二郎君虽说同斋,但相处时日短暂,若处久之后,恐怕就不如当初了。”
吴安持笑道:“三郎说笑了。”
吴充点点头,喝了口茶后问道:“度之,家中还有什么人?”
章越道:“哥哥嫂嫂侄儿,尚在老家浦城。还有一位二哥改籍入了同宗一位叔父家中。”
“哦,浦城老家我中了进士后,倒是多年没回去了,你哥哥在老家作何营生?侄儿有无读书?”
章越道:“哥哥在老家经营一间食铺,月盈有三五十贯。至于吾侄早已发蒙,如今亦拜在小侄恩师伯益先生门下。”
说到这里章越又补了一句:“吾侄天资聪颖,日后学业必胜过在下。”
吴充点点头道:“你既是老幺了,那么长嫂即是宗妇,她平日待你如何?”
章越道:“小门小户不敢称宗妇,但长嫂自嫁入我章家既操持上下,内外皆井井有条。而且长嫂对小侄极好,之前我上学读书多赖她拿箱底钱出资助。后来也是她一路操持,方有了小侄今日,说来就是长嫂为母。”
吴充道:“听闻你侄儿出众,即知汝嫂教子有方了。如此贤惠的妇人,甚是难得。既是长嫂为母,你日后亦当以母亲来孝敬。”
章越感激地道:“吴伯父说的是。小侄谨记在心。”
吴充又道:“你说你二哥改籍别宗,又是怎么一回事?”
章越道:“还请吴伯父见谅,小侄不太愿与人谈及此中情由。不过斋舍中同窗皆知此中来由。”
吴充点点头道:“人都有难言之隐,倒是我冒昧了,你至汴京有一年多了,可有去哪里逛过?”
章越道:“去过大相国寺,金明池,至于其他倒没怎么游玩,太学里课业繁忙,小侄一直都在斋舍里。”
吴安持从旁道:“爹爹,此我可以旁证。三郎在太学读书从未‘感风’,不见他有夜宿外出过。”
章越露出在下惭愧的表情。
吴充道:“这倒是令我想起了董江都三年目不窥园了。”
“古往今来,成大事皆明白何为主次之分。这读书最要紧的是静下心来,不要分心他事。别看都是些小事,这边分些心,那边分些心,今日分些,明日分些,积少成多,日积月累,学业就如此日渐怠慢下来了。”
“不少士子入了京见了此地的繁华后,分心太多,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抓,最后顾头不顾尾,把最本分的读书之事给丢了。度之此话需引以为戒啊!”
听吴充这一番话,章越知道句句都是从自己立场上出发,故而他很是感激地道:“伯父教训的是,小侄闻此言不觉出了一身大汗。小侄听了伯父一席话,明白读书乃最要紧之事,故在考上进士之前,不敢心有旁骛。”
一旁吴安持看了一眼父亲的脸色欲言又止。
吴充抚须道:“倒是个有志气的男儿。难怪二郎在我面前屡屡夸赞你,甚好!我不敢断言你何年何月中进士,但有此恒心志气功名早晚可得!”
章越道:“小侄不敢当。小侄身份卑微,又是出自寒门,故而很多时候只得一步一个脚印来。”
章越说出这话后,心底舒坦了许多,也算剖析了心迹。
吴充点点头道:“我还有要事,二郎你替我好好招待度之,多跟着人学着。”
吴安持称是。
章越不知吴充听了自己一席话会如何看自己。
一百七十四章 阶级
吴充从前堂走后,即回到内宅。
一旁妻子李氏,长媳范氏,次媳王氏都坐在那看似随意的闲聊,其实也在等候着消息。
以往王氏身子不好,倒是很少出现在内宅。当然说是身子不好是有一些,在内宅的女子要说身子有哪里不适,倒也是一大堆情由,其实她与婆婆李氏有些不和。
但今日一来是吴安持接待章越,二来公公回来了,也要在前伺候着。
在场众人谁都知吴充请章越到家中来是为何,但面上谁也不好发问。
李氏讲了些内宅闲事,最后才提及了吴充对章越看法。
吴充没有言语,范氏,王氏都是知机即告退。
吴充道:“我看了一番,章家三郎倒也没有永叔,发儿夸得那般好,但也是实诚敦厚的人,日后到了官场上可以栽培,不过……”
“不过如何?”
“他言中进士之前,要心无旁骛地读书。”吴充言道。
李氏道:“心无旁骛?不是言未中进士前不议亲么?”
吴充没有言语,李氏也陪着小心。
“怎么不说话?”
李氏道:“依着我看,官人不如将十七的婚事缓缓如何?”
吴充道:“咱们官宦人家议亲本就费周章,这相三年,等三年常有的事,女子过了二十岁再成婚也有。”
李氏笑道:“老爷不要人说媒,要亲自相看十七的郎君,否则也不用这般麻烦。”
吴充道:“若真要说媒,即是捡门第相看,那倒是容易了。”
李氏道:“不看门第,择寒门俊才为婿,那也要儿孙辈二十年后在朝堂上有个照应。”
吴充道:“但我们想的容易,倒是旁人看得多了。你心底存个照应的念头,即是有市恩之心。可那等懂察言观色,事事听话从命的女婿,我看还是罢了。”
李氏失笑道:“官人说得是,不过我倒觉得一心攀高枝那等也无妨。就是严府那秀才女婿,不仅识趣听话,还有句句哄得岳父岳母欢心。他们一家人聚在一起,也是个热闹。凡冷场了,秀才女婿就出来接话,妙语连珠可把人逗乐。“
吴充道:“这就是妇人之见了。”
李氏敛去笑容道:“官人说得是,其实我看来,只要家风人品过得去就可,家里有三门穷亲戚等着,以后不帮扶了,面子不好看,帮扶了,若是摊上咱们家如何是好。”
吴充闻言道:“此子家中都是能读书的,这倒不用多心。”
李氏喜道:“那就好了。不过官人真要等这章三郎君中了进士再给十七议亲?这读书人考个进士十年也是等闲,但女子青春可是等不得。”
吴充道:“错过也就错过了,反正十七的婚事再议就是,也不着急一时,非谁谁不可。”
李氏道:“其实欧阳学士,及甫那孩子,还有亲家公的弟弟都交口称赞的,我看此子断然是不错的。”
吴充道:“我看此子也是雏凤。”
李氏道:“官人,是不是要有个人来递个话。明日让发儿他们夫妇过府一趟如何?”
吴充道:“此事你看着办。”
从吴家出来后,章越感到吴安持的不悦。
章越自有一番忐忑,但随即也有些如释重负,把话说开了就好。
自去吴府前,陈襄交待的意思,章越听得明白。
最有名的女婿莫过于蔡卞事王安石。
蔡卞的父亲蔡准乃景佑年间的进士,官至侍郎。蔡卞当王安石女婿时已经是考中了进士。
反观章越三代以上没人为官,自己也还没有功名。
尽管如此,蔡卞如何舔王安石?这不用多说。
他对吴十七娘是有好感,但陈襄的话点醒了他。陈襄是不建议自己娶妻高攀,怕以后自己婚事不谐,但自己从陈襄的话想到另一点。
李商隐的老师令狐楚是‘牛党’,但岳父王元茂却是‘李党’,此事最后导致了牛李两党对李商隐都极不待见。
章越的政见是什么?他很清楚,那就是抱王安石大腿。
当初他是想通过认识吴安持来认识王安石,但出乎意料的事,王安石至今还没见到,但吴安持之父吴充却流露出招自己为婿的意思。
曾巩当初本有意找自己当妹婿,最后为何无疾而终?章越也猜到一二分。
政治前途在眼前,章越再三考量了一番。
其实吴家的家世条件,还有十七娘,章越说不动心,都觉得自己有些虚伪。
正因为动心,故而章越想让自己先中进士再说。
只是吴充是否等得?
章越从吴府回太学后,听闻向七要成婚了。
婚期很是仓促,令章越有些意外,向七来太学递帖子,很多以往的同窗们都不愿去,但也有一些抹不开面子和爱看热闹的。
向七成婚不在朔望日,故而章越,黄好义还得告假方得出了太学。
白日结亲时,章越倒听说出了生了些不快。
向七上门迎新妇过门时,被女方是好一阵刁难,女方如何就不出门,甚至有个小舅子放话让向七爬狗洞。
差一点场面收拾不下。
章越听了心想,向七好歹也是堂堂五甲进士,女方居然敢如此刁难。据章越所知女方也不过是秘书省的官员罢了。
到了向七宅子上,章越看去婚宴办得十分热闹。
向七在汴京没有房子,听说是女方借了一栋宅子给他们成婚。宅子在北斜街,很是气派,占地三亩有余,乃是一座大四合院子。
至于女使仆役也给好几十人。
章越身旁黄好义是一脸羡慕,他对章越言道:“若是当初自己婚事没有黄,如今也可过上如向七一般了,向七真是了得,不仅自己是中了进士,娶也是官宦人家的嫡女,以后可以安心享福了。”
章越闻言失笑道:“你考上进士就有了。”
黄好义叹道:“似我这样人哪考得上进士,罢了。”
说完黄好义看着宅中的楼阁粉墙,以及来来往往的下人羡慕不已。
章越,黄好义二人一并见了向七。
向七红光满脸,看似丝毫没有因白日之事有所不悦,对章越,黄好义道:“两位仁兄,我引你们拜见我爹娘。”
章越,黄好义入内见向七父母都是敦厚朴实之人。他们见了章越,黄好义前来还没等二人行礼,即是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来。
黄好义还在犹豫,章越即唱了大喏,黄好义也跟着行礼。
向七对父母道:“这二人是在太学最好的朋友,我贫寒之时,他们都帮过许多。今日知我大婚,也是来此。”
向七的父母闻言对章越,黄好义是好一阵感激。
看着他们朴实的样子,章越对向七也不由多些理解和宽容。
当晚婚宴也自有一番热闹,章越和黄好义见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宾客已是散了大半。
二人念在与向七同窗一场,总要替他撑撑场面。
到了喜宴快散的时候,章越,黄好义与向七告辞。
但见向七已是喝得鼎鼎大醉,拉着人说醉话。
章越,黄好义告辞时,向七拉住道:“你们不许走,今晚陪我一醉方休。”
章越看着向七这样子,对旁人道:“咱们搀他入房。”
众人都是笑道:“是啊,还要闹洞房呢。”
向七闻言喝骂道:“闹什么鸟洞房!”
众人知向七醉了,也就笑着搀扶他入内,这时向七的父母正走了,见了向七醉得如此,不由道:“七哥,怎喝得这么多酒哩。”
“如此伤身哩。”
向七睁开醉眼骂道:“不喝如何,难不成你们替应酬不成,今日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你们能张罗么?”
“平日枉我叫一声爹娘,活了大半辈子何用?不是提亲时你们丢人现眼,我今日何必出丑。”
章越,黄好义与众人劝道:“向七,够了,别说了。”
向七却不依不饶地道:“我向家祖祖辈辈就是务农出身,为何偏偏让我读书?我求学到今天,帮上什么了?自己没本事,凭什么让我去闯?”
“向七!这是人话么?”
“你这畜生,大逆不道啊!”
有人呵斥,却见向七已是坐倒在地痛苦,而他的父母已泪流满面。
章越与黄好义对视一眼,默然离开。
夜风微凉,章越与黄好义走在汴京的繁华街道上。
方才喜宴的一幕还挂在心头。
章越对黄好义道:“如何?你如今还羡慕向七么?”
黄好义道:“不羡,不羡了。不过话说回来,三郎,你若是向七当如何?”
章越想了想道:“四郎,你倒不如想想,若是我们不读书如何?”
“不读书还能如何?大不了在老家过日子吧,如今想想还是老家日子好。”
章越看着汴京城头的弯月感慨道:“是人就有三六九等,我将人与人之间地位高低称之为阶级。”
“譬如爹干什么,你就干什么?爹喂猪你就喂猪,爹做官你就做官?人会发现大多人忙碌一生也就是与爹娘相仿佛,甚至多半不如。有人发了横财,多也会散去,就是这个道理。”
“太平年代要跨越阶级,唯有两个法子,一个是读书,一个是婚嫁。譬如向七今日是受委屈,但日后仕途上有了妻家提携绝不会差,我心底倒是敬佩他。还有就是读?读书就是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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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七十五章 赚钱
五月,端午这才刚过了不久。
汴京习俗,家家户户都将艾草钉在门上。
这才过了节,吴十七娘及吴府两辆车驾即前往了汴京东郊的一座庵堂内。
但见庵堂外栽着数株垂柳,小河环绕,景致倒是不错,又有方外之地的宁静。车驾远远在门外停好了,十七娘下了车,命贴身丫鬟散了钱财给迎候之人,这才进入了庵堂。
十七娘经人指引走到旁室内,但见一名女尼正跪在蒲团上打坐参禅。
十七娘在旁等候了片刻,女尼方才睁开眼睛然后道:“是,是离儿来了么?”
十七娘这才上前,并跪在女尼身旁的蒲团道:“娘,我来看你了。”
女尼看着女儿的容颜道:“你不该来的,大娘子知道了会不喜的。”
十七娘道:“我是禀了大娘子才来的,听闻娘近来身子不好。”
女尼笑道:“都是些积年的病就那样,你不必顾虑我,庵里都好人,平日都待我甚好,你不必再布施钱财了,你月钱又是不多,在府里也要钱来打点。”
“再说你也到了嫁人的年纪了,多留着钱财在身上,日后出嫁了,婆家人也不敢怠慢你。”
十七娘失笑道:“娘,若是连我这些钱财都看得上,那么这婆家也不如何。”
女尼笑道:“你没有管过家,不知开门七件事,不知柴米油盐酱醋茶多贵,多备着些钱在身上底气才足。这婚姻之事,说是两姓之好,但到底还是一个门第与钱财的事。我与你说,你外祖父还有些钱财田宅,我都替你攒这,等你出嫁后一并给你,但此事你不要声张。”
十七娘黯然道:“女儿明白。但你钱给女儿以后如何办?”
女尼道:“我在这庵里吃斋能用上多少钱,我如今最要紧的只有你一人。”
“你可有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女尼察言观色问道。
“没有。”十七娘笑了笑。
“你小时但凡不欢喜了,都是如此,可是在大娘子那受了委屈?”
十七娘笑道:“没有,大娘子平日虽严厉,但待我甚好。”
“真没有?”女尼问道,“是了,你爹爹对你婚事如何打算的?是找媒人呢?还是自己相呢?”
十七娘低声道:“爹爹前阵子倒是相了一个。”
“相了一个?能入你爹爹眼中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十七娘道:“倒也不是,是欧阳学士先看中的,然后荐给爹爹的。”
“这么说家里不是作官的?”
“不是。”
女尼笑道:“不作官好,不作官就没有官宦人家的习气,如此说来断然是书读得好的。”
十七娘点点头道:“正是。”
女尼脸上浮起笑容道:“是个秀才?”
“太学生。”
女尼闻言如释重负地道:“这就好,这样的子弟虽多有些清高自负,却有真本事,然而也负心……哎,我担心什么,你爹能相看的人不会有差。”
“你这性子眼底容不得沙子,若去了显贵人家,真是一入侯门深似海了。我还真担心你日后……落得与我一般。”
十七娘道:“娘,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消爹爹的气?”
“过去事不提也罢……我与你说,出身如何不要紧,他虽眼下出身不好,但你爹爹请他到府上来相看,定是有过人的长处。”
十七娘道:“可是爹爹倒没有如何,但他……倒是想考上进士后再议亲。”
女尼闻言道:“当真如此?”
“没有明说,但已先透这个意思。”
“是齐大非偶,还是另有情由?“
“不知。”
“你见过他了?”
十七娘默然,眼角有泪光浮过,她转过头道:“娘,女儿想回去了。”
女尼终于明白女儿不喜的由来道:“既是来了,不妨再陪我说说话吧。”
“好。”十七娘重新在蒲团上坐好。
女尼道:“不要贸然对人下论断,或许是富则观其所养,穷则观其所不受,他真有这番志气呢?看人不仅要听其言,更要观其行。”
“女儿明白了。”
“不过考上进士?科场熬去多少年轻俊才的光阴?多少才华横溢的子弟一辈子不得意,黑发蹉跎成白发,就算得个特奏名又如何了?”
“这种日子,男子也难等得,女子更难得等的。但最后也会船到桥头自然直的。”
看着十七娘问询的目光,女尼道:“你爹爹是何等有心机有手段的人,看他安排就是。”
大相国寺,蒐集斋。
王安国照例来作客,这次他还来了个朋友来。
王安国笑道:“三郎,我又带朋友来打你的秋风了。”
章越听了心底大骂,你他娘好意思,我还只是一个穷学生啊。厚脸皮的来这蹭吃喝的,还有没有良心了?
不过有王安国朋友在,章越仍是给足了面子道:“既是平甫的朋友就是我朋友,过会请二位去烧朱院吃炙烤腰子。”
“好!”
二人一并叫好,王安国笑道:“我早与你说三郎是豪爽之人,是个值得交的朋友。”
三人在斋里坐下。
王安国这朋友名叫李楚,荆湖人士,是作棉纺生意的,看去甚是精明的样子。
虽对方说得客气,说是小生意,但章越猜测能与王安国交上朋友应不会差到哪里。
王安国与章越闲聊,他近来很喜欢至章越的蒐集斋与他聊天。章越虽话不多但偶尔一二句即是能说到点子,而且思路清奇,另辟蹊径。
即便是王安国的兄长王安石,王安国也从未从他口中听到如此多新颖的见识。
李楚走南闯北见识多,听了章越王安国聊天,也能插得上嘴。
期间章越说到李楚在陕州作棉布生意的,突然想起黄道婆来,不由问了几句棉花脱籽的技术。
李楚的作坊还在用手剥棉籽,章越于是就将轧棉的粗略手段告诉了他。
李楚听说章越竟有这个办法,不由是眉飞色舞,当即起身道:“若是此法可成,李某愿出厚礼感谢三郎。”
章越笑了笑,没说什么。
当即李楚听了一半,心底痒痒,于是言要做东,请章越与王安国都附近酒楼吃酒,三人答允了。
到了酒楼,李楚要了雅座。
雅座自在楼上,有一副山水屏风与外相隔,里面摆着一张圆桌,六个座头。
三人入内后,李楚笑道:“这家的黄河鲤鱼汤最好,都现杀入锅一汆就好,若二位怕腥味,也可将此鱼分作鱼汤,鱼羹,或炸鱼鲊。”
章越与王安国都是笑了。王安国道:“我们都是南人,岂有怕腥鱼的道理,索性一并都上来!”
章越不由咋舌,王安国果真是大吃货,自己甘拜下风了。
李楚笑道:“就如此,再切两斤羊肉来,拿两瓶好酒筛来,不要大碗,我等要谈事。”
席间,李楚不断询问章越轧棉的机器,章越没有直说,但大致告诉方向,至于扯到搅车细节却没有透露。
王安国虽说自顾一口温酒一口鱼汤,但这边的话却一句不漏地听了。
李楚咬咬牙言道:“若是轧棉之法可行,吾愿给先生五百贯,另给五十贯之酬。”
章越感叹李楚的爽快,竟也不怀疑自己是不是骗子,居是如此干脆。
不得不感叹生意人的就是善于把握机会,自己若有什么新想法,告诉给李觏那些读书人。他们一个反应就是你小子说得靠谱不靠谱,靠谱了再想合不合规矩,然后再三考量半天。
至于生意人就富有决断,只要是切实的利益,立即就干。
对于棉轧这样划时代的技术,五百贯一点都不贵。
章越与李楚聊得投机,这时王安国放下汤碗,不合时宜地问道:“三郎,若依你这么说,剥棉的人不就没了生计了?这对他们而言,不是件好事。”
章越一听,果然,读书人都这个尿性么?
李楚一看生怕章越被王安国所说服,不告诉自己轧棉之法,于是立即道:“平甫说笑了,怎么会没有好处?”
王安国摇了摇头道:“此间有什么没说得明白的。”
下面王安国一直不言语,在困惑之中。
吃了酒,李楚告辞离去,应是实践章越方才所言的轧棉之法去了,不过章越深信李楚最后还会回来找自己的。
王安国看向章越道:“一个名楚,一个名越,你们两个楚越人,一谈到言利之事就如此投机?三郎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些见钱眼开。”
章越心道,好啊,不见钱眼开,你就别来蹭饭啊。
王安国与章越的年纪本是差一个辈分的,但因佩服章越的才学,故以平辈交往的。这是头一次说道章越。
章越闻言道:“平甫兄,你先前说疑惑之事就是这些啊!”
王安国正色道:“是也不是。”
章越道:“我倒觉得其实平甫想说的是,利不归百姓,只归于商贾,故而言耻于言利。”
王安国拍腿道:“对,三郎,我正是此意。”
章越笑道:“这正如乡间地主之土地。你说地方官员修水渠灌农田于百姓又有何益?雇农不一样要交租给地主么?”
王安国摇头道:“不然也,雇农也得利了。原先亩收两石,一石给地主,一石给自己,若得灌溉亩收三石,己得一石半。”
章越道:“亩收再高,雇农只可得一石。”
“怎可?”
“你再想想?”
王安国一怔,寻思片刻随即道,“真是蛇心不足……。”
最后王安国道:“人心概莫如此,但我想还是有宅心仁厚之人,否则我们也不必讲厚德载物了。”
章越道:“非也,地主因灌溉得了土地,得钱更多,就可卖更多的田地。至于更多的百姓卖掉田地,只能沦为雇农。”
“之前的雇农或许还能拿一石半,但因雇农越来越多,最后只得一石了,甚至半石,最后糊口也不能,只能卖儿卖女。”
王安国愣了半响,已不能言语。
“如此官员修水渠灌农田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王安国道:“当然是好事,但只能缓得一时,最后到底,还是会富者田连阡陌,贫者亡立锥之地。”
章越道:“正是,大乱之后为何有大治,因国初时,户口稀少,四处都是闲田,若人口滋生,则百姓去耕闲田即可,家有田耕,称为自耕农。”
“后无闲田了,遇到灾年荒年了,百姓卖田就沦为雇农。田多者,则雇农来耕,即为地主。”
“雇农,自耕农,地主这三者有何之别?”
王安国想了想道:“无田,有田,田多。”
章越道:“然也。这就是孟子所言,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
“无恒产者越来越难买田,最后要么饿死,要么沦为盗贼流寇,有田者遇天灾即售其田,亦沦为无田,如此地主之田只会越来越多,此乃当今的大宋,若你在朝为官当如何处置?”
王安国道:“当限田,抑兼并也!”
王安国又想了想问道:“三郎如何主张?”
章越心道,当然是复王莽旧制,将天下田亩皆作王田啊。
不过章越面上道:“抑兼并只可缓也,却不足以釜底抽薪。只要家无田产的百姓越多,迟早……”
“如何釜底抽薪?”
“当用申商(申不害商鞅)之术!”
王安国不由道:“还要走至这一步么?三郎说,用申商之术分既得利益者之利,忧从何补来?”
章越道:“从修建沟渠灌溉农田而来,也从搅车轨棉而来。”
王安国听了瞠目结舌,原来绕了半天,章越是为了自己谋利的事正名啊!
这厮实在太过于狡猾了。
但王安国转念一想,不由觉得章越说得又很有道理。
当日章越在陈襄那读完书后返回太学。
又过了数日,章越正在太学吃饭,听闻同窗说外面有一个叫李楚的商人来寻。
章越料到是对方会来找自己。
二人在太学旁一间茶坊见面。
李楚叫了壶茶,又拿了钱让门前坐着的闲汉去食肆买些肴馔来。
章越知道汴京风俗,茶馆酒肆都有这样的闲汉供差遣。
平日说吃酒吃茶时要叫歌妓,或者想吃哪些大酒楼的酒菜啊,都是给些小费催这样的闲汉跑腿去买来。章越当初还误以为大宋居然如此发达,都有外卖小哥了。
李楚笑道:“那日初识甚是冒昧,重新认识一番,在下李楚,家母姓杨,乃当今官家身边杨修仪的侄女。”
章越心知对方有点来头,如此算是确认了一二,不知还有无其他底牌。
章越道:“原来李兄国戚,失敬失敬。”
李楚笑道:“不敢当,这次冒昧来找三郎,还是为了那搅车之事。我愿加至八百贯买下这搅车之图,再每月给八十贯。”
章越闻言笑了笑,没有答允,这时闲汉已提着食盒过街,带回一盘炒肝,一盘鸡丝签到茶坊里来。
李楚赏了钱道:“三郎,还有什么顾虑不成?”
章越道:“李兄,你既有搅车,打算在何处轨棉?”
李楚道:“当然是陕州城中了。”
章越道:“陕州之中可有其他棉布货商?”
“有。”
章越道:“那你建在陕州之中,要么被人偷学,要么被眼红之人砸了。”
“谁敢如此?”李楚厉色道。
章越道:“我当然相信李兄的本事,但是你断了人家生路啊,你用搅车比不用搅车快了五倍,以后机工熟练,八倍也是不止。到时候岂非砸了别人饭碗?”
李楚失道:“对,这是断人财路啊!”
章越道:“不错,除非所有商贾都用搅车,否则只你一人用了就是断人财路,传到他人耳底必是毁之而后快。故而我劝你要离城远远的,同时严守秘密,切莫外传出去。”
李楚想了想,正色道:“三郎果真谋事深远,多谢指点了。”
李楚之前还有些不信服章越,但如今对他有些服气了。
“那搅车之图?”
章越道:“一千贯,每月再拿一百贯。”
李楚闻之色变道:“太多了,一千贯,你知有多少么?”
章越道:“知道,买不起汴京一间房。”
李楚闻言失笑道:“三郎,我虽很想交下你这朋友,但一千贯实在太多了!”
章越道:“既是如此,那我就告辞了。李兄什么时候想通了都可以来找我。”
李楚起身道:“三郎,我没那么多现钱,不如我分你干股如何?”
章越心想过与李楚合股作棉布生意也是个不错的打算,若是扩大规模,自己一定可以赚取更多的金钱。但章越自己重心还在读书上,经营棉布之事会牵扯自己太多精力。
合股之事风险太大,自己若有依持,当然不怕合股,但没有依持,一介寒门子还是不要牵扯进去才是。
倒不是信不过李楚的人品,是因为从来没打算相信。没有什么制约的手段,真肯每个月平白分你一大笔钱么?替你打工?还不如取了眼前看得见的好处。
“抱歉了,李兄,我对干股没有兴趣。”
章越走出了茶坊大门,正要入太学,却觉得肩膀上被人一搭。
原来李楚已是追上,铁青着脸道:“一千贯就一千贯!”
章越面露笑意道:“好,要立字据,同时请王平甫来作个见证。”
李楚道:“平甫最恨言利,三郎,找他来不怕……”
章越笑道:“无妨。”
数日之后,二人立下了字据。
章越交上了搅车之图,至于李楚也是给了章越一千贯钱,承诺投产之后再每个月给章越一百贯钱。
章越也是感触良多。
身上有了钱,是一千贯啊!
然后章越被王安国拉去樊楼大吃了一顿用去五六贯。
一百七十六章 韩相公
天子辂车抵至国子监。
此中自有一番典礼,闲杂人等都被清退,这令本以为可以一睹御容的太学生有些失望。
国子监除了太学,还有律学,四门学,武学,宗学。
官家如今在石经阁内中,而太学学正,章越,还有律学,四门学,武学,宗学各出一名学生在旁游廊等候召见。
这一次天子御驾亲临国子监是视察嘉佑石经,当初为石经撰书的杨南仲、谢飶、张次立、赵克继、章友直、胡恢等,除了不在汴京或病逝的,皆在阁内接受官家的召见。
石经早于嘉佑元年即刻好,但之后天子一直不得空来巡视国子监,如今也不知为何突有了兴意前往。
石经阁外,章越与众人排成两列,站在游廊上,屏息静气,四周却围了无数禁军内宦。
其余几人都有些紧张,而章越却是心情渐渐放松,看着院外一排槐树,其中一颗古槐格外高大参天,遮挡住盛夏的骄阳,耳边但听蝉鸣不止。
夏风吹来,槐树树叶声响。
章越望得出神,一旁学正道:“度之,还在悠闲看什么?担心失仪。”
章越笑道:“学正,官家入内这么久功夫,多半不会空见我们的。”
学正想了想道:“也是,天子此番轻车简从,没有百官随从,至于两府只来一位韩相国,想来我们白等候了一番。不过礼数还是不可缺。”
其他几人道:“是啊,早知官家不见我们,也不必从卯时侯到现在,白费一番功夫。”
“即便见了又如何,最多问询几句,然后赏赐些许罢了。”
“难不成亲自策问不成?”
人群中传来了笑声。
众人一面低声议论,不过还是站得好好的,只是站了一日都有些腰酸背疼。
不久一名御使从石经阁步出道:“官家已起驾回宫,尔等各赐钱一千,冬裳一件。”
众人早猜到这个结局,毫不意外地接旨。
果真白等一日。
虽然意料之中,也有些失望,但好歹也有赏赐下来,众人齐声称恩。
片刻又有一名使者前来道:“哪位是章越?”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章越。
章越出列道:“在下正是。”
“你老师可是章伯益?”
章越一愣,随即道:“正是。”
这名使者面无表情道:“你随我来!”
众人都看向章越露出羡慕之色。
“莫非是官家单独召见,了不得。”
章越跟着这名使者来到偏殿,但见这里站满了官员,吴中复,李觏正与一名穿紫袍佩金鱼袋的官员说话。
不用猜,这名紫袍官员就是‘面目较好’的韩琦。
韩琦半侧着脸,双手负后,眯着眼睛甚至平淡听着吴中复的禀告。
他的身侧还站着一排红袍,青袍的侍驾官,他们在韩琦面前都是恭敬侯立。
这就是宰相之尊啊,章越看了一眼,迅速低头以免失礼。
韩琦见到来人,目光已审视向章越,吴中复道:“好教相公知道,此人就是章伯益的学生,此番在旁等候陛见多时。”
“章度之还不见过相公。”
章越当即拜见道:“太学生章越见过相公。”
韩琦道:“章伯益虽有书石经之功,但却三辞陛下诏命,你是他的学生可知这是为何?”
章越听了心底一凛,原来是来找麻烦的。
章越道:“回禀相公,在下不知,但看恩师辞章,恩师是因身子不适,难当劳碌,与其在朝尸位素餐,倒不如回乡将养,以免空费朝廷俸禄。”
韩琦道:“那你辞去朝廷赐予州长史,又是何故?也是身子不适?还是嫌官位低微?”
章越道:“回禀相公,在下不敢,只是微功不敢受禄…”
韩琦的脸沉了下来,章越已不能再说下去。
“罢了,退下去吧!”韩琦摆了摆手。
章越如释重负,正要离去时,却听韩琦与吴中复道:“多大的功,受多大的禄,这是朝廷定的规矩,官家的封赏,岂非随意推辞的。老师如此,教出的学生也如此?皆是沽名钓誉。”
章越闻言大怒,说自己也就罢了,还牵扯到自己的老师。
你韩琦辞个宰相,还不是三辞三让的。
章越直欲当面怒斥,但想到韩琦的宰相身份还是忍住气。
不可发作,否则前途尽毁。
李觏上前道:“相公,在下也以为章伯益确实狂妄,不接召令放在何朝何代都说不过去,但章越不过还是太学生,若有过错还请责罚下官就是。”
韩琦道:“罢了。”
韩琦看见章越从自己面前转身而过,一双眸子却盯住了自己。
韩琦眉头一皱,却见章越已是别过了头。
韩琦心道,自己堂堂宰相与一名太学生有何好计较的,失了身份。
章越离开石经阁后,他本以为受到天子召见,哪知却不明不白地遭到了韩琦训斥。
章越走回廊中,同窗皆问章越可是见到了官家。
章越平静下情绪道:“并未,不过是韩相公有几句话叫去问了便是,哪知答得不好,受了训斥。”
众人都是释然道:“三郎太过紧张之故,虽未见到官家,但见了韩相公也是一段造化。”
章越闻言心道,这哪里是造化啊。
随即章越见禁军离去,但见一袭紫袍的韩琦在随从伺候下,搀上马去,策马跟在御驾之后。
御驾终于离开了太学。
“三郎过来!”李觏言道。
章越依言上前行礼。
李觏看了章越脸色道:“你倒是镇定,不是你的性子。”
章越道:“学生明白韩相公不是冲着学生来的,而是冲着伯益先生来的。”
李觏点点头道:“不错。”
方里看到了章伯益的名字,想起他三次拒诏,不接受朝廷册封之事,对韩琦言道,是朕的仁德不够否,不值得这样贤士来辅。
韩琦连忙宽慰了一阵。
而后韩琦不知从哪得知章越也等候接见的事,于是将他叫来训斥了一番话。
面上是因章越辞去州长史,其实就是指责章友直三度拒诏之事。韩琦此举是抚了官家的心,李觏也认为章友直是沽名钓誉,但最后还是冤枉了章越。
毕竟叫章越当初辞去州长史的自己,不料却弄巧成拙。
其中内情的李觏却不能对章越道出,见对方一点愠色也无于是道:“随老夫走走吧!”
李觏与章越一前一后走出了太学。
二人一路也不说话,到了一家汴河旁的酒楼后即登楼。
“三郎,陪老夫喝几杯酒。”
“是。”
章越亲自给李觏把盏,几杯酒下肚后,章越也吃起了菜。
李觏言道:“三郎,我近几日读你的策论,虽说见解独到,但言辞太过犀利,隐隐有痛斥时弊之意,但到了考场你的策论又写得四平八稳,满篇歌功颂德。”
“故而你的文章虽好,但算不上拔尖,兼之你的诗赋一直在太学里徘徊中下,故而你要考进士怕是最少要痛下十年之功方有指望。”
章越闻言一怔,自己如此天纵之才还要十年。
“怎么十年等不得?”李觏道,“十年,你还不到三十岁。”
章越心道,自己还是太低估考进士的难度。
“学生明白了。”
“三郎,看你心中似另有抱负?可否告诉老夫?”
章越闻言一止,然后看向窗外汴河上往来船舶忽道:“直讲,你道东京为何如此繁华?”
李觏看向汴河上繁华的夜景道:“这是因太祖定下强干弱枝,守内虚外之策,故而如此。”
章越道:“这是其一,这几十年来地方洪涝旱蝗之灾不断,天灾之后多有人祸,大的兵灾民乱每年一到两起不止,至于小的更是无数,以至于地方不靖。”
“每闹一次动乱,就会逼得地方富户举家迁往汴京,汴京越繁华,地方就是凋敝。”
“本朝以强干弱枝之法,消去五代时军阀割据之乱象,但说句大逆不道之言,君以此始,必以此终。”
李觏闻言没有说话。
章越看对方脸色道:“学生冒昧狂言了,还请直讲见谅。”
李觏喝了一杯酒,随即道:“痛快啊,老夫许久没从其他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了,三郎你不去为官可惜了。”
章越道:“这也是学生的抱负。”
李觏道:“章三,老夫虽依旧不喜章伯益,但还是佩服他至少教出你这样的学生。”
章越笑道:“多谢直讲。”
李觏又一杯酒下肚,豪气顿生道:“我本卓荦不羁之人,若非受范相公之召,本也是结庐耕田,与草木同朽度此一生。”
李觏想起范仲淹与他之交往,混浊的眼中露出了哀伤色。
这世上又哪得再找如范相公一般的人呢?
他又看向章越点了点头,这子身上有那么一点似范相公。
之后李觏因与吴中复不和,上疏朝廷回乡迁葬,得到朝廷的批准。
李觏虽是回乡,但不吝与同乡好友王安石与门下弟子曾巩盛赞章越之才,言他的文章正论凛然,胸有济世之怀抱。
李觏写完信后即卸下太学的差事,动身返回江西老家。
归乡后,李觏遇疾然后病逝于家中。
至此支持范仲淹变法的胡瑗,孙复,石介,李觏尽皆病逝。
不过他们执教过太学,却成为了下一次变法的火种。
一百七十七章 买房
汴京的夏天渐渐要到了尾声。
自李觏走后,太学馔堂饭菜水平又低了一个档次。
那汤真可谓是清可鉴人的清汤,即便章越使出了舀汤秘诀,也是无济于事,甚至连原先三八试后的太学馒头都没了。
章越他们几个舍友实在忍不住,一并出门在太学外打打牙祭。
众人不是去别地,而是太学旁一家着名的汤饼店。
自夏天一到,这家汤饼店生意可称红红火火。
章越他们同舍数人至汤饼店里坐下,都要一份槐叶冷淘。
这槐叶冷淘也是汴京一绝,苏轼诗曰‘冷淘槐叶冰上齿,汤饼羊羹火入腹’说得就是这汴京美食。
这槐叶冷淘端上后,众人都是大快朵颐。面是用槐叶汁与面粉合的,皆用井水凉过,吃到嘴中是格外冰凉清爽,此中滋味难以言喻。
众人之中,孙过吃面贼快,呲溜呲溜的,不过多时一大碗槐叶冷淘吃完了。
众人都是打趣道:“孙大你吃面不嚼么?”
孙过笑道:“咱们西京人吃面素来不嚼的。”
章越闻言心道,传说中秦人吃面不嚼的习俗,这么早就有了。自己还以为是苏轼苏辙的典故。
章越想到是这两兄弟被章惇贬去南方,路上遇到一家卖汤饼的就进去吃面。苏辙看着这粗劣的面食怎么也吃不下去,苏轼却呲溜呲溜地吃完了。
苏辙看了问道:“哥你贼牛逼,怎么吃进去的?”
苏轼大笑道:“九三郎,你吃面还咀嚼的啊?”
秦观后知道此事言道,苏轼这人吃面就和吃酒一样,只管喝进去了,不管味道啥样的。
众人说说笑笑一阵,孙过饭量甚大,但又不好再来碗面,就对店家吆喝到:“大伯。”
店家到此对孙过道:“客官有什么吩咐?”
“再来碗浆水!”孙过言道。
章越见了道:“也再给这位孙兄来碗浇面。”
“好咧,什么浇头?”
章越道:“瘦肉浇头就好。”
孙过笑了笑,自己爱吃瘦肉浇面,章越心底倒一直记得。
章越拍了拍他肩膀道:“放开吃就是。”
孙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众人大口大口吃着冷淘,稍稍化去了暑意。
吃完后,章越正要去会钞,却知黄履已是不动声色将钱结了,至于范祖禹本也想偷偷会钞的,则手慢了一步。
斋舍里黄履虽不是最有钱的,但出手却是最大方的,且好急人之难,事后却从不肯以此自居。
五人吃完面回望太学边走边聊。
范祖禹偶尔提及朝廷要用建百官居所,故而拆除了一部分民房,章越听了不由问道:“朝廷了补偿多少?”
“只是在城北化了一块地罢了。”
章越道:“从内城至城外,岂非亏了钱。”
黄履道:“能如此已不错了,以往这般拆除民房朝廷都是不予贴补百姓,太宗皇帝数度想扩建宫城,因不忍扩建后百姓居无定所这才作罢。”
章越听了一阵愕然。
黄好义突然叹道:“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在汴京里有间闲房。”
章越听黄好义之言心想,他是不是想起之前被退婚的经历,以及泡汤了的大宅子。
一旁孙过摇头道:“四郎,这就难了,眼下百官在汴京僦屋而住的也是不少。再说就算买了你也不住的啊,晚上要在太学。”
黄好义闻言道:“怎么说住不得?我娶亲以后也可安置家室,就算眼下孤家寡人,日后也可将屋租出去,收些痴钱不好么?”
孙过道:“这倒也是,这汴京之中不少百姓都是这痴钱养了一家老小,这冬日夏日里的衣裳所来,平日的吃吃喝喝都是痴钱供给,若是自己有些营生,还能下个馆子,比之终日奔波劳碌,倒是过得安闲日子。”
黄好义叹道:“难怪称之为痴钱,这样赚来的钱,不要作学问,不要辛劳,旱涝保收,四季发财,在家整日坐着就好。我要是有间屋子就好了。”
众人说说聊聊一阵,谁也没放在心上,但却是提醒了章越。
章越如今身上有一千多贯钱,可他本是不着急买房的,但想到那日去向七家喝喜酒时的经历。章越觉得还是要有个房子。
章越记得当年相亲时,妹子或正面或侧面问是否有房或有房贷时,章越无论怎么用话术回答后,之后就是感觉有些惭愧。
没有就是没有,底气不足么。
章越印象最深的就是某广告,一个相貌平平的男子,在饭店第一次见未婚妻父母时,一开始岳父母很不满意。
结果这男子一样一样逃出房产证,名人合影,名校学历,名车钥匙,各种黑卡金卡时,岳父脸色大转,最后高呼‘服务员,点菜’!
哪怕感情再好,也逃不开现实的地心引力。
买房不为了成婚打算,也可拿来收痴钱。
而且首都圈买房闭着眼睛买,也不会有错,靖康之前,汴京上等的府邸可是涨到值得几十万贯之多。
章越突然记得那日路过陈襄家附近时,看到一户人家门前倒有张题门帖。
不论如何先看看再说,先不论买或买不起吧。
于是章越在朔日时,穿戴整齐径直前往陈襄家的附近。
章越到了门前一看,题门贴还在,看来房子还没卖出去。
乍一看屋舍有些年头了。
因为时候尚早,章越先踩了踩‘盘子’,左右看去这里都是平民百姓住的,不仅有六七处食肆茶馆,还有两三间青楼。
虽说此处是汴京的贫民窟,但胜在十分有烟火气。
想想看,章越还挺喜欢这样的老破小的,至少邻里都清楚善良,而且还十分热心八卦。你晚上带给妹子路过家旁,第二天她们能把妹子的三代履历都告诉你听。
平日哪里菜便宜了,超市大减价什么的,她们都会第一时间抢着告诉你。
住在这里,章越总感觉人生其实不必太努力,如此安闲的过着,甚至于菜贩子讨价还价,斤斤计较也是一等人生乐趣。
不久这户人家开了门,是一位中年妇人提着桶似准备去巷口的井里打水。
章越见了行礼相询道:“敢问这位娘子,此处卖房么?”
这位妇人虽看的朴实,但也是甚为干练,她笑着道:“怎么?你代你家长辈来看屋子?”
章越拍了拍自己身上襴衫的灰尘道:“在下无需他人作主。”
妇人还在有些犹豫。
“娘子,让这位秀才进来吧!”屋内有人唤道。
章越走了进院子,左右打量,格局其实与浦城老家的屋子差不多。
自家外面是篱笆墙围着,而这户是用土墙围着。
里面就是个小院子,左边养着些鸡鸭,右边放着个大瓮,里面盛着水。
中年人一面忙活编藤条,一面对章越道:“秀才自己看,咱们这里没有披房,也没有厢房,就是内外两间。”
章越心道,比自己家倒是小了不少,不过若将来加盖一楼,倒是宽敞了。
不过汴京不比浦城。
浦城湿气重最好不住一层,但汴京却可。
章越走入门内,却见那妇人担着桶也不放下,甚是一脸不相信自己能买房的模样。
章越也没在意,直接走了进去。
章越看了外间是厨灶,一张四方方的小饭桌,一旁两张交椅如此,掀开帘子走到内间,一张床占了半间地方,此外就是衣架,洗脸盆子之类,此外零杂东西倒是放得满满当当。
章越看完后出去,中年男子问道:“秀才看中意否?我这看了三五个买家了,两三个说回去等消息的。”
章越道:“此地倒清静。”
男子听章越口气站起身子道:“这是当然。”
章越问道:“值多少钱来?”
男子道:“之前问过亲邻,此屋抵一千一百贯,低于这个价钱不卖。”
章越明白,宋朝卖房流程很繁琐。
比如遍问亲邻,怎么问?
先将自己邻居,亲戚列在一张账本上,然后将售房的价钱放在这张账本,一个一个亲戚邻居问过去,若是允许他们卖房,则在上面画押。
之后售卖此屋,是只能高于这价钱,不能低于这价钱的。
章越知道似汴京这样屋子平均楼价在一千三百贯,以此处的地段而言,一千一百贯倒很湿公道。
不过章越记得大宋契税是百分之四,还有之后请房牙的价钱,是要一千两百贯的。
如此章越身上还短了些几十贯,不过这些钱借来不成问题。
这男子和妇人看章越似在盘算,不由笑了笑。
“回去再想想,反正也不在乎这两日。”
章越道:“可否看看账本?”
夫妇对视一眼,中年男子对妇人道:“去取来给小郎君过目。”
妇人有些不情愿,但最后还是去屋里取来给章越看了。
章越确认了账本道:“好了,你们也比让别人看了,这屋子我买了。”
妇人的脸上从一开始的怀疑到惊喜道:“小郎君,你眼光可真好,咱们屋子不说别的,绝对是汴京城里数得上的。”
男子不理会对方言语里的夸张道:“我这就去房牙,立个字据,再到衙门立个白契。”
章越看向二人道:“先不忙,房牙我自己请来,到时候拿了定帖,我会先给定钱。但白契在官府那不作数,我等立了赤契之后,再全部付清,二人看如此怎样?”
男子妇人闻言对视一眼,心道此人年纪小,倒是门儿清啊。
一百七十八章 撞见
汴京,章府。
杨氏剥着手中的念珠,目中透着凝重。
坐在一旁的章俞则听着老都管,以及从苏州来京的各地庄头一一报着各田庄的进项,些许喜色一闪而过。
半响后,这些人禀告完毕了给二人叩了头,被老都管领去吃饭。
不久老都管都返回厅里。
章俞问道:“都安排妥当了。”
老都管道:“都妥当了,一切照着郎主和主母的吩咐。”
章俞点了点头。
老都管道:“苏州真是鱼米之乡啊,听说这年头朝廷各处都不太平,不是天灾即是民乱,但唯独咱们在苏州的庄子,收成不仅不错,还涨了些许。”
“这真是财不求人,自己上门来了。”
章俞板着脸道:“不过是一时罢了,谁知这些庄头有没有作什么手脚,我听说苏州那边有的庄子,今年都涨了三成。不盯着紧些不行,他们的账册还要挑几个厉害的人,一页一页给我核实清楚了。”
“是,郎主,小人一定看仔细了。”
说完老都管告退离去。
对方走后,章俞这才露出高兴之色:“想起当年还是娘子劝说,咱们将浦城的产业尽皆卖了到苏州安置,这些年我在苏州为官又不断添置,方才有了如今这身家。说到底还是娘子见识了得。”
“我算了算,今年庄子里收成都折算成钱财,一年也有个两三千贯之多。”
杨氏道:“既是有这么多钱,你置办些好礼去审官院走动走动,打点打点,你在家侯着有些年,至今也没安排上一个好差遣。”
章俞道:“娘子,钱也要使得得法才行,爹爹迟了我六年方中了进士,家里全凭自己,后来我选至苏州为官,也都看在郇公是当朝宰相的面上。”
“如今没了郇公,官场上都讲一个人走茶凉,你再厚着脸去求,人家未必会卖你的面子。那些身居高位的人也不缺你这些钱财。与其如此,倒不如拿着钱财再多置办些田庄来着。”
杨氏道:“你方才只有一句话说对了,身居高位之人眼底里确也不是只见得钱财,如方离开中枢的文相公,还有如今的富相公,韩相公哪个不是君子。比起那些钱财,人家更看重是能给朝廷办事的人。”
章俞道:“娘子你也别说了,该打点的我也知如何打点,但不是放在我身上。”
“这次七哥去陕州任官,我可是从转运使以下一个个都奉上了厚礼。礼单你要不要过目下。”
听到这里,杨氏露出了少许笑意道:“这倒是成。我不求他日后官路亨通,但求平平安安,为咱们章家开枝散叶就好,如此我也算对得起姐姐了。”
说到这里,杨氏捧着胸口咳了几声,脸色有些苍白道。
章俞失笑道:“那可未必。”
“怎么?”
章俞笑道:“夫人你可是不知,有个相士曾与我言,七哥那可是有宰相之才的,他不为官则已,为官他日必可光大我家门楣的。”
“当年郇公回乡祭祖,族中子侄前往拜见,那么些人,他唯独对七哥青眼,对我等言以他的风骨,日后必贵。”
“郇公乃当朝宰相,看人哪会有差,如今七哥正应了此言,不仅得了头甲,还是第五名,那些同科还于选海之中苦熬,他即可得了京官,就是馆职怕也是有好几位相公争着荐他才是。”
杨氏闻言又是高兴,又是忧心道:“我不是说七哥不好,但他有些太率性了些……”
章俞道:“此乃妇人之见,古往今来雄俊魁磊,豪杰伟异之人,哪个不有些特立独行的。官家不器重他,也不会点为第五名。近来吴大漕也对咱们家频频示好呢。”
“哪个吴大漕?”
章俞自得道:“还有哪个吴大漕,自是如今的西京转运使。”
杨氏哂笑道:“吴大漕对我们家示好,未必对我们来得。”
章俞笑道:“我知道也是娘子为我走动之故,你们杨家与吴家有姻亲,你为了我的宦途上门求人,也真是难为你了。”
“我们杨家与你们章家才是世婚,与吴家关系倒是生分。上一次也不是我主动上门,而是人家邀我们去的。”
“哦,那是何故?”
杨氏道:“你可知上次吴大漕回京,让越哥儿到府上见了一面?”
“越哥儿?就是那如今在太学里的?”章俞道,“如今怎么吴大漕要抬举他不成?”
杨氏看了章俞一眼道:“我听说……吴大漕还有一位庶女待字闺中。”
章俞道:“此事绝无可能……”
章俞看杨氏的脸色不善,立即改了口风道:“我不是担心么?天下岂有这等好事,会不会另有什么缘故。你想想你大姐家中三代以上都没人当官,越哥儿一个太学生,吴大漕……吴大漕怎会有这念头呢?”
“他之前四个女儿有三个嫁入都是宰相家,如今又怎会选寒门子弟为婿呢?”
杨氏道:“这我也不清楚。但我心底想着,吴大漕似有这个意思。”
章俞道:“这等高门人家议亲肯定是千挑万选,越哥儿见上一面也不算什么。”
“倒似你不愿越哥儿,有个好亲事,怎说你也是他的堂叔。”杨氏讽刺道。
章俞闻言神色一僵,回过头来道:“说得也是,不如我去个书信与吴大漕问问?”
杨氏道:“不了,我还是亲自见越哥儿一趟,听听他如何说得?万一他没这意思,岂非还得罪了人家吴大漕。”
这会轮到章俞发愣了,这么好的亲事,哪个人会拒绝?这章越是傻子不成?
“还有七哥的礼单,我要过目,不可有疏漏了。”
章俞道:“也是,咱们一切都替七哥打点好了就是。过些日子,商州新任知州上任,要从汴京经过,我在府上舍宴,请他来一趟,娘子你看如何?”
杨氏点了点头。
杨氏这日出门。
她派人打听章越朔望日都会去大相国寺的铺子,听说虽是间小铺子,但听说一个月也有五六十贯的进项。
杨氏当初知道后,甚是欣慰,但也觉得章越实在是命苦,还得还在作这些营生来贴补。
杨氏每想到这里,就觉得更对不起他们兄弟二人。
杨氏的马车在太学外,等了好一阵,终于见到章越。
但却见章越不是往大相国寺行去,杨氏不由心底诧异,今日章越还有其他事不成。
她命人跟着章越,经过一番曲折,终于来到城东一处民巷。
杨氏心底一凛,章越好端端的来这偏僻曲巷作什么?
杨氏知太学生甚是辛苦,除了朔望之日以外,都必须禁足在太学中,一个月只有这两日可以出门在外。
但章越哪里不去,却来了这处偏僻民巷作什么?
杨氏首先想到这附近倒是有汴京有名勾栏瓦舍,但勾栏瓦舍热闹都是在晚上啊,章越不可能一大早到此处来寻乐子。
“莫非是去青楼?”杨氏脸色有些难看。
一旁跟随她许久的徐妈妈连忙道:“主母莫动怒,这读倒是常有之事。”
杨氏道:“青楼已是不该,何况此地青楼甚少,多是下等娼寮之处,除了床上功夫什么都不会。”
徐妈妈干笑道:“莫非有什么其他缘故,主母,青楼这么早也没开门的道理。”
杨氏想了想道觉得也是。
随即下人来禀告道:“主母,三郎君进了一家民宅去了。”
“什么民宅?”杨氏问道。
这下人见主母如此动气一下子慌了,跪在地上道:“小人办事不力,也没看得真切,唯独……唯独在外头看见几件女子衣裳!”
杨氏一手拍在了车扶手上。
徐妈妈道:“夫人你莫要动怒。”
杨氏垂泪道:“我还道他……他终于学了好了,虽说不向心从学,但好歹知家中辛苦,在外作些营生。哪知……哪知竟养了外房,难怪钱如此不经花销。这个不成器的孩子,此事若是传出去,以后哪个好人家的女子可以忍得。”
徐妈妈叹了口气。
难怪章越一心在太学里从学,还在外面开了间铺子。原来是为了赚钱供养外室,此事如何令人不气恼。
“主母莫要动怒,咱们先回去从长计议。我看这越哥儿还是明白事理的孩子,日后慢慢教导就是。”
“不成,我不信他是如此不成器的孩子,我非亲眼看个明白不可。”
说完杨氏断然下车,左右连忙劝道:“主母,你身子不好,大夫交待了不可动怒。”
杨氏不听劝告,于是众人只好依着他。
杨氏到了门前,想了想还是耐着性子,让下人先敲了门。
不久一名中年妇人走了出来开门。
对方见外头站着一众生人不由笑道:“对不住,此间房子已是卖了,没见题门帖都撕了么?”
“什么?”这会轮到杨氏一头雾水。
“确实是此间么?”杨氏问道。
一旁下人道:“回禀主母确实是此间,千真万确,小人不敢撒谎。”
杨氏见对方欲关门,不由目光朝里张望,但见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正在院内,似丈量着什么。
杨氏当即唤道:“三郎?”
对方看了过来,走到门前来,二人打了照面后,对方讶道:“二姨?”
一百七十九章 杨氏
章越猛然看见杨氏,不由心底顿涌起羞愧之意。
这倒不是别的,他之前答允杨氏进京之后,一定先去拜见她。结果章越来京一年多也没去她门上过,也不是全然没去,之前被章俞叫去章府说了那一通话,章越一恼之下索性连杨氏也不见了。
眼下章越见了杨氏,难免心底有所愧疚。
杨氏上下打量章越了一番,然后沉着脸问道:“三哥儿,你来此地作甚?”
杨氏看了对方神色,脸上有些惊慌之色,似丑事被人揭穿后的惶恐,之前心底本有三分怀疑,如今确信了七成。
杨氏真是恨铁不成钢啊!
寒家子弟比之士族子弟先天上本就处处不如,若不付多些艰辛,哪得与他们一般?
“二姨,我来此买……买房啊!”章越回答道。
“买房?”杨氏一顿,疑惑反问。
难不成……包养外室不说,还给外室买房?
钱财有如此用的?以后正室知道还不得落个大芥蒂啊?
原来如此,此子为何连吴家那么好的亲事都看不上?原来与外室早就如此情深意重了,糊涂,实在糊涂啊!
杨氏脸色极是难看,她本以为章越不过是一时贪欢,沉迷于美色,但若连给外室买房之事都为之,可见对此女子情深意重,强行拆散反而……
杨氏没有发作打算先静观其变。
一旁中年妇人听了章越与杨氏的言语,笑道:“原来你们是亲戚啊,既是来了,都进来看看吧!咱们这房子就是好。”
杨氏闻言道:“也好,且容我一并看看。”
徐妈妈及章府下人都吃了一惊,方才杨氏还是一副大怒之状,如今为何一下子就和风细雨,主母真是深不可测啊。
杨氏不用章越言语即走进门,但见此院甚是狭促,故意道:“此等地方,怎能住人?”
章越听了一愣。
中年妇人慑于杨氏的贵气,也是不敢言语,只是干笑了两声。
杨氏入内之后转了一圈,虽是觉得屋子破旧,且又是偏僻之地,但也知道汴京这一间屋舍价值几何。
有道是‘重城之中,双阙之下,尺地寸土,与金同价’,不少朝廷大臣在京十几年也不一定能买下此屋。
杨氏心底疑惑,此子到底有什么手段,进京不过年许,竟可买得如此屋子。
这钱财到底什么来路?
杨氏见屋子确实并无他人,而院中挂着几件衣裳,莫约是那妇人所穿,脸色好看了些许,然后向章越询道:“此屋值几何?”
章越还未说话,中年妇人道:“之前取问亲邻账本上是一千一百贯,如今这位小哥已是缴了定钱。”
杨氏道:“你这屋子不合格局,我方才看了房梁,只怕还得大修一番才可住人。再说这巷口七拐八绕,离大街还远着。”
中年妇人不敢言语。
杨氏向章越问道:“可有信得过的庄宅牙人?”
章越道:“已托朋友寻了,还在等消息。”
杨氏道:“此事怎也不来禀我?你那边推了。徐妈妈,你命人速让王牙人来此一趟。”
徐妈妈有片刻犹豫,杨氏看了章越一眼道:“我本欲给你寻个好宅院,但你已与人讲妥,就不要失了信约。”
中年妇人脸上大喜。
“至于房牙的事,二姨给你作主了。”
章越听杨氏这番口吻,立即求生欲满满地道:“小侄听二姨吩咐就是。”
杨氏点点头道:“随我来!”
杨氏与章越来到巷口的茶坊坐下。
这小茶坊平日接待的都是布衣百姓,突见门外的马车,以及众人随行的仆从,立即上来殷勤招呼。
章越见杨氏身旁徐妈妈将二人的茶盅烫了三遍。
徐妈妈见章越的目光忙向他慈和地一笑道:“三郎眉宇间与娘亲真像。”
杨氏心情大好地道:“不错,他们哥儿俩相貌都随大姐。”
徐妈妈笑道:“就是就是。”
徐妈妈说到这里,看杨氏目光转而伤感,知她想起了亡姐,连忙止了言语。
茶沏好。
杨氏道:“三哥儿,为何突想买房?”
章越道:“就是……就是在汴京……”
杨氏道:“与二姨还有什么隐瞒的?”
章越道:“我是想一人在汴京甚是寂寞,故而想接哥哥嫂嫂来京居住,故先买了此宅。”
“那这一千两百贯的钱从何而来?”
章越道:“小侄在外有个铺子每月可入些钱财,另之前还托朋友看得起,画了一样图纸得了千贯。”
杨氏问道:“什么图纸可得千贯?”
章越大致讲了一遍,然后又道:“小侄凑巧从古书上得来,也不知成与不成,哪知对方看了一意要买下。”
杨氏闻言不由将信将疑,一张图纸值一千贯,哪怕大宋最好的工匠不能如此吧。
真是那商贾傻,还是三郎确有这本事?
哪怕再不相信,杨氏都不会当面点破或追问,而是道:“你既入了太学,即当一心一意读书,日后中了进士,岂不更胜于你在汴京白得十间屋子?”
“大丈夫立身在世,为钱财谋之终落了下成,当以光宗耀祖,封妻荫子为先?”
章越垂首道:“二姨说得是。小侄以后一定安心于举业,不敢再为这些旁枝末节之事。”
杨氏脸色稍霁。
这徐妈妈道:“王牙人来了。”
对方见了杨氏立即行礼道:“启禀夫人,方才来时我已仔细听过,此事包在小人身上,夫人将心放在肚里,上上下下小人定给小郎君办得熨贴。”
“只是熨贴?”杨氏道。
王牙人笑道:“小人明白,当年要不是夫人的大恩,还不知如今身在何处呢。咱们汴京牙人的牙钱,依着规矩是成三破二,这三给你去了,二也给你去了。要不是小人一家老小还指着小人吃饭,不然连衙门里保费也给夫人贴了。”
章越不由瞠目结舌。他本为这百分之五的牙钱心疼不已,哪知只是杨氏一句话的功夫。
杨氏淡淡地道:“就如此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王牙人笑着道:“小郎君,三日后小人在县衙恭候你大驾。”
章越起身行礼道:“有劳了。”
“小郎君折煞我了,不敢当。小人不收牙钱坏行规的事,还请小郎君替小人周详则个。”
王牙人满脸是笑向杨氏,章越行礼后这才离去了。
杨氏放下茶盅问道:“一千一百贯,有无短得?”
“不短。”
章越本打算借钱的,如今省却了牙钱,倒是不必了。
杨氏道:“那就好,你这屋子我看甚旧,需修葺才成。你不着急搬吧?”
章越道:“小侄住在太学,本打算得了房僦居他人,入些痴钱供平日开销。”
杨氏点头道:“这就好,二姨还道你,你买房是为了金屋藏娇。”
“金屋藏娇?”章越愕然。
杨氏道:“就是养外室。”
章越连忙道:“二姨,你可误会了我,三郎再如何胆大,也不敢不告之长辈,私自在外……在外……”
章越心道,老子上下两辈子,都还是宝贵童男之身呢,怎可如此辱人清白,可难过了。
看章越有些委屈的样子,杨氏一直存在的疑惑烟消云散了,一旁的徐妈妈更是忍俊不禁。
杨氏笑道:“莫非三郎入太学以来,就没女子看中么?”
章越心道,那是必须的啊,但面上却道:“三郎一心只读圣贤书,双耳不闻窗外事……”
杨氏一哂道:“这些话你就不必与我说了,我听闻西京转运使吴大漕曾两度邀你过府?”
章越一愣道:“二姨你连这都知道。”
杨氏道:“你至汴京年余,不曾来见我,难就不许我托旁人打听你消息么?”
“这……是三郎不是。”章越言道。
“堂叔之前瞒着我找你,怕是说了些不中听的话,这才令你不愿来寻我吧,此事我也不怪你。”
杨氏顿了顿道:“我来,只问你一句,若吴大漕相中你,有意让你为婿,你意下如何?”
“二姨,这不知从何说起,吴大漕确实让我过府一趟,但从未提及婚事。不知二姨从何处误听来?”
杨氏道:“吴大漕择婿哪有放在明面上言之的。但你与吴家非亲非故能往两趟,可知有两三成吴家是看上了你。”
两三成?机会这么大么?
章越如是想着,突然心底一凛问道:“二姨今日专程为此事而来?”
“正是,”杨氏承认道:“我不瞒你,前些日子,吴大漕派书信与问你堂叔与惇哥儿仕途是否有无要借重之处,你堂叔赋闲在家,一直不得好差遣。至于惇哥儿,自己是有主意的人,我们也不敢为他做主。
“我杨家与吴家虽有姻亲,但平日少走动,已是淡了许多,不明不白上门的好处的,你堂叔已是推了。以吴家今时今日之地位,等闲还真攀不上,但二姨还不至于不要脸到拿你婚事,来讨要吴家什么好处。”
章越暗道一声惭愧。
“如今你是如何想的?“
章越道:“二姨,小侄还未想到婚配之事,小侄心觉吴家还不至于看上。吴家是何等门第,小侄又是什么出身。吴大漕之女多少人求娶也不得,还不至于将女下嫁吧,小侄如实道出,也免得二姨空欢喜一场。”
一旁徐妈妈道:“三郎君,老奴这里斗胆要说一句,吴大漕要嫁女,如何挑女婿是他的事。三郎在心底又何必替他作主呢?”
“老奴看来三郎君十四岁入了太学,又是如此品行端正,哪怕家里没人为官,但也是多少女儿家想嫁的如意郎君,三郎君,实不该如此看轻自己。老奴说得是心底话,如有不对的地方,还望三郎君见谅才是。”
章越被徐妈妈这么一说,顿时没了脾气。
杨氏言道:“徐妈妈哪有不对,说得好才是。三哥儿之前还觉得你有些晓事,如今则以为不然。”
“那吴大漕是何人?他十七岁中进士,宦海浮沉二十年,贵为封疆之臣。他能到此尊位,论识人看人,必有他的过人之处。朝廷都肯信他用他为西京转运使,牧一路之民,难不成他还信不过他,要教他如何挑女婿么?”
“小侄不敢,但正如二姨所言,吴大漕如此大员,即便挑女婿,必是他的用意所在。小侄不明白……”
杨氏道:“吴家的姑娘我见过,人家虽有几分傲气,但也是知书达理,端庄大方,绝非是那等借妻家的权势跋扈,临于夫家之上的女子。何况……”
杨氏本想道人家还有国色,但想了想还是不说。
见章越不说话,杨氏道:“难不成你还道吴家图你什么?你看看不妨看看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吴家好图的?”
章越心道,图什么?当然图我面目姣好耳。
杨氏道:“三哥儿,二姨推心置腹与你说一句,你莫要觉得二姨是劝你贪图吴家的荣华富贵。”
“当然富贵这也是其一尔,但最重要是娶妻要看妻家。吴大漕为官二十年,官风政声都有不差,并屡屡直言进谏,平日交往的都是欧阳永叔,司马君实,王介甫如此正直的大臣。他担心为他的女婿,他日会连累你的官声么?”
章越记得,之前张贵妃死,其丧事规模逾越了贵妃之礼。判太常寺的王洙让属吏用印纸来发布文书,不让其同僚知道。结果吴充知道了,下移文于开封府惩治王洙属吏之罪。
宋仁宗知道后大怒将吴充贬至高邮军。
但是吴充日后是旧党啊,还与文彦博,司马光他们交好。这才是自己犹豫的地方。
“至于正室吴大娘子,也是能明理之人。吴家姑娘虽是庶出,但待之甚厚,丝毫不逊于几位嫡出的姐姐。能厚待庶出,几个持家的大娘子能为之,这点连二姨也远远自叹不如。更要紧是吴家那姑娘,你若信得过二姨眼光,她日后定是你的良配。这样好女子,是求也求不得的,错过了,日后是要追悔莫及的。”
章越听了杨氏这番话后,也不敢将那中进士再考虑婚事的话道出。
章越道:“二姨所言即是,是三郎见识短浅了。”
杨氏道:“你若是担心钱财,大可不必,你婚事一切花销,二姨都可替你张罗,绝不会让你在人面前抬不起头。”
“但若是你自己仍是觉得般配不了,就当二姨方才的话都没有说过,自己好自为之。”
一百八十章 越的决定
杨氏的话对章越确实产生了影响,动摇了他之前的决定。
章越起身道:“二姨,我要先去陈先生那学诗文,此事容后我再与你商量。”
杨氏道:“三哥儿,我等你消息。”
说罢杨氏即是离去。
至于章越则在附近寻了个食肆草草吃了饭,即前往陈襄住所。
这日陈襄还未下朝,师娘见了章越到了,先给沏茶。章越连忙道:“师娘这些事,我来动手就好。”
师娘见了笑道:“师娘乐意,我反正闲着也闲着。”
章越看了门外两个平日负责扫洒开门的老仆,除此以外陈家并无仆役,不由问道:“师娘为何不多雇些人来?”
师娘笑道:“你先生舍不得,平日往家里寄钱倒是勤。”
章越看着师娘满满笑意的样子,也是感叹汴京里有哪个官宦人家主妇自己出来端茶倒水的。
“师娘实在贤惠。”
师娘笑道:“说这些作甚。我再给你端些果子来。老家寄来了生腌的大黄鱼,你可有口福了。”
“多谢师娘。”
师娘笑着离去了。
章越也是感叹,陈襄祖上是闽国的从龙功臣。到了陈襄这一支,陈襄的祖父任果州司户参军,其父任台州黄岩县尉。
但陈襄其父早早亡故家道中落,全赖兄长与族人接济方有了今日。陈襄任官后又是知恩图报,一直将俸禄寄回家中贴补族人,其妻不仅不反对,还能够如此素手持家实在令人佩服。
有如此的贤妻,家族又怎能不兴旺发达呢?
所以说娶一个贤妻,家族可以兴旺三代的,这句话是一点也不错的。
不久陈襄回府了,他照旧先看章越功课,谈论了一个下午。
到了晚间师娘端上饭菜来,师徒二人这才停了。闽地一直以来的习俗,女子的地位很高,没有不许上桌之说。
三人家宴吃得差不多了,趁着师娘去端茶,陈襄问道:“吴家的事,你心底如何着虑的?”
章越道:“学生之前所言,是进士以后再论婚事,今日……”
于是章越将今日碰到杨氏的事与陈襄说了,不过隐去自己买房的事,若给陈襄知道自己不务正业,定然是要吃一顿训斥。
陈襄闻言道:“此事你家长辈为你考虑得倒是周详。我虽不嘉许你与权势之家成婚,但也不会反对即是,你自己多多着虑就好。”
“你心底可有打算了?”
章越道:“学生尚未。”
陈襄道:“此事关乎你一生,但你若迟迟不决拖了下去,在人家眼底倒是成了优柔寡断。你家长辈说得也是,哪怕人家只有两三成看上了你,也需早早有个说法,以后再让长辈出面张罗即是。”
章越道:“先生说得是,学生再思量则个。”
陈襄没有言语而是起身更衣。
片刻后师娘倒是端着一碗鱼汤来了:“三郎,你尝尝。”
章越尝试后笑道:“着实鲜甜。”
师娘笑道:“咱们闽人作这鱼汤都是如此,你喜欢我常与你做来。”
“多谢师娘。”
师娘笑道:“方才听你与先生言语成婚之事,我也听了几句。你是担心姑娘家与你并非登对,故而犹疑至今吧。”
章越道:“如师娘所言,三郎有齐大非偶之虑。”
师娘笑着道:“三郎,你向来是有主意的人,为何在此事难以下决断。婚姻之事理当慎重,但太过慎重也是不好。”
“这……”
“你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好与先生言道,与师娘说也是一般。”
章越道:“多谢师娘,三郎是这般想的,如今婚事看家财权势的比比皆是,三郎也不能免俗。”
“孔子所云,富而不骄易,贫而无怨难。三郎本不信如此,而信人性本质乃是天生,但三郎自从底层经历了一遭到如今,到底才知圣人之言确有其事。”
“李斯所言的仓鼠厕鼠之论,不正是于此。故而李斯所言,人之贤亦如鼠,在于其自处。吴家的姑娘自幼锦衣玉食,衣食无忧,如今光景下当然可称贤惠,若真下嫁于我,为财米油盐所困,又岂能贤惠?世上如师娘这般安之清贫的女子,又有几人呢?故而我还是那句话,非进士及第不言婚配之事。”
师娘闻言点了点头道:“你既有想法,那我也不再多说了。但三郎我有一句话与你言之,吴家若真如此器重你,就算不答允了,也切莫寒了人家的心啊。”
章越道:“多谢师娘,三郎心底已有决定。”
章越走出陈襄府,看着开封城的灯火人家略有所思。
当年相亲时遇到过一个有钱人家的妹子,他很困惑地请教师兄如何是好?
师兄语重心长地说,不是有钱人不能嫁娶。而是要看你喜欢人家什么,喜欢有钱人的钱,最后多都不怎么,但喜欢人的,倒有和和美美的。
虽说章越最后又被发‘好人卡’,但师兄这话他还记得。
从本心来说,他喜欢吴家的姑娘么?
章越看着汴京的景色,想起那两年相亲时追过的姑娘。
章越也不是多喜欢,只是觉得对方条件还可以就追人家。也有是章越认为自己在‘追’,但对方根本不觉得。
他与吴家的姑娘虽见过不多,但在金明池时那次见面后,却觉得很投缘。
仅凭这一面,真就定下么?
章越脑海中浮现起吴家姑娘的样貌,随即又回到了现实中略有遗憾地心道,还有胸大的,我没试过呢……
章越路上歇息在一旁的马车,定了定神于是吩咐了车夫拉自己到章府一趟。
章越抵至章府后通禀后,立即有人引他入见。
到了堂内,但见章俞,杨氏一左一右地坐在堂上。
章越上前见礼,然后坐在一旁。章俞道了几句话,即问道:“越哥儿来此,可是有什么话要与我说的?”
章越闻言笑而不语,杨氏站起身对章越道:“你还未逛过府中庭院吧,随我走走。”
章俞脸色有些不自然。
杨氏由徐妈妈搀着与章越一并走至院中凉亭坐下,杨氏道:“这么快就拿主意了?”
章越道:“正是。”
杨氏言道:“那就好。”
“我还是原来的意思未进士及第前不娶亲。”
“此事随你。”顿了顿杨氏又道,“三哥儿,你……你到底顾虑什么……”
章越道:“二姨容禀……”
二人商了一个时辰,杨氏道:“你真决定如此了?”
章越道:“确实。”
杨氏道:“也好,你若决意如此,在吴府那边我倒有了说辞了。”
徐妈妈闻言欲言又止。
“如此多谢二姨了,三郎感激不尽。”章越当即起身告辞。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让府里的马车送你回太学。”
章越走后,杨氏重新坐下歇息,徐妈妈道:“主母此事还是慎重,万一三郎君到时候出尔反尔,岂非连累你难做人。”
杨氏道:“三哥儿不是这样的人。再说我看此法,也是与他与吴家最好的办法了。”
徐妈妈道:“似这般榜前约定,榜后成婚,有两处不美,一等女子不可久等,以往不是没有如此,男方女方约定好了。结果男子屡试不第,最后女子父母将她另许他人,最后男子相思成疾。”
“还有一等即是男子榜后变心,男子与女子相约榜后成婚,结果男子高第,女子不堪受辱,最后自尽或出家的。”
“最要紧不知三郎君如何想的,他还年轻变故多,今日是如此想的,明日或许……主母,他心底对惇哥儿那股恨意还在呢,若因此也怪上夫人呢…”
杨氏看向徐妈妈道:“徐妈妈不必说了,此事我已有决定了。三哥儿只要是我章家子弟,断不会为此出尔反尔之事。”
章越从杨府离开时,也在反思自己的决定。
因为科举这产业链,使得很多读书人‘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从此一朝平步青云。
故而当时有三等女婿。
一等就是榜下捉婿,当时称这样的女婿为脔婿,脔就是最肥美的肉,绝对禁止别人染指的,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不过这样于岳家都比较丢份就是。
还有一等就是榜前择婿,这就考验人家的眼光。
很多高官都喜慧眼识珠,看到一个少年读书人觉得不错,提前将女儿嫁过去,算是赏识于寒微之间。但也有很多大佬玩砸了,女婿一直考不上进士,最后砸手里了。
这没办法,如同股票市场玩期货,讲得就是愿赌服输。
然后就是第三等,榜前约定,榜后成婚。
但风险是双方是口头约定,没有交换细帖,女方见男方数年不第有可能另选他人,男方进士及第后,若碰上更好,容易见异思迁。
宋朝民间故事中,有不少是根据这些故事改编的。
但这样榜前约定,榜后成婚的婚事介于两者之间,反而在当时十分的普遍。
比如之前所提刘庭式中了进士后,得知女方眼睛瞎了,但还是完成了婚约。
还有章越的斋长刘几也是如此,状元及第后,奏请天子与当初老家定下婚事的女子完婚。
这点很是令人佩服,别看刘几在京城整日留恋青楼,但是该认真履行婚约时,却是二话不说就娶了一个普通民间女子。
一百八十一章 二三事
九月秋雨。
李觏病逝的消息传至太学。
章越是有些震惊的,他记得李觏当初辞别太学时,章越与黄履二人还专程前往送行了。
当初胡瑗离京时,有数百名太学生相送,不少人痛哭流涕。
但相送李觏时却只有几十人,看来大家还都不喜欢李觏这等严师。
时还下着微雨,家仆给打着李觏伞,雨中有几名官员前来相送,还写了诗送别。章鱼与黄履就在一旁等着。
到了章越时,李觏见了自己也没什么多余的话,只是道:“你上次交的十篇策论我才批了三篇,还有几篇你就请宋直讲指点吧。”
说罢李觏面容有些疲倦地对朝章越扬了杨手,示意不必再送了。
章越站了一会,最后远远地对李觏的车驾行礼。
哪知这一面就成了师生最后一面。
章越心底不免沉重回到斋舍时,却见黄好义闷闷地坐在床上。
章越并不打算出言相询,准备绕道时,却见黄好义道:“三郎,我好难过。”
章越叹道:“我知道李直讲病故,大家心底都不好受。四郎,你也不必如此,平日也没见你……”
黄好义茫然地抬起头道:“三郎,我不是因李直讲难过,而是……而是玉莲跟人跑了。”
章越一愣,不由哈哈大笑。
黄好义恼道:“三郎,你这时还笑话于我。”
章越笑道:“四郎,这是好事啊!我当真是想与你把盏同庆啊!跑得好!跑得好!”
见章越如此,黄好义满脸沮丧地道:“三郎,你说什么呢?”
章越讥笑道:“四郎,我与你说了多少次了,玉莲这样的女子早该断了,你就不该与他处在一起。如今你还如此难受,这不是自己作贱自己。”
黄好义听了章越的话,脸色微微涨红道:“三郎,我并非难受。你知我心底对玉莲早已无情意了,如今不过是彼此……相慰罢了。”
章越道:“是啊,那么你如今着恼什么?”
黄好义急道:“三郎,我这番着恼却并非因玉莲跟人走了,而是你知玉莲与谁走得么?”
章越好奇问道:“何人?难不成还是我相熟的?”
章越也觉得正常,上一次玉莲还打算找自己接盘呢。
黄好义从牙齿缝里崩出几个字:“不是别人,正是咱们同斋的韩大!”
章越有些意外道:“韩师扑?他乃堂堂宰相家的衙内,怎会看上了玉莲?”
黄好义咬牙切齿地道:“三郎,你不知道,我之前与玉莲在春风楼吃酒,当时正遇到了韩大与一众衙内。当时玉莲看得韩大出入甚是威风,故而问我此人是谁?”
“当时我也是好于面子,即下楼去招呼韩大,当时只觉得韩大多看了玉莲几眼,我也没留心,哪知……哪知半月之后,玉莲即和韩大好上了。”
章越心道,这还真是够狗血的。
“我当时见二人在马车上,玉莲这个人似无骨般贴在韩大。我当时想与韩大言语,可最后还是不敢。”
章越想起之前在石经阁时韩琦训斥自己一幕,于是道:“四郎,罢了,玉莲不是什么好女子。”
“我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你现在还能如何?你如今是什么身份,能与韩大如何?没有实力时,不妨处事柔和,但遇到该争的时候当仁不让即行。以后在太学里咽不下这口气的机会还多着,为这些事不值得。”
章越劝了黄好义几句。
章越对韩忠彦也早有不满了,之前带鹰入斋舍不说,还有一次,孙过不知是韩忠彦的书本,借走了数日,最后归还时为韩忠彦知道了,结果说话就十分难听,句句都是羞辱之言。
此事确实是孙过有错在先,章越出面调解一二,结果韩忠彦却很是不悦。
黄好义道:“之前李直讲管勾太学时,学风尚正,如今换了一个戴学士管勾就不同,听闻此人是韩相公的故旧。你没看如今韩大甚至连直讲都不放在眼底了么?真不知此人来太学作何?实在败坏了风气。”
章越看了黄好义一眼,他也对韩忠彦不满,但黄好义话里未免没有挑拨的意思。自己不敢得罪韩忠彦,想让别人正面刚?
黄好义见章越的目光,也是道:“三郎,你莫要为我出头,这样的人不值得与他置气。”
章越微微一笑道:“四郎这话说得是,不到一年就是国子试,你还是收心于功课之上吧。”
黄好义道:“三郎,日后我就这么忍着?看着他们……”
章越道:“是的。”
说话间,听得外头有响动,章越朝窗外看去,但见韩忠彦叫了二三名太学生携酒至炉亭里。
章越看这些太学生都是正儿八经的衙内,家里都是当朝大员。也不全然如此,其中还有一人则是何七,他不知何时竟与韩忠彦混在一处了。
在炉亭里公然喝酒,也是分明没将学规和斋规放在眼底。
黄好义脸色已是铁青道:“他竟是还敢喝酒……”
黄好义转过头看向章越,却见他已取书在斋内自读。
读!
只有考中进士是唯一的出路。
自己之所以要出人头地,也是他日再面对这样作威作福的人,不在自己面前如此公然招摇过市。
炉亭里。
韩忠彦正与几人闲聊。
一人问道:“韩大,以你的家世,怎会至太学里闹。”
韩忠彦叹道:“还不是我爹终日嫌我在家没出息,故而赶我出门。就算不入太学,我也是不愁没有官作。在这里就是可以结交诸位好友了。”
一人笑道:“韩大,你过谦了,你的才学在我们衙内之中可谓是数一数二,他日考中进士也是不在话下,哪似我只要明年过了国子试,爹爹就答允哪怕省试不第,也到官家面前给我求个荫官为之。”
韩忠彦失笑道:“你这话就不地道了,你爹爹乃是堂堂丞郎,区区一个国子试还担心遭罢落了。你别与我说什么糊名誊录,这都是糊弄外人的。只有寒家子弟才把这些当真,你爹爹真要保你,即便是省试……也是有门路的。”
何七听了略有所思,他在一旁倒酒却没有轻易接话。他觉得这个场合他能在这里,他已是胜过他人许多了。
对方笑道:“韩大说得是,不过爹爹还是说了,要看自己本事,否则就算过了国子试,还有省试,省试之后还有官场,总不能一辈子指望着他老人家吧。人家刘阿斗还是刘备之后,一国之主,但哪怕是孔明也是扶不起的。”
另一人笑道:“韩大,这么说你爹爹可给你找了门路?”
韩忠彦微微笑道:“哪能,我也要凭自己本事的,不过是一个国子试。他日我拿个国子元给尔等看看。”
对方道:“韩大,你莫说大话,太学之中可谓是藏龙卧虎。别的不说,就是听闻你们太学里有个人写了一本三字诗,得了官家的赏识,差些还给了一个州长史,此乃特奏名出身。”
韩忠彦道:“此人我知道,不过是一个寒家子弟罢了,身后没什么依靠。”
此人笑道:“韩大,你不会给此人抢了风头,到时候相公那边没法交待。”
韩忠彦微微地笑道:“即便写个三字诗如何?我看过此人,他的文章写得虽好,但诗赋不过是中流,自是比不上我的。何七,听说章三与你相熟?”
何七笑道:“不过数面,此人书呆子气很重,哪敢与衙门相提并论,提鞋都是不配。”
韩忠彦笑道:“哪也未必,他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另一人问道:“对了,韩大,听闻你近来还看上了个女子,听闻还是同窗所好?”
韩忠彦闻言笑道:“不错。”
“行啊,横刀夺爱。”
韩忠彦笑道:“也没什么,我不过觉得那些投怀送抱的女子没意思。哪知……”
“你若喜欢,这女子过两日送给你便是。”
众人都是一阵笑骂。一人道:“好个韩大。不过还是谢过韩大,只是近来另有相好的,这女子还是罢了。”
韩忠彦对一旁何七笑道:“也罢,何七就赠你了。”
何七闻言满脸是笑起身道:“谢过韩公子了。”
韩忠彦没有留意,何七坐下之后,神色却极是难看。
一日夜晚,章越走至太学旁的食肆正要用些饭菜。
却见一个熟悉的女子正坐在一名酒客面前弹唱。半途之间,此女子似唱错了几个调子,结果被酒客一巴掌甩在脸上。
但这名女子摔在地上时,章越看去却正是黄好义的老相好玉莲。
章越还道他攀上了韩忠彦,以后可不用在街边卖唱了。
章越不知是韩忠彦将此女赠给何七后,何七也是嫌弃,将对方逐出。如今玉莲又沦落到上街头卖唱。
章越看去今日的玉莲,花容已比初见时消减了许多,不复当年初见时的美貌。
二人四目相对时,玉莲露出狼狈之色,抱起琵琶匆忙朝店外走去,但走到街上时却与路人撞了一个满肩摔倒在地。
章越见了终究心底有些不忍,于是离开店铺走到玉莲身旁拿了半吊钱放下对方手里道:“早些离了此处,找个地方安身吧!”
但见对方眼泪脱眶而出,然后奔入街中。
至此以后,章越再也没有见到对方,也没听到半句消息。
一百八十二章 好事
章越至汴京买房,下面问题是否要落汴京户口。
之前章越是太学生,户籍是由国子监所管,如今入汴京买房就可以改作开封府户籍。
若要问汴京户口难不难拿?
换了上一世章越肯定拿,但宋朝的汴京户口,可拿可不拿。
首先汴京户口不难拿。
宋朝对汴京户口放得极宽,浮客至汴京居满一年,即可在汴京落籍。
不过要以开封府籍科举,必须落籍满七年方允,但随官员赴汴京任官的子弟则不限。
最后房牙问章越是否在汴京入籍时,章越则没有答允。
因为落籍汴京,即为城郭户。
如果要科举,乡户比城郭户要具优势的。
尽管朝廷科举里,没有明说照顾乡户,甚至不少官户都是城郭户。但出身城郭户总会令考官想起工商杂类。
宋朝如今早已放开科举限制,允许工商杂类赴考,但是歧视仍在说到底还是一个细节问题。
此外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入了汴京籍就要纳税了。
在宋朝乡户分五等,城郭户分十等。
乡户三等以上算是‘有产阶级’,所谓有产阶级就是有自己的田地,物业。
之前章越家从一等户就掉为三等户,因为家中还有近郭房,其中拿了一间租人。
至于乡户二等以上就是地主了。至于坊郭户三等如同乡户二等。
范仲淹庆历新政时打算在河北让民户养马,其中城郭三等户以上,乡户二等以上都要养一匹可供披甲的战马,官府战时可去民间采购。
不过汴京的城郭户又不同于普通州县的城郭户。
汴京‘有产’城郭户要第五等以上。
别看这一等一等,这关系到百姓的税钱纳役。
后来的王安石变法规定免役法,就规定乡户四等以下,城郭户六等以下免输役钱。
但章越即至汴京买房就属有产阶级,按照在汴京有产业换算,就要成为五等户等。在宋朝虽无明文规定,但一般家业钱(家产换算成钱)计算超过一千贯,以乡户言为一等户,县郭户为二等以上,州郭户为三等以上。
章越这宅子价钱肯定超过一千贯了。
入了汴京籍,就要摊派赋役了。从商者要收过税住税,工匠也要缴纳行税,就算章越这等读书人也逃不了,有宅者要收地税,也就是白地钱。
故而章越还是为乡户,以国子监在籍的身份在汴京买房。
宋仁宗对于国子监学生还是比较照顾的,不仅允许他们在京买房自住,还免科差杂派。
对于士人而言,宋仁宗当然是个好皇帝,但对平民而言,就是‘万税’皇帝了。
等到红契到手,章越感叹万千,上辈子没完成的心愿终于完成了一个。
他走出县衙的那一刻,不由仰天高呼了三声:“上车!上车!上车!”
张房牙不明其意,还以为章越叫了马车。
杨氏介绍的房牙还是十分利索地帮章越找到了租客。对方是一名来京游寓的读书人。
虽说宋朝有店宅务专门从事国营房产出租,但对于这些房子普通的城郭户一般租不到。
店宅务服务得都是都是来京的官员或有门路的人。
故而欧阳修早年当官时感叹‘嗟我来京师,庇身无弊庐。闲坊僦古屋,卑陋杂里闾’。
这已经是很好了,毕竟他住得是公租房,属于是朝廷分配,房租最多一个月不超过五百钱。经常有官员将朝廷给自己的公租房转租出去,为此朝廷还专门下令一旦发现官员如此行径,立即取消住房资格。
如章越这两间房的‘破宅’,每月可租得三贯,换时行的话就是‘日掠百钱’。
章越再将屋子修整一番,添置些家具器什,楼上再加盖一层,那就更不止了。
汴京户籍分主户和客户,主户就是有产业之人,客户就是没有产业之汴京百姓,就是必须租房,此外还有浮客是又没有产业,又没有汴京户籍的。
如有房出租之人,也就是房东,被称为掠房钱人。
至于汴京里年掠房钱得数万贯者比比皆是。
签订了租约时,章越知租客姓游名约,游约见章越的年纪吃了一惊问道:“汝是户主不成?”
章越笑了笑道:“然也。”
游约不由打量了章越一番,似问了几句章越的底细。
章越不愿让人知道自己买房之事,于是说自己是在京游学之人,家中长辈给钱买屋在汴京居住,不过他如今暂住在一位同窗家中。
章越话说得含糊,游约也不敢细问。
章越问他为何租房,游约回答道:“在下去岁解试落榜,明年打算赴国子监监试,碰一碰运气是否能得中广文馆生。”
国子监发解试的解额有六百人。
除了太学生可以考外,还有广文馆生。
成为广文馆生必须有参加过省试的资历,一般都是去年省试落榜留京的士子。
太学生很苦,但广文馆生更苦,他们没有住的地方,也有衣食所来,若没有同乡,同窗接济很难在京留下去,万一再考不上连回乡的路费也没有。
除外还有一个途径,国子监在发解试前,会进行一场监试。
国子监监试试国子监内部考试,从游约这样的学子中筛选一部分充为广文馆生。
走这条路径出头的读书人还不少,比如大名鼎鼎的欧阳修。欧阳修分别是广文馆试第一,国子监发解试第一,省试第一,被称为‘连中三元’。
章越听对方要参加国子监的考试,心道此人说不定也是一个将来的潜在竞争对手呢,既然如此,以后要不要时不时涨他的房租?
游约一口气付了五个月的房租,章越看着对方这么利索的份上,觉得还是暂时不涨了。
章越房牙走出院子,却见原屋主夫妇正缓缓离去。
他们是今日方才搬出屋子,之前典卖时,他们曾央章越容他们多住几日。章越看着屋子买卖如此顺利的份上也就答允了。
买房之中,章越陆续听得这对夫妇一些事。
他们是汴京本地人士,男子祖上曾风光过,但家业慢慢没落了。男子原本替人作些匠活过日子,但不甘心仅靠如此过活,就替宦官人家为行钱之事。
宋朝的律令身为官员不许为取息借贷之事,但律令归律令,不少官员都抱之‘呵呵’的态度阳奉阴违地干着,也有些顾面子的官员,自己不出面,而是让家里干者,以其他人替自己奔走。
这夫妇就是替官宦人家作保将行钱给他人,息钱对半而入。
息钱对半入看似不多,其实宋朝民间私人借贷月息高达四成,夫妇可以拿到两成利。
而且富贵之家的不肖子孙也很多,当时宋人言有富贵之家的不肖子弟有三虫。
一等是蝗虫,以卖祖田为食。一等蠹虫,以卖书为食。还有一等是大虫,以卖人为食。
比如‘大事不糊涂’的吕端,子孙却没教育好。他的子孙都将老爹传下的豪宅都抵押给人,宋真宗看得可怜掏钱将豪宅赎回还给吕家子孙。
宰相子孙都能如此,普通百姓被行钱逼得卖房卖田,甚至卖儿卖女的比比皆是。
这些百姓们养肥了靠行钱起家的商人。
这对夫妇从事行钱之事,是一条风险不小的致富之路。他们一开始还颇有收入,但最后一次太过贪心借贷给一位作绣布商人。结果这商人折本而逃,最后行钱没有收回来。
这夫妇于背后的官宦人家无法交差,只好变卖家产,最后将屋舍卖了给官宦人家抵债。
章越不经意间见证了一个家庭的破落。
之前他是如何也没料到看起来老实巴交男子,居然也从事过替人放息之事。
一旁的房牙不尽意道了一句:“秀才可知这对夫妇是替何人房贷么?”
“何人?”
房牙窃声道:“听说韩相公家中,你切莫外传。”
章越闻言一愣心想,韩琦可是有名的‘贤臣’啊,竟也为这等之事。不过看来放贷之事倒也是士大夫们的普遍风气了。
也难怪为何历史上韩琦如此反对王安石的青苗法了。
这可断了多少权贵人家的财路啊。
章越虽想到这里,但还是满意房子出租后收入,这是妥妥的睡后收入,当时称为痴钱。
宋朝百姓日入也就七十五钱到百钱,汴京之地富裕一些也不如此。譬如一名厢兵年俸大约在三十贯,一名禁军也不过五十贯。
日入百钱,也就相当于一个普通百姓的收入了。
章越办完事即返回太学,来到太学门前却见一名公人正在墙根下蹲着。
章越看了仔细不由呼道:“唐九!”
对方闻言一抬头见是章越,起身抱拳道:“见过三郎君。”
章越道:“唐九怎地如此?如此狼狈?”
唐九叹道:“三郎君,说来话长,今日唐九有难处,厚着脸来与你借钱来了。”
章越道:“说这些作什么?我们找个酒肆好好聊一聊。”
说完章越拉着唐九到酒肆坐下,章越先与酒保道:“先打五角酒来。”
酒保听了一乐笑道:“秀才公喝得这么许多么?”
章越道:“让你去就去。”
酒保赔笑走了。
章越对唐九道:“唐九你不是在都辖房当差么?如何落到这个田地。”
唐九道:“都怨我,喝酒误事,酒后顶了都辖数句,以至于被都辖赶了出来。如今已是三日没吃饭了。”
章越变色道:“怎好如此,你是吴大郎君荐入的,都辖是吃了熊心豹胆了敢拿你,吴家面子不顾了?”
唐九道:“都是我吃酒……误事。”
章越见唐九如此言语,心底一凛问道:“不是吧,莫非是都辖刻意为之?唐九你与我说实话。”
唐九犹豫了片刻道:“我平日虽好酒,但与都辖确实交情甚好,那日醉酒虽说厉害,但也没醉得如何,至于言语冲撞也是平日说得惯了,不知为何那日都辖发了那么大火。”
章越心底火起,但仔细一想倒也怪不得他人。他道:“此事我会察得明白,你先在此住得,过些日子会给你安排妥当。”
想到这里,章越拿了些五六两如此的银子放在唐九手里道:“这些钱你先用着。”
唐九也不推辞将钱收了道:“三郎君,你不必替我分说,我索性回建州好了。”
章越道:“那怎么行,不帮你洗脱刺配之罪,如何回建州?你就在汴京住着。莫多想,有我章三一口饭吃,就不让你饿着。”
将唐九安顿后,章越返回了太学。
他知道唐九被都辖房开革,定然是吴安诗的意思。说来唐九这差事是托吴安诗面子安排的,如今人家又将唐九差事卸了也没办法怪人家。而且若吴安诗真有意泼脏水,狠狠整唐九一番也不是不可。
既是如此,这亲……这亲看来是结不了了。
这个吴安诗也真是牛逼啊。
此番荫官考试居然不第。
要知道哪怕是封荫得官,也是经过朝廷考试方允授官的。只是这荫官考试的难度与进士科不可同日而语,甚至还比不过一般州学县学的考试。
荫官试是两人取一人如此,他的弟弟吴安持是过了,但吴安持呢却落榜了,还要下次再考。
章越想到这里也是感慨,自己与吴家看来是无缘了。
章越吃了几盏酒,但不敢喝太多,否则醉酒失仪连门都进不了。
章越回了太学后,却听人说欧阳发在太学里已是等了自己一下午。
章越心道欧阳发来此作什么?
于是章越见了欧阳发疑惑地问道:“伯和兄真是劳你久候了,不知你找我来是为了何事啊?”
欧阳发见了章越笑着道:“三郎啊,你可真让我好等啊。”
章越笑了笑道:“伯和的性子还这么急。”
欧阳发笑道:“能不急么?不多说了,随我走吧!”
“什么事如此着急?这都入夜了。”
欧阳发笑道:“我还不知么?说来感风薄何在?”
章越苦笑,差点忘了欧阳发也是太学生出身,真是门儿清啊!
欧阳发不容章越分说拉着他上了骡车笑道:“三郎,有好事,关乎你的终身。”
章越也是一阵无语,下面再欲细问但欧阳发如何就是不说,只是一个劲地笑,弄得章越心底发毛,还以为他是要将自己拐至何处了。
一百八十三章 五年之约
骡车终于到了欧阳修府上。
欧阳发拽着章越,似怕他跑了样子,但到府上一问却哪里知道欧阳修早已入睡了。
欧阳发歉然笑道:“三郎,累你赶了一夜的路。”
章越笑道:“坐着车我倒没累着,只是伯和兄不嫌累着就好。”
二人都是笑了笑。
当下欧阳发安排章越在府上的客房休息了一夜。
欧阳家的客房甚是幽静,窗外秋风正拍打窗棱,听着此响声一贯不认床的章越,倒不知不觉地睡下了。
次日天还未亮,章越即被欧阳发叫醒,草草洗漱之后二人即来至正堂。
“爹爹正在洗漱,咱们进去说话。”
章越吃惊道:“这么早?”
欧阳发不无得意地笑道:“那是当然,须去上朝嘛。不过好教三郎晓得,一会在爹爹面前需仔细说话。”
章越笑道:“晓得了伯和兄。”
欧阳修府上正灯火通明,这个时候大多数汴京百姓还在入睡,但欧阳修却要准备上朝。
当京官可不是件轻松的事。
章越走到堂上,但见如今知开封的欧阳修正在下人服侍下穿好紫色的朝服。
章越第一次见欧阳修穿紫袍的样子,平日欧阳修似个饱学鸿儒,但这一身官服在身却自有一等威重。
章越看见欧阳修赶忙行礼道:“见过欧阳伯父。”
欧阳修一脸喜色,笑呵呵地道:“昨晚还道三郎来不了了,这么晚没把你来没吓着!”
章越撇过欧阳发一眼笑道:“这倒没有。想来欧阳伯父必是有什么要紧事交待小侄吧。”
欧阳修点点头对左右吩咐让他夫人薛氏来此一趟。
“发儿,三郎一并吃些吧!”
章越明白欧阳修年纪大了不顶饿,故而在早朝前都会在家中吃些东西。
章越,欧阳发都在下首,自有下人给二人添饭章越。
这时章越见薛氏入内,对方见了自己倒是慈和地笑着招呼。
章越还道欧阳修与自己有什么言语,哪知倒是问了好些自己在太学的功课学问之事。
欧阳修吃得差不多了,拿着巾帕抹嘴,然后道:“我先入朝了。”
薛氏笑道:“老爷安心就是,我会与三郎说的。”
章越一愣弄了半天,欧阳修竟没说到正事?为何还要薛氏来与自己讲?
欧阳修离去后,章越忙搁下碗,薛氏对章越笑道:“三郎,自你入京以来,你欧阳伯父既说要给你说亲,你如今如何打算?”
章越心底一凛道:“下侄当然是听欧阳伯父和夫人的吩咐。”
章越可一点不敢大意啊,人家薛氏可是厉害人物。
薛氏笑道:“虽说我们是想替你作主,但总归还是要你自己最后拿个主意的,你哥哥嫂嫂来京了吗?”
章越心想,方才吴安诗不是将唐九的差事免了么?难道这只是吴安诗一个人的意思?
章越道:“尚未动身。”
薛氏道:“也好,我视你同自家的子侄般,有些话也不与你含糊了。”
章越忙道:“夫人尽管吩咐就是。”
薛氏道:“现任京西转运使吴冲卿吴大漕既是有意招你为婿,你为何又打定主意要中进士后再成亲。”
章越还是第一次从他人口中确认此事,心底有些震惊。
薛氏看章越的脸色,笑着道:“吴家五个女儿,要许给你是第五女,族中排第十七,如今正好云英未嫁。虽说她是庶出,但也是大家闺秀。或许三郎觉得中进士,更为般配,但吴家既不以此为意,三郎堂堂七尺男儿,又何必拘泥于这些小节,如此不是令人觉得有小家子气。”
章越道:“夫人所言极是。夫人是为人父母,当知作父母的教养儿女从不计较得失,甚至儿女成家立业后,父母也是能帮则帮。咱们作为儿女的,若一时难处,不妨堂堂正正受了。待到日后父母年老后,再奉养报答即可,这也是为子女的本分。”
薛氏点头道:“三郎见识明了,是这个道理啊。”
章越道:“夫人如此你也明白三郎的难处了,天下除了为人子女外,又有几人可心安理得受得这样大恩。小子虽一文不名,但也以为大恩不可受道理。”
“或许夫人觉得小子见事不明,但既然眼前得失利害一时难以计较,小子以为不如退远一步。远道观之,日久而明!”
薛氏有些动容道:“实难相信三郎年纪轻轻,竟能说出如此有阅历的话来,老身生平未见。不过择善而固之自是好,但若因此错过一段好姻缘,岂非令人叹息。”
章越道:“吴大漕通情达理,赏识小子于寒微之间,此番恩情小子自是没齿难忘,不敢有丝毫自傲轻慢之意。”
“不过夫人说择善而固执,小子深以为然。择善固执,为大丈夫的立身之道。因顺着人意说了违心的话,一时得了好处,但不如事人以诚,方为长久之道。”
“我听闻欧阳伯父下有一推官司马君实曾言‘生平所为,未尝有不可对人言者’。小子十分推崇此言,多少人人生之败,都是委屈自己于一时,而遗憾终生。”
章越这话说白了,就是要有原则。有原则的人,在短期受损但长期受益,能够坚持下去以后也是最经济的,但难就难在前期能不能抗得过去。
不过说到这里,章越又不免患得患失地补了一句:“我想吴大漕选女婿,更选一个诚实可信的君子,而不是屈意而为之徒。”
薛氏失笑道:“此非我一介妇人可知也。”
章越也是憨厚地笑了笑。
薛氏笑道:“不过老爷之前受吴大漕所托,要为他的保人,我还担心一二,如今有了三郎这一番话,我倒不反对了。”
章越惊道:“老夫人是说……”
因为是口头婚约,没有交换定贴什么的,一旦将来有什么变故,都可以不算数的。
故而若请信得过的保人,如此就妥帖很多。
之前章越上门承诺作保的就是杨氏,至于吴充可请也不可请。没料到吴充不仅请了保人,还通过欧阳修来作保。
欧阳修是什么人?
如今知开封府,为宰执也是迟早的事。更要紧他是吴充的亲家,还是他最可靠的政治同盟。吴充若是对婚约失信,也如同失信于欧阳修,如今吴充请欧阳修出面作保人,那对于这桩婚事的诚意不言而喻啊!
章越此刻不由有些茫然,这就成了啊?
之前杨氏不是说只有两三成么?
吴充真的一点也不计较,自己要考中进士再成婚的决定么?
之前吴安诗如此对待唐九,是人之常情,若是一点气也没有才是反常了。他对自己如此,章越完全可以理解,但吴充如此宽容待人,倒是令自己刮目相看了。
能有这样通达的岳父,即便身为旧党又如何?自己还有什么话可说。
章越至今还想不明白,自己身上有什么长处被吴充看上?
难道生得好看,真是可以为所欲为么?
章越正在细想,一旁欧阳发一拍章越肩膀,终于长出一口气笑道:“三郎,你吓得我不浅啊。”
章越被欧阳发这一掌拍得不由龇牙。
“三郎以后你我就是连襟了。一声大姨夫需好生叫来!”
章越摸着背上痛处,但感觉欧阳发似比自己还高兴道:“多谢伯和兄。”
欧阳发点头笑道:“这谢字我当然当得起,他日三郎你得好好谢我和我家娘子。”
章越不由心道,这又关欧阳发的老婆何事?
薛氏微微笑道:“三郎,不过有一件事我需说在前头。既是你言中进士后再成婚,那若你不中进士如何呢?”
“在下自也不敢耽误吴家娘子芳华。”章越言道。
薛氏正色道:“正是这个道理,既是如此咱们就定个五年之约。吴家娘子等你五年,若你五年内没有高中,那么此桩婚约自是作罢不提。以后吴家娘子另嫁,你也可另择女子为妻,两家各不相欠。”
“当然若是你高中进士,无论你是五甲末名,还是头甲头名,都要履行婚约,你看如何?”
五年?可李觏临走前与自己言,如今要下十年功夫才能中进士。
不过章越仍是言道:“一切如大夫人所言。”
薛氏笑道:“如此我就没异议了,发儿,我与吴家那边约定个时日,你与三郎一并过府一趟拜见你亲家。”
欧阳发笑道:“娘,还是我让娘子传话吧。”
薛氏道:“此事岂由你们小辈为之,不亲力亲为不显郑重,还是让我来开这口吧。”
章越闻言一阵感动。
下面章越言要回太学读书即离去了。欧阳发送走章越后回屋子见过薛氏。
欧阳发不免问道:“娘真让爹为章吴两家这桩婚事作保?你之前不还有所顾虑。”
薛氏笑道:“顾虑自是有的,这榜前约定,榜后成婚之规矩,多由女子提及,生怕男子日后负心。但男子如此提及,我倒是少见。”
欧阳发失笑道:“娘,莫非怕是是欲擒故纵的把戏,三郎不是这样的人。否则爹爹也不会如此看重他了。”
薛氏道:“我自信你爹爹的眼光,但问个明白也好。执拗些好,古往今来能成大事的人,都是有一段执拗的。”
说到这里,薛氏顿了顿言道:“发儿你看好了,以此子今日这番言语来看,他日功名怕是不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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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计篇五千字章节。
一百八十四章 三苏父子
之后杨氏又将章越唤过门一趟,大体将约定婚约的事讲了一番。
杨氏将她了解的内情也与章越吐露了。
原来自己与吴家的婚事,欧阳修不仅当了保人,而还有撮合之功,其中代为跑腿的欧阳发和他的妻子吴氏。
章越这才明白事情的经由。
宋朝官场政治与明朝有些不同。
明太祖朱元璋先将功臣杀了个遍,然后搞了空印案将文官又杀了一通,故而明朝之后的官员人人自危,官场政治没有宋朝这么盘根错节,官员之间不敢明目张胆进行政治联姻。
比如万历朝首辅申时行与礼部尚书徐学谟同朝为官,二人又是儿女亲家,这一点遭到御史弹劾,逼得徐学谟不得不辞官。
明朝官员之间联姻基本都是同乡,比如申时行与徐学谟就是同乡,二人一开始也没结党的意思,当时官场上的联系纽带通过师生,同年,甚至年家子也算。
但宋朝不同,宋朝最重要的官场关系就是姻亲。
比如吕,韩,吴几个宰相家是带头这么搞,以至于不少在任宰相为前任宰相女婿。反而明朝极少父子宰相或翁婿宰相的事。
欧阳修自己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至于章越被他视为子侄的人,故而见面就表达对章越婚事包办的意思。
当时章越也没有多想,以为只是好意地说个亲罢了,以往七大姑八大姨谁没给你说过亲,但欧阳修提出的说亲则有不同的意思。
因此章越与吴家联姻说是意料之外,但隐隐有命中注定之意。
若推至早一些,章越如何识得欧阳修,也全靠章望之,章友直二人推介。欧阳修与浦城章氏交情非浅,从章得象起都有交往,历史上章惇试馆职正是靠欧阳修举荐的。
至于章望之,章望之为何推荐章越呢?
除了章越是他们学生,最重要是章越出自浦城章氏。
故而说起来除非章越一心当只咸鱼,否则只要向上努力,迟早会碰上欧阳修。
说来婚事也算是注定了。
不过欧阳修比举人唯亲的官员好的地方,在于他也重才华,提携了如三苏,曾巩……
话说回来,王安石与吴充的儿女婚事,也是欧阳修撮合的。
王安石是曾巩推荐给欧阳修,为何曾巩要向欧阳修推荐王安石,因为王安石的母亲是曾巩的亲姑姑……
后来王安石的弟弟王安国也娶了曾巩的妹妹……
有人戏称北宋新旧党争就是一帮亲戚打另一帮亲戚,不是没道理。
杨氏言:“眼下是口头约定,双方没有交换帖子,但还是要走动的,礼数礼品什么的,我这边替你打点,不过这些日子先不必去,吴家夫人要回乡省亲。”
“我想等吴大漕夫妇回京时,你再登门拜访就是。”
章越道:“一切听二姨吩咐就是。”
听了这里,杨氏欢喜地对章越言道:“你这番婚事实多亏欧阳学士,他的府上你倒是要勤走动。欧阳学士何等人物,对你能青眼有加,还许你如此婚事,二姨打心底为你欢喜。”
“五年功夫说来不长,你看那些特奏名,从少年考至白头,多少年才得这么一个功名。你若是不勤用功,我怕不仅这婚事成不了连功名也难。”
说到这里,杨氏勉励言道。
章越笑道:“二姨尽管宽心就是,我此番回太学即心无旁骛读书。”
“不仅读书要紧,也要交游,不要以为有糊名,名气即要不得了,”杨氏又道:“你二哥也叮嘱你……”
章越听了皱眉道:“二姨,此事莫要与他说。”
杨氏停顿了一番道:“三郎,都过去这么久了,兄弟之间有血肉情谊……”
章越道:“二姨,那日我在古灵先生府上见过惇哥儿,他言道他就是看不起哥哥与我,嫌咱家这浅水之地,怎可养得蛟龙。故而他才言人生在该抛即抛,不必留恋即是,他说得固然有道理,然而我就被他丢下的。”
“当初押司带人来抄我家时,我与哥哥已是死过了一次,我没有这二哥。他如今在锦衣玉食,为进士第五名又如何?他至今也不觉得当初所为之事,有半点错处。”
杨氏听了章越的话,叹道:“三郎,我不该在面前提二哥的事。我知你是仁厚之人,只要二哥一句道歉之言,可此话他是万万说不出的。”
章越见杨氏如此道:“二姨,我也没指望他认错,小侄言语无状之处还请见谅,先告退了。”
杨氏起身道:“也罢,三郎今后五年以勤奋进取为业,余事勿问。”
章越离开杨府后,章越眼眶有几分湿润,也是平日与外人吵架哪怕面红耳赤气极了都不会,但与家人争吵时不知为何会流泪。
下面章越收心读书,除了将刻的印章寄给蒐集斋外,平日都在太学,陈襄那边用心读书,以备明年八月的国子监解试。
如此到了年末之时,章越想着有些日子没去欧阳修家中了,即雇了马车前往。
风雪天之中,并没有稍减汴京城的喧闹繁华,街巷上车载往来。
章越下了车即登门。
这时门外也停了数辆车马,章越知有客来此,门子正与几名来客的仆役说话。
仆役言语里带着些川蜀之地的乡音,而且与欧阳家门子似很早就相熟的样子。
每日来欧阳修府上拜会的人是络绎不绝,此景对章越而言并不稀奇。
章越到了此处,仆役见了章越笑道:“章家郎君来了,老爷正在会客,大郎君,三郎君在前厅。小人给你引路。”
“不敢有劳。”章越摆了摆手,自顾走了近去。
一旁仆役相询道:“这位秀才是谁?”
仆役笑道:“你刚从蜀中入京不识的,我与你慢慢说来……”
欧阳修在甜水巷的府邸是三进的院子。章越算得上轻车熟路。
章越走至前厅,但见欧阳发欧阳棐正与一名年轻人闲聊。
欧阳发见了章越笑着对年轻士子道:“子由,我来与你引荐一位好朋友。”
章越心道,子由,又是四川来的,莫非……
章越看向这名年轻人,身着一件蓝色的袍子,乍一见觉得甚是持重静厚。
章越施礼道:“在下浦城章越,见过子由兄。”
对方亦是还礼道:“原来是章三郎君,方才早听闻伯兄谈及大名,在下眉山苏辙,子由是在下的草字。”
章越失声道:“原来小苏……”
章越连忙道:“失礼,失礼。久仰大名。”
苏辙温和地笑道:“我听过三郎的三字诗了,文辞俭易,朗朗上口,我尝以此教子弟诵之,只是有一事不明,不知三郎如何知家父别号老泉呢?”
章越闻言有些无地自容了。
苏辙道:“此番我守母丧,与家父兄长回乡办完丧礼,于乡边一处名为老泉翁之处择为我苏家宝地。此地之所以名为老翁泉,是因有人说月明之夜,常见一白发俊雅的老翁坐此,待走进却不见了。故而家父才以老泉为号,此时三郎三字诗还未传入蜀中。”
原来苏老泉的号这么来的,嘉佑二年时,苏洵的妻子程氏病故,父子三人回乡后,苏洵择了老翁泉之地建宅,这才自号苏老泉。
章越心道我就抄首诗有那么难吗?
于是他厚着脸皮笑道:“此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
苏辙闻言一愣,却没有言语。
欧阳发兄弟都是笑过,他们不知苏辙他们一家从眉州进京时,半道遇一僧人。
当时他们仆人中有一人中邪,是僧人出面解救。临别之时僧人与父子三人言道,此去京师,遇早逢三则吉,此乃贵人。
众人当时不解其意,苏家父子甚至选了逢三之日的一大早从京西入城,却未见什么贵人。
如今章越盲猜道中苏洵的号,苏辙则心想,这章三郎君,行三,章字之中又有一个早字,莫非就是僧人所言那个贵人不成么?
苏辙与兄长都颇信佛老鬼神之说。可是他并没有表露,而是默默观察着章越。
这时庭院里传来略显急快的脚步声。
章越看向门外,却见一名身着淡青色衫子的男子步来。
章越仔细打量见他颧骨颇高,面颊清瘦且长,苏小妹曾取笑他的相貌,说一滴眼泪要一年才能流到嘴角。
章越近来也学着相人,从相书上来说,颧骨高的男子,甚有志气有主见,有政治抱负。
“子瞻兄(哥哥)!”
欧阳发兄弟苏辙都起身见礼。
章越也是起身见礼,苏轼笑着见礼,然后抚着没几茎的短须看向章越道:“这位小郎君是?”
苏辙上前介绍了,苏轼也与章越见礼。
欧阳发拉着苏轼坐下道:“方才听得子由提及此番经过三峡一睹盛景,这才听到一半,子瞻兄,三峡之景如何?”
苏轼坐下即滔滔不绝地讲了。
他们父子此番出蜀,先陆行走了近月,然后从嘉州石佛登船,一路览三峡之胜。
三峡风光虽好,但水路十分危险,既有湍流也有暗石。
欧阳发,章越听着苏轼讲一行人乘舟势如奔马的狂浪中随流急下之景象,不由心潮澎湃。
苏轼一路讲来,三人不觉入神,有时这边见波涛汹涌,偶头抬头见崖上一茅屋孤立,樵夫背负青天砍柴上山,苍鹰翱翔于山巅之间。
之后苏轼再道些神女峰的神仙传说,三人更听得如痴如醉。
最后苏轼道此行他们兄弟二人联诗百余,名为《南行集》已托人刊印,到时一人赠一本就是。
三人都是高兴。
章越笑道:“受之有愧。”
一旁欧阳发道:“子瞻兄素喜金石,你也刻一闲章赠之,不好么?”
苏轼惊喜地问道:“度之善刻章否?”
章越笑道:“略知一二。”
说罢章越将自己随身带着一枚闲章递给苏轼,哪知苏轼看了爱不释手,忍不住问道:“三郎,竟习此刻章之法,不知可否教苏某。”
章越忍俊不禁道:“好啊。”
苏轼闻言朗声大笑,苏辙则为兄长擦了一把汗,初次见面就如此,幸亏章度之没拒绝。
不久一名下人来此向欧阳发道:“老爷在府中设宴款待苏家客人,老爷还听闻章三郎君也来了请一并赴宴。”
章越在旁听了心道,好么,三苏一起见了。
章越随着众人一并来至正堂。
但见欧阳修与一名知天命的老者正闲聊。
这位老者大概率就是苏老泉了。
苏轼苏辙在嘉佑二年考中了进士,不过还未授官,至于二人的父亲苏洵至今也没考中进士。
当然苏洵的文章写得极好,当年大宋第一学霸张平方读了苏洵文章,曾感叹道‘左丘明国语,司马迁善叙事,贾谊之明王道,君兼之矣’。
之后张方平将三苏写信推荐了给韩琦,欧阳修。
两个儿子中了进士,苏洵喜极而泣赋诗一首‘莫道登科易,老夫如登天,莫道登科难,小儿如拾芥。’
这首诗蛮‘凡尔赛’的。
嘉佑三年,宋仁宗觉得不可让这样贤才遗落,于是让苏洵到舍人院考试,苏洵却推辞不去。
苏洵书信与友人解释,自己一大把年纪,还要去考试,让人来权衡文章好坏,甚是难为情。我这个人写文章就是不合于考试的尺度,朝廷若觉得我文章好就用,不好就不用。
到了嘉佑四年时,朝廷再度召他进京考试。
正好苏洵两个儿子也服完母丧,父子三人就自蜀一并入京。
苏洵来京后见了韩琦与欧阳修两位父子三人仕途上的贵人。
他今日来见欧阳修不是为自己求官,而希望欧阳修能提携自己两个儿子。
兄弟二人都是年少及第,长子苏轼才气纵横,连欧阳修都对他人夸赞,三十年后没人知道老夫的文章,只知道苏轼的了。
次子苏辙才气虽稍逊之,但稳重慎言。
自己两个儿子都是可造就之才,自己一个老父年近五十,处处碰壁,一事无成。他们若跟随自己脚步,怕将来在官场成就也是有限。
故而苏洵找到欧阳修想让他照拂两个儿子,至于自己为官不为官无关紧要。
然苏洵没料到,这时欧阳修与韩琦之间因榷茶之事在朝堂上有些意见不一。
三苏父子都是闻名天下的贤士,韩琦,欧阳修都欲借重他们的名望。苏洵为两个儿子话说得口都干了,欧阳修也没个承诺,心底不由着急。
欧阳修见章越等人来了笑着道:“明允,小儿辈都到了,我们先入席吧!”
当下欧阳发又引章越见了苏洵。
苏洵正忧心忡忡,虽然没想到为何章越可以入席,但他没有仔细想下去。
至于章越则松一口气,万一人家问一句,你怎知老夫自号老泉?那当如何?
众人至后堂入席,欧阳修喜宴宾客,故而府上厨子时刻备菜。
这一席饭菜十分丰富。
即便有小儿辈在旁,苏洵仍道:“学士,当初我取二子之名时,见车轮,车辐,车盖皆有职责于车,唯独轼(扶手)若无所为者,然无轼亦不为车也。我为犬子取名为轼,正是惧他不为外饰也。”
“至于辙也,天下之车无不由车辙而行,但论车行之功,辙从不与其中。将来纵是车毁马亡,也不责难至车辙上。如此车辙于祸福之间,虽无功但亦不为过也。”
章越听了苏洵的言论也是心底感叹。
所为父之爱子为其计深远就是如此吧。轼为车(国家)的外饰就好,但不必承担其责。
辙为车之轮印,参与了工作但将来事情办不好,也不怪不到自己的头上。
章越突想起苏轼那首诗,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不得不说,父子三人……
此刻欧阳修言道:“数月前,朝廷下旨开制科,陈钱二人入制科四等。天子有云,制科入四等与进士二三人同。”
“我看明允不如让他们去试一试如何?”
苏洵闻言目光一凝,他此番本想让欧阳修给二子安排仕途的,没料到欧阳修却鼓励苏轼,苏辙两兄弟去考制科。
制科之难,他是知道的。没料到欧阳修给他们兄弟指了这样一条路。
制科第一关两名大臣推荐。
第二关要写五十篇文章让两制大臣点评,这才得到考试的资格。
至于最难的则是制科考试,出题范围为十一经及注疏,十七史,武经七书等等。
这考官会出六题,称为秘阁六论。
这六道题目,每道题目三千字以上,必须在一日一夜内写完。
也就是最少一万八千字,根本没工夫让你构思,提笔就是干。
最后就由宰相等大臣们亲自评定上下,要考核两次,最后入四等者还要经过天子御试。
欧阳修道:“下一次制科考试应是在后年八月,若是现在开始下功夫准备,到时或可有成算。”
苏洵道:“阁试之难……”
欧阳修笑道:“明允多考量一二。”
章越闻言也知制科之难,苏轼兄弟如今可以直接任官,其实没必要再费两年功夫准备一个制科考试。
不过除非对自己极有信心例外。
苏轼兄弟在嘉佑二年的进士科考试中一个名列四甲,一个五甲名次都不高,若制科考了一个好成绩,无疑也缩短几年仕途。
ps:本章参考自林语堂先生的《苏东坡传》。
一百八十五章 攻心
席上唯有欧阳修与苏洵说话,其他小辈们都正襟危坐,不敢轻易接话。
连同苏轼,苏辙也是没有言语,一切唯苏洵是从。
席间欧阳修谈论起了近来热门之事。
冬日大祭,官家祭先祖,宰相按惯例率文武百官给仁宗加尊号。
但大臣刘敞却认为,在灾荒之年加尊号,徒有虚名,接连四次上疏谏止。
在这里刘敞之举,得到了欧阳修的称许。
章越明白刘敞是欧阳修的政治盟友,同时他与王安石也交往甚密,后世认为王安石经学思想来自于刘敞。
章越本对刘敞甚是崇拜,但没料到他们聊着聊着,谈及一件事。
当时宋在秦州与羌人争古渭地。
仁宗问刘敞:“弃守如何?”
刘敞答曰:“若新城可以蔽秦州,长无羌人之虞,倾国守焉可也。或地形险利,贼乘之以扰我边鄙,倾国争焉可也。”
“如今古渭地看起来并非重要,反而殚财困民,捐士卒之命以规小利,道义也不站在我们这边,非计也。”
章越听了居然还有这道理的?
哪知欧阳修与苏洵的观点更令章越大出意料,他们只是道了一句‘若据之,秦州从此多事矣。’
章越闻言不好反对,就没有多说,再说狄青当年被罢免枢密使,正是欧阳修与刘敞二人攻击最为严厉,最后狄青呕气病死。
章越心道,宋朝政治果真是水很深。
欧阳修,刘敞的人品从儒家的角度来说,都是标准的士大夫值得敬重。
但为何却不约而同得出这样的结论?
章越的这番表情却正好给苏辙看在眼底。
不过欧阳修却将话题一转,到了章越身上笑道:“刘原甫乃当世经学之家,度之何日可及人家的项背?”
章越听了知道这是欧阳修在给自己长脸呢。
苏洵初时还以为章越是哪的小辈,也没在意,听欧阳修如此夸赞不由称奇。一旁苏洵正打量了章越,苏辙即低声道:“爹爹,这位就是写了三字诗的章三郎君呢。”
章越感觉苏洵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刻,自己的脸都要僵了。
一向不假辞色的苏洵看向章越点了点头,露出欣赏之色。
章越道:“在下听苏老先生读易独有心得,得其刚柔,远近,喜怒,顺逆之情,他日还望登门请教。”
苏洵于易经别有心得,见章越如此好学,当下欣然答允。
正说话间,却听禀告曾巩登门拜访。
章越心道,好么,唐宋八大家来了五,除了王安石一并都到了。
欧阳修笑道:“子固何其迟也。”
众人一并至前堂见了曾巩。
原来曾巩已刚选任太平州司法参军,他今日来此身旁还带着一人。此人章越正好识得,是曾巩的弟弟曾宰,如今二人一并在太学里读书。
众人当即见礼。
曾巩昔与王安石交好,但近来却与王安石关系不如那么紧密了。
章越听王安国说,王安石知常州,后任江东提刑,时时小有案举,然谤议众多。
此事被曾巩知道了,他主张先之以教化,待之以久。指责王安石,不先以教人,按持操切之法。
王安石当然不高兴,认为曾巩不通时务。
章越也猜到如今王安石官位越来越高,而曾巩直至今年才好容易授官,二人地位悬殊了,至于站得位置不同,各自对事对物的看法,以及政见也发生改变了。
即便如此,王安石,曾巩二人交情依旧很好,但不如从前。如今王安石正与司马光打得火热。
王安石与司马光都是有名倔强脾气,同时私人操守都很好,不好酒不好色。
包拯为二人上司时见二人不饮酒于是给二人敬酒。
司马光一阵拒绝最后还是碍于包拯面子喝了一杯,但王安石说不喝就是不喝,一点面子也不给!
想到这里,章越与曾巩见礼。
曾巩看着章越也很感慨,他本是先看中章越为妹婿的。
哪知最后章越与吴家却定下了口头婚约。他为章越有些不值,为何以他这样的人才,会肯委屈自己中了进士才肯完婚。
但是曾巩也知终归是自己没有开口之故。
如今曾七娘已嫁给王无咎。王无咎原是曾巩二妹夫,但不久前病逝。曾巩爱惜王无咎的才华,又将自己的七妹嫁给了对方。
王无咎在嘉佑二年中了进士出任江都尉,不过他极崇拜王安石,不久即弃官从学于王安石门下,以至于家里生计没有着落,一家人十分困顿,吃了上顿没有下顿。
但曾巩仍不嫌弃这妹夫,认为对方才华人品值得自己敬重,自己二妹病故后,又将七妹嫁了过去。
不过曾巩除了敬重王无咎才华,还因他二妹给王无咎生了两个女儿,七妹嫁过去也肯定能视如己出。
在宋朝这样婚姻十分常见,历史上韩忠彦就娶了吕夷简儿子吕公弼之女,结果吕氏身子不好,临死前恳求韩忠彦道:“我病治不好了,有个幼妹在家,君若顾全旧恩还请续之,必能抚恤吾子,使两姓之好延续。”
如今曾巩还有八妹,九妹未出嫁,他这两位妹妹都是品性贤淑,恭顺柔弱的女子,用当时的话来说,言谈举止都合乎礼仪,当年曾家困顿时,姐妹二人不计较吃穿与家人一起共甘共苦。
曾巩甚至还认为,若章越没考中进士,到时即便八娘嫁人了,自家九娘年岁还可等得,到时候再嫁给章越。
反正曾巩就是如此性子,自己看准的是不会有错的。
众人入座后,欧阳修当即提议众人即是在此作分题诗,分韵诗,写不出的就罚酒一杯。
众子侄们是一致叫好。
章越如今已不是一作诗就头痛了,不过今日来欧阳修府上倒是忘了带诗袋来。
这诗袋都是自己平日积攒的佳句,没有思路的时候,可以拿出来救场。
先是分韵诗,欧阳修得了‘松’字,苏洵得了‘雪’字,曾巩得了‘风’字,苏轼得了‘春’字,苏辙得了‘石’字,章越得了‘酒’字,曾宰得了‘寒’字。
各人以此为韵各作了一首诗。
章越反正就当作考场练习文之,不久众人成诗,属欧阳修最为才思敏捷,第一个写毕。
众人又各以室内之物赋诗,欧阳修拿了个鹦鹉螺杯,苏洵拿了得瘿杯,曾巩得了张越琴,苏轼得了澄心堂纸,苏辙得了金星研,章越得了方竹杖,曾宰得了月砚屏风。
众人作了诗。
眼见无一人未成,欧阳修大喜又提议以墙壁上画像为诗。
当下欧阳修得了韩退之,苏洵得了李文饶,曾巩得了杜甫,苏轼得了李白,苏辙得了魏郑公,章越得了诸葛孔明,曾宰得了谢安石。
章越突心有所感提笔写下一首诗来。
欧阳修见众人皆才思敏捷,顷刻之间援笔立就很是高兴。
如此对诗对联才有意思,同时也为几个后辈子侄如此出息而感到高兴,于是拿起众人的笺纸略作点评。
当欧阳修读到了章越诗作,不由略一停顿开口念至:“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
听了此诗四席顿时一动。
欧阳修弹章不语。
苏洵反复念嚼了数遍赞道:“好诗,老夫读悼孔明词从未有一诗如此矣。”
苏轼,苏辙对于此诗也是言语,然后一并起身向章越表示了佩服之意。
至于曾巩却叹息一声,不知何故。
这时本该点评的欧阳修却没有说话,反而是一贯沉默寡言的苏辙忽道:“度之,此诗似有深意可否道出?”
章越笑道:“一时而作罢了,见笑了。”
章越看向欧阳修,这时欧阳修已是放下笺纸笑道:“此诗何人来解析一二?”
这时最末曾宰起身道:“在下试言,还望几位指正。”
欧阳修点了点头。
曾宰言道:“这攻心二字,出自三国志,孔明南征时,马谡送行时言,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愿公服其心而已。最后孔明南征收服孟获,这就是能攻心则反侧自消。”
“至于审势,入蜀时,孔明佐刘玄德治蔬,法颇尚严峻,玄德另一谋主法正劝孔明法汉高祖刘邦约法三章之事,缓刑驰禁以慰其望,宽以治蜀。孔明却道君知其一,不知其二,秦以无道,政苛民怨,高祖因之,可以宽之。”
“而刘璋暗弱,虽有累世之恩,但德政不举,威刑不肃。蜀土人士,专权自恣,君臣之道,日渐废弛。吾今威之以法,法行则知恩,为治之要,于斯而着。”
众人纷纷点头,深觉得曾宰解析得透彻。
欧阳修道:“当今朝堂上最要紧莫过治心之要与宽严之法。”
“范文正公当初新政,就是大臣们不能一心,左右反侧。党争不止,有何攻心之法?能使天下同心,消弭党争。”
“至于宽严之法,三郎以为如何?”
众人看向了章越。
章越答道:“蒙世伯垂问,小侄以为这宽严之法不同,并非儒家一味讲宽,法家一味讲严。但凡严刑峻法即以为是法家主张?”
“小侄不敢苟同此论,儒家治国亦讲‘刑罚世轻世重,有齐非齐,有伦有要’,不同时不同法,有时当宽有时当严。宽则济猛,猛以济宽。然后人只知皮毛,一味用宽或一味用严,不能攻心而诛心,实谬也!”
一百八十六章 诗集
章越所言以攻心平孟获是武功,以审势治蜀是政绩。
其中诸葛亮以治蜀尤为令人称道,故而历代三国志游戏里,诸葛亮政治都是接近一百的。
章越答此料想会得到三苏父子反对的。
别以为蜀人都是诸葛孔明的粉丝,其实三苏父子都有批评孔明的话。
如苏洵在《权书》引用了管仲的话,攻坚则轫,乘瑕则神,攻坚则瑕者坚,乘瑕则坚者瑕。
古之取天下者,常先图所守。诸葛孔明弃荆州取西蜀,吾知其无能为也。
苏洵认为诸葛亮要先灭弱的东吴,而不是与强大的曹魏争锋,这是孔明的失策。
苏轼批评得更严厉了,刘表之丧,先主在荆州,孔明欲袭杀其孤,先主不忍也。其后,刘璋以好逆之至蜀,不数月,扼其吭、拊其背而夺之国,此其与曹操异者几希矣!
最后苏轼总结,仁义诈力杂用以取天下者,此孔明之所以失也。
苏辙则比父亲兄长委婉许多,称诸葛孔明有治国之才,而当纷纭征伐之冲,则非将也。
就是孔明治国还可以,但武略就算了,征魏的事让一个大将去就好了,何必亲自上阵呢?
果真苏洵向章越问了句:“刘焉治蜀以严,刘璋治蜀以宽,此方为宽严皆误也,治国若皆以宽猛论之,则只是其术而不见其道。蜀书有云‘亮刑法峻急,刻剥百姓,自君子小人成怀怨叹’又何解呢?”
章越心道果真苏洵如史书上所言不喜欢诸葛亮,这是要与自己辩论吗?。
其实这话可以这么回答‘亮刑法峻急,刻剥百姓,自君子小人成怀怨叹’,是出自条亮五事,裴松之已对此批驳了。
章越引述裴松之之言就可了。
现在面对苏洵之言,章越心想,这世上有亮粉就有亮黑,后世还有人主张把出师表移出课文,以免培养学生的愚忠精神。
章越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一旁苏辙暗暗皱眉,他对诸葛亮的看法与父与兄颇有不同,对于诸葛亮治国能力还是承认的。
现在苏辙眼见父亲有辩论之色,似欲与章越议个高下来,不由暗暗担心,怕得是二人就此较起真。来
欧阳修,曾巩也是作壁上观,看看章越如何应对。
但见章越笑了笑道:“苏公所言极是。宽猛只是术而并非道。治国若一味求术,则止于术。”
众人听了心道,这就怂了。
欧阳修微微笑了笑,与长者辩论本就不理智,章越退一步倒不失明智。
苏洵却听得章越言而未尽之意问道:“那道在哪里?”
众人以为章越不敢辩论正要岔开话题,却见章越道:“苏公,小子近来读周礼颇有心得。圣贤治世推崇于周礼,却从不言宽猛相济之道。王莽改制也称推崇周礼,却逼得天下皆反,为何?”
“为何?”
章越道:“在下窃以为就是有术无道。治国者必有《关雎》、《麟趾》之意,然后可以行周官之法度。《关雎》、《麟趾》出自《诗经·国风》,乃我儒者正家修德而始最后化成天下仁厚之俗的道理。”
“这句话推至精微之处,须是自闺门衽席之微积累到熏蒸洋溢,天下无一民一物不被其化,然后可以行周官之法度。王莽则欠此一意。”
章越说完心道,你要与我论道,咱们就论道。这话可是后来理学之宗旨,你若是能反驳,我名字就倒过来写。
苏洵略一思索,动容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此乃道也!”
见好辩难的爹爹没有反对章越,此刻苏辙不由松一口气。
欧阳修笑道:“三郎初入太学,写了太学之大义,其中阐述明体达用之学,明体可称论心,达用可称论迹,拿来可以印证否?”
苏轼在旁听了问道:“还要请教度之,何为论心论迹?”
章越心底大爽道:“不敢当,譬如孝行,对父母之孝乃出自天性,若只谈孝行不谈孝心,只论孝行,台上演孝子的戏子乃天下第一至孝之子。”
说到这里章越正色道:“故而无论是宽还是严说到底就是论迹,是术不是道,最重要乃心也。治国无论是宽与严,还是要从心出发。”
“刘焉治蜀严也,论其心为叛汉自立,刘璋治蜀宽也,却因其暗弱,为了守位不得已而为之也,这就是宽严皆误了。反观孔明死后桑不过八百株,田不过十五顷,随身衣食,悉仰於官,不别治生。内无馀帛,外无赢财,此为心也。”
“严是术,也是迹,论迹不论心,故有‘亮刑法峻急,刻剥百姓,自君子小人成怀怨叹’之说了。”
这一席话下来,众人都是露出佩服之色,苏辙尤为动容。
席间更衣时,欧阳修对曾巩笑道:“章度之为雏凤也,他日必清于老声!”
曾巩闻言神色再度复杂了起来。
下面众人继续作诗。
当日席上众人所作的诗句都写入诗集之中,欧阳修将此刊印,随后流行于汴京,甚至到了洛阳纸贵的地步。
毕竟三苏,欧阳修,曾巩都是当世最出名的能文之士。欧阳修不仅是文坛大宗师,还是数届科举考官。
对于欧阳修他们而言,多一次少一次这样诗集也不过是对自己名声稍稍有所增益罢了。
但对章越,曾宰他们而言,他们二人的名字也随着这诗集的流传开来。
特别是那一首于诸葛孔明的攻心联得到了尤多人的称赞,并认为是对时局有所针砭。
随着诗集传扬,汴京读书人,甚至连平素极其清高的馆阁,都深恨自己不能一逢此会,错过了这个扬名的机会。
曾巩出门后对曾宰道:“这章度之胸中之学可师,你是他同窗,切莫失之。”
而此刻韩府内。
韩琦正读着这欧阳修赠己的这本诗集。
韩琦自己作诗不喜雕琢,平日对于才子诗不甚喜欢,但因为欧阳修,三苏,曾巩名气极高也是鉴赏一二。
当看见章越的名字时,韩琦想到了当年在太学时所见的那个少年。
那少年的眼神给他留下了印象,故而至今还记得。
韩琦读了章越第一首诗时哂笑了一声,再翻了十几页后,又见章越诗句则摇头,不是说章越诗文不好,是无法与诗集其他几人相提并论罢了。
但韩琦翻阅至章越写得攻心联时,却是一时愣住了。他将诗集摊在案上对着这一页道:“老夫小看此子了。”
一百八十七章 相人
韩忠彦深夜回府,立即命服侍的小厮给他端了盏茶来。
韩忠彦喝着茶,想起马虞候今日给他介绍的妓女,回味那可堪一握的蛮腰,不由意动。
这时一名老者走来道:“大郎君,你方才这是去哪了?”
韩忠彦不以为然地笑道:“八叔,你就别问了,早些歇息便是。”
说到这里,韩忠彦又低声问道:“爹爹睡下了?”
对方道:“相公本吩咐你来书房一趟,但我说大郎君今日在太学过夜,他就没多问,只是让你明日去见他。”
韩忠彦松了口气,笑着道:“全凭八叔替我照应着。”
对方叹道:“夫人之前道你去太学读书,还以为是长进了好生欢喜,哪知却借此成了不归宿的情由,我也不知能不能再替你瞒下去。大郎君还是多慕诗书,少去这些青楼之地。”
韩忠彦不以为然道:“八叔,我与你道,太学中虽是读书之地,但又有几人能出人头地,至于青楼里多是游宴烟花之处,但去的哪个不是一掷千金的子弟。什么人就要在什么地方罢了。”
“再说我对学问之事未尝不着紧,此番私试我诗赋经义皆入上等,至于流连青楼也不过是与几个衙内交游罢了。此事你就莫担心了。”
对方苦笑道:“大郎君真是有好口舌,什么事都能让你说出一番道理。”
韩忠彦失笑道:“读书人么,还不都此性,但八叔放心,我在爹爹面前绝不敢有二话,他说什么我即应什么就是。是了,八叔,我近来手头有些紧,不知可否借我些钱财,改日再还你。”
对方闻言摇了摇头道:“我也没许多钱财,不过大郎君,我还是要劝你一句,少在那些女子身上用钱,更莫惹出什么事来。”
韩忠彦大笑道:“八叔,要钱的女子还不好,我最怕那些不要钱的!”
“但八叔放心,待我和吕家娘子婚事成了,自会收心的。如今你就可怜可怜我,由着我玩得畅快。如今这样的好日子不知还有多少。”
对方笑道:“大郎君考上进士,老爷就什么都依你了。”
次日,韩忠彦从韩琦的书房退出后,恭敬之色立转成了满脸怒色,同时手中还拿着一本诗集。
韩忠彦心道,爹爹无缘无故骂了自己一顿是什么意思?叮嘱自己看这诗集又是什么意思?不就是欧阳修所作么?
韩琦与欧阳修二人素来是铁杆政治盟友,不过之前茶税之事二人意见有些相左,但话说回来二人关系仍是亲密不变。欧阳修新编写的诗集总要第一时间送给韩琦过目,说是指正,其实也是一等态度。
韩忠彦被韩琦训斥了自己一顿,为何又取本诗集给自己看?
韩忠彦明白似自己爹爹就这个性子,有时候即便是亲父子,一些话也从不直说。
韩忠彦回房先将诗集过目一遍,但见上面有欧阳修,三苏,曾巩等等,这都是名闻天下的人物,而三苏是自家的堂上客。
之前老苏还至府上拜访,为两个儿子仕途上求自己爹爹照应呢。
至于诗集另两人分别是章越和曾宰,这二人韩忠彦正好识得,是自己的太学同窗。
韩忠彦看了一眼,心道:“老头子莫非是此意?”
他听说自己爹爹在太学石经堂训斥过章越,记得是因仁宗皇帝征召他的老师章友直不至的缘故。
不过在官场为公得罪人,私下倒是要补回来,否则因公事结为私怨就不好了。
政事堂里议事,两名宰相在天子面前彼此为一件事争执不下,没有皇帝在的地方,二人情谊确实相当的好。
被人知道也不会骂一句演习,因这是很有古人风骨的事。我反对你是为公,但与你交好是为私。我不会因为私下与你交好,而在公事上支持你。
反正话怎么说,都长在官员嘴上。
比如韩琦杀了狄青的大将焦用,杀了对方还鄙夷其武夫的身份,道了一句‘东华门外唱名才是好男儿’。
后来欧阳修,刘敞攻讦狄青时,不少人认为韩琦授意的,宋朝文官看不起武将由来已久。
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但私底下呢?
人家韩琦和狄青关系可不错了,狄青死后,韩琦亲自写了一篇祭文,称赞他入枢密使是本朝盛事。
而且韩琦对狄青几个儿子一直照顾,历史上韩忠彦出镇地方,还请狄青的儿子狄咏的为副手。
高太后意属狄谘的女儿为哲宗皇帝的皇后,韩忠彦大力撮合,并屡屡上表支持。
韩忠彦想到这里即宴集去了。
宴上有京中几位衙内,每逢这样的场合,韩忠彦都不会缺席。
在他眼底读,交游是交游,只会读书不知交游只是呆书生罢了,但只会交游不会读书的衙内,他也是看不起的。
这一日他在东鸡儿巷倒是碰上文彦博家的六郎君文及甫。
文彦博与韩琦同朝为相,至于文彦博家的几位公子,韩忠彦不仅识得,也都有交往,他们之中属文及甫最有才干。
二人入座后,与几个衙内环坐席上,听着二三十个姐儿在弹唱,二人则在闲聊。
一旁一位驸马对一名衙内道:“太仆寺那新进的披甲好马都给西军倒是可惜……令尊可否匀出百十匹来再以驽马替之……神不知鬼不觉……”
二人声音渐低。
韩忠彦听此露出不屑之色,文及甫担心他发作,笑道:“师朴吃酒。”
韩忠彦笑了笑,举起酒盏呷了一口,这时候正有名堂子捧了一盘鱼来。
韩忠彦夹了一口,当即拍案大骂道:“这鱼恁地是腥得?”
堂子吓了一跳当即赔罪,韩忠彦却不依不饶直将盘子摔碎在地,倒是将一旁正在商量如何将西军马匹换成驽马的二人惊得吓了一跳。
但见韩忠彦指着那堂子大骂一顿,吓得一旁唱曲的妓女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抱在一起流泪?最后好几人来劝还止不住,韩忠彦将案几踢翻了,菜汁汤汁洒了一地。
最后文及甫见韩忠彦耍得差不多,即出面相劝,对方这才罢了。
文及甫坐下后待道些其他,韩忠彦忽道:“上次听你提及过章度之……”
文及甫一愣道:“正是,为何师朴突提及此人?”
韩忠彦道:“上次此人在太学里恶了我爹爹,我想打听此人底细!”
文及甫道:“你切莫招惹他,不然我家娘子面上不好看。”
这回轮到韩忠彦吃了一惊,故作镇定地道:“周翰兄这么说,我自是看在你的面上,只是不知此子如何与你岳家有干系?莫非都是同乡之故?”
文及甫微微笑道:“师朴,这倒是叫我不知如何与你分说,此人他日说不准倒是我小姨夫。”
韩忠彦闻言露出几分讥色道:“真是吴家?听说虽是庶出,但也不至于……呵,吴家之前不是只与宰相家攀亲么?莫非此人是郇公亲孙不成?就算是亲孙,如今郇公也是没了。”
文及甫笑了笑没有接话,等韩忠彦都说完了方道:“师朴,不问出身,日后谁说得准呢?”
韩忠彦道:“周翰兄,你不过见了一面罢了,怎知人家日后如何?”
文及甫笑:“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我那老泰山,常言道‘官至三品,不读相书,因其阅多之故’。”
韩忠彦心道这话倒是有道理,不由想起之前父亲的话,但他面上不服气地道:“你泰山再如何,也有看走眼之时。”
文及甫笑道:“这话倒说得是,相由心生,似你我爹爹,老泰山他们相人一面,还胜过比你我听其言观其行。”
“你可知我泰山请过终南山一位老道士给他五个女儿相过面么?你猜他如何道,他说吴家十七娘子命最富贵。”
韩忠彦道:“山野方士的话也可信得?再富贵,还能比得上你文家?”
文及甫笑了笑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再说了,不要小看人家。日后咱们大宋的官家会重用寒门,南方出身的人为官为相。”
“这是什么道理?”
文及甫淡淡地道:“没凭借的人,才好使得动。重用读书人,不就是这意思么?”
韩忠彦点点头,这就是他一直佩服文及甫的地方。
清醒,从不以自己的立场判断,这样的人日后都不会差。
“不过一点凭借也没有的人,官也上不去啊!”
韩忠彦说完。二人都是大笑。
文及甫道:“你事事倒都能说出个歪理来。”
韩忠彦道:“周翰兄,这章度之如今还在寒微之时,你泰山如今看上了,他日其再中了进士,这恩情不小呢。”
“未必,听闻中进士后再成婚还是此子提出的。”
这回轮到韩忠彦再度吃了一惊:“怎么他还不领这恩情,有自己的主张不成?”
文及甫笑道:“受了这恩情,在吴家人面前,说话也就硬气不了。此子想来因此不受。”
“可是想要硬气,也要他能考中进士再说。”
韩忠彦嘴上虽这么讲,但心底还是震撼,之前已够高看章越了,如此才知道自己又走了眼了。
韩忠彦回家之后拿了本书草草读着,其中读到一句‘无福之人,不可与共事’,‘有福之人,则必厚朴也’。看到这里韩忠彦道:“如今方始信也。”
次日韩忠彦来至太学崇化堂听课,目光看着堂上正持经念诵三字诗的章越。
如今太学之中都知三字诗为章越所作。
现在看着章越在堂上犹如直讲般抑扬顿挫地给众生们授课的一幕,倒是令韩忠彦对章越更刮目相看。
何七见韩忠彦屡屡盯住章越,不由心底有数。
课散之后,何七找到韩忠彦。
韩忠彦看了何七一眼,想到昨夜所提的‘无福之人,不可共事’,倒觉得何七这人虽是精明厉害,脑筋转得极快,事事都有个心机在里面,以往倒有几分欣赏的,但如今觉得这样的人反是空磨之相。
“何事?”
韩忠彦言语间有些冷淡。
何七不由一愣,韩忠彦这人前几日还与他称兄道弟的,怎地如此喜怒无常。
何七丝毫不见怒色,反笑着道:“衙内今日必有不顺心的事,何某改日再说吧。”
说完何七施礼,毫不停留地转身离去。
“站住!”韩忠彦心道此人倒是察言观色极快,于是语气放缓道,“昨日吃了爹爹一顿训斥心底不快,七郎,你有什么话说?”
何七听韩忠彦称一声七郎,笑着回过身来道:“原来如此,师朴上次不是说,在斋中章度之借着斋规屡屡劝诫于你么?”
韩忠彦道:“是有此事,如何?”
何七笑道:“我今日得知此人一个把柄想赠给师朴,保得以后……”
何七知自己这样的人,就要想人之想,谋人所谋。
哪知韩忠彦笑道:“慢着,如今我倒不想与他为难了……”
“不为难了?”何七惊问道。
韩忠彦道:“不错,不仅不为难,反要交个朋友。”
何七先是一愣,随即笑道:“衙内说得对,朋友因利而聚,因利而去。只要是大家有用得着的地方,即是朋友。衙内,在下这番话不知道对不对?”
韩忠彦闻言大笑。
他就是欣赏何七这一点。
但韩忠彦却道:“我看得起谁,看不起谁,还要你来教?”
何七被韩忠彦一呛,倒是一时说不出话。
何七自己在韩忠彦心中是什么地位,他自是知道。他不知费了多少气力,下了多少功夫,韩忠彦他们这个圈子,自己就是进不去。
但章越呢?
也不知哪得的运气,何七心底实是难忍妒忌之意。
他又想到之前在浦城时与吴安诗交情极好,这一次入京他也携礼见了吴安持。
他觉得自己成了太学生,又携了厚礼登门,吴家会比以往更高看自己一眼。
吴安诗对他倒是热情,甚至引荐了他母亲李太君。但李太君只见了一面,话也没说两句即走了,甚至饭也没留。
这令的何七深感大受羞辱。
何七当时心底恨恨地想道,吴家真乃势利之户也!李氏真短视之妇也!不过出来时何七却一脸愠色也没有,甚至还反向吴安诗道谢。
嘉佑四年岁末之时。
倒又有件意料之外的喜事。
这日正在太学读书的章越得了圣旨,官家因他编三字诗之功,于是特赐予他同三传出身。
此事一出,顿时轰动了太学。
一百八十八章 再辞
“什么,韩兄如此看得起在下?”
章越有些意外,见韩忠彦欲与自己修好倒是有些讶异。
自己与韩忠彦之前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的。虽说偶尔劝诫几句,但韩忠彦不听自己也不会当面阻止。
今日见韩忠彦打着自己名义赠些吃食给斋舍倒有些意外,觉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章越道:“韩兄,此礼还是以你的名义来送,我实是受之有愧啊。”
韩忠彦笑道:“怎么斋长,难不成不敢收么?”
章越道:“韩兄,在下平日为人,凡强过自己的学三分,凡年长自己的敬三分,凡同辈同侪的让三分,凡不如自己的帮三分,在下对韩兄是学有之,敬有之,让有之。但此情不敢受之。”
韩忠彦哈哈大笑道:“以往倒是没发觉三郎说话如此风趣,早知如此早与你结交了,但今日也为时不晚。斋长,这些礼品是韩某一番心意,你自己处置便是。”
说完韩忠彦放下礼品而去。
章越也是怀疑,这时黄好义从斋舍里走出道:“三郎,这韩忠彦怎么转了性子,屡次三番与你示好?此必有诈啊!”
章越看向黄好义道:“不觉得韩师朴近来在太学里规矩多了么?”
黄好义道:“只是对你尊敬少许罢了。至于他人我倒没见得,上一次我与他在藏书阁相逢,彼此打了照面,他也作没看见。”
章越道:“这些礼品都是些吃食,还是以韩忠彦的名义赠给同斋吧,每人皆有。”
“我可不吃嗟来之食!”
“随你。”
黄好义如此说着,还是蹭着偷偷藏了一个在手里。
这时学谕入内道:“斋长,这是什么?”
章越道:“是韩师朴赠给同斋的。”
学谕闻言道:“他倒是会作好事,是了,直讲,学正一会要来咱们斋舍。”
“好。”
太学直讲刘汉广,太学学正贺宏学二人来至养正斋时,看见斋内同窗正在炉亭读书。
他看养正斋章越与学谕颜明二人站在一处。
刘汉广见多识广,知斋内学生们知道自己要来,故而装出了这个样子,自己也不说破。
刘汉广看见章越笑道:“章度之,朝廷有旨意下来了,官家因你编三字经有功,特赐你同三传出身。”
炉亭里的众人听了都讶异。
章越心道,同三传出身。
这相当不错啊。
何为三传出身?
要知道诸科之中有九经﹑五经,三礼,三传,学究,明法等科目。
三传就是春秋,左传,公羊传三科。
三传及第的,朝廷会授予三传出身。
至于同三传出身,授予三传考试中次于三传出身的考生。至于有时候也会授予未经科举的考生。
之前宋仁宗打算授予自己州长史。
州长史是一个有名无职的差事,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白拿朝廷的俸禄。
如今同三传出身,也就是说章越虽然不是官员,但可以进入朝廷守选了,将来获得真正差遣。不是那等吃俸禄不干事的官员,而是有实缺可以出任的官员了。
当然以宋朝冗官之严重,实缺还是极少。
朝廷守选优先考虑的还是同进士出身,其次才轮到同九经出身,下面是同五经出身,同三礼出身,再下面才是同三传出身,以及同学究出身。
可能守选要挑个十几年,也轮不到你。但毕竟有了个守选的资格。
这与之前州长史相比,可是好上太多。
不过同三传出身做官后,只能归于杂出身就是。
宋朝正出身有五等。
第一等就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第二是制科出身,第三是诸科之中唯有九经出身才被承认为正出身,第四等皇帝特赐进士功名的也算,第五等则是明经出身。
没错,就是郭林如今在读的明经。
其余非进士,制科,九经,明经以外的出身,都称为杂出身或是余人,比如恩荫,诸科(除九经),摄官转正,胥吏入流,捐钱当官等等。
杂出身肯定比有出身的爬得慢,而且很难进入高官行列,馆职什么的更也不要想了。
但尽管如此,一个三传出身,也是令多少读书人们羡慕的。
章越心知自己确实很想要这三传出身。
不过按照宋朝当时的规矩,你还是真的不能受,似这般非正途出身作官的,至少要两辞甚至三辞才行,不然会遭人之忌!
宋仁宗两度召苏洵赴舍人院考试,考试合格后直接授官,苏洵都推辞了,历史上还是韩琦第三次推荐,天子终于直授了苏洵一个秘郎,不经考试直接做官。
所以不妨赌一赌,说不定更好的在后面。
万一直接授一个同进士出身,章越直接不考了,咱立马腰杆子硬了,去吴家提亲好了。
就算赌失败了,对于提升你的名气声望来说还是很有好处的,日后对于章越解试省试而言,至少提前让考官知道了你这个人。
不过推辞必须有正当的理由,否则就是装逼不成反被雷劈。
故而章越道:“陛下隆恩,草民肝脑涂地亦不能报答,奈何才疏学浅,不敢受之!”
“陛下都知道你章度之的名字了,不必过谦。”直讲劝道。
章越道:“非吾不肯,实是……”
章越说了一通理由,自己才学低微啊,此书是乘运而作,一切都归于皇恩浩荡,我自己哪里有什么功劳。
自己自幼家贫,侥幸从学于太学之中,已是蒙天子厚恩,此生感激不尽了,岂敢再奢望非分之赏,非分之福。
直讲见了也是叹息道:“度之既然如此,你写一封辞疏给陛下吧!”
直讲学正走后,众同窗们都相章越道贺。有的是真为章越高兴的,也有的是表面高兴的。
章越接受道贺之后,则是回房想辞疏如何写。
虽说这辞疏是表面环节,属于三辞三让的一部分,但流程还是要走的。
就好比以往年底写年终总结,谁都知道满纸都是屁话,但必须让领导觉得自己写得非常诚恳,甚至有得还得将自己骂得狗血淋头才行。
章越回到斋舍后,揣摩写给天子的辞疏。
一初始文章没有灵感,当即章越在椅上打了个盹,睡至天明时,章越忽然心有所感醒了过来。
对于窗外那一抹晨曦,于是章越提笔磨墨写下了这样的文章……
草民幼时即嗜学家贫,无从致书以观,每假借于藏书之家,手自笔录,计日以还……
一百八十九章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窗户外是凛冽北风,汴京的岁末,实在是天寒地冻。
虽说室内仍生着暖和的薪炭,章越落笔的一刻时,又想起自己读书的经历,不由有些融入。
当年家贫自己只能去乡塾读,郭学究需大老远将书借来给他背熟后再还回去。
之后章越又入章氏族学与郭师兄一起在章望之的,章越是利用抄书之余时写一篇默一遍,最后全部记在脑中。
那时候也是如此,墙薄,室内又不许点炉火,以至于抄书抄得久了砚冰难化,手指冻僵。
身旁除了郭师兄外,自己孤身向学无人扶持。
……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
章越活动了活动指节继续写下。
……以是人多以书假余,余因得遍观群书。年稍长,益慕圣贤之道,又患无硕师、名人与游,尝趋百里外,从乡族之先达执经叩问……
……先达德隆望尊,门人弟子填其室,……余立侍左右,援疑质理,俯身倾耳以请;或遇其叱咄,色愈恭,礼愈至,不敢出一言以复;幸先达可怜余愚钝非籍,不计束修之微薄,倾囊所授……
先达自是老师章友直了,之后即是得他准许在族学旁听的日子了,因他不是族学学生,故而都要等到他人问完了,自己最后一个方可请教。
……当余之从师也,负箧曳屣,行深山巨谷中,穷冬烈风,大雪深数尺,足肤皲裂而不知。至舍,四支僵劲不能动……
章越与郭林从乌溪,寒暑不缀地赶往族学抄书,有时路经山势陡峭,又遇大风大雪之时,那等艰辛实是令人难以忘记。
……同舍生皆被绮绣,戴朱缨宝饰之帽,腰白玉之环,左佩刀,右备容臭,烨然若神人;余则缊袍敝衣处其间,略无慕艳意。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
写到这里,章越将笔一搁停顿半响,过去的事情仍是历历在目。随即又怕断了思路,重新将目光落于纸上。
上面都是说章越以往的难处,如今笔锋一转,他写到如今的境遇。
盖余之勤且艰若此,今年少,未有所成,犹幸预国子之列,而承天子之宠光……
今草民学于太学,朝廷日有廪稍之供,天子岁有裘葛之遗,无冻馁之患矣;坐大厦之下而诵《诗》《书》。无奔走之劳矣;有司业、博士为之师,未有问而不告,求而不得者也;凡所宜有之书,皆集于此,不必若余之手录,假诸人而后见也……
章越叹我如今在太学求学,有衣食公给,之前天子还赐我一件冬衣,使我没有冻饿之患,故而安心坐在太学里读书。从此不必在跋山涉去请教别人,在太学里就有直讲等为师,从不必担心问了不告你,求了别人别人不答应你,要看什么,不必再向别人借书来抄了。
章越这说得就是范仲淹庆历兴学的德政了,给太学生提供衣食住宿,还提供老师教学。
章越如今能在太学中学习一切都要归功于……仁宗皇帝!顺带还称赞了咱们太学的老师,十分的敬职敬业。
官家给我们太学生提供如此好的读书环境,否则寒门子弟哪有出头的机会。但同三传出身的赏赐太过于厚重,超过我如今应得的,所以不敢接受。
这一篇的辞疏可谓富含诚意,章越写完后,天已是大亮,北风已停。
晨鼓虽响,但离吃早饭还有片刻,能睡个回笼觉。
章越看了一眼床榻,还是先将墨迹吹干,即将此文拿在手上前往讲庐。
讲庐里的刘直讲刚刚睡醒已在坐定正在诵诗,见章越叩门入内言明来意。
刘直讲点了点头道:“甚好,这天子辞疏措辞必先慎重再三,你让我先过目,也是应有之意……”
刘直讲举文读了片刻……
刘直讲初时神情尚是不经意,但读之后却略有动容,复看了章越一眼道:“未料到三郎有这番故事,非有切身之经历不足以道此文也,吾实感同身受,想起当年读书的日子来。”
刘直讲微微闭目,似也想起了风雪天里埋头苦读的一幕,目泛泪光。
章越一愣心道,我这不就是辞疏么?我此疏重点不在于此,而是辞啊……
却见刘直讲又读了一遍叹道:“子曰,君子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三郎,你着实令我刮目相看啊!经历如此艰辛,仍能从闽中至太学求学,一路走来……难怪在你身上我总看见那份勃勃之生气。”
章越一愣即道:“此言不敢当,当年之经历……学生当时也并觉得多苦,寒微之时,学生遇到了师长们与师兄们对我都极好,再说如此日子不到一年罢了,入了县学就好了。”
章越想着过去的经历,确实虽说苦过,累过,但也是自己最怀念的日子,故而真正艰难倒也谈不上。只是是这样一段难忘的日子,值得自己铭记下来。
就好像当初读到《老山界》这篇文章一样。
想到这里章越笑道:“不过直讲,至至今日学生仍是相信一句话,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此话我真是第一次听说,”刘直讲欣然道:“吾闻此甚慰也,你回去吧,我替你直呈天子就是。”
章越躬身称谢。
刘直讲看着章越离去的背影道了句:“这也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说到这里,刘直讲读手中之文不由再三道好文。
刘直讲略想了想,于是立即拿着章越这份原稿直派人递送至他仕途上的恩人,举他为国子监直讲的韩琦。
韩琦正在府上与两位同僚喝茶,一名是翰林学士王珪,另一名则是枢密使曾公亮儿子曾孝宽。
宋朝是两府三司制。
行政归中书省,军政归枢密省,财政归于三司,互不统属,相互制约。
三司长官被称为计相,至于枢密长官则称枢相。
刘直讲给韩琦递上文章时,韩琦看了章越的名字后将文章迅速看了一遍,不动声色地递给王珪道:“好文章当然要由翰林学士来点校。”
王珪接来文章来先扫了一眼心道,不过文章作得如何,就是这字也是当世一流,可再三品味了。
但他不明白此人与韩琦关系如何,不好贸然在他面前褒贬。
于是王珪继续读了下去,但见神情变得有些微妙。
“禹玉,以为如何?”
韩琦说话的气势很足,王珪放下文章恭敬地道:“读此文时,我不由想起了当初舒州读书时之事。那年舒州天极冷,入冬时炭火柴薪不够取暖,还要给下人做饭。”
“为了省炭火,我对每日用了多少炭火柴薪是锱铢必较。那时我常在炉子旁再放一壶子烧热水,每当水烧热了,我即喝干随即再添,如此方挨过了那年寒冬。”
“时至今日,我犹记得晚上尤喜喝热水,哈哈!说来让诸位见笑了,但我读此文时,不由想起就是当年的读书时细碎之事!我虽不如此子家贫,但是求学时那等辛酸倒是一般无二。”
一旁众人也是动容,没料到王珪出身士族,当初也有这样读书的经历。
韩琦抚须道:“我也是深有同感。”
韩琦心道,这是一篇好文,但最要紧却不是前半文章,而是后半的。当然前提是可以打动人。
王珪得到韩琦的肯定后,目光看到了文章抬头部分不由道:“章度之,这莫非就是之前授同三传出身的士子,原来他是寒门出身啊。”
曾孝宽恍然道:“我也听过此人,那段攻心联,我爹爹反复称赞数次,还亲手写下来挂在了书房里。”
枢密使曾公亮对那攻心联也如此欣赏?
不谈这篇文章,即便是曾公亮对攻心联的态度,也足够此子名动汴京了。
众人听到这里感叹这章度之怕是要乘时而起了。
王珪笑道:“我倒觉得攻心联不如此文啊,尤其这句‘余则缊袍敝衣处其间,略无慕艳意。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吾甚喜之。”
众人听王珪这么说,也是深有同感。
刘直讲道:“此辞疏是写给陛下的,我初时还担心要不要修改些许,毕竟这已是章度之第二次辞去陛下授官了。”
韩琦道:“还是要呈的。我看如此就很好,不必修了。”
王珪忽道:“听闻这章度之不过十五六岁可是真的?”
刘直讲道:“回禀翰林学士,确实如此。”
“这般年纪轻轻,不知婚配否?”
王珪这边刚开口,那边曾孝宽也已是同声问道。
二人这一刻倒是如此心有灵犀。
王珪,曾孝宽二人对视一眼。王珪宽和地一笑道:“好巧。”
曾孝宽也是谦和地笑道:“与学士同问,同问。”
韩琦心知王珪有个女儿未适,曾孝宽也有个女儿待字闺中,二人同问之意这到底是何意?
刘直讲道:“这章度之是否婚配,我倒是不知,但看他平日除了喜昼寝外,可称上勤学,不像是有家室的。也从未听说他在家乡已有婚约。”
王珪,曾孝宽闻言皆略有所思。
韩琦轻咳一声道:“准不准辞,还是陛下说得算,改日我亲自面奏官家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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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九十章 赔罪
临近年末,吴府上下自是热闹非常。
去岁吴充任京西转运使,任官将满一年,吴充之妻李氏带着吴安诗,吴安持及十七娘前往了西京洛阳一趟。
李氏这一次去洛阳可谓是衣锦还乡的。
李氏的祖父李觉,乃唐朝李氏皇族的后裔。
太平兴国年间,李觉以九经释褐为官,曾通判建州,在此与吴待问相识。
到了其父李宥这一代两家定下婚约。
而李觉,李宥游宦时,都有带李氏经过或游历洛阳。长安于唐末时遭战火毁了大半,洛阳虽有毁损,但已回复大半。
如今的洛阳已是繁华锦胜之地,对于这李唐时的东都,武周的神都,李氏回到这里仿佛感受到当年李家那盛唐气象,他还极喜欢洛阳的人物风华。
这一次吴充任西京转运使,成为一路最高行政长官,李氏自是携子女往此处,以及当年留在东都的李氏皇亲。
当吴家上下抵达时本地官绅自有一番接待,故而说是衣锦还乡也不为过。
李氏携家人在洛阳游玩了近半年这才返回汴京。
到了年节,吴府上下自是忙着张贴春联。
房里的丫鬟院子内外打扫,远处的灯火闪动是汴京城年节时的繁华。
吴安诗妻子范氏的内侄范祖禹今日来拜见了吴安诗,吴安持两兄弟,也是希望以后能有个照应。
在吴氏兄弟看来范镇以文章史学名世,这范祖禹也毫不逊色,如今被吕公着看上。由范镇亲自出面为这侄孙说亲,如今范吕两家已是定亲。
至于吴充二女儿也是嫁给吕公着的儿子吕希绩。如此范祖禹与吴家又添了一层关系。
官场都是这样,一层又一层的关系网正在其中,只要是沾亲带故,又或者通过婚姻融入一个又一个的圈子。
三人闲聊,吴安诗随口问道:“你同窗之中有何过人之处?“
范祖禹笑道:“同舍之中,有一名叫孙过的,是邵伊川的弟子,易学极为精湛。”
吴安诗道:“此去西京见过伊川先生一面,他出行必坐一辆小车,由一人挽车,我初时不知,随旁人相告方知,有幸一睹名士风采。”
范祖禹道:“姑父所言甚是,听我这位同窗说,伊川先生除了风雨天外,常坐一小车游洛阳,一人挽之随性而至,又听闻他与富相公交好,富相公如今还在天津桥旁给建了一座宅子。”
“还有一位黄好义,诗文极好,百步成诗。”
“黄履,邵武军人,不仅文章写得好且慷慨好义。”
提及这二人,众人都觉得不如邵雍弟子名头大,不过在科考上主考官不会因你是邵雍弟子而照顾于你。
众人都没什么兴趣。
“还有一位则是浦城人士章越,字度之……”
吴安持一愣道:“什么?你是何斋?”
范祖禹道:“养正斋。”
二人都露出恍然的样子,没料到范氏的内侄居然与章越同斋。
几人神色不一。
吴安诗从不对外透露吴家与章越已是约定成婚的消息,原因是暗恼章越,至于吴安持也没说,但他主要是对章越五年内考上进士没多大信心。
如今听得章越名字,范祖禹不知为何众人一默。
吴安持解释道:“这章度之与我们有些交往。”
范祖禹闻言惊喜道:“真的么?可是度之他从未在太学里提及啊!”
至于章越除了哥哥嫂嫂外,从未对外提及与吴家婚事。
“哦?”
吴安诗听了淡淡地道:“此人素来不大方。”
范祖禹闻言不好反驳,吴安持笑道:“你莫放在心上,这章度之你觉得如何?”
范祖禹道:“三郎是智识明敏之人,但平日却从不夸夸其谈,其好学能文,但在同窗间却从不卖弄文采,他操守正直,与同窗相处都能恭谦退让。”
吴安持称许道:“如此说来倒不是不大方,而是圭角不露了。”
范祖禹笑道:“正是如此,我平日都是暗暗学之,约定日后一争高下的,但我与他虽有竞争之心,却不妨碍咱们之间的交情。”
范祖禹说来倒是一脸得意。
“是了,他近来写了一篇文章和一对联,你们知道么?”
“哦,他还写文章了?”吴安持问道。
“不错,官家赐他同三传出身,但他却上疏辞了,可这篇辞疏却写得感人甚深,如今在汴京已是传抄开来。”
“竟有此事?”
这回轮到吴安诗和吴安持不淡定了。
特别是吴安诗听得范祖禹说来,心情是从低到高,又从高到低,最后又是从低到高。
章越竟还被天子授同三传出身?
虽说同三传不是正出身,且守选难熬,但对吴家而言,最难是出身,也就是做官的资格,其他都不是事。
只要章越是官员,即便是不是进士,对吴安诗而言也算可以说得过去了。哪怕五年后没中进士,也可将就将就。
哪知这样的大好机会,章越居然辞掉了。
简直是……他就那么有把握五年后中进士么?
吴安诗听说章越辞去同三传出身后,简直无语,但是范祖禹言到章越的辞疏居然在读书人中传抄开来,这又是令他们大为出乎意料之外。
之后听范祖禹说来,他们这才离开了汴京不过半年,章越身上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范祖禹道:“我看官家若执意赏赐大概会许同进士出身了,说来最近倒是好几人来打探度之婚配于否?”
“那他如何说得?”吴安持急问道。
“度之从未在太学里提及自己是否有婚配。他这人只在读书之事上用心,其余一概不问,即便我们这些朝夕相处的同窗,平日也不问他私事。”
“这如何使得?岂非……”吴安诗突然打断了范祖禹之言。
而范祖禹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则是一脸不知所措地看着吴安诗心道,姑姑为何嫁了个这样的人。
范祖禹走后,吴安诗一脸烦躁地回房。
范氏见他如此问道:“四郎还行吧!”
吴安诗道:“还行,不过我在他口中听了另一事。”
范氏一面服侍吴安诗更衣一面听了他的言语,微微笑道:“这章三郎这还没考进士呢,就已被授予同三传出身了,日后……”
“日后如何?”
范氏笑道:“没什么,这章度之当初在浦城时,我虽觉得此子有些厉害,但没料到如此了得。说来说去,还是爹爹的眼光了得,能在人寒微之中慧眼识才。这等眼光……”
吴安诗道:“这怎么行,如今他是二辞,若是他文名远播,官家看在他文章写得好的份上,直接赐个同进士出身,到时候不经科举直接授官,此子有了口实,还不是能出尔反尔的?”
范氏笑道:“你担心什么呢?官家这还没下旨呢,还是没谱的事呢。再说了就算真的下了旨,一个同进士出身,又不是进士出身或进士及第。”
“就算进士出身又如何?人家眼睛瞧到天上去了?”
“人心隔肚皮,十七终还是庶出,何况……”吴安诗想到自己之前摆了章越一道的事道,“此事我得与娘说道说道,只是爹爹如今又不在京里,否则就有主张了。”
说着吴安诗跺足既是出门去了。
范氏见了吴安诗如此焦急连忙道:“急什么?外头天寒,再披件衣裳再走!”
吴安诗则没理会推门而去,范氏正待吩咐下人拿着衣裳追去,却见吴安诗寻又回来道了句:“天真冷,戴了披肩狐裘再出门。”
范氏闻言笑着道:“正是,又不着急这一时片刻功夫。再说了不是还有欧阳学士作保么?”
吴安诗点点头,拍了额头道:“我竟一时忘了。”
当时吴充请欧阳修作保时,吴安诗还觉得小题大做,如今……
此刻章越正在城外酒肆之中与唐九对饮。
但见唐九面前放着几大大海碗正在那一碗一碗地喝着,也不需什么下酒菜。至于章越则也是用与唐九喝酒一般大小的海碗吃饭。
如此一碗高高堆起的白米饭,章越就着一盘豆芽菜,吃得是津津有味。
章越但凡得空都会出太学与唐九喝酒吃饭。只是唐九只顾喝酒,章越是只管吃饭,被店内酒客笑称为此二人乃‘酒囊饭袋’。
岁末时,酒肆之中人烟稀少,汴京家家户户都在忙着过年节。
到了章越与唐九两个异乡客则留在汴京之中。平日章越有暇皆来陪唐九,以示二人同甘共苦之意。
一大海碗的米饭吃完,章越继续添饭,店小二笑道:“这位秀才,好饭量。”
章越摸了摸肚子,太学的饭食真是越来越差,粗劣还罢了,近来还吃不饱。
何况章越如今还是长身体的时候。
如今对于章越而言,没有什么比香喷喷的白米饭来得更香了。
章越这边又扒了小半碗的饭,店家又添了一碟酱豆腐,饶有兴致地看着章越扒饭。
至于唐九则又要了三角酒,两斤炊饼。
眼见二人都要吃得酒足饭饱时,这时酒肆门外,一名头戴万字巾,军官模样打扮的人大步走入酒肆,对方身后还跟一名军汉。这军汉肩上还担着挑子。
章越身旁的唐九虽喝得看似有些醉,但却起身抱拳道:“见过都辖,不知来此有何贵事?”
章越闻言已明白来人是谁,也不搭理自顾着吃饭。
二人寒暄了几句。
多是叙旧之词。唐九倒是好脾气。
最后这名都辖笑着道:“唐九这么久也不见你回去,弟兄们都是怪想念的,如今哥哥我代弟兄们请你回去。你看这些衣裳被褥都是备的,你看何时回去啊?”
一百九十一章 价值
酒肆门前挑出的望竿,挂着酒旗来回荡漾。
酒肆外堂只有两桌客人,店家用布擦着柜台心道,我还道这贼配军是吃白食的,没料到原先也是个公门里吃饭之人,难怪能结交上秀才公这样的朋友。
见唐九稍稍犹豫。
都辖道:“老唐,我与你道如今京里差拨哪有易寻的,你在衙门有些日子,也算得上日久情熟,等闲也有个好去处,我听说你终日在此喝酒,也不是正经出路。”
唐九道:“在下刑余之人还有何话,劳都辖亲自到此奔波一趟……”
“店家,再来一碗……!”
章越突地出声打断了唐九的话,店小二本见章越居然吃了两大海碗干饭,也暗暗吃惊。
“……一碗清汤。”章越转而笑道。
“倒有些吓人。”
都辖见章越突而打断他的话,也是微恼,却见他穿着襴衫也不好招惹。
他对唐九道:“既是如此,唐兄弟不如再考量考量。”
都辖说完抱拳而去,至于军汉则将担子放下,里面之物显然是留给唐九。
唐九端坐不动见此端起一碗酒咕嘟咕嘟地喝下肚然后一抹嘴道:“多谢三郎君,让小人不必再从此人。”
章越举碗道:“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以汤代酒敬你。你的出路包在我身上。”
唐九亦是举碗与章越对碰了一杯。
一旁店家笑道:“好汉,瞧你也是一身气力的样子,不怕没有出路。”
章越笑道:“店家且先赊账。”
店家笑道:“秀才公且去就是。”
说完章越与唐九出了门,一个回太学,一个投了客店。店家看着二人背影摇头道:“真是好坏不知,这么好的差事,居然给辞了,难不成还指着将来平地抠饼不成?果真是一对酒囊饭袋!”
说完店家叹了口气,收拾起桌来。
嘉佑四年岁末不知不觉就如此渡过,迎来了嘉佑五年年初。
汴京城降了厚雪。
朔风万里而来,一夜之间大雪铺天盖地卷来,马蹄没雪,街道上行车也不见了车辙印子。
年节过后,一间破巷的客店里,一名落魄潦倒的读书人正在对着冷窗读书。
这名读书人相貌俊朗,只是微微有些瘦弱。
他手中之里的地理志。
读书人言道:“豫章、永嘉、建安、遂安之地,衣冠之人多有数妇,暴面市廛,竞分铢以给其夫。及举孝廉,更娶富者。前妻虽有积年之勤,子女盈室,犹见放逐,以避后人。”
读至这里,这名读书人感慨道:“及举孝廉即是如此,如今则就如同登进士第也。登进士者有榜下捉婿之遇,难怪中进士又要娶新妻,看来古今不易也……”
这名读书人说到这里时,突听得身后门扉一开。
对方闻声心虚地将书掩上,转过身来但见一名女子推门而入。
这名读书人笑道:“桂英,你可回来了。”
这女子盈盈笑道:“是啊,魁郎,我今日在吴府唱了曲后即是回来,你先等会。”
这名读书人笑道:“又有什么新鲜之物了。”
这女子从荷包里取出一个金豆子笑道:“魁郎,你看!”
这名读书人叹息道:“这可值得好几两银子啊。”
女子点头道:“我今日在吴府唱歌,他们家大郎君赏的……”
女子见对方微有不悦之色连道;“魁郎,你莫多心,我与吴家大郎君可是清清白白的,他不过见我曲子唱得好赏得罢了。”
这名读书人神色稍缓,然后道:“我岂是不高兴,只是怨自己没用。至老家一路来至汴京,穷困潦倒,身无长物,都是要靠你四处唱曲这才供得我入京的盘缠。我实是没用至极,没用至极!”
这女子忙道:“魁郎,你切莫这么说,当初在老家时,你我约定‘君独一身,囊无寸金,倦游闾里,君但日勉学,至于纸笔之费,四时之服,我为君办之’,我是心甘情愿地卖唱,供你读书花销。你我既已约定为夫妻,就别分你的我的了。”
这名读书人道:“桂英你放心,你不仅供我上京赶考,还将这么多年来积蓄尽是变卖供我双亲在乡养老。此恩此情,我这一生也不会忘记了。我早已承诺,誓不相负,若生离异,神当殛之。”
“别说,你心意我知道就好了。”女子神色上露出欣慰之情。
这名读书人名叫王魁,表字俊民,而这女子则是他乡中一名妓女名为敫桂英。
王魁自幼家贫,但书读得极好,一日他游于莱州北市深巷妓馆,与敫桂英相遇。王魁见桂英姿容艳丽,写了一首诗‘谢氏筵中闻雅唱,何人隔幕在帘帷?一声点破晴空碧,遏住行云不敢飞’赠之。
敫桂英也是莱州有名气的妓女,读诗后喜于王魁的才华,于是委身于他。
后来王魁无从筹措上京的钱,又恐怕自己走后无法安顿自己的双亲,桂英即出面将自己多年的积蓄全部变卖解决了他的难题,跟随着王魁进京来的。
如今二人租住汴京一间陋巷里。
桂英靠着四处卖唱得钱供二人住宿衣食由来,而王魁一心备考以赴国子监解试。
当即二人在客店里吃饭。
桂英去吴府唱曲时,吴家曾赠予了一些糕点。桂英知王魁喜此甜食,故而不肯吃包着怀里带了回来。
二人一面吃一面闲聊。
王魁叹道:“这么冷的天,娘子还是不要去唱曲了。”
“不唱曲,衣食如何来?魁郎,这炭火还够不够?我再命店家多备着些。”
王魁点点头道:“幸亏有娘子张罗着,是了,我入京之后就要交游了,拜访京中显达,科举之事一来说是考场运气,二来也是看平日名声。只是我这一身弊衣……罢了,如今我们日子也不好,以后再说吧。”
桂英笑道:“魁郎,咱们今日不是刚得了这金豆子么?我看你这身衣裳着实也是旧了,你先拿去置办身体面衣裳,剩下的钱才采买水礼。”
“采买水礼?”
桂英夹了块肉至王魁碗中道:“当然,既是要见贤达,总不能空着手上门吧。”
王魁恍然道:“是我失了计较。只是可惜娘子好容易得来的金豆子。”
“怕什么,吴家喜欢我唱曲,那大郎君出手又大方,多赏些就有了。”
王魁闻言脸上浮过些许不悦,但随即笑道:“也是,苦了娘子了。”
桂英没有察觉到了王魁的脸色,继续道:“吴家上下人都很好,不仅老太太是善人,大郎君二郎君对我们这些唱曲也很是客气,从不出恶言,还有吴家的十七娘子……”
“十七娘子……”
桂英点点头道:“不仅相貌美,而且知书达理,我与她曾闲聊几次,真羡慕这样的大家闺秀,一生来就是锦衣玉食之命。”
王魁闻言笑道:“他日我若进士及第,你也是锦衣玉食之命。”
桂英闻言打心底高兴起来,眼光中充满闪动的喜色。她看着情郎的面庞痴痴地道:“魁郎,我就知你将来不会负心的。若是你负心,也不要你应誓,我就死在你面前,让你一辈子记得我就是。”
王魁闻言露出不忍之色道:“说这些话作什么?我以后是要与你一辈子偕老的。你我的盟誓明如皎日,我此心诚固若精金,你不信就不信,反正你死了我也不会独生,亦相从于地下就是。”
见王魁露出负气之色,桂英感激至极,面色红润依偎在情郎怀中。
王魁见这美人娇羞的神色,亦忍不住解开了她的衣裳……
一番云雨之后,桂英已是沉沉睡去,而王魁则目视不住抖落灰尘的房梁。
王魁自顾言道:“我若登得显要,又岂能为烟花女子所玷辱,他日也不可带回家中见父母啊!”
王魁自顾长吁短叹,但又觉得若是自己不第,能有一个如此眼底心底都是自己的女子相伴,此生也是足矣。
同样在风雪天里,欧阳发冒雪来到太学寻章越,邀他二人一并前往吴府府上。
欧阳发对章越细细吩咐道:“咱家岳母最喜满江楼的炙鸭,你可备上两只,至于大舅哥好酒,非雨露白不可,至于二舅哥倒是简单,东华门外的郭白两家的鲤鱼鮓都行。”
章越听了欧阳发如此说,不由皱眉道:“我与吴家的亲事还未成,如今岳母舅哥的称呼,他日我考不中进士,岂非丢人。”
欧阳发道:“这你就无需多虑了,咱这礼数先递过去,不让人挑错就是。再说三郎你就对自己的才学如此没自信么?你如今在汴京可是小有才名啊!”
“微末名声,你也就别寒碜我了。总之你给我个单子,我照着这些城东城西跑着去买就是。”
欧阳发十分满意地道:“这就对了。还有最要紧的就是,十七娘子的礼,你备好了么?”
章越一愣道:“还有这的……”
欧阳发道:“虽是约定成婚,但一切规矩还是要照着定了亲的来。”
章越此刻也是由衷的感叹一件事。
这社会的本质是什么呢?
金钱的作用是什么?
读书读得好的意义是什么?
很大的程度不过是让自己繁衍价值变得更高而已,有时候想想也挺没意思的。
一百九十二章 看人
章越回到斋舍后,范祖禹主动相询言自己要去拜会吴家之事,问是否同往。
章越一愣,随即想到范祖禹与吴家好像也有姻亲关系。
他只知道范祖禹的姑姑,范镇的女儿好像是是嫁给了吴安诗。当然范祖禹对于自己与吕公弼之女定亲的事向来是绝口不提。
衙内们对与自己背景一般都讳莫如深。
当然范祖禹也不知章越与吴家已是约定成婚,只是知道自己姑姑提点自己要与章越好生亲近就是。
范祖禹本就与章越关系好,如今就主动探问章越是否要往吴家。
章越答说自己与欧阳发已是约好,范祖禹更是高兴道:“原来斋长与伯和也有交往,实是太好了。”
章越心道范祖禹怎地与欧阳发也有交往来着?
章越一问这才知道,原来范镇还是布衣时,就已被成都知府薛奎赏识了,称赞他为庙堂之人,并请至成都官舍为子弟讲学授课。
后来薛奎回到京里,旁人问他去成都有什么收获。薛奎说这一次我去成都就认识了一个叫范镇的人,他的文章将来一定会名扬天下。
果真范镇后来考中了状元。
至于欧阳修的岳父就是薛奎,他与范镇也因此有了交往,之后二人又一同修新唐书,来往更是频繁。
欧阳修经常拉着范镇与吴充小宴会聚会,于是范镇与吴充就因此相熟了,二人之后结为女儿亲家。
章越听着这些拐过来拐过去的关系,心道大佬们还真会玩。
一般大佬们会有个小圈子,然后小圈子里的人又划一个小圈子,然后满朝官员就被这样一个一个小圈子圈起来,要与某人有瓜葛,顺着圈子找过去就是。
章越感叹,原来国家大事就是这样败坏的,但自己如今也身在关系网中。
范祖禹说与欧阳发相熟,章越就答允到时候大家一起去吴府串门。
这日章越与二人一并结伴前往吴府。
到了吴府门前,欧阳发与范祖禹与随从们去张罗搬运礼品。
至于章越就在门前等了一会。
好巧不巧地,章越正好在吴府门前遇到了何七。
章越知何七与吴安诗交情,但不料吴府也会请他上门。章越不由深深感叹何七实在会钻营。
章越从当初在吴家书楼抄书时,就知道何七的为人了。
但话说回来,事实上大家都很反感钻营的人,原因是因为被钻营的那个人不是你。如果被钻营的那个人是你,那么就会看这个人顺眼多了。
但见何七看着章越上下打量笑道:“三郎,怎么今日又来吴府抄书?”
面对何七的揶揄,章越觉得有些好笑,拱手道:“七郎莫取笑我了。”
何七朗声大笑道:“三郎,与你说个笑话罢了,你我都是同乡,到了汴京当好生亲近才是,不过几次邀你都不赏脸。这吴府我是熟门熟路,你跟着我定不会有错。”
说到这里,何七拉住章越亲近地道:“这样的人家规矩多,一时不慎如何得罪人也知,咱们多多小心就是。三郎,怎也不见你的随从?”
章越道:“我哪有什么随从。”
何七吃惊道:“那你一人提着礼前来?”
章越道:“那倒没有,早已送去了,是了,七郎备得什么礼?”
何七淡淡地笑道:“还好。吴家不缺金不缺银,送了常物就市侩了。我得送些别致的。”
章越与何七二人绕来绕去就是不说实话。
章越突然想起何七上个月托个朋友将冬日的穿得裘衣给卖了,想来……
章越看了何七的礼物略有所思,都钻营到这个份上,吾所不能啊。
“俊民!我在此。”
章越问道:“何兄不是一个人?”
何七点头道:“还带了一位朋友。”
章越心道,何七这样的人还能有朋友?
章越转头看去,但见一名穿着缊袍的二十余岁男子步来。这男子仪表不凡,看起来温文尔雅,令人心生好感。
章越行礼,这名年轻人拱手道:“在下王魁,表字俊民,第二次来汴京了。”
何七得意地介绍道:“俊民无论是诗赋,文章都可为一世之表。”
章越心道,王魁?
这人好耳熟啊,似章越以往看戏里有讲到此人,对方中了状元后,抛弃一位跟随他多年的妓女。
这戏剧好像还挺有名的。
不知是不是此人。
若是真的,那么他岂非是嘉佑六年的状元。
但戏剧里的事不知是不是真的,很多时候是艺术来源自生活,好比如庞太师,潘美就是蛮委屈的。戏文的事多不靠谱。
何七向章越道:“这位章三郎我与你提及过了,是吾同乡,攻心联就是他写的。”
王魁闻言笑着道:“原来是度之,我至汴京后即听说你的大名,先前天子下旨赐州长史你推却,我当时还为你可惜,如今倒是松了一口气,章兄飞黄腾达指日可待,王某在此先向你道贺。”
章越心觉这人倒比何七好多了,说话又好听,看来戏文里所提的多不靠谱。
章越笑道:“那以后就借俊民吉言了。”
何七笑道:“好好,你们二人飞黄腾达了,他日也莫忘了提携我一番啊!”
三人又是笑了。
这时候范祖禹和欧阳发走来,章越道:“我的同伴也来了。”
范祖禹何七自是认得,待得知是欧阳发后,他露出诧异之色。
开封府知府欧阳修的长公子,何七暗暗震惊心道,章越怎地与欧阳发结交在一起了?此人真不可小看,之前实在轻慢他了。
王魁则是不卑不亢地见礼,并没有知道对方是欧阳修的儿子神色态度有什么明显变化。
众人到了府前通报。
何七,王魁是应吴安诗之邀而来的,自是随着下人往另一处走去。
至于欧阳发,范祖禹,章越三人则直接去正堂拜见李太君。
三人一路走着,欧阳发谈及何七,王魁二人时,似印象不太好,至于为何不太好,他却没有道个所以然来。
这边王魁,何七与吴安诗叙话。
王魁的才学了得,口才又好,能奉承人,故而一番相谈下令吴安诗极是喜欢。
吴安诗拉着王魁的手笑着:“我与俊民真是相见恨晚啊!”
王魁笑道:“承蒙大郎君看重。”
一旁何七笑道:“大郎君,我说得没错,天下之才若有一石,俊民独占八斗也。”
“当得此言,当得此言。”吴安诗不住点头心道,若真如何七所言,以此人的文章才学今科高第应不在话下。
若是如此,倒是可以早早结纳,给他日留一段缘法。至于何七也是聪明能办事,虽说另有所图,但也不担心荐了此人会取代自己,倒是一个实心之人。
吴安诗笑了笑,端起茶盅喝了一口,何七,王俊民也敛去笑容听吴安诗有什么吩咐。
吴安诗道:“俊民,你如此年纪,又才华横溢,不知可否定了亲事?”
王魁闻言一愣,随即满脸惭愧道:“在下一身清贫实不敢奢望得人垂青,更不敢耽误佳人!”
吴安诗又惊又喜地问道:“此话当真?难道就没有人说过亲么?”
王魁摇了摇头,伤感地道:“在下孑然一身至今,至于父母也是老迈无依,岂有良家女子看上。”
“在下如今只求科甲及第,不敢作其他非分之想。”
“如此着实难挨?那么俊民此番进京,家里父母如何安顿,自己又有何生计所来?”
王魁叹道:“我实在不堪为人子。家中父母全靠朋友帮着接济安顿,至于在下来汴京后,也是省吃俭用,有时还帮人作些活计来贴补。”
“真苦也。但俊民如此清贫还有这样的才学,果然应了那句话贫贱出良才。”
吴安诗看王俊民一身缊袍倒是相信他的话。
吴安诗点点头道:“俊民放心,你若进士及第了,日后不愁是没有好人家的女子看上的。”
王俊民道:“在下多谢大郎君这番话,必然铭记在心,日后若是有高中一日,必前来相谢。”
吴安诗笑道:“哪里的话。”
“来人!”
吴安诗吩咐后,两名吴家家仆各端着一盘银子走到这里。
吴安诗笑对二人道:“一些馈赠不成敬意。”
王魁,何七都是推辞了几句,见吴安诗再三坚持就收下了。
“给这位王兄,何兄办一桌酒席,在下还有另有客人,还请恕罪不能相陪了。”
王魁,何七都是起身。
吴安诗离开后,边走边是自言自语道,什么是寒门贵子?何七是差了一些,但好歹也是个俊杰,而这王魁简直是寒门中的龙凤啊。
如此人物,方才称得真正的人才。
吴安诗心想,自己怎没有早日碰上王俊民,否则……
想到这里,吴安诗不由又是一声长叹。
当然他倒也没有让吴家悔婚的意思,就算有这家里也轮不到他作主。之前可章越拒绝了自己派给唐九的差事,显然是不与自己修好的意思。
这令吴安诗觉得章越如今虽有长进,但论才华定不如王俊民,论钻营也不如何七,以后真能指望他出头么?
自己爹爹的眼光一贯很准,这一次怎么就在十七的婚事上唯独看走了眼。
吴安诗心想,如今也只好认了吧!
一百九十三章 吴大郎君
欧阳发,章越,范祖禹至吴府时。
正好吴育府这边好几个子弟也在场。
虽说吴育已是病逝,但作为吴家长子长孙吴安度仍是风头十足,他娶得是范雍之女,范雍是后蜀名相范仁恕之曾孙。
他曾镇守西地,与范仲淹一起一个被称作大范老子,一个被称作小范老子。
范雍当官了得,不过打战却是菜鸡,有次西夏军攻打延安府,范雍心底也没有数,于是去问一个老兵,老兵说肯定能守住。
后来范雍果真死守住了,事后旁人问老兵你怎么那么有信心,老兵却道我哪里信心,守住了固然是好,但守不住,大范要杀我也没机会了。
范雍与西夏作战葬送了宋朝数万精兵,不过却曾救下了狄青。
但毋庸置疑,范雍在官员中名声口碑都甚好。
堂中年轻人都在见礼说话,吴安诗此刻不在,吴安持出面接待,因为都是自家人说话都很是亲切。
章越看去堂中都是与吴家有些姻亲的人,至于何七与王魁根本不在此,也是就是说他们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
章越明白,虽说是口头婚约,但吴家已是将自己当作准女婿看待了。
吴安度与欧阳发,范祖禹都是相熟。
当介绍至章越,吴安度目光一亮笑着对旁人道:“我与度之,虽说是初见,不知为何一见如故?”
左右听了这话都是笑起,有些人对章越本不在意,但听了吴安度的话,在场之人谁不会从中有所察觉,有人立即向旁人打探章越是何人?
吴安度笑着向章越问道:“三郎贵庚?”
“十六。”章越谨慎答道。
吴安度似掐指算着年纪,笑着道:“正好,如今拜入哪位名师门下?”
章越道:“在下居乡时师从自伯益先生。如今在太学就学。”
吴安度欣然道:“原来章伯益的高足,先父在世时多收集他的碑文名帖。你如今还是太学生了,这般年纪着实了得。”
一旁欧阳发道:“三郎,十四岁即考入太学了。”
吴安度听了更是高兴问道:“太学的于直讲,盛教授你可识得。”
“他们都是名师,在下从于门下受益良多。”
吴安度点了点头,似露出从于直讲,盛教授口中了解章越风评的口风。不过左右看出吴安度对章越印象甚好。
作为吴家的长子长孙吴安度在吴家言语还是很有影响力的。
一旁吴安持正与吴家另几个堂兄弟交谈,但眼睛都看向这里。
吴安度走到吴安持面前说了几句话,然低声道:“此子是个实诚人,甚好甚好。”
吴安持见吴安度对章越评价甚高,心底很高兴面上没却说什么。
“三郎。”
章越见吴安持当即行礼,自他与吴家定下婚约,二人还是第一次见面。
“今日人多,很多话不好与你说,不过既是来了,这些人都好好结识,若觉得不喜此场合,出去逛逛也是好的。”
吴安持这番言语有些令章越出乎意料。
吴安持笑了笑道:“改日再与三郎好好把酒话桑麻,你的学问甚有长进,我心甚慰。是了,哥哥来了。”
章越看去但见吴安诗来了,正与吴安度说话。
吴安度自也说了几句对章越评价甚高的话,吴安诗却道:“小门小户出来的,没来由让人见笑了。”
吴安度看向吴安诗道:“再小门小户又如何,读书能成就行。”
“但也未必考中进士。”
吴安度笑道:“为人父母者,在外将自己子女说得蠢笨些的常有之,但似你这般的说将来妹婿的倒是少见。是了,度之见过十七没有?”
吴安诗道:“未曾。少说也要等他考上进士才行。”
吴安度笑道:“话不可这么说,说不准度之见了十七后,更决意读书,最后高第?”
吴安诗看了吴安度心底不满。
二人一个身为吴育家长子一个身为吴充家长子,早有较量之心。在吴安诗看来吴安度今日对章越示好,就是削他的面子,认可不认可章越是他事,你吴安度来此指手画脚作什么?
以往吴家几个子女都要听吴育安排,甚至吴安诗的婚事就是吴育力主的,但以后吴充官当得大了,必须得反过来让长房看他们脸色。
当然吴安诗也知大伯吴育对他们一家照顾有加,但与吴安度之间仍矛盾归于矛盾。
这时章越已与吴安诗见礼。
吴安诗对章越道:“三郎啊,好一阵子没见了,本该单独请你至家中来吃顿家宴,但我又怕耽误你的课业,故而今日倒是有些随意了。”
章越道:“大郎君言重了,是三郎该上门拜访才是。”
吴安诗道:“听说你前几日作了篇文章,写了诗联倒是不错。”
章越道:“大郎君也听说了,见笑了。”
吴安诗笑道:“对联文章可以博名,但要紧的还是科场上,你还记得太学里的何七,他是你的同乡,为人处事可是了得,你需向他多学着些。”
章越心道,吴安诗让自己学何七?
章越道:“平日我与何七并交往不多。”
吴安诗道:“那以后得勤得交,何七这人是有长处的,在人情世故上他胜过你。似你这般实诚,以后就算中了进士,到了官场后又如何能吃得开。要想如鱼得水,就要八面玲珑。我也是拿你当自家人,才与你说这番心底话,莫要见怪。”
章越闻言则道:“大郎君提点得是,八面玲珑是不错,但君子处事也当有方有圆,一味求圆或是一味求方都不好的,要紧的是在一个度,大郎君说我这话说得对不对?”
章越也是不温不火地将吴安诗的话顶了回去。
见一旁不少人都看着这里,吴安诗大声笑道:“自然是如此。三郎这一番话说得极好。”
外头看来,章越与吴安诗相谈甚欢的样子。
不过二人都知道,章越是不愿意听吴安诗的。
但吴安诗也不会将矛盾摆在表面上,而是道:“三郎心底有数就好。”
说完吴安诗离去了,章越也松了口气,吴安诗是觉得自己为人处事不够圆滑,当然尽管心底不满,至少大家面上还是过得去的。
这时候文及甫来了。
章越知吴充另一个女婿吴希绩人在洛阳,与兄长一并拜邵雍为师不能前来。至于另一个女婿夏伯卿也因事未至。
吴安度,吴安诗上前见礼,文及甫与几个要紧人打了招呼,主动走到章越旁聊天。
吴安度,吴安诗都吃了一惊,文及甫是在京衙内中头等人物,他是怎么与章越认识的,又几时见过他如此待见人。
一百九十四章 村夫
文及甫入内后见了章越。
最早的时候二人匆匆一面,聊了几句,文及甫还邀章越至府上一叙。
不过章越在文及甫眼里虽说是翘楚,但毕竟还不在一个‘圈子’里。
但是如今有所不同了,他听了妻子吴十五娘的言语,已知章越很可能会成为自己的小姨夫。而且这小姨夫还是十七早就相中。
如今再度见面,文及甫自是得更亲近一步。几句话后,章越与文及甫自是顺利过渡到‘熟络’这一步。
如今文彦博虽已不在中枢,但已被封为潞国公,可谓真正的官拜一品。但文彦博八个儿子,文及甫虽是最有才干的,却不是最得宠的一人。
官宦人家培养子弟,也是有讲究。
才具平庸尚可,最怕得是你不自量力。
历史上吴安诗与吴安持的儿子,即是卷入了张怀素谋反逆案。
张怀素乃一个方士,见了吴安诗之子吴储即忽悠他贵不可言,将来是能当皇帝了。吴储听了很高兴将他引荐给弟弟吴安持之子吴侔,又引荐给亲家蔡京,蔡卞两位相国。
之后张怀素鼓动兄弟二人一起在东南起兵造反,但因事泄被人告发。
吴储尽管娶得是韩琦的孙女,吴侔还是王安石的亲外孙,但犯了谋反之罪一样难逃一死。
甚至吴侔还牵连他的母亲王氏,朝廷还是看在王安石的面子,只将王氏软禁。
王安石极喜欢这外孙,当初还写了一首诗赠之,南山新长凤凰雏,眉目分明画不如。年小从他爱梨栗,长成须读五车书。
从诗中可知王安石不仅夸外孙长得好看,而且不愿约束他,长大以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就是一定要多读书。
但因为这逆案,兄弟二人着实坑了吴家,甚至这个外孙还坑了王家。
文彦博虽官拜宰相,潞国公,但对几个儿子却是没一力栽培。
文及甫的几个哥哥,除了大哥文恭祖,二哥文贻庆有往仕途上汲引外,其他几个兄弟都只荫了官却不给他们出仕的机会,宁可他们在家吃闲饭。
文及甫也有心走仕途,但文彦博却暂没有这个打算让文及甫与两个哥哥一起出仕。
文及甫自是不愿作个闲汉,想要衣食无忧,锦衣玉食地过一辈子,他自是要结交一些人,日后获得父亲的认可,步入仕途。
文及甫与章越道:“三郎的辞三传出身疏,我已是看过了,实是文采斐然,不少朋友都托我打听三郎,想与你结识一番。”
章越听了一愣,能成为文及甫的朋友肯定是与他身份差不多人的,如此岂非自己的文章已打动了汴京上层。
章越道:“不敢当,是文兄替我捧场才是。”
文及甫道:“我何曾替你捧场,我都帮你推却了才是。”
“文兄此举必有你的道理。”
文及甫点点头道:“正是如此,他们赏识得是你的文章,而不是三郎你。我看过不少读书人写出几篇好文章或时新诗词,然后成为各家王侯公卿座上客了,沉迷于宴舞游嬉之中,以至于忘了读书人的本分之事,最后江郎才尽,渐渐泯然于众。所以我替三郎你全部推了,并告诉他们待你金榜题名后,再另行引荐。”
章越欣然道:“受教了。”
文及甫闻言笑道:“我就知道三郎与我是同道中人。”
章越看了一眼吴安诗,这二人可是给了自己两个截然不同的价值观。
章越一贯认为,对于大佬必须要尊重,而不是巴结。但如吴安诗般的大佬则又是另回事了。
大佬的思维是利益交换,各取所需。好比在文及甫眼底,你如今是吴家的准女婿,有的事我不会免费帮你的,什么事等考上进士后再说。
不过文及甫话表达的方式可比吴安诗高明多了。
不久吴安持带章越去内堂拜见李氏。
到了此刻章越不免郑重其事。
这还是章越第一次见李氏。
唐朝时有五姓七望之说,说得是当时最顶尖的门阀。
后来黄巢,朱温杀了一波,导致门阀之词渐渐远去。到了宋朝取代之的则是韩亿家族,吕蒙正家族,韩琦家族这样的以科举崛起的世族。
换了唐朝,吴家这样的门第是很难与陇西李氏联姻,五姓只在内部通婚。连唐朝宰相都只能惋惜地说,生平所憾,未能娶五姓女。唐太宗李世民认为这些士族影响到皇权,于是禁止这些士族自行成婚,他们的婚姻必须通过朝廷批准才行。
但到了宋朝科举改变了这一切。宋朝皇帝不必有唐朝皇帝的苦恼,为了世家大族间相互联姻而头疼。
不仅吴充娶了陇西李氏之女,而韩琦的夫人崔氏更是出自清河大房。
要知道韩琦也是从父亲中进士起才步入官宦人家,而且韩琦本人还是庶子,是父亲与婢女在知泉州时所生的。
而清河崔氏在唐时有天下第一高门之称。
这也算是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旧的门阀世族终于肯放下身段与新晋科举贵族联姻,至于新晋科举贵族亦与寒门子弟联姻。
章越见到李氏,是正堂旁的暖阁里。
暖阁里旁有一花房,里面通着地龙,即便是在这寒春之事,花房里也是百花齐放。
走过花房章越到了正堂旁的暖阁。
暖阁名为明疏阁,这吴家虽大,但每一处亭台楼阁都有名字。
章越被引至前先去梢间脱去了外袍,然后去暖阁里。
暖阁里温暖得如同阳春三月般,章越走进去很是舒服。
李太君正坐在堂上,欧阳发,文及甫,章越皆被请至这里来。吴安诗,吴安持陪坐下首。
在场主要是文及甫说话。
文及甫谈吐清雅,不时说个笑话,令李太君脸上始终挂着笑容。欧阳发说话也很是得体,毕竟他是大姑爷在吴府最久。
唯独章越却有些拘谨。
这令吴安诗更是不满,原先此子在浦城时还挺能说会道的,怎么如今倒是成了闷葫芦。
自章越言中进士后再成婚起,吴安诗是越发看章越不顺眼,后来想修好,但却给章越拒绝了,这令他对章越的印象跌至谷底。觉得章越一点也不知通融之道,实在是古板。
文及甫,欧阳发说了几句即寻了个借口离去,吴安诗,吴安持陪着二人。
堂上终留下了章越与李氏,还有几个老妈子,丫鬟。
李氏看着章越言道:“我家老爷素来重于官声,也注重家风门风,故而娶亲都留意文雅有清操的读书人或典章之官族。”
说完李氏笑道:“三郎,你很好。”
章越道:“在下惶恐。”
左右老妈子在旁看了,也是讶异。他知道李氏这人性子自负傲人,实是极难伺候的一个人,即便是最中他意的女婿文及甫也没见过她如此相待。
不过其他女婿都没这章三郎君如此俊俏的。
“老爷说他看了后生郎君不少,你并非最出色,但你胜过他人就在一个诚字。这诚字可难得了,什么花言巧语老爷都听得腻了,唯独一个诚字抵得千金万金了。”
章越道:“三郎只是不会说话罢了。”
李氏道:“能说实话就好。我家的十七虽非我亲生,但我生为嫡母平日也该教的教,该骂的骂,说来也是行止得体,端庄稳重,日后你中了进士绝不至于辱没你就是。”
“是了,我问你一句之前官家有下旨赐你同三传出身是否?”
章越道:“回禀夫人,是有此事。”
“那三郎为何辞了?”
章越道:“因为才不配位。”
李氏道:“非才不配位,是位不配才是,一个三传出身太低了。你的辞疏我看了,写得很好,可称得上理得而辞顺,旁人看了必会喜欢。”
“多谢夫人称赞。”
李氏点点头:“你如今缺的是一个得力的人在官家面前替你美言几句,即便官家再有心,也不能轻易赐你一个同进士出身,需有大臣附和方可。”
赐同三传出身虽是令人羡慕,但也不是争取不到。
但一个同进士出身那就是难了,特别是不经科举正途而得同进士出身,除非有大功于朝的宰相子弟。
不经科举而得一个同进士出身这诱惑章越而言实在太大了。
可能是真的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以李氏之尊肯定不会亲询章越要不要帮这个忙,但她如此问就是有此意了。当然有此意,最后能不能帮得上还是两说。
问题是章越要不要答允了。
章越道:“夫人,三郎之前听说三字诗上呈朝廷时,中书里有官员反对授三郎同进士出身,故而后来官家才改授同三传出身。中书既有此论,那么士民之中抱有此心定是不少。”
“也就是说三郎即便侥幸得其名,也必受其议论。至于推举三郎的大臣,也是要遭人非议的,三郎若因一己之私,累这位大臣清誉受损,心底也是不安。”
“何况不经科举正途授出身,在旁人眼底也终是异途。三郎不愿侥幸而得此功名。”
此刻一旁躲在屏风后偷听的吴安诗不由低声骂道:“好村,实村夫俗子也,他还真以为没有梯子,自己还能平步青云,登上天去不成?”
一百九十五章 锦衣玉食
章越如此回答,倒是令屋内气氛一滞。
李氏微微笑道:“三郎倒是有个想法的人。不过人生在世,哪能不求人的?你求我来,我求你来,感情就来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此才是一家人了。”
章越道:“夫人说得是。”
李氏道:“不过君子之交淡如水,你孑然一身在京,能有这般坚持,难得难得。”
说完李氏扶膝起身,左右侍女慌忙来搀扶。
“一会家宴,三郎要多喝几杯。”
章越闻言正要告退。
李氏忽道:“你既孤身来京,平日也无居所。”
章越连忙道:“在下平日都住在太学里,另外也在汴京刚置办了一处宅子。”
面对未来岳母一定要吐露自己有房,否则易吹,这是章越上一世的深刻教训经验。
不过李氏关心却不在此,章越在汴京一套房或十套房在她眼底都区别不大。
李氏道:“我听欧阳夫人说过了,不过离国子监还远吧。正巧我们吴家在太学旁有栋旧楼,年前刚刚收拾妥当。我看你孤身在京,平日也没有安顿的地方,索性就住此吧。”
章越听李氏一副不容自己拒绝的口吻,也只得答允下来。若是再不知分寸,就真的得罪人了。
不过章越总想起之前向七住他那个官宦媳妇家里的经历,总是心有余悸。
李氏点头道:“我会派下人去扫洒服侍。三郎,你不再考虑则个?”
章越一愣随即道:“回禀夫人,同进士非进士。”
在宋朝同进士出身是专门授予省试通过,但殿试落榜,故而有同进士非进士之说。更何况章越并非通过科举,而是赐予的方式。
李氏闻言不再说什么了。
至于屏风后的吴安诗都气炸了,认为章越分明没有将吴家放在眼底。
章越离去后从抄手游廊离去,正好面前来了一名婢女对着章越引路小厮说了几句话,小厮就离开了。
章越看得这婢女有些眼熟道:“你不是淮水……”
婢女盈盈一笑,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递给了章越一张纸条。
章越见了纸条上面是一行娟秀的小字。
上面写着‘兄长言语不适之处,章君万勿见怪。博雅君子元夕之时勿失勿忘。’
章越看着这字条之前吴安诗那几句话引起的不快,顿时不知到哪里去了。
那么这最后一句话是约定么?
可是怎么只有时间,没有地点啊?
章越对婢女行礼道:“多谢了。”
婢女连忙避开道:“这可不敢当,你是我家姑娘的准姑爷呢,但盼你日后好好……好好待我家姑娘就是。”
说完婢女脸露些许红晕,对章越欠身后离后。
家宴有欧阳发,范祖禹,章越,文及甫与吴安诗,吴安持,吴安度同桌共饮。
一共有三桌如此,都是与吴家有姻亲之人。
果真是一顿家宴!
而女眷们在后院一桌。
欧阳发的媳妇吴氏与十五娘与十七娘一桌上闲聊。
吴氏对十七娘道:“你莫担心,来前我叮嘱发郎了,要他照看好章家郎君,必不会有什么为难的。”
十七娘笑道:“姐姐你说什么,我哪有担心没。”
十五娘道:“十七,你当然放心,姐姐平日将姐夫都收拾得妥妥当当的。听闻他闺房里有些姿色的婢女都通通归入了外院,如今姐夫身边不是老的,就是小的,你说姐夫能不听话么?”
吴氏道:“好你这张嘴,说得你就能忍得文家郎君不成?听闻文家郎君在去青楼……妓馆留宿,结果你倒好面上不说,第二日拿着爹爹帖子,去开封府派人将青楼封了。”
吴氏知此事闹得不小,文及甫其实去的不是青楼,而是象姑馆,一般去青楼饮酒作诗也就罢了,但象姑馆十五娘如何忍得,但此事面上却不好声张。
十五娘道:“大姐,你莫与我理论这些。你平日不是与我说,没有手段怎管住夫婿么?”
“好了两位姐姐,你们别争了。”十七娘忍不住道。
吴氏也怕她们姐妹婚姻会给自家唯一未出阁的妹妹带来不好印象,于是道:“我听发郎说过,这章家郎君着实不错,自入太学来倒是一心读书,从不外宿,平日也不厮混,在外眠花宿柳的。”
“那倒未必,人家是寒家子弟出身,说不准是囊中羞涩呢?”十五娘刺了一句道。
“十五!”吴氏忍不住怒斥。
十五娘不服气地道:“我说得有错么?这样寒家子弟我看得也不少,没发迹前伏低作小,一旦发迹后负心忘义。十七我与你说,章家郎君若中了进士,你需看着紧些。”
十七娘道:“姐姐说这作何?若章家郎君真是这样人,我有手段也管不住,若不是,我又何必有手段。”
十五娘摇头道:“你这是未出阁女子的痴话。我与甫郎虽睦,但嫁妆钱他一个子也别想从我这里动。家里花销他自支取,只要看住了钱袋子,他哪去找烟花女子?”
吴氏道:“你这什么话,又不是盲婚哑嫁,章家郎君是爹爹和欧阳伯父都相看中的人,是品行端正的君子。”
“如今是,以后难说,”十五娘仍道,“何况欧阳伯父也是眠花宿柳之人。”
元夕之前。
太学里都没有开课,故而太学生们也是放任自由。
这日吴家来人知会章越屋子已是收拾好了,让他可直接住过去。
章越于是带了唐九一并前往。
房子就在云骑桥,离太学走路不过十五分钟路程。
他们走到巷内一间宅院。
章越敲门后,但见一名男仆迎了出来,一见章越即笑道:“这位就是章家郎君。”
章越讶道:“你怎地知道?”
“郎君数次去过吴府,小人都见着了记在心底呢。”
“引我去看看吧!”
章越唐九逛了一遍,一名吴姓管家给章越带路。
吴家给自己住的这处二进宅院。
外间是八字门墙,绕过影壁,前面是一座正厅,正厅后是一处院落,左右的厢房与正房正厅围成一处院落。至于前院也有两间厢房。
前院天井里有口水井,至于后院落里都栽种了花木,至于厅房之内的桌椅都新置办,还有各色瓷器,家具等等都是上好的器物。
至于多好,章越却看不出来。
吴管家给章越介绍此物又是谁送,此物又是谁送,反正吴家都有馈赠。
吴安诗这大舅哥虽说不喜章越,但毕竟是大舅哥,面子还是要的,馈赠不仅最多且都是名贵之物。
而听吴管家介绍,院里连他在内一共七位下人服侍章越一人。
一个门子,一个厨子,两个使唤下人,内院还有两个老妈子。
吴管家笑道:“今日知郎君要来,特烧了饭菜。”
章越忽问道:“吴管家一个月月钱多少?”
吴管家一愣,随即道:“小人月例五贯……郎君你在此地一切吃穿用度都由府上支出,不用为此发愁。”
章越点了点头,果然没错,自己这是被包养了啊。
看来走来走去最后还是要落到吃软饭的份上,虽然我不是这样的人,但事到临头还是要说一句……真香!
当下厨子给端上饭菜,吴管家笑道:“李厨子在府中烧得一手好茶饭,听闻郎君平日在太学日子甚是清苦,故而就让他来置办饭菜。”
章越看了一桌十几道菜,居然切了一盘羊肉,实在太过丰盛。
章越问道:“无酒否?”
吴管家陪笑道:“府上有交代最好不让郎君饮酒,不过郎君若实在要喝,小人这里有几瓶平日喝得惯的,只是粗劣了些不知合不合口味。”
章越笑道:“不是给我,是给我这兄弟。我平日不喝酒。”
吴管家看了唐九一眼,笑道:“这就好。”
章越又道:“那我这兄弟可住此否?”
吴管家道:“当然,这里是郎君的家,一切由郎君作主。”
章越点点头道:“那就好。”
酒足饭饱后,章越对吴管家道:“安顿好我这兄弟。”
吴管家称是,又问道:“郎君去哪?”
“回太学!”
吴管家讶道:“郎君不愿住此?”
“然也。”
吴管家惊道:“不知何故?”
章越没有答,只是自顾道:“与你说了也不懂。”
说完章越踏入汴京的街道。
是这宅子不好么?
不是不好,章越十分满意,但就是因为太好,不能住此。也不是锦衣玉食的日子不好,而是因锦衣玉食会消磨了自己的锐气啊。
锦衣玉食谁不喜欢?美貌女子谁不爱呢?但不妨等考上进士后再说。
正所谓,嗜欲深者天机浅,凡外重者内必拙。
明朝有个首辅叫王锡爵,他父亲是太仓当地的首富。有一日他上学被提学官看见他穿得打补丁的鞋,不由笑道:“你家里是不是穷,连块布都买不起。”
立即有人将王锡爵家境告诉提学官。提学官因此大为感叹说了‘你这样的孩子不成功,还有谁能成功’。
有人肯定说王锡爵装。
可王锡爵乡试第一,会试第一,殿试第二,最后以榜眼及第。
成绩可以打脸一切质疑。
汴京的夜景下,章越不由背起了《滕王阁序》
……嗟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
读至此时章越顿了顿,更大声地念道……
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第一百九十六章 上元夜
年节后,汴京自是热闹。
立春前一日,开封府要进春牛入禁中鞭春。开封,祥符两县,会置春牛于府前。
立春这日一大早,府僚打春,用意是规劝农事,鼓励春耕。
章越当时也与同窗们一起去大街上看打春牛这一幕。
大街小巷上都是百姓,人人争相来看热闹。
开封府前大街两边,百姓们出售的小春牛,用彩花装饰并放在牛栏里,上面还排列着表演百戏的各种人物。民间还相互赠送为迎春特制的小旗子和点彩的柳枝。
如此习俗今日城市里虽是看不到了。但对于章越这大吃货来说,咬春的习俗仍保留至今,那就是吃春卷。
上元节,开封府绞缚山棚.立木正对大内正门宣德楼。而游人会云集两廊之下,观灯逛夜市。
这就是宋朝百姓一年一度最大的娱乐节目。
本来闺阁女子平日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但只有元宵这三天,她们会出门赏灯。
女子们可以尽情抛头露面,不必忌讳世俗的规矩。
不少男女在这一日相会,成就了一段良好的姻缘。
所以二月十四算什么情人节,七夕在宋朝其实不是情人节而是儿童节,从古至今唯有上元节才是真正的情人节。
上元前这段日子,太学里没有功课。至于的太学生,自也不会闭门读人到了这天也难免有些思春。
正如欧阳公写得那首元宵词“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上元这日当黄昏之后,月亮上了柳梢头,就是约妹子出来玩的时候了。
故而太学里同窗们早在上元前,都提前将襕衫春衫浆洗干净,到了这一日都会换上干净衣裳,晚上好去看灯,不是看妹子去。
而到了这日章越也是苦恼,因为十七娘给他的条子,他翻过来反过去看了好几遍,也没看到地点在哪。
上次见面的金明池是皇家园林,只是三四月时方才允许百姓进入,故而肯定不是老地方见的意思。
元宵这日,十七娘肯定会和汴京所有女子一样出来赏灯。但是赏灯归赏灯,汴京那么大,所有百姓又出来看灯,自己在偌大的汴京里偶遇到十七娘,那无疑是大海捞针,那概率比烟雨天烧出青花瓷还低。
上元节这日,黄好义自是长吁短叹,自玉莲离开后,他有些看破红尘,元宵佳节也没兴致出游,生怕触景生情。章越没看出来黄好义这样的人居然用情还挺深。
至于韩忠彦却约了斋舍里一大波人去逛青楼,自也邀了章越。章越则谢绝了,众人皆笑必是章越在汴京城里金窝藏娇了。章越笑笑也不解释。
所以到了黄昏之时,斋舍里空荡荡的,只余章越和黄好义二人。
黄好义很是感动,还以为章越拒绝去青楼的机会留下陪他。
章越心想,自己宁可一个人上街,感受什么是单身狗的暴击,也不愿陪黄好义在此。
章越又想万一的概率在人群中寻寻觅觅,真那么巧给自己遇到了,那真的可以出本书了。
在黄好义直呼三郎哪去的叫唤声里,章越离了太学。此刻太学外都已是人山人海。
这一条街国子监,太学,贡院的官家衙门,皆以竹杠挑了灯球悬空挂在街面上。
抬头望去,一个个灯球远近高低,若飞星灿然,点缀于汴京城的夜空上。
远远往去大街阡陌尽皆如此,章越步入人潮中往大相国寺走去。
一路走来万街千巷皆繁华热闹。
每一巷口都设有小皮影戏棚子,一群披着发或梳着鹁角儿发髻的孩童都挤在巷口争看皮影戏。
不少大人出去观灯,就放自家孩童在此看皮影戏。
也有跟随父母前往观灯,这些孩童们手里也提着各式的花灯,有兔子灯也有瓜形灯,他们一蹦一跳地在章越面前走着,偶尔拉住爹娘的衣袖说着路旁的花灯。
章越抬起头数不清的鱼状,龙状花灯挂在街头,随着夜风上下起伏,仿佛迎风飞舞一般。
章越看着时眼前一个孩童不留神摔在地上,手中的花灯砸得稀烂。
孩童正在大哭,章越暗道可惜,却见这孩童相貌与溪儿有几分相似,在这上元夜里,触及到章越思乡之情。想到这里,章越走到路旁花灯铺买了一个花灯赠给了这孩童。
章越走到大相国寺桥。
“章兄!三郎。”
章越回过头看去暗道不好,原来是王魁和何七。
此来妹子没邂逅到,却巧遇这二人。汴京城那么大,你们俩就非遇到我么?这难道就是传说中有缘千里来相会。
章越无奈地与二人行礼。
二人倒也是高兴。
王魁热情地道:“我来太学寻何兄,本要邀三郎一并前往赏灯的,哪知三郎却先行一步,幸好在此我们又遇上。”
章越腹诽道,谁愿意与你们相遇。
但面上章越还是很惊喜道:“实在太好了。”
何七打趣道:“怎么三郎也是孤身一人,在汴京许久了,也没有相好的女子么?”
章越没好气地道:“我哪来得风流的。”
何七拍掌笑道:“那就好,咱们就一并青楼去风流则个。”
章越心道,这还行,不过今天不是时候,万一在青楼门口邂逅十七娘,那画面一定很美。
不过章越看何七兴致很高的样子道:“甚好,甚好,三郎囊中羞涩,烦请何兄照顾了。”
何七一听章越没钱,立即改口道:“上元夜里多是青楼客,咱们去也见不到佳人,还是罢了,改日再请三郎同往。今日咱们只是看灯,猜灯谜,作元宵诗。”
“去哪猜灯谜?”章越问道。
何七笑道:“随我们来就是。”
三人走到大相国寺,但见这里又是一等繁华热闹。
寺之大殿,前殿皆作乐棚,乐人在中作乐,笙箫声动好生悦耳动听。
寺庙两廊都悬挂着诗牌灯。
章越走近看去诗牌灯上都写着元宵诗词。
天碧银河欲下来,月华如水浸楼台。谁将万斛金莲子,撤向星都五夜开。
这是章越同乡大佬杨亿的元宵词。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游伎皆秾李,行歌尽落梅。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这是苏味道的元宵词。
这些诗牌灯以木牌为之,雕镂成字,再以纱绢幂之于内,内燃其灯。
两廊一排一排都是此灯,相次排定,供人观赏。
至于一旁还有一帮读书人聚着,争着作元宵词。
他们作出的元宵词,会拿出来供给游人评鉴,若是有合意的,再供大佬审核,最后写于这大相国寺两廊的元宵灯上,供天下游人赏读。
三人在此看每作出一首元宵诗词,就被人大声朗读,一旁自不少士女游至此驻足旁听。
若有合意的少年郎君就不妨多看几眼,目送秋波。
第一百九十七章 寻觅
见此处人多,王魁见此对章越,何七言道:“我等是要在此题诗否,这一路走来胸中已有数首了。”
何七闻言大笑道:“俊民果真大才,诗作信手可得,不过……”
何七目光一扫游人笑道:“此处不值得俊民展才,我们要题诗,也要到另外去处。”
何七看章越目光在游人身上寻找。
三人目光投向廊中仕女,但见她们头戴玉海,夜蛾,蜂儿,雪柳,菩提叶各等好看的头饰,着貂蝉袖,项帕,衣多是白衫。
如此穿着白衫的仕女经行在廊间,浮于月色花灯之下,煞是好看。
看着这一幕,三人不由有些痴了,看得眼都直了。
什么元宵节看灯都是假的,咱们就是光明正大地来看妹子的。
何七轻咳一声道:“三郎莫将眼珠子看掉下来了。”
章越听何七这般说,放弃在人群中搜寻十七娘的打算,这概率着实小了。
章越回头道:“七郎莫要关说我,你也将嘴边的口水擦一擦。”
何七一愣果真嘴角有些口水。
王魁也是回过神来心道,京中果真人物风华,连女子一个个都生得这般好看。先前我还道好看的女子,都在青楼之中,真是见识短浅了。
王魁向何七道:“何兄,你说我们一会去哪题诗?”
何七笑道:“随我来。”
三人一路行来,但见不少文人墨客都于两廊吟诗题字,佛寺两廊除了诗牌灯,左壁还画炽盛光佛降九鬼百戏,右壁则画佛降鬼子母揭盂,若不走马观花真是看也看不完。
章越也是感慨何七怎地如此熟门熟路的样子,自己来了汴京两年了,还不如他这才来一年。
何七带着二人走了一阵,章越见眼前有处缨缦烟云之阁。
章越心道,这不是资圣阁么?
但见阁高三百尺,五檐高耸,每层皆设水灯,层层而上,而阁下则供奉佛牙,参拜之人络绎不绝,烟火缭绕下,令阁楼似飘渺于云雾中,云端之上又是一片灯火辉煌。
三人登高望远,大相国寺内九子母殿,东西琉璃塔院,及智海,惠林,宝梵等塔院,皆竞陈设灯烛.光彩争华。这一幕真是华灯宝炬,月色花灯,霏雾融融于夜色。
而资圣阁左右皆设高座。
何七对二人道:“这些高座皆系宰执,戚里,贵近家眷为观灯而设,今日在此有设诗会灯棚,要名扬汴京就在此。”
王魁大喜笑道:“然也,何兄真是高明,此乃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
何七笑道:“若是俊民名扬于世,莫要忘了我。”
“多谢何兄。”
章越道:“我诗词平平,就不在两位面前献丑了,我先告辞了。”
章越懒得与二人在一起,准备开溜。
“三郎这怎么行?来都来了。”何七假意不悦。
王魁亦看到高座上一位女子朝他看来,他先露出了个好看的笑容,然后装着若无其事地章越道:“三郎的攻心联言含至理,怎会写不出好诗文来,莫要自谦了。”
王魁说完又看了一眼,却见那女子仍在看他,他却对何七,章越言道:“咱们不如转去别处?”
何七道:“去哪,去年中秋博雅楼倒是有诗会,但听闻如今用来却用来观灯……”
“什么?”章越心底略有所动问道,“何兄,你说什么博雅……楼?”
“是啊,就在汴河旁的博雅楼,元夕夜里倒是个观灯山汴河的好去处。”
章越立即道:“何兄,我先告辞,王兄,先走一步。”
说完章越疾步离去了,何七有些惊愕,却见王魁目视高座上的女子,不由笑了笑道:“看什么呢?上面都是可是权贵女子,你看上哪位了?”
那女子轻笑一声撇开目光。
王魁亦收回目光,对何七笑道:“我知道,咱们先去逛灯棚。”
却见章越已是离开大相国寺,一路沿着汴河向西而去。
从汴河上大相国寺桥后即是州桥,州桥正对皇宫大内御门,朝正北望去宣德门高耸在灯火之中。
此刻宋朝官家必定坐在宣德楼的御座上观灯山。
远眺灯山上自是灯火璀璨,上下几十万盏之多,恍如万千花树闪烁着银花,又似满天繁星如雨般落下。
这时候百姓们都从州桥北行涌去宣德门观灯山。
至于博胜楼自也在州桥旁。
章越也是身在人海中,一时不慎冲撞了旁边的女子。章越连忙道歉,而这仕女也不着恼,扶了扶发鬓上的珠翠,与同伴笑语盈盈而去。
每逢元夕不少女子的金钗头饰常不慎遗失。
故而元宵之后,都有持小灯照路拾遗者,称之扫街。遗钿堕珥,往往得之贩卖,这也是汴京元宵一习俗。
至于富贵人家自不会与百姓同行,他们骑马驾车北去,却见宝骑骎骎,车轮辘辘。不少人都喜将香囊系在车上车壁,马车经过香风远飘十数丈,格外醉人。
章越到了博雅楼登楼而上,此楼多是来观汴河州桥灯景的文人仕女。
章越登至楼最高处眺望,但见州桥汴河皆是灯火通明,景色尽在眼底一览无遗。
章越在灯火之中寻寻觅觅,却始终不见佳人踪影。
莫非又是哪里搞错了,章越忍不住差点对月咆哮。
月老真是不眷顾我啊!
这是为什么呢?
章越意兴阑珊之时,他忽一低头却发现脚旁有一香囊。
章越低头拾起香囊,心想这是哪个女子所遗,正出神之时,听得楼梯处有脚步声。
“这位郎君,这是我的香囊。”
但见面前女子面带红晕地向自己言道,章越不好意思地道:“正要还给娘子。”
对方接过香囊含羞走了。
还以为是…也是,天下哪有这般巧事。
章越心有遗憾,茫然若失地走下博雅楼。
身旁依旧喧哗热闹,这时一个舞队经过,上上下下都是傀儡。
旁人呼喝道:“耍鲍老了,耍鲍老了!”
锣鼓响处,旁人兴高采烈地拍手跟着戏耍,章越只是略感孤寂地回过身,面前灯火稀松处一名女子正等候在此。
十七娘穿月白色缎子袄,鬓间插着金丝缕制的发饰,立在这里与自己问道。
“章君,怎会在此处赏灯?”
ps:这两章元宵景色部分摘自东京梦华录,基本写实不夸张。
一百九十八章 此时此景
那几个跳鲍老的腰肢扭得村村势势的,惹得旁人大笑。
孩童们拍着手笑道:“耍鲍老。”
“蠢鲍老。”
“丑鲍老。”
不少孩童大人们跟着鲍老扭着腰肢,素面欢声笑语一片。
喧哗声起,章越看着还是第一次看十七娘以女儿家打扮站在自己面前。
但是……但是,章越心道明明是你约我来的,怎地问我在这里?
这不是耍我么?
章君怎在此巧遇,我如何答?
章越也就装着邂逅的样子道:“我本是要到宣德门看灯的,怎料在此偶逢娘子,唐突之处还请见谅。”
“哦,章君原是恰巧来此的。”十七娘眸子一暗,笑容掩去。
“不!”
章越又急是否认,别看自己平日在妹子面前装着很清高,但……还是很担心妹子生气的。
章越轻咳走近一步,大胆地看了一眼十七娘娇艳的面容言道:“我说个笑话吧!”
十七娘点了点头。
章越绞尽脑汁,使劲收刮个了笑话言道:“古代有个书生中意了一个姑娘,有日他终于鼓起勇气问那个姑娘,姑娘,你喜欢我么?”
“姑娘说,不喜欢。”
“书生伤心欲绝,转身欲走。”
“这时姑娘叫住了书生问道:‘你怎这就走了,还没问我愿不愿嫁给你呢?’”
“书生大喜过望问道:‘那你愿嫁给我么?’”
“不嫁。”
十七娘冁然而笑,忍不住举袖掩口。
章越看着十七娘畅然地笑容,不由想起以前相亲时,他也常在网络上找段子,然后每次见面时努力和妹子说笑话。
但奈何总被妹子嫌弃自己的笑话不好笑或直言情商低。
有时候不是你的笑话不好笑,而是她不想笑。有时候你的笑话没那么好笑,但对方却想笑。
有时候你寻寻觅觅,东西南北地努力追个百遍千遍,但怎么也赢得不了那个姑娘的芳心。但是有时候你不要找,有一个人就在你触手可及之处等你。
有的姑娘不用费力气去追,是因为她肯你追。
砰!
绚丽夺目的烟火升起,绽放在宣德门处,十七娘借着看烟花之机挪开目光。
又一道烟火升起,照亮了十七娘清丽的面庞。
“咱们去宣德门逛逛吧!”
“好!不过我亥时前需回到此地。”
章越看了一眼渐渐西移的明月心道,自己得赶快了。
当即章越与十七娘并肩行往宣德们,还有两名婢女跟在她身后。
章越想到这是宋朝,虽眼下太平盛世,却也不是清平世界。
有宋人笔记记载,元宵时有一名宗室女欲去观灯,姻家派轿子接她,到了元宵晚上一顶轿子将女子接走,不久又一顶轿子来,这才姻家的轿子,这时两边方知被掳走了。一直到很多年后,这名宗室女子才被寻回。
章越自也护着妹子,但有婢女在旁,看来手是不能牵了,心底略有遗憾。
此刻灯山上金碧相射,锦绣交辉,灯山朝北面对宣德门的一面,悉数彩结,皆绘画神仙故事。
二人徐徐走来,眼见花灯耀眼、乐声盈耳,灯火下照得十七娘发鬓间金丝缕摇曳生光,平添了几分贵气。若非身旁鼎沸的人声,章越实不敢相信此刻身在宋朝,正与佳人漫步在汴京看花灯。
“章君,你看!”
章越见到彩山左右,文殊,普贤跨狮子白象.各于手指挥出五道水线。
原来早有匠人用辘轳绞水送上灯山最高处.再用木柜贮水。之后时不时放下,于是成了眼前水中灯,灯中有水的瀑布之景。
左右又有人将草把缚成戏龙之状,用青幕遮笼,再在草上又置灯烛数万盏,望之蜿蜒如双龙在青幕中隐隐约约地飞走。
十七娘观灯时满是喜意,有着小女儿态的雀跃。章越也很高兴,我也在看妹子,不是,我是在看灯。
“我们再去那看看。”十七娘笑着扯了扯章越的袖子。
“好。”
章越心底瞒猜,这动作的意思,妹子是不是喜欢我?
章越与十七娘走到御街廊下,但见这里各等奇术异能.歌舞百戏.鳞鳞相切.乐声嘈杂响彻十几里。
有击丸蹴踘,踏索上竿,倒立吃冷淘,生呑铁剑,吐五色水,旋烧泥丸子,榾柮儿,烧炼药方,皷笛,更有猴呈百戏,鱼跳刀门,使唤蜂蝶,追呼蝼蚁。
其余卖药,卖卦,沙书地谜,等等奇巧百端.日新耳目。
期间自少不了猜灯谜。
二人来到一处摊旁,但见有人以绢灯剪写诗词,时寓讥笑,及画人物,藏头隐语及京中诨语。
十七娘拿起绢灯念道:“一家十一口,这不是个吉字么?”
“弄璋之喜,这不是个甥。”
“落花满地不惊心,人物?谢安!”
十七娘兑了三个灯谜,然后转过身对章越笑道:“我出个灯谜考你一考。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
章越一时没答出,十七娘笑问:“可难道你了?”
章越道:“没难倒,我只是在想方才在哪见过这字谜。有了!”
随即章越走到众多绢灯中挑出一盏,笑道:“你看此谜语‘东海有一鱼,无头亦无尾,更除脊梁骨’,是不是你说得这个谜底。”
十七娘秀目深深看了章越一眼点点头。
一旁婢女笑道:“这两个灯谜,不是都说了个''日''字么?郎君真了得。”
摊主笑道:“这位郎君和娘子真是了得,不仅对得字谜,还出得字谜,我这里有几个字谜,你若对出,我就这羊角灯赠你们。”
章越这羊角灯虽不是真正的羊角宫灯,但也是作得十分精致。由此价值不菲的礼物可知下面的灯谜应该会很难。
“也好。”
章越与十七娘相视一笑。
摊主见真有人敢挑战他的灯谜心底暗笑,不自量力。
面上摊主却道:“郎君娘子听好了,兄弟四人两人大,一人立地三人坐。家中更有一两口,任是凶年也得过。”
章越不假思索地道:“这是俭字。”
摊主笑着称呼道:“郎君了得,下面是''常随措大官人,满腹文章儒雅。有时一面红妆,爱向风前月下。''打一物。”
章越略一思索,十七娘已道:“此是印章。”
“娘子才学真好,我再问一个‘左七右七,横山倒出’。”
十七娘看了章越一眼,但见他让自己答于是轻吐檀口:“左七右七是个女字,此谜底是个妇字。”
摊主微微笑道:“''四个口尽皆方,十字在中央。不得作田字道,不得作器字商。''作何字?”
“是个图字。”
摊主笑道:“好厉害的娘子,还有个最难的,你若猜出此灯即送你了。”
摊主顿了顿言道:“此非字谜,也非物谜,你听好了。”
“寒则重重叠叠,热则四散分流。兄弟四人下县,三人入州。在村里只在村里,在市头只在市头。”
章越心道这个谜可不好猜啊。
十七娘思量片刻后道:“有了,此谜底乃‘字中一点’。”
“为何?”摊主有些吃惊道。
十七娘道:“寒下叠叠,是寒字两点,热则四散,是热字下四点,四人下县,是县下四点,村字中有一点,即在村里,市字头上一点,即在市头,故云‘字中一点’。”
摊主不由为之倾倒笑道:“好聪慧的娘子,这等难得灯谜都给你对除了,佩服佩服。此羊角灯送你了,小郎君,啧啧。”
摊主这啧啧之声是对章越发出言下之意,你这小郎君真是……
章越哪不知道摊主的意思,看看十七娘,顿时觉得此刻有些不真切。
十七娘拿到羊角灯于手,满脸欢喜。看了一阵,她将羊角灯递给章越,略带霸气地道:“赠你了,不必与我客气!”
章越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转而哭笑不得,两名婢女也是想笑而不敢笑。
章越只好双手捧起羊角灯接过。
二人逛了一阵,章越见有人打旋罗。
所谓打旋罗,就竹架子出于青伞之上,装缀梅红缕金的小灯笼子,于架子前后设置,然后卖人九敲鼓应拍.团团转走。
这打旋罗卖得是什么呢?
焦?。
不仅孩童爱吃此物,上元节此物是大宋百姓的最爱。人们经过时都会买一个边吃边逛。
章越向十七娘道:“我买焦?来食?”
十七娘犹豫了下,道:“我没在街边吃过。”
章越心道,这时代的女子好可怜,连在街边吃东西都不行。自己可是最喜欢在路边摊撸串了。
章越左右看了下道:“怕什么,反正也没熟人看见。”
十七娘闻言失笑,然后点了点头。
章越手提着羊角灯,来到打旋罗的人身旁买了好几个焦?。
所谓焦?,其实就是糖油果子,更确切地说就是‘油炸汤圆’。
?一般里面带着馅。
十七娘身后的婢女也各分得焦?,两位婢女皆笑着屈膝道:“多谢郎君。”
十七娘吃了一个,剩下的巾帕包了,命婢女收下,又将巾帕递给章越擦去嘴边的油脂。
还命婢女拿出竹筒给二人净手。
章越深叹妹子心还真细。
十七娘抬头看了眼天色,但见明月渐渐西沉。
而御街仍不减热闹,此时此景正是五陵年少,满路行歌,万戸千门,笙簧未彻。雅会幽欢,寸阴可惜,景色浩闹,不觉更阑。
此刻汴京元宵诗会正在进行。
一百九十九章 樊楼诗会
元夕的繁华热闹仍在继续,不少男女来此看花灯,百戏。
一对也是未婚之男女来到一旁的面摊。
女子道:“我饿了。”
男子道:“正好,那你回家吃些吧。”
女子道:“我家里没得吃。”
男子点了点头对摊主道:“那来两碗素馉饳儿。不要细料,也不要鸡杂。”
说着男子又对女子道:“你也不吃吧?”
男子直接转过头对摊主道:“两碗都不要细料,鸡杂。”
“好咧。”摊主正捏些盐下到碗里。
女子起身道:“我回家了。”
男子一脸茫然道:“诶,不是饿了么?怎地就走了?等等……罢了,店家就要一碗馉饳儿好了。”
章越和十七娘在旁看了都笑了。
这时十七娘道:“我要回去了。”
章越道:“那咱们也坐下吃碗馉饳儿吧。”
“要加细料,也要加鸡杂。”
十七娘。。。
天下终究没有不散之筵席。
“我送你吧!”章越言道。
十七娘点了点头。
婢女忽言道:“听闻大郎君,二郎君今夜在樊楼吃酒,咱们不如去樊楼吧。”
去樊楼自比州桥多走一段路。
十七娘闻言微微犹豫,还是点头答允了。
二人来时高兴,但回去时却别有一番情绪。
樊楼乃汴京第一酒楼此众所周知。
其又名丰乐楼或白矾楼。
从楼的气派而言,樊楼胜过一筹,其他酒楼都是两层,独樊楼三层。不仅楼高,且樊楼有东西二楼,每日最盛时可接待酒客达千人之数。
西楼甚至可眺望大内,未免人窥视皇帝行踪,故而西楼严禁酒客眺望。听闻平日里宋仁宗夜是西楼的常客。
樊楼酒水一日可卖五万斤,仅酒钱税一日可收两千钱。而到了元夕夜里,樊楼更有另一番热闹。
元夕夜里每个先到樊楼的酒客会有一面金旗。楼顶每一瓦陇间放一盏莲灯,远望去是灯烛荧煌,高低相照。
除了此外,樊楼还有诗会京中才子都会来此扬名,甚至还请了诗坛祖师梅尧臣坐镇。
若论诗词之道,梅尧臣比欧阳修还略胜一筹。
当时有云,梅尧臣的诗,欧阳发的文,蔡襄的字为当朝三绝。
这日酒楼内珠帘绣额,灯烛晃耀。韩忠彦,黄履,范祖禹等一群太学生在此,气氛自是比楼上的诗会热闹。
一旁美妓环坐。
如此酒家自是销金,太学里有一位吴兴来的家中豪富的太学生名叫沈偕,看上了樊楼一位名妓。
之后这位太学生多日连连去樊楼见这位名妓,但这位名妓色艺双绝,对这位太学生不理不睬。
这位太学生也是不罢休,为了见这位名妓不惜一掷千金。
这位名妓看这位太学生用情如此之深,也答允这位太学生在樊楼见面。
二人同登樊楼后,这位太学生兴奋之余,对樊楼里的千余酒客喊出了一句‘尽管吃喝,今日我请了’。
这一夜这太学生豪富之名传遍了汴京。
泡妞到这境界能谁不服。
今日韩忠彦在此销金,对左右笑道:“今日斋舍里人都齐了,唯独斋长不至,你说斋长平日目中只有诗书,不会今夜还在太学苦读吧。”
众人笑道:“或许如此。斋长平日可是正经人啊。”
韩忠彦笑道:“我偏不信,说不准他此刻正与哪位佳人相会吧。”
一人笑道:“绝无此可能。我等至今未见斋长未归宿过。他肯定是不近女色的,至于近不近男色,就不知道了。”
众人都是大笑。
韩忠彦也是笑了,但也觉得章越不太有这可能。
韩忠彦不经意目光扫向了窗旁本待举盏喝酒,却突然一顿,重新看向了窗外。
“这……这不是斋长么?”
韩忠彦先惊后喜道:“你看他身旁的女子,我就说了他今夜是去会佳人了。”
众太学生们一听争相到窗前旁观。
……
此刻章越送十七娘与两名婢女来至樊楼。
远远可见,吴家的家丁护卫。
十七娘向章越欠身道:“章君留步,我走了。”
章越憋了半响终道:“再会。”
“再会。”
十七娘与两名婢女走向樊楼,婢女低声对十七娘道:“姑娘,为何不说让章家郎君早日考上进士之言。”
十七娘道:“今日见这一面,他已该知我的心意,何必再言。”
婢女偷笑道:“我看未必。但若知道,日后谈起来也是一桩佳话。”
十七娘道:“若考进士为成全这段佳话,我固然高兴,但为了自己,方为奇男子。”
说完婢女回过头,笑着对十七娘道:“姑娘,章家郎君还在看着这里。”
众目睽睽之下,十七娘点点头,但没有回顾。
章越知道十七娘没有回顾的情由,但见她走入樊楼,心底有些惆怅。
突闻身后有人道:“斋长,你怎地在此?”
章越回过头看见是韩忠彦等,以及好几个自己的同斋。
章越抬头看了一眼道:“你们今晚不是去青楼,怎到了樊楼?”
韩忠彦笑道:“莫要问我们,斋长你怎地到此?”
章越一脸正色地道:“我为何不能到此,在太学里读书读得疲了,不能出外逛逛么?”
哪知章越说完,韩忠彦众人都是一阵大笑。
章越见此满头问号。
黄履叹息道:“斋长,方才我还为你说话,说你……如今……”
韩忠彦笑道:“斋长,方才那位女子是谁啊?我虽看不真切,但必是绝代佳人无疑。”
章越一愣,他们怎地看见了。
章越师兄曾说,他有次与校花约逛街,他说自己当时的心情,恨不得满街都能遇到熟人。虽说师兄只约了一次,但此事成为他的谈资,时不时地提及。
不过他与吴家约定之事,毕竟此事还有变数,章越不愿提及。
当初黄好义与官宦人家订婚的事,也是说得整个太学都知道。但黄了以后,黄好义就成了同窗们时不时提及的笑柄。
于是章越来了个矢口否认。
既是来了,章越即随众人往樊楼。
章越并非第一次来樊楼。
樊楼虽说三层,但下面有两层乃用砖石为台基,三层再往上立柱,故而西楼一层即可一眼看到皇宫。
西楼除了可以看到皇宫外,东西二楼之间还有一道飞桥栏杆相连。
到了元宵佳节,樊楼阁外灯火通明,如今元夕夜里顶上皆覆莲灯,望去实为壮观。
樊楼门外是一座巨大的彩楼,经过彩楼后则是百余的歌伎列在廊边,各个是浓妆艳抹,风姿绰约,望之一个个都好似娥宫仙子般。
入了楼里见得一个东楼就坐得有数百人之多。
门前两位伙计,头戴方顶样头巾,身穿紫衫,脚下是丝鞋净袜见了来客就往里面引。
楼下散铺着七八十副桌凳,至于楼上则有六十余阁。在汴京,酒楼这些散座被称为门床马道,若你酒买得不够是不许登楼入阁的。
至于韩忠彦这样的大主顾,人家看了即是往楼上引的。
二楼三楼皆是回字型,中央则是天井,但见天井上吊着十几副诗牌。
章越到了楼院中一看,但见酒酣耳热之余,一人道:“阁上又有一首元夕词作出了。”
一人将诗牌挂在天井上。
诗牌正反两面皆浓墨重书,只要是眼神稍好的,都可看清。
不少酒客看了诗词似反复品味般。
韩忠彦对章越道:“方才我等作诗题了十几首都送给宛陵先生看了,但无一人列入诗牌之中,斋长何不写一首元夕一试。”
章越听说梅尧臣在樊楼就推道:“诸位都不成了,我这点文墨哪入得宛陵先生的法眼,我就不自取其辱了。”
太学生们也知章越强得是经学及文章,诗词每次考试都只能勉强得中。
一人笑道:“斋长,来都来了。”
“是啊,我们平日写得诗词都有格式,但元夕诗词则不拘这些,是诗是词都行。只是文章不好,这诗牌写不下。”
众人都是笑了。
章越摆手道:“今日与同斋只闲聊不写诗词。”
章越都这么说了,众人也不敢勉强。
说着众人拾阶而上来到了阁内,其余同斋的看了章越却也不敢吭声,他们都是新来的,不敢直接开章越的玩笑。
除了同斋,还有十几名歌妓或是来陪酒,或是弹唱。
汴京人将这称为‘赶趁儿’,对于赶趁儿唱得好坏都无所谓,只要是能解闷就好。汴京很多百姓生活没有着落下,都让自己女儿或妻子入酒楼赶趁。
在樊楼里赶趁的人比酒客还多一倍。
阁内皆一品器皿,椅桌皆济楚,这就是樊楼的气派之处。坐在阁内,可一览汴京城元夕节的夜景。
有人题诗记载樊楼。
城中酒楼高入天,烹龙煮凤味肥鲜。
公孙下马闻香醉,一饮不惜费万钱。
招贵客,引高贤,楼上笙歌列管弦。
百般美物珍羞味,四面栏杆彩画檐。
这时候阁外一阵喝彩声。
有人言道:“好诗,好诗,今年元夕诗之翘楚当属于此了。”
韩忠彦听了有几分不服气道:“我道要看看何人所作?”
好几名同窗跟了出去。
章越也不在意在酒楼吃菜,逛了这么久实是饿了。
不久韩忠彦走来,神色有些讶异。
旁人问道:“是何人所作?”
韩忠彦道:“是一个叫王魁,倒真是好诗,只是这名字以往都没听过。”
第两百章 给他
此刻王魁与何七已步至樊楼,方才王魁已在资圣楼扬名,如此再至樊楼来。
这也是何为争名于朝,争利于市。
王魁感受到文章即出后,众人的追捧之情,那等投射出来仰慕钦佩的目光,不正是自己所追求的。
方才在资圣阁时,他的元夕词鸣世。
当即高台上好几个贵戚都派人来询问,然后递了帖子让他去府上一坐。
其中最有名的要数张贵妃家。
张贵妃是何人?当今官家的身边人,她的一句话对官家举足轻重,只要能得到张贵妃的赏识,自己的名字迟早可以传到官家的耳边去。
王魁如此想着,当然最令自己印象深刻的,还是那个频频目视自己的女子。
王魁还亲自登台,与她的叔伯兄弟攀谈了数句。
王魁打听清楚,对方竟是宰相富弼的侄孙女。她既看重自己也算是慧眼识得英才。
后来何七邀王魁至樊楼时,王魁向对方一揖也算是作别了。
而那女子见此对他展颜一笑。
王魁心想,这女子应是对他有些动心吧。
王魁入京以来,不止听闻一人两人与他言道,汴京的女子越是显贵越是难嫁。不少权贵之家,不惜陪大量嫁妆,也难求一个门当户对的。
故而权贵之家也常常从寒门俊才中选拔女婿。
甚至还有人与他笑谈,田舍翁多收十斛麦,尚欲易妇,何况进士乎?
到了樊楼,王魁的诗词一呈上即得了梅尧臣的赞赏,现在正被作为诗牌挂在樊楼之中,得到众多酒客们的赞赏。
王魁继续与往来的人道贺,满耳的夸赞之词,令他有几分恍惚。
一旁何七笑道:“俊民,你有今日之得意,实在我意料之中啊。”
王魁道:“多谢何兄为我提携。”
何七道:“你我出身相同,自是惺惺相惜才是。”
王魁正色道:“若我有发迹之日,定不忘何兄今日之情。”
何七笑道:“好说,咱们上楼去,我与你引荐咱们太学的同窗。”
见王魁迟疑,何七笑道:“你莫要担心,哪里到处都有嫉贤妒能之人?何况有我在呢。”
当即何七与王魁二人一并上楼。
章越得知王魁大出风头,倒没有什么嫉妒之心。他看了对方的诗词,确实如此诗词不说境界,就算辞藻文采自己再写个十年也写不出来。
当即他向王魁道贺道:“俊民真是大才。”
王魁笑道:“三郎,哪的话,你长于文章经学,我不过好舞弄词句这些小道罢了。”
众人见王魁得意之后,却并无骄色,都是自叹不如。
席间倒是韩忠彦微微冷笑,何七将王魁引荐给他时,神色甚是冷淡。
趁着无人留意,章越问道:“师朴为何没给俊民好脸色?”
韩忠彦则道:“度之,此人言过其实,虚有其表。”
章越听了装作不知言道:“这倒不至于吧,师朴相人可是不准啊。”
韩忠彦笑道:“我整日在外交游,什么人心鬼蜮没看过,有的人看似有情,不过是精于人情世故,其实心底全无半点真情。度之,你是实诚君子,可别太轻信于人了。”
章越道:“多谢师朴提点了。”
这时候外头道:“还有本楼最后一处诗牌没人填得。方才楼里放话了,若是有哪位填诗词得入,则送两面金旗。”
听了外头之言,众人又各有一番言语。
范祖禹道:“元夕词哪是好写,在我看来论景不过于‘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论情不过于本朝欧阳公‘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一人又道:“每年都有元宵诗会,从唐至今,每年都可写个数千首,我看这古往今来的元宵词都被人写尽了吧。哪得立意写景又更高一筹的?”
何七笑道:“诸位何必气馁,方才俊民不是写了一首被登入了么?我等就再写一首罢了。”
王魁笑道:“说得好,我看看能不能再写一首,助兴一二。”
章越则没有写诗的兴致,则是走出了阁。
黄履问了句:“斋长哪去?”
章越道:“有些气闷去透透气。”
章越走至阁外的栏杆,这里正有一道飞桥与靠近大内的西楼相连。
此刻元夕夜已过近半,不少男男女女都站在这飞桥之上赏月观灯景,也有数对在此耳鬓厮磨。
一位歌妓打扮的女子与身旁的情郎笑道:“我自西楼来,你从东楼到此,你我在桥上相会,像不像牛郎与织女相会于鹊桥之上?”
“那可苦也,岂非说你我要至明年元夕此刻方能相见?”
“你我虽一年一会,却也胜过虽长厢厮守,却貌合神离。”
“说得是,但盼你我年年岁岁,日日朝朝都似此夜此刻。”
“得君一语,此生不悔。”
看着飞桥栏杆上无数男女,章越心有惆怅,这不是花式虐单身狗么?
章越不过出来透口气得,这时候只想回去,转头却见一名婢女从西楼走至东楼来。
这婢女不正今夜跟随十七娘出游得婢女么?
章越当即上前笑道:“见过姑娘。”
这婢女笑道:“不敢当,章家郎君,怎也在樊楼啊?”
章越心想,不是你家娘子派你来问我的?又想多了。
章越道:“方才遇上几位同窗在樊楼赴诗会。其实也不算什么诗会,大家借个名头出来喝酒,其实就是胡乱写写。”
婢女闻言笑得前仰后合道:“章家郎君,说话真是有趣,我不过恰巧路经于此,我家娘子就要回府了。”
章越略有失望道:“原来你家娘子要回府了。”
婢女见章越如此神情,笑着道:“章家郎君在诗会写了什么诗词,可否借我家娘子一观呢?”
章越想了想然后道:“姑娘且等一等,我立即写来。”
婢女目光一亮道:“章家郎君说得可当真?”
章越正色道:“我岂有假话。”
婢女点头道:“我就在此等来。”
章越当即回楼,幸亏樊楼这有诗会到处都有纸笔。
章越来至堂中问店家借了一副笔墨,伙计告诉他,纸有墨有,但笔却没了。
章越只能等一位文人写完方才借笔一用。
章越没有多想挥笔而就,写下时汴京元夕夜的景色仿佛于跃然纸上,随即章越又写到下半阙……最后落款写得是浦城章三。
写就之后章越呵干墨汁,然后将纸一卷。
旁边有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笑道:“秀才是为了两面金旗而来吧!我看你是别忙了,方才我此篇诗词已是呈去了,定是立压一世啊!”
章越闻言笑了笑,也不多说。
对方见章越还继续写笑道:“嗯,勇气可嘉也。王某佩服。”
章越写完之后,当即走上二楼,直往飞桥而去。十七娘的婢女还在桥边等候,看见章越时微微一笑。
正当章越要将文稿递去时,突然旁边有人伸手一截,将章越的文稿抢在手中。
章越又惊又怒心道,何人如此大胆?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何七?
何七将章越这词稿拿在手中,微微笑道:“三郎不在阁内作诗,为何却悄悄到了阁外?”
章越道:“何兄,还请将词稿还我。”
“还你?”何七看了一眼手中的词稿笑了笑,将之放在身后。
方才他知吴安诗,吴安持兄弟二人在西楼吃酒,故而带了王魁一并前往拜会。哪知十七娘正好也在。
何七之前对十七娘有追求之心,甚至到了汴京还不死心,但吴家李太君看不上自己后,他也就断了念头。
哪知何七从西楼离开时,却见章越与十七娘身旁的婢女说话。
何七顿时有些惊怒,莫非此子也打吴家十七娘子的主意么?何七认为自己与吴家十七娘子虽是无缘,但章越身为他的‘朋友’,却不可染指人家。
何七见章越下楼,偷偷尾随就旁观他干了什么,然后全然明白。
何七这一刻倒有些佩服章越,此子为了高攀上吴家,连人家身旁的婢女都收买了,如今靠着婢女来私传书信,最后暗度陈仓。
何七这一刻觉得自己看人看走了眼,章越此人看似正直,但心机却这么深,一门子攀龙附凤的心思,那么自己手中必是对方肉麻连篇的情话或见不得光之言,如今自己就要揭穿他。
何七笑道:“三郎如此佳文,怎可不与我等共赏呢?偷偷一个人作得,要一鸣惊人也不是这个法吧!一会可要罚酒三杯啊,哈哈!”
“韩兄,黄兄,你们都来了,正好我们一赏三郎的大作。”
韩忠彦等一众太学生们都来到这里。
何七感觉一步步都如他预期,他转头看章越的脸色,本以为他会惊慌失措。哪知他却摇了摇头,那等样子好似分明在说,随你吧!
何七诧异之时,一旁婢女忍不住,几乎急得要哭道:“这人真是好不知羞耻,这又不是给你了,还我还我!”
婢女言语已带着几分哭音。
她之前正好看见章越,故而自作主张来桥边与章越说了这样一番话,但万一书信的内容为人知悉,如此不是连累自家姑娘与章家郎君。
怎会有人如此无耻,明明知道这是人家的私信,不仅故意夺之还要公之于众。
这时却见章越对婢女安慰道:“没事,给他!”
两百零一章 那人是谁?
樊楼仍旧喧闹,人声鼎沸。
天井里高挂着诗词牌尽是写满了,留下了文人墨客的字迹,唯独一面仍是空悬,静待来者。
就在台下,章越与何七间的争执,惹来一群围观的士子及樊楼的歌妓。
何七见章越如此镇定的样子,本是有些担心,却见那婢女紧张的样子,心底倒是释然了。
如今见章越还安慰对方心道,此子真是不见黄河心不死。
这时韩忠彦见章越身旁的婢女,已将事情缘由猜到七八分,他平日虽是爱出人的糗,但这时候倒很是拎得清即道:“何七,你怎可如此,既这婢女不愿你念,也就罢了。”
一旁黄履也道:“何七,这是我们斋的事,你一个旁斋犯不着如此。”
何七见韩忠彦为章越出头,心底大恨。
他敢得罪章越,却不敢得罪韩忠彦,正待这时章越却道:“韩兄,黄兄无妨,何兄他喜欢念就让他念好了。”
找死!
何七见章越开口,又见众人颇有为章越维护之意,当即抢先展卷扫了一眼言道:“三郎是何某之朋友,有好诗词我可不能帮他掖着藏着。青玉案,元夕。”
韩忠彦,黄履本想阻止却听何七已是念出是青玉案,这还真是词牌名,故而也就不说了。
“青玉案?”
何七心底冷笑,此词牌名取自东汉张衡《四愁诗》“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
居然以青玉案为词牌名来写淫诗艳词?
一旁灵巧的歌妓听说是青玉案的词牌名已是在心底酝酿着那脍炙人口的唱曲了。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念至一半时,已有人道:“拿纸笔来,我抄录下。”
不少书生已是动笔记录。
至于何七脸色则越念越差。
元夕夜的景色,众人都是见过,在这一句中都是道尽。
旁人道:“‘东风夜放花千树’是化用‘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么。”
此人问了一句,却无人理会。
也有人道:“方才还说元夕写景,无人出于苏味道那首‘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青玉案的上阙似丝毫不逊于。”
另一人道:“上半阙写得是好,但调子起得太高了,下半阙若无佳句联之,怕是要虎头蛇尾。”
“且听之……”
毋庸置疑的是,仅这上半阙已将在场所有人都给镇住了。
众人看去何七脸色已是很差,一旁韩忠彦看看何七,又看看章越,已知是有人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了。
韩忠彦走到何七身旁道:“下半阙我来念之……”
众人听了心道,这下半句是写人啊。
韩忠彦念此微微一顿:“……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浦城章三。”
随着最后一句落下,数人不由深深地长叹。上半阙犹自还有人点评数句,到了下半阙已无人出一语了。
章越走到婢女的身旁问道:“记下了吗?”
婢女努力地道:“念太快了,我记不太全。”
章越道:“你等等。”
章越回过身来时,却对上众人的目光,却见一时有些不同。
章越走到何七身旁道:“多谢何兄,不知可否还我了?”
何七神色一僵,他绞尽脑汁地问道:“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那人是谁?”
章越没答径直取了。
韩忠彦拍了拍何七的肩膀言道:“若我是何兄,将当先看一眼,然后涂改为自己名字窃词自用,日后仅凭这首青玉案之作,就可以用一辈子了。”
何七面色难看。谁知道,本以为是满纸淫词秽语,哪知竟是这等绝妙之辞。
何七强笑道:“是。”
黄履则对范祖禹道:“这就叫不打蠢人,也不打聪明人,就打不长眼的人。范兄如何看?”
范祖禹道:“咱们与度之同窗近年,你何曾见他写出这等之词?”
黄履道:“范兄的意思是?”
范祖禹凝神半响,方道了句:“这是深藏不露。”
婢女向章越欠身后取词离去。
众人见此一幕心道,章越真没有将此词登用,为己扬名的意思。
难道他也不知此词到底到了何等地步?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那人到底是谁?
一旁的一名读书人已是抄毕道:“我这就去登用,不知浦城章三大名是?”
“章越,章度之。”一名章越同窗补充道。
词就这么传了上去。
最后有人道了一句:“此诗的意境全在这下半阙中了。”
倒是熟悉章越诗赋的几位太学生却道:“三郎的诗词,我们也看过,放在太学之中也不过中人之资,但这首未免拔高太多,忽高忽低,实让人看不透了。”
章越的词被人呈至了三楼。
这时谈论已久。
一名年轻人向一位老者请教道:“梅公,一夜尽是元夕词,难免元夕词至此有反复陈旧之感。我等写得再多,怕也是可有可无。”
这位梅公笑道:“老杜一首《江南逢李龟年》之后,我本以为此后天下再也无诗,哪知江山代有人才出。”
“你看。”
梅公朝桌上厚厚一叠元夕词道:“这些元夕词虽已是佳品,但要能破陈出新,不是没有,只是你我怕是见不到了。”
在座之人都是诗坛宿老,但都是深有感触。
一人言道:“前人文章诗句浩瀚无垠,虽说不敢尽读,但佳作怕已是读得差不多,不知来者又几人赶上前人的脚脖子。”
“譬如李太白,杜工部那等人,怕是以后一千年也出不了一个了。”
三楼中被唤作梅公自是梅尧臣,而吴安诗,吴安持兄弟也是在场,他们不过是旁听,这样的场合他们是没有资格说一个字的。
梅尧臣道:“差不多了,最后一首不好挑,挑来挑去也就是这三首之中选一首了。但都离不了充数凑数之憾。”
“眼下是不好办了,若再等一等也可,但马上就要到子时,过了元夕夜怕是遗憾了。”
“也是,我看下面是没有佳作了,梅公还请你论断吧!”
众人都看向梅尧臣请他来作这最后的裁断。
梅尧臣看了这三首诗词,正在沉吟之间,忽有人急忙奔上来道:“梅公,有首好词,好词!”
“或许有才子故意压轴而作呢?”
“也是不妨听一听。”
“念来!”
一人当场吟诵,众人听了一会,一时难以言语。
最后梅尧臣道:“这首虽佳,但不如这三首,再说这王魁已有一首登之了。不妨给其他才子些许机会。”
旁人笑道:“梅公说得是,我也以为此词词句虽佳,但比他前一首有反复之感。一夜之间,又怎有人能连作两首元夕词呢?”
“呵呵,但能得梅公这一语,此子日后也是了得了。”
“梅公,这还有一首。”
梅尧臣扫了一眼道:“更不如了。”
“梅公,这里有个青玉案的。”
梅尧臣道:“替我念一念。”
对方也是诗坛宿老随手展卷念至:“东风夜放花千树……好词,这是何人所写?更吹落,星如雨……好,好,好!梅公你看……”
梅尧臣已经是转过身来,旁人也是听去,这一句听来已是如此恢弘大气。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这上半阙真是好啊!梅公!”那老者有几分激动失态。
梅尧臣道:“倒是太热闹了些。”
一旁吴安持对吴安诗道:“其他诗词梅公都有赞许数句,但此诗为何却如此说。”
吴安诗道:“梅公眼光极高,或许到了他眼前方有挑剔之说吧。不知是何人所作?”
吴安持道:“上半阙苏味道复生写出也不过如此吧。”
“还有下半阙呢。”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这是写女子啊……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蓦然回首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下半阙一出众人尽数哑口。
上半阙既闹既繁华的元夕,下半阙写到了女子,在众多女子之间追寻那么久,最后在灯火稀松处却见了她。
词到这里,众人已是不知评价了。
一人询问道:“梅公,以公之见,那那人到底代指何人?”
梅尧臣沉吟道:“我也不好说,我倒觉得此美人指得是汴京城,上半阙繁华似锦,下半阙看似写看灯的女子,其实究其意象之推去,好似一个褪去浓妆艳抹的女子,只是在平常之间方是真味。”
众人听了梅尧臣之言皆是佩服得五体投地道:“梅公高见!”
又一人道:“我倒觉得不一定是汴京,正所谓语以复义为高,屈原以美人来喻君王。此诗间的那人未必不是代指陛下,甚至于天下。”
“然也。”
又一人道:“或许这那人真是笔者的意中人呢?”
旁人笑道:“如此意象高远之词,怎会用表于男女情爱,真乃小也。”
一笑道:“我等说得都不算,怕是要问问此青玉案的作者,怕是才知了。”
一人问道:“是啊,说了这么久,还没说到底是何人所作?”
一人看了诗词落款道:“是浦城章度之。”
一旁正听得热闹的吴安诗,吴安持听到这名字,瞬时神色变了。
两百零二章 人可找到了?
浦城,章越,章度之?
何人也?
在座之人响起了阵阵嗡嗡声。
吴安诗,吴安持的神色很精彩,一旁有人问吴安诗道:“吴兄,这章越章度之你可识得?”
吴安诗神色一僵。
此人以为吴安诗不知,又转头对旁人问道:“章度之是何人?”
这人道:“似有几分耳熟啊。”
“对啊,我也是耳熟,一时却记不起了。”
“莫非就是那个……那个写三字诗,而被天子赐同三传出身的太学生?”
“不错,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记起了。那封辞三传出身疏,文辞朴实无华,但却字字动人。我还特意命族学先生教授给每位子弟。”
“嗯,那辞三传出身疏实乃磨志练心之文。”
“吾倒更喜欢他为诸葛孔明写得攻心联‘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
“此言极是精要,道尽治国之妙,听闻曾枢密曾将此联挂在书房,后听闻对方是一名太学生后实在惊讶,言此非一介秀才可言也。”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禁将章越勾勒了一番,他经学有三字诗,联有攻心联,文章有辞同三传出身疏。
在座众人虽是文坛宿老,但不免看过一或二,但也不足以令他们留下特别深刻印象。甚至不到一成人知道此子与欧阳修,三苏,曾巩有所交往。
毕竟汴京是争名之地,每日每月每年都有无数青年才俊至京,有人作了好文章或诗词什么的或轰动一时,若没有续作,就很快湮没了。
真正能留下一席之地,除非真的非常非常拔尖方可。
如今提及章越大家心底有了个数,之前大家都不知道此词作者何人,若说一个之前从未听闻过的无名之辈骤然为之,那么无论是谁心底多多少少都有些不信服。
现在听闻是章越,不少听过他名字的人都有所改观,对这青玉案之词的作者,心底也稍稍有了底。
“听闻这章三郎的兄长是章惇章子厚,状元公章子平的族亲。”
众人再度明白。
再好的文章诗词也有人从鸡蛋里挑骨头,但听闻是章惇章衡,也就是前宰相章得象的族亲,那可不好轻易惹得。
章氏子弟众多,万一自己骂了一句,被对方的族人上门来理论或暗中记恨就不好了。
身家背景作用就是如此,不管能不能让你得誉,至少可以不让你莫名招黑。
其实一个诗词风靡和流传就是如此,比如欧阳修的醉翁亭记一问世即轰动四方,以至于洛阳纸贵。
但很多作品也要经过时光的锤炼。历史上青玉案刚问世其实并不轰动。
这首词问世时有些默默无名,以至于众人连此词在历史上到底是何时所作,也是各执一词,前后跨度达到二十年之长,若一面世即是风靡,或是有人公开赞赏提及,绝不至于什么时候写得都不知道。
宋朝词坛主流风格是婉约风,如‘溶溶月,淡淡风’,‘细雨湿流光’。
后来才渐变豪放风,苏轼与辛弃疾就是豪放风的代表。豪放派风格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先是苏轼的清放,到辛弃疾时雄放,再后来则为粗放。
就好有人喜欢清淡口味,有人喜欢大火爆炒,不同风格的人看对方流派诗词皆有异端之感。
而辛弃疾这首词就属于豪放派中的婉约词。
而且时人总是对同时代的作品进行贬低,而对年代久远的作品进行拔高。
比如央视爸爸拍得《笑傲江湖》刚播的时骂声可谓铺天盖地,大家总拿来与港版对比,二十年后在某瓣上居然已翻到了八分多。
至于梅尧臣这样诗坛宗师,年事已高,身子又多疾,已不怎么看后辈文章,对于章越名字确实没听过。而且老者的思维总是有一等难以改变的定势,年轻人作的诗词,旁人看得再激动,他们要么觉得离经叛道,要么觉得蹈袭旧作。
梅尧臣没看过章越的文章,可却听过欧阳修在自己面前不止一次提过章越的名字。
如此说来也是自己人。
梅尧臣可是欧阳修挚友,好得不能再好的那等,时人将他们称之为‘欧梅’。
梅尧臣心底有数,他再看了一遍,倒真有几分欣赏。这也并非是看人下菜,其实也是大多人的心理。
此词真的是好,同时也有拉朋友子侄一把的心思。或者说看在欧阳修的面子上。
梅尧臣道:“方才我等还道元夕词至今几千首,皆是反复,令人有无耳目一新之感。不意此青玉案倒是有推陈出新。”
其实梅尧臣观点不一定对,但诗坛地位就在那边,这是权威,必须给予尊重。
如此再有意见的也要收起来,至于之前本是赞赏此词,如今也可公然表达出了。
仔细说来,诗词鉴赏的圈子,也有那么些官场的意思。
酒香也怕巷子深,必须有伯乐,可说到底还是那句话‘打铁还需自身硬’。大佬可以将有实力的进行拔高,但却不能将没有的说成有的。
梅尧臣一言之后,有一人道:“此词既有大声鞺鞳,亦有小声铿鍧。道尽此下半阙婉约之处,不在大晏小晏之下。”
下面众人一片片嗡嗡之声。
“闻上半阙则掩口,闻下半阙则神伤。”
一人道:“然也,正如梅公所言上半阙极尽豪放,下半阙则峰回路转,婉约之至。尤足称道,我看今年的元夕词第一,非此青玉案莫属。”
说到第一,众人之中有点头的,也有摇头的。
此公说完见众人表情,梅尧臣笑道:“今年元夕词第一在可言不可言之间,但这等好词在此,我只为分个伯仲,岂非糟蹋了这满汴京的灯光,当空之皓月,词中的妙韵。”
众人都是笑着称是。
“向来文无第一,我倒觉得王俊民这首元夕诗更高一筹,也不怕诸位说笑。”
众人都是笑了。
如此倒是为了这首青玉案少了很多争论。
此刻连吴安诗也看出来道:“梅公倒是袒护章度之。”
吴安持道:“一是确有赏识,二来也是看在欧阳公的面子上。”
吴安诗道:“多是看在欧阳公的面上。”
吴安持道:“哥哥,梅公再看在欧阳公的面上,也不能将没得说成有的。”
吴安诗不悦道:“这还没娶十七,你倒如此为三郎说话了,连我这兄长的话也不放在眼底了么?我倒要知道这灯火阑珊处那人到底是谁?说不准是樊楼里哪个歌伎呢,这还未成婚就勾搭起人来了?”
吴安持道:“方才梅公不是说,未必是姑娘,而是汴京,官家,甚至天下皆可。”
吴安诗这才不说话了。
一人笑道:“依我之见,这两面金旗怕是给这章家郎君了。”
“此为压轴之作。立即填写词牌。”
这时樊楼中酒客未散。
有人忽道:“你看最后一面诗词牌,写得是何等诗句?”
“可为压轴之作么?”
店伙计在众目睽睽下将词牌挂上时,不少人跟着念至‘东风夜放花千树……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一时之间,樊楼的喧闹声一下子少了一半。
众人都在仰头读词。
有的歌妓已是按着这青玉案的词牌,低声吟唱起此词来。
王魁看后道:“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好词,到底何人所作?”
王魁转头回顾,不知何时何七已不告而别。
“你看诗牌挂起来了。”
王魁一抬头,但见二楼之处,章越韩忠彦等一群太学生扶栏而立。
一人手指得诗牌笑道:“斋长看到了么?你的青玉案挂在了樊楼之中了。”
章越双手扶栏而望点了点头,此刻他立在这里,下面是樊楼的散铺。台下众人得知他已是青玉案的作者后,纷纷抱拳或作揖行礼。
章越笑着一一回礼,这时他看见了王魁。
但见王魁神色有些落寂,向他作揖表露了一个恭贺的意思,章越亦是回礼。
正在这时,却见樊楼名妓兰欣儿端着两面小金旗的盘子走到章越面前。
樊楼中名妓众多,历史上李师师也是出自樊楼的。
樊楼也是独有安排,每一面金旗都由名妓送至各方的才子手上,至于兰欣儿则排在最后一人,她也是樊楼里最有名的几个妓女之一,不少有钱家的公子哥要见她一面也是千难万难的那等。
兰欣儿见了章越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这位可是章家郎君?”
“正是。”
兰欣儿美目绽出光彩道:“实不曾料到……”
下半句兰欣儿没有说,她没料到章越如此年轻,又是如此俊朗,甚至还比自己小了几岁。
众人都是笑了,不少人看着章越心底羡慕道,好啊,写了一首词,不仅得了两面金旗,还博得了名妓的欢心。
兰欣儿道:“郎君之词我方才读了,上半阙是满城灯火,满街游人,火树银花,通宵歌舞极尽繁华,但下半阙却写了一位女子,此女子不慕荣华,甘守寂寞,独自而孤高,这满城莺莺燕燕,若是缺了这样一位女子,又有何滋味呢?”
“欣儿方才读了此词实是泪不能止,敢问郎君一声,这女子郎君是否已是找到了?”
两百零三章 凭信(感谢kown1书友的盟主)
兰欣儿言语真切动人,听得章越心底一动,此番话说来真是我的知音。为何我‘作’这青玉案时却没想到这么多?
“不知章家郎君找到了那人么?”兰欣儿目光中饱含着期盼。
章越闻言有些为难,不知如何回答。
兰欣儿垂头间眼波流转续道:“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欣儿方听此青玉案,心中所思所感亦同。欣儿心底之震撼,除了李太白外并无第二人有公子之大才。”
众同窗们听了不少都是为章越高兴,才子为佳人赏识真是一段佳话啊。
兰欣儿在樊楼大大有名,若不是章越青玉案写得太好,万不至于此结交。
唯独韩忠彦不同,他出入欢场这么多年,京城的名妓就算没打过交道,却也知对方是什么路数。
没错,这兰欣儿是清高,但她清高是对那些不通文墨的富商或倚仗父荫的衙内而言,对于汴京才子文豪倒是肯放下身段,这为她在读书人间赢得很好的名声。
放下身段也不是别,就是如同求柳永填词的女子一般,求人几首诗词为己增身价。章越这首青玉案一出,必是名动汴京。
那人到底是何人?
若兰欣儿能让旁人以为这首词是写给自己,必定身价大涨。
兰欣儿这样的招数对于章越这样涉世未深的少年正好用。几句好话,几眼秋波,甚至连多余暗示也不必,直接身上就麻了,直接吐露道,找到了,不正是你么?
韩忠彦虽是了然,但也不会提点章越,而是看看他如何应对。
至于旁人当然是恨不得此刻就是章越了,面对钦佩自己的兰欣儿,只要是直男都顶不住,说几句好听话就能博美人欢心,何乐不为。
但见章越叹道:“小姐此言,却是令章某想到李太白的另一句诗‘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兰欣儿闻此娇羞一笑,一副‘芳心乱颤’的样子道:“章家郎君所言那人早已找到了?难道是……”
章越一脸意外道:“这倒是……小姐不会以为词中的‘那人’是你吧?”
满场皆惊。
兰欣儿强笑一声。
一旁一名痴迷兰欣儿已久的读书人上前道:“章家郎君,兰大家都没这么问,你若这么说,倒是有些无中生有,一首青玉案珠玉在前,会令哪个女儿家不这么想。”
章越不悦道:“本就不是赠她的,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章越一语之下,兰欣儿已将盛放金旗的盘子放在一旁,抽身而去。
旁人一阵哄笑心道,章越还是不解风情啊。
章越不知兰欣儿为何发恼,他此词又不是送给对方,当然要说明白的。
章越心想,这句‘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怎么就惹姑娘不快了?好像这也不是什么很过分的话吧。
以往与妹子聊微信时,人家一句我去洗澡了,让自己等了一夜也没消息。
这时不知多少人在为章越可惜。
取得两面金旗后,不少酒客把盏向章越道贺。
店家伙计向韩忠彦,章越道:“一位豪客已将此阁的酒钱都买了。”
章越奇道:“是谁?”
“对方不肯留姓名,说只是仰慕章三郎君的才华。”
章越笑道:“这怎么好意思,店家,樊楼最有名的酒是什么?”
店家伙计道:“乃‘眉寿’与‘旨和’。”
章越道:“既是如此,我请满楼酒客一桌一盏眉寿与旨和吧。”
樊楼近百桌,请这酒实不便宜。
店家伙计惊喜道:“三郎君真是豪爽。”
一旁韩忠彦则道:“度之,有我在,请客的事怎轮得到你?这轮酒还是我请。”
章越笑道:“平日自不敢驳师朴的面子,但今日我正是得名。出门在外家兄交代我,凡有得利之事,必先分润于人,切不可独沾。所以这轮酒还是我请吧!”
韩忠彦哈哈笑道:“好,既是三郎坚持,这酒钱你我一人一半如何?”
章越点头道:“既是师朴坚持,就这般吧!”
韩忠彦对店家笑道:“念时就道章家郎君一人之名好了。”
店家伙计大喜吆喝着嗓子,对四面吆喝道:“章家郎君请酒喽!”
楼中大小酒客皆笑道:“谢章三郎君了。”
当即樊楼里的美妓和伙计如穿花蝴蝶般端酒呈上各桌。
也有方才不知情的酒客,众人一听得知是方才作‘青玉案’的章越所赠后,都喜这小郎君豪爽大气。
至于一旁王魁听了也是若有所思道:“骤享大名,此举可少遭人忌,章度之虽一介寒士但有这番见识。”
“斋长,来,我等再痛饮三杯。”黄履等太学同窗纷纷言道。
一人笑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又是太白诗。”
一旁已有歌妓将此新出的青玉案,调好宫商在阁里唱起,众人举杯畅饮,此间唯有少年狂狷,书生意气。
此刻一辆马车自樊楼离去。
十七娘坐在马车里看着手中的纸笺。
婢女问道:“姑娘,姑娘,章家郎君此词作得好不好?”
十七娘没有答,车内车帘覆下,似她这样的闺阁女子是不许随意掀车帘,特别是不许在路上掀车帘。
小宋相公与宫女那段佳话,也仅限于宫女。
十七娘看了词,轻道:“东风夜放花千树……此词好是好,但不似……”
她想说不似章越平日的文辞,但想想还是没说。
婢女笑道:“姑娘,你不会疑心此词不会写给你。那句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所指得不是姑娘么。”
十七娘定了定神去除心底疑虑,是啊,此词就是赠给自己的,为何我却想此词不是章君平日的文风呢?
十七娘道:“此词很好,不过一时会有人有所非议,但不妨碍名留后世。”
婢女急道:“姑娘我说得不是这,这么好的词,又是章家郎君赠给姑娘你的,姑娘你不感到如何么?”
十七娘一愣,随即失笑道:“一时倒没这么想,只是关留意此词好坏了。”
“嗯,章君的心意我是知道的。我与他婚约暂有变数,不宜太多人知。我背着兄长出来见他,已表心许于他。他心底自也是知道的,故而写了这有署名的词以为凭信。”
婢女喜道:“我就知道,原来三郎君有首尾的人。”
十七娘捧纸在怀,甜甜地笑道:“故而纵赠我千金万金,或一首能传唱千古的词,都不如词末浦城章三这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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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零四章 成功
元夕夜后。
热闹不散,官家先后驾临五岳观,玉清宫游玩。
又热闹了几日后,终于收灯。
汴京百姓则先后出都探春,又是一番热闹。
京师以南有玉仙观,王太尉园等去处,城东则有门外快活林,勃脐陂,独乐冈,砚台,蜘蛛楼,麦家园等去处。
州北则有李驸马园。
州西过了金明池后可玩之处就更多了。
大抵都城左近.皆是园圃.百里之内.并无閴地。
在众人探春时,正是各州县太学生们被推举入京之时,也是众太学生准备国子监八月解试时。
屈指算来不过半年光阴。
身为斋长的章越本打算在水牌上画了类似于‘距离高考还有多少天的倒计时牌’。但经同窗们反应,每日面对这样的牌子压力太大还是算了。
章越明白,太学生们确实比高三学生压力大。
高三学生可以下一年复读,太学生最少等两年,甚至有时候长得还要五年。或许就是暗中期盼咱大宋官家立马崩了,因为新皇登基后就会开恩科。
一场解试不第就要等两三年,人生又有多少个两三年可耗呢?
如今天气暖和了,章越仍是每日坚持出太学晨跑。
这已成为了章越的习惯。
章越跑了一趟,正要回太学,却在太学旁的期集院里碰到了一个熟人。
对方穿着青色的官袍,身后跟着数名担着行李随从,四五名公吏逢迎在旁。
“子平师兄!”章越大声叫唤。
对方转过头来笑道:“是,三郎啊!”
没错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章衡章子平。
章越上前打了问询道:“子平师兄何时回京的?”
章衡笑道:“吾已于湖州任满,如今为朝廷召回进京述职再派新命,如今就住在朝集院。”
章越心道,真是快啊,章衡中状元的事仿佛还在昨天呢。
没料到他任官都满三年了。
宋朝官制一年一考,三年一任。不过以京朝官出任地方的,除了监司为三年一任外,其余都是两年一任。
章衡这官作了不过两年,毕竟是状元公至地方任官只是过个履历,最后还是要回中枢来,授予馆职的。
章越笑道:“不意子平师兄已是任满,以后我得空要时时拜会了”
章衡笑道:“那是当然,今日正好有暇,三郎到舍下坐坐吧。”
章越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当即章越跟随章衡走进了朝集院。
这朝集院就相当于唐朝的进奏院,是咸丰四年时,朝廷为免官员代还时,住于旅社中影响朝廷形象,故而建立的官舍。
不过据章越所知,官员住朝集院后受到的约束其实颇多。
因此很多官员来京时都悄悄来此,先藏匿于亲戚故旧的家中,先派人打探消息,或者是打点疏通关系,等到事情都办妥了,再报至阁门等候官家召见。
章越与章衡入座后。
章衡自述进京之后,立即先去阁门报到,然后由阁门知会朝集院,再由开封府的人马迎接入住朝集院。
章越听了心道,不对啊,你这一来京就去门报道等候天子召见,期间也没有打点疏通关系,奏对之后,很可能派不到好官职。
至于入朝集院后就难了,一切出入都要由开封府士兵随从,除了庙堂省部铨曹官厅这几个人地方外,哪里都不准去。
不过幸亏可以会客,只是必须登录名字。
这一切当然都是为了防止官员们在京跑官,也防止他们利用在京这段时间结党营私。
所以很多官员都学精了,先偷偷进京打点完关系了,再入住朝集院。
至于章衡显然并无此心机,一切按照正常手续走。
章越在章衡舍内坐下,章衡看着章越笑道:“方才见了飞奔了一段路,是作何?”
章越道:“我入太学后,每日晨起都跑个数里,甚至十数里。就和当初师兄在昼锦堂时射箭健体之意相同。”
章衡大笑道:“是如此,不过飞奔后易生汗,汗透重衣易感风寒,倒是不如射箭。”
章越心道,对啊,这也是为何过去读书人不推崇跑步锻炼的缘故。这一跑步就要流汗。古人又没条件经常洗澡,至于衣服能十几天一换就不错了。
不过章越自入太学后,还是本着后世的习惯。经常沐浴或备了好些衣裳更衣。
当即章衡拿自己贴身衣裳让章越换下。
章越称谢后道:“师兄说得是,我也有野蛮其体魄,文明其精神的意思。毕竟读书就似登山,没有一个好的身体绝不成的。”
章衡听了笑道:“野蛮其体魄,文明其精神,倒似第一次听说。”
章越笑道:“我也是每日跑着跑着,越来越是喜欢,也不知跑了几里,反正就是今日这个街口,明日那个巷口。”
“一次比一次稍远一些就好,跑时也觉得辛苦,可最后抵达时,心底就会生出成就之意。”
“师兄,你知这感觉是什么?就是每次跑至所力及之处,似趋于登仙之感。”
章衡笑着道:“登仙之感,三郎越说越有意思,你其中是要说个何等道理呢?”
章越道:“是的师兄,这也是心想事成,也是我最认同于我之时。每到这时我平日读书时的患得患失都没有,说白了就是不会自己与自己相斗。”
章衡点点头道:“是有这个道理。读书如登峰,人生之长路未尝不是如此。此峰望来那峰高,一峰又一峰,但你登峰造极之时,就是……”
章越道:“就是自己最趋紧于道的一刻。”
章衡笑道:“三郎说得是,我中了状元后,其实其喜悦之情并非多久,最要紧是那等会当凌绝顶的释然和通透。”
“吾为状元,即天下读书人最了得那一人,在这一刻你可以抛开什么体用之道,不必追寻道在哪里,因为我已与道已合二为一,换而言之我就是道。”
“我就是道时,即可忘我,无我。到了那一刻时,吾再对其他之事,心境即更坦然平和,处事游刃有余,不怀疑自己。”
“这就是禅宗所言的‘得道’。从古至今得道有两等途径,一等就是自悟,所谓的明心见性,这也是很多禅宗修炼的法门。”
“但还有一等作帝王将相,读书人中状元,说来即是事功一步一步走来,最后攀至顶峰看到了山脚下的人从没看到的风景。故而亦为得道之人。三郎我这番话的意思你明白了么?”
章越点点头。
章衡这是勉励自己啊。
如何得道?
一等是作到明心见性,真正完全了解了自我。
还有一等则是登峰造极。当你爬上了最高峰后,那就是‘山登绝顶我为峰’,你就是无限或最接近道的那个人。
这也就是高峰体验。
作到任何行业第一人的地位。这时候是这个人最完美地自我实现的时候,这时候你就是最完美的自己,看事看物会更加的通透敏锐,并克服了以往许多负面的情绪。
自己主宰于自己,主宰于行业。
说白了就是追求成功。
不断的成功,最后获得最大的成功,会使人不断地肯定自己,慢慢有着脱胎换骨的变化,完全肯定自己时,即是自我实现的时候,内心可不受外界规则的左右,这就是得道。
没有经过成功,能够看明白一切事物的人,那是出世哲学追求的境界。
前者做起来艰难,能够得道的人太少,同时最大的成功是什么也无从定义。
后者做起来容易,但能够得道的人,据禅宗的说法还是不少的。
但章越经章衡的一席话后明白,他要自己走成功之路。
章越不由问道:“那么子平师兄,你中了状元即得道了么?”
章衡摇了摇头笑道:“不然也,其实同科士子中,论才具我并非最好的那个。平心而论,我终归还是不如你二哥。”
章越没料到章衡与章惇斗了这么久,最后还是承认章惇胜过自己一筹。
章衡道:“当初你初入族学,我即觉得你相貌颇似子厚,后得知你是子厚的弟弟,这才释然。但如今我见了你……我更觉得你的才具未必弱于子厚。”
章越听了没信心地道:“子平师兄是真心话么?”
章衡笑着道:“你与你二兄的事,我听说了些。这其中曲直终归是家事,我不好置评。若你要争一口气,站得比他更高就是!”
章越道:“师兄说得是,我不会作无谓之争。”
章衡道:“嘉佑二年那榜我是状元,嘉佑四年那榜你兄长得了第五,如今嘉佑六年轮到你了,汝当奋起也。”
章衡看了章越一眼,还有一件事他没有告诉他。
族里的章望之得罪了蔡襄,如今正酝酿着一件大案。他身为章望之的子弟肯定是要为他出头的,到时候不知章越是否卷入其中。
当日章越从章衡那回到了斋舍。
他当晚他在梦中想了一夜,于原来在梦中读书的地方提了两个字‘发解’,但想了想又觉得没志气,于是改为‘进士’,最后又想了想改为‘省元’,再之后又想了想改为‘状元’。
说来也是可笑。
到了次日,章越睡醒之后一看房顶却是吓了一跳。
不知是谁,竟是房梁上写了‘状元’二字!
这莫非是见了鬼么?
两百零五章 不累心
当章越问是何人书写的‘状元’二字时?
范祖禹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问到黄履。黄履是斋舍里最佛系的,断然不会是他。
孙过也入内时,亦摇头道:“不是我,不是我。”
章越忍不住自我怀疑,难道真是自己梦游写在房梁上的?
这不科学啊。
这时黄好义抹完脸走了进来,四人异口同声地问道:“四郎不是你写得吧!”
黄好义笑道:“正是,正是,你看我的字还不错吧!”
四人几欲喷饭,就你他娘这德行还能中状元?
黄好义反问道:“这有何不可,正所谓取法乎上,得乎其中;取法乎中,得乎其下;取法呼下,无所得矣。我立下考状元之志,最后取个同进士出身也不难吧。”
众人哎地一声。
孙过道:“如此说来,你只写要个同进士出身不好么?”
黄好义微微一笑道:“骗总是要骗自己考状元的。”
众人都是摇头,一人道:“四郎,你还是将此房梁上的字揭了,否则传出去闹了笑话。”
“我向来不……不畏人言。”黄好义言道。
这时一旁同斋的人至舍内找章越有些事,正巧看到了‘状元’二字不由笑了一声。
一旁范祖禹道:“我可受不了人说,揭下来吧!”
孙过阻道:“别揭或许也是有好处的。”
“怎么说?难道贴了状元二字,真就中了状元不成?”
这时黄履道:“我听人说有个秀才考进士,梦见自己在墙中种菜,且戴斗笠又打伞,于是就方士问询。”
“第一个方士所言,墙上种菜就是白费劲,戴斗笠又打伞就是多此一举。秀才听后怏怏不乐,但不甘心,又找了第二个方士问询。”
“第二个方士说墙上种菜就是“高中”,戴斗笠打伞是有备无患。”
范祖禹道:“我明白了,你是说重要的不是贴什么字,而是你要怎么看?用此来炼心再好不过,倘若我等连这流言都经不住,何谈高中?”
章越四人闻言都是大笑道:“正是如此。”
从此这‘状元’二字就贴在横梁上。
上元节后十数日,章越的那首元夕词也渐渐在汴京流传开来。
诗词的流传也是难以琢磨,好诗好词沉淀几十年后甚至上百年后得到赏识也不在少数。
有了青玉案之词后,兼之辞同三传出身疏,及攻心联,三字诗的加成。
汴京第一才子的名头尚无人这么认为,但旁人谈及汴京如今的才子,罗列了一圈名字后,章越是必然名列其中的。
不过好事之人,总会说些兰欣儿向章越‘讨词’然后被章越直男般的回答所气恼的事。
汴京里怜香惜玉的读书人一向不少,知章越如此后,有人说他是狂生,也有人说他是不解风情,但大多人都认为既是才华出众之士在与人交往上有些短处也是可以理解的。
当然章越在外面的名声,但也慢慢传入了太学之中。
说来还是青玉案名头,宋朝读书人中最的推崇还是诗词。故而有唐诗宋词之言,所有各斋总有人来拜访章越。
新进太学生不少请求分至养正斋,或是与章越同舍。
要不是太学门禁森严,不许太学生随便会客,肯定也会有不少汴京人士来一睹章越之风采。
故而章越选择住在太学之中也是一等好事。
因为章越知道自己是什么性子,有时候遇到挫折倒是不怕,能够奋勇直前,但最怕是遇到赞许和吹捧,如此反是把持不住。
说白了就是逆风不投,顺风就浪的脾气。
章越了解自己的性格,故而这才稍有了些名气,反而要比以前更低调。
同时章越也明白,名气这东西是身外之物,最要紧还是在于自身的才华学识。
没有才华学识支撑的名气,就算不会消散去,也是华而不实。若是不作文抄公,章越自己写的诗赋文章还配不上如今的名气。
故而要比以往更低调,更是勤奋才是。
所幸至太学两年来,章越诗赋文章有李觏,陈襄及众师长的教导长进不小,平日同窗间也是相互切磋,你追我赶。
临近解试,自也是不免三更灯火五更鸡。
如今天虽寒,但章越等同斋都是卯正即起。
其实也不需看什么闹钟,只要斋里有一个人起了,去打水洗脸稍发出声响,其余躺在床榻上同窗们即会忍不住各自起身。
同窗大多起身后,章越会多睡一阵,但终归还是有一等紧张感,再如何也是睡得不香了。章越每日起床打水洗脸,拿些吴家送来的茉莉花茶,泡上一大缸香茶,迎着晨曦开始晨读。
若没有崇化堂的大课或是考试,章越则与同斋们抵至炉亭读书。至上元节后,同斋学生去得是一日比一日早,原先炉亭里还有空位,不少人会选择在斋舍里读书。
但上元后,炉亭里会坐得满满当当,去迟了连座都没了。每当这时一等压力也是油然而生,尽管看着旁人读书有压力,但大家仍会来此。
至于平日同窗读书也各不相同,大凡看你读的,我也是要读的。
读书也不是干读,大多人都会在书旁备好笔墨。
好比诗赋,你能多知些你知别人不知的生僻典故,然后化用至诗赋中,总是能令考官能高看你一眼的。于此大学生都有诗袋集句,平日从读得书中摘抄好字好句及旁人不熟悉的典故,作为将来科场上用。
除了太学考试之外,斋中也有相互比试。
比如统一命题,以某某韵某某物作诗作赋。
你看一旁同斋一下子写了五六首诗赋来,而你笔下唯有两行,那是作何心情?
至于写好后,众人也会相互评论整饬字句章法,声律。一群人相互讨论,唯独自己插不上嘴,又是何等感受。
一首诗赋以写得有张有弛,曲折回环为上。
故而以诗赋取士虽有积病,还是很方便旁人一眼判断出好坏来,以作高低上下之分。
你看着别人文法结构处处在你之上,想着解试时考官看到你们二人文章,最后考官心中会意属于谁?
至于朔望日也不清闲。
以往太学们朔望日都是去哪里交游踏青,去哪里泡澡喝茶,再或者组团去青楼刷副本。
但上元之后,平日相互说的,都是我今日去拜会哪位了,去他那边请他看文章。
或者又是去哪里请益学问。
这时想出门的人也没了心情,众人都自觉地在炉亭里读书,但到了炉亭又发觉众人与你想得一样早已坐满了人。
这时谁有心情去玩。
另还有一个途径,就是各斋的斋长斋谕,学正学谕的身份,虽说平日一堆杂事,但对于国子监解试还是有利三分的。当然这些只是大家心照不宣而已,任何人都不会拿出来明说的。
为得就是在解试中略微增加少数脱颖而出的机会,太学生们也都是各施手段。
国子监解试有六百解额,太学生们及广文馆生将来都是竞争对手,哪怕平日再好的同窗都有上下之心。
不过斋舍里倒有一人例外,那即是黄履。
章越再忙都保持着昼寝的习惯,每日都要午睡一个多时辰。
至于黄履则是如旧,旁人在炉亭里读书,他在斋舍里。
别人三更灯火五更鸡,他该几点睡就几点睡,该几点起就几点起。
朔望日时,旁人都在太学里读书,唯独他不干,游逛至天黑方回,还给斋舍里众人带了不少吃食。
几位太学里的讲师知道黄履如此‘用功’自是不满,但黄履每次私试,公试,虽不说名列前茅,但也都是不差,能在中上游如此。
章越有次问黄屡为何不用功呢?
黄履笑道:“我又不需中状元,对我来说考中进士即可,同进士出身即可。”
“再说人生万般得意处,进士及第不过其中一,何必为了读书二字,将全部年华都用在此事上。”
章越道:“我是说,以君之才,功名自是探囊取物,但你就不想再进一步么?”
黄履笑道:“不争,我从与人不争,他人得第一,我旁观即是。我若争之,争不赢徒增烦恼,若胜了旁人,旁人不会恼我么?故而我让他们即是。”
章越笑道:“如今之下,也唯有安中你无动于衷了。”
黄履笑道:“我也不是不读,只是不苦读罢了。”
“其实你看咱们斋舍之中,有些人是注定中不了,他们再读也是无用,何苦来由。就算有的人侥幸考中了,到了官场上?又要苦熬资历,一日也不得闲。”
“如今你我能有闲时坐下,看一看任清风过耳,任明月在怀不好么?”
章越问道:“安中说亲了否?”
黄履道:“家中早安排,不是高门女子,却与我青梅竹马,哪怕我明日身无分文,她也不会嫌弃我的。”
“我离家前与她道进士能考上则考上,考不上也无妨,至于官能为之即为之,不能为之我回乡粗茶淡饭了此一生。绝不可因行而累心,故我从不强求。”
章越点点头,黄履这话有道理啊,好比凭着我这颜值,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却为何一定要努力读书。
其实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就是。人生在世还是以不累心为上,想奋斗当然去奋斗,想躺平就躺平,如黄履这般也是不错。
章越对黄履笑道:“那我送安中一句话,荣辱不惊,去留无意,笑看天边云卷云舒,静观庭前花开花落。”
黄履将章越的话品了一番很是高兴地道:“说得好,度之真是我的知己。”
两百零六章 蒐集斋
除了黄履这般洒脱外,太学养正斋里的同窗也是各有各的性子。
若说官场上是大熔炉,将各式各样的人都熔成差不多的样子,那么太学里的太学生还是生铁,有自己的棱角。
他们有锋芒还不太会掩饰,还喜欢直言不讳,公然抨击朝政。
除了黄履,黄好义,章越平日在太学里交往颇多的当属韩忠彦。
在衙内之中,吴安诗那等交朋友是来者不拒,吴安持一直端着,从不肯泄露半分家世。
韩忠彦则性子洒脱,多结交衙内,但有些衙内就算官再大,他看不上的,也是不搭理。对于寒家子弟如看得上眼的,如何七,章越这样也不吝结交。
但在樊楼,章越与何七翻脸后,韩忠彦也与他断了来往。
这点倒令章越感觉韩忠彦这人有些义气。
不过韩忠彦有时说话也很直言不讳,他曾与同窗谈道:“我还以为只有我们这些官宦子弟才讲弱之肉,强之食这一套,没料到那些寒门子弟更讲如此。他日若是为官,怕是变本加厉。”
章越从旁人口里听说后,真觉得韩忠彦是口无遮拦,但人家说话也非无的放矢。
科举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他们都是挤掉了无数人才到达这个位置,那些被自己打败的人没什么可同情,各有各的可怜之处,故而似比韩忠彦更信奉实力至上,等价交换。
才有负心多是读书人之说。
转眼到了三月,章越在学业上刻苦用功,诗赋文章文章可谓日进。
太学私试,章越的诗赋居然是破天荒地得了上。
这自是陈襄教导有功,章越将此事告诉陈襄后,陈襄看了章越的诗作后,也很是高兴对章越道:“我还道你最少要五年方可将诗文写的登堂,如今……不过莫骄傲,只是登堂尚未入室。”
章越听了后很是谦虚了几句。
除了陈襄那,欧阳修也有走动。
苏轼河南福昌县今河南伊阳西主簿,苏辙则为河南府渑池县主簿,但二人都没有赴任,又为欧阳修推举参加制科考试,如此寓居于怀远驿里。
章越在那边听欧阳发说,二苏问明自己在蒐集斋所在之处,约定有暇时上门拜访。
对于蒐集斋,章越近来都去得不多。
刻章如今已成了自己爱好,而不是谋生手段。
章越每月刻得章越来越少,这铺子总想着哪日是否关掉。
不过章越刻得少了,却是精了。汴京里可谓汇集了天下喜好的金石之人,他们都对章越的刻章评价甚高,哪怕刻得少,没事,咱们也可以加钱。
这些金石家如同狗大户,丝毫不差钱的做派。
于是章越手上随便一个章即是翻翻。
如今尽管卖得少了,但每月铺子也可入十几贯钱。
有了这个收入,章越何乐而不为,反正就当作是副业收入好了。
现在章越对刻章兴趣倒没有那么浓了,转攻书法。
汴京文人刻章独此章越一家,但书法名家就多了,章越书法虽好,但如今也不算出众,故而卖不到几个钱。
但不少买不起刻章的人,到了蒐集斋后看了,觉得章越这字还不错,还不贵,反正来也来了,咱们也不能空手而归顺便买一副字吧。
后来的日子证明,这些最早买章越字的人,一个个都发了财。
其中一人姓卢,曾买了章越百副字,但后来家道中落索性拿去卖了。
以后这位姓卢的子孙对这位祖宗实在那个是气啊。
有了刻章引流,这蒐集斋里字画,器玩销量也不错。王安国一直要章越撰书,章越却一直拖着,后来他索性将蒐古斋另一间改为了书肆茶室。
到了大相国寺万姓交易之日,王安国就毫不客气把自己当作此地主人般,带着一帮文化界的朋友们到此喝茶品茗。
哪知王安国的书倒是没卖了几本,但蒐集斋的刻章,字画名气却帮章越作了一波推广。
除了王安国,平日闲时,唐九也会来蒐集斋也算坐镇。
这日章越至蒐集斋,先是将自己这半月刻的三个刻章带来,同时也对对账,这样的事他还是要亲力亲为比较好。
章越在里面算着账,外头即听了一个声音道:“把你们东家唤来。”
章越一听朝外头看了一眼但见好几个都是泼皮破落户模样。
章越对唐九撇了撇嘴,唐九即放下酒葫芦出门。
一名泼皮作揖道:“咱们兄弟几个在大相国寺作营生好些日子,也没来拜会街坊邻居,着实过意不去,今日特来赔罪。”
伙计道:“不敢当,不知你们作什么营生?”
这名为首泼皮笑着道:“无本借钱的买卖,你借我钱来,赶明儿还你再还息五成,这买卖如何?”
这时唐九走到这名泼皮面前道:“哪里来得人,也在此撒野?”
“你什么人,小心……”
泼皮正要开口,唐九一拳头打在他的脸上,对方捂着嘴道:“好,你动手,给我等着。今儿咱们就赖你身上了。”
说完一众人走了,伙计叹了口气心道:“这汉子好不晓事,惹了这些人,以后哪有安生的。”
却见唐九回到斋里继续喝酒。
又过了片刻,又有人唤道:“三郎在吗?”
章越瞧了一眼就搁下笔立即迎了出去。
“二姨。”
原来来人正是杨氏,章越一面命伙计到茶,一面请对方上座。
杨氏道:“要以往二姨定说你临近解试却不好好读书,玩弄这些金石,但如今知你是晓分寸的,也就不说了。”
章越笑道:“二姨,三郎也是平日读书读得疲了顺手为之,倒也是不缺这几个钱。”
杨氏点点头道:“你能知轻重就好。”
章越问道:“二姨来此有什么贵事么?”
“怎么没事就不能来你铺子里坐坐?”
章越笑道:“二姨来此,三郎定是扫榻以待的。”
杨氏笑道:“确实有一件正经事。”
说着她命丫鬟拿出一叠地契,身契之类的事物。
“这是?”
杨氏道:“这是洛阳城西一处田庄,田庄上下有百亩余山田地,还种些果子菜蔬,还有十几名打理的庄客,这是田契身庄客的身契,以交割文书一并在此,你写个名字就好。”
章越看着这不明不白的田庄不由问道:“二姨,为何平白赠我这些庄子,你也知道姨夫……姨夫不会允的。”
杨氏笑道:“这与他没有一文钱干系。”
“那就是惇哥儿?”
“我就如实说了吧,这是你二嫂的意思。”
“二嫂?”章越吃了一惊道。
杨氏点了点头。
这田庄在章惇妻子张氏名下,他父亲是堂堂御史,兄弟也在洛阳经商,家中甚是富庶。
杨氏道:“她知你与吴家定下婚约的事后,从自己陪嫁拿出这一处田庄赠给你,还与你道你二哥在汴京城里一处宅院也收拾妥当了,让你赶紧搬过去,再将浦城的哥哥嫂嫂接来。”
“二嫂,这也太……此事惇哥儿不知吧。”
杨氏道:“你莫管惇哥儿知不知,但这些都是你二嫂的一番心意,她让我带话,她说你们兄弟二人如今一直僵着,她也不好出面。但只盼着你看在她是嫂嫂的份上,能纳此田庄,她也说她不敢求你什么,只是让你安心在汴京读书求学。”
章越闻言道:“多谢二嫂好意了,她真是一位贤惠至极的女子。”
杨氏满脸高兴,她也是很得意自己给章惇挑着这个媳妇。
章越明白,历史上这位张氏确实是一位极贤惠的女子。
元佑更化后,章惇被司马光等旧党一路攻讦,从汝州一路贬官至岭南,几乎无望生还中原。
张氏也在陪章惇路上奔波时病死,她临终前一再劝章惇不要对司马光这些人进行报复,以往的事就这么算了吧。
章惇当时对张氏是答允了。
张氏去世后,章惇又回朝拜相后却又打击报复旧党,手段更胜于对旧党对新党的打击。要掘司马光,吕公着的墓,还将苏轼贬至岭南还不解恨,更一路送至国际旅游岛上。
没办法,章惇他忍不住啊。
如今章惇没表态,张氏倒是来与章越修好,要化解兄弟二人僵局。虽说张氏富裕,但能从自己的陪嫁中拿出来赠给章越,可见这女子对章惇着实是好。
章越不由想起赵押司女儿,对方肯定是比不过。
章越道:“多谢二嫂好意,但这些是二嫂的嫁妆,我就是再没有骨气也不能要这些,只能在此谢过二嫂。”
杨氏看了章越一眼道:“我早料到你会这般说。你之固执更甚于你二哥,十匹马也拉不回来。”
说完杨氏即是离去了。
章越送杨氏出门后,又返回斋内算账。
正琢磨着为何今日王安国未至时,忽见外头来客人。
这客人是女客,章越一时没在意,只是铺子里的伙计应酬着。
说了几句,但听对方道:“你这人口拙,把你们东家叫来。”
章越心道莫非又是一个找茬儿的?
章惇当即走到外间,一看这女客,呵,还是认识的。
这不是那日上元夜里,他与何七,王魁在大相国寺资圣阁旁遇到的女子么?
她似对王魁有意,频频目视于他,后来樊楼上何七还与人吹嘘王魁时,说是宰相富弼家的女子看上了王魁呢。
这女子二八年纪,一双眼睛倒是生得有些妖媚,看人的时候有几分勾人,有唐朝女子的遗风。
这时候理学还未推广,如司马光,程颐还在提倡如何作一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子。
官宦人家里也有管教不那么严的,这些女子随意出门,也不覆面,且丝毫不顾忌旁人目光。
这女子看了章越一眼挑言道:“东家倒是好生年轻啊!”
章越道:“不敢当。”
这女子当即走到了柜台上陈设的三个刻章上问道:“这三个刻章我一并买了,东家说个价吧!”
章越道:“对不住,本店的规矩一家主顾只能买一个,多了不卖。”
这女子失笑道:“呵,说这么多作什么?还不是钱么?我愿出两倍的价钱买下。”
“对不住……”
“三倍……”
“对不住……”
“五倍!”
章越看向这女子笑着摇了摇头,这女子神色微冷,显然有些气着了。
“好个不识抬举的东家,你如此处置可对得起将印章托你在此寄售之人?”
“不会。”
“你说不会就不会?”
“是的,因为我就是刻章之人。”
这女子眼中掠过讶异之色问道:“这刻章真是出自你之手?”
章越点了点头。
这女子盛气顿消,在室内环顾一圈然后指着这些字道:“这些字也是?”
章越道:“然也。”
这女子微微点头道:“这般年纪能写出这样的字,刻出这样的章,当然有些傲气,如此我姑且饶过你的无礼冒犯之罪。”
章越暗暗摇头,这女子美则美也,但却这般骄横,实是失色不少啊。
这时候外头有人道:“富家娘子,终于寻到你了。”
章越转头看去,这不是王魁么?
但见王魁穿着一件青衫,头带襥巾大步走入斋中。
这女子见王魁脸上浮出一丝不悦之色道:“你怎地到此来了?”
但见王魁好脾气地笑道:“贵府富二叔邀我过府一趟,我从他口中听得娘子来大相国游玩,就来此逛逛,不意真遇到娘子了,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女子冷笑道:“谁与你人生何处不相逢,不是与你说了不要再来找我么?”
王魁闻言面上有些挂不住,退后一步,作出一副大方的样子笑了笑。
王魁记得那日诗会,这位富家娘子对自己频频目视还是颇为有意的。
后来自己受到富家相邀过府了一趟,他见了宰相富弼。对方还赞赏他的诗词文章。
期间他又与这女子见了几面谈论了一番。
王魁对这女子是越看越是喜欢,但这女子反是冷淡下来。
这令本以为得美人垂青的王魁心底顿时有了落差。
到了后来自己越热情,对方却越冷淡。对方如此态度,王魁反觉得不甘心。
王魁想来,所谓‘好女怕缠郎’。
他当初追求桂英时,对方一开始也很是清傲对他不理不睬的,但见自己的诚意和才华后,最后不也是服服帖帖成为自己的女人了。
王魁想到这里,突看见一旁的章越不由讶道:“度之,你怎在此处?”
第两百零七章 再见郭师兄
这位富家娘子初时觉得章越不过手艺人,一个刻章比较好的匠师,但是经王魁这么一提,倒觉得章越竟能认识王魁,着实不简单。
她如今虽与王魁若即若离,但对于他的才华还是相当佩服的,那王魁能喊出此人的字,说明二人还是以朋友交往的,这令富家娘子多看了章越一眼。
“怎么你们认识?”
王魁听富家娘子发问,当即道:“我与度之相识不久。”
“大家有什么话不妨慢慢说。”
富家娘子一听当即道:“你的朋友怎在此开铺子刻章?”
王魁笑道:“度之是太学生,在此开铺子刻章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章越心道,好啊,你这一代就将我的底都抖出去了。
听到章越是太学生,富家娘子目光不由亮了起来。
之前还以为此人如此年轻竟然是东家,后来又知他是刻章的人,不由高看一眼。如今更知道他是一名太学生,看来此铺子倒还是他顺手为之的。
一层一层的扒拉下来,令富家娘子不断对章越有了新的认识有那么些抽丝剥茧之感。
太学生也作此营生,难怪此章刻得没有多少匠气,倒有些雅士文人的逸气。
富家娘子对王魁道:“好啊,我也无论他是谁,你既是与他熟识,就让他将这三块章一并卖给我。多少钱任他开。”
王魁闻言心底一喜,富家娘子终于对他有了吩咐。
王魁转身对章越作了个揖道:“度之可否看在在下的薄面上答应此请,此情以后王某感激不尽。”
章越道:“原来是俊民兄的朋友,也非在下不通融,只是小店半个月也就卖三个章,若是这位娘子一发买去,那么店里其他主顾再来即空手而归了。”
“但俊民兄即是开了口,那么在下也不能驳你的面子,这位娘子若中意,小弟还是以原价一个十贯的价钱卖两个,俊民兄你看如何?”
王魁一听觉得章越说得不错,但还是道:“度之,你就帮人帮到底吧。”
章越当即没有说话。
正待这时,斋外突是起了嚷嚷声。
“里面的贼配军给老子出来!”
“不然老子砸了你这鸟铺!”
富家娘子和王魁听了都是脸色微变。
朝着斋外望去,但外站着十几个手持棍棒的泼皮。
章越不用想也知道是方才唐九打跑的泼皮。
看着他们一副要冲进店铺打人的样子,王魁向富家娘子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娘子还是速速离开吧,切勿惹祸上身。”
富家娘子微微冷笑,自家在好几个家丁还在外等候着,还怕这些泼皮不成。
富家娘子丝毫不慌张言道:“你要走自己走,我在此看看热闹。”
王魁叹了口气,负手昂立道:“既是娘子不走,我自也是不走。”
却见章越丝毫也不慌张,一旁唐九已是放下酒葫芦拿着一根大棒走了出来。
章越道了句别把人打残了。
唐九点点头,然后一摸嘴边的酒渍即出门去了,下面就是鸡飞狗跳的声音。
章越笑道:“一些泼才来闹事让两位受惊了。”
“还是两个章,娘子要了拿走,这已是我看在俊民兄面上给娘子破例了。”
富家娘子见章越甚有底气的样子,微微点头道:“既是如此我仍买三个,下个月新刻好了,给我送到府上来。”
章越道:“恕不外送,还请至本店自取。”
富家娘子脸上不悦心道,此人要不识抬举,还从未见过如此作生意的。
王魁笑道:“莫要争了,既是如此,我送到娘子府上就是。”
“谁要你送。”富家娘子话音刚落下,但见外头一名满头是血的泼皮冲进了斋里,一见屋里三人正在商谈的样子,口中也不知骂骂咧咧地道了句什么,直扑三人而来。
王魁见此有些惊慌。富家娘子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不过此人头上挂了彩,负伤下让他动作慢了不少。
却见章越双手端起一旁古玩架上的一个瓷盘直接往这泼皮的头上一砸。
这一下子让这泼才顿时脸上开花,伤上加伤。
泼才倒在地上喉咙里咕噜一声,随手抓了身旁一块锋利的碎瓷片就要爬起身来。
“当心。”富家娘子一声惊呼。
却见这泼才刚要起身又噗通一声砸在地上,原来是章越一记膝击在他背上,然后整个人直接跪坐在对方身上。
对方闷哼一声,顿觉得双眼一黑,当场晕了过去。
在场众人惊魂未定,店里伙计上前担心地问道:“这不会没气了吧!”
章越起身后拍了拍衣袍下摆笑道:“这些泼才自幼在街上打架,各个都是皮糙肉厚,这些伤算不得什么。”
“那就好,哎呀,倒是可惜了这瓷盘。”伙计倒一副心疼的样子。
章越道:“放心,我是捡了古玩架上最不值钱的砸了,要是这瓷瓶砸了,你还不得心疼得三天睡不着觉。”
听着章越与这伙计对话,一旁的富家娘子忍不住噗呲一笑,心想这人还有些意思,砸人一瞬间还挑便宜的来砸。
这富家娘子也不是省油的灯,不喜在家作女红之类,也不愿成为什么贤淑女子,她喜欢在外交游。
也有不少男子因为她是富弼侄孙女或她的美貌看上她。不过这富家姑娘总喜欢故意戏弄一二。
今日他见了章越略觉得他有些不同,特别是他动手砸人那一下的举重若轻。令他身上透着与王魁完全不同的气质。
章越见这一幕却不由想起当年,这阵仗比当初赵押司来砸自家时可谓差多了。
一晃眼过去,是有好几年了吧。
此刻唐九已将外头十几个泼皮都打趴下了,他们正跪地求饶。
章越笑了笑道:“让两位受惊,是章某的不是,向二位赔罪了。”
王魁微微皱眉,一旁富家娘子倒是笑道:“无妨。”
王魁讶异地看了富家娘子一眼,当即也不说话了。
三月时,朝廷下了一道诏令,命礼部准备明年贡举之事,算是正式将此事定下。
各军州也准备解试之事,如福建等偏远各路会将解试提前至七月外,其余开封府以及其余各路都是将解试安排在八月。
在国子监解试前会有监试,至于南京国子监,北京国子监,西京国子监的学子也会提前至汴京参加广文馆试,以获取参加国子监解试之资格。
在各地士子来京赴广文馆试时,汴京又闹起了瘟疫。
这一年汴京气候确实也很反常,先是一月时下了大雨,然后二月时又下了大雪。
之后还未到五月即有些入夏的样子,且又连降大雨,最后京师疫症流行。
是日在太学,章越见到了一位老熟人。
当时章越正离开养正斋出门,却见着正在太学内槐树下张望的郭林。
章越多年没见郭林一时也认不出,站在远处望了一会,待郭林转过头来投以相同的目光时,章越这才确认。
章越走了过去,这才走了一半,眼泪就差一点忍不住往下掉,然后走到了郭林面前用力地捶着他的肩膀骂道:“我往南京托人给你寄了好些信,怎至今才回了两封。”
郭林见了章越本是想笑着拍一拍章越,却不料连挨了他好几拳。
“你真好不够意思,什么是负心之人知道么?”章越继续骂道。
郭林忍不住道:“师弟下手轻些。”
章越气呼呼地道:“看着师弟这声,我先消一半的气,如实道来为何这么少给我写信。”
郭林犹豫片刻道:“师兄我不喜麻烦他人。”
章越气道:“你还是没变。”
说完章越拉着郭林往外走,郭林一愣道:“这是去哪?”
章越道:“有朋自远方来,先去吃酒也!你这性子没有几斤黄汤下肚,怕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二人当即在外找了间酒肆坐下来。
章越熟练地对伙计道:“先烫两角酒来,其他饭食捡好得贵得尽管摆上,这位是我师兄。”
郭林忙道:“师弟无需如此破费,师兄来京银钱……带得不多。”
章越笑道:“师兄我请了。”
顿了顿章越又道:“如今这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郭林听了章越这话愣了愣,这才没反对,伙计向郭林赔了笑脸后立即下去。
郭林看着章越感慨道:“当初离开浦城时,师弟还只到我鼻子这,如今竟已比我高了些。如此看来你嫂子托我给你带的衣裳怕是穿不下了。我还一直估摸着你还只有这般高呢。”
章越听说郭林的妻子托人千里迢迢地带衣裳给自己不由大乐道:“穿得下,穿得下。真是谢过嫂子一番心意了。”
“嫂子如今如何呢?”
郭林闻言道:“她如今在家带孩子,替我孝敬爹娘,她虽不识字,但持家有方。我出门在外这些年都靠她打点家里。乡里邻里有什么事,也是她来替我出面。”
章越闻言心底黯然,然后道:“师兄高中了就可一家团聚了。”
这时候伙计已将酒菜都端上来了。
郭林看着这丰盛的酒菜,也是微微吃惊,但又恍然道:“师弟当初在县学族学时就生财有道,如今入了汴京更是如鱼得水了。”
章越笑道:“哪里师兄说得如此,吃酒。”
章越与郭林一大碗酒下肚,然后各自说起了别来之事。
第两百零八章 畅谈
郭林是在章越起身离京的第三个月方才动身前往南京国子监的。
郭林孤身一人上路,倒是尝到了不少艰辛。
三杯酒下肚,章越知郭林平素不喝酒了,但见了自己如此多年不见的师弟这才破了例。如今他的面上露出了些许红润,与章越谈起他在南京国子监的经历来。
在这里对郭林而言,是一段很复杂的经历,可谓是深受打击。
在浦城县学里,郭林虽不算是最顶尖的那几个,但也是在诸科之中名列前茅的存在。但考进了南京国子监即不一样了。
要知道当时宋朝进士科是南方人比较厉害,但诸科明经是北人较强。故而国子监中的诸科是藏龙卧虎的。
后来增设了明经科。
明经科是正途出身,属于有出身的那等,故而诸科中不少人都改投至明经科。故而明经科中的学生,又胜过了除九经外的一般的诸科学生。
郭林至南京后,首先的障碍在于言语不太通,他的乡音很重,而且一时改不过来,不仅与人交流困难,而且还一度遭人嘲笑。
而且最令人受挫的是学习之上,自入了南京国子监后,郭林一下子从优生跌至中下,甚至于底部。
这个情况令郭林一时很郁闷,也很不能理解。
明明当时被州学推举至南京国子监时,县里还派人嘉奖,送了郭林喜报,并支助以银钱,还免去了郭林家中的税赋。
郭学究夫妇,郭林的妻子及岳家,以及乌溪乡上下的乡亲们也是颜面有光,毕竟上百年来乡里终于出了一位了得的人物了。
在乡人的眼底,郭林这样的人物就是通了天的,那要算得上是文曲星下凡的。
郭林就是如此在父母乡亲们的期望之中前往南京读书的。
但入了范仲淹当年就读的应天书院,也就是南监,一下子郭林从山峰跌落了谷底。
言语及成绩是一方面,差得更多的是论谈吐见识上,甚至连一帮同窗在读得书,郭林是连听都没有听过。
至于郭林从小到大读得都只有九经,而且是郭学究从其他地方借来,让郭林抄录的手稿。
郭林入南京国子监以来,随着也带了手抄的稿书来,还根本没有一本真正的书籍在手,他生平见过最多的书就是与章越在藏的时候,但哪个时候郭林只顾着抄书,哪像章越那般将书里的内容都背下了。
至于同窗们之间也并非各个都是锦衣华服,但却都是汗牛充栋,学富五车。甚至他们谈论及学问来,郭林连一句话都插不进去,仿佛是在听天书的感觉。
郭林一下子蒙了,他以为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只在于自己的努力勤奋上,但一时没有料到还有一等差距是与身俱来的。
就在于了家庭背景以及个人所处环境,人与人的差距竟这么大,故而郭林信心大受打击。
郭林受到这打击一直到如今,与章越喝酒之际都还未缓过来,一直憋在心底。
章越听了郭林的话,也是一时没有料到。
身为一县之才的郭林入了南京国子监后,居然差点折了,折翼于南京国子监里。
世上最苦恼的莫过于此,明面上的差距,自己都是不怕,因为早晚赶得上,但连自己差距在哪里都不知道,如何来追赶。
眼光见识与谈吐,这岂是轻易能靠勤奋用功读书来弥补的。
其实这样的现象不是没有的,如今也是一直存在。
一名寒门子弟要爬到某种高度,何等之难也。
章越也是庆幸自己入了国子监后,没有被打击压垮。除了有挂,最要紧的还是沾了穿越者眼光见识的优势。
郭林如此的处境,章越也不是想不到,后世不也是将郭林这样只会读书,却缺乏见识背景的寒门子弟称为‘小镇做题家’么?
但有一句话是,有时候我觉得他人难以理解,那是因为我们不理解他们所处的环境。
很多我们认为理所当然拥有的,别人一辈子仰望而不及。
听了郭林这一番话,章越给郭林继续倒了酒道:“且不去理会他,师兄自己一路走来,不也是挺过来了吗?”
郭林道:“也不算挺过来了,只是这些年烦闷至极的时候,我就背文正公的《岳阳楼记》,要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嘛。”
章越大笑道:“正是如此。”
郭林笑道:“若非文正公的话,我也是难以挺过来,有时候我在书院读得那么艰辛,我就想起文正公当年与我一并在此的事,以此来勉励自己。何为‘或夜昏怠,辄以水沃面;食不给,啖粥而读。’”
“有时候自己也会走到题名碑前读范文公当年亲手所书的……”
章越拍案当即念道:“是不是那句‘经以明道,若太阳之御六合焉;文以通理,若四时之妙万物焉。诚以日至,义以日精。聚学为海,则九河我吞,百谷为尊;淬词为锋,则浮云我决,良玉我切’。”
师兄弟二人一并念至都是抚掌大笑。
这不是他们当年一并往章氏族学里面试抄书职务时,章友直让他们二人抄写的《南京书院题名记》么?
念至这里,往昔之事一并浮现在心头,正好拿来下酒。
师兄弟二人读到这里既是笑,也是笑中有泪。
郭林眼中的泪滴至酒盅之中叹道:“你我师兄弟二人,一人去了汴京太学,一人去南京国子监,此事说来真可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那是范文正公在天之灵指引着师兄去应天书院呢。”
听着章越打趣郭林不由莞尔,随即正色道:“论才具我哪里及得文正公万一,但盼在能如范文正公般,少有大志,每以天下为己任,发愤苦读。既仕,每慷慨论天下事,而奋不顾身。”
这话倒是说到章越心坎里去了。
“不过,师弟你一直在说我,你说说你在太学如何呢?你也说说你吧!”郭林向章越问道。
章越不好意思一笑道:“师兄,我也没作什么事,只是将当初与师兄一起苦读的经历,写了一篇文章正好给官家看了。”
“什么给官家看了?”郭林忍不住吃了一惊。
章越连道:“惭愧,惭愧。官家赐我同三传出身,但我给辞了,可是直言不太好,故而得说得入情入理才好。”
这回郭林惊得下巴都要脱臼连言道:“师弟,你莫要诓师兄我啊,什么事也不好拿官家来胡说。”
章越没好气地道:“师兄,你们相识这么多年,我是那样的人么?”
郭林犹豫了一番道:“这……这么多年过去,我也不好说的。”
章越当即道:“师兄我将文章背给你听好了,草民幼时即嗜学。家贫,无从致书以观,每假借于藏书之家……”
章越这一篇文章通篇念毕,郭林已是说不出了一字。
章越感觉自己在师兄面前是不是有些太过了,有那么点装逼的感觉?
“这一次我再度远远落在师弟身后了。”郭林脸上有些感慨。
郭林还在南京国子监拼搏时,一直为这一次来汴京广文馆试努力,而章越居然已是辞去了同三传出身。
本来桌上有碗鲜鱼汤,换了以往碰上这样的好菜,郭林都是自己舍不得吃,寻个借口推给章越吃的。如此他终于也下筷子了。
“师兄既来了汴京,就不用住其他地方了,我那有个去处?”
郭林道:“不了,我与老师,同窗们都说好了,住广文馆就好了。”
“广文馆?”章越摇了摇头。
广文馆是朝廷收容流落京师读书人的地方。
说来也很可怜,每日只有早晚两碗稀粥喝,至于住得地方也是人挤人的。虽说太学也不咋样,但是太学的斋舍和饭食比广文馆比起来简直还胜过了十倍。
那么让师兄住哪里?
章越想到,吴家给了自己的宅子,师兄肯定不会住的。
于是章越开口道:“我在汴京买了宅子,如今正好租给一个来汴京与你一般赴广文馆试的人,正好还余一间房。师兄不如与他同处,虽说是委屈了些,但到时候好歹也是照应。”
郭林问道:“师弟一个月租多少钱?”
章越道:“两贯钱。”
郭林道:“那好,我与他一人一半,师弟你看如何?”
章越道:“师兄,你莫要损我好么?”
郭林道:“师弟,不是师兄与你客气,着实是……之前我离乡之际,汝兄长即到送了我家五贯钱,这些年逢年过节都有馈赠。”
“我爹爹常说,他教了这么多学生,没有第二人似师弟这般孝敬的。”
章越知道他给兄长的信中,也常说替自己照看好郭学究一家。这事交给自己这哥哥真是没说的,三成的事他一定给你办到十成。
甚至逢年过节还从城中特意跑到乌溪去看望郭学究一家的。
章越道:“这算什么啊,不是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兄,你就莫与我客气。”
“也不是客气,只是三郎,你若不允我实在……”
章越忙道:“好吧,好吧,就依师兄所言。”
郭林闻言这才笑了。
师兄弟二人共对一桌谈至夜里,道尽别来之事。
两百零九章 同窗
次日章越在太学告了个假,带着郭林前往自己的小宅。
到了门前章越拍门,让郭林稍等候一二。章越入内后但见租客游约正捧书畅读。
“游兄……”
游约一见章越即道:“这不是章兄么?这还没到望日,你怎么。”
章越微微笑道:“游兄放心,我今日不是问你来要痴钱的。”
“这就好……”游约闻言方露出如释重负之色……
“今日虽是路过,但我还是告诉你,下个月痴钱涨了……”
游约一听连道:“章兄,你这也未免太仓促了吧……好歹看在同是读书人的份上……宽容则个吧。”
章越叹道:“我也不容易啊,游兄,你也看过了这甜水巷附近,也就我的房子租得便宜,近日我得了闲钱,还打算将屋子修葺一番,再加盖一楼,如此每月也有七八贯钱。”
“你之前也不嫌屋子这不好那不好么?”
游约听了脸色也变了。
他一来来京盘缠带得不多,房租一个月三贯之费对他来说已是顶天了。
而且他为了方便国子监监试,也不愿住在人多吵杂之处或与贩夫走卒辈同住,如此影响了他读书的心境。
游约笑道:“章兄,你屋子虽是破旧,但也比杂赁院子强些,说来说去还是看在大家同时读书人份上……”
章越道:“你要我帮你?也罢了,你看外面那读书人,我让他与你同住,替你分担些痴钱……你放心,他也赴国子监监试,你们二人同住正好切磋学问,且互不打搅。”
游约听说郭林也是读书人,章越又肯减他房租,这才答允。
“见过郭兄。”游约本是有些冷淡,突见章越脸色,立即满是笑容迎上还帮郭林拿了行李。
郭林笑着道:“游兄着实客气了。”
“哪里哪里。”
游约见本是一人独占两间房的,如此被分去了一间顿时是心如刀割。
至于郭林见有这样的住处,倒很是高兴。
“师弟帮我找了这样一个好住处,真是难为你了。”
章越笑道:“这算什么,我还嫌这屋子破旧了,不过所幸不漏雨。”
郭林也是笑了:“似当年在乌溪住得那样逢雨就漏,要拿着水盆到处接水,倒也不错。师兄我是过来人。”
二人不约而同想起这段求学的经历。
说着郭林打开行李,从包裹里取了一件衣裳道:“这是你嫂子托我带给你,昨日我比你的身量又连夜改了改,幸亏当时往大了作,又折了起来,说到底还是你嫂子心细。我看可以穿上,你试一试,不行我再改一改。”
“好,没料到师兄都会针线活了。”
章越见郭林神色一黯,知他想起了师娘,当初二人衣裳长短都是由师娘改的。
章越穿后甚是合身笑道:“师兄真是有双巧手。”
郭林道:“师弟喜欢就好。”
“还有……”郭林又从包裹里取了一包东西放在章越手中。
“这是?”
“这是吊钱还有些零碎银子,正好抵作三个月房租。”郭林言道。
“师兄,我一时用不上你先拿着……”
“拿着吧!”郭林坚持道。
郭林又怕章越脸上挂不住,于是拍了拍腰囊道:“书院里有励学钱,我还时不时替人佣书,此番到汴京来留守还给我们每个太学生五贯钱的盘缠,我如今还剩着不少呢。”
“我同窗在京住客店一月多得要值得七八贯,少的也要两三贯,师弟给我安排如此地方,已是很好的了。”
章越看向郭林。
穿越至今对他影响最大的是三个人。
一个是大哥,他教会了自己对于自己朋友同窗亲邻一定要慷慨,要永远懂得感恩。
第二位就是二哥,他虽没有言传但也有身教。为了成就大事可以该抛得抛,该狠得就狠。
至于第三位,也是对章越影响最大的就是师兄了。
不是自己的不能要。
这并非是在自己身上摆什么师兄的架子和面子,就如同他的偶像范仲淹那样。
范仲淹在南京国子监读书时,那时还称作应天书院。
范仲淹很穷只能喝粥,故而在前一日煮了一锅粥,过了一晚上等粥凝结了,再将粥分成四分。早晚各吃两份。
南京留守之子与范仲淹同窗看他可怜就回去禀告了他的父亲南京留守。
南京留守当下赠给了范仲淹丰盛饭菜,但范仲淹却没有吃,留守之子问他为什么。
范仲淹说吃了大鱼大肉,以后粥还怎么喝得进去啊。
鬼谷子有句话是‘穷则观其所不受’说得就是这个意思。
章越不再言语。
到了五月,国子监解试在即。
这时京师大疫却渐渐严重。
以往汴京人山人海的街上,居然也不再繁华。
素有仁厚之名的官家对这样的疫症自是焦急,命太医至民间诊治,同时还减免官员的住宿钱,不过这些都是杯水车薪。
其实不仅仅是汴京如此,其他各路更是惨状,各路官员奏上天灾不断,百姓鬻卖妻子,转死沟壑比比皆是。
官家令释放囚犯,并命官员竭力赈济地方,但情况仍旧没有好转。
而京师大疫之下,又突逢地震。
朝野上下可谓人心惶惶。
当时官员们迷信于天人感应之说,一切天灾人祸都归于人事不修,所以官员们总结出一个道理,天子必须立即立储。
在地震与疫情下,章越也是减少了出门。
大震后,汴京一直是余震不断。
而且章越听闻疫情已是很严重,连点评青玉案的梅尧臣都在大疫中染病身亡,虽说官家一直有播钱播药,但对于大疫没有缓解。
章越身在养正斋中一面读书,一面告诉斋舍里,任何人都在斋舍里,尽可能不出斋。
最要紧是让斋内众人都喝烧开的热水,同时多去洗澡。章越努力作这些,但是总有人不理解。
大疫之中,章越封闭养正斋的作法令人有些微词,还有喝热水的习惯,大部分人都没有,另外尽量吃熟食不吃生食,也令同窗们有些不满。
面对指责和质疑,章越一面劝着同窗们,一面动员真的不愿意在太学的可以回家,最后坚定地执行自己这一套防疫措施。
就是那句话能理解的理解,不能理解的,就在执行中理解。
敢反对的,身为一斋之长,掌管斋规的章越可是不会与你好说话的。
之后疫情更重,终于太学里也有人染疫,各斋之中不少的太学生陆续染疾身亡。
看到这一幕,太学内也是人心惶惶。
这时候养正斋里,也不用章越说不许外出,连同窗们也是自觉地在斋舍读书。
章越还用斋用钱买了不少药材放在斋里以备不时之需。
平日饭即打到斋舍来食,至于读书也在炉亭之中。
章越为了缓解众人压抑的气氛,也设投壶来方便大家发**力,甚至投壶博戏也是睁一眼闭一眼。
说来也是弊中有利。
以往看爱情片,互不相识的男女主角常在一个封闭空间默默培养出感情来。
而如今在封闭的养正斋里,同窗们关系比以往更亲睦了。
以往大家虽都住在斋舍里,但各自都有各自的生活。但这么一关,众同窗们共同生活了一阵,彼此感情都更是和睦了,以往相互看不对眼的人,也是有所缓和,至少开始彼此点点头了。
这也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了吧。
章越也时常与同舍的黄履聊天,他算是自郭师兄后,第二个从同窗变为的朋友。
章越这人交朋友还是比较慢热的。
他交人不功利,不会太在意对方的身份,但也不是说什么人都能入得他的眼。
交朋友必须慢一点,一开始真的不必太热情,等处久了对方是什么样的人,能不能与你合得合不来,对方能不能真心待你就都看出来了。
时间是可以检验一切的。
黄履如此外看起来云淡风轻,与世无争,却对待朋友十分仗义且坦诚的性格,正好是章越认为的那等朋友。
除了黄履外,范祖禹也不错,但是此人有些认真,在细节上的事太过于较真。
很经常因为旁人莫名的一句话而生气。
但这不等于说范祖禹品行不好,对方为人还是相当正直的。不过太较真的性子,会令人有意识的与他保持距离。
平日孙过与范祖禹走得近。
至于黄好义则……当然他对章越还是很好的。
这就是斋舍里的同窗关系,环境就是这样,无论你喜欢的还是你不喜欢的,大家都要在此共度一段同窗的时光。
能志同道合的就更近一步,不能的也是尽力理解和忍让。
等到许多年后,众人再回望这一段时光时,会由衷地感到缅怀。
至于当初那一点点小小的隔阂与不愉快又算得上什么?
经过担心受怕的一个月,到了六月时,这场大疫终于缓和了下来。章越的养正斋里最后却没有一人染疫。
虽说无人染疫身亡,但章越见了好几名以往见面点头打招呼的同窗,前日还好好的与你打招呼,第二日即被抬走,深感什么叫人命如朝露。
这是一千年的时代,平均寿命只有三十五岁。
当得知有三十余太学生因这一次染疫而亡时,众人还是忍不住好一阵的悲伤。
第两百一十章 照料
大疫到了六月而止。
汴京这才恢复了生气,以往闭门闭户的街道上又有了人气。
章越与众同窗们经历过这一遭,心态都有了些许变化,特别前不久还熟悉的人,如今就永远见不着了,着实令他们感到什么是人事无常。
至于太学里自也有等凉薄的论调,认为在解试之前,少了三十多名竞争之对手。这样的话一出即被同窗们痛斥。
不仅是太学里,外地来京准备赴监试广文馆也遭了疫病袭击,这里人群密集,条件又差,也是病亡了不少考生。
却说郭林自住在章越安排的小宅。
在疫情流行之时,章越虽不能出太学,但也安排了唐九时不时过去探望的,而且还送衣送食,并叮嘱郭林千万不要出门,在家读书就好。
可是到了五月疫情最重的时候,郭林却也染疾了。
至于游约这人,虽说不喜与郭林同住,但也不是见死不救的人,帮忙照料了郭林。
至于唐九探视郭林后,知道他生病了,于是立即告知了章越。章越得知此事后就写信让唐九给欧阳发,请他帮自己照料。
欧阳发当即请了人,扶着动弹不得的郭林前往诊疾。郎中言郭林并非是染了疫症,而是整日苦读太过于辛苦,又兼平日吃食简陋,以至于小感风寒就病得极重,以后需好好调理才是。
之后欧阳发的人给郭林开了药,还派人在郭林身旁日夜照料。照料了近一个月,郭林这才痊愈。
郭林清醒之后,却见游约的对己的态度实在不一样了。
郭林问道:“游兄何必如此眼光看我?”
游约笑道:“真没料到郭兄乃是贵人啊,之前失敬失敬。”
郭林一愣道:“我哪是什么贵人?游兄莫要说笑了。”
“说笑?”
游约笑道:“郭兄莫要瞒我了,你与当今开封府尹是何交情啊?”
“开封府尹?”郭林一脸茫然,“我怎会认识开封府尹?游兄何来此说?”
游约大笑道:“郭兄还与我装糊涂呢。你不知道吧,你这一趟能从鬼门关回来,实多亏了人家啊。”
郭林更是不解道:“我记得如今开封府知府是欧阳学士吧,可这等人物,我如何能识得?”
郭林显然清楚,欧阳修是何等人物,自己又怎么敢借他的名头往脸上贴金。他也不愿借别人的名声。
于是郭林连忙道:“真的不识得,游兄切莫误会。”
游约一副我已知道了一切的样子,笑道:“郭兄若你不识得,他的大公子为何会两次前来看望你?而且还派人赠衣赠食,照料于你?”
“欧阳学士的大公子探望?”
郭林仍是大惑不解。
游约认为郭林不肯说实话笑而不语。
事后郭林才隐然已猜到是章越请了欧阳修的公子帮忙。
只是章越如何认识欧阳修的公子,他倒是不知了,自己这师弟进京后,似变得更加神通广大了。
过了数日,一名婢女入内给郭林送了些吃食,郭林称谢问了来人是欧阳大公子的妻子所赠的。
郭林不由心道,这也太周到了,连欧阳发的妻子也有所馈赠。
又过了几日,一辆马车停在小宅的门口。马车上来了一名婢女前来送了滋补培元的药材给郭林。
郭林问询了对方,对方言是欧阳发妻子所赠。
郭林更是大惑不解了,自己生病了,欧阳发派人来照料也罢了,他妻子为何也屡次派婢女送吃食给自己,如今又送来名贵的药材。
郭林起身婉言谢绝道:“对不住,无功不受禄,实在不敢接此厚礼。”
婢女见了笑道:“你这人性子很古板呢,与你师弟很像。”
“师弟?”郭林问道,“莫非你与我家师弟相熟不成?”
婢女摇了摇头笑道:“此中情由啊,我不能与你说,你好好收下,安心养病就是。难不成你还担心我会害了你不成么?郭师兄放心就是了。”
对方说辞倒很是亲近。
婢女又欠身道:“其实听说郭师兄生病了,我家娘子很是担心,说没有尽好地主之谊,她说本要亲自来探望郭师兄的,但终是不方便。还请师兄见谅了。”
郭林看这婢女衣着华贵,说话也是不疾不徐,说是大户人家的女子也不为过。
能有这样的婢女,她口中的娘子又是何等人物?
至于欧阳公子的妻子为何又对自己客气呢?
郭林道:“那我暂且收下,等见过我家师弟后再说。”
婢女道:“也好吧。”
不久马车离去,郭林看着马车,一旁游约笑道:“欧阳公子的娘子,那是吴府上的千金啊。”
“哪个吴府。”
“郭兄是浦城人士,连吴府都不知么?”
郭林一下子明白了,原来这吴府是如今京西转运使吴充的府上。吴充怕已是如今浦城中官位最高的人吧。
郭林心想,她说得没有尽好地主之谊是什么意思?
这已是拿自己当自己人的意思了。
郭林不知这一位婢女是十七娘的婢女,她借着吴大娘子的名义来给郭林送礼,至于送礼之时,十七娘的马车正在郭林门外。
之后这名婢女每隔两三日即来看望一次郭林,婢女来时也安排老妈子给郭林缝补鞋袜,浆洗衣裳,打扫屋子,伺候汤药,烹饪饭食等等,总之照料得很是周到。
就连与郭林同住的游约也跟着沾了不少光。
反正郭林在如此细心照料下,身子算是恢复了。
疫情过后,斋舍里也解除了禁足之令,章越自是去探望师兄。
他听说欧阳发将师兄照料很好,自也是高兴,当然他也从郭林口中听说吴大娘子的照料,还有那位婢女。
章越听欧阳发说那位婢女的相貌,即猜到是十七娘的身边人,心底也是有些感动。
他可是见过听说过不少嫌弃男方身边穷亲戚穷朋友的事了。
他当初托欧阳发时并没有麻烦吴大娘子的意思,但吴大娘子来帮,从礼数上来说其实已是够到位了,最后十七娘还让她婢女亲自来了一趟,送了名贵滋补的药材,以及派人伺候郭林。
见郭林一脸问询的样子,章越当即向郭林道:“师兄勿惊,我实话与你说,你先喝口水。”
章越端了水给郭林,然后道:“师兄,实不相瞒,其实我与吴家有婚约……”
咳!咳!咳!
章越看到郭林果真已被呛到了,此刻他不由感叹欧阳修大佬的真传果真是好用的。
章越帮郭林拍后背,缓了好一阵,郭林才问道:“你方才是说?你与吴家已经有婚约?”
章越道:“师兄你也莫要这个表情,是我考上进士以后才能成婚,否则不作数的。”
“真是吴家的千金,难怪……我都明白了。”
郭林恍然然后道:“师弟这是好姻缘,而且人家还这般看重你,连我这一次也承了很大的情。”
章越笑道:“师兄,你我还分什么彼此。”
郭林闻言又担心道:“只是吴家如此人家,你怕也是……”
章越道:“师兄……”
郭林仔细一想道:“不过这吴家既是如此待我,如此仔细照料,如此说来是师弟在吴家心底应是分量极重,看来倒是师兄我多心了,会不会是吴家娘子很是中意师弟你?”
章越笑而不答。
郭林笑道:“嗯,师弟人才品貌都是上上之选,还辞了同三传出身也是上上之选。我看日后是这位吴家的娘子好福气才是。”
“呵!师兄说话就是好听。来,师兄再喝口水!”
郭林这下可不敢再喝了。
章越道:“师兄安心备考,下个月监试金榜题名,之后你我在解试上再分个高下。”
郭林笑道:“如今我考得是明经科,你考得是进士科,怕要分个高下也难啊。”
章越道:“师兄说这话好似已十拿九稳了。”
郭林闻言淡淡地道:“这几年功夫里我也没白挨,否则岂非为师弟取笑。”、
随即到了七月。
疫情在京终于消散。
而汴京也进入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这个月咱们大宋的官家又喜迎一女,储位至今仍是空悬。而欧阳修卸任开封府知府之职,改由蔡襄担任。
就在这酷暑之月,国子监监试开考。
最早时国子监试是朝廷有乡里遐远,久住京城,许于国子监取解,然考生须有本乡命官之保荐书,判监引验后才准考试。其他人应各归本贯参加地方发解试。
之后又准文武升朝官嫡亲附国子监发解,成为对贵族子弟的一种优待。
庆历兴学后,有了太学了。
然后监试即成为解试前的筛选考试。
但凡各地在京士子有省试落榜经历的,或者是经过本乡官员特荐的士子,以及西,北,南三监的学生,他们通过监试后,可以获得国子监解试的资格。
谁都知道国子监解试有六百名进士解额,这是一条终南捷径,故而这大疫之后的监试,仍是吸引了两千多名考生。
郭林自也身在其中,经过数日的考试,从两千多名考生中筛选出不到一千名考生,他们将与八百多名太学生一并参加八月的国子监解试。
郭林不负所望成功脱颖而出,至于游约也是成功过关,与章越一起会师于国子监解试。
两百一十一章 行卷
宋朝的解试水很深。
而朝廷一直也在探索如何公正地从地方选拔士子。
一开始朝廷让州郡长吏监督解试,但治理地方的州郡长吏很容易与地方豪强勾结,左右解试的结果。
所以朝廷也郁闷,有朝廷官员就批评说。
有的地方通过解试五次六次的考生,到京参加省试却连连落榜。他还以为其中有什么问题,结果他一看那些考生文章,那才叫写得稀烂,就算瞎几把乱写也不至于如此。
这样的废材是如何连续五次六次通过解试来到朝廷参加省试的?他希望地方官员能‘塞滥进之门,开与能之路’。
针对此举朝廷下文,一旦察觉‘诸科十否’,‘进士纰缪’的考生,一律规定不许再参加考试,同时严究发解官的罪责。
同时让监司监督州郡解试。
此举使得解试稍稍公平了些,但只是稍稍。
真宗时名臣陆轸曾干过这样事,解试完毕,名次都排好了。
陆轸跑到考试地方,一张一张卷子的翻开还口称道:“为何不见项长堂的卷子?”
结果陆轸发现人家落榜了,并不在录取名单中。陆轸当即将项长堂的名次提为第一,将最后一名罢落。当时宋朝官员听说此事后,都觉得这操作没什么问题,还称赞陆轸是以‘文行取士’。
确实在宋朝其实也不能说此举错了。
宋朝士大夫还有推崇乡里选举的遗风,这规矩往前追溯至九品中正制。都是通过人来选拔人才,而不是考试的方式。
因为儒家推崇是人治,讲究是贤人选拔贤人的方式,但科举考试等于划定一个标准,这是法家的法子,文章写得好的就一定是好官吗?开好车的就是一定是好人吗?
但这样的结果只能导致‘考生多采虚誉,请托试官,本州只荐旧人,新人百不取一’。
这与宋朝的国策是‘强干弱枝’不符合,强干弱枝就是将权力从地方收归中央。
其中最关键的是财权,兵权,还有人才选拔权。
从地方中选能士,而不是官员眼底的贤士。推崇乡里选举一套,只能是重蹈九品中正制的覆辙‘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所以宋朝在之后解试改革中全面推行糊名,誊录之制,并且从其他州县调官员监考解试。
嘉佑七年时,京兆府解试,就是调在凤翔府的章惇与商州的苏轼到当地监考,二人也是因此有了正式的交往,并结下一生的‘友谊’。
此举是否公正了?
必须承认是更公正了,不过拿真正能钻空子的人还是没办法的。
明清科举制度比宋朝更严密,但是科举舞弊大案却屡禁不止,大批官员考生为此都是前仆后继。
而就算看似公平了,还是不公平。
比如国子监解试不到两千考生,取六百名解额,录取比例在三比一。看似这个比例很高,但韩忠彦这样的官宦子弟考得是别头试。
国子监的别头试录取率极高,可以达至两人取一人。
而太学生与广文馆生中官宦子弟极多,但凡官员子弟都可以参加别头试。
好比一千名官员子弟参加别头试,那六百解额就去了五百,剩下八九百人争一百个名额。
如此无形就拉低了寒门子弟录取比例,不是三人取一人,而是五六人取一人,甚至就是八九人中取一人。
换句话说,这三取一的概率,有点我与雷军平均工资的感觉。
不过就算八九人取一人,也比福建浙江的解试好多了。
不公平可谓处处都有,或许有人会认为凭什么,官宦子弟参加的别头试录取比例这么高,大家都是一个爹妈生的,如此有公平可言么?
但在宋朝别头试反而保护了寒门子弟,这不能不说是一个讽刺。
故而疫情平息之后,太学生们即是忙活起来。
忙活着什么?
那就是忙着向知制诰,甚至有馆职的官员行卷。
因为以往国子监解试,都是由国子监主官自主解决,但淳化二年时,太宗皇帝即改派左司谏,直史馆谢泌领其事,从此国子监解试主考官都必须从三馆秘阁中选拔并成为惯例。
直三馆秘阁的官员那么多,没到考试前几天谁也不知道是哪位,故而都必须行卷过去。
故而章越,黄好义,范祖禹,黄履,孙过这几日都忙着将平日趁手的文章诗词抄写了好几份。
同斋五人之中范祖禹,黄好义参加是别头试。
没错,黄好义参加别头试,他的堂兄黄好信如今是新蔡县县令,他的伯父黄孝先官至太常博士,通判石州。
别头试标准可以划到官员的大功这一层亲属,到了神宗朝连门客都划入标准。
所以当初章越若给陈升之的侄儿当书童,也是一条出路。
范祖禹参加别头试也罢了,但黄好义也能参加别头试,孙过心底有些不平衡,为何他行,我不行?
至于章越能不能参加别头试?
不能。
章俞是自己从堂叔父,不在大功之列,想沾光也没办法。当然能沾光,也大概率不会去。
至于吴家,如今这还不算是女婿呢。当然章越若厚着脸皮去求一求,吴家或许也是有办法让自己参加别头试的。
但是……但是自己为何要走这一步呢?
无论是别头试,还是行卷,都是外在的规则。人生就是在外在规则(达用)与内在自己(明体)找一条平衡之路,永远不要忘了自己……自己身上有挂。
故而有挂大可趟过去,所以章越还是决定……与众人一起去行卷。
范祖禹,黄好义他们尽管参加别头试也要去行卷。
不过他们的行卷,与寒门子弟有些不同。范祖禹的伯父是乃范镇,可以直接由长辈,或通过别人引荐直接带到家中投卷。
至于韩忠彦?主考官都是他爹定的。按照当时规矩,主考官被确定后,还要捧着帖子到相府上表示感谢。
一般为了避嫌韩琦是不会见,还要表示自己这是为国举才,全无私心。最重要是叮嘱几句,不要因为韩忠彦是我的儿子,对他有所照顾,一定要本着公平公开公正的原则来办事。
“四郎君,这是主母给你熬好的猪脑汤,赶紧喝了吧!”
在太学里,黄好义嫂子家的仆人给他送来猪脑汤。
这几日同寝光看着黄好义进补了。
但见黄好义如同吃豆腐般吸溜吸溜直响,见到了众人的目光,不由问道:“诸位要不要来一口?”
真有这个心思,不会都喝完才问。
众人都转过头去收拾卷子言下之意,你忙。
等黄好义吃完猪脑汤,等到日已偏西的时候,章越与众人一并前往行卷。
除了几位同窗,章越还邀了郭林一起。
行卷的文章也有不同,比如要参加制举考试,要对两制以上官员行卷,那必须写满五十篇。
若普通行卷,有财力的读书人当然可以送五十篇,但一般则不必那么多,挑选优秀的来送就好。
比如苏轼的《上富丞相书》就写到,所进策论五十首,贫不能尽写,好割爱。
如苏辙送曾公亮的《上曾参政书》所云,有《历代论》十二篇,上至三王而下至五代,治乱兴衰之际,可以概见于此。苏辙行卷只有十二篇。
故而五十篇是规矩,只要不是求制科荐举,可以不必写满。
如章越只写不到二十篇。
这时正值酷暑,章越与众黄好义他们先去一位官员府上行卷。
为何要挑得傍晚去呢?因为官员这时候一般在家,有很大机会见着,白日去则一般在衙门办差。
到了官员门前,几人先将卷子奉上,门子看了一眼即道:“你们等着。”
说完门子转身就走了。
几人在门前等候。
行卷行得多了,不同官员间也有不同官员的风格。
有的会见一面谈个几句,这一般是看重你的,过个数日再来,这称之温卷。
不见的,也会让你进去喝碗茶,尽到礼数。
也有就是‘回去等通知’吧,这一般是没下文的。
也别觉得多丢人,陈舜俞,张方平,曾巩,苏轼,苏辙都曾行卷过,还有大量行卷的文章传世。
比如曾巩的《上欧阳学士第一书》,苏洵的《上欧阳内翰第一书》,苏辙的《上枢密韩太尉书》都是可以反复诵读的文章。
章越他们五人等候了一阵。
但见下人即满脸笑容地出门道:“里面请吧!”
几人都是大喜。
不久几人出门,都是不说话。
黄履心道,这都是沾了三郎的光,否则也不是那么轻易见得。
黄好义则也是明白心道,方才黄博士反复询问三郎的文章,令我等都成了陪衬,不过幸亏有三郎在,否则我等连门都进不了。
孙过心道,这就是名声的好处,昔年陈子昂砸千金之琴后,满城皆知他的文章,到时哪个王公大臣会不见这位奇人。如今三郎的青玉案,辞同三传出身疏,三字诗都名闻京师,名声也是早就传遍公卿了吧。
郭林则也感慨章越的了得。
众人都是心底有数,但面上都不好意思提及。
这就是名声的好处,否则来京的读书人为何要‘多采虚誉,请托试官’。
当时又没有头条,抖音推送,你的文章如何能直达官员案头?
那就是‘名声’二字,好比为何喜欢读高赞的文章,因为如此可以帮你减少信息判断的成本。
有了名声官员才会知道你,如此你上门行卷,官员才会看你的文章,然后根据文章看你是否刷赞刷上来的,最后决定见不见你,否则行卷的考生那么多,官员又那么忙,卷子很容易就淹没在众多人中了。
如果官员满意了,再与旁人推荐几句,好比遇到欧阳修这样的伯乐称赞几句,如此名声就更响亮了。
这是一而二,二而三的方式。
这是唐宋时,没有门路的寒士炒作自己的办法。陈子昂砸千金琴就是很好效果,当然前提是自己的才华要过硬。
几位同窗都借助章越的名声,也使得他们的文章能够抵达官员的案头。
当然也不是每个官员都会见,但借助章越的名头能更进一步。
次日章越他们又去行卷。
太学里考前一个月,几乎没人读书,大部分太学生都在忙着干谒行卷。
章越眼望刚刚升起的太阳不由感叹,宋朝科举正处于承前启后的阶段,既保留了唐朝‘行卷’的遗俗,但因为糊名制的,风气还没有败坏到‘通榜’的地步。
同时也不是全凭考场文章定命运,在解试中‘通关节’可谓不少,甚至于半公开的地步。
看来唯有到了省试,殿试中才能真正的‘公平’。
今天又是行卷干谒的一天。
这日章越他们来至富弼府上,但见已排成了长队。
除了不少是行卷的读书人,还有来宰相府上办事的官员。
到了解试省试之季,似韩琦,富弼这样当朝宰相的府上,来行卷温卷的考生肯定都是不少。
虽说韩琦,富弼两位当国宰相看你的文章,那真是几率极低。
但万一人家要见了你,能够说几句话,解试主考官肯定会看在他们面上对他高看一眼,甚至省试也有些帮助。
嘉佑二年苏轼苏辙省试时,韩琦说了一句,有大苏小苏在此,怎么还有这么多人来考试。
什么广告,砸千金琴的都不如这一句话。
官越大门前行卷的读书人就越多,至于官小就没人来了。
陆游有首诗‘门外久无温卷客,架中宁有热官书’,说得就是自己不得意的时候,连温卷的人也没了。
几人在门前等了一会,终于顺着排成长龙的队伍这才将……卷袋递给了门子。
相府上的门子知他们是太学生后还是很客气道:“相爷未必有空,几位还是请回吧。”
黄好义道:“还请相爷赐见一面。”
众人都明白这就走了,肯定是见不到,但留下来还有机会。
门子道:“既是你们如此坚持,就在此等候,说不准另有机缘。”
门子当即指引他们坐在门厅里。但见门厅了坐了不少读书人,连门槛上也蹲着几人。
等了片刻,即见到有二人大步迈出。
孙过奇道:“这不是王魁,何七么?”
众人一看正是这二人。
但见何七正与王魁谈笑风声,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看着样子八成是已经见到了富弼。他们身旁还有一名富府官家模样的人,显然是相送二人出门的。
章越这才记得,王魁似来过富弼府上,与富府有些交情。故而何七八成是找王魁引荐来富府上。
王魁此人才华不用多说,何七先是通过自己的人脉为王魁打响名气。王魁出名后又回过头来帮助何七。
要换了旁人只会往有权有势的人身上钻营,哪会自己挑绩优股抢先下注。
故而论这份钻营,这份眼光,何七实在是了不起,称得上机关算尽。
何七将目光扫向门厅外,看向一群等候的人颇有几分不屑之色。
然而当何七从人群中看到章越时不由一愣,随即大喜。
何七心想,看来此子没有搭上吴府的门路,否则若有吴府引荐,何必来此与众人坐在这里干等。
想到这里,何七对王魁道:“俊民兄,章三郎他们也在此喽。”
王魁看去道:“是啊,他们怎不与何兄一路来,如此方才就一并替你们引荐给富大郎君了。”
原来何七,王魁没有见到富弼。只是见了富弼长子富绍庭。
“呵,他们也是没有这运道,咱们问问去,”当即何七走到门厅,见章越他们笑道,“三郎你们也来行卷么?早知如此就一路来了。”
章越知道何七是冲着自己来的笑了笑。一旁黄履道:“何兄是徒步来的,我们坐着马车来的,怎好一起。”
何七笑道:“马车与徒步又有什么不同,最后不是都能抵至相府么?要紧是能不能见上富相公一面。”
“哦,难不成何兄见到了?”
何七笑道:“富相公贵人多忙,我哪里有福分。但蒙富大郎君不弃,赏光赐见了一面,对了,章兄,黄兄你们有没有门路,若是没有,要不要小弟援手则个。”
众人坐在门厅等候肯定是没有门路了,与王魁带进门去完全不同。
何七这么说,无疑是一个分化众人的手段。众人都知道章越与何七不和故而不会答允,但算他们不答允,但一个对章越不满的种子已是埋下。
何七这人真是小人。
……
正待这时,里面走来一人问道:“哪位是章秀才?里面有请。”
对方又点了其他几个人的名字。
众人都露出羡慕之色,何七脸上已是色变。
章越应了一声,走过何七身旁时道了一句:“怕是辜负何兄的好意了。”
何七脸上是青一阵紫一阵,好看极了。
“何兄仗义,我先行一步,改日再叙。”黄履向何七行了一礼。
“让何兄费心了。”黄好义亦抱拳。
“借何兄的光了。”孙过言道。
最后的郭林向何七点了点头:“多谢何兄。”
众人走后,何七忍不住回过头道了句:“他们怎么敢的啊……”
来人笑着道:“这边请。”
当即对方在前面引路,不久将五人带到一座跨院内,但见一名穿着锦衣的男子正等候在此。
对方见了几人后笑着自称道:“在下富绍庭,代爹爹见过诸位郎君了。”
几人连忙行礼道:“见过富大郎君。”
众人都是释然,富弼如今是昭文馆大学士,也就是昭文相,这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位列百官之首,岂有那么容易见得,能见人家大公子已是相当有面子了,可以说是不虚此行了。
富绍庭请众人坐下,说了几句话令几人都是受用。
随后富绍庭当面读几个人文章。
行卷也是有讲究的。
比如行卷给两制大臣,如苏辙所文的《上两制诸公书》,作为行卷文章的序文,言下之意是投给每位两制大臣的序文。
但给宰执枢密可不能这么写。
比如《上宰执书》,这样的开头一般准备骂人的,而不是行卷。
所以给富弼的序文,章越写得是《上昭文相书》,必须单独列名以示尊重,不是囊括在宰执之内。
而且文章全文但凡提及‘昭文相’这几个字必须直接换行顶头书写,此称为‘平抬’,是书写最尊重的格式。
平抬(换行)的格式在唐朝就有了,是比挪抬(空一格)还更尊崇的书写格式。
平抬的写法当然很费纸,不过富弼自是当得起这个格式。
富绍庭读章越的序文‘今之天子,以招天下之士者,有若六博之道,或偶以胜,或偶以不胜,不胜者不得怨。胜者曰幸,不幸偶然耳,所谓六科以策天下之士者,则又甚矣。乃若射覆之数术也。然六题者,必命群籍,隐奥嵬琐之言,而加之参互,离绝以求为难之势。幸则知之为中选,不幸则不知,不知则不中选……’
富绍庭读至一半心中不由惊叹,这章度之真是国士无双……如此惊世雄文都写得出。
要知一般读书人行卷,阿谀奉承之词太多,令人觉得毫无刚骨。
哪知章越这篇行卷文章,当头将如今科举制度骂了一遍。如今取士之道如同博戏,人人心怀侥幸,至于考试内容就如同瞎蒙,蒙中就中选,蒙不中就不中选……
下文写得我行卷至此,非为其他乃对科举失望,而相信于富相公你选拔人才眼光,为朝廷求贤取士的决心。
如此行卷,好比奇峰另出,一下子将富绍庭震住了。
富绍庭读完的一刻,几欲离席敬请章越上座了。
富绍庭喝了口茶掩盖心底震惊,面上强作镇定笑道:“度之真可谓词义劲直,无所回避,但余闻哪怕是布帛菽粟,也为求有益于世用,而不为高谈虚语以自标榜于一时。”
“敢问度之一句,胸中之志可实其言否?”
章越笑道:“富大郎君,怎知我志不实言?”
富绍庭笑道:“愿闻度之之志。”
章越想了想,起身吟道:“食肉何曾尽虎头,廿年书剑海天秋。”
“文章幸未逢黄祖,襆被今犹窘马周。”
“自是汝才难用世,岂真吾相不当侯?”
“须知少时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富绍庭难掩惊愕之情,不由离座,不仅富绍庭连一旁章越的众同窗之震惊不亚于富绍庭。
众人心道,此诗若三十来岁的人苦于岁月蹉跎作来还差不多,但章越这个年纪竟在感叹一事无成。
如此的人要么是在凡尔赛,要么真是有凌云之志的。
郭林看着章越更是动容心道,师弟如今……我早已是瞠乎其后了。
黄履则心道,此诗虽是平平,大不如青玉案,但以述志而论真是人间第一流。此诗一出,这位富大郎君应是震不住场面了吧。
富绍庭重新坐下定了定神,唤了下人低声吩咐了几句,最后也不言语,与众人默坐。
不久下人来到跨院中,富绍庭已是起身道:“家父今日正好有暇,诸位随我来吧。”
在场五人虽心底有些期盼,但听到当今文臣第一人,堂堂昭文相要见他们时,不由顿感一阵阵的晕眩。
黄履看黄好义,孙过手足无措的样子不由心道,有的人当真是见不得大官。
富绍庭神色平淡领他们从跨院来至正院。
但见正院堂上一位五旬老者正与一名孩童游戏,一副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的模样。
章越记得有一篇科举文章是《体貌大臣》,也就是敬重大臣的意思。
结果一名考生会错了意,以为描写大臣的身材相貌,于是写到文相公,富相公就是身材好的,似冯京、沈遘这样就是长得帅的。
众人都侯在院外,不敢有丝毫打搅。
过了片刻这位老者见了来人后笑容敛去,招了招手示意让他们入内,至于孩童也被一旁乳母带下。
这位老者自是身材好的富弼,当今的昭文相。
富绍庭站在一旁,五人一并向富弼唱大喏。
富弼一抬眼看了众人相貌,及各自唱喏时的动作神态,对于每个人的性格能力已有了个初步的判断。
然后富弼对于章越,黄履又多看了一眼。
富绍庭将几人行卷的文章及方才抄录章越的诗词尽数给富弼看了。
富弼一目十行,目光又落到章越上时言道:“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
“初闻此联时旁人说是个十五岁的少年所作,老夫初时不信,如今却不好言之,至少不好当你的面前言之。章……章三郎你有何话要进言老夫。”
章越一时不能答之,一旁富绍庭心道,这就哑巴了?方才侃侃而谈的章度之哪里去了。
见章越不能说话,富弼道:“老夫见过不少读书人,相谋于朋友同党,出见于州县之吏,皆能闲视睥睨,高谈伟语,慷慨不顾。然一睹王公大臣,则势胁于外而气夺于中,骇撼颤栗,不知所措,口中呐呐难言也。”
“三郎若不能答,不妨回去想清楚了,改日再来进言。也是,十六岁少年岂能作此大语,多半从长辈处听来的。”
富弼一言之下,令章越顿觉胸口一闷。这位富相公居然辞锋如此犀利一下子就将自己逼到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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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一十二章 大佬的论断
富弼不仅词锋犀利,而且说话‘直’。
直到什么程度?
韩琦,富弼都是范仲淹提拔,当年要不是范仲淹在晏殊面前夸奖富弼。富弼还不一定能成为晏殊的乘龙快婿呢。
不过对于这位仕途上的恩人,富弼可是没少顶撞过,数度令范仲淹下不了台。别人问他你是忘记了范相公的大恩大德么?富弼却说,范相公欣赏我,正是因为我的看法与他不同,我怎能因报恩放弃自己的主张?
旁人问范仲淹,范仲淹也说,富弼不同俗流,这是我欣赏他的地方。
富弼如此对范仲淹也罢了,更了得是连岳父晏殊也骂。
富弼曾在宋仁宗面前指着晏殊骂道,晏殊奸邪小人,与吕夷简结党欺瞒陛下。
放在后世也没人敢这么骂岳父吧,富弼不仅骂了,还直呼其名。不过富弼任宰相还是人气极高,时语嘉佑四真,富相公为真宰相。
富弼对晏殊,范仲淹讲话都这样,更不用说对自己了。
话说回来很多大佬讲话都很‘直接’,因为他们不必顾忌他人对自己的看法。
其实不少人就怀疑这攻心联是不是章越的写,包括当初的三字经,怀疑的人也不少。
不过大家尽管心底有怀疑,但一般也不会当面说出来。
如此公然直言不是得罪人么?
宋朝的读书人虽还有质朴之风,质朴不等于情商低。
不是利益攸关的事,谁会干当面打脸的事,不怕得罪人么?
章越看着富弼心想,若直接解释,这攻心联真是我作的,然后吧啦吧啦一番话,就落入下层了。
故而要抛开这话题,富弼真正的目的是要自己在他面前展现才华,这也是大佬的激将法,一种对你的考验。
看一个人有没有才学,最快速的办法就听其谈吐。
章越言道:“久闻昭文相公词锋犀利,越不能对也。”
章越这么说,当然不是怂了,而是顿了顿言道:“越乃闽越之民,行年十而有六,相公问越有何进言。越再不自量,亦不敢在相公面前妄进大言。”
“但若相公考较在下之才,如此越即大胆试谈一二。”
富弼闻言点点头。
此刻富弼高坐堂上,富绍庭居其右,堂上堂下有一道台阶。
章越等人于台阶下下座,此刻左右仆人给章越端上茶水。
不过章越没有喝茶,而离座踱了数步,打了一番腹稿然后言道:“盖天下之事,上自三王以来以至于今世,前人自有定论,然于今人而言,犹有所不释于心。”
一开篇从三代泛泛而谈,也是当时读书人策论多有采用的,看似规模宏达,倒不足为奇。
众人都继续听章越下文。
章越踱至墙处,返身继续言道:“古之帝王,岂皆多才而自为之。汉高皇帝恢廓慢易,吞项氏之强,汉文皇帝之宽厚长者,而足以服天下之奸诈。何者?在于任人而人为之用也,是以不劳而功成。”
“至于武帝,财力有余,聪明睿智过于高祖、文帝,然而施之天下,时有所折而不遂。何者?不委之人而自为用也。”
章越一席话,富弼微微点头心道,此子倒真有才学。
章越继续道:“由此观之,天子之责在于任人而已。当今天下之人,其所谓有才而可大用者,非明公莫属。推之公卿之间而最为有功,列之士民之上而最为有德,播之夷狄之域而最为有勇。是三者亦非明公而谁?”
富弼两度出使辽国,为宋朝议和,消弭了战争,在当时而论,士大夫们都认为富弼功劳很大。
这一番可以听作颂言。
说到这里都是平铺直叙,不足为奇。
但说到这里,章越脚步一顿话锋一转道:“昔者扁鹊以医名闻天下,有一人求扁鹊医其子,其意甚诚。然扁鹊却言道,难也,你的儿子之病,虽不至于死,而却是难愈。急治之,则伤子之四肢,若缓治之,则劳苦而不肯去。”
“吾非不能去也,只是在急治缓治间左右为难也。治急,则天下皆以为我不工,缓治,则天下皆以为我治不好。”
“旁人叹道,扁鹊知医之医,却不知非医之医。何为非医之医,有所冒行而不顾,是以能应变于无穷。”
听到这里,富弼已明白章越讲了什么,抚须徐徐点头。
章越迈步跨上堂去,侃侃而谈地言道:“今日相公守法密微而用意于万全者,犹如扁鹊如知医之医是已。然天下之事,急之则丧,缓之则得,而过缓则无及。自明公执政至今已五年,天下不闻慷慨激烈之名,而日闻敦厚之声。意者明公其知之矣,而犹有扁鹊之病也。”
章越言此众人都是恍然,不由品味其中深意。
而章越看了一眼富弼神色,最后拱手道:“今天下之所以仰首而望明公者,正思此也,望明公其略思其说,当有以解天下之望者。”
一旁富绍庭偷看富弼的神色,不知父亲对章越这番颂中带谏的话如何反应,却见富弼抚须沉思一二道:“此子是可以上座的!”
富绍庭哪还有片刻犹豫,向台下仆役示意。
两名富府仆役一左一右从门外将一张高背椅举起,然后放在堂上富弼侧手边。
在场众人看了这张椅子不自觉地喉头吞咽。
与当今宰相坐而论道?
富弼却没有让章越坐下,而是言道:“你虽说不敢言,但还是言了,你说老夫有万全之过,但此言非求以合时之道。”
章越道:“在下山林朴野之人,不知相公忌讳,故而其言无所隐蔽。在下所言虽无以过人,乃其论说句句出自肺腑。”
富弼道:“老夫是知道的。老夫是欲听其言,然又不欲独听其言,而欲行其道。”
章越道:“子曰,道之难行也,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
富弼目视章越徐徐点头,起身手抚椅背道:“章度之到殿试时,老夫再读你的文章。”
说完富弼转身离去,在场众人忙是躬身行礼。
章越目送富弼离去。
富弼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ps:章越此番应答出自苏辙的《上昭文富相公书》,有所简白化。
今天短些,明日更个长的。
两百一十三章 夏雨
富弼走后,众人都是心底震撼。
知道章越了得,却没料到如此了得,连在富相公面前都可以挥洒自如,坐而论道。
最后临走前,富弼那句话倒是不吝于替章越扬名了。
殿试之上见汝文章!
虽说这一次见面众人都成了陪衬。
黄履倒是不介意,反正见到富相公一面,知道何为宰相之尊就可以了,至于赏识不赏识也是强求不来的。章越得富弼的赏识,是人家的造化。再说富弼自己几个儿子都没考中进士,他若真有心关照,绝不会如此。所以富相公一句话未必有那么神奇。
黄好义对章越早已服气,现在则是想到连富相公都赏识的人,将来肯定没得跑了。如今黄好义是一门子抱大腿的心思。
黄好义的兄长与章惇是姻亲,自己与他又是同乡加同学,这交情可是不一般啊。在他看来,章越将来若是得志了,不拉他一把着实良心也过不去。
郭林既为章越高兴,又有些觉得看来拍马也赶不上师弟了,回去后要需更加用功才是。
唯有孙过有些闷闷的。
他是邵雍的弟子,他的老师是富相公的好友,但是富相公,富大郎君却没有提及,哪怕关切过一句。
富相公有些不够周到。
方才章越登阶而上,其实有失礼之嫌,富公也没有在意。
富绍庭留下与众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对章越道:“三郎年纪轻轻,如此才学,实令人刮目相看,不知可曾婚配否?”
一旁众人听了都是竖起耳朵来。
富绍庭这么问,简直是大有深意啊。
富家是什么门第?
富弼的长女次女先后嫁给冯京。
冯京是什么人?
大帅哥一枚,不仅是状元而且是三元及第。
冯京中状元也是趣闻,据说有大臣要令自己外甥中状元,打听冯京厉害,于是收买主考官有冯的人一律剔除。
冯京知道后,将卷子上的名字改作了‘马凉’。
结果状元一出,正是马凉。
而冯京中了三元及第后,皇戚张尧佐榜下捉婿将冯京硬请’到家里,要将女儿嫁给她。张尧佐设宴,并亲自将一条金带束在他的腰上言道:“这是皇上的意思啊。”
冯京哪看得上这样的外戚,无论对方怎么说坚决不答允。后来冯京就作了富弼的女婿。
冯京还留下了‘两娶宰相女,三魁天下元’的故事。
至于富弼另两个女儿嫁给了范大琮,范大珪两兄弟,这范家兄弟虽姓范,但与范仲淹,范雍,范镇等一点关系也没有。他们的祖父,父亲范元,范钧都没有作官,却与富家祖上世代通婚。富弼当了宰相后,也没有嫌贫爱富,让两个女儿继续与范家联姻。
如今富弼这两个女婿都沾染了宰相岳父的光,都已荫官。
此外富弼听闻还有一位侄孙女,如今倒已是待字闺中。
面对富绍庭此问,换了旁人早就浮想联翩,但见章越不假思索道:“章某已有意中人了,若将来有高中进士的一日,就去她的家中提亲。”
富绍庭闻言有些意外,然后笑道:“甚好,甚好,真不知哪家姑娘有这福气。”
章越闻言没有说话。
这时一旁仆役已出声道:“郎君尊重。”
这已是送客的意思,众人闻言连忙起身告辞。
送章越走出院后,富绍庭回到后院。
但见富弼已坐在堂上,与一旁他的母亲与其妻晏氏说话。
晏氏就是晏殊的女儿,其实富弼虽在皇帝面前大骂岳父,也依仗与老丈人交情一直很好的缘故。
晏殊这人脾气挺好的,而且富弼就是这脾气。估计富弼回家后跪两天搓衣板就没事了。
这晏氏也不是普通女子。
富弼拜相后,晏氏扶婆婆入宫入朝,其他高官的妇人都是戴珠佩玉。
但晏氏却没有佩戴,有人问道:“你少为宰相女,大为宰相妻,为何平日却如此节俭?”
晏氏道:“相公起于寒士,虽当了宰相,但俸禄也就堪堪够用。如今有副笄戴,有象服穿就很好了,不可带头助长奢侈之风啊。”
话说这晏氏也是很多宋朝女子,一辈子要活成的样子。
晏氏还与曹皇后交情很好,上元节时天子在宣德楼赐百官宴,晏氏扶婆婆上了城楼,曹皇后看了对左右赞叹道:“有是姑,故有是妇。”
“就是那些青玉案的章三郎?”晏氏言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富弼的母亲微微点头:“人是如何?”
富弼道:“倒是个俊秀挺拔的郎君。”
“婚配了否?”
富弼笑道:“母亲你又在为素娥的事着急了。”
晏氏已笑道:“宰相家的女子不好嫁,侄孙女也是一般。素娥自幼失持,母亲自是要帮她看着些。”
一旁富绍庭道:“回禀祖父,我方才问过了,这章三郎君说已是有意中人了。”
“如此啊。”
富弼道:“此人是欧阳永叔的子侄辈,又是陈述古的学生,但他上门来却不持二人的名刺,也是不欲借重的意思,这样的少年人无论如何,都是要高看一眼的。”
欧阳修是晏殊的学生,与富弼交情也很好。在当年石介富弼谋反案中,欧阳修为富弼在天子面前申冤。
至于陈襄为河阳县令时,上司正是富弼。后来正是富弼推举陈襄为秘阁校理、判祠部。
也就是凭着与欧阳修,陈襄的交情,章越也算是富弼线上的人,但从始至终章越没有提及一句。
富弼的母亲道:“这是你们男子的事,我是不上心的。不过这世间的好男子,为何都……哎。”
说完富弼的母亲撑着拐杖离开了,富弼亲自搀扶着母亲离去。
晏氏与富绍庭都是起身相送。
晏氏看向富绍庭道:“我们府上的规矩,第一次登门就算再有名望若无人引荐亦不轻见,这章三郎既不手持欧阳永叔与陈述古的名帖,你是如何见得他的?”
富绍庭犹豫了片刻才道:“娘,是素娥的意思。”
晏氏闻言道:“家门不幸,你爹爹怜着她孤苦,从乡间接来,平日又不约束着她,任她在外抛头露面,如今竟是如此胆大妄为。”
富绍庭道:“难得素娥有看得上的人,若是成全了她,以后必会恪守妇道。”
晏氏闻言没有言语。
章越从富府走出门时,这时酷暑已是散去,天气转阴,眼见要有一场午后的大雨。
但无论是上午还是此时。
宰相府前的人是不会少多少的。即便是马上要变天了,但是这些官员士子们还是不会走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熙熙皆为利往,这是古今不变的道理。
章越看了一眼人群,方才自己也是其中一人呢。
章越想到读书人要么是汝郭师兄这样穷得有骨气,要么是何七那样俗的有价值的。但大多读书人都看不起这两等人,整天想得是如何站得把钱给赚了,最后落入世俗之中。
章越想到这里,不由看向远处。
“何七还没走呢?”
一旁黄好义手指了前方,果真王魁与何七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这里。
章越看了一眼笑道:“别理会他们,咱们先找个茶肆喝茶避避雨。”
众人刚到了茶肆,大雨就来了。
大家坐着一面喝茶,一面感慨这场大雨。
章越方才在富府时,一面应答一面将众人反应看的清楚。他看向一直闷着不说话的孙过问道:“你方才行卷的文章里,提及令师邵先生否?”
孙过脸上微微涨红,他事实上已将自己是邵雍弟子夹在行卷中,但不知为何对方没有表露。
但孙过面上却道:“惭愧,不敢提及。”
章越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妨提一提,正所谓酒香也怕巷子深。”
孙过点了点头,然后看着章越问道:“斋长,你说我勤奋用功,难道就不能只凭着才学,不去奉迎而出头么?”
说到这里,孙过马上后悔道:“斋长,我乱说话了,家里来信,父亲言二弟年纪到了要成婚了,先问我的意思。我是兄长不可耽误了二弟,此番若是考不上就要回洛阳成亲。”
章越道:“那是好事,成了亲,心先定下来,再读书进取也是一样。不一定要先立业后成家,也可先成家后立业。”
孙过沉默了一阵。
章越问道:“怎么?”
孙过道:“斋长,你也知我家家贫……”
“怎么?”
“要入赘,否则家里实在没钱再供我和两个弟弟读书之费。”孙过低声言道。
章越吃了一惊,太学生入赘,消息传出去,让孙过以后在同窗面前如何抬得起头来。
章越差一点脱口而出,我帮你。
但章越话到口边,但转念一想,自己帮得了么?
帮得了,以他如今的身家接济孙过当然不成话下,但接济得一时,却接济不了一时。
若下一科孙过还没考上,自己要不要接济下去?
人心难测,有时善意反会变成恶意,恣意施恩如同施仇。
可是这又不是小说里,但凡主角先是入赘,被人看不起一时,最后都混出头来了。
章越叹了口气给孙过斟茶然后道:“喝茶。”
雨哗哗地下着。
黄好义突道:“是了,三郎你听说了么?蔡师兄在邠州任官,因受贿被人告发……”
蔡确出事了。
章越道:“此事你怎么知道的?”
黄好义当下与章越说了情由。
蔡确在邠州任司理参军,主管一州的讼狱勘鞫。有人欲脱罪故而拿钱行贿蔡确。
蔡确收了钱后,结果被人告发至监司。
蔡确当即写信给当年的邻居兼同窗黄好谦,想借他的人脉脱罪。
章越听了也是明白了,虽说宋朝吏治败坏,官员贪污那是普遍现象,简直要多黑有多黑。但蔡确不该这么不小心的。
黄好义道:“听吾兄言道,蔡师兄是官员初任,但上无门路,下无通行情的人,贸然揽钱,这不被告发才难了。”
“蔡师兄至少也等熟悉了之后,懂了何钱该拿,何钱不该拿,再有所定夺。蔡师兄初到肯定在官场上没有得罪的人,那么此番被告发,就是收了不该拿的钱。”
章越道:“可是蔡师兄不是如此贪财短视之人,他临行前,我曾与他说过慎始敬终,官场初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黄好义道:“对啊,我也听兄长说了,蔡师兄此事少说要吃挂落,就算过了关,以后在仕途上也是千难万难。不过蔡师兄也是情有可原,我听说他去邠州赴任时,欠着不少的钱。”
章越听到这里,这才明白了。
进士初官,有的人到地方任官,利用关系背景搞些政绩,以后升迁了到了更高的位置上再图发展或原形毕露。
有的人则是……
蔡确确实不是这样短视之人,其背后原因只能令人唏嘘了。
黄履这时截道:“别说了,蔡师兄好歹中了进士,哪似我等还要在科场苦熬。”
孙过叹道:“也不知何时是个头。”
黄好义看了章越一就是个头了。”
席间众人谈及将来到来的解试都没什么心情。
黄好义倒是侃侃而谈,这时候几名歌女不邀自来,来到他们身旁打起酒坐。
黄好义见此一幕,脸色突变,当即闭口不语不再是方才笑谈的样子。
章越见此不由失笑,拿出钱来打发这些已是在弹唱歌女离开。
雷声不止,少了黄好义开口,众人一时也没了谈兴。
茶坊外雨势不止。
茶桌上一碟猪头肉吃了大半,烧饼还剩了几块。
茶博士手边的红泥炉上的茶壶上的茶嘴正冒着白气。
章越看着外头这不断的雨线,突然想起了在万叶寺瀑布初见十七娘的一幕。
当初进京时船过淮水两岸时,两岸连绵的芦丛以及坐落于水边墟市。
上元灯会时,他与十七娘匆匆对视时,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在这大考之前,这些没来由的情绪,犹如闷闷的夏雨一般撩拨着他的情绪。
相府前为了前途争一丝的机会的读书人,还有对未来的憧憬及前途的忐忑不安,以及种种烦恼,就如同茶炉里将沸未沸的滚水,让章越心情紧绷到了极致。
反而这时候别样的情绪涌上心头,同窗之情,恋人思慕,反而是此时此刻倍加珍惜的。
随了解试之后,一切又会变一个样子。
这时候炉水开了。
两百一十四章 靠自己
章越知道蔡确的事后,回到斋舍里给他写了一封信。
当初至太学后,蔡确帮了他不少忙,他一直记着这位精明干练,又有几分侠气的蔡师兄的情。
章越写得信开头一句,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这词在孟子与渔父里都有提及。
水清则可以洗缨,水浊则可以洗足。
渔民以此谏一心求死,不愿浑浊之水污染清白之躯的屈原,要与世推移,而不可太过清高。
不过这沧浪之水,章越最早得知却并非出自屈原,孟子,而是看过的一本沧浪之水的小说。
很多恪守原则,清高的读书人,因为生活积累,屡屡在仕途上受挫,有的人会一直坚持证明当初的坚持是对,但也有的人,终于忍不住原则崩溃,从而走向另一个极端,完全合于世俗。
有的人坏得之所以没底线,都是来自原先这样的人,他们行事起来全无心理负担。
故而不怕坏人如何坏,但怕好人突然变坏。
章越写了一篇长信让黄好义转交给蔡确,也不知对方能听进几句。
信寄出后,章越又与众同窗们忙着行卷。
这日章越与同窗们行卷的对象是王安石,司马光这一对好基友。
王安石与司马光住得很近,都住在马行街,看来这二人果真是早有一腿了。
到了王安石家中,章越有王安国引荐,本可以带着众同窗们见到王安石,哪知却吃闭门羹。
章越一问才知王安石他老人家心情不好。
王安石如今任度支判官,朝廷要改革马政,他与曾任群牧羊使的欧阳修意见相左,两人闹得颇为不快。
二人之前刚刚在废除榷茶法上有所冲突,王安石与富弼,韩琦,曾公亮一直支持此事,但欧阳修又表明了反对的态度。
不过欧阳修也知王安石的脾气,二人也是作君子之争,并无深化的矛盾。
王安石却坚定地表示,我正在生气ing 。
当时户部员外郎吕冲之编成了宋朝历任三司度支副使的名录刻石镌刻于度支副使厅的墙壁上。
王安石在度支副使厅写了一篇题名记明确了自己政治主张。
夫合天下之众者财,理天下之财者法,守天下之法者吏也……
这开头一句已写明王安石的政治主张。
那就是财政之大权,尽数收归朝廷手中,用一定法度进行理财,再选用善于理财的官员。
章越看到这里,王安石的政治主张已很明白,这个时候自己正好进言几句……自己不得王安石赏识也难,从此大腿就抱上了
不过章越未见过王安石,王安石却已知道章越。你是欧阳修的人。
没错,安石已知你。
当王安国委婉地告诉章越吃了闭门羹后,章越也是感觉很郁闷。
王安石与欧阳修对榷茶法与马政争议了几句,虽此事不影响二人友谊,却影响了王安石见章越的心情。
章越也是绝倒,来汴京这么久,竟还是没见到王安石。
下面章越又去司马光府上拜会。
他们也没有见到司马光,不过司马光却很客气回了一封信,言自己才疏学浅,兼政务缠身,不足以教导后进,鼓励章越他们作学问‘日力不足,继之以夜’,并告诉他们几句身体力行的读书之法。
又隔了一日,章越他们至曾巩府上。
原来曾巩守选后任太平州司法参军,但干了不过一年,即被欧阳修举荐至京师来,出任馆阁校勘、集贤校理。
曾巩倒是见了章越他们。
曾巩对几人倒是客气,还留了几人在舍下用饭。
这令众人感到很是受用。
至于曾巩从章越言谈间得知他这些日子都是忙着四处行卷,也是暗暗吃惊。
行卷的滋味不好受,要看人脸色,动不动还要吃闭门羹,苦等一日没个结果也是常有的事。
曾巩当年四处行卷过,此中艰辛可谓深有体会,这是弯下身子求人的事。
他,苏洵,苏轼,苏辙都有过此中经历。
但谁又听过韩忠彦他们行卷过?
章越若真是吴家女婿,怎又出门行卷?
在解试前几日,有门路的人带至主考官,副考官家里坐一坐即是。
曾巩看着章越心道,无论此人是不是自己妹婿,但有这样的气节与才学,将来都不是池中之物。
曾巩于席上突道:“我近来看到一事,穷时能坚持气节的人,到了日后富贵也少有仗势欺人。”
“但相反穷时阿谀奉承的人,到了日后富贵常作欺人之态。你们道是这是为何?这世道就是如此么?”
众人听了都是陷入深思,章越没有说话,黄履道:“南丰先生,我倒觉得不是穷与富的意思。”
“为何?”
“正因为能坚持气节,故而他们能从穷至达者,正是因不仗势欺人,故长保富贵,然而穷时阿谀之人难至富贵,至于富贵作欺人者,则易从富至穷。”
曾巩闻言大悦喜道:“这番话极有见识。”
章越与黄履相视一笑。
曾巩看向章越问道:“度之怎么看?”
章越道:“达者能在都坚持气节,是因他们在顺境逆境中都想着事功,靠自己谋一席之地,故由穷而达。若只坚持自己而不事功,甚至固步自封,不求上进,反不如事事阿谀求人。”
“故而我一生信奉六个字,那就是‘不自弃,靠自己’。”
曾巩徐徐点头。
吃完饭曾巩送章越他们出门。
此刻街道上车水马龙,这正是汴京最热闹的时候。
看着这一幕繁华的夜景,曾巩对章越道:“少时立志艰难,但既是立志就要坚持下去,但也不必委屈自己。日后若是有了难处,就来找老夫,也不必觉得亏欠老夫的恩情。”
章越讶道,曾巩为何对自己这么好?
曾巩抬起头,唏嘘道:“不知为何老夫看见你,即想到当初在汴京孑然一身的日子。不自弃,靠自己固然很好,但也要懂得从权,要知道这一路走来,并不是时时都那么顺的,遇到难事之时,该求人就求人不丢人。”
章越看向曾巩,感觉有个台词可以形容,就是看见了自己倔强背后的脆弱。
此时此刻,章越也是绷着一口气不能松,心底经常有个念头反复告诉自己,何必那么辛苦,找二姨,吴家帮忙就是,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章越感动地道:“多谢南丰先生。”
两百一十五章 拜访
解试前,章越等人往书铺打家状。家状记载着考生姓名,年甲,乡贯,三代,户主,举数,场第,连同考试用纸一并装订,然后交给有司。
当初蔡确曾帮章越,黄好义承办此事,免得二人被人坑了。
如今章越早已熟门熟路。
书铺承接范围很广,除了考生会试,解试,甚至当了官员后到部堂参,这些文铺承干。
书铺主要撰写家状,还验明官员正身。
宋人笔记记载,吕夷简秉政的时候,他的儿子吕公着去书铺投状,当时被人形容吕公着是''蔽衣蹇驴,谦退如寒素''。
众人看了觉得此人彬彬有礼,却不觉得有异。
临走一问才知道对方是当朝宰相之子。
书铺负责验明正身,也生出无数弊端。
比如屡有官员向朝廷反应''监生多补牒贸鬻于人,使流寓无行之士冒试于有司''。
导致外人冒充监生考试的幕后黑手就是书肆。
章越到了书肆后,掌柜殷勤地对章越道:“铺例要五千钱!自装订三千钱。不过章秀才咱们都这么多年朋友了,改作两千五百钱,自装订一千五百钱就好了。”
章越来此不就是为了团购价打个折么。章越合计了下,觉得还是有些贵问道:“就这价了?”
掌柜闻言道:“再一人送解试须知一本。”
章越笑道:“咱们养正斋要那么多书作何?这一千五百钱有些贵,不然我去别家问问,有二十几号人呢。”
掌柜连忙拉住章越道:“章秀才留步,你看如此,你也别去别家了,也不要与外人声张什么,咱们关起门来说话。自装订一千钱,送解试须知一本,以后还劳请你多多照看生意呢。”
“什么?多照看你生意,你的意思要我解试再考一次?”
掌柜连忙道:“不是此意,瞧我这张笨嘴,当然是贺章秀才你解试省试连捷,再送一本解试须知,你看如何?”
章越点头道:“这还差不多。”
掌柜擦了擦汗又笑道:“不过章秀才我与你说,你有无熟悉的同窗要代笔的。”
章越摇头道:“不知,帮你问问。”
掌柜笑道:“多谢章秀才了,此外我们与弥封,誊录官很熟,若是你的同窗有此打算,价钱上好商量。”
章越道:“这我倒可以帮你问问,只是你们真的有把握?”
掌柜笑道:“那是自然。省试不敢担保,但国子监解试与开封府府试考场里面都是自己人,只要出得起钱就行。”
“是在印纸上下功夫?”章越问道。
掌柜笑道:“章秀才真是通透人。”
章越感叹宋朝真是商品经济时代,准确的说是钱能通官。
据他所知,书铺作弊的方式就有两种。
一般书铺将家状粘合在试纸前作为卷首再投递给考官。
然后考官会在家状和试纸接缝处用印,再进行封弥和誊录。
这时候书肆会将试卷进行大量积停,等到快开考时交上去。
考官这时候会忙中出错。
原本家状和试卷接缝一起用印。但匆忙之下只能印了家状,而试卷不及用印,如此书肆就可以在誊录的环节上,将试卷调包。
还有一等,就是试卷的格式,考生第一行要写''奉'',第二行写''试'',第三行抄写题目,第四行才开始抄正文。
所有考生前三行都是一样,故而书肆就在装订试纸时将卷首压得极低。让考生至第二页才能才能写正文。
而盖印的是家状和卷首第一页接缝,如此就可直接从第二页起调包。
期间书肆肯定早就收买誊录官吏和弥封官吏,然后上下协作。
除了考试外,书肆还承包考生诸多事项,比如请号,通知考试信息,甚至中进士后同年集注,各种各样的收费。
蔡确中了进士后欠了那么多钱,其中就包括给书肆的一大笔费用。
张籍有首诗。
诗名往日动长安,首首人家卷里看。
西学已行秦博士,南宫新拜汉郎官。
得钱只了还书铺,借宅常时事药栏。
今去岐州生计薄,移居偏近陇头寒。
诗中这得钱还书铺说得就是这事。
宋朝科举风气就是如此。
解试前数日,开封府,国子监考官人选也是定下。
右司谏赵拚,直集贤院王安石,郑獬,直集贤院校理滕甫为开封府考官负责举人之事。
殿中侍御史陈洙,直秘阁司马光,秘阁校理李大临,集贤校理杨绘为国子监考官负责举人之事。
左正言王陶,秘阁校理裴煜主持别头试。
宋朝已有锁院之制,逢考试撰麻之官员皆当锁院,不得与外人接触。
具体是给皇帝起草诏书,其中有重要任命的内制官必须禁足。
至于科举锁院在省试殿试中严格执行。至于解试则执行不严。
京中一般是考官任命下达后,还可以住在家中,只派一名合门祗候在旁监视。
至于地方解试更是宽松,因为解试考官都从外州调来的,故而考生遮道行卷,或争相拜谒考官于旅舍,或者请好汉来威胁考官。
一位名为欧阳澈的官员给朝廷上疏批评解试制度言道。
盖比年科举,多为富儿贵族于诏旨未下之日,预以金帛结交考官…甚至考官之来,有求见于道周旅舍,有受燕于举子之家者,有挟侠客而来,阴求贿赂者。
于是国子监考官命下后,众考生们都是打听几个考官,想各种办法请托。
不过众人只知道主考官陈洙乃建州建阳人,字思道,是庆历二年的进士。
副考官李大临,字才元,成都华阳人。
杨绘,字元素,号先白,绵竹人,嘉佑元年登进士第。
至于司马光不必多提。
章越一听这几个考官名字觉得满意。
原来四人中司马光与李大临官声都很好,算是清正廉洁,能够秉公取士的。有他们主持考试,虽免不了请托之风,但也不会埋没才华。
如此就算考不中,自己也不会埋怨什么。
看来人治也并不完全是坏处。上面的人还是会挑选官员的,并非所想象那样从于私请。
章越正在如此想着时,陈襄找到了自己。
章越看到老师很是高兴,这些日子都忙着行卷,去陈襄那倒是少了。
章越担心被陈襄训斥自己近来懒散,于是说了一番自己虽忙着靠关系找门路,但功课却一点也没拉下。
陈襄看着章越道:“将行卷的文章带上,穿着素净的衣裳随我来。”
章越不敢多问,遵照陈襄的话作了。
陈襄打扮也很是低调,二人坐了马车,行了一段夜路。
二人都是无话,章越感觉陈襄有心思。
随即二人到了一处街口停下,又行了一段路,到了一处宅邸前,几十名读书人侯立在此,他们或他们的仆从都拿着卷袋,里面放得是行卷的文章。
这是谁的府邸?
章越还未发问,就从旁人口中得知,这是本次国子监解试主考官殿中侍御史陈洙的府邸。
章越突然记起,陈洙与陈襄都是庆历二年的进士,二人是同年啊,而且都是闽人,大家还都姓陈。
他们关系非浅啊,那么陈襄带自己来此的用意是?
陈襄看着府门前的读书人对章越道:“我们走正门太扎眼了,你随我走小门,不要四处张望。”
走小门,就是走后门么?
“走吧。”
陈襄方迈步却见章越仍站着不动,脸已是涨得通红。
“怎么?”
章越没有言语。
陈襄已是明白如何问道:“不愿去?”
章越道:“是的,学生不敢让老师欠这人情。”
陈襄道:“你多虑了,我平日常与你道读书之事不在于求人,而在于求己,但也讲经权之道。”
“你也看见了,多少读书人来外求见一面而不得。但若最后主考官收了这些人的卷子,却唯独没有你,是作何想法?”
章越闻言释然道:“学生明白了。”
陈襄点点头道:“随我来吧。”
章越跟随陈襄绕到院后叩小门,但见一名老仆开门看了一眼,即放章越和陈襄二人入内。
入了屋子后。
章越看到一间屋子里一名应是合门祗候的官员,正与数人喝酒,一旁还有名美貌的歌女陪酒。
陈襄,章越随人抵至一旁厅内,间隔着屏风可以隐约看见一名官员正与人说话。
过了一会,来人走了,陈襄带章越入内。
这屏风后的官员就是陈洙了。
对方一见陈襄即笑着出迎道:“述古,何事劳动你的大驾,深夜至此。”
陈襄示意章越在屏风旁等候,然后上前笑道:“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来求思道兄帮忙了。”
“诶,述古,你还与我见外,什么求不求的,有话直说。”
当即二人分主宾坐下,章越在一旁看着,但见两个人刻意压低声音说话。
陈洙与陈襄说着话,然后朝章越看了几眼,应是打量的意思。陈襄一直说话,陈洙只是在听却没有发表意见,并时不时点头。
而他看向章越的目光也是柔和了许多。
最后两人谈毕,陈襄示意章越进前来。
陈洙温言对章越言道:“将你平日趁手的文章给老夫过目。”
章越称是奉上。
陈洙一面看一面点头,读毕后对陈襄道:“好,好,难怪连富相公,曾枢密也交口称赞令徒的才华。”
两百一十六章 解试
章越看陈洙称赞自己,连作出好学生的乖巧状,呐呐躬身行礼。
陈洙更是满意指着章越对陈襄道:“吾擅相人,令徒不仅仪表出众,且有大贵之象,为将要封侯,为官要拜相。”
陈襄听了更高兴了,但是口头还是要''贬低''几句:“过誉了,就是不成器的小辈罢了,以后思道要替我多管教。”
“不敢当,不敢当。”
陈洙与陈襄你一言与我一句,章越听得出显得是二人确实多年交情,不是普通官场上利益来往的交情。
最末陈洙对陈襄低声说了几句,陈襄点点头这才引着章越告别。
章越躬身行礼。
陈洙又称许道:“令徒年纪轻轻,礼数进退皆是不凡,日后必成大器。”
章越明白当面这样的夸赞之词,九成是看在引荐人的面子上,若是当真就太蠢了,最要紧的是临别的那几句话。
陈襄与章越告辞离去后,二人离开陈府,陈襄看小道旁四处无人低声对章越道:“我考一考你''''专''的异字是什么?写在我的手心。”
这当然难不倒章越,他当即在陈襄手心写了一个''端?''。陈襄低声对道:“解试时赋题第二句里需含一个''端''字,切记。?”
章越闻言不由一愣,这是要自己?
不是说只是单纯的行卷么?
原来这就是方才陈洙最后叮嘱陈襄的话。老师拉自己至此是为了此意。
莫非孔乙己研究回字的四种也是这个意思。
章越想到这里不由想问,用这个字不会令其他考官看出什么来么?
“记住了?”
章越道:“学生记住了。”
陈襄点点头道:“甚好,切记回去不要与第二人说,回去要需勤用功,不许存有侥幸之心。”
“学生晓得。”
章越从小道经过时,正好路遇两名士子正好看见从陈府小门出来,不由露出羡慕之色,他们也是趁着门还没关快步上前。
但方才给章越他们开门的老仆却碰地一声将门关紧,令二人碰了一鼻子灰。
这两名士子捶了会门,先是好言相求,见毫无动静后,立即露出愠色。
呸!
他们朝章越与陈襄离去方向吐了口唾沫。
“别看了。”陈襄面无表情地对章越言道。
“是。”章越答道,当即与陈襄离去,不再回顾。
得知考官人选后,考生们找各种门路或忙着行卷。这就显得不少考生之前行卷的好处,如今等考官确定他们再上门去就可以称之温卷。
至于之没行卷的或来不及的只能大叫后悔。
无论是见到考官还是没见到考官的考生,都觉得考官收下了自己的卷子,可以令自己在这一次解试中胜算大增。
有的没有找到机会,就整日在考官家旁蹲守,都是抱着万一的心思。
反正太学里几乎没几个人安心就学。
一直到了解试前三日,国子监试考官皆入考场开宝寺,这股行卷的风气才平息下来。
众人这才安心在临考前三日捧起书来读。
这几日国子监是没有课的,不少家住汴京的太学生都回家备考。
欧阳发也来看望章越,送了文房四宝等好些东西,还有几样荷包书袋等手工之物。
章越看几件做工似并非坊间买来的,不由问欧阳发道:“这不是你所买的吧。”
欧阳发笑道:“三郎果真慧眼如炬。”
章越道:“那替我谢过嫂子。”
欧阳发迟疑道:“这也不是我家娘子作的。”
“那是?”
欧阳发道:“你也不必问了,我是替别人转赠的,具体是谁你也别猜,我也不会与你说,对了,可不许说不好,否则日后…嘿嘿。”
章越笑了笑道了个好字。
等欧阳发走后,章越将几样手工之物拿来仔细看了,不由言道:“看来我家将来这位娘子的女红,实在不怎么地。”
章越说到这里,想到欧阳发的话忙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方才放心。
“真是的,哪还有不让人说得道理,我偏要说几句。”章越自言自语道。
范祖禹,黄好义都回家去了,故而斋舍里只剩下章越,黄履,孙过三人。
孙过明显有几分底气不足的样子。他是属于行卷时拉不下脸,但读书时又静不下心。
太学里平日私试公试,黄履都不如章越和黄履。章越虽说诗赋不行,但经过外挂与勤学苦练,已经连续数月在太学的诗赋考试里拿到了优,至于经义策问更一直是强项。
黄履则是没有多少用功,已跑在很多人的前面。这几日众人去考官那行卷,连章越也被带去走门路,但黄履却在斋舍每日读书,该干嘛干嘛。
平日众人刻苦读书,黄履则是平常用力,如今到考前众人争去行卷,黄履转而用功读书。
反正大家去干什么,他就反其道行之,而且丝毫不慌,也没有考前紧张的情绪。
章越则宽慰了孙过几句,但临近解试时,孙过也是压力大得惊人。
这一夜众人都是睡熟了,孙过竟是躺在床上手舞足蹈。惊得章越和黄履都被他吓醒,二人冲上去将孙过按在床上。
过了好一阵孙过这才平复,章越与黄履方松了口气。章越向黄履问道:“要不要请个郎中?”
黄履道:“以往他也犯过一次病,本要替他请的,结果他说费钱即是罢了。”
章越讶异道:“此事我竟是不知,那等解试后再说吧。”
二人担心孙过再有什么事,点了灯守在他的塌边。
此刻据天明还有一个时辰,章越看着灯花低声对黄履言道:“孙过如此有疾缠身还勉强在此,何苦来由?”
黄履道:“也是博一个机会吧,好歹读书那么多年,总要考了还甘心。”
章越道:“说得也是,你看舍里我,你还有孙过都是出自寒门。”
“你这几日也不去行卷,为何独自在斋内读书?”
黄履道:“行卷此事有门路才称得上行卷,没门路的不过求个安心罢了,我何苦于他们去争。”
“还不如安心读书,我想众多考官中总有不论亲疏出身,唯才是举的吧。”
章越拍腿笑道:“说得好。”
黄履道:“别笑话,我是真没门路,不过就算落榜也无妨,大不了回乡耕田,似陶渊明那样''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章越点点头道:“你不找门路,是因为自己就是门路。”
黄履笑道:“好像是如此。不过三郎不必学我。”
章越笑了笑问道:“安中,我问你,比如有县学收录学生,县内首屈一指的私塾一百人中进学九十九人,还有一间名不经传的私塾,一百人中只进学一人。”
“你道是那九十九人了得,还是那一人了得?”
黄履笑道:“度之是想说那一人比九十九人中的大多人更了得吧。”
“不过话虽如此说,但也只能以此聊以**了。”
章越道:“不是安慰安中,事实如此。”
黄履点了点头。这时一旁的孙过鼻息沉沉,马上天就要亮了。
到了解试前一日。
养正斋的考生天不亮到铺引众人进入一座庭院。
庭院里摆了张桌案,桌案上还有一号薄,国子监的官员按着号薄上的名次依次点到,然后考生在号薄上签名。
签名后考生就会领到一枚写着当日考试座号的纸片,上面有各位考官的签名,考试之日凭此片纸入,否则不得入场。
上面的座号自也是定好了,防止考生们私下串通作弊。
章越等取了片纸回到太学,当日也不读书了,众同窗们逛了逛太学,然后回去休息。
次日一大早除了从自家出发的考生,众人都起了大早。
章越将欧阳发赠自的准备之物都带上,身上各样东西装得满满当当,仿佛是要去行军打战的战士,一看其他人也各个都是如此。
至于斋里早雇了马车停靠在太学外。
章越,黄履,孙过等人都陆续上了马车。章越看孙过满脸苍白的样子问道:“还好吧。”
孙过摇了摇头。
“没事的,实在不成不考也罢,身子要紧。”章越安慰道。
孙过勉强笑道:“斋长我还好。”
“那就好。”
车夫催道:“快上车,切莫误了开考的时辰。章越当下帮孙过替了考箱,黄履则在旁搀扶着孙过,三人才上了马车。
上了车二人又勉励了孙过几句,这时听得外头有考生与车夫吵了起来。
“前几日明明说得是马车,为何今日改作了驴车,你以为我驴子和马都分不清么?”
章越与黄履听了都是笑了。
一旁车夫言道:“秀才听我言语,今日是国子监解试,明日是开封府解试,整个汴京的车马都被你们学生雇完了,哪里还有多余的马,至于是驴车也只好将就了,不然劳请你大驾走到开宝寺去。”
考生口中骂了几句,最后还是无可奈何的坐上车。
开宝寺在北,太学在南,若不坐车要好一段路。
所以没人可以耽误这功夫,只能吃个哑巴亏。
不过也是悲催,贡院就在太学旁,但已被征作开封府解试之用,所以国子监试一般都是选在开宝寺。
此刻虽值夏日,但天还未大亮,汴京城方是一副刚刚苏醒的样子。
ps:端午节吃粽子快乐,抱拳。
两百一十七章 入场
马车一路行来,章越挑开车帘看着汴京晨景。
街边空阔,唯有几名用草绳箍发行者拿着打铁牌子或木鱼,循门沿街报晓。
随着悠长的铁牌击打声中,有的人家打开了门,向来化缘的报晓僧人捐施结缘。
章越不由道:“五更不用元戎报,片铁铮铮自过门。”
马车又行了一段路,随着铁牌声远去,不少百姓也是闻声而起陆续走上街头上工。陈州门处行来的商贩用太平车或驴马驮载着货物,入城货卖,车队马队连绵整条大街上。
马车入驶东十字大街时,食店已闻钟而起,灶下柴火温暖而明亮,赤膊着身子一头大汗的伙计们在灶边梆梆地打着饼子,门前一叠叠堆得如小塔般的蒸笼摆放在那,白气从下至上直冒。
早市饭食已是新鲜出炉,似煎白肠、羊鹅、糕、粥、血脏羹、羊血、粉羹等汴京百姓喜爱的早点摆满了路边。
至于来不及坐下吃食的,则有烧饼、蒸饼、糍糕、雪糕等小点,以便售卖给赶早市的路人。
马车自城南行至城北,章越见了汴京从睡至醒来的一幕。
好似一位女子懒起梳妆画娥眉,逐渐将最风华绝代的一幕展现在世人面前。
当章越见马车离开宝寺铁塔离眼前越来越近的时,汴京终于苏醒。
大街上店门正陆续打开,小厮正忙着洗刷门板,挑出望子旌旗。彩楼欢门的伙计站在门前迎客,还有匆匆从客栈离开的住店人,都融入了这副汴京晨景中。
下了马车即是开宝寺。
眼前八角十三层,遍体通彻褐色琉璃砖,混似铁铸的即是开宝寺塔,后世有个更熟悉的名字开封铁塔。
此塔是宋太宗下令修建的,建成后宋太宗发现此塔略向西北倾斜,于是找了匠人问这是怎么回事。
匠人说汴京一直有西北风,不到百年就能吹正了。不过庆历四年时,此塔没有吹正,反而遭了雷火而毁。宋仁宗不忍此塔被毁,于是重修此塔,才有了如今的铁塔模样。
考生陆续来至开宝寺门前下了马车。众考生三五成群聚集,大家彼此搀扶,各个背着考箱,还有一堆行囊,被褥。
此时寺门未开,门外都是开封府衙役把守。
章越在人群中左右张望了一阵,忽招手大喊道。
“师兄,师兄!”
郭林看见了章越忙从一群同窗之间抽身,背着考箱快步朝章越奔来。
当初在浦城县试时师兄弟同考,如今到了解试又是同场,不由感叹缘分之妙。
郭林给章越拍了拍衣裳的灰尘,拉拽直衣裳上的褶皱,然后道:“欲正文章,先正衣裳,再不济与考官对揖时留个好印象。”
章越笑了道:“好,多谢师兄。师兄你发髻松了我帮你扎下。”
郭林一愣笑道:“好。”
“这不是章兄,郭兄。”
章越看去原来是何七,王魁二人。
开宝寺是国子监解试,至于范祖禹,黄好义他们参加的别头试,考场却不在此。
何七向章越行礼笑道:“三郎,咱们几个也是从闽地来的,有着同乡之谊,我们在此约定好了,日后若谁考中了,或是将来飞黄腾达了,皆不可忘记旧友啊。”
章越道:“我们当然是不敢忘的,倒是怕何兄你将我们忘了。”
何七仰头笑道:“这话从何而起,章兄有富相公赏识,我倒怕你将来忘了何某你。”
“以往有什么不快之处,还望别往心底去。”
章越道:“这话可不敢当。”
王魁向章越拱手道:“就先贺三郎马到功成了。”
章越道:“谢王兄吉言。”
于是众人对揖,面和心不和地散去。
孙过看向何七背影不由道:“此人今日怎么来与三郎修好了?”
黄履道:“八成是看在那日富相公夸赞三郎的份上,如今京城里谁不知三郎的大名。”
孙过点头道:“多半如此。此人能屈能伸,倒是厉害。”
一旁何七对王魁道:“如今章三风头正劲,此诚不可争锋,我暂且示好于他。此番还是于考场争胜负,不必多生事端,以免坏了考试的心境。
王魁道:“言之有理。”
何七奉承道:“俊民兄,这等小事自不足挂齿,我看此番国子元非你莫属了。”
王魁笑道:“此番人才济济,我哪有十成把握。”
王魁话虽是谦虚,但却露出了自负之色。
王魁旁顾左右,却从人群中看中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由神色一变。
王魁对何七道:“何兄,你且等我一等,我与个相熟的人说几句话。”
何七点头道:“也罢,快开考了,你别耽搁。”
王魁点点头,然后走到一旁,他面前的正是女扮男装的桂英。
王魁走到桂英面前看了一眼四周,有些惊慌地言道:“你怎地在此?我不是让你在家等候么?”
桂英一双眼睛柔柔地看着王魁低声道:“我心底放不下你,故而来考场看看,你不要赶我走,我就在考场边,只求能远远看一眼就好。”
王魁闻言心底一热柔声道:“我怎么舍得赶你走,只是你在此,我又如何安心,一会下笔时,心底牵挂的都是你。”
桂英闻言感动道:“若是我连累你,我这马上就走,可是…可是我还是想见你进考场。这几日晚上我一直做噩梦,梦见你考中进士,做了官就不要我。你中了状元簪花跨街,无比风光,但我在马旁无论喊你,你偏偏一句也听不见。”
王魁笑道:“说什么傻话,我岂是那等负心之人?你好好回家,莫要在此,三日后我就考完了。”
“好。”桂英听完这才走了,临走时依依不舍。
王魁回到何七身旁有几分心虚。
却见何七似窥见了什么,笑道:“俊民兄,也不知富家娘子今日会不会来。”
“什么?”王魁心底一凛。
何七笑道:“说笑罢了,王兄此去青云,若中了状元不说富家娘子,便是宰相的亲女儿也不在话下。”
王魁勉强笑了笑,这时考场大门已开。
此时科场之内。
几位考官皆在。
殿中侍御史陈洙,直秘阁司马光二人官位最高,陈洙自付自己虽是正主考但也必须看重司马光的意见。
至于秘阁校理李大临,集贤校理杨绘官位最末。
陈洙是谨慎人,自入考场来一直看管甚严,比如考生交上来的家状与试纸都要一一仔细看过,若用印不和流程都要补印。
此举令不少与外头书铺勾结的弥封官,誊写官都是暗呼厉害,这下他们少了很多上下其手的机会。
不过话虽如此,这些人都是早已成精,乍看手段被破解了,但谁知道还有没有新招呢。
陈洙身为正主考,当然知道责任重大。
他确实有一些人照顾,幸亏所请托的都是素有文采之人,不过谁知道其他考官有没有要照顾的人。
若是人人有要照顾的,那么选上去的考生必会良莠不齐,一旦好坏悬殊,将来复核时他可是要当罪名的。
国家考试重典,还是多少要选拔些真才实学的人上去的。
故而他一面防着这些胥吏的手段,又要盯着司马光,李大临他们。
好在他身旁的司马光,李大临是公认的正直廉洁之人。
特别是司马光极有官声。
他年少成名,之后又得宰相庞籍培养。司马光走上仕途后,对庞籍一直很忠诚。
这个忠不是随便说说,庞籍仕途后段极为不顺,一路被贬官,司马光就追随庞籍一路不离不弃。
庞籍当了罪责,司马光数次上疏愿与他同罪。庞籍死后,司马光又照顾起了他的家人。
对于一名政治失意者,司马光显得很忠,此事得到时人赞赏。不仅如此司马光的文章节操更为不少人称赞。
不过即便如此,陈洙也不认为司马光会连一个想照顾的考生也没有。
考前他试探了好几次司马光的口风,却被他滴水不漏的推了回来。
此人不仅是正直的可怕,也是稳重的可怕,这令陈洙想到一句话“有才且性缓者,必大才。”
这时考生入场,几位考官都是站起身来。
诸科与明经科的考生从一处入场,并在后堂考试。至于几位考官面前的都是进士科的考生。
有句话是''焚香礼进土,嗔目待明经''。
因为进士科,往往为将相极通显。至诸科明经,不过为学究之类,故而有此语。
面对众进士入场,几位考官也不敢怠慢。
分十名进士一组与四名考官对揖。
章越入场后即顺着人潮被带到了此处。他看到台上的四名考官。
陈洙他自是认得,他身旁还有一人,自己也是认得,这不是那个司马十二丈么?
他果真是司马光,怎么还骗我来着。
章越心底不由鄙视了司马光一番。
轮到章越他们时,当即十名进士排好。章越与陈洙对上,不过彼此自不会作出熟悉之状。
待章越看到司马光时,却见他是目不斜视,一本正经的样子。
众人当下对揖,甚是敬重。
然后章越按照座号被带至一处僧房来。
章越方进入就听到身后一声落锁,原来被关在了里面。
章越打量僧房但见桌床都有,今后三日自己就要在此奋战了。
两百一十八章 开挂
考试居然有僧房住,章越大感熨帖。
开宝寺的僧房只有三百多间,诸科明经肯定没有这待遇,至于进士科的也唯有三百多人才可以住僧房。
其余只有坐到大堂去了。
虽说这僧房只有两丈见方,但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肯定还是舒服多了。
最重要的是僧房还是朝南的,能够照得到日头还能看到开宝寺铁塔。
看来是考官看在陈襄的面子上特意照顾自己了,算是隐形福利了。
僧房都打扫过,甚是干净。章越将席子往榻上铺好,晚上再盖上薄被单即可。
这样条件有些粗糙的汉子,就直接睡了,连被单席子也不用带。
章越当初也担心睡在大堂上,地上冰凉,故而还带了被褥来,如今是用不着了。
章越又从考箱里取出砚台,墨锭,笔摆在桌台上。桌台上摆好了蜡台,章越将蜡烛都是取出,这一次他带了五支蜡烛。
三天两夜的考试,五支蜡烛应是够用了。
摆好纸张后,章越敲了敲窗户。僧房的窗户是格子窗,章越看见一名公人来到窗后问道:“何事?”
章越塞了把铜钱在对方手中道:“端公,拿个线头香来。”
对方掂量了下手中铜钱,旁顾无人后若无其事地纳下道了句:“等着。”
不久对方从格子窗里递来了线头香。
考场不许明火,故而只能借线头香来引火。
章越拿出香炉搁入了香料,用线香引燃,片刻后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从香料上燃起。
焚香可以凝神静气,可以拿来装b,最重要是拿来驱蚊驱虫。
汴京这蚊虫太他娘的毒了。
这汴京百姓多为蚊虫虽苦,但唯独马行街不怕蚊虫。
为何?
因为整条街全是药铺,而且家家富的流油,焚香驱蚊舍得下本。兼之马行街的生意都是通宵达旦,整条街彻夜灯火通明。因此驱蚊的药香味整街弥漫。
燃香后,章越觉得舒坦许多,将褙子脱下,换上一身宽松的单衫,喝了口降火消暑的绿豆汤。
正欲拿些糕点来食时,不久考吏已来投递考题卷子。
章越的卷子贴着家状,之前一早就呈上了,如今盖了印又发还手中。
章越确认了试卷上的用印后,即取过印着考题的卷纸读起题目来。
章越扫了一眼今番国子监解试题目,先有个印象在心。
章越明白对于进士科而言,上面几科的权重是从高到低排列的。
重中之重是赋。
赋是决定去留的,苏轼嘉佑二年的进士科考试,因为赋欠佳,直接被考官罢落,至于后面的写得再好,考官看也不看。
要不是欧阳修搜出苏轼的卷子,并读了苏轼的''刑赏忠厚之论''将之定为策论第二。苏轼那次科举就落榜了。
赋之后是诗,唐朝科举诗更重于赋。到了宋朝,特别是欧阳修提倡古文运动后,诗的比重大为下降。
下面策与论比重如今在科举中地位被欧阳修拔高了,如今已不亚于诗,仅次于赋。
最后的经题就是个过场,其内容对不少不屑于读经的进士而言,即便全错,也不影响人家考中进士。
不过经题考好了却可以加一等,比如苏轼因赋差点被筛落,虽有策论救场,但最后本只有五甲进士的名次,但因春秋经第一,被拔为第四甲。
这些之中,章越最有把握的是经题,其次是策论,最后是诗赋。
论经义章越在太学里可谓吊打所有进士科的太学生,甚至连诸科明经的经生对章越也是甘拜下风。
当初诸科之首习九经科的经生看了章越经学功底也是自叹不如,言有章越在,怕是九经科就不好考了,大有章越去进士科放了他们一马的意思。
不过经学再强,对进士科而言并没什么实质性作用,只能锦上添花罢了。
看了卷子,章越先行磨墨将经义的题目都写了。
经题是论语,孝经(必考),下面是大经,考生可以自选春秋,礼记之一考试。
至于列入五经的易,书,诗也有抽考。
因为九经都被章越背得滚瓜烂熟,过程实在是枯燥乏味,不过半个时辰即写完了所有的帖经墨义。
之后章越构思起下面的题目。
解试策与论都必须在五百字以上,字虽不多,都很费脑筋。
至于赋必须三百六十字以上,诗限制六十字,五言六韵。
这些知识书铺买来的解试须知里有记载。
同时赋每韵不限联数,每联不限字数。
同时官韵有疑混的,允上请。诗中字体与声韵相同者,也可以酌情使用。
这看起来很简单,其实不然。宋朝科举对卷面分有着异常严苛的要求。
考官对一张卷子评分是以点抹评判的。
具体标准是三点当一抹,一抹降一等。
就拿涂抹字迹而论。
涂抹五字为一点,十五字为一抹。
也就是一张卷子涂抹十五字就要降一等。五个字就要记一点。
换句话保持卷面分一点不被扣,必须控制错字在五个字以内。
所以考生每下笔前,都必须想清楚了再写。
除此之外还有不考式十五条。
所谓不考式十五条就是出现一个错处,直接判为不合格,连点抹判等都不必了。
具体有十五处。
没达到最少字数。
不识题。
诗赋落韵。
用韵处少字。
诗失平仄。
诗全用古人一联。
不写题目。
犯庙讳。
诗两韵前不见题意等等。
还有用抹式十二等,也就是遇到此情况成绩降一等。
误用事。
连脱三字。
写错题目。
诗赋不对。
小赋四句不见题意。
诗用隔句对。
策论古今文字十句以上等等。
基本犯了一条,除非文章特别出众,就与落榜差不多了。
至于点式只有四条。
借用字。
诗赋脱一字。
诗赋偏枯。
诗重叠用字。
在竞争激烈的寒门太学生考试中,只要点式有一处,除了文章有过人之处,基本就挂了,更不用说抹式了。
有这么多限制在,章越在考试中首先要保证不出错,下一步才能考虑是否出众。
章越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诗赋。
之前与策论经义比起来诗赋就是个弟弟。经过两年太学磨练,章越已是大有长进。
如今考场之内,众人都如章越般已将经义题写完,之后众人则于房内沉思如何展开诗赋策论。
章越也于房内踱步思考,渴了喝些汤饮,饿了吃些糕点,不知不觉间月已登上了开宝寺铁塔。
这时候章越听隔壁考房考生唤道:“端公,可有热乎吃食?”
端公骂道:“有屎热乎着,食乎?”
考生笑道:“哪里的话,就图一口热汤饭,我出一贯钱。”
章越听了心底一动,考场能有一口热汤饭吃实在再好不过了。
公人道:“有是有,不过是自个的吃食,卖了你,我吃什么。”
考生喜道:“我这还有些糕饼,端公若不嫌弃拿去就是。”
公人点点头道:“等着。”
不久公人就给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汤面从格子窗里递了进去。
章越的考房就在此人隔壁,就听着此人如同猪吃糠般,呼噜呼噜地将一碗面吃得贼响。
一碗清汤寡水的素汤面,竟被此人吃出了满汉全席的滋味来,这对章越而言实在是一等折磨。
其余众考生不由意动,有几个家有千金,行止由心的考生出声问道:“端公还有无热汤面。”
另有一人问道:“端公,端公,有无酒来?”
章越听居然有人要酒,还有如此奇怪需求。
不过公人提了一个酒葫芦来,至于考生的其他请求,这几个公人也一一满足了。
章越不由感叹,咱大宋朝真是有钱人的世界,壕无人性啊。只要兜里有钱,考场上都能给你整出这么多花来。
章越甚至怀疑钱够的话,妹子都能给你叫来两个。
不过若舍不得钱,就只能如章越这般,别人吃面,你闻味。
章越看着铁塔上的明月,不知为何觉得这一幕分外有着充满古趣的意境。
他一面看着塔上的明月,一面剥了鸡蛋吃了两个,陡然困意袭来,先不管其他先睡一觉再说。
于是章越连烛也不点了,合衣躺在床上。
章越进入了梦乡,但见考试的题目一下子排列在梦中的世界上。顿时无数的文字闪烁着金光,在天边涌动,犹如潮汐般漫卷而来。
章越就如此抱着膝盖,依在一颗大树下,看着文字在眼前流转。
五道题目下,列有五篇诗赋文章,然后无数文字于其中排列组合。
章越略一思索觉得不妥,将手一挥,文字逐渐淡去,片刻之后又是一段文字补上。
这一幕看似神奇,但这些文字都是章越平日所作诗词文章的积累,只是在梦乡中化成了更具体的形式表达而出。
梦中六个时辰里,章越不由看了无数排列组成。也就是说在毫不费力的情况下,章越已是为了这些文章打了上百遍的腹稿。
也不知过了多久,章越已是从梦中醒来,耳旁都是清脆的鸟鸣声。
章越走到窗边但见开宝寺里一片寂静,公人正依着门墙打盹,其他考房里也是一片安静,唯有铁塔沉浸在晨曦中。
见此一幕,章越笑了笑,深吸了一口晨间的空气,当目光落在纸上时已觉得一道道题目熟悉了许多,不再是昨日生冷的模样。
两百一十九章 考场夜雨
晨曦铁塔,梵寺古钟。
整个开宝寺沉静如睡,而秋风轻轻地掠过菩提叶。
这一刻章越的心无比沉静。
左右僧房,有些考生还伏在案上睡了,有的则是已是提笔撰文,还有的仍是在冥思苦想。
章越看向题目,赋题是《上善若水赋》,诗题是《秋风生桂枝诗》,《朝日莲诗》,策题是《禹稷济世之策》,论题是《文行孰先论》。
国子监每月小考每年一大考,内容都是大同小异,章越早已是身经百战,再经过一夜的酝酿,章越心中对于各题都已打好了草稿。
先从最拿手的策论而作。
先是《文行孰先论》,文行多指文章和品行,乍看似指文章和品行何为先呢?
似乎很好理解,一般说来都以品行为先,当然是以品行放在第一位。
不过要仔细想这一题出自论语,述而。
原文是‘子以四教,文行忠信’。
文是指文教,行是指实践。
章越略有所思,当即提笔写下‘圣人之教,知之而后行也。’
知而后行也,是理学的宗旨。
在王阳明还未出现前,这是最为当时主流所接受的说法,而且还略微超前于时代。
有了开头,章越毫不犹豫写下‘知行常相须,如目无足不行,足无目不见。论先后,知在先,论轻重,行为重。’
写到这里,章越知道这题稳了。
科举不是让你自由发挥,必须合乎于大多数人的观点才行,。
当章越写完此论后,一旁考生们已是陆续醒来,但见这时候公人端来了热米汤对众考生道:“主考官礼遇诸位,赠汤一碗。”
好吧,虽说是米汤,有总比没有强。
一碗米汤从格子窗里端来,章越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
恩,米汤甚是浓稠,对于昨日吃了一天冷食的章越而言,这碗米汤令他浑身舒坦了。
接下来章越看向下一题策题《禹稷济世之策》。
这一句话很多考生抓耳挠腮了,当初第一次此题时章越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因为这题实在考得太偏。
但是话说回来却考不到博闻强记的章越。
为何这题考得偏门?因为这一题不在九经,而是在晋书。
这句话出自杜预所言‘禹稷之功,期于济世,所庶几也’。
禹稷是大禹后稷。
大禹治水,后稷种田都是有大功于天下苍生的。
晋书提及杜预时‘预公家之事,知无不为。凡所兴造,必考度始终,鲜有败事。或讥其意碎者,预曰:“禹稷之功,期于济世,所庶几也。’
杜预对公家的事知道的一定要去办,凡兴造的一定要考制,很少失败的。有人嘲笑他作事琐碎,谋划太过周密。杜预却说,禹稷之功在于济世经民,我也想得与这差不多。
不过非要按照从大禹治水,后稷种田的思路来答也可以。但肯定是要降一等的。
所以这道题的核心必须围绕着‘预公家之事,知无不为。凡所兴造,必考度始终’来答。问题是很少人会读史很少人会读到杜预传,就算读到了也未必记得。
因此这道题,章越揣测过去,不少人会按照以‘国家时务’来答,大谈禹稷治水种田之功绩。
但要害却不在此。
当然了知道了题意,不等于写得出彩。
但章越却特别喜欢杜预杜武库,故而下笔有神。
写完之后,章越松了口气。这道题好比是高考数学最后一道题的存在。
一般来说答题都是将最大答题的第一道小题写出来就差不多,后面的可以不用看了,节约时间。
而章越这题如同将全部都解出来了。
下面却是诗了。
至于秋风生桂叶诗也不难。
唐朝罗隐就有一篇,省试秋风生桂枝。
这道题目在太学时候,也曾在私试里考过一次,这等于是半送分题了,也可知道考官也是很善于揣摩上面的意思,有意识地降低解试中诗的难度。
而反观那道‘禹稷济世之策’则是拉分题。
至于《朝日莲诗》,这题目也是考得很野。
这朝日莲诗不是晋唐等前代诗人所作,而是张咏张乖崖所作。
章越很喜欢张咏年轻时所作的一首诗‘玄门非有闭,苦学当自开’。人家是从寒门至宰相的榜样。
而此公的性格也如他的号乖崖一样。什么是乖崖,乖则违众,崖不利物。
总之他是非常有性格的一位寒门宰相。
如此省试考到他这首《朝日莲诗》,也算是向大佬致敬吧。
两首赋体诗写完时,日已西垂,马上到了晚上。
章越还剩最后一道题‘上善若水赋’。
上善若水出自道德经。
不要奇怪,进士科考试题目就是这样。要得就是读书人不拘一格,什么书都读。
因此道家的书也在出题之列。
明朝科举考试,那必须严格从四书五经里找句子出题,那就令人视野窄了。
再说宋真宗崇信道教,解试从道德经里出题,一点也不令人意外。
但问题是章越脑中对于此赋有两等解答。
一个是有‘端’字的,一个是无‘端’字的。他有些不知要如何答这一题了。
章越想到这里,突觉得肚子有些饿,咕嘟咕嘟直叫的。
天已是晚了。
夜色如墨,铁铸般的开宝寺塔更融入了沉沉夜色之中。
今日写了一日,全神贯注章越也不及关注其他。饥肠辘辘的他忍不住对公人道:“来碗面。”
“一贯钱!”
章越掏了银子放在公人手中。
不多时一碗飘些许油花的热汤面即端到考房中,章越此刻忍不住不过还是拿了一块饼子,掰了些许泡在面中。
虽说并不如何好吃,但对于此时此刻的章越而言,已是一餐美食。
一碗面吃得底朝天后,章越身上有了许多精神,他先看了之前所写的几道题目,十分满意。
诗赋本不是他的强项,但这两道诗题却正好便宜了他,至于策论两道更是令他信心倍增。
再纵观全篇,没有一个错字,卷面干净整洁至极,加上书法的加成,几乎如自己在后世博物馆里看到状元卷般。
这样的美感是多少人想要企及的?
可这上善若水赋摆在自己面前,如何答之?
这时候窗外风声作起,随即一场秋雨下了起来。
章越立即拿油布将窗户遮起,防止卷面受雨,自己则点起了蜡烛在僧房里沉思。
ps:明日更个长的。
两百二十章 结童入学,白首空归
端字要不要写?
赋三百六十余字,章越平日在太学写的时候,一般控制在四百字以内。
抄写三百余字对于章越而言就是一盏茶的功夫而已。
字数不长,但是……
转眼间,一支烛已是快要灭了,章越定了定神又点起第二支蜡烛,解试至明日巳时前收卷。
但章越还在思索。
罢了,遇事不决量子力学……不对,是遇事不决睡大觉。
章越还是重新祭出这万事万灵的法宝。
当即章越将尚缺‘上善若水赋’的卷子收入卷袋放在枕下,然后吹灭了蜡烛,躺至床上。
这场夜雨雨势渐渐大了,考场上的风灯被秋雨打得左右摇摆,晃动的灯光在油布上摇曳生姿。
秋雨之夜有些微凉,章越将薄被单往身上紧了紧。
章越突然发觉,以往着枕秒睡的自己,居然失眠了……
章越在床上翻来覆去,尽管想尽办法了,但就是睡不着。
各种心事浮上心头,如何压也压不住。
大哥,大嫂,章惇,章丘,赵押司,彭经义,郭学究,师娘,郭林,章友直,章望之,何七,黄好义,蔡确,向七,刘佐。
这些人如今天南地北各在一处,但都在章越的眼前走马灯般转了一遍。
章越烦躁之下,一怒之下掀被坐起,真是她娘的神奇,自己居然也有失眠的一天。
这是遇到了神秘力量了吗?关键时候掉链子?
章越披上衣裳,揭开罩在窗上的油布,灯光照入了考房,再望向更远处铁塔已难以分辨,黑色的夜,如墨的雨,浸透在天地之间。
章越看着这夜雨及忆起的故人,不知为何想起了黄庭坚的一首诗。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章越正沉吟时,突闻旁边赞了一句:“好句,好一个‘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章越陡闻此言不由一愣,谁自己本不愿抄诗的,奈何偷听的人怎么却无处不在。蹲墙角有意思么?
蹲墙角之人继续言道:“听声音兄台似年纪轻轻,怎会道出这等感伤至深的诗句来。”
这不是昨日第一个拿钱买面吃的人,章越道:“心有所感罢了,倒不是刻意为之。”
对方笑道:“倒不是我失言,只是此诗触及了我‘结童入学,白首空归’之情,想当初不少老友从天南地北一处共学,如今唯有我仍不知好歹,一意求此功名,想到孤身一人实是寂寞难堪啊。”
结童入学,白首空归。
章越也不由惆怅。
说话间一名公人提着灯道:“何人在此说话,考场上不许交头接耳。”
此刻章越收回了思绪,重新点了蜡烛。
雨声一点一点地拨动思绪,章越从卷袋从取出卷纸来铺纸于桌,略一宁神提笔写下赋来。
所有命运馈赠之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换句话说,自己能考得上的为何要作弊?
当然作弊的话就更十拿九稳了,但不能为了不冒这个风险,而承受另一等代价。
这时不远考房突响起异动,旁人道:“不好了,不好了,此人犯疾了。”
一旁公人骂骂咧咧地开了房门,几人与医官一并入了考房。
雨已是小了,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门板充作担架从考房里抬出。
在后抬着担架的公人辱骂道:“这么大把年纪在此作甚,就算中了进士作了官,又有几日好活?”
在前抬着担架的公人言道:“人家好歹也是秀才公。”
“怕什么,欺老不欺少。”
那担架上的白发考生摇了摇头,眼角垂下泪来,然后用如同枯木般的手拭泪。
章越见到那老考生再度想到了‘结童入学,白首空归’的话。
不过章越没有分心,在早已打好的草稿下,一篇数百字的赋,不久写毕。
写完之后,章越觉得格外的神清气爽,念头通达之意直贯脑中。最后章越吹干墨渍,将卷子收入卷袋放于枕下,合衣而睡。
这一下立即睡着了。
睡梦中,章越看到了很多故事。
等到了天明时,就听得考房外拍门道:“醒了,醒了,再过一个时辰清考房了。”
章越睁开眼睛,将考房里收拾了一番,将香炉被单一并归纳清楚,坐在桌前等候。
过了半个时辰,听得考房传来外开锁之声,一名考官走进了考房,对方见了章越拱手作揖,章越亦还了一个深揖。
考官对章越道:“姓名?”
章越道:“国子监养正斋章越!”
考官点了点头道:“本官听说过你,卷子何在?”
章越当即双手奉上。
考官扫了一眼,又看向章越,脸上的严肃之色化为欣赏之情。
“吾乃李大临,你收拾下出场吧!”
说完考官挟卷出门。
章越则背上考箱,走出考房。待到了大门处,章越略一停顿,转过身来对着住了三日的考房长揖,这才从容离去。
考场外雨早已停了,地上有些湿漉,各房考毕的考生都在收拾准备离去。
章越见到正走出考房的黄履问道:“如何?”
黄履道:“已成定局何必再言,到时看榜就是。”
章越点点头道:“好,一切随缘。”
二人一并笑了,然后共同走出考场,去时步履格外轻快。此刻雨过天晴,铁塔在侧,日头从云隙处破出,将金光洒在二人的路上。
二人走出考场等了一会,见了何七与王俊民正满面春风地从考场走出,当章越看向他们,却见何七也立即看到自己。
真是个聪明伶俐,反应极快的人儿。
章越与何七各自是远远对揖。
“安中,怎么看何七此人?”
黄履道:“似直实曲,似曲实直。即便寻机取巧过了解试,到了省试又如何?”
黄履之意,连解试都要作弊过关,到了省试就没戏了。宋朝不似明清又没有举人的功名。
章越点头道:“故知者不走捷径。”
“然也。”
片刻后孙过也是步出,一脸郁郁之色。
章越,黄履见孙过一句不言,也不好再问。
半天后郭林也是步出,他的神情倒没什么变化,进考场前与出考场后差不多。
郭林与章越他们打了招呼后,即与南监的同窗一并离去了。
回到太学之后,参与别头试的官宦子弟也同回太学了。
养正斋里所有同窗二十二人都在。
章越看着这一幕也很感慨,以往解试省试放榜之后,这些人悲喜各是不同,命运要么上要么下,将来境遇从此云泥之别了。
就似刘佐向七那般一对最好的朋友彼此反目成仇。但如今榜单未贴,没有谁高谁低,大家都还是同窗。
章越提议去酒肆喝酒后,同斋同窗有一大半响应,似孙过等人似没什么心情,但也没有拒绝。
到了酒肆后,章越与同窗聚在一处,却见人人脸上还有等凝重。
不过几杯酒下肚,大家都放开不少。
两年半前来至太学的一幕仍是历历在目。
章越举杯对众同窗道:“我与诸位相交有的长,有的短,总算同窗一场,今日此酒过后或许有人即离了太学了,此生不复相见。”
“但我有一言赠之,也是别人赠我的。人生在世当随缘,惜缘,不攀缘。”
听到章越这话,众同窗皆放下酒盏,思索起章越的话来。
一贯沉默的范祖禹起身道:“斋长说得好,何为随缘,我们同窗在此即是。大家相处是一段缘法,合得来就相处,合不来不过于老死不相往来。因为是同斋同窗,而不必刻意结交。”
韩忠彦道:“那我说说,惜缘,我等都是布衣之交,同窗共学,没有经历官场的倾轧。日后无论如何,此情此义都是长存心中,既是密友自当珍惜,不用动不动就割袍断义。即便是泛泛之交,他们山水相逢时,大家坐下来能坐下,拿少年之事下酒,也是惜缘了。”
“最后就是不攀缘”黄履笑道,“……以后各自身份悬殊,有人位列三品,有人不过布衣,大家相逢互不打扰就好,这就是不攀缘了。”
众人听了黄履的话都是大笑。
章越也是笑了,举起酒杯道:“缘分之事,随缘而来,随缘而去。我等在此同窗即是缘法,即是缘法就讲随缘,随缘就是恰到好处,一分也多不得,一分假不得。”
“故而不随缘来的交情,难免掺杂利欲之心,既因利欲聚,也因利欲散,至于攀缘来的交情真不得,也留不住。即是我们随缘在此,若不惜缘,再好的缘分日后也会疏远淡去。”
众同窗们都是举杯酣畅同饮。
章越心底感慨,毕业后的同学会才是感情最好的时候,但数年后的同学再聚就不同了。
同窗之间有了高低上下,张口就是十个亿的小项目时,味道就有些不对了。
年少时的美好只封存在于记忆中,回到了眼前,现实会将美好击碎的。
章越有点感伤,又想起了那句“结童入学,白首空归”。
当初入太学时,人人皆抱着学有所成之志,历经多年蹉跎后,为何却是落了个空手而归。若早知如此,何必又将最好的年华用在此处。
当年从私塾,县学一起共学的同窗,如今不知散落何处?是不是与自己一般,面对空空的酒杯也满怀惆怅,可曾被重重的现实压弯了腰?
想到这里,章越与众人大口大口的喝酒。
ps:捂脸,就这么多。随缘吧!
两百二十一章 圈子
考完之后,章越他们自有一等疲乏,仿佛整个人被抽空了一般。
不说别的,就是三日闷在考场里,也是难受极了。一场大醉后,众人都在太学里趴窝了,先睡个天昏地暗再说,下面就是放榜前的各种放纵。
不过同窗之间也有分别,有的人就同没事人般。解试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个过场。
似韩忠彦那般世面见得多,家中有个宰相老爹提携着,遇到大事小事都是从容,国子监的解试当然也不在话。
听闻解试前一日,他还与一位青楼女子打得火热,还作了好几首艳词这般,在京师的读书人里是传得沸沸扬扬。
到了解试那日,还是家仆将他从青楼女子床上扶起直接送入考场。
黄好义他们虽平日对韩忠彦颇多鄙夷,但谈论此人时暗暗都有等羡慕之心,毕竟在他们眼底青楼中那些惊艳的时光,铭刻记忆的女子是可望不可及的。
可在韩忠彦的回忆里,不过一场大汗淋漓的运动罢了,或成了衙内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众人之中,黄好义是最嫉妒韩忠彦的,但从不敢正面说。背后数次编排韩忠彦的话,不知为何被人传入韩忠彦的耳里。
结果有次章越不在时,黄好义被韩忠彦在馔堂碰见,当着众人的面甩了个女人的肚兜在他脸上。
黄好义被羞辱了也不敢作声,甚至与不敢与章越说。
从此之后黄好义为人倒是低调许多,不敢再乱说话。
至于章越知道后,也为黄好义有些悲鸣。
在太学里,似他和黄履这样的寒门学子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黄好义这样不上不下的。
他身上既没有寒门学子那股子拔刀见血的狠劲,为人处事也不够八面玲珑,身世背景又不如韩忠彦。故而不上不下的黄好义的反是可悲的。
韩忠彦他们平日欺辱的,也正是如黄好义这般的。
但话说回来,如今的黄好义倒是令章越省心不少。
毕竟不经打击老天真。
解试后,令章越担心的反是孙过。
解试后数日,孙过的心态越来越阴郁。
章越有一次看不过去了,找他聊天。
孙过直言道:“斋长,是不是世上除有血脉之亲外,无一真正朋友。”
章越道:“怎有此说?”
孙过苦笑道:“我如今看开了许多了,诗书误我二十年,最误古今人的莫过道德二字,似韩忠彦那样的人,讲道德么?不然也,但为何他却是太学里最风光最得意的。”
章越道:“子夏言,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师朴他虽小处有亏,但大处还是可以的。”
孙过摇头道:“斋长,当初你也不是这么说师朴的,如今你也……”
章越道:“人哪有一下就看得准的。”
孙过道:“不,当初斋长不喜师朴是因为他挑衅你的威信,但如今他倒可给你好处,你自替他说好话了。”
“是啊,也亏诗书上整日写什么道德二字,最是误人,若是我早知人与人间交往在于一个利字,也不会浑浑噩噩至今了。”
“怎可如此讲?你莫想得偏了。”
孙过苦笑道:“斋长你看道德二字,都是对我们这些寒门子弟而言的,因为我们只知道谈感情讲面子,他们呢?唯有一个利字。”
“好比我很看重一个人,故而我对他好,但我器重他,他就器重我了么?”
章越一愣问道:“你道得是淳甫?”
孙过道:“我是将淳甫当挚友,但他近来愈发疏远我。”
章越道:“我与你说过,以往斋舍里刘佐,向七二人是如何从好朋友至绝交的?”
“至于淳甫,他不是这样的人,但你近来倒是太过……如此换了谁也不会喜欢的。”
“是。”孙过没料到章越如此说,面泛怒色又压抑了下去。
章越摇了摇头,自己好心宽慰他几句,反是被怪上了。
章越拍了拍孙过的肩膀道:“等解试放榜后再与你长聊。”
“斋长平日对我照拂最多,我心底是有数的。”孙过言道。
章越闻言笑了笑道:“不值一提,你因解试未放榜,心底焦躁也是常有的事,有什么心底话不妨与我和淳甫多说。”
“多说伤人。”孙过垂下头。
章越看着孙过,知道对方是内心极敏感的人。
章越笑道:“那也要说话,还要如你我今日这般讲真话,若怕伤人,真话可以不全说,但假话不可说。假话常骗不了人反而会骗了自己。”
孙过一愣,然后向章越称谢。
之后孙过的情绪倒是平缓下来。
就在解试放榜前两日,韩忠彦突找到了章越笑着道:“三郎,今午我们在台上有酒宴,你要来否?”
章越一愣道:“是何人往来?”
韩忠彦道:“都是平日常聚的,其中似文家六郎君你也是熟识的。”
文六郎君就是文及甫。听了对方名字,章越大约猜到是什么聚会。
章越听了韩忠彦的话,感觉似要拉自己进他的圈子。
章越道:“还是等放榜以后,如今倒是没什么心情。”
韩忠彦笑道:“以三郎之才,还担心此事么?”
章越闻言问道:“听韩兄的口风,似已知解榜……”
韩忠彦笑道:“这我可是没说,你莫要乱猜,我爹爹知晓了,非家法处置我才是。”
章越知道有一等否认就是承认,这已是无形一等暗示了。其实这时候解试名次已出,但不过只是考试成绩,还不能一锤定音。考官还会与国子监的官员商议,决定最后解送名次。
这是一个多方面的博弈的结果,考官是受官家与宰相的委派,至于国子监也要从分一杯羹,但初步的榜单已是有了,似韩衙内这样的人,要知道名单倒是不难。
章越道:“我岂敢乱猜,师朴的话我可是字字守口如瓶。”
韩忠彦笑道:“知道三郎是靠得住的朋友。你也知道汴京虽是很大,但能被我邀至台上吃酒的人可不多。”
韩忠彦的话透出了一等优越感,但也是对章越的认可。
中了彩票有几千万身家的人,绝不会得到千万富翁圈子的认同。
同样仅凭在太学里才华横溢,章越也得不到韩忠彦他们认可,定是有其他的方面。
两百二十二章 表白
韩忠彦圈子,那都是生来富贵的衙内们,绝对的高端。
进了这个圈子,当然是有好处的,若运作得当,最不济也能当个掮客。掮客不是水浒传里帮高衙内害林冲的陆虞候,那不过是帮闲,还称不上掮客的程度。
但掮客干的活还是于这差不多的。
一桌连韩衙内在内不过七人,章越吃了个饭还听了几句。
章越看了他们也算勾勒个大概,韩忠彦,文及甫他们这些朋友,有这样那样的性格,有的还有几分张扬,不过就算与你坐在一起称兄道弟,把酒言欢,也是在观察你揣测你。
他们交往与人交往间很有距离感,同时很爱及面子。
从不攀缘来说,章越是没必要往这个圈子里凑。章越一直明白一件事,那就是不是你进了这个圈子,就是这个圈子里的人。
但韩忠彦既是邀请,自己必须给足他面子才是。章越也没有清高到,认为自己以后就不与这个圈子里的人打交道了。
当然韩忠彦,文及甫都给足了章越面子,倒让章越丝毫不觉得冷场。
章越吃了酒即是告退,距离解试放榜还有一日。
午后大相国寺的烧朱院里。
食客如云,人声鼎沸。
这里是如同苍蝇馆子的存在,要寻个济楚的座儿实在是难。
与韩忠彦,文及甫等衙内饮宴后,章越来到了此处,与两三名不相熟的食客拼作一桌。
伙计前来相询,章越道了句照旧。
伙计称是一声,即吆喝道:“一角酒,烤五花,再来一碟紫苏叶。”
一旁食客看了笑了笑道:“秀才公,才吃这些。”
章越道:“方才已是吃了一顿。”
“难怪,难怪。”
章越抬起头但见眼前之人抱着一个大肘子硬啃。
不久伙计端菜上桌。
章越用筷子夹起一块烤好得五花肉,用紫苏叶一卷然后送入口中。
烧朱院的烤五花是名不虚传的,诀窍就在于这五花够肥够腻。
当章越咬开紫苏叶后,那油腻腻的肥肉顿时在口中绽放,化作了甘爽的油汁,至于紫苏叶的搭配又稍稍解掉了些许油腻,使得口中的烤五花口感更丰富,再嚼至深处那焦皮的劲道在牙间反复跳动,实在耐嚼。
如此吃大一口,再喝口小酒,味道顿时涨满,酒香满齿。
章越一口酒就一口五花肉,顿时将同桌里几位客人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咂巴咂巴嘴心道,居然还有如此吃法,秀才公果然会玩。
“伙计,上紫苏叶与烤五花。”
“我也是。”
汴京最时兴的饮子就是紫苏熟水,酒家里的紫苏叶是要多少有多少。
一人不由赞道:“秀才这法子不仅是斯文,且还极香。”
“正是,正是。”
一旁有位读书人摇头晃脑道:“子曰,君子不食溷豚,若日日有此食之,不为君子又如何。”
章越自顾吃着美食,却没料到令旁桌之人掀起了效仿之风,过了几日便是风靡了汴京城。
章越吃完之后,拍了拍鼓起的小肚子,满意地朝蒐集斋走去。
说来汴京的生活还真是繁华。汴京有五十余座勾栏瓦舍,内中瓦子莲花棚、牡丹棚,里瓦子夜叉棚,象棚最大,可容数千人。每日都有杂剧上演,从白天一直演至深夜,没有停歇的。
汴京里的百姓只要有闲有钱,不论寒暑风雨,都往勾栏瓦舍里跑,每天都是人山人海的景象。
至元一朝也保留此景,元曲也多是从宋朝的杂剧南戏流传开来,并达到了巅峰。可惜到了明朝,太祖朱元璋不喜民间娱乐,从此取消勾栏瓦舍了。
章越也不由动念去勾栏瓦舍去看看,毕竟来了汴京至今也没去见识见识。
听闻最好看的还要属女相扑呢,听闻女相扑穿着都很是……以道德楷模着称的司马光看不下去了骂此为‘妇人臝戏’,但谁叫咱们老百姓就是这么爱看呢,就是这么俗呢,听闻还有男女厮扑如此深受广大男观众喜闻乐见的环节……
章越想着女相扑手来到了蒐集斋,没办法,他还是要为每个月十几贯钱打算,否则日后连给女相扑手刷火箭的钱都给不起。
“世人慌慌张张,不过为了碎银几两。”
“偏偏这碎银几两,可解世间万种惆怅。”
章越念着诗走进了蒐古斋里,继续为了生计奔波,不对,这是叫敬业精神。
前些日子章越接了个十二贯的钱的大单,如今正好将印章送来。
章越到了蒐古斋坐了一会,听得伙计道:“东家,来刻章的客人到了。”
章越当即出迎,一个章十二贯,那是必须恭敬的!
当章越见到来人,却见那日与王魁相识女子。
“富家娘子有礼了。”章越行礼言道。
富家娘子点了点头,径直入内坐在了主位。
章越吩咐上茶,然后问道:“不知娘子要刻如何的章?”
富家娘子呷了口茶道:“章秀才可是刚考完了解试?”
章越道:“多谢娘子关心,正是如此,如今在等明日揭榜。”
富家娘子笑道:“章家郎君年纪轻轻即入太学,想来桂榜题名也是十拿九稳吧。”
章越笑道:“那可不敢当,富家娘子可是因家中什么人要考试,故而要我刻几句吉利话于章上么?如此倒是简单。”
富家娘子闻言摇了摇头道:“不是的。”
章越:“哦?”
富家娘子道:“章秀才刻这几个字就好了。”
章越道:“娘子请说。”
富家娘子道:“上句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章越心道,这是你家富相公要学曹操招贤纳士么?这也太招摇了。
“下句是‘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章越心道,原来是给心上人的。
章越道:“明白了,不知娘子何日要取?”
“如今就取,章秀才,我想亲眼看你刻来。”
章越看了对方一眼道:“好。”
章越当即取印刻章。
富家娘子看了问道:“章秀才刻章横竖只用一刀。”
章越道:“恩,不反复。”
富家娘子继续看着。
富家娘子看了一阵后道:“好好,今日看来才知这世间,真有这巧工。”
章越笑道:“吃饭的手艺,让娘子见笑了。”
富家娘子问道:“章秀才可曾婚配?”
章越道:“有了。”
“是,哪家的女子。”
“这我不好说。”
富家娘子冷笑几声。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吴家的十七娘子,我特意去看过,真是天仙般的人儿。”
章越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又低头刻章道:“既是知道了,为何还来相问?”
富家娘子冷笑道:“看你这人实诚不实诚罢了。实话告诉你,我伯公自给我许配了他人了,但是许配归于许配,我却看不起此人。”
“为何看不起?日后都是要当夫妻的,俗话说得好,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同枕眠。”
富家娘子冷笑道:“不过是贪图我富家的权势来得,为何要看得起?”
章越道:“高门大户,婚事多不由人,富家娘子也不必难过,或许日子久了就和顺了。”
“你这话倒是言不由衷。说来我毕竟不是亲孙女,将我早日嫁出去,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章秀才可知,我心底早有个中意的人了。”
章越听了一愣心想,此事你一个闺中女子与我吐露做什么?
章越本不愿意听,但还是忍不住八卦道:“哦?那姑娘这位意中人是谁呢?”
章越心想前几日似看她与王魁走得很近,不会是王魁吧。
料想王魁此人倒是温和的性子,貌虽不出众,但也看得过去,最要紧是才华高啊!富家姑娘要倾心于他倒是理所当然的事。
富家娘子道:“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杨大年这对联说得真好。是了,听说章秀才与杨大年是亲戚么?”
章越道:“确实……不知姑娘意中人是谁?”
富家娘子道:“反正章秀才也是不知,若不知道这位意中人有了意中人,不然今日我也不会在爹爹面前,答允下这婚事。”
沉默了一阵,富家娘子还以为章越已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问道:“章秀才,怎么不说了?”
章越道:“这里需用神。”
富家娘子道:“章秀才,你解试……罢了,明日看榜即知。”
这时章越也已将章刻好了。
富家娘子笑了笑,当即付了钱,当即离去。
章越道:“娘子,你的印章纳下了?”
富家娘子笑了笑道:“不,赠你了。”
说到这句,她即是离去了。
章越看了这印章愣了半响,思索了许久方道:“那富家姑娘说的意中人,莫非是我不成?”
章越有些不明白了,这富家娘子都已许配给人家了,为何要赶着与自己来说此事?
不过以往师兄曾与自己说过。
喜欢一个人告诉她,有时并不是要得到什么,而是告诉她,以后遇到什么困难,遇到什么事情坚持不下去的时候,要记起来至少有个人曾经喜欢过你,你不要因为遇到困难而自暴自弃。
当时章越听得很是感动,不过听说师兄在学校里一年就表白了七八个妹子,由此可知师兄一直是心存善良的人。
次日解试终于放榜。
两百二十三章 放榜
国子监解试放榜与其他解试放榜有所不同。
在放榜前,各个参加解试的士子要去国子监三鉴堂上见主副考官及国子监有司官员一面。
科举是天子和朝廷主张的一套,但在官员眼底仍是倔强地执行九品中正,乡里选举这一套,将选人大权从朝廷转至自己身上。
到底如何转至自己身上?
就是放榜之日,官员在上午会召集考生面试,当面问几句话就是。
官员的目的,就是将考试权和选举权分开。
但此举遭到了学生们的不满,朝廷更不愿意。
有为之君都是要把用人之权把握在自己手中,原先汉朝时就是乡里选举为选人方式,但曹操为汉相后,多次颁布‘唯才是举’令,选拔了有才华的寒士,改变由士人操控举贤的用人方式。
到了后期曹魏与士族妥协,改用‘九品官人法’,虽说又恢复到乡里选举的老路上,但其实放宽了用人的资格,与汉朝选举制相比加强了朝廷用人的权力。
到了宋朝就相对更公平了,在照顾了官宦士族与唯才是举之间达到了一定的平衡。
至于朝廷不愿将用人之权放至考官手中,于是考官还是要将选举权把握手中,至少走个过场还是要的。
解试这个过场,考官称之为‘面挑’。
国子监虽有六百解额,但面挑之人不到七百之数。
考官们这日会从早看到晚,最后再行放榜。
换句话说,入面挑之人不一定最后榜上有名,但不入面挑之选的人,肯定榜上无名。此举就类似于省试,殿试。
官员们选拔的省试之后,天子为了显示将用人之权把握在自己手上,还会搞个殿试,决定最后名次还有筛一部分人。
故而殿试之后进士们自称天子门生,也就是这个道理。
放榜前夜,养正斋的学子都留在斋舍里。
有人是焦急地来回踱步,也有人则是成竹在胸,有人则是不屑于外。
反正说得是谁,大家都清楚就是。
章越倒是不着急,因按照不成文的规矩,太学里学正学谕,各斋的斋长斋谕无论考得好坏,最后都会入‘面挑’的。
虽说考得如何,榜前已定,但这一经历着实是折磨人。
此时此刻,章越想起了章衡与自己说得一番话。
那就是成功者的经验。
归纳起来就是一句话,不断的成功是自我实现的一等方式,当你能战胜困难,攀登至山峰时,就会克服自卑,自怯,自我怀疑等等情绪。
就好比一支军队,一支弱旅如果一直打胜战,那么最后逐渐就会变为无敌雄师,哪怕对方是再强的军队,都有信心与之一战,逢敌亮剑。
科举考试也是这样,从考入县学,再至保送太学,如今则是从太学至解试。
考试虽不透明但至少公开。
有的人辛苦贡献了十几年几十年,但在领导那边却始终没有准信,前面说你太年轻,让老同志先上,后面说你年纪太大,要从年轻人中选拔,一直叫你等等等,始终升不了职。
不等前功尽弃,逐渐被边缘化,等了啥事都是你干,且又遥遥无期。
科举是公平的,考上考不上一见即知。
解试时同场竞技的都是各中翘楚,但最后谁能脱颖而出?
“斋长,卢直讲让你去一趟。”
同斋的人都是竖起耳朵来,章越应了一声,当即出门走到了直讲室里。
“见过直讲。”
卢直讲见到章越,满脸是笑,从桌案后站起身道:“度之来了。你们养正斋此番着实考得不错。”
章越道:“都是平日直讲教导之功,正所谓名师出高徒。”
卢直讲闻言笑道:“其实你不表功,我也晓得,太学各斋之中,你们养正斋之学风最是纯粹端正,在我们几个直讲中对你是有口皆碑的。不说其他,仅是上一次大疫,你们养正斋人人足不出户,闭门苦读,无一人染病也是各斋中仅有的。”
“何为养正?易云,蒙以养正。可是还有另一义,你不是擅治孟子么?孟子日,吾善养吾浩然之气,何为浩然之气呢?不求于外,不愧于心,养心中之正也,直也。”
章越躬身道:“学生受教了。”
卢直讲笑道:“你身为斋长德能之出色,治斋之严谨,太学也会就此向考官陈述的。”
章越矜持称谢后,拿着名单走回了斋舍。
章越回到炉亭,但见不少人围了上来,也有人故作镇定地读书,还有人则是躲在斋舍里不出。
看着众人的目光,章越拿起名单念至道:“明日面挑的有韩忠彦,范祖禹……章越,黄履……都在这了。”
“斋长我的名字可在上面?”
见到对方的神情,章越心底不忍道:“拿去看吧。”
那人手颤着拿过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番后,终于抱头蹲了下去。
其他人则争着传阅名单。
“一夕九起嗟,梦短不到家。两度长安陌,空将泪见花。”
一人至章越入内后,从始至终也没朝他这里看来,只是捧着书读。读了一半后,终于忍不住含着泪念了这首孟郊的‘再下第诗’。
那首‘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诗,连孩童都知道,可是谁又知道孟郊曾两度下第。这首诗是他第二度下第时所念的。
‘两度长安陌,空将泪见花’与‘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连起来读别有滋味。
几人欢喜几人愁。
章越走回斋舍时,却见黄好义点了火盆,正将自己诗稿文章尽数丢进去烧。
章越见了连忙抢过骂道:“你疯了?”
“休要管我。”黄好义确实如发了疯一般。
一旁的黄履,范祖禹上前帮章越压住黄好义。黄好义最后举手掩面,蹲着痛哭。
另一旁孙过躺在塌上,双目空洞地看着屋顶,口中则是念念有词。众人看去相对于黄好义,孙过更令人担心。
章越看了这一幕心想,别头试虽说接近二取一,但黄好义还是落榜了。至于寒门解试虽说六七人里取一人,但没有任何门路黄履依旧能入面挑。
虽说有难易之分,但分母再大,能考上了就是那个一,分母再小,考不上也是个零。
科举就如此格外残酷而真实。
一夜无话,次日一大早入‘面挑’的众考生早早至三鉴堂外排队。
至于三鉴堂中,杨洙,司马光,李大临等人正在堂上,一旁则是国子监的官员,因为起得太早,不少人都打起了呵欠。
学吏端了茶给几位官员,漱口解乏之后,面挑开始。
既是面挑,别头试出身与寒门出身的学生自是混在一处。
不过这些官员们自是阅人无数,不用看家状,几句话即看出来人的出身。
拘谨放不开的,面对考官手脚都不知放哪的,多是寒门考生,但也不是全部,家境稍好或有人提点,会从容许多。不过又有几个敢说话的,目的性又太明显,令人听了不舒服。
官宦人家的子弟,谈吐都颇为出众,能够点到即止,而且甚有心机,极能从考官的言谈表情中察言观色出一二来,从而改变应答的策略。
如此子弟面挑谁也挑不出错来,但问题也就是在于此……
至于诗书人家出来的子弟,有些清高,其中也分为礼数周到和不周到的,可是身上那股骄傲劲,远远的一眼就瞧出来了。
虽说从面试之中,也不敢判断这些考生以后走上官场后仕途如何下个断语。但考官从这一面之词里,已可以下个结论,一般能对个七八成。
章越站在三鉴堂外,看着不断有考生进进出出。
考生进入之内大多数是神情紧张,出来之后已是轻松自如,不少人说说笑笑。考官也不是为难他们,多是问些极简单之话,纯粹就是过场而已。
不过也有几人表情痛苦,看来是被刁难了。
章越在人群中看了何七,王魁,他们二人笑着与章越拱手,章越亦是还礼。
但章越左看右看也不见郭林的身影。正当章越没有指望时,却见郭林排在队末,笑着与他招手。
章越笑着挥手,一块大石头从心底落下,这一刻有些释然。
此时此刻,章越不由想起年少时读书的光景。
他与郭林从一个小山村走到县城,再从县城来至国子监……最终天道还是会酬勤的。
功名再俗,但人人却趋之若鹜,总还有他价值所在,这是任何人都不能否认的。
别看及第以后的风光,因为他们所拥有的一切,包括了失败者的努力,这就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就算失败了也无妨,郭林如此的品格,将来教出的子弟一定不会差,因为身教胜过言传,如此能报在下一代。
学吏叫到章越。
章越称是,一震衣袍登上台阶。
章越走上三鉴堂时,目光扫过众考官不是在喝茶,即在看卷,一旁学吏高声曰:“太学养正斋章越入见。”
但见考官闻声皆是看来,司马光抚须端视,一旁的李大临心道,此子一身缊袍,寒士无疑,但这气度倒是不凡。
一旁国子监的官员则都是相熟的。
众考官看了章越一眼,即不作太多关注。
章越心底有数,面挑也是日后必备能力。好比作为一名官员与宰相道左相逢,他问你几句话,你如何回答?
更重要的是君前奏对。
宋朝的官家可不是明朝皇帝几十年不朝那等。
宋朝官员要见皇帝还是很容易,先写申状,等中书皇帝批准了就可以见,然后合门排期。
就算你不积极,但官家也愿见官员,这份警惕是自出唐朝时被宦官宰相隔绝内外的前车之鉴。北宋虽经常有太后摄政,但最后却没有哪个皇帝是大权旁落的。
一个解试面挑这也怕那怕,日后何谈见王安石,宋神宗。不过考官位上却是一位王安石的至交及日后死敌司马光。
章越行礼之后,国子监直讲即向考官陈述章越在太学履历。
寒士出身,十二岁考入县学,十四岁举入太学,十五岁为养正斋斋长。
这履历相当漂亮,最后国子监官员给了章越评价之词是‘亮拔博才’,果真如卢直讲所言,国子监给了相当高的评价。
台上四名考官已趁这功夫看完章越的家状,履历,及解试的卷子。
然后考官会问章越两个问题。
集贤校理杨绘本要出问,这时一旁的李大临轻咳一声,已先问道:“章度之,我看汝解试之卷上善若水赋。这上善若水语出老子,但汝却以孔子观于东流之水赋之,可乎?”
章越行礼道:“回禀考官,孔子曾问礼老子,见于庄子。子弟问孔子,老子如何?孔子答曰:“鸟,我知它能飞;鱼,吾知它能游;兽,我知它能走。至于龙,吾不知其何以?吾所见老子也,其犹龙乎?”
“孔子临大水必观之,言夫水,偏与诸生而无为也,德也。其流也埤下,裾拘必循其理,义也。其洮洮乎不屈尽,道也。若有决行之,其应佚若声响,其赴而仞之谷不惧,勇也。主量必平,也法,盈不求概,正也。淖约微达,察也。以出以入,以就鲜洁,善化也。其万折也必东,正如君子之志也。”
“孔子言水有德,义,道,勇,法,正,察,善化,志等等与老子所言‘上善’亦可互参。还请考官尊鉴。”
章越答完,一旁国子监交头接耳,或是称许,或者与同僚相语。
其中卢直讲更是与有荣焉,频频点头。
上首李大临颔首道:“你此赋有章法却少意境,不过此赋引述老庄,荀子,孟子,论语,道德经,文虽平但可称博才。”
章越明白,李大临此话就是点明自己的诗赋,只有套路缺乏真诚。
没办法自己诗赋之才就是这么多,只能达到结构格式上的工整,但意境……那真的与后天的努力程度无关了。
这真是一个人穷极一生也达到不了的高度,但有人生来就有了。
这考场上的上善若水赋已是章越努力的极限了。
杨洙听了李大临此论后,上下打量起章越。
章越触及他的目光,不由心底一凛。
这时候司马光出声。
司马光道:“章度之汝于知行孰先论中言‘诚心至至知,至知即真善’之似孟论,论中遍采孟子之言。”
“然孟子主性善,荀子主性恶,是皆得其偏而遗其大体也,善恶则人兼有之,是故虽圣人不能无恶,虽恶人不能无善也,好比种田,稻粱与藜莠并生于地。为善去恶,如除藜莠而得稻粱也。”
“汝既用荀子之言,又兼治孟子之语,但此两家学说南辕北辙,不知何解?”
章越心道你司马光原来是‘孟黑’,难怪后来与‘孟粉’王安石干起来。
众考官都是讶异,一般考官一人问文章上的题目,一人则是笼统问之,好比修身之道,报国之志如何?
但两问都质疑卷上,莫非这司马光与章越有什么过节不曾?
却见章越从容道:“考官之言,学生受教了,令学生想起圣人所言‘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孟子论性善,荀子论性恶,看来恰如一个铜钱的正反两面,非此即彼,然在学生眼底二者唯有不同而已。”
主考官杨洙闻言,首先露出惊诧之色,司马光露出深思之色。
“恰如考官所举稻粱与藜莠,在农夫眼底,以稻粱为善,以藜莠为恶。然若有一鸟非藜莠不食,厌稻谷,那于鸟眼中农夫之行是善是恶?我等又如何除恶扬善?”
章越一言答完,在场众人皆是失语。
一旁杨绘惊得笔都掉了也是不知。
司马光抚须沉吟,点头道:“我已知矣。你就是章度之?”
说到这里,司马光抬目审视章越。
章越拱手道:“学生正是,学生之言孟浪了。”
司马光道:“善恶之说,当世学者各执一词,老夫虽不赞同孟荀之论,但考你不过观你之才罢了。”
“你能直言不隐,善也。”
章越大喜躬身行礼,从堂上退下。
然后四名考官皆是提笔在章越评注。
杨洙与李大临不由皆看向司马光,但见司马光毫不停顿地在章越的名下写了一个‘优’。
其余三名考官也同时在章越名下写了‘优’。
“养正斋黄履!”一旁考吏大声言道。
从三鉴堂步出,章越与黄履打了个照面,彼此点了点头,以示勉励。
至于章越此刻不由是满头是汗。
他寻了一处亭子坐下,但三鉴堂前,考生仍未散去,此刻已快到放榜了,从三鉴堂出来的考生各自都在兴高采烈地谈论起来。
章越就如此坐着,看着天边乌云聚集,马上就是一场骤雨的样子。
片刻后,考生已都是面挑完毕。
三鉴堂附近考生都被清空,显然最后定榜。
眼见就要下大雨了,但考生却没一人离去。
章越在人群中看见了孙过。孙过脸色有些苍白,他今日虽未经大挑,但还是来看榜了。他看榜不是看自己中了没有,而是为了让自己死心。
章越心底暗暗为孙过难过。
榜单未颁,但雨终于下了来。
章越看着雨初时小然后大,耳边都是哗哗的雨声。考生从场中四散跑到屋檐下躲雨,也有人跑到亭子里来。
秋雨丰沛,令天色有些昏暗,三鉴堂上都点起了烛。
想必堂上考官们正紧张地填榜,左右考生都看着这一幕。
三鉴堂里,填榜已用了半个时辰,此刻主考官杨洙正在窗边看着这场大雨,于烛火下抚须沉吟。半响后,主考官杨洙转过头对左右道:“张榜吧!”
这时三鉴堂的大门一开。
数人高呼道:“放榜了,放榜了。”
众考生不顾大雨,纷纷随榜而去,章越也想起身冒雨前去看榜,但却尴尬地发现自己……腿麻了。
竟然坐了这么久,章越右手扶着大腿在亭内,单腿跳了几步,最终还是放弃了努力。
章越孤身一人坐在亭内,看着国子监张榜的照壁前挤满了人,近一半的人打了雨伞,看去乌蓬蓬的。
除了考生之外,还有考生家人也纷入国子监来看榜,不少人还怕看不真切,提前挑了灯笼来看榜。
章越坐在亭间安坐,大有坐看旁人争王侯,我自的巍然不动的气势。
这一坐,乍看来倒真坐出几分闲云野鹤,视功名如浮云的意境来。
其实章越外看淡定,但心底却焦急如焚,额上汗珠滴落,只恨此腿实在不争气啊。
“我中了。”远处一人拍手欢笑。
“我也中了,哈哈。”又一人仰头大笑,将伞丢在一旁。
章越看有数人抱作一团,又是笑又是哭。
这一幕看得章越即是高兴,又是深有感触。
王魁,何七对着榜上指指点点,一副指点江山的样子。
终于有人渐渐黯然离去,孙过也不打伞,一人落寂地走在雨中。
孙过经过处,正有一位考生得意,一家人老幼皆有在旁齐声笑着。
远处郭林正在雨中抹泪,一旁几位同窗正在他身旁言语,似正在恭贺他。
不断有人从榜前散去,远远地看见萤萤灯火来了,又见灯火于雨中闪动远去。
章越心底怀疑着,若是我中了,为何没有人来恭贺我,让我一人独坐在此。
言语间,一人终于走来,正是诸科的太学生,他一见章越似有几分眼熟。
“度之,你怎不去看榜?”
章越笑了笑没有答。
这时黄履从雨中疾步往亭中步来,章越立即站起身来,他先看黄履的表情。
“度之,恭喜了。”
章越终于安下心来,看着黄履的样子道:“安中,你也中了?”
黄履点点头,章越忍不住一拳砸在他肩上大笑道:“看榜去!”
“哈,兄台,借伞一用!”章越向亭中的诸科考生言道。
雨打伞上,章越鞋履踢踏过水坑中,不一会鞋袜尽湿,到了这一刻他已不管不顾。
“度之来了!”
“度之怎么姗姗来迟。”
“哈哈,度之,何其缓也。”
同窗们见了章越,黄履面上都是笑着,不过神色却有些复杂,让出一条道来让他们看榜。
章越与黄履来到榜单前,从上往下不一会找到自己名字。
“进士科第三名,章越!”
两百二十四章 尽心
榜单高列在照壁上。
雨水打在纸伞上发出蓬蓬的声音。
看着自己的名字高列第三位,章越一瞬间有些难以相信,觉得有些似幻似真。
及第之情,确是是令人可以反复寻味。
正如范进中举时,一个老秀才几十年不第,一朝中举那时的心情。
不过比起及第,最重要的还是自我实现。
好比方才在考场里,司马光问自己为什么信奉孟子性善之论,而不是善恶混杂之论。
那么到底何为性善呢?
对章越而言,尽心即是性善。
正所谓尽其心者,知其性也。不是本性是至善,是能知自己的本性,就是至善。
农夫喜欢稻粱去杂草是善。喜欢杂草而去除稻粱的也是善,灭霸不算……
往心底至善处去努力,就是事功。
我喜欢那个往自我实现路上努力的自己,那个追逐月光的少年,也终被月光所照亮。
在这一刻章越觉得雨停了,四周人言语的话语也停了,天地之间仿佛只有自己一人。
章越忍不住向前踏了一步。正如他往前坚定地迈了一步。
“哥哥,你可看到了我如今?”
“度之!”
“度之!”
面对黄履等人言语,章越恍过神来,转过身拭去眼角的泪水道:“没事。”
“哈,度之。”
“度之,可有及第诗句吟一首呢?”
旁人乘此言道。
也有人道:“现在说这些作什么,还有省试殿试之后再吟也不迟。”
“说得是,后面省试殿试只比解试更难,哪有这般容易。”
章越点头道:“正是如此,然而‘关关难过,关关过’。”
说得好,众同窗们都是抚掌赞道:“好一个‘关关难过,关关过’,不知可有下一句?”
众人看向章越。黄履笑道:“不是‘夜夜难熬,夜夜熬’吧。”
众人都是大笑。
有人道:“前励志后沮丧,不好,不好。”
章越道:“有一句,但不工整。‘关关难过,关关过,前路漫漫,亦灿灿’。”
众人都轰然叫好。
“关关难过关关过,前路漫漫,亦灿灿。我等省试殿试上再聚首!”
“当是如此。”
众同窗们聚在一处说笑。
一旁王魁,何七看向章越也是各有一番神情。
王魁道:“我诗赋虽胜度之,但听闻他策论中《禹稷之功》倒是第一,如此说来度之倒胜我一筹了。”
何七笑道:“俊民兄何必过谦,你可是国子元,而章度之终是屈居于你之下。”
王魁,何七见章越看来,各自遥遥拱手相贺。
不过这毕竟是太学,王魁虽是国子元,来贺王魁的人,终究不如章越和韩忠彦多。
韩忠彦得解,还名列十五名。
得解是意料之中,但列在十五名却意料之外。
难免有人猜测,韩忠彦是不是在试卷中写了诸如‘我的宰相父亲’这样的题目。
至于郭林与师长同窗一并离去,只能与章越遥遥致意,未来得及道贺。
章越与同窗们说说笑笑,从榜前离去。
“还是度之了得,方才我等争相看榜,唯独他坐在亭中避雨。”
“度之这份气度真是了得,我猜他必是道,榜又不会跑,早一刻晚一刻看榜又有何不同。”
“你看我等衣裳都是湿了,他却连衣角都是干净,准不定他心底还笑我等落汤鸡。”
“岂敢,岂敢。”
章越行了数十步,突停下脚步回望着照壁上的榜单。
几颗槐树依旧立在那承风受雨,榜单前仍有不少人打着伞在那聊天,迟迟不愿离去。还有人仍是提着灯笼在榜单上一遍又一遍找自己的名字。
不过人比方才争看榜单已少了许多,渐渐又有人陆续离去。
方才热闹时,争相目睹,炙手可热的榜单,如今变得冷清,最后终无人理睬。
欧阳修府上。
欧阳发正在家中与妻子说话。
“解试哪有那么易考,我也是数次不第,好容易一次解试得意,在省试里却是折了戟,这又得从头再来。”
“三郎他第一次赴解试,也是碰碰运气,哪有一次就中了。这次就算不第,也算长长经验,到时候我以爹爹的名义,请几位考官聚一聚拿度之的文章请教一番,如此下一次解试就有底气了。”
欧阳发之妻吴氏听了大怒道:“没有这般容易?那你出什么五年之约的臭主意。若章三郎迟迟不中,难道叫我妹妹空耗年华,陪着他等下去不成?”
“可三郎解试不第,我有什么办法?”欧阳发道。
“办法?当初要你带着三郎,拿着爹爹的名帖去考官家中一一拜访。哪知你推这个推那个的,这岂是没有办法。我看你就是不尽力,自顾着欧阳家的面子,不愿出面求人。”
吴氏骂了几句。
欧阳发叫屈道:“娘子,你如此可是冤杀了我。你以为拿出爹爹的名帖,考官各个都会卖面子不成。不错,有些官员会如此,但司马十二,李才元是什么人?我们拿了帖子上去,反叫人家看不起。”
吴氏道:“什么瞧不起,司马十二,李才元不受,还有其他两个考官,他们也不受么?”
欧阳发道:“就算受得又如何?若没有才具,就算侥幸过了解试,到了省试一下子也是白搭……”
“休要说了,”吴氏骂道,“若我妹妹终身大事毁在你身上,以后我不会与你干休。”
欧阳发,吴氏相互背过身,互不搭理。
他们正在堂上只是等解试放榜的消息。
一名下人匆匆入内道:“大郎君大娘子,放榜了,放榜了。”
“如何?”
“慢慢说。”
下人笑道:“大郎君大娘子,喜事啊,章家小郎君高中国子监解试第三名!”
“啊?”
“当真?”
欧阳发,吴氏都是露出大喜之色,目光相触在一处,随即又嫌弃别过头去。
“千真万确啊!小人人老可眼没有花,一看完榜即回来禀大郎君和大娘子。”
欧阳发重新坐下,重重地一拍腿喜道:“爹爹回府了否?我要亲自告知他此喜讯。”
“要的。”
正说话间,房门外又一名下人来禀道:“大郎君,大郎君,章三郎君过府来了,他说他此番得中国子监解试第三名。”
欧阳发闻言高兴得合不拢嘴。
章越高第后哪也没去,而是先赶到了欧阳府,这态度可不一般。
两百二十五章 如意郎君
欧阳修府内。
欧阳发向打听下人问道:“老爷在见什么官员,这般慎重,还不许外人打搅。”
下人答道:“是一位来京述职的官员,听说是从真州来,现任军事推官,好似姓吕名惠卿,表字吉甫,对方乃闽地泉州人士,已与老爷谈了半个时辰了。”
欧阳发道:“此人我晓得,是嘉佑二年的进士,当年曾上门一趟,爹爹倒是对他很是器重,以后你见了可不许有所怠慢。”
“小人晓得。”
欧阳发又道:“不过不许外人打搅,倒是不好带三郎去见爹爹。你先去禀告爹爹,说三郎取了国子监解试第三名,看看他如何计较。”
“是,大郎君。”
欧阳发心道,吕惠卿再如何,也比不上章越吧,人家可是自己日后的姻亲啊。
当即欧阳发迎了出门,见到章越时满脸是笑:“三郎,我还道你此番中不了,连与娘子那边如何说辞都备好了,没料到你第一次考就中了,实在令我又惊又喜。”
章越笑道:“真对不住,叫大郎君你失望,早知失手就好了。”
欧阳发笑道:“失望好,失望得好,若你不中,恐怕我要被我娘子骂得……幸好,你替我争了一口气,也证明我与爹爹的目光没有错。”
欧阳发说完退后一步审视起章越,点点头道:“两年半前,你初至京师,一转眼……咦,身量着实高了不少。”
章越看欧阳发确是是打心眼里高兴。自己与欧阳发是朋友,但他如此欢喜,肯定不仅是因为朋友的关系,而是因为二人是将来的连襟。
对于连襟,有的人是看重的,也有的人是不看重的。但欧阳发无疑是相当看重的。
章越穿越至今虽有一段日子,但有时候对古人对亲情重视,还是有些不太明了。毕竟上一世自己没有大家族中生活的经历。
欧阳发道:“三郎,你若是省试及第,立马要改口称我姐夫,不许下定后再叫。”
章越微微笑着道:“现在偷着叫也成啊。”
二人都是捧腹大笑。
欧阳发笑道:“那好,暂且先记着。来来,将你及第经过好好与我说说。”
此刻在欧阳修的客厅。
欧阳修屡屡大笑。他看着坐在他下首的年轻官员称许道:“吉甫不仅经术明了,兼有吏材,实在是难得。这一番你在真州任官着实令我刮目相看。”
对方谦虚了几句。
这时下人至欧阳修这说了几句,欧阳修喜道:“甚好,甚好,度之竟得了第三,不过我如今抽不开身,让发儿招呼就是,是了,要紧的还是让度之去吴府一趟报喜,我这随时都可以来。”
下人称是离去。
欧阳修对吕惠卿道:“章伯益的子侄今科中了国子监第三,如今来府上报喜,此子乃当今唯一得他篆书真传之人,我看假以时日可与李阳冰媲美。另外的他经学也是青出于蓝……”
吕惠卿恭维了几句,心底将这个章度之牢牢记在心底,日后遇上了一定要找个机会结个善缘。
要知道吕惠卿为推官不过选人,若没有欧阳修这样的大佬推荐,一辈子难以出头。故而吕惠卿一面逢迎,一面也将大佬喜好,亲近之人牢牢记在心底,以为将来打算。
欧阳修又向吕惠卿道:“是了,吉甫觉得介甫如何?”
吕惠卿道:“惠卿,知孔丘之尊,读外典,知佛之可贵,今之世,知介甫可以为师。”
欧阳修大笑道:“甚好,这就是我引荐你结识介甫的用意,此番来京你与介甫当好好切磋经义。论经义之道,老夫认为除了你没有第二人可与介甫共语了。”
“以老夫之见,不出十年,介甫是可以出将入相的。”
欧阳修对吕惠卿确实十分看重,早在嘉佑三年时,欧阳修就向王安石推荐吕惠卿了。
他在给王安石的信中对吕惠卿如此评价‘吕惠卿学者,罕能及,更与切磨之,无所不至也。’
这一次吕惠卿来京述职,欧阳修与这位年轻官员相谈甚欢,又推荐他去拜访王安石。
到了当晚,欧阳修又向天子写了一封推荐吕惠卿的奏疏里面写到,吕惠卿若非良臣,臣甘愿领罪。
得知欧阳修没空见章越时,欧阳发有些失望,自家老爹的伯乐之名不是虚的。多少官员因他的举荐而平步青云,要他此刻抽身也是办不到。
欧阳发道:“爹爹有吩咐,先不着急着见他,你先去吴府一趟吧,将此事告之。”
章越迟疑道:“我先生那边我还未去禀告。”
欧阳发暗暗点头,章越是个明白人,陈襄是章越的老师。但却是欧阳修举荐给章越的。若非欧阳修,章越岂能拜入陈襄门下。
欧阳发假意道:“三郎,这天地君亲师,你先生理应是最先去拜访的,怎地先到我们这来。你我是自家人,何必在意这些。”
章越当然从欧阳发的口吻听出何为真话,何为假意。
章越笑道:“是在下想最早告知伯和兄和伯父,让你们为我高兴高兴。”
欧阳发道:“算了,至于吴府,明日去也是好的。”
欧阳发说完,结果给屏风后正旁听的吴氏听到了,顿时气得不打一处来顿足而去。
章越没料到屏风后有人,欧阳发也很是尴尬,他知道必是他娘子在后面窃听,按照娘子的脾气,今晚他怕是又要睡书房了。
欧阳发安慰章越道:“是内子,无妨的。”
章越闻言道:“原来是嫂嫂。”
欧阳发道:“你嫂嫂这脾气素来不小,我早已习惯了。”
章越听了背后一寒心道,吴家的女子都这么厉害吗?那……
欧阳发笑道:“无妨无妨,明日我与你一并到吴府去。”
“明日?”
见章越还有几分不自然,欧阳发正色道:“怎么?你这就迂腐了,难道一定要考上进士才去吴府?平日没事的时候,要多走动走动。”
“再说礼数的事,从来只能让别人亏欠我等的,绝不让我们亏欠别人的。别忘了吴大漕在你还是太学生时就看中你了,倒是你非要中进士后再婚配。”
章越听了道:“大郎君说得是,三郎受教了。”
当即章越从欧阳府离去,赶往陈襄府上。
吴府。
十七娘的婢女来至十七娘闺房里,却见十七娘拿着针线在绣一对暖耳。
“姑娘,都什么时候,你还有闲心绣这些。”
十七娘道:“我素来不擅女红,上一次送得不好,下一次若他赴春闱,这对暖耳倒是考场上用得着。我如今早些准备,若是作得不好还可以再改。”
婢女笑道:“你都闲心绣这些,也不关心章家郎君中了否?”
十七娘放下手中针线活,蹙眉言道:“就算不中,也要送吧!如此不是显得我太势利了。”
婢女掩嘴笑了笑。
婢女笑道:“不过姑娘你放心,我听说二郎君已打发他房里的宝住,秦当骑马去国子监打探消息了。一有消息就来回报,至于大郎君平日对章家郎君颇有微词的样子,但今晚也是推了应酬留在家中。你放心,我让春眉留心着翠微堂那边,一有消息就来回报。”
十七娘看着婢女比自己还上心的样子,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婢女道:“不过解试又没那么容易的,二郎君为国子生时,也考了好几次,不是韵押错了,就是错题了。”
“至于大郎君就没将心思放在读书上,整日忙着四处交游,宠信房里几个狐媚子,将嫂嫂冷落在一旁。我看章家郎君年纪轻轻,第一次哪有那般容易。”
说到这里,婢女不由吐了吐舌头,连忙道:“姑娘,我还不是这个意思……章家郎君才华我是知道了,那一首青玉案,我就没听过哪个读书人说不好的。但是科场上的事哪有一定的。”
“好了。我再去听消息了。”
十七娘闻言又于灯下缝制暖耳。
有过了一阵,外头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十七娘听此心底一喜,从桌旁起身,随即又想到如此不够自持重新坐下。
珠帘陡然掀开,十七娘问道:“可是章家……郎君中了?”
“姑娘,你如何晓得?”婢女又惊又喜言道。
十七娘道:“若是不中,你正愁着如何安慰我才是,我这老远就听得你脚步声,还用提么?”
婢女笑道:“也是,姑娘说得对,姑娘,章家郎君高中了,还是国子监第三名。”
“第三名?”
十七娘目光闪闪,喃喃自语地道:“这个名次,日后省试也有成算。”
婢女喜道:“是啊,姑爷……不是,是,章家郎君一次也就考过,而且还是第三名。两千多名考生,九百太学生,那都是从四方才子里千挑万选出来的,却叫章家郎君考了第三名。”
“这比大郎君二郎君当年不知胜过多少……若是明年省试及第,不过十七岁罢了,当年老爷也是十七岁中进士。姑娘,你眼光真是好,是去哪里寻得这般如意郎君来。”
十七娘听了再也忍不住,欢喜之情溢于言表,但口中却道:“那也要省试过了才行,你不要将话说早了,反而让人家笑话。”
两百二十六章 秋夜
章越坐着马车赶至陈府时,已经是酉时以后。
汴京的街头到了这个时候,不少百姓已是早早安歇,等待明日的上工。
但对酒肆饭馆而言,里面依旧聚集了不少酒客饭客。
但见陈襄门前正点着两盏灯笼,相熟的老仆忠伯见了章越高兴地引入言道:“三郎君,老爷和夫人正等着你呢。他们都算准了今日是解试放榜的日子。”
章越又是高兴,又是惭愧道:“连累先生与师娘等了这么久。也多谢忠伯给我留门。”
“这就有什么好谢的。”
章越刚入内,陈襄在堂上闻声即是步出问道:“三郎考得如何?”
章越一见陈襄当即拜下道:“学生谢过先生,师恩深重如山!”
随后师娘亦是步出,看着章越惊喜道:“三郎,你这是高中了?”
章越又向师娘一拜道:“回师娘的话,学生幸不辱命,高中国子监解试第三名!”
陈襄闻言大喜道:“这就是好,这就好,我就说你的经义胜于策论,策论胜于诗赋,之前还担心你诗赋,如今能列第三,着实令我白担心一场。快起身吧!”
陈襄要扶章越,却见章越没有动。
师娘见此一幕道:“即是及第,你们师徒俩喝一杯吧。忠叔去巷子买些鲜鱼果品来。三郎今晚别走了,我收拾好客房,你就睡这吧,我先去温酒。”
师娘说完先行离去。
陈襄看着章越问道:“你有话说?”
章越道:“回禀先生,学生诗赋没有写‘端’。”
“什么?”陈襄有些讶异,“你是说你没有写?”
章越低头道:“学生自不量力,辜负了先生一番好意。”
陈襄闻言沉默了一阵,然后将章越扶起身失笑道:“没写就没写吧!我还会怪你不成?进来说话。”
章越没料到自己担心好几日的事,却给陈襄一句话给揭过了。
当即二人到了堂上坐下,陈襄道:“你一会将科场上诗赋策论都默一遍,我帮你看看。”
“是,学生早已默好。”章越当即从随身携带的诗袋取出。
堂上的一盏琉璃灯下,陈襄对着章越的文稿读了起来。
章越规规矩矩地坐者,但见一旁忠伯提着一条两三斤重的鱼回来,还有不少果子蜜饯。
师娘接过鱼走到一旁厨房烹制,忠伯回头将门上了锁,回头向章越笑了笑。
不久厨房里又升起火,一口大锅炖起了鱼,师娘则将姜蒜入齑臼捣烂,等水烧开后再一并放入锅里炖煮,这是师娘熟悉的料理手法。
鱼汤的香气传入章越鼻尖。
陈襄道:“你此番诗赋写得尚可,策论可谓绝佳,故而有此名次倒不意外。但你的诗赋能在解试过关,到了省试却尚欠缺。你若想省试再进一步,就要戒骄戒躁,从今日起就要静下心来读书了。”
章越道:“学生记住了。”
陈襄看向章越问道:“今夜本是你得意之时,我让你在此读书,专研文章,可知用意?”
章越道:“先生是怕学生得意忘形。”
陈襄点点头道:“正是如此,你如今不过十六七岁,哪怕就是二十六七岁,心也是定不下,这个年纪易大喜也易大悲,若什么事太得意,反不是好事。好比是身上突然有了一笔横财,也是难以守住的。我看过太多一朝得意,最后又跌落谷底的青年俊才,被人捧几句就飘飘然了,从此不知自己几斤几两重了。”
“我也不是说你,我年轻也是意气飞扬,不知分寸,到了三十五六岁方知这个道理。没什么是平白来的,既是得来了,就要珍惜。读书最要紧的就是那股劲,这劲一懈,日后要找回来就千难万难了。这番话我与很多人说过,不少是你师兄师弟,但听得进去的,我不说他也会明白。听不进的,说了也白说。”
说到这里,陈襄长长地叹了口气。
章越心道,是啊,该浪的还是得浪,谁也挡不住。
他将陈襄的话牢牢记在心底,然后道:“学生受教了。”
陈襄道:“我再与你好好讲一讲诗赋中欠妥之处。”
章越当下将心神收回,专心致志地听陈襄讲授。
不久师娘已是将鱼炖好了放在一旁笑道:“你们先别揭盖,我再给你们去温酒。三年的青红老酒。”
陈襄道:“酒就不必温了。”
师娘嗔道:“没见你这般,徒弟都考了解试第三名。外人听来会说你好生小气。”
陈襄失笑,师娘一面怪着,一面揭盖,顿时鱼汤的香气四溢在堂上。
师娘将鱼汤盛了两碗放在二人桌上,陈襄举起鱼汤笑道:“我就以此鱼汤贺你及第之喜了,莫要嫌寒碜。”
章越举起鱼汤笑道:“学生最喜欢喝师娘炖得鱼汤了。先生师娘大恩,学生永世不忘。”
陈襄师娘闻言都是笑了。
章越当下喝一口鱼汤,姜丝将鱼的腥味掩得恰到好处,口中皆是甘甜。
对他而言,这一碗鱼汤更胜于无数山珍海味。
师娘看着章越神色问道:“除了姜蒜,我什么也没加,甚是寡淡,不知是否合得你口味。”
章越想起方才的感触,不由言道:“人间有味是清欢。”
师娘细细品来,笑道:“好一句‘人间有味是清欢’。”
陈襄心道,三郎的诗赋虽难登大家之境,但有时信手偶得来的佳句,却是出神入化,实在令人费解。
今夜。
州桥旁的张家酒店热闹非凡。
酒店门前站着的厮波,见到酒客招呼即上前。
还有无数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歌妓,她有的缠着低低的抹胸,露出一大片雪白。
也有小脚的穿着窄袜弓鞋,不少酒客看着弓鞋凤头窄处都是目不转睛。
王魁与何七也在酒楼里。王魁也颇好小脚,不过却没有何七那般喜好。
如今王魁与何七正与一班朋友坐着。
王魁如今是国子元,论朋友是要多少有多少的。但那等眼红来攀附或者酒肉之友他们自是看不上。
他们今晚交往的都是京里富贵闲人,衙内,至于左右捧场的厮波和歌伎也不是等闲之辈。
厮波就是平日没正经营生,整日就守在酒肆里,专门伺候有钱人。
别以为这行当好混。
普通厮波不过帮有钱人跑腿帮闲,赚几个辛苦钱。
厉害的厮波各个都是人精,而且口齿伶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那等,平日就是专门引起这些富贵人家,哪里好吃好玩就往哪去,让他们大把大把地败坏钱财。
如此厮波也从中得了不少好处。
如今张家酒楼,王魁与何七这一桌,可谓炊金馔玉,陈设百味。
许多菜肴别说王魁一辈子没吃,就是见也没见过,一旁富贵之人一言一句间都是拿话捧着王魁,还有几名厮波在旁划拳助兴。
两名穿着弓鞋,面容姣好的妓女一左一右坐在王魁身旁。
一名厮波对女子道:“这位可是国子元,知道何为国子元么?你们今日可要将他陪好了。”
两名妓女闻言吃吃地笑了,然后含情脉脉地看着王魁,迅即又羞涩地低下了头。
王魁感觉对方一双玉足在酒桌下不住触碰着自己的小腿,片刻后另一双女子的玉足也凑了过来,似还脱了鞋。
正在王魁魂游天外之际,这时身旁女子将一盏酒递至自己口边,一名富商笑道:“王国元可是海量,需连饮三盏。”
王魁推不过,他也不愿推,于是连喝三盏。
另一旁的妓女看了似有些吃醋,自己饮了一口含在唇中,朝王魁嘴上渡来。
王魁这辈子都没享受过这样的阵仗。
他以前也在老家喝过花酒,但都觉得甚是粗俗,她们哪有汴京妓女如此通风情。
他听何七说过,汴京一百五十万人里,其中官妓民妓就有数万之众,加上从良或年老色衰放弃营生的,至少超过十万。
他初至汴京时,那些妓女看他这穷酸模样,瞧也不瞧一眼,但如今自己可以感受这些妓女的热情,这热情一半是钱财,一半是自己国子元的名头。
这成为人上人的滋味实在太好了。
王魁酒喝得有些多,人也就放下了矜持,此刻感受身旁妓女玉足一直蹭啊蹭。他心念一动,将盈盈一握玉足抓在了手间,还用劲掐了掐。
眼见王魁与两名妓女如胶似漆缠在一起,众人都是笑了,于是也是各自喝酒吃菜,好生热闹。
如此一番功夫,王魁已是半醉了。
一旁那商人道:“国子元已是醉了,你们都给我伺候好了,今日都记在我帐上,无妨,国子元,何兄都是我至交的兄弟。”
王魁此刻感觉太好,至于一旁何七也揽了一名妓女走了,他看了一眼王魁身旁二人好生羡慕。
秋夜寒冷。
章越已将鱼汤喝毕,并在琉璃灯依着陈襄的吩咐,认真地改着自己的文章。
何七,王魁各躺在女子的绣榻上。
黄履则如以往般在太学里早早睡了。
范祖禹与叔祖父范镇一并抵至主考官王陶处拜谢。
韩忠彦在家中等了一夜,终于向刚刚回府的韩琦禀告自己解试及第的消息。韩琦淡淡问了几句,却没有称赞,这令一直渴望得到父亲认可的韩忠彦有些失望。
至于孙过,黄好义两位失意人则在床榻上辗转反侧。
解试后的第一夜,各人怀着各样的心情渡过。
两百二十七章 吴府(感谢乐乐笑笑妮妮书友成为本书盟主)
清晨,章越早起,这个时辰还没有马车。故而章越转而雇了骡车前往欧阳修府。
骡车走得很慢,章越坐在车内看着这骡子皮毛不甚光亮,架起车来也不太稳,似有了些岁口。
车夫比章越年纪还小了几岁的样子,他感觉到章越有些许的不耐烦,催了催骡子,但车夫似对这骡子甚是爱惜,不忍用鞭疾催。
章越见此笑着与车夫攀谈了起来。
这车夫有些受宠若惊,似章越这样的读书人平日对他们要不是颐指气使,就是爱搭不理的。
车夫与他攀谈谈起了辛苦。
他家中本是殷实人家,但几年前遭了水旱灾,家里田宅都变卖了,只余下了这辆骡车于是一家人投至汴京过活。
一开始是他父亲作此骡车的营生,一家人尚可过日子,但去年父亲身子不好,他即来操劳。
这骡子上了岁数走不快,很多客人着恼之下连钱也不给走了。不过这车夫却始终不肯催。
章越听了此话,确实感到这骡子走得确实奇慢无比。稍催一催快了几步,之后又慢下来了。
车夫言全家生计都仰仗这头骡子,然后爱惜地抚着骡子的皮毛。
他也知道骡子终究会一日一日地老下去,到时候一家人唯一引以为生计的,也要失去了。
章越心底涌出不少感触来。
他转过头看向清晨的汴京。
刚在勾栏里歇了一夜的衙内,坐着宝马香车打道回府,车驾的后面迤逦着一群厮波。
京里不少王公子弟平日喜好客养闲人,将这些不干正经事的闲汉养在家中也不知图些什么。这些闲汉也是专帮衙门们使钱,他们平日在三瓦两舍里挥金如土,主人吃肉他们跟着喝碗汤。
章越是在不明白这些厮波有什么用途,难不成衙内们在床上运动时,这些人在一旁伴奏不成?
这时从南熏门送猪羊肉的客贩见了衙内横冲直撞的车驾,都连忙避让在一旁。
章越看去华车上的衙内与自己车夫差不多年纪,但命运却是那么天差地别。这衙内如此小年纪就纵横于青楼之上了。
章越有时觉得汴京上层官宦实在家教不严,后来与韩忠彦,文及甫打交道后才知道,不是家教不严,而是这些官宦人家一般都是子嗣众多,他们只选择一两个出众的着力倾斜资源培养。
至于其他的子弟,就每月拿钱让他们去外头花天酒地了。
但也不都是如此,如韩亿八个儿子都是进士,三个官至宰相。
或者也有没一个能成器的。
顷刻之间衙内的马车在大街上疾驰而过,章越坐着骡车随即抵至欧阳修府后向车夫问道:“多少钱?”
车夫答复后,章越从腰间解下五倍的车钱塞进了车夫的手中。
车夫张大了嘴巴,满脸的吃惊,正欲推辞之时。章越将钱塞到对方手里言道:“拿着吧,我赚钱比你容易些。”
说完这句话章越再度来到欧阳修府上,然后与欧阳发一起坐车前往吴府。
车驾到了吴府。
吴府的下人遥遥见章越与欧阳发在门前下了马车,即赶忙入内禀告道:“欧阳姑爷来了,章家郎君也来了。”
昨夜起,章越得解试第三名的消息,已是悄然地传遍了吴府上下。
同时也有更多的人知道了,章越是吴府准女婿的事。
这一番再至吴府,章越觉得比以往多了几分底气,也许是解试第三名的缘故,那等惴惴不安之情比以前少了许多。
吴府的管家立即出来迎接章越与欧阳发,欧阳发当即问道:“夫人,大郎君,二郎君在否?”
“回禀姑爷,二郎君去集贤院,你也知马上要锁厅试了,二郎君正要好好准备。大郎君正在府上,这时候想必正给夫人请安。”
锁厅试是针对荫官,在任官员的考试,若考上了就是进士出身,吴安持如今已是荫官了,还打算再拼一把。
“也好,带我们去见夫人和大郎君吧!”
于是管家带着二人来到客房。
吴府极广,即便是客房也走了一盏茶的功夫。
二人在客房坐下,东面的庭院里满是花草,院子两颗高大参天的桂树正飘散着怡人的桂花香,桂树间还有一条曲径通至假山。
“桂树飘香,正应了此事此景啊。”欧阳发与章越说笑道。
章越笑了,不由想起当初在南峰寺读书时,那满山的桂树。
这时候一名小婢给二人上茶。
章越,欧阳发本不在意,但这名小婢给章越端茶时一个不小心,将茶水泼了些许在章越的衣袍上。
那小婢脸都吓得白了,连忙拿出巾帕来给章越衣袍上擦拭。
章越心道自己这才湿了些许,不值得如此大惊小怪,推辞了几句,但这小婢坚决不肯,用力帮章越擦拭了一番后这才离开。
对方走到门边时还盯着章越看了两眼,触及到对方目光,章越不由脸上一烫。
一旁欧阳发见了是笑而不语。
章越道:“伯和兄,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欧阳发笑道:“没什么,这丫鬟我记得,应该是岳母房里的人,真是好生伶俐啊。”
“哦?伶俐?”
欧阳发笑道:“三郎,难不成是第一次见不成?想来这小婢长得还不错,又是如此伶俐,你若是有心,日后陪嫁……”
章越当即道:“伯和兄,你可不必再说了。”
欧阳发哈哈一笑,也就闭口不谈此事了。
片刻后,吴安诗搀着李太君来至堂上。
欧阳发与章越都是起身见礼。
几人重新入座后,欧阳发笑道:“过了中秋了,如今正是螯蟹新出肥美之时,我专门拣了一箩筐,来供母亲尝鲜。”
李太君笑道:“你真是有心了,不过我今年身子不如以往,这些寒凉之物还是少吃些,哥儿到时候多送你些吧。”
吴安诗道:“那真要多谢母亲了,知道儿子好这一口,心疼儿子。”
李太君笑道:“你这要承发哥儿的情,哪能算到我身上。”
众人闻言都是笑了,这时候章越起身道:“启禀夫人,大郎君,在下此番国子监解试侥幸中了第三名,今日上门来报喜。”
吴安诗听章越说话,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李太君笑了笑道:“竟是真的中了,不知何时放榜的?”
“就在昨日傍晚。”
章越道:“三郎多谢夫人,大郎君栽培之恩,此恩没齿难忘。”
吴安诗则道:“诶,这个不敢当,度之考上第三名,那是何等高第,与我等何干。我与母亲那是万万不敢居功的。”
李太君低头喝茶,换了以往章越肯定是不悦,但今日自己第一次考即发解了,还是第三名,而吴安诗,吴安持却从未发解过,那有什么好生气了。
章越道:“启禀大郎君,在下乃闾巷之人,是什么出身自是牢牢记着,不说如今解试得了第三名,就算日后中了进士,又怎敢在大郎君面前托大呢。”
章越又对李太君言道:“就算日后些许的富贵,但在夫人眼底还是寒酸至极,在下今日来就是不忘夫人与大郎君恩情,日后唯有图厚报效劳也不足以报答一二。”
章越这番话说得很谦卑,顿时令李太君脸上有了笑容,吴安诗容色也宽减不少。
这说话就是如此,说得时机很重要。
解试没中前,这么说就是巴结讨好,但解试中了之后,人家心底就感到舒服了。
李太君闻言笑了笑道:“三郎既自称自己闾巷之人。那么老身不妨借用太史公那句话‘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哉!’你也必定是记得。”
章越听了心底佩服道:“夫人真是博古通今,三郎当然记得。”
李太君道:“三郎你是个明白人,我说话的意思,你心底也是晓得。有时候当开口时则开口,不开口了,就显得生分了。”
章越道:“三郎明白。”
大家说话点到即止,下面就不再聊这话题。章越这次带了果糖来,虽然都不贵,但正好都是李太君喜好的口味。
李太君毕竟是李唐皇室之后,不是说寻常之物看不上,而是必须送得恰好和她心意,否则再贵也是徒劳。
这方面章越全靠欧阳发提点,至于欧阳发也全靠他娘子提点。
这时候吴安持正好回到了。
李太君说乏了,由吴安诗先扶着她先行离开。
路上李太君突然沉下脸停下脚步。
吴安诗躬身问道:“儿子那里有做错的地方,还请母亲吩咐。”
李太君对吴安诗道:“你确实作得不对,我方才不说你是给你留着颜面呢。这三郎如今还不是你的妹婿呢,你方才怎可拿话堵他,这就摆起架子了么?”
吴安诗连忙道:“母亲你误会了,我也不是要如何章三郎君,我就是担心这人以后养不熟!”
“养不熟?你养什么?人家至今没要咱们家一点好处呢,”李太君斥道,“这些年爹娘都白教养你了么?你爹爹常言,若是事事存了市恩之心去为之,日后必反遭其祸。既是帮人就不要计较成本,若不图回报帮了十个人,只要一个人心底记得此情,日后就受用不尽了。”
“此话你可曾记得?”
吴安诗垂下头道:“是,孩儿错了。”
李太君看了吴安诗一眼,摇了摇头也不用吴安诗搀扶独自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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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二十八章 交情
吴安诗从李太君那走后,有些闷闷的。
平日他也常遭李太君训斥,但今日却是不一样。
最早吴安诗识得章越时,是陪同陈升之一起,当时不以为然。但是后来得知陈升之看重章越后,即起了招揽的心思。
吴安诗与章越是在县学结识,后一并上京,最早结下了情谊。
当时吴充有意为十七选婿,吴安诗虽觉得章越不错,但从没有认为一名寒门子弟可以与他吴家结亲。
反而是二弟吴安持因与章越同窗的关系,将章越荐给吴充。
那日章越便与刘几一并到了吴府上。
吴安诗从头到尾认为刘几是自己妹婿最好的人选,虽说刘几在乡间定下婚约,但听说也是一般的人家,哪里可与自家比较。
可是吴充虽满意刘几,但却认为他有婚约了故而否决了,反而是认可了章越。
吴安诗至此即有所不满了,但却没有表示反对,因为此事自己说得不算。之后刘几中了状元,吴安诗认为是父母短视之故,以至于与一个状元女婿失之交臂。
后来吴安持请章越过府见了吴充,之后又托杨氏表达了约定成婚之意。
终于吴安诗到此大为不满了,退而求其次也罢了,刘几是状元之才,章越不过是太学生,不说能不能考中进士,就算是解试也悬。
在吴安诗眼底自己和弟弟连别头试都十分艰辛,毫无官宦背景的章越要通过解试哪有这般容易。
故而自己父母相中了章越,这已是天大的恩遇了,对方还不得对吴家感激涕零,但章越却提出了中进士后再成婚。
这不是……
故而吴安诗十分不悦,不仅将对他有救命之恩的唐九给撸掉了,还对章越很有成见,甚至对母亲说出了章越此人‘养不熟’的话,甚至觉得有异心。
而此刻吴安持与章越正在闲聊。
吴安持知章越高中解试第三后,倒很是高兴。
他明白吴安诗为何去而不返,自己兄长不喜章越已久,其中缘由他也清楚。
吴安持心底不安,说了几句笑话,章越每一句都能接上,看来心底没有丝毫芥蒂。
见此吴安持也放下心来。
这时一名穿着青色比甲的丫鬟入内禀告道:“文姑爷和姑奶奶来了。”
吴安持心底清楚,这位文及甫是个精明厉害的人物,不然什么时候不来非到今天来。
吴安持笑道:“来得正好。”
文及甫,十五娘下了马车。
十五娘道:“我先去母亲十七那。”
文及甫笑道:“我晓得。”
十五娘临了不放心地看着文及甫道:“不许瞎逛。”
文及甫不由失笑,不由想起了上次吴府见过的俊美小厮,他当即步入堂中。
吴府下人都知文及甫身份尊贵,更小心伺候。
文及甫引入客房见到了欧阳发,章越,吴安持。
文及甫看着众人笑道:“都在这呢。”
几人一并见礼,文及甫看向章越笑道:“昨日就听得消息,说度之高中国子监试第三名,我与内人都欢喜不已,在此恭贺度之了。”
章越拱手道:“此事竟也入得兄长与嫂嫂之耳,实是愧不敢当。”
文及甫笑道:“哪得话,当初金明池边我初识度之,就知度之乃不一般人物,如今果真被我料中了,这取功名如探囊取物。”
众人闻言都是笑了。
章越感觉到文及甫对自己更是热情了。
众人坐下谈了一阵。
这时文及甫突压低声音道:“有一事,诸位先不要声张。”
众人都是竖起了耳朵。
文及甫压低声音道:“昨日放榜之后,即有人告上了开封府,言这一次开封府,国子监解试,有考官徇私暗中与考生通消息。”
章越微微吃惊,这考完还没一天,就出了这样的事。
“此事已惊动了官家,很可能会下令彻查此事。”
章越心知文及甫此番话的用意是什么?
若自己在解试上有作弊行径,留了首尾,那么现在在官家还未下令彻查前,就要去干擦屁股的事。文及甫提前将风声透出就是这个意思。
不过章越没作亏心事,自是不用担心。
吴安持道:“寻常官员出面倒是罢了,怕就怕开封府出面,如此说来官家就要严查此事。”
文及甫道:“官家虽说是宽仁,对下面一贯宽纵久了,但也难保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心血来潮动真格的。”
章越道:“过几日就要鹿鸣宴了,不会在鹿鸣宴前……”
“难说。度之虽身正不怕影子斜,但你乃第三名,难保不会有人眼热。”文及甫善意地提醒道。
章越心道,文及甫说得对,就怕无妄之灾,或者有的人就是眼热嫉妒,也不排除有人想搞个大案来邀功,专拿自己这样没‘背景’的人下手。
故而谨慎一点不会有错,自己还是早作防备就是。
如今自己随着阅历见涨,看事也不能只看眼前,还看到后面几步,交朋友也不能单纯从感情来考虑,也要从功利角度而言。
文及甫如今虽说还不是亲戚,但可以提前作朋友交往,他可比很多人提前知道很多消息。
到了私下的时候,章越对文及甫笑道:“周翰兄后日不知是否有空,我请你吃酒。”
文及甫看向章越道:“哦?莫非三郎有事求我?”
章越笑道:“没别的意思,就是想与周翰兄好好亲近,日后想请你多提点。”
文及甫眼底透出笑意道:“好。”
当下二人定了地方。
章越请客如此不是为了还人情。文及甫这样人物又不缺一顿饭,就算是山珍海味也不过如是。
就算要好的朋友,人家帮了你,其目的也是因为你身上有对方有用的东西,日后求到你的时候能帮对方一个忙。想当初刚出社会时,章越总觉得请一顿饭就算还完人情了,其实饭局恰恰是建立交情的开始。
故而章越那句‘日后请你多提点’,言下之意咱们二人交情长着呢。
文及甫听了就会意。
至于章越身上有什么是文及甫所需的。
章越猜测过去,文彦博八个儿子,文及甫身为第六个儿子竞争压力肯定很大,而且至今还没有荫官。
故而文及甫从父亲那得到助力有限,更愿意到妻家那边寻求帮助。
之后就是一顿家宴了。
章越,欧阳发,文及甫,吴安诗,吴安持兄弟五人一桌,至于女眷也是一桌,不过是在内院。
章越心知十七娘必在其中,可是近在咫尺就是见不着,真是令人太不爽了。章越也是感叹,官宦人家里这男女之防也太严了,不说彼此说句话了,连打个照面都不能,真是令人郁闷。
众人在桌上说话。
章越听得吴安诗说起,吴充马上要转迁淮南转运使了。
淮南路可是宋朝最富庶的几个路之一。
章越心想,从京西至淮南,吴充这是遍任宋朝地方行政一把手的节奏么?
吴安诗方才受了李太君的教训开口道:“三郎若日后中了进士作了官,不妨去爹爹治下过的地方为官,好歹也算是个扶持。”
章越听了这吴安诗似修好的意思,但怎么听又不像。
文及甫笑道:“我看京西就很好,老泰山在京西一任,朝廷上上下下都是有口皆碑。”
吴安诗就喜欢他人捧他,很是高兴道:“那也要多谢国公的照拂。”
吴安诗突然感慨道:“如今中了进士都是要外放的一任,哪怕是状元公也是如此,至于……”
吴安诗看向章越言下之意,章越就算中了进士又如何?咱们吴家也不着急着成婚,否则他妹妹跟着你章越到个穷乡僻壤受苦怎好。
欧阳发,吴安持目光看想了章越,看他怎么说。
章越笑了笑道:“我解试第三得来侥幸,到了省试未必如意。我如今就想着应对省试,万一不中一切休提,至于以后倒不曾想过。”
欧阳发闻言称许道:“也是,走一步算一步。就算不中也没什么,度之还不过十七岁,再等两年也不过十九,一切等得起。”
吴安诗闻言欲言又止,举起了酒盏。
吴安持见吴安诗不说话,表态道:“等得等得。”
文及甫笑道:“我看得出度之胸中自有锦绣,以一个省试衡量倒是太浅了。话说你们之前谁能想到度之第一次考解试,即是高中还是第三名。实话说,我第一个就是没想到。”
“但如今不服也是不行啊,我看大家都不用为度之操心了。”
众人点了点头,连吴安诗听了文及甫一席话后也是心道,以他的家世,能有如今,着实也令自己没有想到,着实爹娘和十七都是明眼人,能识人于草莽,辨才于寒微,唯独自己……
想到这里,吴安诗也放下成见劝道:“三郎,来喝酒。”
当即众人不再说沉重的话题,转而是轻松愉快的风花雪月之事。
章越见此终于松了口气,若说天下最精明的群体当属丈母娘,那么天下最难缠的群体就是大舅哥了。
不过如今……终于可以放手吃喝了。
说实在的,吴府的厨子确实是有一手,比樊楼的菜还烧得好呢。
于是章越风卷残云地扫荡着桌上的饭菜,至于吃相上他从不介意别人怎么说,老人言能吃进肚子里的就是福啊。
两百二十九章 鹿鸣宴
吴府虽说小宴,但仅是下酒菜即有十几样,如江鳐炸肚、江鳐生、蝤蛑签、姜醋生螺、香螺炸肚、姜醋假公权、煨牡蛎、特蛎炸肚、假公权炸肚、蟑蚷炸肚等等都不带重复的。
仅下酒菜也罢了,其余菜色也是繁多,章越认得其中最负盛名的,要属羊头签了。
作羊头签讲究手法,先取猪肠子上面裹着的那层网油,将其刮拉下来。
然后将羊头煮熟,剔出羊头脸部的肉来切丝。最后羊肉加入调料拌匀,再铺到备好的网油上面。
最后铺陈到章越面前的羊头签,已是如寿司卷好,再蘸鸡蛋封严炸到金黄。
章越夹了一块,放入口中咬起来咔呲咔呲的,里面的羊脸肉更是鲜香软糯,煮熟的肉嚼在口中真是烂香的,简直令人停不下来啊。
章越毫不客气一连吃了数块。
席间吴安持道:“我老泰山素来不喜饮食,但唯独却中意这羊头签,旁人都是佐酒来食,听说唯独他是佐书就食。”
章越听说连王安石都喜欢这菜,那肯定得多吃几口啊。
章越吃了几块羊头签有些腻味,顺便又夹了个蟹黄包子,如此方有了三分饱意。
一旁的婢女看了都是偷笑。如此自有人禀告李氏。
十五娘好容易回一趟娘家,吴家两个儿媳范氏,王氏,还有十七娘自是来小聚。
十五娘因为是李太君肚子里出来的,仗着对方的骄纵,在席间不由恣意任性,不免吐糟几句婆家不好。
这话也只有十五娘可以说,范氏王氏可不敢顺着吐糟,还要帮着在旁宽解几句。
李太君微微笑道:“宰相门前本就是是非之地,何况这么多妯娌在一起,难免七嘴八舌的。咱们少说两句就是了。我看你倒是没受什么委屈,否则哪有这么多话说。”
十五娘听了有些得意道:“还不是有爹和娘给我撑腰,他们也不敢看不起我。”
李太君道:“近来你爹爹官是大了,家业也是大了,但难免遭人之忌,前些日子二房那边还出了事,你们二伯还被夺了官,此事也是无可奈何。”
十五娘道:“娘,女儿在婆家懂得分寸。”
李太君点点头道:“孝敬公婆才是正经事,妯娌间小手段睁一眼闭一眼,吃些闷亏也无妨,公婆历事那么多,有什么看不出的,什么事让旁人争去,咱们不争就是争了。”
接着李太君又给了女儿几个求丁的方子,十五娘为文及甫头胎生得是女儿,虽说千金好,但文及甫在文家要有地位,得到文彦博看重,还是得生男丁才行。故而李太君为十五娘求各种生丁的方子,也买了好些滋补的药材,不惜成本地往文家送去。
这时候李太君身旁的老妈子听了倒是将章越的事当作趣事来说了,特别是羊头签连吃十几个。
李太君听了笑了笑,看向两个女儿。以往十五娘最爱与十七娘斗嘴,遇到这样的事还不得好好挖苦一番。
哪知十五娘却道:“母亲,这是吃是福啊,昔日魏国公(赵普)也能吃,不仅爱吃肉,还最爱吃羊肉。汴京的羊肉嫌不好吃,还非要契丹的羊肉。甚至连太祖皇帝也时常到魏国公家里打秋风呢。”
听了十五娘这话,众人都是笑了。
李太君心底如明镜般,十五娘这么般为章越说话,及甫相当看重章越了。李太君心底相当满意,能一心为夫君打算的女子是有福气的。
至于这赵普的例子也举得好,赵普是什么人,开国功臣,三度拜相,深得太祖太宗两位皇帝信任。
赵普爱吃羊肉,章越也爱吃。
李太君笑道:“看来你到了文家别的没长进,嘴皮子倒越发能说了。”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笑。
十七娘也是笑道:“母亲说得是,听闻潞国公为相时,朝臣们都佩服他的学问贯古通今,十五姐儿这般博文强识,公婆眼中不疼爱也难啊。”
十五娘听了微微一笑道:“十七这话我可不敢当啊。”
范氏王氏微微庆幸,二人终不是小姑娘的时候,见面就拌嘴了。
两位媳妇看席间十五娘一直说个不停,她虽是在文家地位贵重,但也不是轻易能回娘家,一年常来不了一两趟,故而极是珍惜。
至于她与十七娘,一个出嫁了,一个还在闺阁,分了以后也难再吵起来了。
章越从吴家离开时,李太君,吴安诗,吴安持都送了不少东西。
这一次章越没有推辞,而是受了。
人也是如此,随着地位提升,见识眼光及气度也随着改变。以前章越总担心人情亏欠太多将来还不清,但如今则觉得没有必要。
斤斤计较,显得自己有些酸气及小家子气。更重要是如今自己有了资源交换的底气。
解试第三名,真的可以带来很多东西。
不仅是地位上,最重要是见识上,还有眼光上。很多事情不再是用固有思维看待,而是多了一个角度。
用章衡之前告诉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在自我实现的过程中,通过不过的成功可以克服自己许多的负面情绪。
自信不是天生的,是通过成功带来的。
章越回太学后,一直记得这科场舞弊之事。若是皇帝派一般的官员来查,到也是罢了,但最怕是开封府介入此事。
如今权知开封府的可是蔡襄。
蔡襄与自己章家关系不睦啊。
蔡襄任泉州知州时,章望之的兄长章拱之任晋江县令。
蔡襄认为章拱之贪赃枉法将他革职为民,然后章友直,章望之,章衡利用各种人脉为章拱之申诉平反。
结果朝廷再度勘查,认为章拱之无罪,蔡襄反因此被贬。
两家因此结下很深的芥蒂。
如今蔡襄任开封府知府……
章越想了想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倒不必担心,当即回到了太学。
但见斋舍里,孙过已是在收拾行囊了。
听说他已向直讲辞别了,此事在众人意料之内,但到了眼前还是有些意外。
章越也不说什么,当即赠了孙过一些东西,同舍几人一并出去吃了一餐饭。
饭肆还是众人常聚的,不仅简陋,也没什么好酒菜。不过章越拿钱让门口的厮波到了外面酒楼又买了几样。
范祖禹忍不住问孙过:“你是回西京入赘?”
孙过摇头道:“不是,老师将我荐给西京留守,在衙门里讨了一份差事,虽说仰人鼻息,但总算不必用家里的钱,还可以供给弟弟读书,算是一条不错的出路。”
“总比入赘强,”黄好义道了一句,“可我如今连入赘的门路也没有,哎。”
“四郎,多吃些菜,少喝点酒。”章越在旁好心地劝了劝黄好义。
一旁黄履道:“四郎你这个相貌要入赘,怕还是难了些。”
黄好义听了跳脚道:“何难之有?”
“就是很难。”黄履耿直地言道。
黄好义哼了一声。
孙过喝了口酒,指着酒肆外面的繁华街道言道:“你们说此汴京像不像一位风华绝代的女子,我等不知用了多少光阴,多少钱财,但却得不到她的一个回眸,无法得美人倾心留在她的身边,最后只能黯然离去,沦落他乡。”
章越心道,你这话说得。
孙过眼中有些湿润道:“我是败在这女子的手下了,但诸位不必学我,在汴京留下去,中终有一日抱得美人归。”
章越道:“他日山水有相逢,你什么时候想回汴京了,都可以来找我等。”
“多谢斋长。”
范祖禹沉默了一阵,然后道:“不错,你先回西京散心,后年再来碰碰运气。以你的才华……”
孙过不等范祖禹说完举杯一饮而尽。
范祖禹有些错愕,然后默然。
章越叹了口气,以后这二人很难会再是朋友了。
众人举杯。
次日孙过走了,众人将他送至汴京城外。
然后章越去赴了文及甫的约。他们自一番长谈。
之后章越又去见了章衡,一来时报喜,二来也是说自己担心之事。章衡知道章越得了第三自是高兴,好好勉励了一番,但听说科场舞弊的事,只说知道了,就没有下文。
最后章越才去了章俞府上送了封信给二姨,自己却没有入内,送完信后转身就走。
到了第三日即是鹿鸣宴。
鹿鸣宴是唐朝时就有的,专门为为上京解子送行。
按照古礼长吏会僚属设宾主,陈俎豆,备管弦,牲用少牢,歌《鹿鸣》以诗宴之。
鹿通禄,鹿鸣就是禄命。
读书人都讳言功名利禄,故而用鹿鸣代替。
还有一等说法是鹿看见了青草会发出呦呦鹿鸣之声,招呼同伴来食,这是一等美德。
但宴会上,主要还是考官与考生们相认识,考生们集体感恩,团拜。
地点就在国子监内。
国子监六百解额。
其中诸生,明经占去近两百人,进士科则四百多人。
章越为进士科第三名自是其中翘楚。
至于杨洙,司马光,王陶等考官自是来了,但唯独不见李大临。
主考官杨洙本是不在意此事,觉得对方是有什么事路上耽搁了,但不久却听闻李大临在出门来国子监的时候,被开封府的人给半路带走了。
听到此消息,杨洙等人都是一惊。
ps:《宋史李大临传》文彦博荐为秘阁校理。考试举人,误收失声韵者,责监滁州税。未几,还故职。
李大临是嘉佑六年国子监解试考官,见载《宋会要辑稿选举》。宋朝没有复核解试卷子制度,所以李大临出事肯定是被举报了。俺没有乱编啊。
这两天俗事缠身,明天会多更。
两百三十章 搏击长空
鹿鸣宴这一日正秋高气爽,风和日丽。
国子监的三鉴堂门前,如今皆是襕衫青衿入出,众人见了面彼此拱手行礼,相互结识。
道旁乐子们坐在席上吹奏,曲调皆是轻快飞扬,为了此番鹿鸣宴平添几分喜庆。
解子们脸上更是喜气洋洋,满面得意,至于第一次赴鹿鸣宴的解子可谓意气风发,走起路来腰杆都是挺直了,这日终于暂时一吐十年寒窗的郁郁之气,当然真正平步青云还是要等到省试。
但这丝毫不妨他们这日纵意。
章越步伐轻快,黄履跟随在侧,一路遇到了解子们,不管认识的不认识,先行一揖准是没错,正所谓礼多人不怪。
当年听闻太学里的师兄们,说鹿鸣宴,琼林宴如何如何风光,和某某大佬见过面喝过酒,如今到了自己身上,那份激动之情,实在是难以言喻。
无论别人说得如何天花乱坠,万般道来,等到自己亲临体验才是真的。
章越一一见礼,手也是举得酸了,方至三鉴堂前。
但见三鉴堂上红烛高照,堂上摆满了馈赠解子之物,如折绿襕(上截白色下截加绿的襕衫)。
一串串串起的现钱用盘子盛起,高高摆放在堂上。
还有兔毫笔一捆一捆扎在一堆,叠成小山的札纸,至于酒水和吃食都摆在各桌案。
这笔费用是由国子监支出,其中也有些贤达赞助。
这馈赠多寡,取决于各州府的财力。
比如开封府实力最雄厚就多送些,不然怎么叫天子脚下。
其他各州府也不会亏待了上京的解子们,这盘缠都得给足了。给少会让这些贵人们日后记恨的。至于国子监没有财源,收入都是靠朝廷全额拨款,无疑就是最寒碜的。
不过有总比没有好,看到这些馈赠,以及宴席上的酒馔,章越不由满意,什么是鹿鸣宴?
鹿鸣的毛诗序里都说了要‘既饮食之,又实币帛筐篚,以将其厚意。’
说白了就是又吃又拿。
古人并非迂腐,也是很讲究实惠的。
这还有个名目,此被称为‘’赆送’。
在进入三鉴堂前,每名解子都还需在薄上签到,写上姓名,籍贯,事后会刻印一份预宴名单,这称为小录。
不同地方也有不同叫法,有称‘期集小录’,‘乡饮小录’,‘同舍小录’等等。
解子事后到书铺花钱买一本就好了,这钱千万不能吝啬,以后有事求人或者攀关系,就全靠这本小录了。
当然省试的‘进士小录’,那更是牛逼中的牛逼。
不过按照这本小录上,六百个解子里,在一科省试里会出进士一百人,诸科十五人,明经十人。
至于隔壁的开封府解子更牛逼,会出进士二百一十人,诸科一百六十人。
最后才是全国各地考生加在一起,只出进士两百人,诸科,明经人数稍多,但也不超过进士之数。
换句话说,这本小录里六百个人有一百二十五人会在省试里脱颖而出,至于没中的也没关系,以后也有机会。
不少到场解子,他们不是忙着拜谢几位考官,与国子监的官员见礼,就是相互攀谈看看日后有无借重之处。
章越目光左右寻了一会,才发现郭林一个人手足无措的站着,显然完全不会应酬。
这是寒门子弟的天然劣势。
章越不由偷笑,然后从背后走到郭林身旁,重重拍了下了他的肩膀。
郭林被章越此举显然是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是对方不由释然,挠了挠头道:“师弟,你又来戏我。”
章越大笑道:“师兄,你也太呆了,怎也不去拜会几位考官。”
郭林道:“方才随几位同窗拜会过了,如今也不知作什么……”
郭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三郎,拜会考官了。”黄履提醒道。
章越道:“我省得,师兄你等我一会。我再引荐同窗与你认识。”
“好的。”
章越当即与黄履一并排队,等了前面解子见毕后,终于轮到了章越。
一旁学吏当即挺直了腰,鼓足了气大声赞名道:“国子监解试第三名章越入见。”
听得学吏高声称此,堂上嗡嗡声一下子小了一半。
左右的解子都看向这里。
进士科第三名,何等厉害的人物!到底是怎么一个样子呢?
但见一名穿着白色襕衫的少年从容不迫地走到三位考官行一礼。
“好生年少,这般了得。”
“好教你们知道,这三字诗,攻心联,青玉案都是这位章度之所作。”
“竟是他,难怪,难怪。”
“不仅如此,天子还赐给他同三传出身,结果给辞了。”
“小小年纪如此了得,一看真是龙凤之姿。”
“这般年纪,也不知婚配了否?”
章越听着旁人的议论之声,不由心底一阵阵舒畅。
果真章衡说得对,感觉成功之后不仅更自信,看事更通透了,而且对于颜值也很有加成,不仅走路带风,似乎也比以前更帅气了。
陈洙,司马光,杨绘皆看向章越面上都是和蔼之色。
年轻有才,又是一表非凡的学生,谁不青眼有加。
如今是鹿鸣宴,又不是面试之时,故而三名考官没必要端着,都是一脸笑容。
至于章越则奇怪为何另一个考官李大临没有出现在此地,正常来说无论是解子和考官都不能缺席鹿鸣宴。
因为鹿鸣宴还有一个隐含功能,那就是甄别‘冒籍’的解子。
不是太学生,却冒充是太学生。
这时陈洙开口了。
“章度之,吾乡后生,老夫早就听过你的名字,”陈洙满脸笑容对左右两个考官言道,“那日在政事堂上奏事,吾听富相公言后生可畏,吾不由问是何后生。”
众人听到富弼的名字都是肃然起敬。
韩琦,富弼人望很高,读书人提及二人都是一脸肃然,不敢有丝毫议论或不恭。
陈洙笑着言道:“富相公对我等言道,汝乡有一后生名为章度之,直言老夫执政至今五载,天下不闻慷慨激烈之名,而日闻敦厚之声,责老夫有万全之过啊。”
听了陈洙这么说,众解子差点给章越吓倒,胆子大得够可以啊,连昭文相公都敢批评,最后批评后,人家还夸你‘后生可畏’。
这句评价差一点可媲美欧阳修称赞苏轼的那句‘让一头之地’了。
章越道:“学生一时狂妄,不知天高地厚,是富相公大人大量不与学生计较。”
陈洙丝毫没有怪罪章越贸然批评宰相的意思,而是笑道:“富相公宰相肚里能撑船,后生辈有些狂狷之气,他是不会计较的。他还道殿试要看你的文章,度之到时切莫要让富相公失望。”
听到这里,众人心道,章越能得富弼赏识,这比解试第三更有意义。
几位考官都是笑起,陈洙对章越眼神很是和善,显然没有计较他在考试中没有用‘端’字。
“学生记住了。”
章越又向司马光见礼,司马光则一副从容平和的样子。
看过去这样有持重庄严儒者之风,很难会不令人心生敬仰佩服之意,但谁知就是对方成了日后王安石变法最大的阻碍。
因为后世的缘故,章越对司马光其实一直不抱有好感的。
司马光负手道:“两位考官都道度之的文章好,经学更好,但老夫却以为度之你的经学好则好矣,不过还是要回到稽古振今来,经义以简单为要,妄加一句己见,即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了。”
章越自不会反驳,司马光这话纯粹是善意提醒,以自己的观点佐证,不是教训人的口吻。
“学生记住了。”
下面轮到杨绘,对方笑道:“听说度之原先是诸生,至进士科不过两年半,即有这般成就实在令人刮目相看。”
“老夫观你的文章句句都古意,称得上精深于九经,而反馈于文章上,这足以令当今不少轻经义而重文章的读书人三思的。没有经义之功,写出的文章多是华而不实,言而无味的。”
这句话令在场不少考生都大有收获,一并都称受教。
当即章越从三位考官那边退下,众人见三位考官都给章越戴了高帽,着实是羡慕不已,这难道就是解试第三的风光?
之后章越将黄履引荐给了郭林。
二人虽一并行卷过,但没有认真聊天,此番经过章越郑重介绍下二人聊得格外投缘。
下面鹿鸣宴开始。
鹿鸣宴是从周礼中乡礼饮酒传下来的。
周礼中乡礼饮酒作用有一是乡大夫三年一次推举贤能,二是宴请国中贤能,三是地方官习射饮酒,四是党正蜡祭饮酒。
如今就是宾贤能。
除此以外还有‘尚齿’,古礼年岁最长必须上座,而不是按官位大小来排座次。
故而除了官员,此番还从大相国寺请来一位高僧排为最上座。
这一次操作后世会有些看不懂,但在官场来说却是再正常不过了。
这些加在一起就是尊老尚贤的上古之制,用宋人的话来说就是‘用旧章敦励良俗’。
这时堂内外的乐子齐奏升歌,鹿鸣宴的升堂歌分别是《鹿鸣》,《四牡》,《皇皇者华》,后世取第一首《鹿鸣》,代指鹿鸣宴。
宾主酬答之意尽在其中,还带着雍容清越意味,还顺带着点飞黄腾达。
章越,郭林,黄履等人一并唱起了。
皇皇者华,于彼原隰。
駪駪征夫,每怀靡及。
我马维驹,六辔如濡。
载驰载驱,周爰咨诹。”
……
这首皇皇者华出自诗经,一句‘’皇皇者华,于彼原隰’道出了久远的光华景象,全篇写得一名使臣为国出使,为国尽心尽力,远远地仿佛窥见周代那个为儒家一直歌颂的盛世气象。
诵歌之时,一堂上下其乐融融,正所谓‘温柔敦厚,诗教也’之意也在这里。
歌毕,按照古礼。
下面依次有肃宾、序宾、祭酒、主献、宾酬、主人酬介、介酬众宾、修爵无算、沃洗、扬觯、拜送、拜既等十二项程序,其中还有约束九事。
反正在外人看来是一系列繁文缛节,以往师兄去过鹿鸣宴的回来没有不吐糟的。
但吐糟归吐糟,该进行还是进行。
周代时,乡礼饮酒时州长,党正等地方官员都以这些繁文缛节来看考量宾贤的风度能力,最后达到选用人才的目的。
这样选拔人才的标准,当然是很不靠谱的。
但说起来选拔人才的标准,从古至今不是也一直那么玄乎。
好比一个年轻人拜见上官,一见面就说错话,行错礼,那么上官对这个年轻人印象也是欠佳,哪会有进一步考察的意思。
上位者没有功夫对年轻人进行详细的考察,一般就是通过一次见面下一个论断。至于更多人连见面的机会也争取不到。
说起来宋朝科举考试比这周礼乡礼饮酒确实更科学,但更重要是划定一个标准打着更公平的名义,等于将人才的选拔权力收到了朝廷手里,而不是乡大夫的手里。
陈洙作为主考官充任鹿鸣宴,当堂献词道:“今日鹿鸣之宴非为饮食而已,凡我长幼,各相劝勉,忠于国,孝于亲……”
其余就是一些劝勉的话。
这样的话章越听过很多次,但大多数没有仔细听,但这样的讲话中如果认真听,可以听出很多名堂来。
好比这一句‘’忠于国,孝于亲’,读书人读经第一个读的是孝经,要学习孝道,这个是文教,学校里学到的知识。
这忠于国即是政教。
这话大意是,鹿鸣宴后你们中有一些要从学生走向工作岗位了,在家必须孝亲,在国则要忠君。
这话读书人都很容易接受,因为政教也潜移默化在学教之中。
下面是国子监的卢直讲献词。
卢直讲说话就没有那么多套路了,而是语重心长,包含了很多叮咛和琐细的劝勉。
章越这一刻有种听着老校长毕业讲演的感觉。
近三年太学的学习生活,光阴于弹指之间挥手而过。
太学里的高大的槐树,苍郁的竹林,拥挤热闹的馔堂,公试私试时的紧张和考后那欢喜悲伤,每日匆匆催人起床的鼓声,这口中无论怎么嫌弃但最后终将离开的地方。
许许多多的感触汇在心头。
无论春雨冬雪,在炉亭里苦读的一幕,忽大雨瓢泼,却不得不赶往崇华堂听讲。
在很多师兄口中,这段时光里回忆起来,是人生中最无忧无虑之时了。以后的日子烦恼只会越来越多。
然苍鹰终将奋然振翅,搏击长空!
男儿当自强。
有的会坠入大地,也有的会直冲霄汉。
从自命不凡而至承认平凡,这是大多数人人生的轨迹。但也终有人会从平凡而至不凡。
旁人恍然不觉,但章越听得却想起心事。
两百三十一章 弊案
鹿鸣宴上,王魁喝了好几杯。
身为国子元,自是众人瞩目,此中风光对王魁而言自是一辈子难忘。
他走出国子监,回首望了一眼心道,吾五岁学诗,诗成惊四座,可惜家世不显,少人赏识,而今国子居首,章度之赐同三传出身又又如何?还不得在我面前敬酒,屈居于我之下。
今日一朝成名了,可告慰家父家母了,显要乡里了。
王魁走出太学,辞别同窗后,却见一名女子正蜷曲在墙角。
王魁看了这女子后,左右看了无人,方才到对方面前问道:“桂英你怎在此?。”
这女子缓缓站起,眼中满是委屈,正是桂英。
王魁拉起对方的手,走到巷角一处无人的地方。
桂英言道:“魁郎你好几天,没有回家了,今日我实在等不了来此想见见你。”
王魁摇了摇头笑道:“我不是与你说了这几日应酬多,怎么有闲暇的功夫。再说我十年寒窗至今日,终是扬眉吐气,怎么样也要让人见见我今日的风光。”
王魁对桂英道:“你放心,我对你始终如初,无论如何都不会颐指气使。只是你也知道我出身寒微,年少时见了太多的恶,吃了太多的苦,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样子。”
说到这里,王魁露出自负之色。
桂英看着王魁,深感王魁得了国子元后,虽谈不上性情大变,但言语比以往少了许多唯唯诺诺,多了些许……以往是他忍得太久了。
桂英低头道:“魁郎,我知你这些年吃得苦,可是你为何不与爹娘说我们的事。”
王魁一愣道:“你看了我家信?诶,你怎如此……我是打算省试及第之后再说的,如今你叫我如何开口。你的出身不好,家里严君对我之期望如何,你也知道的。若是我与他们说了,他们问我你的出身,我如何答之。只怕会伤了他们的心,故而我打算省试及第,风风光光地中了进士之后,再与他们禀明,到时候再好好恳求他们,但是你却这般疑我。”
桂英愧疚道:“魁郎是我不好胡乱猜疑,以往你常常对我说非我不娶的,没有我就活不成的。可是这些日子却也未曾听闻一句。如今我想再听你再说一遍。”
王魁皱眉道:“我说了让你别多心。好好歇息就是。”
“琢玉磨云输我辈,都花占柳是男儿。来春我若成功去,好养鸳鸯作一池。这是你当初写给我的诗,如今我要听你说一遍,我这才甘心。”
王魁闻言默然一阵道:“你先回去吧。”
之后王魁坐了车前往富弼家。
没错,在解试放榜之前由富弼作主,已是将他的侄孙女富家小姐许配给了王魁。
不过富家小姐有一条件,必须让王魁进士及第后方允成婚。
王魁当然是很高兴,他去富家没有十趟也有八趟了,终于用诚心感动了富家上下。
这一番鹿鸣宴后,他还邀了何七,这也是报答对方的意思。
何七与王魁二人是相互欣赏的。
在他眼底,王魁是个知人情冷暖,能看人脸色的人,懂得将自己的自傲隐藏起来。
他对待富家的下人都很客气,时不时得散些钱财,故而来了几趟下人们对他印象都很好。
对自己当然也不差。
之后两人入见,王魁见了富绍庭一脸是笑道:“今日刚赴过鹿鸣宴,特来见过兄长。”
富绍庭对王魁只是微微点头道:“鹿鸣宴后,怎还舟车劳顿,好好歇息才是。”
王魁道:“王某有今日都是全靠富相公提携,此恩不敢忘记。”
富绍庭道:“不敢当,全是俊民你一己之力,我们哪有帮得上忙。”
富绍庭心道,自己一点也没出力,但王魁口口声声却将自己得了国子元之功都推至富家身上,这也是没办法。
富绍庭身为富弼长子,自是见多识广,王魁他一眼就瞧出这是个攀高枝儿的人。
富绍庭自不介意有人来攀高枝,而且来攀富家高枝的人很多,王魁却是其中最有才华的一个,而且人会说话,长得模样也还过得去。
虽是有攀附的意思,但正好富家小姐适龄未嫁,王魁又这么有心,数度透露求娶之意。最后富弼答应下来。
富绍庭道:“马上就是省试了,俊民坐下再说。”
富绍庭让王魁坐下,何七见此知道他们有话说,立即寻了个借口出去。
富绍庭感慨这何七,王魁都很是精明,对于聪明人很难是不抱有好感的。
富绍庭对王魁道:“俊民我再问你一遍,你在乡间真的没妻室么?”
王魁一愣道:“兄长这话不知从何说起,不知是哪里不切实的传闻。此真的不曾有。哎,我如今是国子元,多少眼红之人嫉妒,难免有些人造谣编排于我。我平日不与他们计较,哪知竟……实不可忍也。”
富绍庭笑道:“是不是捕风捉影之词,我们自会分辨。但不管有无,有些话还是要提前说在前头。”
王魁连忙道:“还请大郎君示下。”
富绍庭道:“不敢当,我富家娶亲看重的是家声门风。男人嘛出入烟花柳巷,逢场作戏是难免之事,但适可而止就好。”
“不过以往不是没有这样的事,有的读书人高中了进士在汴京结了亲,却不知在老家还有妻室,结果让人找上门来,一家上下颜面无光,传出去成了他人口中的笑柄。”
“我们富家是什么门第?我不用多说,俊民也明白。哪怕是微末之言,放在爹爹身上也会较寻常人家更严究十倍。”
“当然我也不是说王兄你一定如此,只是作为兄长有言在先,你知道我爹最重名声了,千万莫要令他失望啊。”
王魁道:“是的,我记住了。”
富绍庭道:“还有一事,私养外室也是不许的。”
王魁听了心底一凉心道,连外室都不许么?如此……
富绍庭道:“不是不许王兄纳妾的意思,但王兄你要纳妾,一定要清白人家的女子,我们富家对商贾人家的子女也是敬而远之,怕沾染铜臭味,这样人家进门何谈将来共事一夫。故而俊民以后纳妾一定要主母许可才行。”
这还没娶亲就管得这么严?
王魁有些脸色苍白,再说他尚未有把握说服桂英为外室呢,但如今富家连他这最后一个念想也断了。
鹿鸣宴次日,章越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是日章越在斋舍里读书,却听得门外喧哗声传来。
原来国子监里的厉直讲与两名博士一大早被开封府的人要给带走。
不知底细了太学生们,见开封府的官吏要抓走他们的老师,自是不肯,有几个人拦住了官差,就这么一拖延,各斋舍的太学生们也是纷纷赶来。
章越得知后清楚开封府不会无缘无故来太学抓人,肯定是与这次科举弊案有关联。
学生们不知青红皂白的阻拦官差办案,反而会起了不好的效果。
但不去也会被人说成是心无师长。
尊师重道是读书人的信条,不管有理没理,这个场合总是不能缺席。
章越对旁人答复了一句,显得他万分关切的样子。实际上自己在斋舍里洗漱,穿戴衣裳,最后好整以暇地出门而去。
但章越抵达时,太学生已与官差对峙起来,好几名官差还挨了打,看来官府还是处于弱势的一方。
章越清楚太学生里有背景的自是不少,官差也不会蠢到去得罪人的地步。
章越心情很放松,是一副看热闹的心情。毕竟厉直讲是诸科的老师,平日没有教过他。
同样在场抱着看热闹之心的人不少。
这时候太学门外来了一队官兵,而卢直讲抵至此处了,凭着他的威信说了一番话这才将学生们劝散了,让开封府的人将厉直讲等人押走了。
章越回斋舍歇息,本以为事情就这么过了,哪知卢直讲却将章越唤去了直讲室。
卢直讲对章越言道:“这一次太学生阻拦官差办案的事,若给蔡府尹禀告给官家知道,咱们太学上上下下定落不了好。”
“你算是几位斋长里会说话的,就随我往开封府一趟,与蔡府尹面前解释此事。”
卢直讲平日对章越十分器重,他有求于章越,章越本不该推脱。
但章越想起自家与蔡襄的关系,于是道:“直讲有命,学生本不该推辞,但有一事学生要先禀明直讲。”
“何事?”
章越道:“如今蔡府尹为晋江知县之事为朝野上下所非,而这晋江知县正好是在下的族亲。”
卢直讲恍然道:“没错,若非你提及,我倒是差点忘了此事,罢了罢了,你还是不用去了,我另请他人吧。”
章越闻此当然是万分高兴,正待走出门去,却给卢直讲叫住:“是了,你的卷子是李考官力主取得吧。”
章越道:“似乎如此。”
卢直讲道:“你这倒是麻烦了,此番李考官为人所举,言与弊案有关,正好开封府从他所取的考生名下有一人误用了声韵。”
章越心道,这事大了。
误用声韵在考场里属于十五个不等式之一,严重程度在于点抹之上,一旦任何考生出现这样的错误,直接罢落。
但李大临却取了这样的考生?
人家李大临是饱读诗书的名儒,不可能不谨慎到出现这样的低级失误?
这分明已是……
卢直讲叹道:“如今开封府要筛查李考官所取的考生,度之你心底需有个准备。”
两百三十二章 蔡襄
章越正想着这一番盘问肯定是少不了的,但自己又没有作弊,倒是不怕。
不过章越还是有些畏惧,作为个刚毕业就穿越过来的五好青年,还从没和衙门打过交道呢。
俗话说得好,生不入公门。为何这么说呢?就是一个字黑啊。
章越此刻是很忐忑的,看其他人穿越都有主角光环或配角降智光环,为啥到了自己身上这么艰难,考个第三名都要胆战心惊的。
自己的经历若改编成穿越小说能红么?得亏哪个傻鸟作者非要与市场过不去才这么写。
章越正细想之际,这日正好王安国找到了章越,他的身边还有一个年纪小他几岁,但样貌有些相似的男子。
经过王安国一介绍,章越得知对方是王安礼,是王安石,王安国二人的弟弟,此人表字和甫,是王安石七兄弟中年纪最小的。
正巧王安礼与章越是同科解试,他在开封府解试中以第六名发解。
之前王安礼一直在家闭门苦读,王安国屡次说要将这位弟弟介绍给章越,如今正好有了机缘,二人见面相识。
王安礼矜持地行礼,看去此人颇为倨傲。
然后三人找了一处酒楼坐下。
此番当然章越会钞,王安国对章越从来都是非常理所当然地打章越的秋风,光明正大的蹭饭。
而且王安国还时常拉一群朋友一起,换别人谁受得了啊,但章越没有计较。
酒菜上桌后,王安国先向章越道:“上一次三郎到府上拜访,但三哥心情不愉,故而没有见你,莫要往心底去。”
章越知道是自己上一次行卷在王安石那吃了闭门羹的事。
章越道:“无妨,在下久仰令兄大名,可惜来京三载,至今无缘一见,以后趟若有此良机,还请替我引荐。”
尽管章越在王安石那吃了不少闭门羹,但仍是不死心。
话说回来,穿越至今富弼,吴充,陈升之,韩忠彦,文及甫都对章越露出赏识的意思。但章越除了对欧阳修有投靠之意外,也只有王安石了。
为何非要抱安石相公的大腿?
最重要还是二人政见相近啊。
要做事的人只有和要做事的人在一起才能发挥能量。
官场上政见一致是十分要紧的,甚至有时候还超过了血脉亲情,利益纽带。
如果安石相公不收留,章越只能退而求其次,去吕惠卿那想想办法了。
吕惠卿再不行,章越就要找章惇,这决计是不可能的。
至于蔡卞,蔡京?他们还没进入官场呢。
这时王安礼听说章越对兄长十分敬仰,于是出声道:“度之若是有意,我在哥哥那边也帮着说一说。”
章越笑道:“多谢和甫兄了。”
王安礼笑了笑又恢复正色问道:“三郎可知这一次国子监,开封府解试弊案之事?”
章越道:“略有所知,听闻是落第举子弄出来的。”
王安礼道:“确是如此,虽说国子监,开封府取的解子多,但落榜的解子却是更多,难免有人心怀抱怨。”
“之前听闻国子监有一位考官被查误取了一位错韵的考生,此事引起了落第考生喧哗,已有几十名举子向开封府呈文要严查此事了。”
王安国叹道:“过去取士全凭考官,下面的考生哪有二话,如今弄出一个点抹取士,考生竟也敢质疑了。”
章越听了心想,也是,行卷都被默许了,那么考官徇私其实在很多士大夫眼底,也不算很严重的行为。
章越道:“在下正是这位取了错韵的考官所取,听闻开封府已要磨勘我等的卷子,到时候少不了还要入公门解释清楚。”
王安国道:“度之,吾兄与蔡府尹平日都喜欢斗茶,我们二人也算是有片面之交。若是度之有什么麻烦,我们可以替你奔走一二。”
王安礼点了点头。
章越看了兄弟二人心道真是够兄弟啊,这饭果真没有白请。
但章越想了想道:“多谢两位了,但章某身正不怕影子斜,若是上门解释,反而在外人看来是做贼心虚了,故而还是谢过两位好意了。”
王安礼闻此微微点头心道,这章度之果真是实诚君子,是个可以交往的朋友。
王安国闻言也是按下话头。
吃完酒宴,章越回到太学后,却见何七突然是找上门来。
章越吃惊道:“何兄,平日无事很少见你来此啊。”
何七向章越施礼道:“三郎,以往有什么对不住的地方,还请你切莫往心底去,我这里给你赔不是了。”
这是什么名堂?
章越见何七一脸焦急,连忙扶起对方问道:“何兄,这是哪里话,你怎么会有对不起我的地方,多心了。有什么事么?”
何七看向章越道:“三郎此事我实在难以启齿,但事到临头实在是……敢问你可识得开封府的蔡府尹?”
章越心底有数,面上茫然道:“何兄也太看得起我了,我哪识得蔡府尹?”
何七问道:“那么三郎身边可有朋友,或者认识的勋贵可以在蔡府尹面前说得上话么?”
章越心想,欧阳修还有刚认识的王安国兄弟当然都可以,不过我凭什么要帮你。
章越道:“我哪有这么神通广大,何兄找蔡府尹到底有什么事?”
何七叹道:“三郎,具体情由我就不说了,但此事还请你帮我这个忙。据我所知欧阳枢相与你相识吧。”
欧阳修刚拜为枢密副使。
章越心道,自己与欧阳修相识的事,何七都知道。他平日在太学可是对此闭口不谈的。是了,欧阳修的诗集和攻心联,此人真是无孔不入,令人觉得心有余悸。
章越道:“确有些交情,不过欧阳枢相不识得何兄,如何肯帮忙?”
何七道:“我如今是病急乱投医了,三郎若有心,烦请给我一个面见枢相的机会,如此何某感激不尽了。”
章越皱眉道:“枢相日理万机,就算是我一年也见不到一次面,何兄你真是太为难我。我试一试,但何兄不要抱指望啊。”
章越肯定不会帮何七的,但为何不直接拒绝,因为对何七这样的小人,扯破了脸对己而言没有好处。
故而章越答允表面帮忙。
何七也是厉害人物,从章越口气中也察觉到对方帮忙的希望不大,连场面话也不愿说了。
不过章越没有料到,自己却获得了一个面见蔡襄的机会。
原来一日王安石带王安国,王安礼至蔡襄府上拜访,王安礼正好提及了章越,说到了他不肯找门路的事。
蔡襄听说后派人来请章越过府一趟。
ps:今日事多,明日更个大章。
两百三十三章 结识
章越对着蔡襄的邀请可谓百思不得其解,去还是不去?
不去肯定是不行的,开封府知府,不去你让他面子往哪搁,但去了谁知会不会是一场鸿门宴。
章越对送信的府干道:“稍等片刻,等我换好衣裳再去。”
那府干催道:“还请秀才快些,莫要让相公久等。”
章越心想,既是王安国,王安礼推荐的,那么蔡襄应该不至于拿自己如何。不过章越想了想还是派人向欧阳发,章衡报信。
出了门,章越与这府干一面走一面闲聊。
章越欲探听口风,但对方很警惕,说得滴水不漏反反复复一句‘待秀才到了即知了’。
章越随着对方来到蔡襄府上。
但见身为开封府尹蔡襄居所倒也并非如何繁华富丽。
不过章越明白蔡襄绝对是有钱人,因为他藏书多啊。刘克庄曾感叹,他不知何人藏书之富,能超过蔡襄。
至于蔡襄哪里有那么多钱买书?
俸禄是一回事,还有一个原因是他书法好,蔡襄的书法与欧阳修的文章和梅尧臣的诗,被称为当世三绝。
当今的官家就是蔡襄的头号粉丝,欧阳修也是对蔡襄的书法推崇备至,认为无人可及,只是蔡襄太谦虚了不愿意承认。
不过蔡襄很懂得物以稀为贵的道理,他对自己的书法颇为惜重,不轻易让自己手迹流传出去,也不肯轻易给人写信。故而他的书法被人当作珍宝般藏起来。
尺牍的收入不高,书法的收入最赚钱有两项。
一个是给人写墓志铭,还有一个是为新修的寺观或宅邸撰碑。
比如元稹早逝,其家人请他生前的好朋友白居易写碑文。元稹家人为请动白居易写墓志铭送了车马,绫绢,银鞍,玉带还有几十个奴婢。
白居易算了算其价值七十万。
白居易不肯收,他说我与元稹本来是好朋友,免费给你写就是了,拿钱就没意思了。
但元稹的家人坚持要送,最后白居易只能收下,将奴婢退回去,将钱财全部捐给了寺庙。
白居易有篇文章《修香山寺记》说得就是这事,白居易文中说这些钱财是我代元稹送给,功德都是他的。
还有就是给寺庙写碑,唐朝宰相裴度曾请皇甫湜写碑。
写完后裴度送了皇甫湜很多钱财,哪知道皇甫湜居然嫌少,他直接对裴度说,我不轻易给人写碑的,我这碑文一共三千字,按照一字三缣,你应该给我九千缣才是。
一个字可值三匹细捐,全篇要九千匹细绢。
裴度也是很有气量,又送了皇甫湜五千多绢,补齐九千之数。
韩琦在家修了个昼锦堂,由欧阳修撰文,再请蔡襄书写。蔡襄为了写好这篇文章,每个字都先练习几百遍等到满意再写上去,故而此碑被称为百衲碑。
不过蔡襄也不是什么碑都写,甚至连头号粉丝当今天子的面子也不给。官家请他写《温成后父碑文》,蔡襄就给推辞掉了。
后来欧阳修请蔡襄给他的集古录写序。
蔡襄写完后,欧阳修很满意想重重的酬谢蔡襄,但是又觉得人家是自己朋友不会收钱。
他知道蔡襄别的什么不喜欢,唯有三好就是‘焚香,品茶,挥毫’。
于是欧阳修投其所好,用鼠须笔配以铜绿笔格,再用龙井茶配惠山泉送给蔡襄。
蔡襄十分高兴。
但一个月后,有人送了欧阳修一个珍稀香饼(焚香用的),蔡襄十分羡慕,很惋惜地对欧阳修说,我这书写早了,再迟一个多月润笔里就有这香饼了。
欧阳修听了赶紧回头补上。
章越自是有听欧阳发说过这个故事,故而他勤练书法,倒也有此虑。
将来官场上混不下去了,也有如此手段谋生。
章越随府干至蔡襄府中时,先至前厅坐下。
章越等了一会也没个人来。
上了茶水的人到了,章越忙问道:“不知蔡相公什么时候见在下?”
来人看向章越愣了一愣,随即道:“方才府衙有公干,相公先走一步了,你就在这候着吧。”
章越心道,这是哪一出,误入白虎堂不成?
章越当即打起小心来,又等了一阵但见一名精瘦矮小的青袍官员步入。
章越当即起身见礼。
对方见章越仪表不凡,不由问道:“不知秀才怎么称呼?”
章越不知对方身份,起身含糊道:“在下章越,家中行三,是被蔡公唤过府来的。”
对方本也罢了,但突觉得在哪里听过这名字,仔细一想此非莫非就是欧阳永叔提及过解试第三名的年轻俊才。
对方心底有数,当即坐在一旁,也不与章越说话。
章越身在是非之地,又不知对方身份也不多说一句。
二人就这么闷着。
眼见天马上就要黑了,蔡府上的都管前来道:“老爷还有些琐事没处理完,两位先行用饭吧!”
此人与章越都点了点头。
于是两张案桌被端了上来,放在椅前,上面都摆好了菜肴。
章越看了蔡府饭菜倒也是丰盛,鱼肉皆有,还有豆豉酱汤,至于米饭还盛了一大钵,足足有两三个人的饭量。
其实到了这个点章越早就饿了,他摸了摸肚子,心道既来之则安之。
当即章越从钵中取饭盛在碗里,再拿豆豉酱汤倒了些许至碗中米饭上。
先吃到嘴里这盐豆豉是又咸又鲜,再就泡得发软的米饭大口吃起。
对面的官员似讲究官仪官度,吃了小半碗即是饱了,却见章越将这豆豉泡饭,稀里哗啦地连吃三碗。
这一刻对方拭面的巾帕在空中微微停顿了片刻。
对方道:“章三郎君,你可知这一碗饭今年在真州值几何钱?”
章越又盛了一碗饭反问道:“不知员外有何见教?”
对方言道:“我刚从真州回京述职,真州下面一个县的百姓刚遭了海涝,大水之后,房屋全无,田地淹没,不知多少百姓葬身鱼腹。”
“其一斗米即可买这么……这么高一个孩童。”
对方用手比划了一下,章越听了即放下碗筷。
“官府为何不照看这些孩童呢?”
对方道:“倒是有,官府出面收养孤寡。我曾去过数趟,相处甚睦,但因公务繁忙,我又隔了一段前往后,不少孩童们见了我都哭了。我问为何?旁人这些孤童见我连日看望生出寄托之情来,后久日不去,他们苦等不止,竟以为我弃之不顾。”
章越叹息道:“这倒不是员外之责了,可惜这些孤童,只盼天下其他的孩童不会遭此之祸。”
对方道:“正是,但凡为官之人能多尽一些本分之事,老百姓就可少受一些苦。可惜如今官场的官员大多不知如何体恤,反是残民虐民,如此实在是有负今上宽仁百姓之意。”
章越听了心道,这番话实在讲得很好啊,此人定是个心怀苍生的好官。
不意没见到蔡襄倒是见到了一个好官。
章越问道:“若是天下官员各个都如员外就好了,不知员外高姓大名?”
对方言道:“在下吕惠卿,草字吉甫,现任真州推官。”
章越听了不由一愣,此人就是吕惠卿,不对啊,这不是历史上有名的反骨仔么?
章越如何也不能将对方和史书上的评价联系在一起啊。
章越心道,之前还想说王安石那的路走不通,自己就去投吕惠卿,结果在蔡襄府上就碰着了。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这名青袍官员正是之前在欧阳修府上的吕惠卿,他今日来拜会蔡襄。蔡襄知泉州时,吕惠卿正是被蔡襄取中了然后发解的。
他也没料到会在此碰见欧阳修十分欣赏的章越,于是就有了结纳之心。
他观察了章越一阵,故而有了下面一段对话。当然真州遇海涝的事是真的,但并没有那么严重,他也看望过孤童,不过口中所说的事也是真真假假。
赈济灾民非是他本职之事,其事也是道听途说来的。
但吕惠卿以此为切入点,当即与章越大谈在真州地方民情。
吕惠卿口才很好,很懂得似章越这样没有为官经验的读书人最喜欢听什么,当即捡了一些治理的事情来说,也补充了自己不少观点。
章越经吕惠卿一番言谈,不由对此人佩服之至。此人在为官的见识,政务的经验上完全碾压了自己这个小白,说起来头头是道。
果真要当史书上所说的奸臣,没有能力的官员还真是不够格的。
若遇见有人大言不惭说,好官不好当要当个奸臣,章越肯定是要拿吕惠卿来举例,问一句宁配么?
自我感觉当个奸臣很容易的样子?
不能跟女神结婚,就只能委屈地娶个富婆一样,醒一醒吧。
蔡襄没来,章越就与吕惠卿谈古论今。章越当官没经验,但多了一千年的见识还是有用的。
正当吕惠卿与章越越谈越投机时,蔡襄回府了。
蔡襄先见了吕惠卿,片刻后又叫章越进去。
章越也是第一次看到蔡襄。
蔡襄从京任官时见了欧阳修,当时欧阳修吃了一惊说他怎么苍老成这个样子。
蔡襄这时已是老病。
还有的就是蔡襄的美须也很显眼。
蔡襄的美须也是很有名,宋仁宗看到蔡襄的胡须问说,你这么长的胡子,晚上睡觉是放在被子里面呢?还是被子外面呢?
蔡襄说臣平时没注意,回家睡觉时研究一下再答复陛下。
结果蔡襄当晚回去一直惦记此事,一晚上没睡好。
如今蔡襄确是老了,在官场上他还与昭文相富弼不和。
蔡襄中进士是晏殊所取,但蔡襄后来弹劾晏殊,将富弼的岳父拉下了马。
富弼也讨厌蔡襄,蔡襄整治建州北苑茶搞了‘小龙团’进献给天子。富弼说道,这是仆妾讨好主人家的手段,没想到蔡襄这浓眉大眼的也干了此事,与其你如此拍马屁,倒不如抄一篇《旅獒》给皇帝呢。
不过富弼为何让与自己不和的蔡襄出任开封府知府呢?
这肯定不是富弼的意思,而是宋仁宗的意思。
章越行礼见过蔡襄,忐忑地坐在一旁。
蔡襄看向章越道:“度之,此番上京我听过不少人提及过你,称赞过你。我看过你解试卷子,其书意已有你老师伯益先生七八分的样子。”
章越心道蔡襄看过自己的卷子,面上道:“相公谬赞了。”
蔡襄道:“你的文章滴水不漏,解试第三名可谓实至名归,那篇《王者功业策》老夫尤为赞赏,今日叫你过府一趟别无他意,只是看一看今日俊杰。”
章越恍然原来如此,自己真是想多了,累自己紧张了半天。
说罢蔡襄笑了笑,就不再多言了。
一旁小厮道:“相公尊重。”
章越,吕惠卿同时起身向蔡襄告辞。
没料到自己在蔡府上等了这么久,但蔡襄见自己的过程,也只是从头到尾就一句话的功夫,蔡襄半句也没有提及他与章望之,章拱之之间的官司。
章越心想,蔡襄可能确有此意,但看了自己文章知道自己是凭真才实学考中的,于是放弃了这个打算。
当然这些都是他的猜想,蔡襄心中到底如何想得倒是无从得知了,但无论怎么说,自己都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看来还是那句话,行得正走得直,虽说短时间慢了一些,但拉长时间来说,却受益最大。
至于贪图一时眼前的利益,虽暂时得了好处,但长久来说,就容易翻车了。
吕惠卿与章越边走边聊,一旁蔡府的下人给他们点着灯。
他们路经一处院子,却见院子里亮着大灯。
这时候一名仆人从院中走来与给章越,吕惠卿领路的下人道:“今晚是初弦月,你用小灯照不明路,郎君吩咐我给你换大灯给客人引路。”
章越心道,此举倒是十分贴心,也见得此人心细如发。
下人依言换灯后,吕惠卿随口问道:“这院子里住得是什么人?”
下人道:“是相公的两位族亲,如今进京随相公在此读书。”
吕惠卿闻言没有在意,没有再说什么。
章越却心道,这两位族亲莫非是蔡卞蔡京兄弟不成?
好家伙。
算上今日结识的吕惠卿,自己可算是与不少新党人物都打过交道了。
两百三十四章 如何办
从蔡府出门,章越可谓一身轻松啊。
困扰在心的大石头终于放下,最后发现是自己杞人忧天,这样的滋味也挺不错。
章越在蔡府门前的巷角处看见停了一辆马车,章越认得这辆马车是欧阳修府上,他与欧阳发曾坐过几趟。
章越当即与吕惠卿告辞。
吕惠卿见此笑了笑,章越见对方没有主动邀请,于是向前迈了一步道:“不知吕员外在京下榻何处?在下愿过几日再上门请教。”
吕惠卿道:“我看得出三郎是心怀国事的,同心则同德,同德则同志,既是与吕某也是志同道合之辈,何谈请教二字。”
章越听了很感动向吕惠卿一拜即是离去。
章越坐上马车见是欧阳发的亲随,这人章越也是熟悉,原来欧阳发派此人来接应自己。
对方见章越无事,说了几句后,即驾着马车送章越回太学了。
坐在马车里,章越想到了自己见到了蔡襄,不过更意外的却是见到了吕惠卿。
章越一路在想吕惠卿的事,方才相聊从始至终很非常愉快融洽,对方说话仿佛句句都说到自己心坎,戳中了痒处,与他有等一见如故之感。
是这样吗?自己一个官场新丁,论到官场上的经验及治理地方的心得,怎么可能与对方聊得很投机。
故而唯一的答案就是人家吕惠卿是个段位很高的人啊,从始至终都是在带着自己聊。
章越突然间在车上想通了这点,只能暗中直呼大佬厉害啊。
要不是知道对方在历史上的评价,自己一下子就将对方在自己心目中的印象分拉满了。
不过话说回来,吕惠卿为何要刻意放下身段,用心机来结交自己呢?
章越想了想,猜测这多半与欧阳修脱不了关系。但这样对章越而言也是好事,吕惠卿这人虽有奸臣之名,但其实还是能办事的,而且论到政治生涯不仅比王安石,甚至章惇,曾布还长。章,曾两个新党大佬先后倒台了,他还没倒。
要不是被张怀素谋反一案牵连,吕惠卿还能继续在政坛上蹦跶下去。
这样的人早打交道,要比晚打交道要好。
章越回太学后数日,之后这场科场弊案也就雷声大雨点小的落下帷幕。
李大临因误取考生,被责罚贬官至滁州监税,但还没有一个月,李大临方才走到半路上即官复原职,又回京任官了。
至于七名明显文章不通的考生,则被取消了省试的资格,同时下一科解试资格也被取消,何七也是其中之一,但侥幸的是没有开除太学的学籍。
章越听闻何七知此事后,在斋舍里独坐了两日,滴水不进。第三日复出,与同窗们谈笑风生,仿佛没有事人一般。
至于在开封府前闹事的考生不仅没有补录,带头数人不许参加下一次解试。
最后蔡襄以此定案。
章越知道此案若往下深查,肯定不仅只有这些人被抓,但最后却不能再查下去,否则牵连者甚众。
科举之事考官,考生,书铺,考场上的官吏,以及权贵后面都有一个广大利益链,往下深查肯定是一扯一大片,如此得罪的人太多。
从官家的态度也知道他并没有严究,朝廷也只是象征性地处罚了数人。宋朝朝廷法纪之宽松可见一斑。
毕竟考官有私人要照顾,糊名制尚推行不久。故而如何在为国取士及考官私欲间寻得一个平衡。
这不仅是科举取士的细微处,也是一个执政者处理事情的难处。
有些地方明明不好,但你不能马上改,必须要慢慢改,这是章越通过这次科举弊案所了解的,同时对官家的治国手段也有了一个认识。
虽说章越当时自始至终觉得很慌,且白白当惊受怕了一阵日子。
放下心事,解试弊案烟消云散后,章越自是准备省试之事,如今就是九月了,而省试则在明年的一月,就只间隔了四个月。
这边解试及第的狂喜还未过去,那边就要苦学以备省试了。
宋朝没有举人的功名,解试中式若在会试落榜,那么必须重新来。
至于明清只要成为举人,就可以无限次地参加礼部试,直到考中进士的一日。
所以省试落榜如同为零,如今取得的成绩都不作数。
斋舍中章越,范祖禹,黄履皆是备考。
孙过去了洛阳,如今洛阳留守正是辞去相位的文彦博,孙过在洛阳说不准倒另有一番机缘。
但章越没有让文及甫照看孙过的意思。什么人可以帮,什么人不可以帮,章越心底有数,哪怕这人是玩得不错的朋友。
至于黄好义则自暴自弃,化悲痛为欲望,走马章台成了常事,如此钱也流水般花去了。黄好义甚至于负债在身,几乎每个月都与章越借钱去嫖。
黄好义虽说花钱不小,但也有一个优点那就是有借必还,最迟不超过两个月。
可是黄好义如此频繁之行为,使得太学里都流传开他的段子。甚至章越也极不厚道的给黄好义编了一段。
段子是这样的,黄四郎一日往青楼,老鸨给他烫了一壶酒以款待,这时黄四郎远见一妓衅之。
黄四郎不忿,拂袖而起。老鸨拦曰,酒已烫,饮了再去。
黄好义曰,不必,某去便来。
忽闻喊声大举,如天摧地塌,岳撼山崩,老鸨正欲探听,黄好义已推门而出。
众皆视之……其酒尚温。
这个段子很快在养正斋,太学里流传开,以后黄好义每逢从青楼归来。
众人都是相视一笑,然后问一句:“四郎,酒尚温否?”
黄好义不明所以,只是憨憨地顺着话答道:“尚温尚温。”
从此黄好义有了一个雅号尚温。
还有一件事就是国子元王魁与昭文相富弼的侄孙女约定进士及第后成婚。
需知国子元,解元中进士概率极大,自开科举以后还未听过几个人能落榜的。不过进士及第就是头甲进士,对于王魁而言就未必能如意了。
但此事传出去,众太学生们还是对王魁表示羡慕的,毕竟是与宰相家攀亲啊。
但王魁是国子元,在他身上自是是非众多,不止一个太学生言,王魁在老家已有婚约或是王魁在京与一妓女相好,那妓女花钱供他读书科举,只求对方中进士后给她一个名份,但他却抛弃了这妓女。
流言很多,也不知哪条是真的。
文人相轻,自古有之,王魁寒门出身能得国子元,遭多少人之嫉。明里暗里多少人盼着他倒霉的。
章越自也不去关注此事,自己还忙着读书呢,就算王魁不是国子元,自己也不能取代他的位置。
反而章越还说了几句王魁的好话,可是太学里议论此事的人实在太多。
这日养正斋里议论此事,一名同窗问黄履道:“若你是王俊民,自家有一个有婚约的妻子,那边得宰相赏识要将女儿嫁予你,如何抉之?”
章越摇了摇头,君不见陈世美被骂了几千年了,虽说私心作祟,但老百姓们主流价值观早给了定性了。
但有的人就是干了还要给自己洗白,这就是欺心欺世了。
黄履听了也不悦,自己家中正有一位有婚约的女子等着自己呢。
黄履道:“若你欲日后娶宰相女,就不要与良家女定亲,但你只要定了亲,哪怕官家下旨要你去当驸马,你也不去。”
章越拍手,这话说得好,三观正,正合我意。
那人不依不饶地问道:“若是这婚约是父母之命,你推也推不得呢?”
黄履道:“既是父母之命,更推不得了,如此岂非负不孝不义之名。”
章越再度称许,说得好。
那人在黄履这得了答案觉得与心中不符合,于是向章越问道:“斋长如何说呢?”
章越想了想道:“那我也要计较,一个女子能识我于寒微之时,将来我发迹不用说了,若我落魄了,她还是能对我不离不弃,故而我以为糟糠妻不可弃。”
“若是宰相女就不能了,她识我于荣华之时,以后落魄了,她当如何?即便她不说,岳家还能不说么?人哪有一辈子富贵的道理啊。”
那人笑道:“斋长此话实假了,娶了宰相女儿还能落魄么?”
章越笑了笑,意思到了就行,下面的就不辩了。
这人聊得没意思也就走了。
黄履忍不住与章越吐糟道:“有的人心底就是这么想,但又怕唯独自己一人,故而四面找同道中人。只要听了不合自意的,就觉得他人虚伪。”
章越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听人说他老家本也定下亲事,女子与他可谓青梅竹马,只等他中了进士即回乡完婚,但那女子足足等了他七年,他也未考中进士。
“最后也是机缘巧合,女子父亲一位好友的儿子,也是一位官员,前不久发妻身故,又未有子嗣,于是就娶了这位女子为续弦。这女子也抗争一二,曾绝食明志,但经不住其父再三劝说,且官员又刚升了大州的通判……最后……女子给他写了一封长信……如今他就成了这般啦。”
黄履愣了一会,当即起身。
章越问道:“你这是作何?”
“我去与他道歉。”
章越笑道:“诶,坐下,这有什么好说的。说了他又更难过了。”
黄履重新坐下,神色凝重。
两百三十五章 团圆
章越虽劝了黄履,但黄履还是追出去与对方道歉。
对方知道了不仅没有着恼,反而还与黄履成了不错的朋友。
此事着实令章越感慨士风纯粹,
这也是学校是人脱离家庭后,接触第一个社会。
同学之间没有利益关系,故而感情也是颇为纯粹,大家今日吵吵闹闹,第二日就能和好如初。
但进入社会,学校里纯粹,没有心机的一套就行不通了。故而章越想起自己刚毕业时那段,屡屡掉进老江湖的坑里或沉醉在鸡汤画饼里不能自拨。
这时人也开始复杂了,懂得些许职场手段,因为必须要自己保护自己。
但无论怎么说经历过学校生活一段的人,风气都比较正,因为不必太早见识社会里人心鬼蜮的一面。尽管这份书生气令自己一开始屡屡碰壁,但若能留待以后,必有大用。
很多时候人生的成就,恰恰是努力在个人欲望的方向上。
故而统治者见识到这一点,在明朝有‘科举必由学校’,‘府、州、县学诸生入国学者,乃可得官,不入者不能得也’之言语。
说白了‘野生’读书人不能为官,一定要正规院校毕业的才行。
隐居终南山那一套到了明朝彻底不管用。
至于章越对于王安石变法里‘三舍法’是支持的,在太学里实行三舍法,用学校取士来取代科举取士。
后来蔡京更是贯彻这一主张,将三舍法推行至地方。
不过王安石让在校读书人都要读他撰写的《三经新义》就……
入秋后,太学下了好几场雨,一阵秋雨一阵寒。
天也渐渐冷了,不过稍稍放晴后,街面上那叫卖香印的锣声就会响起。
各个衙门这时要办赛神会酬神,老百姓也是如此,酬神就要烧香印,如此香印贩子便出没在大街小巷中。
至于卖香的贩子要敲锣而不口头叫卖,因为‘香印’与‘匡胤’谐音啊。
以往天子入秋后会驾临太学行三老五更之礼。
今年官家身子不太方便(一直生女儿),看来是罢了。不过即便是天子不能来,太学中也是不免要在入秋后吃喝一顿。
太学里直讲,博士与学正,学录与各斋长,斋谕到了这日要吃酒。
章越吃了一顿酒,席间听人说起这三老五更之礼,也是很有意思。
这是从周礼传下来的,天子要以父亲之礼事三老,以兄长之礼事五更,这是一等敬贤的传统。
到了唐朝时候还保留,天子不仅要对三老行跪拜之礼,在宴会上还要为了他切肉斟酒呢。
可是宋朝就不同了,虽有三老五更之礼,但天子出迎和相送免了,同时也免去了跪拜之礼,切肉的活也由官员代劳了。
几位博士酒喝多了,不免叹息了几句。
如今礼贤敬贤不如汉唐多矣。
章越则心道,居然还有这操作,从元朝起大臣们面对天子都要跪着说话了,到了宋朝居然这一点还拿来批判一番。
再说宋朝文书里提及尊贵的人,要用平抬的书写方法。到了后来平抬渐渐不见于书信了,为何只有皇帝才配有这待遇。
想到这里,章越不免又多喝了几杯。
从取士到礼贤再至称谓,宋朝虽说一直有‘虚君’之制,但君主之权却远非汉唐时可观。
章越坐在斋舍里读书,却有人告知一位名叫李楚的商人来寻。
章越先想了一会李楚是谁,后来才记得这不是自己当年卖搅车的人么?亏了他一千贯钱,自己才如愿在汴京买房。
此今找上门来……不知是赚钱了还是没赚钱?
当即章越去了太学外的酒肆看见了李楚,但见他衣着光鲜,神采飞扬。
章越仔细打量了一番,一个人得志和失意时那份气色是瞒不住人的。
位高权重的人,那份意气飞扬是掩也掩不住的,而有的官员一旦退下去后,顿时比很多人老得还快。
章越与李楚作礼。
章越笑着问道:“李兄看你的气色,近来应是赚了不少吧。”
李楚叹道:“哪里的话,这些年就赚些许辛苦的跑腿钱罢了。”
章越闻言笑道:“这么说,我的搅车不好了?”
李楚忙道:“怎敢这么说,章兄咱们去孙羊店吃酒去。我吩咐厨子给烧了黄河鲤鱼。”
章越忙道:“不必大费周章这里就好,我一会还要去拜访先生呢。就在此遭。”
二人推辞了一番,章越还是退步过,随李楚前往孙羊店。
这孙羊店又称孙羊正店,是当今七十二正店之一。
到了正店但见门前用竹木与彩帛搭起一座高大的门楼,足足有两三层楼之高,即便在远处也能一眼望见。
时已至傍晚,但见店门前有三块‘灯箱’幌子。
幌子分别大书‘孙羊’,‘正店’,‘香醪’数字,内置着烛火,看去一片明亮。正好孙羊正店刚上了新酒,店家就请来了穿着花枝招展的官妓私妓捧着新酒招摇过市,左右有人敲锣打鼓着随行,以及诸行社队迤逦了整条街道。
李楚见章越看的入神,不由笑道:“天下有九福,咱们汴京人有四福,章兄可知?”
章越笑道:“是哪四福?”
李楚道:“钱福、眼福、病福、屏帷福。”
这形容倒很是贴切,章越站在汴水河畔,但绝河边的微风轻拂来,眼见街道上这车水马龙与灯火辉煌的孙羊正店一并融入汴京夜景。
汴京的声色犬马,难怪令人目眩神迷。
二人走进孙羊正店,章越抬起头看到门首的‘红栀灯’。
章越早听过这孙羊正店的名声,如今虽说是第一次来,但看了此灯就知此酒楼不简单,这说明店内提供某项特殊服务。
章越不由感叹,早知如此刚才就不推辞一番了。
章越与李楚入席后,先说些闲话,然后酒菜一系列上呈推杯换盏后。两名容貌上佳的妓女走来此处,她们既穿着汴京时兴的旋裙,一人着粉一人着紫,挪步间尽显体态婀娜。她们桌旁抱着琵琶,柔声唱起了柳永的曲子。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这两名妓女唱得都不错,唱毕后走到二人座旁杂坐,旋裙裙面开衩处露出修长白皙的腿来。
章越摆了摆手道:“不胜酒力了,李兄有什么话还是快说吧。”
李楚笑了笑拿了一把铜钱打发走二人。
等到四面清静后,李楚笑道:“自听了章兄的法子,我去陕州开了棉产,用搅车轨棉。后又听章兄法子,不在本乡贩棉避了本地棉商间倾轧,改去河东贩卖……收入颇丰。”
李楚饮了一口醇酒,拱手道:“章兄虽是读书人,但不出门即知天下事,佩服,佩服。”
章越夹了口菜淡淡道:“那就好,我不过通些皮毛小道,之前还担心耽误了李兄生意呢。”
李楚笑道:“章兄有所不知,这棉厂用搅车之法省却不少人力,我又请工匠略一改动后,一人可抵七八人摘棉。”
“至今一共六月,依章郎所言,一月一百贯,我会一文不少送至账上。其实我当初劝说三郎入股,三郎不答允,此间实是吃了大亏,若三郎肯答允,以后每个月不少于三百贯啊。哈哈哈!”
李楚言语间颇为得意。
章越淡淡笑了笑,自己倒没有太多眼热之意。他料到自己当初若答允李楚入股,肯定会受益不少。但是自己赚多了,人家真的会分么?倒不如要少一些,日后留一个缘法。
章越道:“经商之事非我所好,当初帮李兄不过是一时兴起,这钱财够用就好了。”
“对了当初说每月给我一百贯之数,不过是看看李兄是否是言而有信,再拿下去即贪得无厌了,还请李兄以后不必再给了。”
李楚心道,换了普通人哪有这般,钱送上门都不要的道理。
李楚佯惊道:“如此怎好,三郎,你一副图纸就帮咱们赚了不少。以后咱们还需长久着往来。”
章越笑道:“出谋划策倒是无妨,只是生意的事,并无兴趣。”
李楚定了定神,他这一番是带着本钱来的,要在汴京设厂并开缎子铺,野心勃勃地干一番大事业。
李楚随即道:“章兄或许不知道我家铺子有多少,发货又有多少,多少人来来随问相询。日后生意大了,绝没有亏待三郎的道理。”
“再说此事又不妨碍章兄考进士,倘若章兄若中了进士对你我的生意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章兄以后当了官,需要官场上使钱的地方不少……”
章越猜测,李楚生意至今是用官家身边杨修仪的名头照拂的,如今官家年纪大了,当了四十年天子了,不知能当几年皇帝,故而来寻自己。自己眼下帮不上什么,但解试第三的名头,让李楚想提前下注。
章越想了想道:“多谢李兄好意,此事且容我考虑一番。”
李楚道:“也好。”
章越当即走出了酒肆,走至一旁雅间旁,章越隔着屏风正好看见好几个商人模样簇着王魁饮酒,何七跟从在此,一旁则是一群妓女杂坐其中。
章越眯起眼睛来。
但听得何七醉道:“我苦读十几年,如今却落得如此,反叫旁人得意,着实不公。”
一名商贾对何七道:“什么功名不要也罢,读十几年,一无所得。以后你我都仰仗国元了。”
“正是。正是。”
上首王魁的神采飞扬,哈哈大笑道:“若我日后得志,定不忘诸位。”
“国元真是爽利,我敬你一杯。”
章越摇了摇头从旁快速离去。
章越走后,王魁豪兴不减,一旁一名商人道:“国元文章虽好,但也怕有考官不识珠元啊。”
“那当如何?”
一名商人压低声音道:“这有什么,多拿那些钱财,将国元的文章投递予京城里的名流公卿,再舍些钱财请文士用笔捧一捧,博采名声士望,再加上富相公的襄助。如此省试第一不是唾手可得,我看哪个考官会这么不长眼与公意过不去。”
王魁听了意动,口中却没有言语。
何七看王魁神色,称许道:“此计甚妙,十有七八可助王兄高第,只是此中钱财所费不少啊。”
那名商人笑道:“你们放心,此事多少钱财,都包在我身上。”
何七大喜道:“俊民,我就说屠员外仗义吧!”
王魁把盏沉吟道:“屠员外如此仗义,王某实在铭感五内,如今无以为报,但待他日有得意之日,任凭员外吩咐。”
商人笑道:“哪里话,我最敬重国元的才华,唯独就怕好酒也怕巷子深,有个不识货的考官辜负了国元的一身才学,岂有贪图回报之意。何况这些钱财在屠某眼中不值得一提。”
旁人笑道:“谁不知汴河旁十几座高大的塌房尽是屠员外的产业,仅此一项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王魁这才恍然,原来此人家资如此丰厚。宋朝商人喜好投资,有闲钱的要么经营‘停塌’,要么就是‘解质’。
停塌就是买下河边繁华地作为塌房(仓储),解质就是放贷。反正这些富豪不会让闲钱在家停放,皆要运作起来。
至于在自己一名有望高第的解子身上下注,也算是搏一搏。
连屠员外这样的豪商都要结识自己,想到这里王魁露出自负之意,与众人举杯对饮。
王魁看了何七一眼,满是笑意。
王魁知何七这人不仅交游广阔,而且长袖善舞,竟然说动了屠员外这样的金主为自己造势,以自己的才华何愁不能夺魁呢。
当下众人都有醉意,王魁,何七各自搂着妓女走向暗间之处。
数日后,李楚给章越送来了六百贯。
尽管章越拒绝了他合作建议,但李楚深知章越这样的读书人,可能一朝及第就发迹,故而千万不可得罪。丝毫没有拖欠钱财的意思,给足了日后反而能留个善缘。
章越有了这笔钱财也是腰间鼓了起来,自己如今也不缺钱花,至于经商也非他本意。
他想了想就将这六百贯存出来,只花了一百贯采买各色礼品,往欧阳修,陈襄及吴家送上,也算感激他们对自己这些年的照顾。
意思到了就行了。
这日章越见了唐九。
唐九这半年多给章越养在吴家提供给自己的宅里,日子过得不错。
章越来时,宅里的都管下人们都是迎出。毕竟平日章越太少来了。
至于领头的都官明白,吴家大郎君已是说话了,让他们以后就伺候章越了,只等中了进士这些人身契就都转到章家去。
但章越不把他们当仆役,却叫这些人心底不安。
章越吃了茶,唐九道:“三郎君,我唐九有话说。”
章越看了一眼左右道:“随我到房里来。”
二人到了房内,但见唐九一头拜倒在章越面前。
章越吃惊道:“唐九这是作甚?”
唐九道:“唐九恳请三郎君收容。”
章越道:“这话如何说得?我不是早与你说了,有我一口饭吃,也有你一口饭吃,为何如此见外。”
章越使劲扶唐九但见对方就是不起,章越道:“唐兄弟有什么话站起身来说。你我不闹这些虚礼。”
唐九道:“不敢当,跟随三郎君这些日子,唐某看出来了,三郎君是个热心仗义的人。这半年多来,吃好的喝好的。我唐九又岂是不知恩的人,如今我愿投身为仆,报答三郎君。”
章越听了犹豫道:“唐九何出此言,似你这般顶天立地的好汉,怎能投身为奴,万万使不得,使不得。”
见唐九不答允,章越只好道:“咱们先起来说话,其他慢慢再商量。”
这次唐九终于起身。
唐九抱拳道:“三郎君实不相瞒,唐九虽是糊涂,但之前为人呼作一声‘殿直’的时候,也是走南闯北看过不少达官贵人。以我观之三郎君今后必是有一番大富贵。我唐九若不趁此机会,在今日早一步投奔,日后等三郎君显达了再言语,就无我唐九的位置了。”
章越听了心底一乐,这唐九也是个有计较的人,居然也不看我这一科能不能考上进士。但话说得有道理,若自己考上了再投奔,那就跌份了。
章越犹豫了片刻点点头道:“也好,我也不知日后能不能荣华富贵,但绝计不会亏待唐九你就是,不过你既投身为仆,你身上的罪如何消得?”
唐九道:“三郎君尽管放心,我已是配隶六年,之前朝廷律令各地可以放归刺配多年的人,故而我要脱此待罪之身不难,与有司捎句话就是。”
“至于唐九既是投在三郎君这,也不作他想,请定作死契。”
章越问道:“死契?唐九你可想好了?”
唐九点点头。
宋朝奴仆制度与唐朝不同。主人与奴婢并非良贱之别,从属之分,而是一等雇佣关系。
故而宋朝将婢女都称为女使就是,因为是你家雇来的,不是天生在你家作丫鬟的。
奴仆是良人,双方签一个契约,奴仆在你这干多少年,然后放归自由之身,主人家不可以强留。
这就被称为活契。
但还有等死契,就是卖倒了,今天的话来说就是买断了,终身都要服侍主人家的。
宋朝虽规定主人家对奴仆不可以随意生杀予夺,但同时也允许奴仆犯错时可以实行家法,而权贵家只要不被告发,平时殴打殴死奴仆的事也不少,官府对此都是睁一眼闭一眼。
唐九愿签死契,那就是忠心投奔的意思。
章越道:“好吧,一切依你。不过有句话有言在先……”
唐九道:“请三郎君吩咐。”
章越道:“你这酗酒的毛病要改一改,往日你随我上京一日要喝十二碗,我不要你戒酒,一日六碗就好。”
唐九闻言不由道:“其他都好说,这实是苦了我也。”
章越笑道:“如今你改主意还来得及。”
唐九思索片刻,咬咬牙拍着胸脯道:“我唐九既是答允了,岂有反悔的道理,一日六碗就六碗。不过今日需让我喝个痛快,明日再履行此约。”
章越闻言大笑道:“好,我陪你。”
当天章越留此吃饭,陪唐九喝了不少的酒。
至于都管等吴家仆役上下也是小心伺候着,好酒好菜地招待。
章衡,杨氏那边章越也私下登门拜访了一趟。
杨氏见到章越很是高兴,她的气色不是很好,但勉强支撑在那。
“上一次你发解了,也不亲自登门来,是不是对二姨还有芥蒂,都过了这么久了。罢了不说此事,惇哥儿是开封府府元,你如今是国子监第三,你们二人都没让我失望,姐姐姐夫泉下有知也是足以告慰了。”
杨氏说到这里,又咳了两声。
“二姨。”
杨氏摆了摆手道:“不妨事,我这是高兴了,还有一件喜事,我收到了你哥哥的信,他如今已是将在浦城的铺子卖了,携家带口地进京来了?”
“当真?”章越不由又惊又喜地问道:“他们几时到京?我好准备准备。”
杨氏满脸笑容,连鬓角的皱纹也是舒展开了,在她的心底此事的欢喜之情还在章越之上。
杨氏憧憬地道:“我估摸着这个月底或是下个月初,他们就到了京里来了,到时你们就可一家团圆了。”
“不过啊,你也莫要准备什么了,他们住的地方我都安排妥当了,你还是安心读你的书,准备来年开春后的省试。”
章越一时无语,哥哥也真是的,将来京的消息告诉给二姨,也不告诉我,不就是一心打算投奔人家了么?
真是毫无节操。
与二哥的恩怨就这么算了?
自己要这么说,哥哥肯定是反过来劝自己道,一家人哪有什么隔夜仇的。
可是人家当你是一家人了吗?
章越反正闭口不说话了。
杨氏见章越默认此事很高兴继续道:“你家的阿溪我看是个读书的苗子,那双眼睛炯炯有神,日后成就必定丝毫不逊于你与惇哥儿。”
“等他到了京城我定找个名师教导,决计不能辜负他这聪明。”
杨氏憧憬着这些,但才说完又咳了几声,章越见对方如此不由担心。
两百三十六章 商量
章越与杨氏说话间,但见章俞与老都管二人从后堂步出。
章俞笑道:“越哥儿来了,真是稀客。”
章越敷衍地露出笑容道:“见过叔父。”
章俞为官多年,历遍人情世故,自也看出章越这声叔父有多真诚。
章俞坐下后道:“听说你此番考中了解试第三,甚好甚好,虽说不如咱家惇哥儿开封府府元,但好歹也是发解了。”
章越听了心道,这不是嘲讽自己不如章惇的意思。
但是开封府解试本就没有可比性,你定好扯个第一第三有意思么?
章越道:“叔父见教的是,如此说来叔父当年解试定是高第了吧。不知叔父当年第几呢?”
章俞打了个哈哈道:“年纪大了,一时不记得了。”
“佩服佩服,叔父这份释然淡泊,万事不系于怀,着实令小侄佩服。”
章俞干笑两声,但见杨氏拿眼瞅他们二人,顿时改口道:“越哥儿既是发解,又说了这么好的亲事,叔父实替你欢喜才是。”
杨氏向老都管问道:“来了么?”
老都管道:“新妇方才与几位娘子打叶子牌呢,听闻越哥儿来了就推了牌,在阁里等着。”
杨氏满是笑容对章越道:“见见你嫂嫂吧。”
“是。”
章越闻言立即起身,不久一名二八年华的女子走进了室内。
这女子穿着了一身大红色的褙子,但打扮十分端庄素雅,相貌也不出众,但有富贵相。
章越看了对方相貌,心道杨氏果真给自家二哥挑了个好媳妇啊。
有钱人家如何挑儿媳?那也是从有钱人家里找。
自己这位二嫂,一看就知道是自小锦衣玉食长大,而且眼神纯净,一副岁月静好,与事无争的样子。
章越不免将她与十七娘比较。她们一位是富贵,一位是清贵。对方眼底甚是谦和,十七娘眼底则有傲气。
张氏先给章俞,杨氏行礼,然后又与章越见礼。
“见过嫂嫂。”
“见过叔叔。”
二人见礼后入座,杨氏先问道:“惇哥来家信了吗?”
张氏笑着道:“惇哥的家信不都是先送到母亲身边的崔妈妈那么?。”
杨氏笑道:“我倒是一时忘了。”
章越感叹这嫂嫂懂事啊。
杨氏又问道:“甜水巷那边的房子都收拾好了吗?”
“都妥当了,正房三间清扫干净了,媳妇是照着一位闽地来京官员家中添置的家什器物,还有溪儿读房,文墨照着京城最好的挑,书房西面留了一间给将来请的先生,东厢房留给叔叔。东厢房不仅宽敞,旁边还有暖阁,冬日住是暖和。”
章越感叹张氏细心周到,甚至连自己怕冷都知道了。自己虽不会过去住,但还是谢过了。
杨氏道:“这些日子你倒是辛苦了。”
“母亲信任儿媳将管家的事托付,儿媳自当尽心。”
一旁章俞乐呵呵地,反正家里的事之前由杨氏操持,如此又有张氏,他自是乐意当甩手掌柜。
但章俞不忘自傲与章越道:“越哥儿看见没有,管家的事千头万绪,你日后的娘子也要如你嫂嫂这般能替家里分担才是。”
啊?
你在教我…娘子做事?
你当面夸你儿媳也不用如此吧。
章越心底一万个吐槽。
张氏忙道:“吴家娘子可是宰相门第,大家闺秀里的大家闺秀,我日后还要向她请教如何治家才是。”
说完张氏向章越歉然一笑。
章越再度感叹张氏贤惠。他现在终于明白什么叫成功男人都站着一个贤惠的女子的。
章惇娶了这样的女子,难怪能官越当越大。
章俞暗笑,宰相门第是不错,但这样人家的姑娘也难驾驭,章越能镇得住么?
之后章越告辞,谢绝了章家留饭。
章越辞别后即去见了郭林。南监此番考上了二十余人。
郭林如今住在章越的小屋里,之前的游姓士子落榜后即常常夜不归宿,听闻是被人拉去赌了。小屋大多时候只有郭林一人住着。
章越这次带着一壶好酒,又去街上买了烧肉,提着到了郭林家中。
章越觉得自己有很多身份,对吴家来说是准女婿,在陈襄面前是学生,在欧阳修面前是子侄,唯独到了郭林面前,章越总算找到了当初那个自己。
二人说起话来称得上是无所顾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章越倒了酒,却见郭林有些闷闷不乐问道:“怎么了?”
郭林道:“也不知说还是不说,我原先在南监时有几位交好的同窗,此番我解试及第了,他们却落榜了。”
“如今科举有弊案,他们到处说我有弊情,我与考官过往甚密…现在他们都不与我来往了。”
章越闻言哈哈笑道:“我还道什么,师兄这是好事啊,早看清这些人比晚看清好,这些朋友断得好。”
“他们如今到处编排,还在同窗间诽谤,我都有些…”郭林说得这里长叹了口气。
章越拍了拍郭林的肩膀道:“师兄,与你道不去理会他。”
“昔日寒山问拾得曰: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
“拾得云: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郭林点点头道:“师弟,说得是。”
章越笑道:“不过寒山和拾得说得是佛家的道理,但咱们儒生却不可这么说。师兄,忍得是要忍得的,但要看如何忍得。”
“我信奉是此句,人必时时用功,随人诽谤,随人欺慢,处处得益,处处进德之资。”
“若不用功,旁人的诽谤,欺慢终究会成了心魔也,终被累倒。“
郭林恍然地点点头。
章越见郭林听进去继续道:“人生在世,总会遭受各种诽谤,欺慢,你以牙还牙报之,不过痛快一时,还牵扯精力。但不报复,放在心底终日受气,总有一日成魔。”
“倒不如用功努力,不再与这些人为伍,等到你俯瞰他们时,当初委屈欺辱就成了你的进德之资。”
“师兄,这是我想了很久才明白的道理,如今赠给你,可有收获。”
郭林点点头道:“师弟,你比当年着实不同了,你用这句话来劝我,何尝不是劝自己,你心底要胜的人是你二哥吧。”
章越点了点头道:“师兄知我。”
郭林道:“我明白了,师弟这些年着实苦了。”
章越笑了笑道:“不觉得,只是修行炼心罢了。”
师兄弟二人当即喝了一夜的酒,谈起许多年少之事,最后一并醉倒。
九月底,章实一家终于抵至汴京。
两百三十七章 相聚
差不多到了章实一家来京的日子,杨氏这边知会了章越,一并去码头上等着。
章越也是无语,自己这大哥来京事宜连自己这弟弟也不告诉,倒是告知了二姨那边。
如今还要二姨派人来知会自己。汴京码头上章越站在一旁,唐九跟在左右。远处都是章俞家的车马仆役。
章越在汴河码头上等了一阵,方见一艘汴河船行来。
一名三十岁的男子正于船头眺望。
章越见了心底一热,赶忙奔至码头上,唐九跟随在旁。
但见船靠了岸放下船板。
三十岁的男子方走下船来,转过头却愣在了原地,章越抢上前去拜下待要说话时,却觉得嗓子一下子糊住了,发不出声来。
“三哥。”
对方扶起章越,反复揉了揉眼言道,“离家这么多年都变了大模样了,让我好好看看。”
章越站直了身子也打量章实,这一刻他才感觉到岁月的无情,这才离家不过三年。
章越欲伸手抹泪,却觉得手抽不动,原来哥哥双掌紧紧握着不肯放手。
章越别过头,却见于氏搂着章丘却在船舱边垂泪不语。
汴河河风轻吹,船身随着涨浮一下一下地轻摇,多少船舶从此送走,又有多少船舶归来,每日上演了多少别离聚合的一幕。
章实章越转过身擦过泪。
于氏章丘也走下了船,章越与于氏见礼,于氏道:“叔叔离家时尚…尚与溪儿差不多,如今倒是郎君模样了。”
说完于氏眼中含泪却是高兴。
章越感动,真是长嫂如母。
于氏言毕,章丘已是向章越见礼道:“见过三叔。”
章越打量章丘,不再是当年见面就抱住自己大腿的小侄儿了。
章丘的相貌随她母亲,经过多年的诗书浸染,已小有男儿坚毅秀雅的模样。
看着对方炯炯有神的眼睛,章越心底欣然道,此吾家雏凤。
章越道:“我给你备了纸笔,如今都在车上。”
“谢过三叔。”章丘客客气气地言道。
章越摇头道:“客客气气的。”
章丘一愣,却见章越说完自顾笑了。
章丘也是不好意思地笑了。
“车驾已是备妥,我本已为哥哥寻了下榻之处,但哥哥为何要去叔父那住?”
章实道:“你在汴京怎有安住的地方?”
章越还未言语。
一旁于氏问道:“你哪里来得宅子?”
他本待是拿自己买的屋子给章实一家居住的,但既给郭师兄住,又兼地方狭小,故而就打算将吴家给自己住宅子借哥哥嫂嫂住下。
章实摇头道:“若是租来的,何必费这冤枉钱,我看你叔父家的甚好。”
章越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于氏看章越的神色猜到了六七分道:“叔叔,我听说你说了门好亲事。”
章越道:“嫂嫂莫要明知故问了。”
章实道:“扭捏什么,你与你二姨信里都说得含糊,我来信细问,但一封信路上就要走个半年,你们也不说个清楚。到底是哪个吴家,真是吴相公家中不成?”
章越答道:“是的,吴大郎君的妹妹。”
章实喜道:“竟是真的。”
章越道:“闲话不说了,马车备下,哥哥你去叔父家小住两三日就是。之后我再给你张罗住的地方。”
“不成,三哥我们来京,你与吴府上告知了么?”
“尚未。”
章实顿时气道:“你这好不知事的。”
当下章实噔噔地走向马车。
章越心道,刚见面就吵架,这是生得哪门子气啊?
章府下人将行李都从船上搬下,老都管上前见礼。
老都管道:“住得地方都给安排好,还请大郎君,大娘子一家前往安歇。”
章实道:“谢过老都管了。不过我还是想先见见叔父叔母。”
老都管笑道:“本是安排明日见的,大郎君,大娘子若不嫌舟车劳顿,就去府上一趟。”
章实点点头,当下一家人往章俞家中去。
章实一到章俞的府邸,忍不住惊叹道:“真是好生气派啊!皇宫也不过如是吧!”
章越在旁擦汗,真想装作不认识。
老都管在旁笑道:“大郎君夸过了,咱们这府邸在汴京也不过是普通官宦家模样。”
章实叹道:“原来如此啊。”
进了二门,杨氏还有章惇的媳妇张氏都在堂上等候。
见面之时自有一番悲喜。
二姨引荐张氏时,对方向章实拜下。章实见着这位温柔谦和的女子,忍不住赞道:“真是好女子,好弟媳。”
张氏得章实称赞,欢喜不尽。
章实当下拿出金镯子放在对方手中道:“当初家里落魄,值钱的器物都典卖了,唯有金镯子是爹娘剩下两对没舍得卖,这一样给你了,另一样留给三哥媳妇。”
张氏看了杨氏一眼道:“愧不敢受。”
杨氏抹泪道:“收吧,本就是亲哥俩。”
章实道:“二姨,如今你撮合了三哥的婚事,给惇哥儿找了这么好的媳妇,又培养他中了进士当了官,当初的事就罢了,咱们就不亏欠了。”
章越心道,哥哥啊,你也太…
杨氏摇头道:“不,是我永远亏欠你们家的,这辈子还也还不清。”
说着杨氏眼泪落下,张氏,于氏忙上前劝住。
大家坐下来说话,然后有人禀告章俞身子不舒服就不来了。
一家人坐下来用了便宴。
说话间,一旁有人来禀告道:“吴漕帅府派人上门来了。”
众人一愣,杨氏解释道:“实哥儿来京的消息,我已知会吴家了。”
章实松了口气道:“还是二姨办事周全。”
不久一名吴家的都管上门拿了帖子请了章实,章越上门一趟,并言吴充也正好回汴京叙职,并马上要转任淮东转运使,正好到时候见一面。
洛阳留守是文彦博,西京转运使是吴充两位亲家可是亲密无间。
其中还有个趣事,转运司有个转运判官叫唐义问,此人老爹是唐介。
唐介曾弹劾文彦博丢了宰相,唐义问担心文彦博会报复他。
哪知文彦博上任后找了唐义问来说,当年你爹弹劾我的对的,不过最后我丢了宰相,你爹贬官。后来我回朝又担任宰相我就对官家说要复官就将两个人的官场上一起复,如今我们的事早就翻篇了。
唐义问听了很感动,从此出入文彦博门下。
当初唐介弹劾文彦博的一条罪名就是专权任私,挟邪为党,如今他的儿子倒成了文彦博的党羽。
至于文彦博对吴充也没少照顾。
吴充在这一任上可谓是顺风顺水,如今要调淮东转运使。
这也是朝廷对他的历练,将来机缘一到定是要调回中枢的。
杨氏自是知道吴家前途了得,章越若是做官,有这样岳丈照顾着肯定仕途顺畅。
两百三十八章 吴充
便宴之上聊了几句,老家的食铺这些年获利颇丰,章实离家前将铺子卖了钱,至于宅卖了麻烦,只好先以二十贯钱典给了一个远方亲戚。
一旁杨氏问道:“应是卖得不少钱了吧。”
章实却叹了口气道:“哪卖得多少?”
章越道:“哥哥,不是家里的铺子日进斗金,怎地花去了这些钱。”
章实道:“你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家里的开支那么多,何况溪儿读书又用去多少钱?”
章越不由问道:“溪儿读得不是族学么?”
章实道:“族学虽不用钱,但笔墨纸砚,四季衣裳,还有先生逢年过节的孝敬。这两年先生说溪儿学问大有长进,我遍请外面的先生来教导,出门读书交游,钱也是花去了多少。”
章越看着于氏欲言又止的样子,心底有数问章丘:“伯益,表民两位先生身子可好?”
章丘道:“两位先生身子还好,不过伯益先生多病,近来教书甚少了,表民先生之前因官司所累,如此替伯益先生主持族学。”
章越点了点头道:“这就好。”
章实补了一句道:“伯益先生是三哥,溪儿的先生,这次病了我还托人买了不少暑蜡药送去,都是最上等的药材。”
章越闻言不由欣慰道:“多谢哥哥替我照看先生了。”
章实哈哈笑道:“这算什么。”
期间章实出去更衣。
众人一阵沉默。
章越看于氏的样子问道:“嫂嫂,你与我说实话吧。”
于氏看看左右道:“都是一家人,我也不怕你们笑话……”
说完于氏垂泪,一旁杨氏道:“有什么难为的,尽管说吧。”
于氏对章丘道:“你先去叔母家府里走走。”
“好的,娘。”章丘站起身来。
张氏起身笑道:“我带着溪儿在府里逛逛吧。”
当即张氏带着章丘和仆役丫鬟一起到府上四面逛逛。
章越问道:“家里钱财变卖上京还余多少?”
于氏抹去眼泪道:“家里食肆之前倒是赚了不少,家里日子是一日日好了,溪儿读书开销再多些可以供得。”
“但三叔上京后,你哥哥借口铺子需钱周转也不让我管钱,家里钱财开销都是他一手打理了。最后上京前铺子拿去押了人家手中。”
“最后抵卖了上京,盘缠也是堪堪够用。直到如今当初借我家那边的钱,一文钱都还没还呢。”
章越闻言说不出话来。
家里的铺子还有他的两百贯本钱呢,也被哥哥败掉了,真的是一口老血要吐出来了。
杨氏闻言怒道:“我非好好说道说道他不可……哪里有这般当家了,老婆孩子都养不活了。”
于氏连忙道:“叔母别说了,反正家里如今都落到这个田地了,我们这次上京一是与惇叔,三叔团聚,二也是家里也难支撑下去。”
章越问道:“哥哥是不是又去赌了?家里钱财如何用得这般多?”
于氏摇头道:“三叔,你哥哥这次没赌,都怪他的性子。自家里铺子入了些钱财后,亲戚朋友来白吃白喝的也罢了,多少还撑得起。偏偏你哥哥对上门借钱的亲邻朋友也是有求必应。”
“开始不多,后来每日都有上门的。你哥哥常说借了此人,那人不好不借吧,手心手背都是肉不可将人得罪了。又说咱们家在落难时欠了人家多少人情不能不知恩图报。有不借的,还在门前撒泼,篱笆门都被踢破了几次。虽说借得不多,但经不住每日几十,几百钱,数贯的借出去。后来入冬家里生意淡了,手头周转不开,你哥哥上门找人还钱,三人能有一个能还就不错了。”
“还有人言语,你家铺子每日那么多食客给你们送钱来,还短我这些么?你哥哥说都是多年的熟人,不好那么翻了脸,也就这么算了。最后拿了铺子押了人家,饶是如此还是禁不住有人上门借钱。你哥哥他抹不开面子。”
章越万万没料到自家是被人借钱借垮的。
他感慨道:“穷在十字街头耍十把钢钩,钩不着亲人骨肉。富在深山老林舞刀枪棍棒,打不散无义宾朋。”
杨氏斥道:“什么穷在闹市富在深山,你别还帮着你哥哥说话,家里弄到如今这地步,一切过错都归咎于他。自己面子薄,心底没一个方寸。”
顿了顿杨氏又道:“既来了汴京也好,人生地不熟的,也免得你夫君再胡乱使钱,寻个本分的事来,两三年功夫又可以过上好日子了。”
于氏道:“叔母说得是。”
此刻章实方从一旁更衣回来,却见桌上人人都转过头却,无人说话。
章实道:“你们为何不言语?”
“吃饱撑了。”杨氏答道。
哥哥一家即安顿下来。不过章越仍住在太学。
章越随他们去了一趟,但见杨氏给他们安排的地方甚好,紧邻闹市且闹中取静。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离太学太远了。
次日章越又邀了他们到吴府给自己安排的地方。
这里距离太学就近多了。
章实反复看了也很满意,而且这些仆役都知以后很可能要给章越当差,都很积极。
章越看得出章实更喜欢此处。
章越问章实要住何处?
章实道:“吴家虽是日后姻亲,但毕竟还没成婚,没有不住本姓的地方,住外姓房子的道理。”
章越道:“可是我住在太学离此太远,可没法子常常回去看望。”
章实笑道:“你不去看望我,我可来看望你,是了,听闻你在汴京还有个铺子,我可以帮你打理。”
章越一脸警惕地道:“哥哥,你赔了个铺子不是要将我这铺子也一并赔进去吧。”
章实笑道:“不会不会,我在外作了这么多年生意,论经营及人情世故如何都比你强…”
章越道:“哥哥你方到汴京多歇息才是,至于以后作什么营生再作主张。”
章实道:“是了,我来得路上听闻京里的贵人,常作解质之事。你叔父叔母家有此营生,我若接过来如何?”
章越心底呵呵。
宋朝严禁官员放贷,所以官员都让亲戚放贷。
在当时老百姓急需钱财地方很多,比如农桑,婚丧嫁娶,害病纳税等等。
因此利钱极高,放贷获利颇丰,令权势人家竞向介入。
杨氏自也有如此主张。家中产业都有官家家仆打理。但杨氏有自己体己钱,另外还有些下面收上来却一时用不着的钱。
杨氏瞒着章俞将这些钱财拿出去放贷,故而章实倒是自己信得过的人。
不过正当杨氏这么想的时候,却突然病倒了,病得颇重。
章实,章越都齐去看望,一时束手无策。
这时吴充却回京了。
吴充从崇政殿步出。吴充十七岁中进士,历经宦海二十余年,如今还不到四十岁即已是一路官长。
对于京西转运使这样要害官员赴京叙职,官家是第一时间接见的,不必等候合门排班。
吴充面见官家多次,御前奏对极是熟练。官家先问了他西京留守文彦博的身体,然后又问了京西民情,吴充一一奏对没有丝毫不得体的地方,官家对他赞许了几句。
如今吴充走出崇政殿,面上镇定,心底思绪起伏。
虽说为官多年,但在官家的称赞下,吴充仍是心中情绪有些波动,此刻唯有感慨君恩如山。
如今走出崇政殿,吴充想到要去淮东真正的主政一方,不由生出期待之意,仕途上是否是再进一步,谁也不知道。
出了东华门,吴充看到仆役家丁早就等候在此。
上了马车后,吴充听着都管说着自己离京这段家中的大小之事。
出了梁门,远远看到自家的府邸,吴充脸上露出笑意。
吴府从街口至少府门前这段路左右都是围幕挡实,既防尘土,也以路人窥视。
其妻李氏带着一家老小都在府门上的台阶等候。
吴充下了马车,李氏,吴安诗,长媳范氏一一见礼。吴充淡淡言语了几句。
最末是小女儿十七娘,吴充看着对方问道:“近来还读诗书么?”
十七娘欠身道:“是。”
吴充想了想道:“也要多读女诫,女则。在家如何都好,日后出嫁了要以卑弱自持,这才是相夫教子之道。”
“女儿记住了。”
吴充点点头这才步入府中。
晚上吴府家宴,吴充自与家里叙了一番别来之情。
改任淮东转运使命已下,吴充才回京却马上就要到淮东赴任,在京不过数日功夫罢了。
但这数日如何安排,也是件为难之事。
各样人情,要按亲疏远近的分。
李氏向吴充道:“这章三郎的兄长十几日前已是抵京,我做主让他等到老爷回京时来过府一趟。”
吴充道:“正是,长兄如父,终还是要他拿句话才行。”
李氏笑道:“这章三郎虽解试第三,但官人还怕他跑了不成?”
吴充道:“章家虽寒微,但嫁娶之事虽繁琐却最不可省,礼数须一一做足才可。如此方显我们礼敬他们。”
李氏笑道:“我看是老爷视章三郎为乘龙快婿吧,可别忘了他还不是进士呢。”
吴充道:“不是进士才更要礼敬,将一切作足了,等人发迹后反不必如此。”
两百三十九章 执牛耳
章越虽未中进士,但吴府规格一切按准女婿来办的。此番吴充邀章实一家过府,颇有家长见面的意思。
当日章实,章越二人抵至吴府时。
之前章俞宅邸与吴府比起,实在小巫见大巫。
章实此刻早已说不出话来,若换了之前感还要叹几句,如今一直摇头或点头。
章实张望一座高楼,正是章越当日在此赋诗之处,但章实看得却差点闪了腰。
章越连忙给章实扶住道:“哥哥莫惊,让人看了笑话。”
章实看吴府的下人极有规矩老远地站着,然后低声对章越道:“吴家出了几个转运使啊?”
章越道:“只是一个,不过曾有位相公。”
章实恍然道:“是,差些忘了。”
见章实有些底气不足的样子,章越看了也觉得可以理解,自己第一次来时也是如此。
章越道:“这本是两处府邸,去年拆了墙并作一处,故看得颇广。如这处庭院也是新修了,去年时还没有。”
章实知兄弟的意思道:“原来如此。我还道一口气建这么宽敞呢。”
章越道:“哥哥,切记一会吴府有什么馈赠,可千万莫收之。”
章实不悦看向章越道:“你当哥哥我是没见过钱财么?金山银山也不放在眼底。”
章越心道,没错,自家的金山银山确实从不放在眼底。
到了地头,章越在外等着,章实入内相谈。
章越一人等候在外,心情颇为忐忑,一连喝了三四遍的茶水,也不知哥哥与吴充到底谈得如何?
谈了有半个时辰功夫,但见章实已是满脸笑容地从堂内步出。
章越见此一块大石头落地,快步迎上去,但见吴充亲自将章实送出门来。
章实满脸是笑道:“多承漕帅厚意,还请留步,咱们兄弟自去就好。”
吴充笑着道:“那我也不多送了。”
章越也上前向吴充见礼。
吴充看向章越道:“三郎此番解试得意,但在省试万万不可掉以轻心,老夫可盼着你再传佳音啊。”
吴充这话是一语双关。
章越行礼道:“多谢漕帅之言,此为三郎毕生所愿也。”
章越也是回应了吴充的话。
吴充见章越会了意微微点头,二人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兄弟二人辞别吴充,章实章越上了马车。
章实对章越道:“真是三生有幸啊,方得了这样的好亲事,能有如此明事理的岳家,三哥你要好好惜这段缘分啊。”
章越一脸茫然问道:“吴漕帅到底与哥哥说了什么?”
章实轻咳一声道:“这就不与你细道了,但你要记得,吴漕帅对你是何等看重,人家如此门第不嫌弃咱们寒微出身肯将女儿许配给你,此你要牢牢记在心底,不可忘了人家的好。”
章越道:“孝敬岳父岳母是应当的,不过哥哥当初嫂嫂的家境也比咱们家好,你是不是也当…”
章实一听道:“我与你不同,再说我哪不孝敬了,别岔开话。”
章越索性看向车窗外。
他也不知吴充有什么办法令自己哥哥服服帖帖,但人家是一路官长,当这么大的官,要快速拉拢一个人的手腕是必须的。
荫官出身和进士科出身的官员不可同日而语。不然如何能在令人望而却步的科举考试脱颖而出的官员,那都是人尖子。
至于吴充经过层层选拔出的官员,更是人尖中人尖。
这让当初手挥键盘,于屏幕前指点历史人物,觉得轻易可取代之的章越情何以堪。
不过章越对此已不放在心上,如今摆在最要紧的是明年初的省试。
与解试时相较,国子监有六百解额有四分之一可以取中。
但此中竞争又与解试不同,这场考试可是汇聚了天下最杰出的读书人。
解试之后,兄长来京一系列之事应酬太多,令章越有些分心,不过幸亏有梦中读书的技能,可以弥补时间上的不足。
除了读书,章越继续坚持晨跑。
清晨章越换上旧衣裳后,每次微微跑出汗即是。斋舍里的太学生很少终日坐着读书,因为大家都相信食饱久坐伤气血,故而每日会溜溜弯。
至于章越则晨跑,以前不知晨跑好处,如今渐渐明了了。人年岁渐长,烦恼也多了许多,有时候跑一跑可令人烦恼暂时消除。
也不一定非挑在早晨,章越只要觉得俗事缠身,困扰得自己不能尽心读书时就会在太学偏僻处跑上片刻,如此回斋舍读书则精神焕发。
特别是明月照在林间时,又是四处无人,远处斋舍里有微微灯火透出,这时跑步别有一番意境,想来日后回忆起来又是一段别样的回忆。
因为穿着袍子跑步毕竟不便,章越都要穿上短后衣和裤子,捡着无人的机会跑步,否则就要被视为无礼,没有读书人的体统。
除了跑步,还有射箭。
射箭投壶是太学生必备技能。
君子六艺里有射礼,射礼中有有大射,宾射,燕射,乡射。
大射和乡射都是国家通过射箭来选拔人才。
故而正规私塾书院都必须有射圃。章衡射术极好,章越曾上门与他讨教过。
章衡见章越学之甚勤,当下将自己数把良弓赠给章越,让他平日习射。
章越学的射箭,不想却在太学的喝酒里派上用场。
燕射就是燕饮时射箭。
太学里时常以投壶燕饮,还请名妓作陪。而京中妓女也常常出席。
哪知章越在燕射中却进步奇快,如今虽说臂力不算上佳,但却射得奇准。
正当章越觉得自己射术不错时,有一日唐九见了却摇头。
章越问为何?
唐九道:“三郎君射术若用来喝酒博戏足矣,但却上不了阵。”
章越一听上阵?
这个我感兴趣啊!
自己玩游戏都是玩射手啊,属于躲在壮汉后面远远阴人那等。
若有这样的机会,自己愿意试试。
章越于是问唐九哪里可以学到上阵的射术。
唐九说她识得一个人是禁军教头,此事可以托他帮忙。
章越一听可以啊,强身健体读书两不误啊。
只是禁军教头?
章越不由问唐九可有八十万禁军教头的称呼?
唐九愣了半天道:“若真要这么说也可。”
于是章越给了唐九一笔钱,让他给自己铺路,还没确切消息。
经过晨跑和健身,又是长身体的年纪,如今章越个头算了下已是五尺六(一米七五)的大汉。
虽说在汴京中不算高,但在闽人中已是身材挺拔。
欧阳修见了章越时,也称颇似郇公。
这句话令人想起欧阳修对章得象评价。
时闽人身材都不高,但身材高者必贵。章得象身既长大,语如洪钟,岂出其类者,是为异人。
不过欧阳修是当章得象官拜宰相后才说得这话,难免有马后炮的嫌疑。
不过欧阳修又用此言语称赞章越,其中期望自不用多说。
这话自也传至章家子孙耳里,章得象过世后葬在许州,其子孙如今也都迁了过去,只有章延之一人在京做官。其他人虽说有荫官在身,但不再过问朝政的事,京中还留了一栋当初置办下的宅子。
章延之来看望章越时也没特别的话,只是看望一个有潜力的子侄罢了。
章延之如今任大理寺丞,从他身上的精气神来看与吴充这等官员差之甚远,就是一名普通人而已。
章越在他身上感到什么是人走茶凉,章家子孙自章得象后都过得普通,不似韩(韩亿)吕两家虽没有在位宰相,但依旧权势在握。
其实这也是平常,晏殊去世后,他的子孙过得也不风光。
特别是晏几道的心态可以代表他们的心理。元佑时回朝做官的苏轼曾想见晏几道一面。
但晏几道却拒绝了见面还说,今政事堂中半吾家旧客,亦未暇见也。
意思是今日的宰相都是我爹的门下老吏,你要我低头求他们,简直做梦。
放在章家子孙身上就可以理解了,如今的宰相富弼,韩琦都曾与章得象都不对付。
一个反对变法,一个支持变法,虽没有扯皮脸,但关系也就那样了。
在家好吃好喝的不好么?何必到官场上看你们脸色。
章越每日读书备考,专眼就到了十一月。
冬至在此月,章越生日也在此月。
宋人对冬至重视不亚于春节。
临近时欧阳发冒雪来至太学给章越赠了一物。
章越看见用一檀木盒子包裹着有些猜不准。
欧阳发笑道:“一支笔罢了。”
章越见欧阳发一副神秘的样子,当即打开盒子。
果是一支笔,但又有些特殊之处。
章越看了笔锋不由道:“这是什么毫?不似狼毫紫毫,也不是羊毫。”
欧阳发笑道:“你猜不出吧,这是牛耳毫。”
“牛耳毫?”
章越感慨道:“很是贵重吧!”
欧阳发笑道:“那是自然,虽不如我爹爹送给梅公的鼠须笔,但也差不多了。”
章越道:“那可收不得。”
欧阳发笑道:“有什么收不得,你当收,何况又不是我送的。
章越略有所悟道:“难道是…”
欧阳发笑道:“别猜,我与你道此笔除了珍贵外,还有一层用意你可知否?”
章越笑道:“牛耳毫作笔,当然是要执牛耳也!”
欧阳发大笑道:“知晓就好,莫要辜负了这番心意才是。”
两百四十章 玉簪
执牛耳……实在是压力山大啊!
这是要我考状元不成?
自己有这本事么?
章越看着手中牛耳毫笔,顿觉的五味杂陈,自己考解试第三都觉得侥幸,至于考状元怕真是底气不足?其实他不过想只考中个进士然后风风光光娶个妹子而已,实没有中状元这等宏图大志。
但送这牛耳毫笔,妹子的意思,这不是要让自己去奋斗么?
珍贵是珍贵,但自己的实力能够配得上这样的野心么?
章越回顾看见欧阳发一副想笑而不好笑的样子心道,这个未来的连襟怎这德行。
见章越一脸苦恼的样子,欧阳发笑道:“度之,这是‘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支笔’。这等福分可不是寻常人能受得,为兄实在羡慕你啊。”
章越没好气道:“多谢伯和兄,话说你上次解试是第几名啊?”
欧阳发闻言色变拱手道:“度之,既物已送到,我告辞了。”
“诶,伯和别走啊!”
章越见欧阳发头也不回地走了不由一笑,又看向这牛耳笔。
章越得此笔不由想到穿越到此的那一梦,也不知穿越是不是一场梦,真乃梦中之梦。
欧阳发方走,章越想了想立即与直讲告假走出太学。
今日正好是逢三之日,大相国寺外有万姓交易。章越没有直去了大相国寺,而是叫了唐九与自己一起出门。
章越走到大相国寺时却见到人山人海。
这里铺子百陈齐备,任何事物都有贩卖。章越看到一家专门卖簪子的铺子,当即走了进去。
铺子店家是一位四十余的半老徐娘。
在宋朝女子经商是常事。正所谓‘九市官街新筑成,青裙贩妇步盈盈’,说得就是女子徒步至市集贩卖器物。
甚至也有女子经营的铺子,多靠如‘豆腐西施’这般以姿色来招揽客人。
至于这店家年轻时样貌颇好,如今上了年纪,虽容貌衰退,不过话术倒是更加精湛。
店家扫了一眼来铺子的客人,谁是来看看,谁是来买,一看心底就有七八成。如今铺子里有两位客官,这对男女看上了一支簪子,连续一个月每日都来看过。
如此客官一看就知不必浪费气力。
兜里真有钱,怎不早买了,每日来看作甚?
店家等了一阵,待章越进门时,对方一看眉头微皱。
这男子甚是年轻,年轻倒是无妨,这个年纪为求至爱或为博青楼女子一笑而一掷千金的男子不计其数。这样年轻人正是花起爹娘钱财毫不心疼的年纪,就如同女子喜欢争风吃醋一般。
不过这少年若是有钱人,哪能着一身缊袍弊衣。
如此少年人一看就知囊中羞涩。
虽说这少年身旁跟着一个仆从,但这仆从打扮也是一身寒碜,还远远就闻到一股酒气。
有钱人家少年,怎会有个酗酒的仆从呢?
店家在心底推断了一阵,放弃出柜台相迎的打算。
章越向店家道:“店家,上一次我来此看到一支玉簪,有劳店家给我相看。”
店家心道原来是来过的问道:“是怎样形状的?”
章越道:“是簪首刻着牡丹的。”
店家看了一眼两位正爱不释手把玩银簪的客人于是迟疑道:“玉簪不菲啊,用和田玉打磨的,少说也要五十贯。”
章越心底松了口气,五十贯,我还道要五百贯。
章越不动声色道:“店家,先拿来看看吧。”
店家审视着章越问道:“小郎君你真要看?”
章越点了点头。
“等着。”
店家回头往身后匣子里取出一支玉簪来。
店家再看了章越一眼道:“仔细着些,莫离了柜面。”
说完店家指了指柜台铺着红布之处,然后有些不情愿讲玉簪递给了章越。
章越于手中把玩,但见玉色清丽,那牡丹镂雕细透,刻得可爱极了,送给心目中的佳人真是再好不过。
店家见章越反复地看着心底冷笑一声,不由问道:“小郎君还要看别枝么?我这还有一对铜簪也甚是好看。”
章越听了问道:“一对?那这玉簪也有一对么?”
店家失笑道:“为何没有一对?一左一右齐配,若给你家娘子戴上,整个汴京城的女子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羡慕她的福气,嫉妒有个如此疼爱她的官人。”
章越听了店家如此说,不由笑了笑道:“店家真会说笑。我家……她不是喜好攀比的女子。”
“不过若有一对,也将另一支拿给我看看。”
店家看章越神态甚是诚恳,忽心底一动,这少年也是个有情人,自己也别为难他了。
店家想到这里笑道:“好。”
店家当即给一旁小厮使了眼色,让他盯住柜台,自己回身取了另一支来。
章越放在手中看了,果真是一左一右十分登对。
店家看着章越的样子,不由想起往事感叹道:“一年前,也有一位客官相中此簪,欲买给意中人。客官对我道,他意中人是富家千金,家中良田千顷,广厦万间。但意中人之父却嫌他家贫,不欲二人成婚。故而这位客官想卖下此簪上门求亲,也是让岳家看到他的诚心。”
“他对我一再恳求,我见他其意甚诚,也就将价钱一降再降。但最后到了约定交钱之日,那位客官却没有来。我打听了,他的意中人已是另嫁别人,从此我也再没见过这位客官。”
说完店家眼眶有些湿润,然后看向章越道:“不知为何提起了此事,未免有些睹物思情吧,有情人难成眷属。”
章越想了想不由一脸狐疑地问道:“店家你是不是怕我不买此对簪,故编了此故事来博我同情。”
店家闻言拍案笑骂道:“汝子我看你年少有赤子之心,故而触景生情聊起往事,你却道我诓你。我也不与你还价,你若真要买这对簪,作价八十贯拿走,不卖就放下,休要呱噪。”
章越见店家气恼的样子,笑了笑当即道:“八十贯,好,我定了。”
我定了,章越的声音自信从容。
“”
店家看了章越如此,哪还有片刻怀疑,立即换上笑脸改口道:“好的小郎君,先交定钱,这簪子我就给你先留着。”
章越摆了摆手道:“不用留着,是见钱。”
说着章越让唐九打开包裹,取了几块马蹄金锭来搁在柜台台面上。
店家见到这几块金锭,顿时眼睛都直了。
……
章越将这一对玉簪取了当即前往欧阳修府上。
欧阳发见了章越递给自己一个匣子,里面装着两支玉簪不由道:“这……这两支玉簪值得不少钱,便是我也等闲买不起,度之你哪来的钱?”
章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之前铺子攒了一些,家里又给了一些,这才凑得,还请伯和兄替我转交赠我牛耳笔之人。”
欧阳发看了章越直摇头道:“不成,不成,你身上有多少钱?家里又有多少钱?费了这么多钱买这等贵重之物,若被爹爹知道了定是非痛斥我一番不可。”
“三郎你将此簪拿走,并无他故,是我不肯。”
章越听了心道,我都买了,你还让我退不成么?
章越还要说话,却见外周传来一声轻咳声。
章越看去但见一名二十多岁的妇人款款走来。
见了对方章越当即行礼道:“见过嫂子。”
吴氏倒也不避章越微微点头,大大方方地走来对欧阳发道:“什么簪子取来给我看看?”
欧阳发当即二话不说双手奉上。
吴氏捧着簪子细看,微微点头然后漫不经心地问道:“三郎,怎知选这牡丹式样?”
章越能说是那日与十七娘在元夕出门,看她帕子上绣着牡丹方知么?
章越当然不能说了实情,否则二人私会的事不就穿帮了。他只好道:“我也是胡乱……胡乱选的。”
吴氏看章越的样子微微一笑,当即将这对玉簪收入匣中道:“好了,这对簪子我收下,三郎你放心,我自会赠给你想给之人。”
章越闻言大喜拱手道:“谢过嫂子。”
说完章越这才放心离去。
等章越离开后,欧阳发问道:“娘子,这对簪子值多少钱来?”
吴氏道:“上一番我在大相国寺看过,少说要值得四五十贯吧!若是一对要百八十贯。”
欧阳发不由拍腿道:“这般贵重,那你怎地收了,你们吴家多少钱财用不完,怎看上人家一对玉簪子呢?”
吴氏看了欧阳发一眼道:“你知什么?这簪子不值乎多少钱,乃是章三郎君一片心意。”
欧阳发摇头道:“只顾你们女子欢喜了,只却让人家吃不饱饭。”
吴氏道:“你小看这章三郎君了。不过话说回来,你每日往家里带金石古玩,却怎从不见给我带几支簪子。我看这对簪子再名贵,也不值得上你书房里那几样摆设吧。”
欧阳发闻言不由知道什么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娘子,这这……到底……从何说起啊!”
吴氏道:“就从章三郎说起啊,你人家这般年纪就如此有心,你呢?”
说完吴氏哼了一声转身而去,临走时还将装着玉簪的匣子带走了。
欧阳发心底叫苦不迭,度之,度之啊,你可害了我啊。
两百四十一章 心意
吴府十七娘的闺房。
吴氏与十七娘二人对坐。
但见吴氏捧出匣子时,十七娘不由迟疑地看向吴氏。
“十七,你打开看看。”
十七娘依言打开玉匣,从中取出玉簪来。
吴氏问道:“喜欢么?”
十七娘笑道:“姐姐送得,自是喜欢,牡丹玉簪,早想有一支了,还偏巧成了一对。”
吴氏笑道:“是啊倒是巧了,不过若此对玉簪不是我送的呢?”
十七娘一愣低头视簪,双颊不由一红,感觉如同火烧一般。片刻后十七娘望向窗外道:“姐姐,日子过得好快,汴京要下雪了。”
吴氏笑了笑,附和地道:“是啊,下了雪就是除夕,除夕后就是春试,然后你也长了一岁。”
寻吴氏目光又落到玉簪问道:“喜欢么?”
十七娘视簪良久,也不说喜欢不喜欢而是道:“何以结相于?金薄画搔头。”
吴氏知此典故出自《西京杂记》,说的是汉武帝喜欢李夫人,有一日取下了李夫人的发簪搔头。
此话好似没答又答了。
十七娘捧着玉簪看着匣子,然后道:“这玉匣与玉簪不是一套吧。”
吴氏道:“是的,这玉匣是我给你配的。”
十七娘问道:“那原先的匣子呢?”
吴氏笑着问道:“怎么怕买椟还珠?”
十七娘微微一笑道:“椟也要,簪也要。”
吴氏故作惊奇问道:“哦?难道木匣比玉匣值钱否?”
十七娘道:“姐姐,这玉五行属木,自是玉簪配木匣,哪有配玉匣的道理,此如同屋上添屋。姐姐不知此理么?”
吴氏笑道:“姐姐自是知此理,其实这玉匣是给你装出嫁的珠宝的。木匣自当还之。”
十七娘脸上露出笑意道:“姐姐,这可拿不准了,也不知我能几时能出嫁?”
“你也不说在家多陪父母几年,一心想出嫁不成么?”吴氏打趣地笑道,“我看啊,这明年或许成。”
“明年?”
吴氏笑道:“如此叫大登科后小登科啊。”
十七娘垂首道:“姐姐的话,我听不懂。不过这玉簪很贵吧!”
吴氏道:“我看过少说值得百贯。”
吴氏见十七娘听后,神情有些恍惚。
有时千言无语不如一支玉簪。
吴氏,十七娘都不会问章越从哪来得钱,只看背后的一番心意。
吴氏看自己妹妹捧簪在胸,甜甜蜜蜜的样子,不由羡慕不已。
不是说一支玉簪值多少钱?
她最清楚自家妹妹的性子,若喜欢的,哪怕一支木簪也是足矣,若不喜欢的,哪怕金山银山放在眼前也不动心。
但说到眼前,还是更多多益善的。
不是说玉簪多贵多贵,而是在他心底你配得上!
吴氏心道,之前还担心自己妹妹嫁给章越后会过一阵苦日子,但如今看来倒是自己想多了。
不过人家章越一个寒门读书人都能送一支玉簪给自己妹妹,可是自己夫君身为宰相公子,却连一支木簪都不曾送过。
看来在这挑夫君眼光上,自家妹妹这本事倒是自己几个姐妹中唯一似母亲的。这章越第一次科举解试就考了第三,什么世族,什么衙内,哪怕是十五娘的夫婿,怕日后都不如这章越。
那日对方第一次来欧阳修府上,自己不过觉得这章越眉清目秀罢了,哪知金玉其外,才华实里。
想到这里,吴氏不甘心地在心底长叹了一句:“更难得是‘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却说章越从欧阳发府上离开后,却没有回太学,而是让唐九跟着自己前往哥哥家。
来至哥哥家,于氏见是章越笑道:“你哥哥出门去了,唯有我和溪儿在家,叔叔今日有功课否?在此用饭吧。”
章越笑道:“不了,坐一会就走,嫂子咱们说会话。”
于氏见章越说得郑重其事,当即依言坐在一旁。
这时家仆过来奉上了茶。
章越笑道:“二姨就是周到,不仅借处宅子安身,连仆从都配好了。”
于氏笑道:“虽说以往家中也有佣人,但好一阵没用了,如今倒叫人不惯,还是想着事作。”
章越闻言微微惭愧,若不是二哥逃婚,自己又一直败家,最后令章家陷入困境,也不至于氏从双手不沾阳春水至照顾一家人饮食起居的主妇。
章越道:“嫂子受苦了。”
章越当即命唐九将包裹放下于于氏面前打开。
于氏初时包裹里何物这般沉,但包裹打开后却是十几块马蹄金。
“三哥儿,哪来得这么多钱。”于氏目睹这十几块黄澄澄的金子倒吸了一口气。
任谁对此堆成小山的金子都不能无动于衷。
章越道:“开铺子的攒的,加之帮人出谋划策,也赚了些钱财。这里值得三百五十贯,嫂子你拿好了。”
“三百五十贯?”于氏问道:“为何给我?不是给你哥哥?”
章越道:“是给嫂子,不是给哥哥的。这其中两百贯还给嫂嫂的娘家,这么多年咱们章家欠得这么多钱财,若算上本钱这两百贯应是够还了,但算上利钱怕是不够了。还有一百贯给溪儿请个名师,最后五十贯给家里开支,一并都在此处,紧打算的话可以用了一二年了。”
于氏看着这么多钱财摆在眼前,不由目泛泪光。半响后于氏深吸了一口气,坚决地道:“三哥儿,这钱嫂子不能收。”
“嫂子你也与我见外么?”
“不是见外,只是之前酒肆赔进去了,还欠着你两百贯呢,再说借我娘家人钱的是你哥哥,与你无关,你何必一力替他还之?”
章越笑道:“嫂子还是见外了,当初我读书,以及吃喝玩乐,哪项不用到家里的钱,哥哥入不敷出,多亏嫂嫂看着娘家人的脸色一笔一笔地往家里贴补。我当初能读书,多亏嫂嫂从不与哥哥计较,如今我稍有余力,是到了知恩图报,为家里分忧的时候。”
最后章越正色道:“再说我这些年之所以读书上进,还不是为了有今日吗?”
于氏拭去眼角的泪水道:“三哥……”
话才说了一半,于氏已是泣不成声。
章越也不由触动心事,在旁红了眼眶。
于氏泣了一阵方才止住了泪道:“既是三哥儿一番心意,那么这钱我先替三哥你收着,分家的时候再还给你。”
“嫂嫂……”
于氏打断章越的话道:“你有这份心就够了。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作什么?”
两百四十二章 王安石
章越还要回太学,故没在家吃饭,临出门前还去看了章丘。
但见书房中章丘坐在案后,正捧着书诵读。他见到章越后,不自然地起身道了句:“三叔。”
章越看着章丘,突然记起来,当初家中困难时,自己都要穷得吃不上饭了,依旧在过年回家时买了糖霜给小侄儿吃的事。
如今过了这么年,章丘也这般高了,原先亲近的叔侄如今到了变得有些生疏了。
造化就是如此……
男人一生从年轻时的依恋,到了青年时的独立,最后担当照顾起一家人来。
所以有些亲情感情难免会疏远而去。
但那又怎么样呢?
这也是一条从男孩到男人必经之路啊。
章越对章丘有一肚子的话要说,想要将自己这些年成长的经历,以及一些人生的经验,一股脑儿全部教授给他。
但这个年纪的少年,也是不会容易听进去的。
章越道:“三叔如今忙,等省试后就宽松了,到时再好好教你读书。”
章丘有些慌张地道:“是,三叔。”
章越见章丘如此点点头,宽慰了他一句,却看他书里有夹层。
章越故意轻咳了一声,章丘似有些慌张,双颊一下子红了,手里将书轻移。
章越看章丘这样子顿时了然于胸。
这动作很是熟练,看来不是第一次为之。
怎么说呢?
这也是男孩走至男人的必经一步啊。不仅是心理上,而且还是生理上,早晚是要走到这一步的。
章越想了想道:“溪儿,你可知三叔当初是因何而被开革出社学的吗?”
章丘紧张地摇了摇头道:“娘亲不曾与我说道过。”
章越笑了笑道:“莫慌了,三叔我是因看艳本被开革出社学的。”
章丘闻言脸顿时更红了。章越继续道:“孟子他老人家,也说知好色而慕少艾,故而此事人皆有之,你有此心,三叔亦有此心。”
“但三叔是过来人,与你道一句,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当然这颜如玉,也不是在画上,而是在九经之中,在圣人的道理之中,你读懂了他以后,颜如玉就不如他了。”
章越想了下他本来说,颜如玉就是在书里,你读懂了书里的道理,以后颜如玉也就有了。
但章越又想,自己这样讲会不会太功利了?太功利了,如此会不会误导让自家侄儿以为读书就是为了有个妹子?自己虽走了这条路,但无论如何不能误导自家侄儿啊,否则嫂嫂断不会放过自己。
故而章越最后一句立即转了个弯。
若一心读书,不经某些过程,也可以进入贤者模式,将一切都看淡。
见章越如此‘开导’,章丘脸红着向章越点了点头。
章越拍了拍章丘的肩膀,对于章丘如此年纪的少年,正是自尊心最强的时候,又是最敏感的时候。故而对付少年,必须对小事进行批评,至于大事切不可过责。
“好了,三叔先回太学了,若学业有什么不明之处,就来太学找我。用功在正紧处,不求一步登天,但求日日新!”
说完章越当即步出,却见章丘从房里奔数步跟在身后。
章越回头问道:“还有事?”
章丘欲言又止,低头看着脚尖。
章越笑了笑道:“放心,此事我不会告诉旁人,特别是你娘亲。”
章丘抬起头道:“三叔,我不是问这个,你那日离乡前往汴京,为何不来见我一面?”
看着章丘纠结的样子,章越心道,原来因为这事啊?看来章丘因此事一直介意,自己却丝毫没听人说过此话,说来自己这小侄儿也是把什么都藏在心底的人。
章越笑道:“溪儿,是三叔不周了。”
“不是,不是,三叔送的笔我收到了。就是三叔怎不来见我一面。”
章越看着章丘编了个借口道:“这嘛,所念皆星河,星河亦可及。所爱隔山海,山海亦可平。三叔想告诉你,我就在汴京等你!”
次日,汴京下了初雪。
太学里每个学子都穿上了寒衣。
初到汴京的学子看着这场大雪,都是欣喜雀跃不已,不过对于章越在汴京呆了数年的老生而言,自是平常一脸的淡定。
韩忠彦邀了一众家里富裕的同窗,前往南京的梁园赏雪作诗会。
梁园乃汉武帝的弟弟刘武所建,当年刘武在梁园中网罗了如邹阳,严忌,司马相如这样的文豪,一时成为天下文学鼎盛之地。
梁园规模宏大,有秀莫秀于梁园,奇莫奇于吹台之语,平日风景秀丽,特别到了落雪之时,万树着银,分外妖娆,故有梁园雪霁之语。
到了下雪时,汴京的读书人即前往梁园赏雪,并吟诗作对。
章越未去梁园,倒是不是因为穷,而是觉得如此扬名的诗会可有可无。
章越宁可在太学里多读些书。
冬至之后,朝廷有了旨意,省试定在来年一月的初七或初八,以翰林学士王珪为权知贡举。王珪此人倒是十分小心谨慎的人,自开封府,国子监贡举出了弊案后,一得知自己出任知贡举的消息后,当夜就搬进了贡院里住着,并且‘谢绝参观’。
王珪的动作太迅速了,令本要奔往王珪府上去的考生们顿时扑了个空。
贡院外都是官兵把守,别说人了,鸟都飞不过一只。
众考生们吃一堑长一智,即是主考官逮不着,那么副考官可以抓到吧。
传闻权同知贡举会在翰林学士范镇、御史中丞王畴,以及之前开封府,国子监的考官直秘阁判度支勾院司马光,度支判官直集贤王安石这数人之间决定。
于是取得省试资格的考生们皆往这几位考官家里行卷。
章越自也听说了这个消息,自己也必须行卷啊,这其中的好处自不用多说。
值钱官家曾下旨,让王安石,司马光两位好基友,同修起居注。
这起居注是好事啊,除了出入后宫外,几乎都是长伴天子旁边,每天皇帝干什么事情都得带着这两人。这是一个可以混得眼熟的好机会,得到天子的信任和重用。
不过圣旨下达后,王安石和司马光却同时推辞了这好差事。
并且这二人态度也很坚决。
因为修起居注长陪天子身边,这是一个天子亲自考察官员的机会,多少官员求之不得,十分令人眼热。
故而消息一出,不少官员对二人难免有些羡慕嫉妒恨,推辞几下也是理所当然的,表示自己才疏学浅,是天子你一定要我去哦。
王安石与司马光表现也不同。
司马光一开始也是表示坚决不同意,连上五疏推辞,不过到了最后还是勉强答允了,好像不得不从。
但王安石又是另一个样子,他也连上五疏推辞,不过官家说不行,就是你了,朕不许你推辞。
天子看你王安石不是推辞了吗?就命内侍直接将任命诏书放在王安石在度支厅里办公的案几上,看你如何推托?
哪知王安石更绝,一见天子的使者来了,直接开溜甚至躲进了厕所里,任凭内侍如何喊他也是不出来。
最后内侍没办法,直接将诏书放在王安石的案头上,准备回去交差,王安石看了立即命人飞奔将招书还给了内侍。
回去后,王安石还连写了八道辞疏向天子表示,我不干了。
但天子也是起了性子,不行,这位子还真就非你不可了。
于是王安石现在索性闭门在家。
不过王安石此举被认为是干溷朝廷,也令官场上议论之声纷起,言下之意就是王安石你这么干,是不是有点装啊?你这个人做人是不是有点假啊?
联想起当初天子对他‘吃鱼饵’的评价,还有那份嘉佑三年上的万言书,你不是想干一番事情么?怎么天子要将你放在身边考察反而拒绝了?
你这是在赌气矫情么?
还是在故意炒作自己?
反正官场上各种对王安石的评价都有,有贬低的,当然也有不少好朋友替他说话的。
王安石就是在家不出。
章越大概知道此事,这边他随众学子去大佬家中行卷。
这日章越,黄履二人正好来到王安石府上,上次章越来此吃了闭门羹,故而这次来也没抱有什么指望,纯粹是走个过场。
章越将卷袋呈给门子后,与黄履十分轻松地闲聊。
此时行卷不比七月时,当时天气虽正值酷暑,但好歹有遮荫处可躲避。
但如今街道上正落着雪,王安石家的门子也是够怠慢,居然没有请二人去门内等候。
还好今天也不算太冷,章越与黄履穿着寒衣在门前相聊,并不断通过摇晃身子来取暖。
此刻远远近近汴京的民居上覆了一层雪,章越黄履不免想起一年就要过去,感慨起光阴之匆匆。
不过多时,但见门一开,却见王安国,王安礼兄弟二人都一并迎出门来。
王安国一脸喜色道:“度之,今日三哥想见你一面。”
章越一听‘恩’?
王安石肯见自己了?
章越不由心想,自己的卷袋里的文章与上次一摸一样,这次怎地王安石愿见自己了?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今日终于可以见到真人了。
章越心情是有几分激动的,当即称谢一声。
章越与黄履一并进了门,王安礼道:“今日府上还有一位贵客,是吕兰台,他正与三哥说话,当时三哥与吕兰台说得投缘,听得你的名字,一旁吕兰台说了几句后,三哥即起意见你一面。”
章越问道:“这吕兰台,可是泉州府人士,表字吉甫?”
王安礼笑道:“正是此人,度之难道也识得?”
章越点点头。果真是吕惠卿,没有他,自己还见不了王安石。
这算什么?
两个亲弟弟的面子都不卖,却卖一个相识未久的人?
章越步入了内堂,却见两名中年男子坐在堂上。
下首年轻一些的自是吕惠卿,他正与旁人聊天,不过也不妨碍他眼观六路,对章越顺便微微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至于一旁年纪稍长些的中年男子,
他面有些黑,但却不是从不洗脸的样子,头发虽未被发簪扎得整整齐齐,都也不至于乱蓬蓬的,身上衣裳则有些皱巴巴,但不似多年没有浆洗那般。
章越给对方下了个不修边幅的评价,但至于臣虏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丧面之言的形容太过了。
这是苏洵在《辨奸论》里给对方下的定义。
如今二人面前,正有两位仆人捧着一副画像来,二人正对这画像发表意见。章越站在一旁,窥得这幅画画得是这位中年男子的画像,实在画是栩栩如生,实不知是何人所作。
吕惠卿笑道:“王公,此画作实传神啊,这令我想到一位圣贤。”
中年男子问道:“何人?”
吕惠卿十分坚定地道:“孔子。”
中年男子微微笑了笑,竟是默认了然后道:“圣贤不好为之,太过寂寥无人能懂,还是闲云野鹤的隐士好。”
吕惠卿笑道:“王公此言,不是因朝堂议论所非吧。”
中年男子道:“朝堂上多世俗之人,不知我也。”
“那当今世上何人知王公?”
中年男子目光放向窗外,感慨了一会方道:“唯有先王方能知我。”
章越听了也想起王安石这人评价来。
神宗曾问大臣吴奎王安石这人如何?吴奎谨慎地回答,文章写得好。
神宗皇帝心想这不是废话吗?我问的又不是你文章。于是神宗皇帝又问:“治事如何。”吴奎这次回答说:“恐迂阔。”
当年孟子至梁时,梁王认为孟子迂远而阔于事情,于是不用。
这也是迂阔由来。
大概的意思是,你这人一肚子道理,但却不合用于实际。
这番反正后来是被王安石知道了,他当时变法也是满朝皆敌。
他就写了一首诗纪念孟子,‘沉魄浮魂不可招,遗编一读想风标。何妨举世嫌迂阔,故有斯人慰寂寥’。
诗里意思孟子虽已死,但我读了你的书,你的为人风骨就一下子活了起来。世人皆嫌我迂阔又如何?但孟子你一定会了解我的是吧。
孟子知我。
这句话好寂寞的说。
什么叫高处不胜寒,大概就是如此,似王安石这样的人物,欠缺的也是一个真正了解他的人吧。
如今他辞一个修起居注官,就被人议论半天。
有人说他虚伪,有人说他矫情,还有人说他不懂事。
但到了后来变法的时候更极端,新旧两党对骂互喷。
新党大将如好女婿的代言人蔡卞,将王安石无限拔高,什么贤圣也不为过,可比孔子周公。
至于旧党则可劲地将王安石抹黑,堪称古今第一奸贼。一个人正反说辞差距之大,一个上天一个入地,达到了巅峰。
事实上到了章越穿越那个时代,对于王安石的评价也没有一个绝对统一的意见。
谁能理解他?
现在这位中年男子就坐在那边。
不过中年男子只与吕惠卿相谈,虽见到了章越与黄履进来,却没有让他们参与谈话的意思。
章越看到自己与黄履的卷袋,还在人家案头上放着,但却没有打开看过。
吕惠卿知中年男子有些失意,除了七次推辞修起居注的任命外,上个月对方与韩琦还有一次争吵。
当时韩琦与对方议事不合,对方直接当面韩琦的面评价道:“如此,则是俗吏所为。”
韩琦斜了对方一眼道:“公不相知,我韩琦真正是一俗吏。”
对方在扬州任官时,韩琦是知扬州,他的老上级,如今韩琦是排名第二的宰相,对方还如此指责人家为‘俗吏’,实在是眼底没有领导,在官场上受气也是当然了。
吕惠卿宽解道:“公何不为此自画像赋诗一首?”
中年男子抚须道:“这倒可以。”
章越想到古人给自己自画像题诗也是常有的事。
最有名的是苏轼的一首诗,这首也是苏轼的绝命诗,他从海南流放那么多年,终于被赦免,一路回到中原繁华之地,在路过镇江金山寺时正好看到了自己的一副画像,故而给自己写了一首诗。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这首诗读得实在是令人潸然泪下。这也是苏轼对自己一生的一个评价吧。
那么这中年男子会如何评价自己的自画像么?
章越似想到了什么,当即出首道:“末学冒昧,愿试为判司试题一首!”
这中年男子本要作诗却被章越打断了,不由一愕。
一旁王安国,王安礼都是吓了一跳,章越此举可是有些没礼貌啊。
一旁吕惠卿则笑着道:“王公,这位就是章度之。”
中年男子看了章越一眼:“度之?是验之往事,度之来者?还是尺而度之,至丈必差。”
章越心道,此人果真牛逼,随便就旁征博引了,比百度还牛。
不过这话就有些不太客气了。
一旁吕惠卿呵呵笑了笑,王安国,王安礼也在心底默默替章越擦汗。
章越道:“判司说后学是什么,后学就是什么?”
中年男子冷笑一声道:“笑话,你连自己是何人都不知,又怎知老夫是何人?”
众人心道,是啊,没听见对方方才说只有先王知我,你区区一个秀才就大言不惭地我了解你。
章越领教了对方词锋犀利道:“就让后学为判司试题一首,若是不对,判司再骂我责我不迟。”
这还来劲了?
王安国,王安礼虽素佩服章越之能,但不觉得章越能有任何言语能够给自己三哥下一个评价的。
自家三哥什么人?
自比孔子啊。
口称先王知我,你章越是先王吗?是尧舜禹汤么?
吕惠卿倒是笑了笑不再言语,王安国道:“三哥不如给度之试一试,不好,再责他狂妄无知不迟。”
中年男子道:“说吧。”
当即对方别过脸去。
但见章越走到画像前上下审视了一番,似要从画像中看出对方来。
其实这画手画得不错,不仅将人物画得好,还将神态画出来,特别是这双目,画得是炯炯有神。
当时有句话是‘曾鲁公脊骨如龙,王荆公目睛如龙’。
说王安石的眼睛就似龙目一般。
眼大且细长,眼眸如悬珠般极为神,黑白分明,简直画活了一般。
章越只看画不作诗,过了片刻,当王安石有些不耐时。
章越见排场摆得差不多了,轻咳一声问道:“可有纸笔?”
旁人当即奉上,章越提笔挥毫落纸,一挥而就。
中年男子从始至终看都不看一眼,一旁吕惠卿倒是捧起来读道:“题为传神自赞,我与丹青两幻身,世间流转会成尘。”
“但知此物非他物,莫问今人犹昔人。”
中年男子本是闭目,但听完一下子将眼睁开,在看作诗的少年,但见他仿佛举重若轻地站着。
中年男子一双‘龙目’看着章越,审视了一番。
至于王安国,王安礼听着吕惠卿的言语,正将此诗仔细品味而来。
章越见王安石看来,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然后退在一旁。
此诗的意思是什么呢?
用白话言之,我与画像都幻身而已,早晚都为尘土。但此画像(我)与别物(别人)有些不同。活在今天的你们,就不要对着画像,如老夫当年的故人般问老夫到底什么人了?
言语间无形将这位中年男子捧得极好。同时又将对方这自负自傲的性子完全勾勒出来。
其实章越也是替这个时代发问,这时代满朝上下很多人会问,王安石到底在想什么?他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就如一千年后,一直到今天,还有无数人都在研究王安石到底在想什么?他又到底怎么样的人?
正反议论从未停止过。
但在这首《传神自赞》里早已经料到,我这人与一般人有些不同,与我同时代的人,我的朋友我的至亲都不了解我到底是谁?
就更不用说几百几千年后看到这画像的今人了。
一言之下,对方已是重视起章越,而吕惠卿将纸递给中年男子问道:“王公如何看?”
中年男子拿起纸对着章越问道:“章度之说实在老夫曾听过不少人提及你的名字,在老夫面前赞誉你的才华,可使度之此诗,怎与我脑中所思不谋而合呢?”
章越心底不由噔地一声,完蛋了,这是撞车了吗?
两百四十三章 无心插柳
翻车了啊!
章越从王安石府上走出后,不由默默叹了口气。
看到大腿就急不可待地抱上去,但最后翻车了?
章越认真反思了一番,方才表现得急不可待,以至于有些乱了分寸。
之前自己数度向王安国,王安礼,吴安持表达求见之意,但王安石不答允的时候,自己就懂得要退一步,等到一个水到渠成的良机。
王安石离拜相还有好几年,自己根本不用那么着急。
如今执着再求见,固然给王安石留下了一个印象,但是却是一个负面的印象。
为何自己能得到富弼,吴充,欧阳修的赏识,偏偏就是得不了王安石的青眼?
难道这就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看来王安石这大腿以后是抱不上。
可是令章越想想来气的是,为啥章惇就行?
史上章惇被人推荐给王安石。
王安石初时也不想见与推荐人言语,闻惇极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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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王安石一见章惇,见章惇这人口才好,又善迎合。于是王安石大喜,得之恨晚。
想到这里,章越不由更郁闷了。
章越望着汴京这场雪景,顿时满生惆怅之意,以后自己路在哪里?难道自己趟出一条道来么?还是以后跟着旧党混?
这时候王安国走出门来,看向章越满是愧色。
王安国一脸无奈道:“三哥就是此番得罪人的性子,度之,对不住了。”
“哪里,是我才疏学浅,不得令兄青眼罢了,无论如何令兄都是在下最仰慕的人之一,还请平甫替我转告。”章越心道,自己这不是拿王安石当作初恋,而是王安国,王安礼好歹是自己朋友,不可以令他们二人难堪啊,如此自己损失些颜面又有何妨。
王安国听了又是感动又是惭愧,他也奇怪了,章越如此人物,为何自家兄长就是赏识不来呢?
然后王安国看着章越,黄履冒着风雪而去。
章越,黄履正在街上冒着风雪走着,忽有一辆马车停在自己面前。
章越抬起头看见马车帘子一开,竟然是吕惠卿,心底顿时又失望了。
“度之,安中,不意在此巧遇,”吕惠卿笑道,“这漫天风雪,喝一杯暖酒否?”
章越闻言不由心底一暖,在王安石那被碾出门来,却在吕惠卿这得到了宽慰,说来说去还是这二五仔最有人情味!
吕惠卿带章越,黄履上了马车,到了一处巷口停下。然后三人下了马车步入巷内,但见曲巷转了几转。
在狭路里有几处酒肆,连处酒望子也没有,不过地方甚阔,有十七八张桌子,坐了几十条大汉,其中不少人肩臂脖颈处都有纹身,此刻在酒肆里喝酒划拳。
宋人市井有好纹身之俗。
章越却未料到吕惠卿找了此处,不过转念一想,若是正经酒楼子倒是疏远了。
吕惠卿笑着与章越,黄履道:“此地倒是我常来的,两位看如何?”
章越,黄履都道:“悉听尊便。”
吕惠卿当即入座,命人烫了一壶酒,三五个下酒小菜,当即与章越,黄履便吃酒便闲聊。
一旁酒肆里吵吵闹闹,推杯换盏的,如此反更觉得有几分烟火气。
吕惠卿,黄履,章越三位都是闽人,详谈很是投机。
吕惠卿谈吐极佳,无论是经义文章,还是治事为官都极有一番见地,而且言语中对二人十分看重,甚至还亲自给两位太学生斟酒。
这不由令章越,黄履二人感到受宠若惊。
吃酒之后,吕惠卿又用马车送章越他们回到了太学,尽了礼数。
临别时,吕惠卿道:“度之,你在司判府上作得那首诗,我倒是觉得极好,他日也拿个画像,请你为我题一首,可乎?”
章越此刻对此已经有心理障碍连道:“不敢,不敢。”
但吕惠卿却是大笑。
“我至秘书省后事忙,年前怕是无暇再与二位相聚,到时坐候两位春试佳音。”
说完吕惠卿拱手作别。
章越目送吕惠卿离去,然后问黄履道:“你觉得吕兰台此人如何?”
黄履道:“度之,这等人我哪里看得透,还有那王司判……也是如此。”
章越点头,有一说一,不懂得就不胡诌,这是黄履的优点。
黄履问:“度之,你方才很想得到王司判的赏识?”
章越心道,我表露这么刻意么?
黄履道:“王司判如此大僚戒心都很重的,贸然如此倒适得其反了。”
章越问道:“若是你想要王司判赏识当如何?”
黄履笑道:“我虽看不透王司判如何想的。我会想若是我当赏识何等人?忠与才二字不可少,却又有自己的风骨,这样的人我想不赏识也难吧。”
章越忍不住拍腿叫好,对啊,要换位思考啊。
人品好,有能力的人很容易得人赏识,但若在大佬面前还有些自己性格就更好了。
“不过说来这吕兰台很了得啊,我们方在王司判那遇冷,他即巧遇到我们,还请我们喝了暖酒,正所谓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就是如此吧。”
章越点头道:“说得对。”
章越转念想到有两个人,一人你觉得他品行好,可他对你很是怠慢,一人你觉得品行一般,但心底有你,你会选择哪个人作朋友?
既是王安石那边的路已是走不通,自己索性走吕惠卿这条路?
章越回到斋舍时,听闻卢直讲找自己。于是章越立即往直讲室去了。
但见卢直讲道:“度之,曾学正之父亡故,要从太学回去守丧。”
章越道:“此实令人意外。直讲需我们养正斋作些什么?我想到我们斋中正好有一人是曾学正的同窗,可以以他的名义吊唁,另外光斋钱除了今冬的薪炭冬菜采买外还有剩余,可以拿出些许来。”
卢直讲笑着摆了摆手道:“找你来不是与你议论这个,我们太学自会安排。今日找,是我打算推举你为学正。”
章越闻言心底自是高兴,但面上吃惊地道:“直讲,此学正之职不敢当。”
卢直讲笑道:“有什么不好当的,你是此番解试之第三,太学之第二,各斋之中属你养正斋最是清楚恰当……此事非你莫属。”
章越垂下头心想,太学学正,学录都是正九品,与州别驾,州长史相同。
有了这个官位,日后即便不在太学中,也可以凭此从朝廷支取俸禄。
如此省试自己就算考不中,也有个官位了。
二百四十四章 残信
十二月,岁末之时。
离省试不足一月。
汴京十一月下过数场雪后,进入十二月却是再也不下雪了,进入了一个旱冬。
每当到了这个年节,汴京的各行社又热闹起来了。
如团行年底祭祀最多,至于演杂剧的‘绯绿社’,唱曲的‘遏云社’,纹身花绣的‘锦体社’等等各自聚集,到处都是人头攒动,社众游街过市的景象。
汴河两岸酒肆林立,又到了大比之年,天南地北的读书人在此畅饮,定交,寻志同道合之士,读书人间也喜结读社鸠首多是学识高,行谊全,可以师表后人之人。
期间也有不少学子与青楼女子结下终身的友谊,这样的事在每次的科举前都有流传,其中不少脍炙人口的被人编作了戏剧。
入了冬后汴河两岸更加繁华,这个冬天乍寒复暖,冬日高照在汴河上,河面上一番波光潋滟的景象。
乍看这汴河甚好,但若走到近处仔细一看,可以见得住在两岸的汴京百姓每日将脏物倒入汴水中。脏污泡沫及杂物不住随着汴河船的往来而浮沉起伏。
这汴河一景,就似这大宋朝,远处看很美,近处看则满是污垢。
从王安石那回来后,章越一直闷闷不乐,这算自己入京后遇到的一个不小的挫折。
不过这些日子章越也并非全无所得,太学学录虽说没有职事,但却很有好处。
太学生是社会的精英,他们不少出为官员,也有在地方教书,甚至经商的也有,通过太学学录这个身份是可以将这些资源整合到一起的。
人脉可谓至为关键。
但如今章越人就是高兴不起来。
章越从卢直讲那回到斋舍,但闻到屋子里闷着一股子炭炉子的味道,转头一看但见黄好义直挺挺地躺在铺上。
章越吓了一跳,立即支起窗户,上前摇动黄好义双臂,见之不醒,当即挥起手掌甩了他两个耳光。
打了五六下后,黄好义一脸朦胧地醒来,捂着脸问道:“度之,何事啊?”
章越见此放下心来道:“哎,与你说了多少次了,点炭炉时不可将门关得这般紧,好歹支个窗啊。”
黄好义道:“支个窗不就冷了吗?我是问方才是何人打我?”
“有吗?何人为之?”章越摇头否认。
黄好义道:“那我的脸上为何火辣辣的?”
章越道:“打蚊子打得吧。”
黄好义露出恍然之色,然后道:“原来如此啊,汴京冬日怎也如此多蚊蚋,方才睡得迷迷糊糊的,我先去打水擦把脸。”
黄好义远去后,章越坐在自己的榻上看着一旁的炭盆,从兜里取出一物。
这一封信是他那日去王安石府前写着,当时虽说也没指望对方能见自己,但总想若是见了就将信给他。
此信可谓是针砭时弊,算是自己从论坛上看来后来史学大家们,对王安石变法纷纷纭纭评论的一个总结。
其中章越对部分进行了增删,选出了几条有针对性的意见,其目的自是为了博得大佬的赏识,同时也是希望能给王安石一个建议,让他的变法之路能够少走一些弯路,走得更舒畅些。
这算是一千年来无数人集思广益的结晶,既有对变法的褒奖,也有对变法的批评。
如果王安石能看了自己这封信,或多或少能够对日后的变法方向有所转变,若能使得朝廷在变法的尝试中少走一些弯路,让国家少受一些损失,百姓们少受一些苦,那就不枉费自己穿越了这一趟了。
可惜自己在面对王安石时用力过猛,导致表现翻车,以至于这封信还没拿出来,即被送客了。
如今章越看着这封信很是无奈,现在留之此信在身已是无意义了,自己总不能再厚着脸皮上门给王安石吧。
于是章越索性往炭盆里一丢。
然后章越满是惆怅站起身来,这时斋中有事唤自己出门了。
又过了片刻,但见黄履带着王安国,王安礼二人来到章越的斋舍。
黄履问了洗脸刚回到斋舍的黄好义得知章越出门去了,然后对王安国,王安礼二人道:“对不住,度之出门去了,两位改日再来吧。”
王安国,王安礼对视一眼,然后道:“无妨,我们坐此等候就是。”
黄履见了道:“也罢,两位坐着,在下有事少陪。”
“请便就是。”
黄履说完即是离去,当即王安国,王安礼二人坐在斋舍之中。王安礼与黄好义闲聊,至于王安国则是坐在那满脸凝重,他此刻没有什么心情。
章越是他认可的朋友,但若因自己兄长的关系而失去章越这位朋友,如何是好?
故而王安国,王安礼二人前往太学,就是看望章越解释清楚,再顺便再蹭个饭。
王安国左等右等也不见章越回来,不由得心情烦闷,正待这时他看到了炭盆里似有一封残信。
王安国看了一旁的黄好义一眼,然后动手借着用火钳翻动木炭的动作,将信纸夹了出来。
黄好义犹自不觉,一边在床上抠脚,一边与王安礼聊天,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
王安国当即将残信取来,但见信已被烧去三分之二,只余下一角。
但信头上写着是‘王公亲……’,下面大半截被火烧去了。
王安礼猜想应该全文是‘王司判亲启’。
字迹上可以看出是章越所书,这点他是认得出来的。王安国猜想是章越写给自己兄长的一封信,但最后却给丢入了火盆之中。
可以猜出章越如今对王安石可是失望至极了。
王安国当即动意对王安礼道:“既是度之不在,我们改日再来就是。”
王安礼道:“四哥,不是说好今日与度之去陈家铺子吃野鸭么?”
黄好义道:“野鸭有何好吃?不如下饭鱼肉好。”
王安国干笑一声道:“罢了,改日再来吧,到时再与四郎一叙。”
黄好义道:“好说,好说。”
当即王安国,王安礼兄弟二人离了太学斋舍。
王安礼走到外头问道:“兄长,何故急切走了?不见度之了?”
王安国道:“诶,我方才在炭盆里看到了一封被烧的残信,是度之写给三哥的。”
“哦?取来看看?”
当即王安国,王安礼兄弟二人取信来看。
二人看后,王安礼问道:“此中何意?只有这三分一截啊!”
王安国摇头道:“三哥必看得懂,我们拿回去给三哥过目。”
“也好。”
于是王安国,王安礼急匆匆地自太学赶往家里。
这时候王安石继续闭门在家,两位弟弟也知兄长心情不好,这一次难免牵连到章越身上。
朝野上对王安石的议论沸沸扬扬。但王安石无论旁人如何议论,就是不接受天子给他的官职,好似八抬大轿去请他都不去一般。
王安石踱步于庭中与儿子王雱就经义进行辩论。
父子二人一问一答倒是十分有趣。王雱极为聪慧竟能在经义上与王安石辩论个有来有回的。
古人教子称为庭训。
似王安石也从这庭训之中找到了天伦之乐的乐趣,以打发政治上的郁闷之情。
等到二人庭训后,王安国,王安礼走到了王安石面前。
王安国递上了残信,王安石看了后眉头一皱问道:“何人所书?还烧去了大半。”
王安石也没说什么,对着信看了下来。
王安石有嗜书的脾气,对于任何纸张上的文字都抱有极大的兴趣,反而不喜欢与人聊天。故而兄弟二人明白,若提及是章越的书信,王安石可能不看,但若不说是何人书信,王安石一定会取来看一遍。
但见信上写着,闻周礼有保息六政(一曰慈幼,二曰养老,三曰振穷,四曰恤贫,五曰宽疾,六曰安富)。
管仲则有九惠之教(一曰老老,二曰慈幼,三曰恤孤,四曰养疾,五曰合独,六曰问病,七曰通穷,八曰振困,九曰接绝)。
……
王安石看了一遍,不由对兄弟二人问道:“这是谁的文字?”
王安国道:“我记得兄长曾于度判厅上所书‘夫合天下之众者财,理天下之财者法’,是否与其中相合?”
王安石道:“然也。”
王安石又见下面写道:“合天下之众财,乃因三代无异财,人主手持操柄,如天持斗魁。兼并者奸回也,奸回者法有诛……”
王安石不由点点头继续看去,信中所说,
聚天下之财,是为了遏制兼并,催之奸回,以免利出百孔。钱财的开阖敛散,必须聚之于朝廷之手,然后方能运用自如,以免民间出现豪强兼并之家侵食百姓。
但如此做法,难免有欲富其家而榷其子之弊。
法家不正是这样变得人人喊打的么?
故而财取之民当用之于民,如何用呢?
当行周礼的保息六政,管仲的九惠之教……再然后呢?
信写到这里就没了……
王安石举起残信对着日头抖了抖,似想看看下面被火烧去的大半截写了什么,终究不能如愿,故而叹息一声。
王安石看了笔迹向两个兄弟问道:“此人是谁啊?”
王安国看了兄长一眼,然后低声道:“是章度之。”
但见王安石举着信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两百四十五章 考试政策
王安国见自己的兄长陷入了沉思。
他也不敢揣测兄长之意,不过他也对章越的文章里揣摩到底深意在哪里。
聚天下之财用之?
如何用?
却见王安石踱步喃喃自语。
王安国突向王安石问道:“三哥,此信有何不妥么?”
王安石对王安国道:“我记得当初你与这章度之相谈时,他曾与你道变法在于富国,富国,不取于上则取于下,取于下则国亡。秦之亡在于失于民而不在于失于仁义是否?”
王安国一愣道:“是啊,三哥,你还记得此言语。”
王安石没有说话。
王安国道:“我记得度之还说过,行变法则不得于仁义二字,要以利益补仁义之失?难道……难道利益就在于周礼的保息六政,九惠之教中?”
王安国恍然明白了,一旁王安礼略想了想也明白了。
聚天下之财于朝廷,然后呢?秦朝灭亡就是因为横征暴敛,但若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呢?
如何用之于民,在于惠民之法。
如何惠民呢?在保息九惠。
章越兜兜转转就是说了这个意思。
变法一定会遭到既得利益者的反对,但是若能将收上来的钱财,以惠民之法分给孤寡老弱的百姓。
让老百姓们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如此就可以减少变法敛财所带来的恶名了。
取民之财,用以助民。
当然章越所言的仅次一条,以后面的篇幅来看还有数条,到底写得什么就不知了。
但肯定一条条都有助于变法。
王安国此刻终于明白章越的用心言道:“三哥,度之并非是求幸进,向你行卷以举荐,而是切切实实用心于国事。这条条主张不都正合于三哥聚天下之财为国用的主张吗?”
王安石闻言没有说话。
一旁王安礼道:“是啊,三哥,之前度之是有些操切,但我与他相交多年,他并非是那等一心求功名利禄之人,否则他与他二哥章子厚早就和好了。”
王安石还是没有言语。
王安礼不由顿足气道:“以后真是羞见于度之。如此剖析肝胆之言,终是错付了。”
王安国道:“我看算了,纵使度之不怪罪,我又有何说辞,还有什么面目见他吗?以后你我就别去烧朱院找他了。”
王安国话虽这么说,但始终偷看王安石的神色。
最终却见王安石将信放在身上,转身回到了书房里。
两兄弟也是无奈,费了这么多口舌,仍是没有打动王安石。不过有所改观,以往章越的文章送来王安石都是看也不看,但至少这封信他收了。
王安石回到了书房里,将昨日写的奏章取出重写,这本是他第八封推辞天子诏令的奏章。
如今王安石则提笔改了,最后在信末答允了天子让他修起居注的任命,并表达了肝脑涂地报答天子知遇之恩的决心。
写完信后王安石又拿起章越的残信看了一眼,然后压在了桌案一摞信的最下头,再一并放在信匣里。
王安石从腰间掏出钥匙锁好。
此信就如此静静地躺在了匣中。
王安石将匣子放入柜中后,走到窗边看着院中景致道了一句:“吾学未信也!”
十二月中旬。
副考官人选终于定下分别是范镇,王畴。
王魁等两名考官一并入住贡院。
考官所在的都堂上设垂帘,再间隔帏幙于两边,使得内外不得窥见。至于点检试卷官及吏人,非给使不得至堂上来。
这就是内帘外帘的考试制度。
外帘官不得擅入,但内帘官虽没有名言禁止,但却最好不得出。
至于宋处省试时采取初考,覆考两道程序,也就是主考官先看卷子,等中式的卷子等次评定后,再命覆考官对中式的卷子进行评定,看来主考官有没有徇私舞弊,将不合格的卷子取上来。
不过宋仁宗在天圣二年时取消了这初考,覆考的制度,而是再三强调内帘外帘官的规矩。
除了三位知贡举外,还有十名点检官。
点检官是所有卷子先看过一遍,自己写上评语定给等次,然后由知贡举评定去留高下,作为预考校。
知贡举与点检官内外隔绝,双方不商量。
此外行文还有不等试,点抹的标准规定,使得每张卷子录取与否都有法可依。
总而言之,省试之严格要胜过解试十倍。
而且省试后在放榜前,按照惯例,主考官还要将前十名的卷子抄写一份副本进册上呈给天子御览,这意味着这十张卷子都是精挑细选而来。
这些制度当然日后都慢慢被人找出空子击破了,但这也是法久弊生的缘故。
在方实行糊名制,天子表明于孤寒中取士的决心后,确实是筛选了大量有真才实学的人。
对此王珪当然明白,他是很精细的人,非常懂得揣摩上意。他与王安石是同年进士,他是第二名,王安石是第四名,他的才华不输王安石多少。
范镇对王珪,王畴道:“如今朝堂欲求科举之变化,变声律为议论,变墨义为大义,这与我们当初致学读书时大不一样了。”
声律为议论,就是降低诗赋地位,拔高策论。
墨义改为大义就是从经学从训诂变为章句。
这两点都引起了反对变革,鼓励守旧的范镇的不满。
王珪道:“范公无论如何,此番进士科,诗赋还是第一场,至于论为第二场,策为第三场,贴经为最后一场。大体用得还是庆历前之旧法。”
范镇道:“话是如此,但如今诗赋与经义之争越来越烈。之前我看了汴京,国子监呈上的卷子,这些考生的诗赋可谓大不如前。”
“我以为策论取士对寒门不利,反利于官宦。”
王珪想了想道:“我以为不如如此,以诗赋纯正为优等,以文章有见地为上等。”
范镇,王畴都是点头答允。
王珪道:“不过考生那边还需有所交代,我们起草个文稿贴在贡院门外,言近来重策论轻诗赋之弊,然后张贴在外。”
范,王二人都是称许道:“此论甚好。称得上正大光明,堂堂正正。”
这布告张贴之后,自是传到了章越耳里。
章越暗道不好,如此看来省试诗赋的比重要增加啊,要如解试般取个好名次看来不易啊!
两百四十六章 展望
年近除夕了,京师却不太平。
原来朝廷打算在河北,山西实行方田均税之制,结果遭到河北士绅反对。
千余名自河北来的百姓聚集于三司门前,乞求罢均税,结果因此导致京城一度十分混乱。
不过欧阳修在朝堂上却力主继续均税之制,清丈田亩。
此事令章越感叹欧阳修的风力。
方田均税法,早在仁宗朝就有了,意在清丈隐匿土地,为何呢?当时富户兼并土地,日增一日,但税赋却不见增多,贫户不断典卖土地,但税赋却不见减少。
所以必须清丈田亩,重新划分税赋,明确国家收入所来。
后来的王安石的方田均税法就是来源于此,甚至明朝张居正的清丈田亩新政也是参考了这些。
不过干这事是很是得罪人了。但欧阳修还是干了。真是穿越后方知,欧阳修不仅是文坛宗师,在政治上也很有主张和抱负的。
在欧阳修倡议之下,朝廷在河北,陕西都有试点,不过下场也看见了,千余河北百姓围攻三司。
阻碍朝廷官员上班不说,还到处捣乱,滋事妨碍治安,这背后若说没有势力在暗中支持,都没有人信。
故而这个改革想也不用想,肯定是不了了之了。
欧阳修因此闷闷不乐,连欧阳发也没好心情,章越见到欧阳发时对方都是愁眉苦脸。
欧阳发私下对章越道:“爹爹此番倡议均税怕是引起众怒,比当初被贬滁州还……”
欧阳发说到这里长叹一声,言语一时难以为继。
章越想到,欧阳修第一次被贬,借口是与自己姐姐的继女有染,但真正的原因却是站队错误。
宋朝言官也是,真正的原因不会摆在台面上,专拿人私生活搞事。
而这一次欧阳修因主张方田均税,导致了上千河北百姓到京师捣乱,明眼人看得出就是针对欧阳修来的。
章越宽慰道:“伯父如今已是枢密副使,不仅位高权重,还深得官家器重,不会再有滁州之事了。”
欧阳发道:“或许如此吧,但难保…我也劝过爹爹不要再推行方田均税法了,可是爹爹却没听进去。”
欧阳发又道:“度之,你若是考中进士就好了,乘着爹爹如今在位,你可助他一臂之力。”
章越道:“在下义不容辞。”
不仅欧阳修,欧阳发沉迷于金石古玩不可自拔,有些玩物丧志,以至于多年科举不第,不过对自己也是真得好。
省试定在正月初八,考生们都是准备,但越到了年末,京师却越发热闹。
二十四日这天,汴京里的百姓至夜都请僧道看经,备酒果送神,烧合家替代钱纸,家家户户都要帖灶马于灶上,再以酒糟涂抹灶门,谓之醉司命。夜里还要在床底点灯.谓之照虚耗。
而豪贵之家,若遇雪即开筵,呼朋引伴好不热闹。在院里再用雪塑雪狮,里面装雪灯请人来观赏或者出门会亲旧。
若不在家里,出门逛一逛,可见市井上的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印卖门神,钟馗,桃板,桃符。
到了晚上,没有钱过节的汴京穷人数人为一堆,装扮妇人鬼怪,沿街敲锣打鼓,挨家挨户地上门乞钱,被俗呼为打夜胡,这也是民间驱祟的办法。
太学里众考生们不少也是忍不住在街上玩了一整日甚至通宵达旦,犹自觉得不尽兴。
期间也有数拨人来拉章越上街游玩,都给婉拒了。
章越感叹汴京虽好,但真的不是静下来读书作学问的地方。
章越不仅自己不去,还叮嘱他们上街不好好勇斗狠,惹出什么是非来,若是被开封府关进去了或者犯什么事传入考官耳里,都真是千年道行毁于一旦了。
十年寒窗那可真的白读了。
章越除了往欧阳发,陈襄那走动几趟,就是闭户读书,甚至连哥哥那也没去。
并非章越真的对这些无动于衷。
只是自考榜贴出,章越明白这次省试会比解试更侧重于诗赋,不免是战战兢兢。他自知自己的诗赋是薄弱环节,于是一直求教陈襄有什么改进的办法。
幸亏是考场文章,只要是程式化的作品就有提高的空间。若让章越写下诗赋里的传世之作这是办不到的,但写一篇令人无从挑剔的诗赋,他还是可以努力的。
只要态度到了,就算提高得不多也无妨,能些许进益就有些许的好处。
到了除夕这一天。
禁中命教坊使率千人扮作各种样子从禁中驱崇至南熏门外。
而百姓家中则是各是围炉团坐过节。
这天章越回了家中。
外头是爆竹声山呼,说实在的以往在家过节但觉得没多少新鲜,但在汴京过了两个除夕,如今分外想念这过节的滋味。
一大早到了家中,哥哥嫂嫂都在忙碌,至于章丘也在帮忙。
章越要去动手做事,却给于氏推了与他道:“知你忙着大考来这一趟不容易别做事了,到了溪儿书房里歇息,一会祭祖时再唤你。”
章越来到章丘的书房,想了想顺手以除夕为题,按照各写了一首诗,一篇赋。
等写毕之后,外周爆竹声大作,章越将文章纳入随身携带的诗袋中,然后出了书房,一家人祭了祖。
章越还道此番祭祖还是照旧,不过这次却比以往更隆重了。
章越听得兄长一直念念有词,走到一旁偷听了一句但闻他口中反复都是保佑自己省试高中之事。
章越不禁感动。
到了要吃年夜饭时,郭林到了,片刻后黄履也到了。
是章越力邀他们来此的。
大家同样身在异乡也是不易。
章家一家人加上郭林,黄履一起围炉吃年夜饭,大家自是其乐融融。
席间爆竹声不断传来。
三人喝完酒,放了爆竹后,逛到院中拿了一个竹梯子攀上院墙坐在上面看着汴京除夕的夜景。
佳节之时,同窗三人并排坐在院墙上畅谈,双脚一荡一荡的。
爆竹的火光不时照亮了夜色,而硝味也顺着夜风飘散在四处,三人对着此番夜景,想到八日后的大考,说了一番对未来展望的话。
年轻就是这么好,仿佛未来的一切似变得唾手可得一般。
大家都无比憧憬梦想的一切,似马上可以到来般。
此刻章越只想让时光走得慢一些。
他不想一意大步流星向前,能一路能贪看更多风景。他宁可走得慢些,将这些点点滴滴的美好全部都记挂在心底,然后一辈子也不忘掉。
就如此时此刻一般。
四百四十七章 关扑
过了除夕。
正月头三日,开封府放出告示不禁关扑。也就是沿街开赌,朝廷不禁。
于是摊贩们充斥巷街上,他们将吃食,冠梳、领抹、缎匹,蔬果,柴炭等等都摆上摊,沿街吆喝关扑。
章越捡了一日到陈襄府上略一拜会,回来时候走至潘楼街时却见满街都是摊贩扎起的彩棚。
这些以彩纸、彩绸、松柏树枝扎起的彩棚,到是很和这节日喜庆的气氛。
章越见这沿街上不仅有普通市井小民,连贵家的妇人也是到此纵赏。
看着这汴京城全民关扑的氛围,章越也是感慨宋人好赌,甚至连宋仁宗本人都是亲自带头。
没错,宋仁宗在宫里常与宫女宦官关扑。有次宋仁宗输了一千多钱输红了眼,便向赢了的宫人借钱来翻本。
宫人不肯借还数落道,你是一国之君还差这一千多钱来。
宋仁宗说,不行啊,我输得钱都是老百姓的,所以看在老百姓的面子上,你必须借钱给我翻本。
不过章越对关扑可是没好印象,自家铺子伙计当初关扑输了钱,这才勾结外人让自家铺子烧了,还有自己大哥也曾染赌,差一点破家。
故而章越看看还行,自己是坚决不下场一赌的。
章越走至潘楼时,这里更是热闹,关扑之物繁多,就连细画绢扇、细色纸扇、新窑青器、螺钿玩物、打马象棋,螺钿交椅、时样漆器、细柳箱也拿来摆上。
数名衣着华丽的贵家公子这才走到门前,即被十数名邀人关扑的赌汉热情地拉了进去。
章越也不过是略微多看了几眼,也有数名邀赌之人邀章越上去试试手气。
章越推辞了,其中一人笑道:“秀才不妨进去看看,这里有些散碎铜钱拿去随意博,就算不博也是无妨,见识一下也是好的。”
如此手段后世屡见不鲜了,章越正欲走人,却看到潘楼里有一熟人,当即也不要那几个铜钱自顾入内。
潘楼酒店甚广,下榻都是权贵富商。
为何此地如此繁华呢?因为潘楼街就接着南通一巷。
这南通一巷,又称为界身,是汴京的金银彩帛交易之所。
来汴京作生意的商人要将金银彩帛兑换成铜钱,或将铜钱兑换成金银彩帛都要来界身,每一交易,动即千万,实在是骇人闻见。
因此潘楼街就类似于今日华尔街,在这潘楼酒家出入的自多是有钱人。
章越在内转了一圈,正好看见一名男子正盯着一处卖玉器的地方。
章越走到他的身旁一拍,对方转过头来见了章越吃惊道:“东家。”
没错,此人就是租住章越房子的租客游坦。
“走吧,此地不是你我来的。”
章越知道对一个赌客而言说没什么都没用,但自己还是看不过去,本着良心还是要劝几句。
游坦指了指那牌子对章越道:“东家,这玉值三十笏,店家言可一笏扑三十笏。我手里正好有一笏的头钱。”
章越摇头道:“昔日有人坏了万钱,而一柑博不到口,你怎知这一笏能扑三十笏?据我所知,这世上关扑唯有一必胜之法,你可愿听之?”
游坦大喜道:“还请东家教我。”
章越道:“就在不看不赌数字内。”
游坦闻言不由神色挣扎,但脚却不肯挪动,章越摇了摇头道:“言尽于此。”
章越走了数步,却见游坦追上道:“东家,东家。”
章越转过头,游坦道:“我想好了不博了,咱与东家吃碗赤白羊腰子。”
赤腰子就是理解中的腰子,至于白腰子……
章越一听心道,这简直大补啊,也不知这火往哪撒去。
二人说说聊聊走到外面街摊处吃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腰子,章越吃得过瘾,突在半路上看到吴家的二郎君吴安持不由心道巧了。
章越欲起身会钞却记起今日出门匆忙没带几个钱,于是对游坦道:“游兄少陪,这碗羊腰钱算在痴钱里。”
“好咧,东家请便。”游坦目送章越离去。
说罢章越快步跟上,这潘楼街头万头攒动,人流如潮。
章越想要挤开人群跟上吴安持却发现这是一件极困难的事。
这官家恩德,夜放东京百姓正月头三日里关扑,故而汴京百姓哪里会不给天子面子,故而几乎人人都出门关扑,这热闹比元夕夜里也是不遑多让。
章越于人群中寻觅了一阵,方瞅见吴安持的背影。
他正要上前与吴安持打招呼,却见数名女眷在旁。
章越心道,原来吴安持是携家带口来的,如此自己就不打搅了。
章越不知为何心底略有失望,于是从来路回去,却见旁侧摊边有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店家,这样螺钿盒子如何博来?”
章越看去但见十七娘正与婢女站在摊前,看中了这样螺钿盒子。十七娘对婢女笑道:“此物倒甚是精巧。”
夜色下,但见十七娘身上是鹅黄色褙子着素色襦裙,尽管不施粉黛,容貌仍是如此明艳动人。
章越视线一抬,但见十七娘鬓发插得正是那一对牡丹发簪。
章越曾想过这对牡丹发簪戴在佳人云鬓间的样子,如今终于见到了!
十七娘不知章越在旁,反复地看着螺钿盒子与一旁婢女讨论。
店家当即道:“小娘子喜欢的话,一笏可博。”
十七娘正要答允,却见一旁有数人过路朝这里挤来,章越不由道:“小心!”
此言一出,十七娘和婢女都看向了章越。
“章君。”
“章家郎君。”
不意相逢的喜悦之情洋溢在脸上。
一旁路人走得甚急,自有人朝摊边推搡。
婢女连忙护住了十七娘,不过十七娘仍被牵连得被撞得身子一晃。章越连忙上前搭手相扶,挽住了十七娘的手臂。
十七娘站定身子,忙抬手扶鬓间的一对玉簪,待觉得玉簪未失方松了口气。
章越但见十七娘抬起头脉脉看着自己,寻又眼波流盼两颊微红的低下头。
此刻小婢已是大喊道:“章家郎君,你莫要挤我!”
被小婢一打岔,章越忙后退,手也忙放开了十七娘。
章越这辈子还没被女子如此看过,那双凝视自己时闪闪发亮的眼眸,只要看过一眼就知此生不会虚度。
然而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眸,再以后的岁月中又有多少男子让她渐渐暗淡了。
四百四十八章 君心似我心
开封府正月官放关扑,不仅是男子,连女子出门也不禁。
不少摊贩深谙女子喜好,摆上各样好看的服饰,似如销金裙、缎背心、缎小儿、销金帽儿、抹头子、花环钗朵、箧儿头、销金帽儿于摊边。
琳琅满目,令趁着正月关扑夜游纵赏的女子们不由看花了眼。
此刻潘楼大街上,遍扎彩棚,处处高悬灯火,照得整条大街犹如白昼般。
耳边满是摊贩们关扑的吆喝声。游赏的男女各个身上着锦,女子头戴珠玉,就连年少风流的少年们也是纷纷簪花出行。
一时大街上纷纷济济,满街的喧闹,汴京的繁华,真如天上人间一般。
不过此刻章越却无暇看这街上盛景,与十七娘二人两相对望,可惜中间隔着一位婢女。
气氛有些微妙,章越赶紧找话题道:“姑娘自元夕别来近一年,不意至此方见一面。”
十七娘向章越微微欠身道:“章君幸会。”
久别重逢,一时千言万语,不知如何提及。
婢女看看二人也是笑而不语。
而这边摊主已是开口道:“小娘子,你这螺钿盒子还博么?”
十七娘点点头,一旁婢女故意开口道:“博得,不过我家娘子不善此道,不知章家郎君可否博之?”
章越一愣,这没问题啊,问题是自己出门忘了带钱啊。
章越往钱囊一探,唯有几十个铜钱只好道:“本该为姑娘效劳的,可惜出门匆忙忘了带钱。”
说完章越举起钱囊一抖,果真是解释了什么叫穷得叮当作响,只好作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摊主不由瞠目结舌心道,小子实在是厚颜无耻的可以啊,身上一文钱不带,居然也敢出门约如此美貌的女子在此,你这人品……
见章越作无奈之状,十七娘眼含笑意地看着章越心道,章君真乃实诚君子。
十七娘对婢女道:“将钱袋给章君吧!”
婢女称是然后解下腰间钱囊递给章越,章越入手后觉得手底一沉,里面皆是银笏。
果然是有钱人的千金,随便出门逛逛就带这么多银笏。
摊主没好气道:“郎君咱们这就博?”
章越听口吻看来摊主已将自己定义为从小肠胃不好的男人。
章越看了一眼身旁佳人心道,没办法,误会就误会了吧。
“博吧!”
“好咧!”
说完摊主取了五个铜钱出来。
章越问道:“慢着,规矩是浑纯,还是浑成,还是间背。”
摊主道:“咱们都下的规矩就是浑纯,若掷出四纯五纯,此螺钿盒子都归小郎君……不,是都归小娘子了。”
章越心道,四纯五纯这概率不大。于是他言道:“慢着,这镘儿先我验看一遍”
摊主笑了笑将铜钱递给章越,章越看这铜钱没有轻薄不一之处后,当即从钱袋中取了一银笏丢在摊边。
摊主当即将铜钱往地上一掷,却见铜钱急溜骨碌滚了一阵,最后是三个字朝上。
一旁婢女与十七娘都露出惋惜之色,差一个字就成了。
见摊主笑嘻嘻地将银笏纳下,章越自是不甘心又拿出一枚银笏。
又掷了一次,又输了一个银笏。
章越心道,自己还说不看不赌的,但如今就赌起来。曾有一个宋人欲博一个黄柑,花了一万钱也吃不到口中。
这是舍不得投入成本,果真此道还是不要沾的好。
“小郎君还博不博?”摊主笑着言道。
看着十七娘与婢女,章越心道再博一次好了。
章越道:“再博。”
说罢丢了一枚银笏于摊上。
摊主大喜道:“好咧。”
章越道:“慢着,这回换我来博。”
摊主笑道:“也行。”
章越将铜钱放在手中捂了一阵,往地上一掷。
此刻婢女紧张得都闭上眼睛。
章越却见铜钱转定,正好是五个字朝上,终于赢了。
摊主见了章越本以为大赚一笔,如今则有些懊恼道:“居然是五纯,好吧,这螺钿盒子就归小郎君了。”
章越大喜道:“多谢店家。”
摊主笑道:“不客气,不客气。”
说着摊主将螺钿盒子递给章越时,然后用手肘捅了捅他的腰间,用等男人都明白的言语低声道:“小娘子这相貌哪怕天仙下凡也不过如是,小郎君真不知从哪修来的好福气!”
摊主言语里满是羡慕,章越听了心道,这摊主虽别的不怎么样,但这眼光还真是挺好的。
然后章越将螺钿盒子交给十七娘。
十七娘自是不胜欢喜,手指着眼前一对的琉璃彩灯言道:“章君,还有那对琉璃彩灯,还请你也帮我博来。”
好啊。这是博上瘾了。
章越自不会拒绝又帮十七娘博了几样器物这才罢了。
这时潘楼街上最热闹的时候已是过去了,正是夜暖风和之时,章越十七娘一并漫步汴京街头,至于婢女手里拿着一堆东西满是怨念地跟在身后。
十七娘看中摊边一件男子的皮袄,不过却要十贯。十七娘也不嫌贵,当场买下然后赠给章越道:“章君,贡院甚寒,有这件皮袄在身可帮你御风寒。”
十七娘此刻已是放下女儿家矜持,大方地将袍子赠给了章越。
章越还能说什么当即收下,这饭只要吃了一口,就有后面的无数口,好像最近自己的肠胃也不太好。
片刻后,章越,十七娘终于遇见吴安持与其妻王氏。
王氏惊讶地看着与十七娘站在一起的章越不由打量了一番心道,此子真是仪表不凡,当日爹爹怕是识人不准啊。
章越不知该不该与吴安持打招呼,但吴安持却似装作没看见章越一般对王氏道:“娘子,我们这里再看看,我给你买对钗。”
章越闻言满满地感动,二舅哥真是好人啊,这是给自己创造机会。
王氏满是笑意随着吴安持转身离开道:“这章家小郎君与十七妹妹看起来真是般配!”
吴安持笑道:“那是,这可是爹爹亲自挑的女婿。”
潘家大街上,章越与十七娘相对。
沉默了片刻,章越道:“多谢姑娘送我的牛耳笔和寒衣,省试时我将它们带在身上进考场。”
十七娘面上露出羞色然后道:“章君马到成功……奴家但盼……但盼君心似我心!”
说完十七娘向章越郑重欠身一福别去。
婢女也匆匆向章越一福然后跟着十七娘离去。
两百四十九章 梅香
嘉佑六年正月里,汴京下了一场雪,但还是解不了这春旱。
自潘楼街回到太学后,离省试唯有数日,章越早早往书铺交了家状。
因为上一番解试就是在这家书铺办得,自是熟门熟路,如此书铺也不用检验正身直接呈递礼部。
因‘’团购价‘书铺自是给了优惠,上一次送了一本《解试须知》,而这次则改赠了一本《御试须知》。
自十二月至正月初五前,太学同赴会试的举子们于崇化堂里会讲了几次,交流了一番心得。
除了会讲外,章越没有出门,也推却了一切交际。
他每日在斋舍中各写一篇诗,赋,至于策和论隔两日写一次。文章就是多写多练,只要是用心了,就好比水涨了自然而然就船高了。
期间排除外物干扰,是潜心作学问必备的。
心贵专而不可以分。
很多读书人,不再耕耘读书而热衷于功名交游,不论日后如何成就,但作学问的功夫就再难长进了,不仅无法写不出更胜于从前的文章,甚至还会退步。
故而章越每日一篇诗赋从不间断,哪怕是除夕也是如此。
初六那日章越与黄履去书铺请号,上面按着天干地支写着‘甲申丙寅’数字。
这是章越的考场座号,在省试前坐图不公布,要等考生到了贡院后看了坐图上的座号方找自己坐次。
考生虽不知但铺常常先将坐图泄露给考生,让考生私下窜通作弊。故而朝廷三令五申,需考官亲监坐次,严禁书铺插手。
虽说朝廷如防贼一般防着书铺,奈何还是要用着他们。
初七章越黄履在太学歇了一日,初八一早即赴贡院。
宋朝解试是连考数日,但省试却是考四场,一日一场,然后间隔一日,考下一场。但明朝却反过来,乡试不连考,而会试则连考三日。
初七这日无数从各路来的解子至贡院参观。
虽说贡院被官兵把守的水泄不通,但对举子而言认一认路还是好的,甚至还有举子对着贡院大门焚香叩拜。
因贡院就在太学隔壁,故而章越也不去凑这热闹。
但被四方举子这么一搞,还是心态有些起伏。
这时有人传言道,今年要按嘉佑四年之例考生少招录一半。
这消息倒也不是谣传,反而很是确切,待几位太学生就此事询问卢直讲时,对方竟也是半默认地点了点头。
确切地说进士科及第与同出身要压至两百人以内,而反观嘉佑二年是三百八十九人进士及第。
之后一科多一科少,平均在每科三百人之数。
但如今一下子进士科少了一半。
听闻还是因为冗官太多之故。
初七这日天气阴寒,似马上就要下一场大雪,此时此景如厚厚的乌云般压得众举子们有些喘不过气来。
不少千里迢迢来京的举子心态顿时崩坏了。
考前突然得知,录取名额少了一半,这是什么样的心情?
太学本有一百名进士名额,但如今减作五十。
“这有何妨?只要取了省元,状元,即便朝廷只录一人又如何?”
马车王魁对几位送他回家的举子言道。
这几名士子也是参加本次省元,与出身贫寒的王魁不同,这几人非富即贵。
一名举子笑道:“俊民兄名中有一个魁字,注定是要一朝夺魁名扬四海的。”
另一人吹捧道:“当然,当然。这是命中注定,如今京中哪个读书人不知俊民兄之文章才学。就算两年前刘之道也要瞠乎其后了。”
王魁笑了笑,当即下了马车对几位贵公子一揖。
等到车子远去后,王魁这才过了街走到一处窄巷处入内。
他之所以要等贵公子车驾走远,是因为不愿让他们知道自己如今还住此闾巷之处与工商杂类群居在一处。
他走上小楼但听咯吱咯吱的响声,尘土不住地往下落。
王魁怕身上的锦衣脏了,立即举袖掸尘然后言道:“再过数日,就不住此处了。”
王魁推了门入内喊了一声桂英,换了以往对方肯定上前来给自己端茶倒水。
但今日王魁倒没见对方起身。
他也不在意拿起桌上的茶盅倒了碗茶却见里面是空的。
当即王魁皱起眉头,抬起头往床帐那一看,却见敫桂英正合衣躺在床榻上。
“桂英?”王魁上前问道。
敫桂英缓缓睁眼,看见王魁后惊喜道:“魁郎,我等了你三日,你才回来了。”
王魁想起自己外头花天酒地,不由涌起一丝愧意。
王魁柔声道:“我不与你说好了,这几日在外交游,拜访朝廷官员,有时索性就在旁人家借宿一晚。我这几日腰酸背痛,一时难以顾及你,你身子还好吧?”
敫桂英道:“魁郎,我没有疑你之意,只是这几日见你都没回,故而我等在家中。身上钱财也用完了,我又不敢出门接活计,故而饿了两日,这才没气力。”
王魁啊地一声道:“桂英,你几日没吃饭,怎不说与我知?”
敫桂英笑道:“不过饿两日算什么大事?魁郎你上一番问我借三贯钱财买省试笔墨,那日我没有钱,如今我攒够了钱买了给你。我取给你看。”
王魁不信敫桂英宁可自己饿着也要买笔墨给他,但见敫桂英捧着蓝布包裹递给自己时,王魁亲眼看了笔墨一一都是上等之物。
王魁心底感动得无以复加一把搂住敫桂英垂泪道:“桂英,桂英,此番恩情我三生三世也报答不尽。”
敫桂英搂住王魁一脸幸福地言道:“魁郎,有你这句话我此生足矣。”
王魁搂着怀中女子心道,桂英确实对我情深意重,奈何富家绝不会容许我纳娼妓出身的桂英为妾室,纵使爹娘那边也难开口。
王魁想到这里不由心一冷,收下笔墨道:“桂英这些笔墨多少钱,我一并算给你。”
敫桂英睁大眼睛看着王魁问道:“魁郎,这是赠你的,你怎算钱给我?”
王魁生怕敫桂英疑心,勉强笑道:“你瞧,这几日忙着省试之事,我都一时糊涂了。”
说到这里,王魁抹去眼角的泪水道:“桂英,咱们先去吃些东西。”
“好。”敫桂英起身,随即又道,“我这几日如此模样定是憔悴难以见人,魁郎容我梳妆打扮一番吧。”
“就是去巷口饭肆不必如此大费周张。”
“不可,奴家不能让魁郎失了颜面。”
“我的眉总是画不好。”敫桂英打扮妥当转身回顾,却见王魁正在悄悄的抹泪。
敫桂英问道:“魁郎怎了?”
王魁笑道:“无妨,汉时有个叫张敞的人最擅给妻子画眉,以后我学那张敞日日给你画眉。”
敫桂英笑道:“你要记得才好。”
二人至饭肆吃饭,但见王魁点了一桌的菜肴,不过这样饭肆再贵又能点几个钱来弥补自己的愧疚之心。
王魁无心下箸,但见远处一名十二三岁的歌女来到旁桌打酒坐。
但旁桌的客人却无甚心情骂道:“恁地哭爹叫娘作甚?搅了大爷我吃酒。”
说完客人一把将这女子推搡在地。
敫桂英忙将这歌女扶起,然后让她与自己一桌吃饭。
歌女坚是不肯抱着琵琶离去。
王魁见了笑道:“桂英你即是可怜她,打发她些许钱财就是,何必让她与我们一桌吃饭。”
敫桂英道:“我在莱州时也是从歌女唱至北市第一等的名妓。我是什么样的出身,我一日也不敢忘记。魁郎,我盼你也莫要忘了。”
敫桂英言语似意有所指,令王魁不由满身冷汗。王魁仔细一但见敫桂英言语哀寂,倒不似意有所指,这才放下心来。
初七这日下午,章越索性睡了个大觉,一直睡道月上树梢头,他至馔堂吃饭。
这日太学馔堂作了馒头(肉包子),但见每个太学生都拿了三个,似章越这般明日省试解子更是不限。
太学的馒头皮厚肉实,汁水又多,章越索性吃了痛快。
南宋时岳飞的孙子吃了一次太学馒头写诗赞道。
几年太学饱诸儒,余伎犹传笋蕨厨。公子彭生红缕肉,将军铁杖白莲肤。芳馨政可资椒实,粗泽何妨比瓠壶。老去齿牙辜大嚼,流涎聊合慰馋奴。
这句‘流涎聊合慰馋奴’都是合乎章越的性子。
见章越一口气连吃十个馒头,一旁同窗们皆道:“朝廷有意削进士名额,今日众举子们哪个不愁眉苦脸的,你看章度之却如没事人般。”
另一人道:“你是不知,度之写文章,那是一斤馒头一篇好文,你看明日度之考场定能写出雄文来。”
章越听了不由一笑,不过清朝时有个考生名叫李蟠上考场时带了三十六个馒头,全部吃完后才动笔写文章,最后还得了状元。
章越吃完十个馒头,这才拍了拍肚子离去馔堂。
离去时众同窗们纷纷拱手道:“度之,金榜名传!”
“好,金榜名传!”章越回礼。
说罢章越在几十名同窗的目送中从馔堂回到斋舍。
这一段路章越平日再熟悉不过,如今走来却别有一番意趣。
章越但见天边满是彤云,却不掩了月华之辉,不远的墙角处几簇寒梅不知何时悄然绽放,沁人梅香随着夜风飘散,顿时满院生香!
两百五十章 风雪
章越走回斋舍,唯有他与黄履二人。
黄履给章越出了诗赋各一道,章越想了想沉下心来提笔挥就。
写完后二人互给了对方文章看了一番,然后就是检查考箱。
之后太学里一通鼓响。
二人熄灯各自上榻歇息。
外头的风吹得很紧,一副风雪欲来之状。
到了夜间骤冷,二人依靠榻边炭炉勉强驱散寒意。
章越紧了紧被单,却没有多少睡意,至于一旁的黄履似也是如此。
黄履低声背了会《送董邵南游河北序》,章越听得他背至第二遍‘夫以子之不遇时,苟慕义强仁者皆爱惜焉。矧燕赵之士出乎其性者哉!’时即鼻息微沉,片刻后睡着了。
章越不由佩服黄履,他这心理素质是可以拜将的。
但章越却还没有睡着,不过他也是久考成精,睡不着即睡不着,心态不要乱即是。
此刻太学里除了一阵紧过一阵的风声,可谓万籁俱寂,章越一面听着风声一面想着‘太学学正已是十拿九稳,一席青袍已是少不了了。有个正九品官在身,还有俸禄待遇,也算不枉了三年在太学尽心尽力的学习。
故而就算这科不中,自己也是足够从容了。何况有了官身下一科解试可参与别头试,甚至殿试也可参加锁厅试。’
不过尽管如此,章越心底越来越乱,还是放不下。
随即他想到大学里一句话‘知止而后有定’。
书生领兵罗泽南曾说他打战制之法,就是‘’知止而后有定’这几句话。
止是境界,目标,但章越将他理解为‘停止’,就是办成这件事最坏的结果。
如果这件事最坏结果自己可以接受,那么就去为之,如此就不会患得患失,心底就有了定见。
不过想是如此想,章越仍到了三鼓后方才睡下,夜半似风声大作,然后落起雪来。
晨霄寒冷,激得拥被而眠的章越从朦朦胧胧醒来,却听窗外密雪声好比碎玉,轻轻重重远远近近地响起。
如此章越反是更好睡了。
又睡了不知多少听得黄履拍醒章越言道:“四鼓了。”
章越黄履起身洗漱。
期间章越想支起窗来随即又被风雪压下,他转过头对黄履笑道:“好大的雪。”
黄履伸手呵气笑道:“是啊,李太白道‘’燕山雪华大如席’,我如今是信了。”
二人相视一笑。
不久有去贡院的考生来此敲门,章越,黄履背上考箱后出门,却见眼前一亮,放眼望去大雪广被天下,八方皆为雪覆,随即凌厉的风雪扑面而来。
“这也是奇了。”黄履感叹了一句。
当即章越,黄履撑着伞冒着雪从太学赶往贡院。
到了路上,路上遇见的同窗渐渐多了,口中对这大雪都抱怨不已。
至大学门前,学吏都连夜起来点起了灯笼,这时大雪初霁,学吏往地上都铺了稻草,以防人滑倒。
章越黄履与几十个太学举子们拿了一条绳子,一个拽着一个朝贡院大门而去,路上不住有马车冒着风雪行来。
不过一会众人抵至贡院门口,此刻离龙门开启已不过一刻钟功夫,但数千考生来了不到一半,显然多是因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雪延阻之故。
贡院前马嘶驴叫,被不断考生们挤得水泄不通。大雪突降,令一切都有些乱糟糟的。
十七娘所赠的寒衣着身,章越身上丝毫不冷,他与黄履道:“这就要进门,我去清点一番,看看还有几个同窗未至。”
黄履道:“太学大概都到了,广文馆则不知。”
章越道:“我问一问。”
说罢章越找相熟的人询问。
这时章越看见王魁也赶到,二人点点头算打过招呼。
此刻但见王魁与几位举子避在檐下望着雪景兴谈起袁安困雪,谢庭赏雪等佳话。
王魁谈及王徽之雪夜访戴逵时,更是与左右同声大笑。
韩忠彦身旁一名年方弱冠的士子听了王魁言语问道:“师朴兄,此人是谁?”
家仆正给韩忠彦打伞吹拍衣裳。
韩忠彦看了一眼,撇了撇嘴道:“仲冯,他就是我曾与你提及的王俊民,怎么?”
此人点点头道:“难怪听闻此人有状元之才,盛名之下无虚士,你看左右考生都因避此风雪有些狼狈,此人若无其事侃侃而谈,这番气度真叫人心折。”
韩忠彦笑道:“不过尔尔,好高谈阔论者未见有真实才,太学之中唯有章度之算是人物。”
对方道:“多听你提及章度之之名却未尝一见。”
韩忠彦道:“我考后再与你引荐。”
“如今也不迟啊!”此人笑着。
“龙门要开了。”韩忠彦朝前一指。
这时贡院大门齐开,但见门内几十官兵正在扫雪。
有一名士子惊道:“这就入龙门了,可是还有多少人正在路上。”
另一人道:“是啊,这突遭风雪难道也不等一等么?”
这时监门官已是步出对考生高声道:“开封府举子手持号票先入贡院,国子监举子在后,若有失号,逾期者不得入。”
此人一旁站了十几名书铺的人他们会负责查验考生的正身。
此刻站在前面开封府考生即拿出号票。
正当这时有人道:“开封府还有不少考生因风雪延误未至,还请考官稍待。”
监门官闻言呵斥道:“胡话,考期是官家钦定的,哪有稍待的道理!”
当场开封府考生们一片喧哗,其间不少考生的同窗好友未至,一人言道:“这突遭风雪,怎是人所料得?”
章越已是转了一圈回来,黄履道:“如何?”
章越摇头道:“太学无一迟到,倒是广文馆生缺了十数人,我郭师兄也在其中。”
黄履惊道:“这如何是好?”
章越道:“郭师兄行事谨慎绝不会误期,定是风雪所至。”
这时监门官喝道:“不得再喧哗!尔等言道有人因风雪误期,但怎不见尔等因风雪而误。”
王魁见此一幕笑了笑,少了不是很好,平白因风雪缺考许多人,就少人与我争之,这些人好不知事,还维护着什么。
在场抱着王魁此心的考生也有许多。
这时章越大步上前走到监门官行礼道:“在下太学养正斋斋长章越有事禀之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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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五十一章 王珪
眼见龙门要开从远处而来的考生们都是连连地高呼‘等一等’,‘还请官长等一等’。
而在龙门前监门官与考生们自是争吵不休,开封府为首的考生直呼道:“官长,天子取士要拔寒秀于民间,如今遭此不测之风雪,人皆有道路远近之不同,可否宽限时日,凭人之变通,补天之不公乎?”
监门官上下看了这考生一眼直接道了一句:“汝叫什么名字?”
对方一时语塞,监门官冷笑道:“连名也不敢报,来人叉出去!”
章越见此一幕,知道这考生说得虽极有道理,但却不足以打动监门官。
因为按规期开龙门是监门官的职责所在,不然朝廷是要追究他失职的责任,故而考生延期与他有什么利害关系。
故而哪怕道理说得再高再好,但没有力量也是无用的。
于是章越走了上去向监门官言道:“在下太学养正斋斋长章越有事禀之官长!”
监门官眉毛一挑,方才考生不敢言语自己名字,生怕遭打击报复,如今倒有一人敢出面,难道真不知死活么?
章越上前后,黄履等一众太学考生纷纷聚在了他的身后。
监门官见此一凛心道,此人还有些来头。
监门官冷笑道:“好个不知死活的措大,你可知陈彭年否?”
章越知道陈彭年是有名的大臣,他举进士,因为年轻轻率,喜好诽谤官员。当时宋白知贡举,厌恶其为人,将陈彭年黜落之。
但后来陈彭年还是中了进士,并一直致力于以文章取士,减少考官以一己好恶取士。
陈彭年任翰林学士时,禀告宰相王旦。王旦问:‘这是什么?”
陈彭年道:“科场条贯。”
王旦将此投掷在地骂道:“内翰做了几日官?居然敢隔截(考官与)天下进士。”
章越听出对方的威胁,言下之意是你要学陈彭年么?得罪考官的后果你知道吗?
章越言道:“门下不敢学陈公,只是有事禀之。”
“汝言之!”
章越道:“门下方才清点人数,辟雍生目下尚缺十九人,如何处置还请官长示下。”
章越这里耍了个心眼,辟雍生包括太学生与广文馆生,不过却可以误导对方。
对方听了一愣心道,太学离贡院这么近,居然都缺了这么多考生,如此自己强令开考不仅是得罪了这十九个人。还更不用说开封府与其他各路的考生了?
监门官当即向方才与自己争理的开封府学子问道:“你们开封府缺多少人?”
这开封府学子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监门官喝道:“还不快清点!”
监门官有些动怒,转头看向章越面上倒是和缓了许多言道:“你说你方才叫什么名字?”
章越道:“在下太学养正斋斋长章越。”
监门官眉头一展道:“原来章度之,本官读过你的诗词文章,你回去继续清点人数,我派人禀告主司后再与你回话。”
章越大喜道:“多谢官长。”
旁人皆是大喜,一群开封府学子上前道:“多谢章兄了。”
章越笑了笑,但他向来是不从明面上示恩于人的,于是辞道:“哪里的话,我也有同窗因雪延误,不过如实禀告罢了。”
章越答完朝远处看了一眼,如今贡院门前这场雪已是停了。
贡院街前是人山人海,考生们接踵摩肩地从远处朝贡院涌来,贡院街道左右的百姓自发地早起为街道上扫雪,清出一条道路供考生车马直抵贡院。
即便如此,马车驴车仍是远远地堵在离贡院半里地的地方一步也动弹不得。
故而考生们不得不舍了车驾,提起考箱往贡院赶来,考箱里有脂烛水炭,饭食餐器等等。如今一个个考生生怕延误了,要么将考箱肩荷于肩上,要么将考篮提于手上,朝贡院赶来。
见此一幕,章越不由心道,郭师兄你倒是快点啊。
龙门前已暂停考生入内,监门官派出的官吏立即将此地情况禀明了主考官王珪及两位副考官范镇与王畴。
这几日王珪与两位考官锁院时,彼此作了大量的诗词唱和,三人的感情增进得着实不错。
“仅一个太学就缺了十九人,开封府与其他各路呢?”王珪询道。
“还未清点出。”
“那么场外考生如何?”
“都在齐呼恳请宽严期限。”
王珪问道:“哦?居闹了这么大,可是有人带头?”
“带头之人都不肯言语自己名字,不过我倒知太学那有一个叫章越的。”
王珪一听章越名字不由略有所思。
他当然早就知道了章越其人了,他对章越的文章和才学倒有耳闻,上一次章越至他府上行卷,王珪正好不在,否则就召来见面了。
王珪对章越了解不仅如此,他还知道章越是欧阳修的子侄辈。
需知王珪与欧阳修过往尤其密切,庆历二年时,王珪参加别头试,当时欧阳修与张方平是王珪的主考官。
嘉佑二年时王珪为同知贡举,时知贡举正是欧阳修。
二人锁宿五十多日,正好无聊于是彼此诗词唱和。
王珪写给欧阳修的诗里云,十五年前出门下,最荣今日预东堂。
意思是十五年前我是你门下学生,如今咱们一并为考官这真是一件极为荣耀的事。
除了章越与欧阳修的关系,王珪还知道章越经欧阳修作保与吴充家定亲的事,这件事在汴京高官里面并不是一个秘密,王珪老早就明了了。
王珪还没言语,一旁范镇道:“我听闻这章度之在太学里甚为有力,卢直讲倚之为左右手,看来不是造事之人。”
范镇的听闻,当时是范祖禹在他耳边说的。
一旁官吏忙解释道:“小人不是说他造事,他只是如实禀告罢了,并没有与叫嚣之人搅在一处。”
王珪闻言微微笑道:“我知道了,这章度之倒是有胆识的人,何况若不知他清点学生,我们也不知连这太学生就缺了这么多人啊。”
一旁御史中丞的王畴问道:“那么主司如何打算?”
王珪想了想道:“我想起祖父告诉我真宗朝之事,当时先帝问宰臣:‘天下贡举人几何?’
‘宰臣答曰:“万三千有余。’
‘约常例,奏名几何?’
‘大约十取其一也。’
‘先帝叹曰:“当落者不啻万人矣。必慎择其有司。’”
说到这里王珪顿了顿道:“时落者万人,先帝亦不能释怀,命有司慎之,不肯遗漏一位有真才实学的人。如今风雪延误,倒也是意料之外,我等岂可一句话就剥去这些读书人十年寒窗之功,两位以为如何?”
范镇和王畴皆道:“一切听主司的吩咐。”
王珪道:“也好,告诉监门官再候一刻钟,若再不至,吾亦仁至义尽。”
两百五十二章 赋题
听得延缓一刻钟的消息,众考生们高兴有之,惋惜有之。
不过这一刻钟很快就过去了,龙门开启,考生们依序进场。
章越不由向远处张望。
幸亏郭林最后踩在点上仓促而至,但见他一身雨雪与泥泞倒是狼狈不堪。
郭林正要与章越解释,章越道:“不多说了,咱们进考场再说。”
郭林当即点了点头,最后道了句:“累师弟担心了。”
终于一行人是踩着点进了贡院,却说贡院门前,监门官看了一眼数人,然后书铺的人上来验明正身。
解试,省试规定为了防止考生请枪手或冒籍,故而必须三人一结保。
章越,黄履与孙过之前结保的,孙过解试落榜后,章越黄履即邀了郭林。
当即三人一并在正门前,由书铺的人确认了身份后,再拿号票交给监门官检验算是过了第一关,让他们进了龙门。
至于第二关是进了龙门后,这里官兵要进行搜检。
搜检一般是针对郭林这样明经诸科考生的,对于进士科本不必如此。
但真宗朝时有朝臣奏报说,这几年进士多务浇浮,不敦实学,于是抄略古今文赋,怀挟入试。
最后导致进士科也要搜检,朝廷规定除了官修的《韵略》之外,不得怀挟书策。令监门官与巡铺官潜加觉察,若是发现考生夹带,立即扶出。
潜加察觉说得很好,不亏官方用词。
章越明白,这夹带对于进士科实在是帮助有限。
不过还是有不少文思不够敏捷的考生借助诗袋之类的工具来作诗作赋,他们平日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故而夹带入考场。
章越之前从陈襄学诗赋时,也是借助诗袋,不过近来作得熟练了,已是改了这毛病。
他打开考箱除了一本韵书外,别无其它,官吏不仔细搜查就放他与黄履进考场了。
至于郭林除了翻开考箱检查,还需搜身,这是严加搜查。
章越与黄履与郭林别过去看考场坐图,辨明方向后进入贡院。
却说明清科举礼部试贡院都是专门给个地方,但北宋初期科举并不成熟,故而贡院的地方也是变来变去。
最早贡院借寄尚书省礼部南院,如兴国坊梁太祖朱温旧第,蜀王孟昶旧第,都曾作为尚书省礼部试贡院,之后改为寄在寺院如武成王庙及开宝寺等处,比较悲催是开宝寺一贯是作为开封府试或国子监试贡院,第一次成为礼部试贡院是在熙宁年间,结果唯一次省试即走水了。
最后到了宋徽宗时将贡院寄在太学里。
如今考试的贡院是由武成王庙改来的,一直有官员说这有些不太合体统,不过就这么一直将就着。
但不得不说这考试环境与开宝寺考场比起来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章越黄履抵至考场时,与主司官员王珪,范镇,王畴三人对拜。
这三位大佬章越一个也不认得,唯独范镇当初送范祖禹至太学时与他有一面之缘。
而居中的老者自是王珪。
唐初有一宰相也叫王珪,对方是王僧辩之孙,出自乌丸王氏,是太原王氏的一支。
这位王珪出身也不差,出自于华阳王氏,曾祖在蜀王孟昶时即出仕,后来一并降宋。
然后家族就忠心投靠大宋,出仕为官出了不少名臣进士。
王珪也是牛人,当初路过扬州时与陈升之,王安石,韩琦留下四相簪花的佳话。
他与王安石是同年,但仕途却更顺畅,如今已是翰林学士,朝廷大典策多出于他之手。
章越与几位考官对揖后,即来到自己的考场—一条长长廊庑,不少先至的考生已是分坐庑廊之中,每名考生之间皆支起白色帷幕,以防左右交头接耳,互通消息。
天寒地冻却在户外考试了,这滋味可想而知,章越来到廊庑自己的座位,但见帷幕之后摆着一张案几,下面铺着一张毡席,迎面正对着院落中,零星雪花在飞。
院中正烧着茶汤饮子,官吏们一碗一碗地端上呈给考生们,中央的大堂又被称为都堂,也称为紫殿,如今正在焚香。
欧阳修主持嘉佑二年科举时作了首诗。
紫殿焚香暖吹轻,广庭清晓席群英。无哗战士衔枚勇,下笔春蚕食叶声。
说得就是此景。
章越坐下后从考箱里拿出皮垫在毡垫上又铺了一层。
这毡垫不过是薄薄一层单席,如何能御寒,故而必须加一层皮垫。
唐人宋人在科场上发牢骚之词‘单席如何礼士’说得就是这个。对联里寒毡对得都是暖席,反正去别人家做客,给客人坐单席是挺失礼的。
一般都要在席子上再铺一层,如同明清时‘炕上坐’。
考生们将考不好常常抱怨至‘单席’,‘天冷’等等考场环境差,还有‘褒衣博带满尘埃’之词等等。
章越铺下皮垫,不久官吏奉上一碗热茶汤来。章越道了句多谢,从考箱里抓了把钱塞到人手里,那名官吏收下后笑道:“还有胡椒汤,紫苏汤,郎君想喝哪等?”
章越道:“紫苏汤吧。”
天色甚寒,章越举碗,满满一碗干姜茶汤入肚,倒是消减了不少身上的寒意。
过了片刻,考吏下发之前考生上缴的印卷,之后就是出示考题。
这是四场省试中的头场诗赋。
诗赋排在头场,因为他四场中的重中之重。
诗赋中最重又是赋。
但赋的考法也是一直在变化中。
在唐朝至宋朝嘉佑年以前,赋的格式是被限制。如官韵限八字,赋有八段如何写,如何转韵,如何牵扯都是有规矩。
更严苛些的考官还要‘四平四仄’,如出现‘五平三仄’这等是降一等的。
谈及诗赋范文当属《木鸡赋》,以‘至此无敌,故能先鸣’为韵,之后按照‘平仄平仄,平仄平仄‘的格式写下来。
在嘉佑以前,任何考生学赋大多先生都要拿这一篇科场范文来讲。
不过改变在欧阳修主持科举之后。欧阳修提倡崇文之道,对于‘声律之病’尤为痛恨。
故而欧阳修主张赋文体可以平实如信笺,最重要是言之有物。
嘉佑二年时,他将这一改革运用到那一年的省试中。
结果考完以后,欧阳修遭到太学生们的围攻。不过事实证明欧阳修的正确,嘉佑二年的一榜进士含金量是科举一千年来之冠。
到了嘉佑四年,欧阳修为殿试主考官再度坚持这一衡文标准。
如今到了嘉佑六年,王珪出为主考官。
王珪与欧阳修在嘉佑二年时共同主持过省试,而且还是欧阳修的铁杆政治盟友,必然还是坚定支持欧阳修的。
故而章越在考前就衡量过,能写出‘平仄平仄平仄平仄’这样四平四仄韵格写赋当然是最好。
但在考场上很难写出包含平仄,字韵,且雄辩,说理透彻的文章,三者实难完全兼顾。
若完全兼顾,写出一篇如木鸡那真是牛人中的牛人了。
所以对章越而言,就必须有所取舍,甚至退而求次。
抛弃四平四仄,选择字韵,说理,以三者取二作省试赋。
当然嘉佑以前的文风,就是选择平仄,韵,而不讲说理,如此就和刘几一般碰得头破血流了。
当然不信邪的考生哪都有,但需知鸡蛋是撞不过石头的,刘几再牛如今不也改名叫刘辉了吗?
当即赋题被人举在牌上。
赋题名《金在镕赋》。
赋韵为’金在良治,求铸成器‘。
章越看了题目知道题出自汉书董仲舒,原文是‘夫上之化下,下之从上,犹泥之在钧,唯甄者之所为;犹金之在镕,唯冶者之所铸’。
整篇题目议论这篇‘金之在镕‘之意。
此题令章越大出意料之外,一般赋题以出自六经为准,其次才是正史。
这道题目出得有些偏,不过尽管有些偏,但赋题却是很好理解,没读过汉书董仲舒传也是写出一二道理。
之后是赋韵‘金在良治,求铸成器’。
这赋韵是官方给出的。
整篇赋要分成八段。
第一段以‘金’字为律,第二段以‘在’字为韵,最后第八段以‘器’字为收尾。
题目看到这里,章越舒了一口气,至少没有考出太偏,但如何为赋就看各自的水平了。
当然这篇赋若写得好,是可以说一番大道理的,押对这八个字韵不难,但要再拘于四平四仄的格式,那不仅对章越,哪怕是在场进士科的大部分考生而言能做到这一步也是难上加难。
至于文才之事,那更是难以预料了。
就好比王勃的《滕王阁序》和范仲淹的《岳阳楼记》,你要说谁胜过一筹,谁也不好说,但拿到嘉佑六年的科举考场上,考官肯定会选岳阳楼记。
想到这里,官吏给章越端上了第二碗茶汤。
章越照旧塞了一把钱给对方,然后将卷子收进油布袋里,一面喝着茶汤,一面想着如何写赋。
就在这片刻之间,章越已是拟好了一个大概的框架,就是以议论为赋,以论政说理为主,其中第三韵至第七韵都以议论充之。
咱们就是以通篇雄辩大论取胜,不走文采格律的路线的。
想到这里,章越将第二碗茶汤喝尽后,当下提笔挥墨在稿纸上酝酿起来。
ps:嘉佑六年省试赋早已散佚,选了半天,举范仲淹的金在镕赋为题。
两百五十三章 筌与鱼
雪又落下,贡院的亭台楼阁皆为白雪覆盖,哪怕都堂上焚烧的熏香都驱散不了这浓浓的寒意。
考生们都是冻得搓手,趁着砚水未凝结成冰时,考生们纷纷提笔于稿纸上书写起来。
章越虽觉得这考场上的紫苏茶汤不够正宗,但也是不错。
需知紫色苏汤在仁宗时被翰林院誉为天下汤饮第一,具备解毒养胃之用。
章越喝了一碗紫苏茶汤后,身上寒意再度消减几分。
章越略一思定,想到考场上文章,其实也与官场规矩有些类似。
声韵平仄都是官方给出的格式,文章里的道理文采是考生要表达的内容。
后世批评明清八股文如同带着脚镣跳舞,大约就是这个意思。
如今在于考生如何取舍。
好比这赋完全贴着声韵平仄写来,就好比一意唯上,这是嘉佑以前的文风。
完全没有束缚,想写什么写什么,就过于任性,就不能为官场所容。
但在框架允许的范围内,最大可能发挥出个人的才华,这就是嘉佑以后,欧阳修改变科举文风的目的。
同时从唐赋和宋赋来看,唐赋更重于文采而轻于议论,宋赋早在范仲淹时,就更重于议论说理,而轻于词藻。
文采词藻更侧重于考察考生的才华,说理议论更侧重于考生的能力。
这也是两个不同的选拔标准。
当然若考生能兼顾声韵平仄文采议论写出一首这样的赋来,自是最好,但这样的人才肯定是万中无一的。
时势造英雄,不同的人才在不同的环境脱颖而出。
如今嘉佑六年的风格正适合于章越。
自己就是议论说理强于叙述词藻,重于文章内容而轻于声律。
只要在不出韵的前提,这篇赋章越要尽可能写出题意‘金在镕’。
题意是黄金镕成什么形状,在于治者心底要铸造成如何的器具?
引申于治国,金出于泥沙,也就是人才。
冶金就是培养人才,要培养教育什么样的人才,在于治者要达到什么样的施政理念?
故而破题之句在胸中就有了。
天生至宝,时贵良金。在镕之姿可睹,从革之用将临。熠耀腾精,乍跃洪炉之内;纵横成器,当随哲匠之心。
天下最宝贵的就是良金(喻之人才)。观其熔炼的形态,打造为器具的时代将要到来。至于打造成什么器具在于良匠心中要打造的器具(理想的政治理念)。
章越于稿纸上挥笔写下,这句可作为赋头。赋头作为破题之用,一定要点出全篇赋在说什么。
天生至宝,时贵良金,押‘金’字韵。
以赋句而论有六等,分别是壮紧长隔漫发。
壮紧是三字四字的短句,字数越少,但言语越要精炼有力量,要讲究对偶,故有壮紧之称。
至于长句隔句,用于铺陈议论表述,嘉佑前要严格讲究对偶,但嘉佑后可适当放宽标准。
至于漫发,漫是不讲对偶散句,发是过渡句。
赋头三句必须结构紧密而不松散,讲究一个冲击力吸引考官眼球,故而章越选了三句式紧句打头,长句为中,最后用隔句收尾。
章越继续写道:“观其大治既陈,满赢斯在……”
下面就是赋项,作为承前启后之用,押‘在’字韵。
总之赋分八段,将’金在良治,求铸成器‘八字分为八段八韵。
下面三至七段就是展开议论。
……如令区别妍媸,愿为轩鉴;倘使削平祸乱,请就干将……
……天子要区别美丑,我愿为良镜,国家要削平祸乱,我请为干将……
章越于稿纸写了一番框架可谓一气呵成,但完稿了没有,并没有。
草稿上的赋还要修改一番,在不对偶的地方,尽量修改词句为对偶,同时在能遵循平仄平仄的地方尽可能遵循。
同时八个字的赋韵字必须依照次序出现全赋八段之中,如果实在想不出押韵字的赋句,在不得已下可以找韵部代替,这是可以从权的。但是绝对不可以错韵漏韵。
不得不承认韵字虽说有很多弊病,但最大的好处就是杜绝抄袭,否则一个题目笼统言之,考生很容易用自己的旧文或临摹名篇替代。
但官方规定了韵字,使得每篇赋文都必须考生当场所作,杜绝抄袭于他人或临摹前作。
反正这一改文就用了大半的功夫。如何不害文意,又尽量保持格式,功夫都用在上面,文章档次不可避免下降。
不然为何唐诗里有无数佳作,但放到科举里为人熟知的只有一句‘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这概率不可用万分之一了,只能用亿分之一来比喻。
至于下面的诗,则要用到韵书。
其实对章越而言,用不用都是一般。不过既带来了往韵书翻一翻,说不定能找到些许灵感。
赋和诗都写在稿纸上,再三删改已是差不多了。
想起当初解试,还要睡一觉在梦中编排删减,如今技艺纯熟后,已不用如此了。
章越可是每日各写一篇诗赋,到了梦里还要再写一遍。
从解试之后至省试这近五个月,章越每天都是如此,没有一日懈怠的。
旬锻月炼都是平常事,唐人总结科举的诗赋之道,就是两个字‘苦吟’。
什么叫苦吟?就是妓女不能有了性(协和)欲再接客。网文写手不能有了灵感才码字,为了生存每天都要坐在那熬着。
苦吟诗人贾岛的那首‘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这文章之道说多了都是泪啊!
放到宋代也在苦吟,苏轼曾道‘清诗要锻炼,方得银中铅’。连号称‘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的陆游,也是每日以苦吟为务。
考试不是靠灵光一闪,而是靠重复练习与肌肉记忆。平日写得多了,下笔时往往会有自己写过的经验或句子在脑中不知不觉的浮现。
写到这里,章越扶了扶酸痛的腰,将稿纸收好准备誊正。章越再拿了胡椒汤,然后左右望去考生们尽作奋笔疾书状。
谁也是不容易啊!
大家拼尽了全力来此走一遭。
章越由衷发出了感慨,此刻他方有心情就着茶汤吃了一些糕点。
他紧了紧寒衣,看了一眼手中的牛耳笔。
之前这支笔一直放在家中舍不得用,如今到了考场上终有它用武之时。
试问牛耳笔可执牛耳否?
章越微微一笑,提笔誊正后即是交卷。
省试没有规定结束的时间,但有一条不给烛。
此刻离天暗还有一些功夫,章越交卷离开,他不算早走的也不算晚走的,已有不少考生出了龙门。
雪又落了下来,章越走出龙门外时,却见外头站了无数人。
等他一出现,立即有十几人上前辨认然后问道:“我家相公在否?”
“可见的我家三郎君?”
章越熟练地往后指了指才摆脱了逼问,然后长长舒了口气,此刻就感觉自己整个人被抽空了一般。
此番亲自走一遭,他方才体会何为‘褒衣博带满尘埃,独自都堂纳卷回。蓬巷几时闻吉语,棘篱何日免重来。’。
这是第一场啊。
眼前不少人在此翘首期盼着,也有人正与家人叙话。
一个人正兴高采烈地对父母道:“爹娘,我在帏幕间正一头苦恼,不知如何下笔时,突见庭中有人言语道了数句,我低头一看正合赋下之意,故我提笔以此落句。”
他身旁的夫妇都是喜至流泪道:“这是天意啊,是天要我儿此番高中啊!”
章越闻言不由好笑,每次考完都能增加不少科场奇闻。
“三叔,三叔!”
章越一转眼看见原来是章丘朝自己打招呼。
章越笑了笑走上前去道:“不是说了别来,这贡院走几步路就到太学了。”
这时候数人来到章越面前拱手道:“这位是度之吧,今日我等因风雪延误了考期,多亏你在监门官面前仗义直言,否则数载光阴毁于一旦了。不知可否赏光请你喝杯水酒,略表心意。”
章越笑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一旁章丘看着章越得如此多人敬仰不由佩服,等章越推了他们以后,章丘问道:“三叔,你为何不接受邀请,与他们坐下相谈,他日也有相互用得着的地方。”
章越看了章丘点了点头道:“你能这么想着实长进了,不过……不过三叔着实累了,没功夫应酬。”
章丘失笑道:“是啊,三叔,我给你提考箱。”
章越此刻一脸疲倦之色恨不得马上栽倒在床上,他将考箱递给章丘,章丘在旁问道:“三叔,这贡院是如何样子……”
章越随意聊了几句,忽停下脚步,回望贡院前。
却见寒风凛冽下,贡院为皑皑白雪覆盖,雪景之中满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这一刻章越突然想起自己寒窗经历,不由吟道:“懒作住山人,贫家日赁身。书多笔渐重,睡少枕长新。”
“野客狂无过,诗仙瘦始真。秋风千里去,谁与我相亲。”
寒窗中的孤独寂寞,又有谁能解我。
“三叔?”章丘道。
“怎么?”
章丘道:“我记得,我在南峰院读书时,伯益先生曾与言道,读书吟诗本令人喜悦,陶冶性情之事,但有了科举之后,如今天下人早已得荃而忘鱼了。”
章越问道:“不是得鱼而忘荃?”
章丘道:“先生说得正是得荃忘鱼。”
章越点了点头。
两百五十四章 审卷
头场赋试卷子收入后,考官即要忙着糊名,誊录。
夜幕降临,贡院里掌起了灯。
封印院的官吏们行色匆匆捧着卷子行走于各房之间。
这贡院这么大,总有灯火照不到地方,在唐传奇中流传着不少贡院鬼故事,故而不免令胆小之人心有余悸,不敢随便乱走,随便乱看。
不过流传的贡院故事倒也并非一味是神神怪怪,报恩报仇的故事,譬如嘉佑二年省试欧阳修为主考时,他每当看考卷时,就感觉身后坐着一位朱衣人。
而这卷子欧阳修认为写得非常好时,这位朱衣人就点头。
故而化作了俗语‘朱衣点头’。
按照省试的流程,考生纳卷之后,先由编排官先去除了卷首了乡贯名字,以之前考生请号的字号代替,然后送至封印院,由弥封官进行糊名。
之后由弥封官送至誊录院,命书吏抄录,京官校对,诸司供账,再派两名内侍监督,
抄录后的卷子会先送呈身处外帘的点检官看毕,然后点检官会在卷子上写下自己认为的评语等第。
之后糊住点检官所书的评语等第,再呈给三位主考官过目,主考官根据自己的意见写下等第。
最后详定官根据点检官与主考官二人各自写下的等第,作一个参考,检查其中是否有纰漏。免得两位官员有的给高,有的给低了。
如果点检官与主考官意见不一,那么详定官若赞同主考官的意见,则不必再看,以主考官意见为主。但详定官若支持点检官的意见,就要禀告主考官,那么详定官会据此与主考官商议,确定考生的最终名次。
眼下科举最重是诗赋,第二场第三场策论如今被拔高,但还是以诗赋定去留,策论论高下的老鬼。也就是策论哪怕写得再好,诗赋不成也就下一科再来吧。
故而第一场诗赋的卷子誊录之后,就立即给点检官阅卷,点检官看完写出等次还要呈给三位考官再过目,最后详定官还要过目。
因为有三级阅卷流程,所以阅卷的时间很紧,而且点检官若判错了卷子,被详定官看出,是要当处分的。
故而当第一批封印院弥封后的卷子送至点检官处时,十名点检官即被从床榻上叫醒进行审卷。
诗赋的卷子一到手,这些点检官就拿着笔一行一行地扫过取。最后在一旁写下自己的批语,最后再划定等次。
主考官与详定官还要对考中后的真卷进行审查,若合意即书写榜单名次,当然在放榜前省试的前十名还要送给天子亲自详看。
总之这一道又一道的程序确保了省试的公正。
故而能够凭着关系在解试中五解六解的举人到了省试却始终也考不中,一个原因是因为省试更难考,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更严格。
身为马前卒的点检官责任大,权力小,一个个都是战战兢兢地阅卷。
内帘官们咬赶进度,身处外帘的他们则不能出错,故而没有多余的心思,不过这些点检官也是人,看到好的文章会拍案叫绝,看到差的文章也有哂笑,不屑,嘲讽。
也会因为有的好文章,最后因一不起眼的地方空亏一溃而叹息感慨。
也有一时拿不准去问旁人的意见。
这时一位牛姓的点检官已是改了上百份诗赋了,从三更半夜一直改到了天空露出鱼肚白。
他自付自己改得勤奋,但誊录所仍是源源不断地将卷子堆在他的身旁,摆成了小山。
“如此诗赋也敢拿来丢人现眼。”
牛点检官右手持朱笔,左手捏鼻子作了一个臭不可闻的表情,随即又是笑道:“不过话说回来,老牛啊,老牛,若下面的卷子都这般就好了,实在省却了我老牛不少功夫。”
牛点检官喝了口浓茶,走到一旁抹了把脸。
身为考官最怕是看见一眼看去似不错的卷子,如此万一后面被详查出问题,自己就惨了。
牛点检官喝了茶,当即将袖子一提重新又审起下一篇诗赋来。
牛点检官朦胧着双眼心道,老牛,老牛,你可得给我看仔细了,莫出什么差池……呵,一个长长的呵欠。
牛点检官重新睁开眼睛但见赋头上写着‘天生至宝,时贵良金。在镕之姿可睹,从革之用将临。熠耀腾精,乍跃洪炉之内;纵横成器,当随哲匠之心’。
牛点检官陡然一醒,嗯,好个当随哲匠之心。
牛点检官首先将自己带入了天子或当朝宰相的身份,他们看到这一句是作何反应?
好一个当随哲匠之心。
这位考生有些门道。
其实一篇赋三百字左右,考官第一眼看得就是赋头,一个有力的赋头,可以令考官高看这考生数眼,并鼓励着自己看下去。
牛点检官又重新看了一遍赋头,反复品道:“好,很好,极好。”
他看了一眼这个考生的字号‘甲申丙寅’然后记在心底。
“不知下面写得如何,不要功亏一篑才是。”
牛点检官板起脸继续读下去,但见上面写得是‘观其大冶既陈,满籯斯在……’
好好好,牛点检官心底已乐开了花,当浮一大白,额,可惜没有酒,咱老牛就以茶代酒了。
好文章就是要就着酒(茶),才能品出味来,一口酒一段文章,此乃人生之佳境也。
呵!这酒够劲。
牛点检官神采飞扬,左右同僚看到他的神色,知他看到了中意的文章,不过众人都很忙,没空去询问。
却见牛点检官已是起身,于椅后如同追着牛尾巴咬去的牛在室内旋转踱步。
半响后牛点检官忽道:“是了,是否用此来收束更好?”
牛点检官读了一会,反复抚案笑道:“痛快,痛快,文章好不好倒是在其次,但能值此未遇之时,能写出这样的文章的人是有将相之气的。”
说完牛点检官刷刷刷地在卷末写上了自己的评语。
考官对于卷子分等第是六等‘上上,上中,中上,中下,下,不通’。
上上一般不用,哪怕卷子写得再好,也要留给主考官来选。这是一个身为点检官为己护身,不当责任的小窍门。
故而牛点检官给这卷子评价以‘上中’的等第,这已是他能给出最后的等第了。
牛点检官前面写了一通文章分析后最后写下了这一句话‘观其文为宰执之言,睹其意具良相之器’。
最后牛点检官按印确认,然后这封卷子被再度弥封后被送入了内帘中。
牛点检官目送卷子离去,又重新坐下批卷。
两百五十五章 牛逼吹大了
就在考官连夜批改诗赋卷时,章越回到太学后是倒头就睡。
白日头场的诗赋消耗着实太大,加之前夜没休息好,故而章越晚上连梦都没作一个足足睡了近八个时辰,方才恢复了精力。
章越起床时眼见日已过午。
一旁黄履已在翻书了。
黄履并非那等黄好义,平日口口声声说自己没学,然后偷偷用功努力的人。
黄履读书并不刻苦,但却有自己的节奏。
最重要是有自己思维模式,用孔子的话来说,就是吾道一而贯之。
考诗赋前,他与章越一起每日苦吟诗赋,如今第二场第三场要考策论,黄履则读起了韩愈的古文。
用欧阳修的话来说,唐朝的古文自韩愈而始,其后学韩而不至者,为皇甫湜;学皇甫湜而不至者,为孙樵。自樵以降,无足观矣。
也就说唐朝古文可以一观的就是孙樵,皇甫湜,韩愈。
但最推崇还是韩愈。
章越读经学,也知王安石等宋朝经学大家,最推崇也是韩愈,他的尊孟主张,成为宋朝儒家的主流。
故而韩愈被称为‘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这文就是古文,经就是经学。
至于策论的格式就是古文,也称作散文,区别于韵文和骈文,文章不讲声律,对偶,就是注重于内容。
韩愈的古文在宋朝有《昌黎先生文集》。
当年欧阳修在随州李家时,犹如跳下悬崖捡到秘笈般将此书拿到,偷偷拿回家潜心研读。最后是韩愈启发了欧阳修引领了宋朝的古文运动。
故而章越起床后见黄履读韩愈的文章,他拍了拍肚子道:“可有吃的?”
黄履摇了摇头,拿出一碗饼子和一陶罐野菜汤然后道:“这是今天太学的饭食,我给你留着。”
章越大喜道:“还是你贴心。”
当即他就着野菜汤吃起饼子来。
黄履笑道:“山珍海味也见你吃得,这菜汤饼子你也不嫌弃,倒是好养。”
章越道:“咱们就是要随遇而安吧,好了,你读昌黎先生文章半日可有心得?”
黄履点点头,当即二人商讨了起来。
黄履言道:“韩昌黎文章虽好,但某看来却有病。”
“如何言之?”
黄履道:“韩昌黎主张以修文以学道,是以文贯道。这道是道,文是文,文只是吃饭时下饭菜而已。若以文贯道,文是末,道是本,如此同本末倒置,如此失圣贤之本指,而沉溺于心。”
章越则道:“我倒以为韩昌黎的修文学道与荀子的学以成德异曲同工。若抛开细节,求于圣贤之本指,那么你所明悟的就是圣贤之本指么?”
“我以为道只能从象中去悟,这象可以是文,可以是器,可以是实践,若是直指道去领悟,则为形而上学。”
章越与黄履相聊时,门外忽有人喝彩道:“说得好。”
二人看去,但见是韩忠彦带着一人走进了斋舍。
章越与黄履都是起身,另一人带着仰慕的神色道:“果然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在下刘奉世见过章兄。”
章越打量对方,此人与自己年纪相仿,生得也是一表人才。
章越问道:“敢问足下可是刘内翰的公子?”
对方笑道:“正是。”
章越道:“失敬失敬。”
此人名叫刘奉先,是翰林学士刘敞的儿子。这刘敞与欧阳修可也是一对好基友啊,如此说来也是自己人了。
章越方才一番话令刘奉先对自己佩服得五体投地。
章越这话也有部分来自现代西方哲学。用维特根斯坦的话来说,认识不能超越于经验之外。
换句话说,你认为大多数道理,若是抛开具体例子而谈,都是片面的或者是错误的。
黄履方才的话,直接谈论道理,这就是形而上学,也是宋朝儒生或是后来理学的弊病。
章越这一番话将刘奉先彻底镇住了,他父亲刘敞就是经学大师,他从未认为天下有第二个人能在经学上的建树能超过他的父亲。
但章越一席话下,顿时如给他开了一个新天地般。
当下四人就在章越的斋舍里聊天,一时聊得尽兴居然将韩愈的文章放在一旁。
第二日论试,章越此番心境已有不同。
范仲淹庆历新政时,就科举进行改革,将策为第一场,论为第二场,诗赋为第三场,其用意拔高策论的地位,让朝廷从诗赋取士转为策论取士。
选择更具有政治才能的读书人,而非原先的文采取士。
范仲淹新政失败了,科举改革自也失败了,朝廷又从策论取士恢复为诗赋取士。
嘉佑二年,范仲淹的铁杆欧阳修兴起复古文风,从而使策论的地位又得到提高。
不过科举实行是每场淘汰制,如果诗赋不能入考官之眼,那么后面策论发挥再好也是无用。
故而章越,黄履他们太学生们都约定好了,考完不讲诗赋,否则影响了下一场考论试的心态。
到了考场里,考题发下来,章越一看,嘿,居然这般凑巧。
题目居然是《文所以载道论》。
这句话出自周敦颐所写的《通书》,原文是‘文所以载道也。轮辕饰而人弗庸,徒饰也,况虚车乎’。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文章还是要表达思想的,这卖弄词藻如同车饰打扮再好,但人不坐在上面又有何用?
没料到,居然在省试里考到了周敦颐的话,因为人家还活着呢,并没有作古。
宋人笔记里记载,王安石年少很佩服周敦颐,曾三度要拜入周敦颐门下但都吃了闭门羹。
王安石大怒说没有你周敦颐,我就学不了六经了吗?
周敦颐听后很惋惜,他说他三次拒绝王安石并不是其它原因,是因为对方太自负,要稍挫他的锐气,结果王安石负气走了。
还有一次是嘉佑五年时,周敦颐上京,正好与王安石见了一面。
王安石这是已是天下公认的‘通儒’,与周敦颐谈了一天,王安石回去后反复琢磨周敦颐与自己说的话,以至于废寝忘食。
也就是说在经学上,谁也不服的王安石对周敦颐是服气的。
如今周敦颐之言居然出现在省试题目上,在这里章越不由感慨一句,这个时代真是人才辈出啊。
难怪有人道‘宋有天下三百载,视汉唐疆域之广不及,而人才之盛过之。’
至于这‘文所以载道论’,正好对应了章越之前与黄履,韩忠彦的谈话。
但宋儒沉迷于道,空谈大道理,而至于忽视实践与经验得出的道理,这当然是错的。好比一个你认为的道理,要用无数句话去解释他,那么这个道理倒不如不讲。
至于文如何载道?
当然是要将道理放在文章中去讲。
写到这里,章越将文风一转。
做文章好比人撑船,若是搁浅就已经搁浅了,无论人如何撑船,都撑不动。故而必须去源头决开,放得那水来,如此船无大小,无不浮矣。
撑船就是文字技巧,源头活水是什么?
是文者平日的存养穷理,见识眼光和境界愿景,功夫到了就不必在意撑船的手段了。
章越不知自己昨日那一番话对于韩忠彦,刘奉先,黄履也是深有启发。他们就着文以载道这个大题目,也写下自己的见解。
不过这一篇论,章越写得十分顺畅,比第一场诗赋还要胜过一筹,最后提前交卷了。
当夜这卷子弥封后交至了点检官的手中。
这位牛点检官依旧在房里奋战,从昨日到今天,他只是睡了一个时辰多些,如今双目布满了血丝。
当他拿着笔一行一行地看到‘譬如撑船,着浅者既已着浅了,看如何撑,无缘撑得动。此须是去源头决开,放得那水来,则船无大小,无不浮矣’。
牛点检官不由拍案叫绝,连日的困意顿时不见了,很是欣赏恨不得将卷上点划注明,不过他想到这是违规之举,于是惋惜了叹口气。
牛点检官叹道:“韩退之复生也要将此人视作知己了。此篇说得是文章,其实讲得是经,六经皆文也。难得,难得。”
牛点检官深思再三,不由心道是什么考生能写出这样的雄论,这等见识怕是明经,诸科里也没有几人能比之吧。
牛点检官想到这里心道,道理说得透测,但看来文赋难相匹配,若是诗赋写不好,这篇雄论就无从递至三位考官手中,怕是可惜了。
于是牛点检官还是秉持公心,在卷子旁写下了‘上中’的等第。
之后在旁写到‘贯通经史,说理透测,鸾凤一鸣,蜩螗革音,别文难以观之。’
牛点检官用‘鸾凤一鸣,蜩螗革音’来评价此文,实在是极高的赞誉,这句话是刘禹锡用来评价自己的朋友兼对手韩愈的。
牛点检官丝毫不觉得自己用词太过,自己昨日还听一位同僚陈赞一位考生的文章是远超王(王勃)范(范仲淹)。
评语都是点检官自己的论断,至于等第才是真的。
牛点检官想到这里,看向考生的字号,却见是‘甲申丙寅’。
看到这里牛点检官一双眼睛陡然间瞪得老大。
坏了,这回出事了。
牛逼吹大了!
牛点检官伸手扶额心想,详定官不会误会我与此考生通关节吧!
两百五十六章 真话
到了第三场,章越已是浑身疲惫。
章越的疲惫是因考程的紧张以及思虑过度,还有就是风雪天里露天实在是煎熬。
前几日下过雪后还好,如今天晴,雪化之时反而变得更冷。
第三场考得是三道时务策和经史策。
这每道难度都不在第二场的论之下,但论只有一道,而策却需三道。
策问就是天子与大臣一问一答的方式。
在古时是上位者向官员咨询国事,如今都看作上位者对人才的考校。
似王安石那样‘孺子其朋’肯定不行,这是周公对周王的口吻。
故而现在策问,谁也不会傻得不行,指点皇帝作什么。
临卷之时,章越揉了揉眉间,才想得为何大多人都不愿再进考场,原来是受不了这煎熬。
除了心情紧张,思想焦虑外,各处都觉得别扭不舒服。
看到卷上的策问。
章越记得一般而言,可以有三段代入,第一段是回答策问,第二段是颂扬盛世,最后一段是称颂帝王。
这样怎么答都不会有错,但问题是眼前宋朝这局面也没啥好吹的。
当今官家虽没有盖棺定论,但历数各个王朝,他的仁德是可以排入前几名的。
但是仁德不能当饭吃,如今天下距民不聊生也不远了,且国库空虚,武备疲弊,兼之辽国,西夏站在宋朝头上作威作福,你就算闭上眼睛也得承认这是事实。
章越真要下笔吹捧,着实良心上也过不去啊。
策问是否要直指时弊呢?
倒是有不少读书人有行险博名之举。
正如当初章越劝富弼一样,宋朝如今的时弊,官家和几位宰执不是不知,但若动手改革会使名声受累,自己政治处境变差,这是富弼的考量。
至于官家肯定也是看在眼底……
为何宋仁宗明明是欣赏支持范仲淹,但为何不支持他变法到底?
众说纷纭。
不过章越看得出宋仁宗还是有让国家革新的意思,否则他不会让韩琦,富弼出任宰相,欧阳修出任枢密,他们当初都是支持范仲淹的。
眼下时务策里有一篇是天子策问农桑的。
题目是如此,如何令地方大吏,督率官员,多方劝课,俾惰农尽力于劳作,旷土悉变为膏壤,何道可为?
章越一看这题目,气都不处一出来,惰农?
这是老百姓不肯干的原因吗?
这是分配机制有问题啊!
民间土地买卖兼并严重,地籍紊乱,富者田产日增而田赋并未随之增加,贫者田产日少而田赋并不随之减少。
宋史记载天下农田纳税者才十之三,甚而有私田百亩者,只纳四亩的税。
然后你怪‘惰农’,想办法激励官员如何劝课农桑?
不少有识之士看出,但是能在考场文章里说吗?
但千篇一律的回答,不答也罢。
章越想到的是,三司门前那闹事的上千人。
去年欧阳修上《论方田均税札子》,建议朝廷“特置均税一司”,派官员分赴河北、陕西督办其事。
目的就是支持河北,陕西试点清丈。
结果自称是河北大名府来告御状的一千多人包围了三司,在京城如泼皮般四处捣乱,危害治安,决定用这个办法威胁朝廷不许推进均税法。
甚至‘不明真相’的官员还替这些人求情,认为是朝廷的变法导致了他们衣食无着,这导致欧阳修在朝廷中压力巨大,一下子官场厌恶为搞事之人。
明明是利国利民的‘方田均税法’,为何却成了人人喊打?
章越想到这里,笔都在抖,真是气不能平。
故而章越再次看到这题,于是打算落笔。
这是很冒风险的,怕的不是得罪天子,而是得罪了官员。
但是问题不大,因为省试考试是诗赋论去留,策论定高下,故而只要赋能取了,策论就是写的不好,也不过名次差一些。
故而章越写这篇策问时,还是用‘九颂一谏’的法子,他心底还是支持方田均税法的,此事虽说欧阳修没办法,历史上遭到了抵制而不了了之,但王安石宰国后,此法还是推行了下去。
你王安石虽不赏识我没关系,但你的政治主张我还是要支持的,所谓‘舔狗’也不过如此吧。
章越在开篇写下‘盖昊天以时授人,圣人以经法天,天时人事互为经纬者……’
首先还是要官员们注重农时,这时候不可滥派劳役以催民力……
从大范围笼讲了一番,别看这些都是正确的废话,但官员们都能落实就算好官了。
然后就是称颂,最后在方田均税法的部分略微讲了几句,纵使在整个文章中所占的篇幅不多,但意思已是到了。
这也算赌一把遇到赏识的官员会被拔高,若遇到不赏识的官员则会…
不好主考官会知道此文是为谁鸣不平的。
三篇策问写完,章越起身交卷,然后步出了贡院。
此番离开众考生们情绪已是不同了,最要紧的是头三场都已是考完,最后一场不过是帖经墨义,此科只要考的不是太差对最后的名次都影响不大。
不过章越仍神情严肃,一来是疲倦,二来也是为自己那篇有些‘任性’的策问心情起伏。
但此刻已不用多想了,卷子已是交至都堂,想拿回来也是不成了。
章越走出龙门时,感觉整个人都似散架了一般,此番见到了哥哥和章丘都站在那。
章丘一见了章越即上前给他背过考箱,章实一见章越则道:“嫂子给你烧了一桌好菜。”
章越点点头道:“等等郭师兄和安中吧!”
章实道:“好。”
章越见章实憋在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笑道:“哥哥有什么话就说吧。”
章实道:“也好,就剩最后一场了,我就问了,三哥儿此番有成算么?”
章越想了想,若凭前两场自己可以说有七成,但如今倒是难说了。章越道:“哥哥,这科场的事没一定的。”
章实见了叹道:“哥哥我这几日操心的寝食难安,你就不好拿句准话?”
章越失笑道:“卷子又不是我改的,我给你拿准话又有何用?哥哥要问需问考官去。”
章实道:“我识得考官,早就去问了。我方才在茶馆听人闲聊,说什么行卷啊,如何结识考官,若在浦城还好,但京城这么大我可是两眼一抹黑了。我这不是着急么?”
“之前我听章府老都管说他认识濮王府的……”
章越忙打断道:“哥哥,你想认识濮王府的作何?”
章实道:“还不是使些钱……”
章越道:“哥哥打住,你还是省得些钱,我倒是不是怕什么,是怕你被人骗去钱财了。再说了,真有这样的门路,凭咱家与老都管的交情,会轮得到咱们?”
章实道:“我也就问一问。毕竟都是咱们章家的,如何也不会坑我们。”
章越心道,哥哥对同宗还是有些迷之相信,连欧阳修,吴充给自己儿子都找不到关系,哥哥进京到是能找到门路?想帮自己也不是这么帮啊。
不久就见黄履从龙门出来了,章实又拿之前的话问了。
黄履笑道:“章大郎君,三郎考得如何我也不知,不过有一事,我可安慰你,那就是咱们国子监取人倒是真多。”
“我记得嘉佑四年时,国子监得解及免解进士(不含广文馆生)有一百一十八人,及第者二十二人,差不多五人中取一人。”
“五人才取一人?”章实有些失望。
黄履笑道:“这可不少了,似京东路得解及免解进士共一百五十七人,及第者不过五人,那是三十人才取一人。那河东路得解及免解进士共四十四人,却还无人及第呢。”
章实闻言皱眉道:“那也难说,难说。”
章实话虽如此说,但总算是放心不少。黄履还有句话没说,平日章越在太学中无论是诗赋,还是经义都是具优,合当在这二十多人之列。
这时候郭林也出龙门了。
此刻牛点检官坐在案后看着策问卷子。
牛点检官双目布满血丝,阅卷了三日,身为点检官员他之疲惫更是胜于考生。
如今他看到那份熟悉的‘甲申丙寅’字号的卷子,牛点检官此刻可谓心情复杂地翻开了卷子。
他先看了这位考生第一道策,看到一半他由衷的感慨,同样是一道策,相同的题目,几百个举子写出来的相差无几。
毕竟有举人的底子在,大家不会差太多。
但偏偏就是此子,居然能明显超出同侪。
牛点检官心道,如此就没什么问题,不知此子到底是何人?这一次传闻此番举子中有个王魁尤为出众,莫非是他不成?
是了太学中还有章越的,也颇有才名,不过似不如王魁多矣。
看来此人多半是王魁了。
牛点检官想到这里,不由释然,如此自己又何必吝啬褒奖之词呢?
若是为了平衡,错将上上之卷批驳了几句,日后传到了外人耳里,自己怕也当了个有眼无珠的名声。
牛点检官想到这里,已是想好了一个极好的评语了。
就待这三道策看完了,哪知牛点检官看到第二道策时,手中之笔却落在了地上。
这是……这是……
牛点检官揉了揉眼睛,这考生居然敢这么写?
两百五十七章 朋友圈
第四场明经。
明经考得是《论语》十帖,对《春秋》或《礼记》墨义十条,这对于一般进士或许还有些难度,但于诸科出身的章越而言,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第四场考毕之后,省试已是全部结束了,下面就等着放榜了。
省试从初八起,考了四场七天,故第四场考毕正巧是上元佳节。
京师之中对上元节自是有一番隆重,而章越则带着郭林,黄履又至章实家中过节。
章实之好客自不用多说,当初对郭林就亲如子侄,如今对黄履也是爱屋及乌。
这日考后,黄履还提了一瓶酒上门,章实还见怪了一番。
如今章越三人与章实,于氏,章丘一桌吃元宵,倒也是热闹。
这一日三人不免多喝了几杯。
然后章越又拿了酒壶至亭中三人边喝边聊,章越忽问道:“师兄当日头场之时,为何迟了?”
郭林闻言一愣,然后有些遮掩地道:“那日大雪……我为风雪所堵?”
章越道:“师兄,莫要这么说,我知你生性谨慎,若是突降大雪,怎会一点防备也没有,莫非还有他原因?”
郭林犹豫了一阵道:“三郎,实不相瞒,那日半夜下雪我已知道了,次日还叫同窗们早些去贡院。”
“结果我因事回房去了一趟,让这位同窗在马车上等我一会,哪知回去后他们竟已是驾马车走了。”
章越,黄履对视一眼,郭林是被人陷害了。
郭林继续道:“事后……事后我也询了他,他说了有人告诉他说我已上了熟识之人的马车。结果我不得已一路从舍里跑至贡院,我去问了对方,那人说他没有说过,我也不知谁在撒谎。”
“师兄此事不可如此算了?”章越沉声问道。
郭林摆了摆手道:“罢了,我已不想追究了,好歹也是在南监三年同窗。再说我最后也没落下不是。”
章越摇了摇头道:“师兄,这些人如此害你,你怎能如此放过。”
郭林苦笑道:“哎,我们明经学的人本就不多,都是从诸科转来的,他们学经的多,我一个闽人从南面来的,难免受排挤。如今我只求及第,其它全都不问了,不在这些旁枝末节上与人争执。师弟还是算了……”
章越心想,进士科里相互使绊子的事,倒是有听说不少,但没料到明经科诸科也是如此。
师兄这些年在南京读书想必吃了不少苦吧。
黄履对章越使了个眼色道:“郭兄说得是,你如今骥伏盐车,待有赏识你的伯乐,他日就不同了。”
郭林道:“正是如此。”
说到这里郭林突然潸然泪下道:“但自至南京求学以来,我已是三年没见妻儿父母了一面,我的儿子我至今还未见他一面。这身在异乡孤身苦挨,身边有没有至亲好友……若这一科不中,我真不知我还能不能挨得下,这绵绵不尽的日子何时才能熬得到头啊。”
说到这里,郭林忍不住放声大哭。
章越,黄履听了都是唏嘘。
章越转头看向黄履,却见他则也在拭泪。
章越问道:“安中你也想念家人么?”
黄履叹了口气道:“度之知道我在老家有位青梅竹马的女子吧。”
“我知道。”
“上个月我从其它同窗口里得之,她病得很重,已经卧床不起半年了,勉强靠汤药维持着。但此事她在信中却与我一字不提,只让我安心读书,尽道我们二人当初相处之时。当年我作诗,她给我查韵,我作词,她以曲和之,那时我们两小无猜,如今再想往昔之事……”
说到这里,黄履一口将盏里的酒喝尽,然后目望南方,心中惆怅之意难掩,终化作了泪滴进了酒盏之中。
章越看着郭林,黄履二人,也不知如何安慰二人,只能往他们杯中倒酒道:“吃酒,吃酒。”
据放榜还有一些日子,次日章越带着二人一并去拜访章衡。
黄履,郭林对于章衡都是十分敬仰,见对方也是沾一沾状元公的喜气。
三人经下人引路来到堂上,却见章衡正与另一人相谈甚欢。
此人不过二十五六岁,看去甚是眼熟,对方一见章越即笑了笑。
章越恍然记起来,此人不正是林希么?
嘉佑二年林希与其弟林旦一起考中进士,到了殿试时,林希很有可能得状元。
但是林希的文章被官家看了,觉得里面有一句‘天监不远,民心可知’有些唐突,相反章衡的卷里写着一句‘运启元圣,天临兆民’,故而最后官家点了章衡为状元。
所以说运道之事,也很是玄乎。
至于林希不仅没有得状元,最后连一甲也没有进,被贬作了二甲,出为泾县主薄。
如今怎么回京来了?
但无论怎么说,当初此人与章衡一起在社学里,方中解元时意气飞扬的样子,令章越印象深刻。
章越与林希见礼后,林希看着章越即笑着对章衡道:“子平,我早与你说过,此子不是池中之物,如今不是在京中再相见了。”
章衡自是要为章越谦虚一番道:“诶,言之过早了,还是等度之考中了进士再言不迟。”
林希摇了摇头道:“我看不要等了,今年正好。”
“你怎知道,我都不敢这么言之?”
林希道:“你们浦城章氏人才辈出,几乎每科都出进士,嘉佑二年你状元及第,嘉佑四年子厚第五,如今当然就轮到度之了。”
章衡听了大笑。
章越听了也是面有荣光。
如今章氏虽天南地北各散作一支,但家族的兴旺就是如此,靠着一代一代的接力完成,敢不尽力么?
当下章越将郭林,黄履二人介绍给章衡,林希。
数人当即坐下聊天,章越方才得知原来林希被荐为馆阁校勘,如今入京供职的。
章越得知,林希在京交游很广,不仅与章衡往来,与陈襄,曾巩,章惇,苏轼,苏辙都十分交好。
当林希得知章越正是拜在陈襄门下时,当即高兴得是差一点手舞足蹈,连声笑着道:“度之你我是自家人啊。”
原来林希在陈襄面前虽没有师生之谊,但也是以半个弟子自居,故而他见了章越更是亲切了。
章越也是感慨,什么叫关系关系,自己朋友圈也在一步步地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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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五十八章 孤臣
在嘉佑二年的千古第一榜中,林希并不起眼,甚至章衡在后来也没留下多大的名声。
蔡襄被任命翰林学士,权理三司使,不过当时宋朝这边维持着对辽国,西夏的岁贡,那边老百姓穷困,实已无钱可征,财政已陷入入不敷出的窘境。
故而蔡襄被任命为三司使,也是有收拾烂摊子的意思。同时也有好基友欧阳修在背后使力的缘故,他希望蔡襄能在方田均税上能够力挺自己。
不过因为之前章望之之事,章衡与蔡襄相处并不愉快。
不是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得罪一个正人君子有时候会比小人更可怕,尽管你不会当面受到报复,但会莫名遭到孤立和边缘化。
章越与章衡相谈,虽说仍是如平常,但暗暗已感受到这份落寂,这与去年他刚刚还京出任盐铁判官时,那份言谈时的自信从容,那份得志的踌躇之情大为不同。
章衡起身更衣,章越借故跟了过去。
章衡知章越有话要谈放慢脚步,章越向章衡道出郭林在南京国子监遭到处境,被同窗暗算以至于差点错过省试之事。
章衡闻言道:“科场的事,你踩我我踩你的事还少么?嫉贤妒能之辈不要与他计较,日后自取其辱,动手收拾若不能打死,结果遭小人惦记就不好了。”
“至于你的郭师兄当初在书院时也算相识一场,怎说也要帮一把,此番先看看明经可否及第,不能否,我让他至北监再说。”
“这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你郭师兄既下了这么多功夫,再熬个几年就是,有个出身回去也可光宗耀祖,不要功亏一篑了。”
章越松了口气了,章衡即开了这口帮忙就行。
“还有何事?”
章越犹豫了下道出自己在策问里谈及方田均税之事,章衡听了脸色都变了,当即斥道:“你这是行险搏名之举可知?”
“当初庆历新政那些官员贬得贬,夺官的夺官,这才过了几年,你就忘了?”
章衡神情肃然,然后道:“我观你的文章这两年可谓大有长进,之前不与你说,是怕你自满,本待你今科高第,再度光耀我章家门楣,如今你却行险搏名,当今圣人虽说有此意,但需知当今官场上反对方田均税的官员可是不少的。若三位考官中有反对之人,你如何办?”
章越道:“斋长说得是。”
章衡见章越一脸虚心地样子,然后又道:“但也未必了,话说又回来,你可知当今圣人为何如此器重我们章家么?”
章越道:“还请斋长赐教。”
章衡点了点头道:“太祖有祖训不可用南人为相,但郇公为闽人拜相第一人,为何?因为他作了孤臣。当年我中了状元,也是拜他之遗泽。”
章越会意了。
他发觉自己意识上犯了一个错误。
自己一直在新党旧党两边的思维跳来跳去,之前对于吴充的亲事犹豫再三,又想抱王安石大腿而不得,其实自己没有想明白官场上真正诀窍在哪。
没错,结党是官员们的常态。
身在官场,若上面没有人替你说话,那是寸步难行,故而身为一名官员进入官场后,总是要面临站队的一个问题。不站队容易被边缘化,遭到排挤也没人替你说话。
宋朝最大的两个集团就是新党,旧党。
章越因熟悉历史,故而天然地倾向新党,所以不免产生了抱大腿的念头。
但其实这是思维上一个定势错误。
新党最大的头目是谁?
既不是一代目王安石,也不是二代目章惇,而是宋神宗,宋哲宗。
话说回来,为何天子器重章得象?
因为他是孤臣。
就拿进奏院案来说,苏舜钦等人身为被贬范仲淹的‘君子党’,还在宴中写出了‘醉卧北极遣帝扶’这样的大不恭之言。
不过就真正的进奏院案的问题而言,比如公款吃喝与妓女杂坐这不是大错。
但苏舜钦众人受了处分,甚至还连累苏舜钦的岳父杜衍罢相。苏舜钦回到苏州,在郁郁下写了沧浪亭记,数年后被屈病死。
这个处罚就太过了。
故而朝野上下为他们鸣冤的不少,不少官员想让身为官员之首的宰相出面代表士大夫们说几句话,维护下苏舜钦他们,但宋史记载宰相章得象、晏殊不可否(不给说话)。
章衡道:“嘉佑二年时,朝中宰执群议立储,官家不满。官家让我为状元,也是想起了郇公这位跟随他多年的老宰相,其一贯谨言慎行。”
“官家点我为状元,就是告诉满朝臣子,要学郇公那般作孤臣,你二哥子厚也是深谙此论。”
章越明白了,章惇辞去进士亦有缘由。
章频与弟弟章頔同年中进士,宋真宗下诏说兄弟中只要有一人中进士就好了。
章频没有半句不满,就让弟弟上,自己身为兄长等到六年后才中进士。章频此举深得天子赏识,初官就为秘郎(京官),这是堪比进士前三名的待遇。
到了嘉佑二年,章衡章惇同中了进士。
官家虽没有说叔侄只要一人中进士,但章衡已是状元了,已是最风光了,故而章惇即退出。
嘉佑四年章惇再考,不仅得了开封府解元,天子还亲简为进士第五名。
到了南宋文天祥与弟弟文壁也都是在省试里及第,兄弟二人商量了下,一个去考殿试一个不去考,最后弟弟放弃名额回家尽孝,而文天祥中了状元。
所以从章衡的言语里,章越明白了何为孤臣。
那就是永远将天子的意思,摆在心底第一位,且必须临于个人,家族,同僚之上。
“斋长之言,度之受教了。所谓孤臣就是不结党(同僚),不营私(家族),不恣意(个性)。”
章衡闻言大是赞赏道:“然也,小人喜营私,君子好恣意,不过君子小人皆结党,相互倾轧,要为孤臣则不为此三者。”
见章越露出大悟之色,章衡心道,子厚自负傲人,但行事敢于破格,至于度之有方有圆,又善能处下,这兄弟二人日后当各有一番前程。
经过章衡的一番话,章越心底更是明了,不过孤臣说是好听,但难度很大,身为官员能真正完全不结党营私,不恣意么?
这道理一定要放到具体事例中说才是道理,要能随物赋形才是。
不过既是章得象,章衡,章惇都走这条路,那自己身为章氏子弟走这条路线也是水到渠成的……只能说很大程度上,你走什么样的路线,交什么样的朋友,甚至婚事,很多时候你的家庭出身早就已经安排好了。
这就是势啊!
章越三人从章衡那告辞后,正打算找个地方吃酒,来至一处僻巷,突见一个人慌慌张张地窜出。
章越本不在意,但一看来人居然自己识得。
对方居然是王魁。
看着对方衣裳不整得样子,大家居然在如此尴尬的环境下遇见。
章越正要装着不认识别过,王魁却上前道:“度之,还请帮我个忙,替我遮掩一二。”
章越不明所以,却见王魁作了个再三求恳的神色。
“俊民兄何出此言,要我帮手?”
但见王魁道:“你一会就说没看到我就是。”
说完王魁即夺路而走,章越一脸茫然,这时身后追来一名老者身后跟着好几名彪悍大汉。
那老者向章越问道:“你方才可看见一个读书人走到哪了?”
章越道:“未见,不知老丈所谓何事?”
老者跺足道:“这个天杀的败类,上月我闺女去寺里进香,他遇到了我闺女花言巧语地哄骗,说他是今科举子,才华如何如何,不仅考中进士亦能如反掌,日后状元及第也是不在话下,他日许个状元夫人给我闺女。”
“我闺女涉世未深,又见此人确有才华,倒是也是倾心。此人擅花言巧语,又舍得钱财蒙骗了我家的女使替他遮掩,故而我家闺女借口上香与他数度往来,我竟也是没有察觉,最后作出了那等羞人之事。”
章越听了不由瞠目结舌。
老者叹道:“此事最后败露,老夫当时恨不得打死她以正家风,但老夫生平素爱此女,舍不得下此狠手,只好忍得气趁着一日他们私会之时,老夫带齐了人问他肯不肯娶我女儿,此厮满口答应,还告诉他是哪里哪里人士,家住哪里,姓甚名谁。”
“老夫见他谈吐斯文,倒是真有才华之人,以为他言而有信。哪料到这厮人面兽心。老夫事后去他给住址找他,却知并无其人。老夫差一些气得卧床不起,我家闺女受不了此辱,要悬梁自尽虽给女使见的救了下来,但也去了半条命。”
“此子不是说要科举么……这些日子老夫就专在贡院左右守着,终叫老夫逮着了这厮,哪料得这厮却甚机灵,一见到老夫,即两脚抹油跑得不知去向,如今老夫是追也追不着,还请秀才告知,此人到底姓甚名谁?老夫拼着丢尽颜面,也要将此人告至开封府去,还请秀才告知,老夫与小女皆感激不尽。”
章越听了一愣,这王魁怎么这么渣啊?
平日就听得对方走马章台,不过这也是士人的风流之事,章越知道了此事也不在意。
但引诱良家女子,败坏人家的名节,这样的事也干得出,也着实也太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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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五十九章 御览
面对老者的询问,章越最后倒是没有告知对方,王魁的姓名。
虽说感觉此事有点纸包不住火,但自己还是答允了王魁不要说的好。
章越之前对王魁没什么好恶,但此事一出一下子印象跌到谷底。不过这是个人道德问题,章越倒也不想如何,自己也不会因这样的事,平白去得罪人,毕竟王魁之前对自己礼数是十分周到的,自己又不是开封府不能因为道听途说一面之词就下论断。
章越还是不愿在放榜之前多生枝节,故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最后辞了老者。
但章越没料到他转身一走,黄履寻了个借口离开自言自语道:“吾生平最恨如此负心薄幸之人。”
说完黄履向老者去的地方行去……
章越与郭林吃酒后即回到了太学,而没有住在章实家中。
元夕之后,可谓春光正好,章越在解试省试前一直都忙着每日读,揣摩着作何文章。
如今到了省试之后,整个人方才放空了下来,一时之间再也不必为了虚无缥缈一般悬浮于云端之巅,有些可望而不可及的功名而奔波。
想想这三年,虽说是努力追逐月光,也终被月光所照亮的自己。
其实换等角度想想,自己就好比一只飞奔的兔子,眼前悬着一个大胡萝卜,然后世俗就用这个激着你往前去奔跑。
反正都差不多一个意思。
虽说自己始终相信苦心人天不负,但不过追逐奔跑了三年,多少也有些累了。
眼下考后,章越终于可以作些自己想要为之之事了。
趁着天气晴朗,章越先是将斋舍内外都打扫了赶紧,将所有的衣服都拿来浆洗了一番,还去澡堂子搓了个澡,回到太学后,在竹林旁的亭子里坐一坐,偶尔去射圃里看看同窗们的射艺。
太学依旧是如平常的样子,省试之后,太学生们依旧在讲会,崇化堂上直讲和博士们依旧在与学生们传道授业。
太学里的直讲和博士都是当世大儒,之前章越听他们讲课都是以科举为目的,但如今倒是可以不必太功利。
白日鼓声响作后,章越会捧着书,找自己所喜的直讲和博士进去旁听。
章越曾听过一些牛人故事,毕业后努力工作实现财富自由了,然后又重新回到学校让自己不再功利地去读书,而读自己当初想读专业,研究自己当初想研究的学问,重新的作回自己。
这些事情,章越不知道是真的假的,但如此生活他是很向往的,只是缺财富自由而已。
如今这般随心所欲日子,章越很是珍惜,毕竟已是很久很久没体验过了。
不是为他人,只是为了自己而活着。
故而章越只想要迟一些放榜,然后就算不放榜,但这些事情却总有人会递话至自己耳边。
这日章越正在射圃里射箭,却被告知有人找自己。
章越听了来人后行至太学门边,见是吴管家。吴管家与章越道吴安诗来了,正在房里等候,让自己过去一趟。
章越心想吴安诗这时找自己有何事?
但吴管家神色不太好,自己也就不多问了。
当即章越前往吴家给自己安排在太学旁的住处。此处章越平日少来,来此也是为了见见唐九。
章越到此后却见人人屏息静气,至了堂上后,章越见到了吴安诗。
却见吴安诗神色不佳。
章越察言观色,最后也是如常般道了句:“见过大郎君。”
吴安诗见章越后,长长叹了口气道:“三郎,可知你此番省试如何?”
章越道:“榜未出,岂可知乎?”
吴安诗道:“榜虽未出,但我已托人替你问了。”
章越知道此言非虚,按照不成文的规矩,省试前十名的卷子,当呈给天子御览。
所谓不成文,就是朝廷没有此规矩,但每个考官都会这么办,这是心照不宣的一等默契。
虽说天子一般不会对省试前十名有所异议,故而省试的卷子大多已是拆名并议定名次了,只等天子看完就可以放榜了。
这时候想早一步知悉的,托人打听名次,丝毫不难。只要有熟人都可以提前一步办到。
吴安诗平日对自己不甚上心,没料到对于自己此番省试的事倒是也关切。
章越道:“多谢大郎君费心,想必此番我是没有取中吧?”
吴安诗深深看了章越一眼道:“如今拆名排定名次,没有你的名字。”
章越闻言心底一堵,他倒是信了七八成,吴安诗不会拿此事来蒙骗自己。
自己这一次失利,看来是出在策问之上了。
章越道:“既是如此,多……多谢了。”
吴安诗闻言气道:“你若实在考不取也就罢了,我吴家不是那等势利之人,之前就没打算让你中进士再迎娶我家十七。”
“但如今你既这般说了,我也是真心盼你能进士及第。但你之前解试第三,但最近却连尾末都不得……你是不是完全没有将此婚事放在心上?近来可曾用功放在心上?”
章越道:“大郎君此话我实不敢,当初没有答允,只是三郎有自己的坚持罢了,如今……事已至此,也无话可说。”
“不过漕帅夫人及大郎君,二郎君对三郎的看重,此恩三郎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面对章越这么说,吴安诗却一时不知说些什么了。
“你……你好自为之吧!”吴安诗道了一句当即转身离去。
吴安诗一脸的精疲力尽。
章越看着吴安诗的神情,倒是没有对自己大发衙内脾气,而是带着一等深深失望。
这一刻章越居然对吴安诗产生了些许的愧疚。
而此时贡院之内,阅卷确实已至尾声。
都堂之内,摆着三张桐木高脚椅子,三位考官王珪居中而坐,范镇,王畴分坐在左右,下首的小凳上则坐着两位详定官。
这两位详定官也是馆阁出身,亦是饱学鸿儒之辈。
至于两百份卷子铺在五名考官面上。
如今每张卷子上都写上了,之前点检官所书的等次评语,主考官的等次评语,以及详定官的参考意见。
这三级阅卷,就是为了防止任何一位考官权力过大的局面出现,正好确保了省试的公正。
至于十名点检官为外帘官,不得入都堂,与最后议论等次无关。
如今烛火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王珪呷了一口茶道:“拆卷书名吧!”
当下对读官上前一一将朱卷与墨卷比对对读,确认无误后拆名,然后将名字一一填进去。
王珪坐在椅上听着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念过之后,神色倒是轻松,不少在坊间享誉的才子都出现了及第卷的名单上。
这说明自己主持省试还是成功的,最后取中了这些实至名归的才子。
当对读官念到最后一个名字时,王珪还是欣然地点了点头,对他人道:“先以此拟个草榜。”
当即书吏离去去草拟榜单。
一旁范镇笑道:“这一科总算是太平无事,如今就定前十名的卷子上呈御览了。”
王珪笑着点点头,正在抚须之时却是一顿心道,不对,有一人的名字为何未在榜中,此人可是欧阳枢相极看重的人啊。
王珪顿了顿,这时王畴道:“两位慢着,我有话要说。”
王珪看向王畴道:“景彝,请讲。”
但见王畴从袖中取出一份墨卷道:“我昨日在都堂上见的一份落卷,是范内翰所落,我以为此卷至少可入前十,不知范内翰为何罢落?”
当即范镇双目一凛道:“取我看来。”
范镇一翻当即道:“这等行险徼幸之卷,为何不罢?”
“不知范内翰所言行险徼幸是在卷上何处?”
范镇道:“就在第二道策问,我已朱笔勒去之言,妄谈国事,意图取巧。”
王畴道:“内翰所言吾不同,这本就是时务策,我等出题乃代替圣人向考官发问,考生如此举例,又有何错?”
范镇道:“哦,王中丞以为我老夫判卷不公否?”
王畴道:“范内翰自是公正至极,我听说内翰的侄孙范淳甫富有才名,太学里极有名声,此番本是解试及第,但范内翰出为同知贡举后,不许侄孙今科赴考,如此公正在下当然是佩服之至的。”
范镇神色稍稍舒缓道:“那王中丞何意呢?”
王畴道:“我没有质疑内翰的意思,只是不肯明珠暗投,让朝廷遗失了这样的贤良。”
这时王珪想到了什么道:“此份落卷给我看一看。”
“是。”王畴当即奉上。
王珪当即从头看到尾,神色大为舒展,待看到范镇认为的‘出位’之言时,更是心底确认了几分。这分明是替欧阳修说话么。
王珪笑道:“范内翰与王中丞不必再争了,两位都是至公至正之人,若说有什么失察之处,其责也尽在老夫身上。”
范镇,王畴皆称不敢。
王珪道:“我等身为考官,自当秉持公心,能进贤能,我方才看了此卷从诗赋,策论,经义不仅没有丝毫错漏,而且都是可圈可点,至于点检官科科都给予赞誉之词,唯独就是这道策问之上……老夫认为可以商榷。”
“不过以策论定高下,诗赋论去留而言,此卷倒该留下,几位考官以为如何?”
王珪看向了除了范镇,王畴以外的两位详定官。
详定官官位本就低微,听了王珪之言立即道:“下官没有异议。”
王畴又看向范镇,他终是点了点头。
“不过该定什么名次呢?”王畴问道。
王珪没说话,一旁的详定官低声道:“不如附在前十名的卷中呈天子御览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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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六十章 官家
自初八的雪后,汴京附近有没有下雪了。
这场雪下得不大,加之去岁都没有下雪,以至于有些汴京之郊出现了春旱。
身为天子的赵祯终是坐不住,不顾年迈之躯亲自前往太一宫祈雨。
赵祯从太一宫返回皇宫时,天仍是一点也没有下雨的迹象。
右司谏赵拚知天子从太一回銮后,即入内求见。
入宫前赵拚吃了一些点心,但看着万里无云的天空,也是体会到天子爱民如子的心情,若不下雨今年大宋的老百姓就要饿肚子了,难怪天子忧心至此。
赵拚在御书房外等了一会,即被内侍引入。
赵拚走过殿侧时却见外廊垂着厚厚的帷幕,将这大好春日挡在外头,反而殿内却燃烛照亮。
伴驾二十多年的赵拚立即体会到天子的心情,他即是去太一宫祈雨,就是盼着乌云立即遮挡这春日,然后马上在汴京的天空下起雨来。
内侍见了赵拚皆利索地打起了帘子,但见御书房里两名内侍一人举拂尘,一人捧着痰盒伺候在旁。
如今官家正在练书,赵拚知道官家的书法乃天下一绝,其飞白书可谓出神入化。
赵拚想起景佑元年进士及第时见到的官家,如今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官家从年富力强之时到如今已是老态龙钟的老者,至于自己也是老了。
官家写完了一副字看向赵拚,赵拚垂下头来。
“赵四来了。”
官家笑着言道。
这位赵拚在他心底可是与包拯齐名的大臣。
此人出身孤寒,数度出任谏官,朝廷用谏官御史,必取第一流的官员,必须才学具为人所公认才可担当,赵拚称得上实至名归。
而且赵拚平生不治家产,不养歌妓,帮兄弟之女十余人、其他孤女二十余人办嫁妆,平日行抚恤孤寡贫寒之事。而且此人直谏敢言,在君前无所隐瞒。
更重要的是此人书法很好,君臣俩有共同语言。
“赵四,你看朕这副尺牍如何?”
赵拚走到赵祯身旁借着看书法,然后低声道了一句:“官家,富相公之母病逝了。”
赵祯目光一顿,看向赵拚然后叹了口气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昨日。”
赵祯释然点了点头。
富弼如今是昭文相,如此照理会上表辞官请求丁忧。
赵拚道:“以往宰相丁忧,朝廷会下旨夺情,但韩相曾多次在朝堂上言过,宰相起复,不是朝廷的光彩。此话倒也不是为富相,韩相以往就这么说过。”
赵祯道:“韩卿是忠心之臣,有什么说什么,没有二心的。”
赵拚称是后就没有说话了。
赵祯忽道:“赵四,你觉得曾枢密似张安世否?”
赵拚闻言吃了一惊,张安世是什么人?汉武帝指定的托孤辅政之臣。
如今富弼十有八九要辞相回家,官家在此时提及了曾公亮,是不是向他询问暗示什么。
赵拚旋即道:“当年臣出任殿中侍御史是曾枢密举荐的,臣不好论曾枢密的长短。”
赵祯道:“你一向直言无隐,但说无妨。”
赵拚道:“张安世慎而恭,曾枢密自也是如此。”
赵祯点点头不欲再谈此事,转而道:“朕知道了,自古良相不易求。似晏相,范相,章相岂是轻易可得?”
赵祯一愣,论名气章得象似很难与晏殊,范仲淹相提并论。
但为何天子却提及了他?
赵拚想到,章得象任翰林学士承旨,当时天子尚未亲政,刘太后临朝,宫里的官宦恃势骄横,但刘太后每次派官宦至翰林院时,章得象都不与交谈一句。
章得象拜宰相时,天子亲口对章得象道:“向者太后临朝,群臣邪正,朕皆默识之。卿清忠无所附,且未尝有所干请。今日用卿,职此也。”
(‘清忠无所附,且未尝有所干请’,这几个字是重点,圈起来以后要考的。)
庆历新政时,范仲淹,欧阳修,韩琦,富弼与吕夷简,夏竦两党斗法。
章得象身为宰相却两边都不挨,保持了一个中立,因此遭到了‘’有识之士‘’的攻讦。章得象没有吭声,向天子请求辞相。
最后章得象致仕后,也没有照顾儿孙,直系子孙都是平庸,家里也没有余财,真正是不结党不营私。
赵拚由此想到了官家一贯对自己的欣赏言道:“官家说得是。”
赵祯道:“朕御极四十年,国事全赖宰相打理,朕所长只替天下百姓尽选贤与能之事,似富相,韩相,曾卿朕是可识得。但朕百年之后,后世子孙可有识人之明否?”
赵拚道:“好教官家知道,这儿孙自有子孙之福。”
赵祯笑道:“能操心总当操心,天下官员常谏如今冗官太多,为何还要科举取士?他们不知朕乃为子孙储才。今日殿试之中,焉知是否有二三十年后的宰相呢?”
说到这里,赵祯对内侍道:“将朕塌边的卷子取来给赵卿过目。”
几份卷子递给赵拚。
赵拚当即振作精神一一看过。待看到一卷时,赵拚不由咦了一声?
赵祯侧目看了一眼微微一笑。
赵拚当即看向卷首,但见上面考生名字写着是…已被黄纸条贴起来。
不知道是天子贴的还是考官所贴。
“方田均税,这考生倒是个敢说话的。”
赵祯道:“你看此人是不是博名出位的?”
赵拚道:“不像,以此子的才赋若要高第不难,犯不着行此冒险之举,再说说那句不好,此话臣也未必敢言之!”
赵祯笑道:“朕亦以为如此。不过卿一贯明察秋毫,朕还是要借卿的眼光来看一看。”
赵拚读之再三道:“这篇金在镕赋可堪国器,这文以载道说理动人,句句雄论,臣恭贺陛下又为朝廷觅得一治国良臣!”
赵祯闻言很是高兴,不过此时一阵闷咳,内侍忙捧了痰盒来。
赵祯推之然后对赵拚道:“文以载道,文以观人,但还需听其言观起行。”
“这轩鉴干将之言,实有金革之音。如何打造良器,乃随匠之心赋形?正如为人臣,此心与君心无二。”
赵拚起身道:“官家,此卷可为省元。”
赵祯笑道:“朕也是赞同,不过又岂能为此越俎代庖之事,省试的名次还是让考官自定才是。”
赵拚衷心地道:“官家真乃圣明天纵之君。”
两百六十一章 真相
贡院都堂里。
王珪正在喝茶。
如今卷子已上呈天子御览,只等卷子发下来,就可以排定名次放榜了。
不过范镇与王畴对于一卷的名次还在争议。
不过如今暂时搁置一二,等天子的旨意到了再说。
如今王珪喝了茶后于都堂里踱步。
华阳王氏乃世代官宦之家,到了王珪已是四代登科了。当年王安石本是状元,他是榜眼,但王安石写了一句‘孺子其朋’引起官家不悦,最后被罢。
故而本该是榜眼的王珪为状元,但宋仁宗有‘朕不欲贵胄先于天下寒俊’之言,以及宋朝有‘官人不为状元’的故事,所以世代官宦的王珪没有取代王安石成了状元。
之后他外任四年后,出任馆职。
宋朝有宰相缺人必取于两制,两制网人必取中馆阁之俗。故而馆阁为辅相养才之地。
身在官宦之家多年,王珪对于官场之事最是熟稔。王珪一下子在馆阁中脱颖而出,在仕途上远远比同年出身的王安石走得顺畅。
继而出任翰林学士天子起草诏书。
王珪出任翰林学士多年。他视草的诏书最为得体,最能得天子赏识,故被誉为大手笔。
这原因一来是王珪文章写得好,他骈俪文写得极好,得到了馆阁上下的一致称赞。
另外王珪本人也善于体察天子的心意。揣摩上意,是每个天子近臣的必备功夫。
王珪更是此中高手,且一直小心谨慎,这次肩负知贡举之责。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仁宗接受韩琦建议立太子之事。韩琦出去后告诉王珪拟诏。
次日王珪又去见了仁宗说这件事有人说是宰执强迫天子你立储,我想亲口听听你的意见。
王珪得到仁宗的确认才返回草诏。
此事被欧阳修赞为真学士。
这时候外头道:“宫里来人了。”
当即王珪精神一震,立即吩咐人叫了范镇,王畴及详定官一并前来迎接宫使。
……
等宫使离去后,王珪,范镇,王畴及详定官们都是面露喜色,备感皇恩浩荡。
宫使除了说官家对他们阅卷甚为满意,并无他话。
就是这别无他话,已是令王珪他们几位考官为天子的仁德深为感动了。
何谓‘仁’字,就是克己复礼。
有的事情你能去办,但却不去办,那就是克己复礼。
天子身为九五至尊,克制自己手中无限权力欲望,能够不为所欲为,就当得‘克己’二字,
克己还不够,还要能复礼。
天子不加己意干涉,就是放权于人,尊重考官的选择。
如此省试的卷子已是由御前归还都堂,当列前十名的名次。既是天子对于卷子名次不作评定,那么又归由由考官决定。
范镇对省试卷的名次与王畴又产生争议。
王珪对此也是有所了然。
范镇固执,王畴坚持,二人都不相上下。
王珪一直两相不帮,对此保留着最后的态度。但明日就要放榜了,他如今也不得不拿出最后一个决定来。
昨日家仆入贡院送换洗衣裳时,王珪打听至一个消息,那就是右司谏赵拚曾入宫见过天子,这是御卷下发前,天子唯一见得一个人。
王珪一直留心着天子的一举一动,从中揣摩到他对人对事的喜好。
那么自己可否从赵拚口中窥测到天子的心思呢?
王珪心知这绝不可能。赵拚身为重臣,自是懂得规矩,不可能将与天子的对话泄露给他人。
那么王珪又从何处窥知呢?
如今对着这十份上呈御览的卷子,心底想到了什么。
他将卷子重新取来放在手中详看。
当翻至一份卷子时,王珪初看一遍并没什么不同,于是将卷子放在一旁。
王珪已是有几分疲了,当即揉了揉眼睛,取过一毯子来,靠着在高背椅上假寐一会。
当王珪醒来时,见左右正要展烛,他以为自己这一觉睡到入夜,但看了一眼窗外,却见天光还正亮。
王珪目光回到案头时,却不知何时从窗外飞来一只蝴蝶,正轻盈地泊在卷上。
“庄周梦蝶否?”
王珪微微一笑,觉得此间有几分意境,放在平日要首诗来,但今日却无心境。
王珪不觉有异,挥了挥手想要将此蝴蝶驱赶开来,但不意蝴蝶去了又回,又数度停泊在此卷上。
一旁官吏正要上前帮王珪驱赶蝴蝶,但却为王珪所阻。
王珪一看这蝴蝶数度反复所停的都是同一卷,而且都是在此卷考生的名字上。
王珪见此一幕不由大奇,心道此莫非乃天意要我取此卷否?
王珪定了定神了,但见左右官吏也都见到了这一幕,几乎差一点焚香沐浴了,科场上这样的事倒常有听说,如今竟亲眼所见。
王珪转念一想,重新坐下将此卷子又细看了一旁。
陡然间他心念一动,他看这名卷子考生名字旁有些异样。于是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点了点,然后将手指放在舌尖一舔。
“这似是花蜜糯米汤……”
王珪想到这里,精神一震。
他之前上呈天子御览的卷子,是考生的墨卷,这不是誊写过的卷子,而且还是拆名之后的卷子。
因为这糊名只对考官,对于天子也糊名,你这是防着谁呢?此乃不敬。故而一定要拆名上呈御览。
封印所进行糊名,是将家状和试纸的接缝处糊名,等于要遮去了半页纸,而且用糊名所用的浆糊是白面和米汤调和成,一般所用极淡。
而反观此卷似只有姓名处与家状的一小部分有些蜜汁糯米汤的痕迹。
这蜜汁糯米汤可是宫里御用之物啊,
那么很显然了……真相只有一个。
王珪抚须微微一笑,果真是天意啊!
想到这里,王珪转过身来道:“盏灯,让几位考官至都堂议榜。”
大相国内的蒐集斋外,一大早即来了不少文士。
这些文士中,既有垂垂老矣的老者,也有弱冠的青年,最多的还是正当壮年的中年男子。
此刻他们都在斋外交谈。
“这门怎么还不开啊?”
“等等吧,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原来此斋一个印石值得十贯钱,但总要排得三五个月,方可取得。我是说破了嘴,但斋里就是不肯加印也不知为何,即便加到十二贯十五贯一个也催不动人家,还道这斋主是个不差钱的人。”
“金银之物如何动人?我上次拿家传的拓片上门,对方方才答允。”
对方拍腿道:“早知如此,我也这般一试好了。”
“听说此斋求印的人都等到半年后了,如今倒是好了,也不知斋主为何性情大变,突然将排至半年后的刻章一口气都清了。如今我又来此,看看能不能帮我侄儿求一方引首章。”
“不得不说人家那篆刻真得是好,且以书入印,我买不起印章,但买他几副篆字从中揣摩,也是大有进益的。”
“我看还是章好,我看过斋长刻章的拓片,真可谓宽可走马,密能藏针,真是大匠手笔,又不见匠气。”
“既是这么说,你请斋主刻什么章?”
“刻一闲章,上书下里巴人数字,用在这些年收藏的字画上。”
“好个下里巴人。”
“见笑见笑。”
“也不知斋主师承何人?问他总不肯直言相告,以他今时之本事,还怕辱没了师门?”
章越与唐九此刻坐在斋内,唐九喝着酒,章越则打着呵欠。
伙计看着门外的客人不由道:“东家东家,你看多少人慕名而来求你刻章。”
章越见此一幕则是兴意阑珊。自从吴安诗口中得知自己省试落榜后,章越也无心读书,来到了蒐集斋里用刻章来打发科场失意之情。
没料到却是失之东偶收之桑榆,自己这一口气将店铺里积压半年的单子处理完了,却不曾料到引得更多的人来了…
看着这一幕,章越想到若是自己科举不第,以后凭着这一手手艺活过活也行,说不定在汴京也是能混个风生水起。
“东家是不是开门?”
章越看着这么多人顿时头大道:“先等等吧,容我吃完这个馒头。”
章越犒劳完肚子,终于蒐集斋开门作生意,一时间不少人涌了进来。
…
期间都是伙计接待客人,章越自还清闲,这时一位客人走了进来。
章越一见对方正是章俞府上的老都管。
章越见了顿时没了心情。
老都管抱拳道:“见过三郎君。”
“老都管有礼了,不知有何贵事?”
老都管笑道:“后日正值郎主生辰,郎主想请三郎君过府吃杯寿酒。”
“吃酒啊?”章越沉吟。
老都管笑着道:“是啊,还请三郎君无论如何要赏光。否则小人回去不好向郎主交待。”
章越笑道:“我也不知到时有无变故,若是得空定是前往,还请老都管回去转告叔父。”
老都管见章越这口气多半是不会去强笑道:“三郎君不知,夫人过冬前病得颇重,开了春夫人这才缓来。郎主也想借此寿宴为夫人添添喜气。”
“平日夫人待三郎君可是不薄啊,三郎君此番可一定要去啊。”
章越看了老都管一眼道:“我晓得,老都管若没有别的事还是请回吧,你也见得,我这还挺忙的,没功夫招呼你。”
老都管见章越下了逐客令不由心底一凛,今日章越并非昔日那初至汴京,可以任自己拿捏的少年了。
于是老都管忙赔笑道:“三郎君你忙,我告辞了。”
两百六十二章 寿宴(感谢驯猴低手书友盟主)
二月正是探春时节。
一些豪富之家的园林也不禁游人春赏,任他们自由出入。
趁着这等天晴时节,汴京百姓随意出城,却见春容满野,暖律暄晴,万花争出,粉墙细柳,正是一番春日晴好的景象。
每年至此新生都自天南地北而来,旧的登第或落第学子不愿继续在太学看不头的苦熬,故而每到这个时节,也是太学吐故纳新之时。
至于太学旁繁塔,新至的太学生们在老生的带领下结伴出游。
担酒携食而去,饮酒赋诗,看舞听戏,赏花观草,但见‘台高地回出天半,了见皇都十里春’。
呼朋引伴而归,又见太学两侧,幽坊小巷,燕馆歌楼无数,红妆女子抚琴于台榭宝楼之上,白面歌女低唱于画桥流水之间,新至汴京的太学生们无不看花了眼。
走至近处一看,乃雕梁画栋、飞檐斗拱之秦楼楚馆,门前仆马繁多,豪少来游;屋内进士不绝,崇侈布席。
不仅家境富裕的太学生一掷千金,连贫寒之家的读书人,也会把不住将里家所给的仅有衣食之费拿出来博红颜一笑。
对孤身在外的读书人而言,平日相处的都是同窗,故而他们不免会去青楼寻找慰藉。以至于每年都有太学生沉迷于女色,最后荒废学业功课的。
章越看了一眼明媚春光,再度将目光落在箭靶上。
太学的射圃之中,不少太学生们皆聚于此,却见数名青年正张弓搭箭而射,却见每箭无不落于靶上。
“去柳叶者百步而射之,百发百中也。”
章越道了一句,举手搭弓蓄力一箭正中靶心。
左右喝彩声四起。
“度之的射术比三年前真的长进不少。”
章越闻言笑了笑,射箭也算是打发失意之举。
说罢章越又是一箭射中箭靶中央。
韩忠彦道:“度之,后日就要放榜了你在此射箭还真是气定神闲啊。”
章越道:“射礼是古礼,所谓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这射礼就如省试一般,不中不怨胜己者,而是反求诸己。”
韩忠彦笑了笑。
一旁之人笑道:“古之大射,乃君王以射择士,而乡射,乃诸侯以射择才,度之这射术无论是择士还是择才都可高中了。”
章越淡淡地笑道:“承兄吉言了,在下没有这个运道。”
“度之过谦了。”
众人边说边聊,但见远处新至的太学生们正与太学之中畅游,他们脸上的神情,像极了自己当初与黄好义初来太学之时。
新旧代谢,人事更新,乃世之常理,又是一年春时。
这群畅游太学的新生中有一人,对身旁一位老生问道:“不知射圃里哪位是章度之?”
旁人问道:“你问他作什么?”
这名太学生闻言一愣,看向对方道:“是这般,我至太学来,欲结识章度之,听闻他常在射圃故而想问此人是不是?”
“哦?你找章度之真为此?”
“是的,我对他久仰,欲见他一面,请益学问。”
“我就是章度之……”
这名太学生不由大喜道:“原来你就是,久仰其名。”
对方听此一笑道:“话还没说完,我就是……章度之的同窗黄好义,人称黄四郎是也。”
这名太学生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你方才说久仰……又从久仰而起?”
“章度之的三字诗,辞同三传出身疏还有青玉案都知矣,我此番至太学来,要结识章度之。”
“度之他一贯很忙,怕是你没有这功夫,你放心我倒可以替你引荐一二……”
“多谢……”
“别忙着谢……正所谓骐骥不能与罢驴为驷,而凤凰不能与燕雀为群,吾黄四郎家兄黄几道,身为度之之同斋好友,与他兄长章子厚不仅熟识还是姻亲……你可知乎?”
对方忙道:“原来是度之前辈的好友,失敬,失敬……”
“好说,我请你吃杯酒,再与你慢慢细聊。”
对方连道:“不敢,不敢,承蒙指教,本当在下相请。”
黄好义点点头道:“也罢,正好巷里妓馆,新来了两位小娘子,你我同去……”
“啊?”对方顿时色变,捂住了腰间的钱袋。
当日黄好义一副酒足饭饱的样子回到斋舍。
章越与黄履正在闲聊。黄履一见黄好义这样子不由道:“四郎吃过了?我还给你留了饭。”
黄好义摇头道:“馔堂里那烂菜梗汤不喝也罢。”
“早说。”
黄好义坐下后低声道:“我近来听得一消息,你们可知么?”
“何事?莫要卖关子。”
“王俊民的事。”
章越与黄履对视了一眼。章越道:“这些道听途说之言,我们不要去议论他。”
“你们是否早就知道了?”黄好义言道。
“是了度之,明日你章府寿宴,你是否与我同去?”
章越没有言语。
“度之,你可知明日章质夫也从苏州来此。”
章楶?
章楶是章频的孙子,章频因宋真宗下旨兄弟不可同时中进士后放弃殿试资格,六年后再考授官。
之后一直官途顺畅,担任了监察御史。
当时皇城使刘美是刘皇后(刘娥)的亲戚,在京中作威作福,章频因弹劾刘美依而被宋真宗罢官。
宋仁宗即位后,想起这位敢弹劾刘太后家人(刘娥)的臣子询问章得象要启用于他。章得象说章频已经病故。
于是当今天子就以章得象的名义,荫封章楶为孟州司户参军。
不过章楶没有有了官荫身份就不思进取,而是继续去读书科举。
章越,章惇,章楶的高祖都是章仔钧第五子章仁彻,故而从这个角度说来,还是没出五服的兄弟。
至于章得象与章衡,都是出自章仔钧第四子章仁嵩这一支。
故而从血缘上来说,章越与章楶比章衡还要更亲近一些。
章仔钧一共十五个儿子,显达的自是越混越好,不显达如章越这一支就渐渐成为寒门,不过寒门好歹还有个门,自称寒门子弟也是个资格,说明祖上曾经阔过。
若是连寒门都不是,在宋朝几乎没有任何出头的机会,到明朝才给了贫民阶层一个梯子。
现在浦城章氏早就开枝散叶在各地,如章频,章俞这一支就定居在苏州。
听闻章惇在苏州时与章楶相善,二人名望在伯仲之间,苏州的官宦争着相识,此番来京即展露头角了。
换了以往,章越肯定是要结识一番这位历史上几乎灭了西夏将帅。
章楶要不是因为章惇拖累,名声未必弱于狄青。
不过如今…章越自己科场失意,也是没什么心情。
章越于塌上也是辗转反侧。他想到了对自己寄予厚望之人,后日放榜之后,他们对自己何等失望。
还有太学里的同窗,虽说大家处得不错,但之前解试第三多少有些令人嫉妒,若知自己跌落,不知是何样?
章越之前省试时觉得自己对结果早有预料,能够接受这样的结果,但事到临头,还是不太淡定,无法以一颗平常心处之。
章越想到这里,不由触到床上铺着的寒衣。
这件寒衣,还有牛耳笔乃十七娘所赠。
这位吴家娘子,章越与她虽接触不多,但已感到这是位有自己主见的女子。
不是说十七娘不好,如此温柔大方美丽聪慧的女子谁不喜欢。
不过章越在她目光中感受到隐约的压力。
会不会这样的女子中意一个男子,会喜欢替他作主,帮他规划,甚至走她安排的路线?
好像这不是似乎。
想到这里章越单纯地感觉胃有些不舒服,生硬的吃太多了,如今想吃些好消化的东西。
章越隐隐觉得有个这般的贤内助似不错,但突然想起欧阳发在她媳妇面前那副被耳提面命的样子。
若是此番科举名次一般,以后怕在官场上也少不了受岳家的事事安排吧。
如今不中,倒是省了这个担心。没办法,颜值与才华不可兼得。
章越如此自嘲地想到。
不过十七娘得知自己落榜后,又当如何呢?会不会后悔当初……这门婚事呢?
章越想到这里,忽想到去年元夕节的那晚,妹子霸气满满地对自己说这个灯送给他的口吻。
章越不由笑了笑,自己也想太多了,不应该把妹子想到这般,人与人之间还是要多些信任的。
想到这里章越长长打了个呵欠,一股困意袭来,睡了。
吴府。
十七娘正在对镜梳妆,一旁婢女道:“姑娘,你可知道,王魁那才子负心薄幸,听闻糟蹋了人姑娘事后不认,还……”
十七娘闻言道:“这些事,还是少嚼舌根,但又话说如今的女子也太……好骗了吧。”
“呵,姑娘,你早听过了。”
十七娘点点头道:“当然,”
婢女又道:“这王魁听闻是今科大热,若是及第成了状元,我看也休怪人家姑娘家不动心……”
婢女又低下头道:“听闻大郎君之前看好上一科的状元刘几,但却被老爷都推了,如今都下不少官宦人家都在笑,说老爷没有眼光,不识鲲鹏,连姑娘也如今也成了汴京达官家里的笑话……”
十七娘闻言……
婢女道:“姑娘莫气。”
十七娘皱起秀眉道:“我也不是气,只是此如何也干我事?刘几明明是之前有婚约在身,爹爹这才推了。”
婢女连忙接过梳子给十七娘梳头道:“无妨姑娘,那些都是无聊贵妇人口中闲话的,不然如何打发光阴呢?咱们不与他计较。再说了若是今科章三郎君考得好,中了头甲回来,那么姑娘什么气也消了不是。”
十七娘道:“我盼三郎能考中进士,难道却是为了与这些妇人置气的?难道我的眼光和气量就这般么小不成?”
婢女连道:“是,是,姑娘,我多嘴了。我不说了还不行么?”
婢女又给你十七娘梳头,却见她目光看向窗外的院落谢落的梅花。
不久后十七娘收回目光,双颊微红地笑道:“若真的这般……倒也是解气的。”
“姑娘……”婢女亦是失笑。
见自家姑娘不生气,婢女大着胆子问道:“姑娘,这几日大郎君似脾气不太好,听闻他有派人去贡院打探……”
十七娘道:“不谈这些,我只信我眼底看到的,不信道听途说来的。”
婢女道:“是姑娘,但若章三郎君万一……我是说……万一考不取怎办?”
“怎么办?”十七娘道,“这我倒是没仔细想过,不过他方十七岁,又是第一次省试,若考不取倒也是常事,下一科再考便是。”
“不过章三郎君可以等得,就算是十年后中进士也是无妨,但姑娘咱们女子的年华却不好等。”
十七娘听到这句神情有些黯淡,考了十年科举却颗粒无收的读书人很多很多,远的不提,自己家中的就有两位。
不过这黯淡的情绪只是一闪而过,十七娘抬起头,笑着道了句:“小桃,十年也不长的。”
见十七娘如此,婢女连忙笑道:“是啊,是啊,姑娘放心,你十年后也如今日般好看。”
“说得是。”十七娘自承了一句,看向了铜镜中的自己。
婢女絮絮叨叨地继续言道:“后日省试放榜,府里会给我们派车去,范家娘子那已是答允我们了,她办事可稳妥了……”
十七娘听了点点头,她目光流转看向墙角的梅花。
看着这春景消逝,十七娘想到了句词,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她想到了一个身量颀长,笑容真诚,目光清澈的男子。想到这里她不由笑了,笑容里既有几分甜意,又有几分淡淡酸涩。
这满院子春意盎然与屋里的人一般,都是这汴京春色里最美好的一景。
次日,章实,章丘至太学来找章越,然后一并前往章俞府上贺寿。
章越发现自己还是走不脱。
自己想要后日等放榜的借口都推不掉。
亲戚这事怎么说呢?
你再讨厌此人但有时候就是省不了与这人打交道和见面。
章越略穿戴一番即前往章俞府上。他不知道他才刚出了太学,贡院那边即派人刷了门前的照壁,似打算提前一日张榜了。
章实也看出章越不太想去,于是就与他道章俞府上请了什么什么厨子,作了什么什么菜。
章越冷笑自家这抠门叔父的话可以信,当即他把微博上一个笑话搬出来。
从前有个吝啬的地主老财请客说有九菜一汤,结果到场一看,嘿,原来是韭菜加一个清汤。
章实和章丘听了都是大笑。
章实连连替章俞说好话道:“你叔父不会如此的。”
章越听了连连呵呵呵,也就自己哥哥还认不清叔父的真面目。
章越一看章实带去的贺礼心道,呵,还真大方。
章越抵达章俞府中时,见得寿宴办得还算是十分热闹。
章俞之父章佺宝元元年进士及第,不过父亲比儿子晚了四年才登科,没当了几年官就是致仕了。
至于章俞官一直也不大,所幸苏州这样的风水宝地为官一任,倒也是有不少积蓄。最重要是有个儿子章惇,开封府解元,进士第五名。
章府府门大开,远处有些乞儿想要趁着人寿宴,向贺客或府上讨些赏钱,不过都为老都管带着人轰开了,这些人只能远远旁观着。
老都管一见是章实一家来了,当即是笑着迎出门来,看见章实的礼单更是高兴了,当即亲自引章实一家从偏门入内。
章越看了心底明白,为何不走正门而走偏门?
因为正门是官员出入的,似他们这般贺客虽是亲戚,但没有官身走不了正门。
章实一家穿过一个杂院。
杂院是一片喧闹之处,摆了很多张桌子,坐了各色人等,不少都是达官贵人家的仆役,随从,车夫。
他们不住吆喝着往来的章家下人,何处倒茶,何处摆点心,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汗臭的味道。
章越笑着问道:“老都管一会寿宴不会安排我们坐这吧。”
老都管笑道:“怎么会,你们可是郎主与夫人的贵客,怎会让你们坐此,先见郎主再说。”
离了这处杂院,即到了堂外,此处景致倒是好了许多。
堂外有着一处花棚,不少年轻士子坐在此处,打扮出众的婢女往来给这些士子端茶倒水,除此之外还有好几名武臣。
老都管又带着章实他们一家走了几步,推开了门,却见里面正在谈论着什么。
随着门一推开,话声顿了顿,好几道目光打量向这里。
“大郎,三郎!”
一个爽朗的笑声传来,却见章俞一身吉服走到此来。
左右的人都看向了来人。
章越见章俞朝着自己走来,勉强笑着道:“见过叔父。”
章俞笑着道:“我们方才正谈论明日省试放榜之事,这不,咱们国子监的才子就到了。”
章俞见了章越很是有一番热情。不过章越却懒得多说,只是道:“叔父,才子二字可不敢当。”
章俞对章越道:“你不能当,还有谁能当?诸位,这就是我的侄儿今科国子监试得了第三……”
众人闻言重新打量章越。
章俞继续高兴地对左右道:“你说这番省试是不是该更进一步,拿个省元回来。”
章越心道,呵呵。
一旁章实则也觉得不妥道:“叔父谬赞了,省元那可是文曲星,岂是能轻易得的,我家三郎才疏学浅之前解试得了第三已是实属侥幸,如今省试不敢奢求,能及第已是万幸了。”
章俞则道:“诶,话不可这么说,我看得出你家三哥儿是有文气的,之前我家惇哥儿开封府解元,但殿试前也与我这般谦虚,最后得了进士第五。”
“你家三郎才气不在我家惇哥儿之下,省元也是不在话下。”
章实都觉得不妥,哪有这般说话的。
这捧得太高了,若是明日放榜章越没有及第,那可就是丢人丢大了。而就算及第,要不得了省元,似其他名次也是平平,远不如章惇。
难怪自家娘子和章越都不喜欢这章俞。
章俞犹自夸着章越,屋里有明眼人自是看出了些许。
章越则没说什么,反正自己这科也没考上,不第就不第打不了被章俞嘲讽一番而已。
章越垂下目光,淡淡地道:“叔父谬赞了。”
章俞见章越没说话笑了笑。
当即有人带他们入席,位次倒没乱安排,没有出现章越以为看不起人的场面,让他们一家坐在旁处至少安排在自家亲戚一处。
章越一看来客还不少,章俞与欧阳修有交往,故而欧阳发来了。
甚至吴安诗吴大郎君也来了。
不过吴安诗见了章越也没好脸色看了一眼,也没打招呼。
他席上有一位三十岁左右,气势很足的男子,他看了章越一眼笑了笑:“足下是章度之吧。”
章越看了对方一眼道:“正是,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对方言道:“在下章楶,草字质夫,之前一直住在苏州。”
章越打量对方恍然道:“久仰,久仰。”
“若是叙谱咱们还是未出五服的堂兄弟,以后多亲近亲近。”
见对方这么说,章越很是高兴笑道:“当然,当然。”
“度之此番省试如何?”
章越道:“名次未榜,不好论如何。”
章楶道:“话是如此说,但我看度之有些许闷闷不乐,似对此番省试毫无把握。”
章越道:“质夫兄,难不成还会看相不成?”
章楶失笑:“察言观色略知一二,倒是有些冒昧了。其实你年纪还小,一科不中倒也是无妨,过两年再看就好了。学问是可以慢慢为之,但其他可以先务。”
一桌坐着不少人听了章楶这话神色都有些不自然,章实章丘本与他人说话也停下了。
章越道:“质夫兄见教的是,说起来质夫兄有三十了吧,应比我更急切才是。”
章楶微微笑着道:“度之,我这是良言相告。我还是愿你今科高第的。若不中,咱们也可相互切磋学问,我虚长你几岁,几日之长还是有的。”
章越道:“承质夫兄吉言,是了,质夫兄与子厚平日相善吧。”
章楶笑而不答。
章越明白了,原来是替章惇来抱不平的。
“质夫兄长你比我年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说得对不对,这科场的事不好说,也可一次得意,也可数次不第,这既有自己的才学,也视乎运道,先得意莫着急,不得意的也别气馁,谁也莫论高下。但一个人的心胸气度却是有高有下,不知我说得对不对?”
一桌的人听了章越此话不由纷纷点头,此子说得好啊。
章实生怕章越得罪了对方连忙道:“质夫兄,我家三哥儿说话冒昧,你莫往心底去啊。我这杯酒与你赔罪了。”
章越见兄长这卑躬屈膝的样子,不知为何有些难过。
说话间,却见章俞下场来此。众人起身向章俞见礼。
章俞见到章越,章楶倒很是高兴道:“来我与你们引荐。”
章越与章楶一并起身道:“叔父方才我们已是相识了。”
章俞拉着章越的手道:“三郎今日你能来,叔父倒是高兴。我知以往你对叔父有些芥蒂,但再久了也化开了。”
“叔父不是小气人,人在不如意时,总是只看得到自己,看不到别人。而今得意了,就看得到别人。”
章越道:“叔父,你这话说错了。我与你从来没什么芥蒂。只是有的人当了官得了势就没把人放在眼底。”
“我虽是一文不名的书生,但也是自己穿衣吃饭,生平没求过谁全是靠着自己,有的人就算作了官,但官再大也莫要仗势欺人,因为总有的人官比你大。”
章越一席话下但满桌的人震惊说不出话来。
章俞退后一步,勉强笑道:“你这孩子怎还是这等脾气,到叔父这还好说,到了日后吴家面前还能这般么?”
顺着章俞的目光,章越见得吴安诗也看向这里。
章越举起酒盏向章俞敬了一杯酒道:“叔父,此事不劳你操心,此酒敬贺你大寿。”
章俞没有言语,这时候忽有人从外赶来道:“放榜了,贡院放榜了。”
有人奇道:“放榜?不是说明日怎么提了一日。”
章越听了则是神情有些黯然。
十几桌酒席,倒有数人站起身来向章俞告辞要前往贡院看榜。
他们都是今科赴考的士子。
章俞忙挽留,让他派人打马去贡院看榜回报就好。
听章俞这么说,几名士子方为挽留下来。但也有两人坚持要往贡院亲眼看榜方可。
章俞也派府里的人驾着车送二人前往贡院。
贡院距章俞府上不远,一去一返不用多久。
章俞对章实道:“一会儿看榜的人就回,你与越哥儿就在此吃酒,到时候有了好消息,我们也一起好好高兴,为越哥儿贺一贺。”
章实以为章俞是好意笑道:“多谢叔父了。”
章俞何等人,他方才看章越神色知道他此刻多半没有胜算。
章俞笑道:“哪里话,越哥儿我当作自家儿子看待,若他名次比惇哥还高,我不知多欢喜才是,若得了省元我更是……欢喜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章越听不下去,于是起身离席。
老都管上前问道:“越哥儿去哪?”
看这样子好像还怕自己逃了。
章越没好气道:“出恭。”
正当章越离席时,章府派出的看榜人已是飞速急奔回府。
ps1:感谢驯猴低手第十四位盟主。
ps2:实在写不完,尽力了,原谅则个。
两百六十三章 滋味(感谢蓝胖子669盟主)
这时候章俞府上的寿宴上已是开始上菜了,顿时更是热闹,人声喧闹。
章越扫了几眼这酒菜,呵,这寿宴酒菜的档次堪堪比太学食堂略高,自己走了这么半天路,还送了礼,居然只是款待这样的饭食。没得说,咱们这叔父果真是贼抠,光顾着收礼钱了吧,敛财的本事可以啊。
章越看见这一幕简直有股冲动,朝众人吆喝一声,反正也没啥好吃的,咱们散了散了吧。
不过章越也只是想一想罢了。今日来章俞府上赴宴的人多,故而在院旁布置出恭的地方。
老都管说是给章越带路,但似怕章越跑了,一路紧紧跟着他。
章越心底有气,一看院里四十多桌,这才坐了二十几桌了。
于是章越对着经过的两桌客人,故作大声对老都管道:“怎么搞的,该来的客人怎么还没来?”
两桌客人看着这菜色,本就有不满。
老都管众人都是认识的,又见章越以章家人的口吻对老都管这么说,当即一个个都是气不行。当下好容易坐齐的两桌客人就走了一半。
老都管连忙去挽留这些客人,章越也故作焦急地对老都管道:“怎么不该走的,反而都走了呢?”
两桌剩下的客人听了,顿时气炸了纷纷拱手告退,当即只剩几个人。
老都管见这一幕气得跺足手指得章越说不出话来。章越也是一脸懊恼地对老都管言道:“我并不是叫这些人走啊!”
章越这最后一句,终于令两桌客人都走光了。
老都管见章越弹指之间赶走了章府上的两桌客人,先怒后笑道:“三郎君玩这些上不得台面小手段,何必呢?”
“你是读书人,我虽不才,但今日也教你两个字。什么是俗字?人在谷底。什么是仙字?人在山头。站的地方不同,见识就有了上下,人才有了高低。”
“你觉得老爷作官故压你平民百姓,其实不这么看,有些事你到了老爷位子上就看得清楚,你这个位子就看不清楚。这些见识之差,才是他作官,你作百姓的道理。”
章越笑了笑道:“老都管见教的是,这从浦城至汴京来,一路承蒙你指教,我倒晓得了不少,他日作官时候一定用得上。”
老都管笑道:“那老仆但盼早日见到三郎君作官这日了。”
老都管吩咐个人跟着章越后,自己即是离去,他是章府的大管家自不是能从头到尾跟着章越这样一位无关紧要的客人。
章越扎了马步蹲在净桶上思考人生。
说实话,他确有几分屎尿遁的意思,他张望了一下棚子旁有张梯子……
如今他将章俞府里上上下下都得罪了个遍,想到一会放榜榜上无名还要遭众人白眼,倒还真不如来个屎尿遁去。
想到这里,章越不由想,寻了梯子架在墙上,然后爬上梯去溜出章府……
正当这时,听得外头两人在闲聊。
“方才那个是章度之,气跑府里两桌客人,章公都要气炸了。”
“是啊,倒也是厉害,不过之前我对章度之的才学十分敬仰,他的青玉案真是瑰丽大气之作,我想我这辈子也难写出这等词来。”
“诶,不可这么说,有句话是‘迂僻奇怪以取德行之名,高谈虚论以求材识之誉’,这作几首诗词献才博名算得什么,考场上才是见真章之处。林兄你也莫要过谦,平日里再有才华,若是科举不第又如何?我看林兄此番及第后,那章度之唯有仰望的份了。”
“诶,不可这么说,不过是末第罢了不值一提,不过数日前贡院所拟定的草榜里确没有章度之的名字。”
“也是,没门路的人才去贡院前看榜知分晓。但话说回来,你说章公也早听得风声,故意……”
“一会有好戏看了。”
二人同时大笑。
章越听到这里心道,好啊,原来如此。想到这里,章越反是打算不走了。
此刻贺客们正给章俞敬酒,他今日寿辰还算是高兴,这时场外一人跌跌撞撞地赶来,正是他派出的看榜之人。
章俞看着对方一脸笑容地道:“快说,快说,也让我好好欢喜一番。”
左右都竖起了耳朵来。
不久章俞身旁的人聚了上去,另外参加省试之前着急打听放榜的士子,也是聚了上前。
章实也是关切,当即是急得上前去听消息。
章丘则坐在席上,伸着脖子焦急地等候着,同时嘴里碎碎念道,三叔怎去了这么久。
此刻日已偏西,里里外外嘈杂作了一片,章府上下也开始点起了灯火,寿宴到了最热闹的时候。
章越早听得隔壁院中一声长长的马嘶,似看榜的人已打马而回了。
章越步向院中,却见有人迈着急切的步伐,旁人笑道:“听说老爷派去的人回来了,你说这科会是谁名挂一榜呢?”
“嗯,你说得是省元吧。”
“是啊,这科举就是第一名挂一榜,好比我叫陈满,若得了省元就叫嘉佑六年陈满榜。”
“嘿,你想得倒美。”
章越见这二人脚步飞快,越过了自己朝前赶出。此刻他走到近处,听到说话之声越是纷杂,自己越有几分落寂。
微风送来酒肉之香,章越走到回廊尽头,却见一名男子正负手踱步。
章越看去是吴安诗候在门边。
此处没有盏灯,他一个人站在黑灯瞎火里。
“吴大郎君。”章越作礼道。
吴安诗道:“嗯,三郎,方才我与你的同窗黄好义相聊,他道你在太学每日都看书作文章没有一日懈怠的,此番终怪不得你,你已是尽力了……大不了下一科再考吧,我与你一并先走吧,你坐我马车,勿与你叔父置气。”
对于吴安诗如此,倒令章越有些出乎意料。
“多谢吴大郎君了。也谢你之前替我打探省试的消息。”
吴安诗点了点头道:“举手之劳,咱们走吧。”
“我想知道这科省元是谁后再走?”
“为何?”
“有些不甘心吧,但若是熟人我还可替他高兴高兴。”
吴安诗点头道:“好似是一个叫江衍的,兰溪人士,你识得么?”
“不识得,江衍,江衍,”章越将此名字念了两遍,“真是好名字,文章也是写得不凡吧。我真想读一读他的文章。”
吴安诗闻言有几分心酸道:“过几日就能读了。”
章越失笑道:“也是,倒是我急切了,对了,再请教大郎君一事,我有个同窗叫黄履,以及吾师兄郭林可中了。”
吴安诗摇了摇头道:“这我就不晓得了。”
这时走廊侧的门突被推开。院里喧闹的声音一下子闯入了这里,无数的灯火也是争先恐后的挤了进来,倾斜撒满了一地。
“敢问是章三郎君吗?”
“章三郎君在此吗?”
数人入内急声相询,章越一愣,然后不知所以地答道:“在下正是。”
顿时数人脸上的态度不一样了。
“真是,章三郎君么?章度之么?恭贺你高中了省试第二名!”
一旁的吴安诗脸色顿时都变了,张大了嘴不能言语,仿佛此刻能塞进一个拳头般。
章越闻言但觉得脑中嗡了一声,但片刻后已定下神来问了一句:“当真么?”
“哪里有假,千真万确啊。”
欢喜之情在胸中一点一点地浮起,然后又被一股不真切的虚幻给压住,章越转头看向吴安诗道:“吴大郎君,道听途说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我出去看一看。”
吴安诗已是巨大的震惊中说不出话来了,省试有多难考他是清楚的,他反正是五次三番地从解试里败北的,冥冥之中有一道看不见的墙将他挡住。
同时吴安诗也是心道,哎,自家这妹夫也真是有些憨,你叔父巴不得你中不了,此事怎会有假的。
章越整了整衣裳走了出去,此刻寿宴已是不同,自己方举步走到门口,却见左右桌上的客人,无数的目光都是看向这里,有一半的人满脸是笑。
不过众人都没有主动说话,气氛有些莫名,唯有一人道了一句,章公子来了。
章越一面走着,一面心道,不是之前榜上没有我的名字么?会不会是哪出了什么差池?
天边已是露出了繁星。
这时黄好义已是急着朝自己奔来,一双眼睛里都是在发光,他拉着自己的袖子笑道:“度之,度之,我就说你能高中吧!省试第二啊!”
这时旁桌的客人已是有了笑声,章越向黄好义道:“真的?不会是弄错了吧。”
“怎么会啊?看榜人亲口说的,省元是兰溪的江衍,第三是王魁,第二就是你了。”
旁桌有人笑道:“你看章公子多是谨慎。”
“要得,贵人稳重。”
章越向说话的人点点头,对方很是高兴,激动地举起双臂向章越作礼。
这时欧阳发也赶来,半是高兴半是责怪地道:“度之,你去哪里了,方才所有人都在找你呢。”
“我出恭去了。”
“别说了,快去看看你兄长吧。”
“我哥哥?”章越一愣。
欧阳发拉着章越道:“哭得是那是……谁都止不住啊。”
章越突然想起来了,当初二哥中进士那晚上,自家这哥哥也是如此,如今轮到自己,而且还是省试第二名呢。
章越想到这里,不由眼睛一酸,万般滋味顿时涌上心头。
ps1:感谢蓝胖子669第十五位盟主。
ps2:我实在已是尽力,写了一半精力不济睡过去了,又爬起来继续写。人到了这个年纪一堆事情,懂得朋友都会知道我的苦衷,还是希望大家多理解。
两百六十四章 灯火阑珊处
天还算亮着,但章府寿宴之中已是盏上了灯。
“在下林慕,省试第一百五十九名,恭贺章兄得中省试第二。”
章越看到对方想起了出恭时的谈话,谁也料不到这位彬彬有礼的林慕方才也在似嘲讽般地议论自己,如今自己及第了,又是另一个态度,哪想到之前。
一百五十九名,似省试取得也不过两百人吧,如此名次也不算太高了。
章越回礼道:“也恭贺林兄了。”
对方笑道:“在下对章兄才学早就仰慕不已,改日想上门请教。”
章越道:“随时可以,借过。”
“好,好。”
黄好义大摇大摆地走在章越身旁。
章越记得他解试落榜后,有段与自己稍稍疏远,过了月余才恢复如初,如今自己省试及第,居然如此欢喜。方才还是他在吴安诗面前说了一番话呢。
至于欧阳发则也是欢喜,正与吴安诗走在一处,以往二人可没有这般亲密。
方才章越还是无足轻重的人,一身弊衣缊袍,就是一个不得意的士子。在府上那些全凭衣冠看人的仆役那,章越没少遭冷眼。
当然章越不是没钱换身衣裳,但他觉得弊衣缊袍合于自己如今的身份,再说读书的时候追求于锦衣玉食是可耻的。
但如今寿宴之上已无人关注于他的衣着装束,各个脸上都是笑意。
这并不是世态炎凉,而是人生之常态。透过衣着看人最快捷,逢高踩低不是他们的态度,而是生存的手段。
与其与人斗来斗去,记得你昨日瞪了我一眼,前日你损了我一句,倒不如努力提升自己,让他们主动改变对你的态度。
不过最重要还是不要因别人的态度让你忘了自己是谁。
之前是如此,之后还是如此……
章越又看见了章俞,对方倒也是镇定,他是很想很努力地在面上要装出十分高兴的样子,衷心地要为自家子侄高兴。
章越一见面即道:“叔父啊,侄儿对不住你。”
一旁人都是愣了,章俞也是愣住了:“好侄儿,何出此言啊?”
“叔父之前寄予厚望要让侄儿考得省元,但侄儿不才,只得了个第二,实在让叔父失望了,侄儿在此向叔父赔罪了。”
一旁的人本是要笑都已是收住了,而章俞脸上已是无法挂住笑容了。
但见笑容一点点褪去,本是红润的脸如今有些垮下。
章俞对章越一直印象不佳,记得当初第一次他来自己府上时,这年轻人身上总有股若有若无的傲气,令人很不舒服的。
换做章俞与章越异位相处,面对一个有钱有势的叔父,他不奉承也罢了,还摆着那份傲气作什么。这样的傲气,他当年也有过,但被世事打磨了圆滑后,很早就懂得收敛和褪去了。
故他也不着急,等章越碰了壁,吃了亏就会来找自己。
哪知章越在汴京三年都居然都没找过自己……
如今……怎么就得势了,省试第二,比当初章惇两次省试的名次还高出二十几名。
难道此子日后比惇哥儿还有出息……不成?
章越见章俞脸色心知,以他几十年官宦生涯,能有这样的‘失态’,也是心中‘感慨’不胜多言。
但章越未必要如何而是道:“汴京虽好,但对侄儿而言,终究还是当作一个名利场。不过拼尽全力留在此地,无意于其他,而此番及第于侄儿而言已是万幸,还是沾了叔父这寿辰的光。”
“说得是。”章俞笑着言道,脸色终是好看了一些。
一旁的人终于也是恰到时机地笑了起来。
老都管也在旁边附和地谄笑着,章越看了对方一眼笑道:“老都管,我这番话说得有无道理?”
老都管神情一僵,然后硬着头皮努力道:“三郎君见教得是。”
“不敢当。”
章越笑着,然后看到了满脸泪痕的章实。
这一日对于章实而言是不同,他记得年少时也曾有读书发解振兴家门之念,故而也曾用功地读过书,被寄予厚望。
但有一日父亲对他说,他如今身子不好,你也到了成亲的年纪,是时候找个女子撑起章家的门面了。
于是章实成了亲,然后父亲又对他两个弟弟年纪还小,是当找个营生照顾起一家了。
于是章实放弃了读书,接手了家里的铺子产业。他二十多岁父母见背时,就接过担子负责起照顾两个弟弟的读书生活来。
之前家里亲戚间处得不太好,不算太和睦,章实里里外外应付,至少维持一个表面上的安宁样子,然后将全部寄托都放在两个弟弟身上。
终于等到了今日…
章实见章越走来,泣不成声地言道:“三哥儿,你哥哥我不中用没出息,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但能见到你与二哥这般,我实在是……实在是欢喜得……欢喜得……。”
章越泪水亦在眼眶中打转,一把抱住了兄长。
一旁章丘也是满脸是泪,章越亦抱住了他。
过了一阵,章越方道:“哥哥,溪儿,你们留下来贺叔父寿宴,再告诉二姨我及第之事,我想先去贡院看榜。”
“为何看榜?”章实问道。
章越道:“总要看了心底才踏实。”
章俞笑着道:“也是,你们留在这好了,叔父给你们安排客房。”
章俞现在是急切想要修补这段关系。
章越没有同意道:“哥哥留下吧,我先去贡院。”
章俞立即道:“也好,我派府里的马车送你。”
章越不想借用章俞的马车,却一时找不出借口。
这时吴安诗道:“度之还是坐我的马车去吧。正好我要在此多喝几杯寿酒。”
章越看了吴安诗一眼,说实话,要不是吴安诗方才那几句话,就算以后他与十七娘成亲,肯定是和他当一个很好的‘表面兄弟’。
但如今…章越看向吴安诗笑道:“多谢吴大郎君了。”
章俞笑着道:“看完榜后早些回来,你婶婶晓得了,不知如何欢喜才是。吴大郎君你说是不是?”
吴安诗知章俞的意思不由笑了笑,章越省试第二,那之后中进士肯定是榜上定钉的事了,而且殿试的名次是参考省试的名次排的。
章越为省试第二,殿试很可能是头甲,甚至前五名。
吴安诗想到这里,如今是时候谈下一步的事了,趁着这时候他与章实好好谈一谈,以及笼络关系。
有的人不得志也罢了,一朝得了志,反而是坏处,甚至毁了一生。吴安诗身在豪富之家,倒见过不少这样的人。
翻了身的人…
以前缺衣少食的喜欢大吃大喝,看见什么买什么。
以前缺钱的人要么喜欢挥霍无度,要么视财如命。
以前饱尝白眼的总想要报复或将人踩在脚下。
至于章越,吴安诗觉得他不是这三等,但见对方一表人才的样子,觉得会不会反而在女色上有些欠缺?这个年纪正是可以上山打老虎的时候。
男人么?
三妻四妾也是常事,他吴安诗自己的妻子是范镇的女儿,已是占尽了无限了风光,但他犹自不满足,自家里面模样整齐的女使总想收到身边来。
直到范氏去母亲那哭诉后,吴安诗这才收敛,从此不在家里明目张胆地搞了,而是在外面养了三个外室。
范氏也只好对他睁一眼闭一眼。
官宦之家这样的事不少见,至于寒门里那省试第三王魁不也……但自己可以如此,章越是自家妹夫要如此可是不成啊。
吴安诗决定和章实好好谈一谈。
章越在无数人目送下离开了章府,坐着吴安诗的马车前往贡院看榜。
马车在街头上飞驰,却见汴京灯火在身边流转飞逝而过,但抬头望去满天的繁星却依旧不动地停在那儿。
人间的喜悦繁华就似这灯火一瞬而过,唯独心底的梦想却如这繁星高照,无论走到哪里都看得见,永远不会迷失。
章越之前得不到,如今得到了,一瞬看透了许多。
他记得师兄曾告诉过他一句话,成功的人总是持之不懈的努力,并放大成功的积累,他们的收获并非是线性的,而是跳跃般的。每隔数年,他们的眼光,见识,想法,能力,资源和身价就会上升一个台阶。
如今他切实地感受到这句话的含义。
正如老都管所言,人在山峰与人在山谷看到的风景是不一样的,在山谷里无路如何想象也想象不来山峰的景象,唯有你亲自去看一看才知道。
这也是自己一直努力的原因,因为成功能够见到更好的自己。
直到这一幕,章越方才觉得几分喜悦之情,涌上了自己的心头。
此刻他来终于来到了贡院。
贡院的照壁前,此刻看榜的人大多已是散去了,但又有才得了消息的人,络绎不绝地前来贡院看榜。
贡院外周远远近近有不少马车驶来。
马车上掌着一盏盏灯笼,在夜间犹如一道道荧光在汴京的夜色里舞动。
贡院前依旧是人山人海,人们翘首垫脚看榜,彼此交头接耳,那份热闹与期望之情融化了贡院着初春的寒意。
有人在拍手欢庆,也有人垂头丧气,也有人忐忑不安,也有人正寻寻觅觅,人生百态各显现于每个人的脸上。
这一晚终将不知多少人无眠。
偏偏在无数等候的人中,章越一眼就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吴十七娘。
不用暮然回首,那人也在灯火阑珊处。
两百六十五章 念头
却说半个时辰前,小桃得知省试放榜后。
小桃告诉十七娘后,却是要急着去备马车,但却给十七娘制止了,而是派人告知了吴安持。
当即吴安持备车前往贡院,十七娘这才坐着马车与丫鬟小桃一并前往。
她抵至贡院时,却见已是贡院前已都是人。
特别是照壁前那挤满了看榜的人,看这架势简直是针扎不透,水也不泼不进。
“这可如何是好?”
吴安诗对十七娘道:“你留在此,我去看榜就是。”
十七娘答允了,戴着幂蓠覆面就站在马车一旁。
十七娘的丫鬟小桃左右旁顾,但见马车旁也有不少女子等候,但多是妇人,也有不少待字闺中的女子。
但大多是覆着面,十七娘旁顾左右却看到了一位熟人富家娘子。
富弼因母逝要丁忧的事,已是上表天子,不过如今人家仍是昭文相。
十七娘自也听过富家娘子与王魁的婚约,不过有一日十七娘出席汴京某位官宦女眷的寿诞时,正好遇见了富家娘子,对方不知何故主动与自己相聊攀谈了一番。
十七娘直觉地感到对方不是只是想与自己聊天而已。
不过富家娘子倒很坦诚说起了自己已与王魁订亲的事,十七娘听过王魁的名字,知他如今是汴京数一数二的才子,倒是贺了她几句,不过富家娘子在他面前却直言相告,这王魁就是个攀高枝的,贪图得富家如今的权势富贵,说白了就是要人财兼得。
对方如此坦白直接,倒让十七娘有些对富家娘子有些刮目相看。
吴家与章越约定成婚的事,在汴京不是没有人知道。
最后还道了句‘聪明男子喜欢走捷径的’。她言下之意句句都在用王魁来暗示章越?
对此十七娘道:“不是司马相如写凤求凰,卓文君也能写白头吟啊。”
说完十七娘看见富家娘子明显脸上一黯,然后便离去了。
不过这几日王魁诱骗良家女子的事,弄得满京城皆知,这富家娘子竟丝毫不介意,还来此看榜。
不过如今富家娘子也不覆面,即俏生生立在马车前,顿时引来无数人的注目。富家娘子也不避嫌,就如此站着任人欣赏。
甚至有个轻薄男子上前与她搭讪谈笑,她倒也笑着与对方聊了几句。
小桃不识得富家娘子摇头道:“谁家相公能娶这样女子啊?”
十七娘看了小桃一眼,小桃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言。
“这不比家里,说话谨慎些。旁人如何是旁人的事,咱们看榜就好。”
十七娘看了富家娘子一眼心道,莫非她不是为王魁来的?
不久看榜的人回来了。
一位跟随在吴安持身旁的管家飞奔而来,一脸喜色地道:“姑娘,章家郎君……”
“吴管家,低声些……”十七娘出言吩咐。
“是,是,”管家旁顾左右压低着声音道,“章家郎君高中……高中第二名啊!”
此言一出,小桃已是掩住了嘴,满眼都是星星。
其它左右的女使也是一副惊喜之色交织在脸上,看向十七娘的目光中满是羡慕嫉妒。
至于十七娘戴着幂蓠,左右看不见她的神情,但见她没有言语。
“姑娘……姑娘,你怎么不说话啊。”一旁小桃拉着十七娘言道。
小桃看见一点冰凉凉之物落在了自己手背上。
这一刻小桃感到自己眼眶也有泪水闪动,又是想笑又是想哭,至于十七娘呢?
“还好吧,要我说什么?嗯,倒是解气了。”
小桃闻言忍不住大笑,有几个看热闹的人知管家看了榜问道:“省元是何人呢?”
管家言道:“是江衍,兰溪人。”
旁人道:“之前倒没什么名声。不过两浙路倒是出才子,只是不在京中扬名罢了。”
“那第三呢?”
“是个叫王魁。”
十七娘闻言看向富家娘子那边,富家娘子那得知了榜上的消息,不过此刻她却没有丝毫喜色,反是向自己看来,神色复杂……
小桃道:“姑娘,那富家娘子方才不时看你呢。”
十七娘心底陡然一动,莫非她今日来看榜,不是为了王魁而来的。
正当十七娘子想到这里,吴管家惊喜地指着前方道:“十七姑娘,章家郎君来了。”
众人顺着吴管家所指的方向望去。
但见一名青年方下了马车,那马车竟也是吴家的。
对方虽着一身缊袍,但却是长身俊秀,脱于众人之上。
这时候对方的目光也看了过来,然后即往此走来。几名女使和婢女小桃都是笑着道:“姑娘,章家郎君来此了,咱们先避一避吧。”
没错,章越也是于众人之中第一个看到了十七娘了。
虽说对方戴着幂蓠,但那身形自己却是一眼看出,当然章越还认得她身旁的婢女小桃。
不过眼见她们都是避至一旁。
章越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但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夜空无数繁星闪动,汴京街头马车穿行不休,贡院金榜前人声喧闹,有人喜极而泣,有人放声大哭,一幕幕的悲喜在身旁上演。
章越一路走来,但见有人翘首远眺,有人连声叹息,有人手抚肩膀安慰旁人,亦有白发苍苍的狂喜失态下仰天喊叫。
章越就如此在人群中穿行而过,一直到了十七娘面前数步,这才停了下来,一时之间似不知如何开口,只觉得心脏砰砰地跳得极快极快。
而富家娘子则远远看着这一幕,她看见章越手足无措的样子,眼中顿闪过了泪花来。
然后富家娘子对左右道:“咱们走吧!”
“可是王家郎君还……”
“谁等他来着。”
章越在肚子里鼓捣了半天,方才言道:“吴家娘子,我之前在赴寿宴知道放榜了才赶来,这辆马车是令兄借给我的。”
章越结结巴巴有些不会说话,没办法,看到喜欢的妹子就紧张的毛病,一直改不了。
“嗯。”
“省试时,你赠我的寒衣和笔,我都有在用。”
“嗯。”
章越有些不知所措然后道:“听说我好像……好像考中了,是,第二名。”
“嗯。。”
“好的,多谢。”章越感觉此刻自己脸红得都要滴出血来了。
章越觉得脑子里蒙蒙的,也不知方才到底说了什么。
“那我去看榜了。”
“嗯。”
章越觉得对方怎么不说话,她也不知为何,好像不太上心的样子。章越有点失望,但觉得这女子应该是中意自己的啊,怎么表现得如此一点波动也没有,至少也要说一声恭贺的话。
章越正要转身离去,却见对方幂蓠下似有什么亮晶晶的滴落。
加之那细微的抽噎声,章越顿时明白一切。
“吴家娘子。”章越忍不住近前一步,想要看清对方,却见十七娘退后了一步,并转过身去肩头微微耸动。
“你莫近前来。”十七娘声音有些含糊,但章越听出对方真是方才哭了,立即自觉地退后一步。
美人垂泪应该格外动人,可惜自己没看到。
半响后,十七娘方才开口道:“你取了省试第二,我与两位哥哥自是都替你欢喜,但最后还有殿试,虽说自嘉佑二年来,殿试不作罢落,但未至最后一刻,还请章君万万不可懈怠。切不可因省试高第而疏忽大意。”
“还有……”
章越看着十七娘这身,他想到了二人当初在万叶寺看瀑布的一幕,对方当时也是如此打扮。
记得自己当时十七娘自承自己好数落人的性子时,自己还替她未来的夫君担心了一阵,但如今看来正印了那句老话‘咱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我想听你的恭贺之言一句没听到,反而仔细叮嘱起来了。这些话应该是准备了很久吧。
我只想和妹子一起分享下成功的喜悦,不是听你长篇大论的。
章越自觉的胸中好闷啊!
肿么办。
“多谢,章越记住了。”
等至对方有些‘婆婆妈妈’地叮嘱完,章越万般无奈地道了一句。
却听对方浅声一笑,章越听了这笑声,方才略微舒服一些。
他见左右十七娘的婢女和女使皆远远地在外回避,又见对方双手交叠在身前。
当即章越有些忍不住想握一握对方的纤手,上辈子咱还没怎么牵过女生的手,不知道是怎么样的滋味……咱们是有婚约的,妹子应该不会反对的吧。
想到这里,章越不由一阵阵的冲动,在脑中作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后一个念头战胜了另一个念头,正待章越要将念头化作行动时……
“度之!”
一人高声言道。
章越回头一看万念俱灰,原来吴安持来了。
实在是可恶啊!
却见吴安持一到,既双手握住了章越的手,章越有些挣脱不得。
“好个度之,省试居然得了第二,你可知方才我有多么欢喜么?”
“方才看榜之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看了多次,这才确信,几乎走不动路了,我是派管家先回来报喜,自己缓了好一阵这才来的。度之,你来了多久了?真有你的。”
吴安持双手握着章越的手上下摇动,一脸激动之情。
章越这一刻实在是郁闷极了。
为什么?你要这样子对我。
两百六十六章 捉婿
面对吴安持的热情,章越也明白。
以后二人是要为一家人了,自己要称他一声内兄了。不过这样太突然的亲热,还是让章越有些不舒服。
特别是看到吴安持就想到了他岳父王安石。
章越回想自己第一次与王安石见面,确实也表现的太过于利欲熏心,有些急切于要表现自己,大佬对于这样有企图心的年轻人能有好感才怪呢。
这时候贡院的照壁前,人少了一些,章越当即前往看榜。
章越挤进了榜前时,从头看到尾,第一名自是江衍,然后其下就书写着自己的姓名。
章越两个字是浓墨重书写上榜单之上,然后在一旁用小字写着籍贯,家状等等。
第三名则是王魁。
……
其后章越看到了黄履的名字,第十名。
章越舒了一口气,自己这位好兄弟可以陪着自己一起赴殿试了。
之后还有一些熟人的名字,如韩忠彦也及第,那日与自己,黄履一并闲聊的刘奉世也榜单上。
现在他们都不在这里,他们定是看了榜了,然后不知哪里去了。
不过这些人以后都是自己的同年,也是仅次于姻亲的官场关系。
看完了进士科,章越又看向明经与诸科。
明经诸科也是单独列出一张榜单,这里看得人却没有进士科那么多了。
在明经科的榜单前,章越心底有些打鼓。最后章越上上下下找了半天,终于没有看到郭师兄的名字。
章越长叹了口气。
郭师兄此刻当如何失望难过才是。
人生总是有些缺憾不够完美,但若是让自己知道陷害郭师兄的人上榜了,他定要让这人付出代价。
章越想到这里,突有一人拍了自己的肩膀。
章越转头一看,却见是一个熟悉的面孔,他愣了愣惊喜地笑道:“舍长!”
对方点点头,此人并非他人,而是章越初至太学相识的同舍舍长刘佐。
“度之,恭贺你啊!”刘佐笑着看了榜单一眼道,“省试第二。”
刘佐的言语既有高兴,也有些许感怀。
“侥幸罢了,舍长你也参加了省试?我怎么不知?”
刘佐摇了摇头道:“没有,自两年前我从太学返回家中,即是打理家业,作些营生,早已是放下诗书之事了。这不刚去一趟信阳军这才返回汴京。”
“我从南薰门入城即听沿途的人说省试放榜了。我虽如今断了科举这条路,但心底还挂念着你们这些故人,即到此看一看,没料到碰到你,知道了高第的消息。”
章越很是高兴,他想起当初向七及第,刘佐却不辞而别,等到自己及第了,他却当面向自己道贺,满是替自己高兴的神情。
如今向七在仕途顺畅,但刘佐却也已经从商,当初的同窗们如今都走上了不同道路。
章越闻言露出些许感怀之色。
“好了,如今你可是高第,能在此碰到你贺一贺便是,改日再与你叙旧。”刘佐拱手作别,二人一个从商,一个以后要为官,一时难有太多的话说。
“不敢当,那咱们改日再叙,”说到这里章越顿了顿,改日再叙有些空泛,这一般都是遥遥无期之言。
他走了几步想说句,舍长当初同窗之情,我一直记在心底。
但话到临口,章越又说不出来,就见的刘佐离去。
这时刘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跟出数步欲言又止的章越一眼,然后笑道:“度之,我是真为你高兴。我虽不走这条路了,但前来看榜就是为了能与你道一句,今日之风光你足以当得。”
“舍长!”
章越点点头,此时此景不知为何人特别容易感动,当即上前搂住刘佐,奋力拍他的肩膀。
十七娘与吴安持亦是眺望到这里,见到章越与同窗相拥的一幕。
十七娘不由浮现起与章越第一次相识的场景。
那日天寒地冻,大雪漫天,一名少年踏雪而来至楼之中,少年边烤着被雪打湿的衣裳边认真读书,当时她心道,似这般用心用功读书的男子,定然会有个似锦玉一般的前程才是。
这一日天地苍茫,雪若如禅,竟有痴如少年者冒雪而来借书,又有痴如少女者寻寻觅觅求一知音,从此那少年即在十七娘心底扎下了根。
而如今当初这位当初借书的少年得偿所愿了。
想到这里,十七娘止住的泪,又落了下来。
“哥哥,我们回府吧!”
吴安持一愣问道:“为何我们不等他么?”
“方才已是等过了,如今当是他来登门了。”说完十七娘即上了马车。
吴安持略一思量即是明白了,当即万分佩服妹妹的眼光见识,于是对左右道:“走,回府。”
十七娘坐上马车后,看了一眼贡院前依旧不肯散去的人后放下帘子,随即吴府的马车在疾驰而去。
章越与刘佐叙旧一番后。
章越想着吴安持与十七娘还在等着自己,当即与刘佐辞别。
不过当章越回到原处时,却不见了吴安持与十七娘不由一愣,这是咋回事呢?人到哪里去了?
正待这时旁边有一名老者试探地上前问道:“敢问阁下可是章越章度之?”
章越正琢磨着十七娘哪去了?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道:“我是。”
当即那老者大喜道:“阁下真是榜上第二的章度之?”
章越见他言语激动不由问道:“这是何意?”
老者一见即握住了章越的手一脸大喜道:“果真度之,不知可否有空到寒舍一叙啊?”
章越讶道:“这位老丈,我们素不相识吧!”
“诶,郎君虽不认识老朽,但老朽对郎君是仰慕已久啊。特别是小女……更是倾慕啊!”
“打住,打住,我与令嫒相识?”章越一面问道一面心底狐疑,这不是给自己整个仙人跳吧。
这位老者仰天打了哈哈笑道:“郎君莫慌,老夫如今与你道来,老夫姓薛家居汴京,在马行街经营生药铺子多年,这家财没算没有个百万贯,但也有十万,如今年过半百膝下有一独女,琴棋书画无不精通,容貌也堪称倾国倾城,但老夫一直为小女相来相去寻觅不到如意之人,如今见了郎君……呵呵,正是乘龙快婿矣。”
章越心道,原来是说亲的,要不要说得这么直接,这么赤裸裸啊,简直如同交易一样。
对此我是拒绝的。
章越正要开口,老者已是抢先一步道:“老夫马车就在外头,度之请随我至家中叙话,皆有百贯钱财奉上!”
说着老者指了指自家的马车。
百贯啊!这可以啊。不如上门先看看姑娘生得什么样?
不过,咱可是有婚约的人……章越摇了摇头,正欲推辞。
这边又是一人前来道:“阁下可是省试第二章度之么?”
老者一见当即慌了言道:“老夫先来的,尔怎敢如此?”
对方是一位四十余岁中年男子当即道:“此事怎有先来后到之理,真是笑话。”
说完对方看向章越道:“章度之,在下是于铭德,如今为大理寺丞,家父就是当今名声赫赫的于省郎,在下也有一嫡女未曾许人。小女性情贤淑良德,年纪与章郎君正好相配,真可谓是龙凤之配。”
那老者顿时急了道:“怎可如此?章家郎君还请随我先上马车,来人。”
说着这老者要招呼家仆强拥章越上马车。
不过这位于铭德当即斥道:“章家郎君如今年纪轻轻即得高第,又是这般人才相貌,如何会与你这满身铜臭的贾奴谈婚论嫁,那不是自降身份么?”
老者被骂后,当即大为不满,却又不敢反驳,只好谦卑地看向章越,希望他能答允。
章越道:“多谢二位了,我如今实在无心……我有婚约……”
章越说了一半,即被于铭德打断道:“章家郎君不必着急答允,但有一言我要先告知你,你以后入了官场就会知道,出身寒门在仕途上可谓是寸步难行,故而必须寻一靠得住的助力才行。”
这边于铭德说完,那边又有人道:“这位是章度之郎君么?我家老爷想约你一见。他说若是你答允了婚事,可出五万贯嫁妆!”
章越瞠目结舌,当初自己在浦城相亲时,媒婆说得还只是五百贯,如今自己这身价也如二师兄般见涨了不成。
这边十数个人围了上来。
章越一听大约条件,好家伙,各个都是了得啊。
先是拼家世门第,反正是有一个鄙视链,商人最底层,其次武将,最后是皇戚官宦。
皇戚虽是显赫,但官员都不喜欢与他们结亲。
官员也看家世,官品级大小,清贵与否,这些条件差不多了,然后是拼嫁妆丰厚。
难怪说是汴京官宦显贵人家的女子难嫁,那是一点也不错啊。以往都是殿试放榜后来个榜下捉婿,如今好了,这才省试呢。
但新贵人们也是挑挑拣拣,大宋有句时兴话叫‘天子门生宰相婿’。
天子门生就是进士,也就是当了天子门生宰相女婿,也就是一个读书人毕生追求了。
十数人对着章越自报家门,章越说自己有婚约在身,居然无人相信,后来说得烦了,直接动手硬抢。
章越拉扯不过心底大骂,这还真是咱大宋榜下捉婿的陋习啊。
两百六十七章 媒人
次日,也是原定放榜的一日。
汴京却半夜下起了雨。
雨不大,但却是汴京开春后的第一场雨。
连绵丝雨落地无声,甚至地上也没湿几分,汴京人家直到出了家门方觉昨夜下了一场春雨。
但不久雨却越下越大,耳边但听哗哗响起,屋棚瓦片叮叮地响作好听的雨声,而百姓们则一个接着一个,挨家挨户去报喜。
有了这场春雨,汴京远近的春旱终于可以稍稍缓解了。
不少将这场春雨尽归于天子往太一宫祈雨,也有人莫名此功德归于省试放榜之喜。
这一榜新进士,令天公喜矣,故降下这场春雨来贺之。
如今章实的家门前,却另一番景象。
因住在窄巷里,车驾远远即是停下,然后不少人打着伞上门来,其中大多都是发髻上扎着黄色带子的妇人。
这样的装束便是媒婆了。
一早来,章实家里如此媒婆来了好几个。
榜首江衍在老家已是成了亲。
榜三的王魁是宰相富弼的侄孙女婿,前段还传出勾搭良家女子的事。
如此榜二的章越成了媒婆眼底的金子,即便章家已向他们吐露章越已有婚约在身了。
一个是年轻,才十七岁,二是相貌好,三是寒士。
前两者好说,寒士为何成了优势?
寒士说明之前门第不高,所谓的婚约很难有个门当户对。若之前是小门小户的女子,如今章越为省试第二,还是未来的进士,那么正是身份有高低的时候。
故而不少媒婆贪着这花红谢礼十分不厚道地来此一试。
章实推说章越有婚约了,她们便问是哪家姑娘,下了庚帖了没有?
章实不肯说哪家姑娘,又言没下庚帖,她们便作实认为章实是拿话推搪,于是更不肯走了。
不过章实却不好说,这虽有了婚约,但不过是口头约定,这终究还没有下庚帖呢。
章实来汴京时章越一再交代,不可以与外人说。
章越知章实是好显摆的性子,估摸自己不和他说,这亲事会传得整个汴京城都知道,故而叮嘱再三。章实倒也不是坑弟弟的,虽很想说,但最终还是守口如瓶了。
如今媒婆上门追问是哪家的姑娘,章实想起章越的话,一时也不好直言,当即被媒婆们当作了这婚约是子虚乌有之事。
故而章实的麻烦即是来了,被一群媒婆堵在家门口。
好容易送走了众媒婆,章实一回头却见堂上还坐着一位三十来岁容貌普通,但甚精明能干的妇人。
章实见了对方忙道:“这位娘子,方才我也是说了,舍弟真已定了婚约,实在是不堪抬爱,娘子请回吧。”
但见对方笑了笑道:“这位官人误会了,我不是来说媒的,我来代你们说媒的。”
“代我们说媒?”章实一愣。
但见对方拿着团扇往章实肩上一拍道:“你方才说已是定下了婚约,但还没递庚帖,那么既是如此也没请媒人上门说亲吧,如此可让奴家代劳么?”
章实一愣,昨日章越及第后狂喜一夜没睡,今日来了个媒婆堵门,令他倒是真的一时没想到这事。
但章实见对方难免狐疑,这提亲的事你能么?
那见媒人轻摇着团扇道:“奴家姓庄,当初也是大姓旁支,如今也是没落了,操持起这行当来。不过汴京城里达官贵人家,我平日没少走动,就算有些没去过的,也知门朝那边开。不敢说是包说包成,但这汴京城中各大户人家的当家主母,闺阁女子也多是听过我这庄大娘子的名声。”
“如今我虽不知你们章家定得什么婚约,但有一句话说在前头,若是商贾人家那就罢了,请我我也不说,免得日后坏了我的名头。”
章实不由问道:“这是为何?咱们官员与商贾结亲的可是不少啊。”
庄大娘子笑道:“旁人可以,你家郎君却不可。”
“为何啊?”
庄大娘子道:“你家郎君省试第二,那文章才学定然是极好的,日后势必要入馆阁的,但要入馆阁最好不娶商贾家的女子。”
章实与一旁的章丘对视一眼,章丘道:“似有如此听说有这一回事,但不知从何而起。”
庄大娘子笑道:“你这有所不知了,这还是欧阳学士定的规矩。”
原来确有其事,宋朝前期官员贪图商贾的钱财,与之结亲实在不少,甚至还有两位宰相争娶一位有钱寡妇,将官司打到了皇帝面前的事呢。
也因如此官场风气有些败坏。
庆历三年召试馆阁时,有一位叫的凌景阳官员馆试合格,但欧阳修却站出来说你这个人不能入馆。
理由就是凌景阳与在京酒店户孙氏结婚。欧阳修在奏疏里说‘推此一节,其他可知,物论喧然,共以为丑’。
意思就是冲你这结婚对象就知道你这人人品不怎么样了。
此事后来还被细扒了一阵,凌景阳当初为了求娶孙氏,怕对方嫌自己年纪大,于是谎报年龄,自匿了五岁。
直到凌景阳与孙氏成亲之后,得知女方竟也谎报了年龄,女方更过分,居然隐匿了十岁。
此事被汴京人上下传为了笑话,连宋仁宗也是拍案大笑。
听这庄大娘子细细一说,章实章丘都大涨见识。
当即庄大娘子即告辞离去了。
章实章丘回到内房与于氏说了提亲的事。
章实道:“当初说好了中了进士再定亲,但三哥儿这不还没殿试么?但我看这事是不是要早定下,若是不然,我看这几日汴京的媒婆都要把我们家里这条门槛都给踏破了,如此传出去吴家还以为我们有什么别的心思,最后落了个埋怨。”
“说实在咱们家都是实诚人,这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这山望着那山高的事办不出来,我看这庄大娘子倒是挺好,不如请她作大媒替我们到吴府上门说亲好了。”
于氏也正为章越中进士欢喜,如今听了章实言语于是道:“庄大娘子倒是个细心人,不过此事咱们还不好拿主意,还是问过了二姨再定夺,此外也要问问叔叔意思。”
章实道:“诶,三哥一贯听我的,此事咱们二人定夺就好了。”
于氏道:“之前在老家还好说,但三哥这一路至汴京,解试第三省试第二,如今这番见识肯定是胜过我们二人多了,咱们怎么好替他做主,还是问问他的意思才是。”
章实道:“再如何他也是我一手拉扯大了,长兄如父长嫂如母这是变不了的,不过还是等他回来再说吧,溪儿怎么不见你三叔回来。”
章丘道:“三哥省试第二,太学里的同窗们肯定是要好好贺一贺才是。料想在哪里喝酒吧。”
章实道:“诶,这不早回家里,还要派人给老家宗祠报喜呢。想当初因我家是寒族,二哥三哥连族学也不得入。如今两个哥儿都中了进士,同族之间哪个敢如此看我们,消息传至老家,不说是旧的街坊邻居,同族亲戚,咱们章家列祖列宗在上也是颜面有光啊!可惜不能亲自回家一趟。”
于氏斥道:“省省吧,还好在汴京,若在老家你不知又要散多少钱财了,又有多少人来沾咱们家的光。想想当初咱们家离开浦城时,又有多少你当初接济过的人念着你的好。要不是你将家底都挥霍干净,咱们家犯得着来汴京寄人篱下么?要不是三哥儿黄榜提名,好不容易出息了,咱们家咱们家……”
说着于氏边说边哭了起来。
章实听了倒有些愧疚道:“娘子今日大喜的日子,三哥省试第二,如何也该高兴高兴,你怎数落起我来了?”
“不说能行么?亏你还有脸说什么照拂了三哥,还将昔日恩情提起来反复说,家都被败光了,以后……”
章实当即抽身道:“溪儿随我去逛逛,采买些东西分给街坊邻居。”
章丘脸色一变道:“爹,你还来啊。”
“不值几个钱的。反正这家里的事我是不管了,都给你娘管去。”
“我管又如何?”于氏道,“叔叔给咱们争得了这天大般的荣耀,我们为他作些许事算得什么,你让人备车,我这就去找二姨商量。”
章实章丘闻言都是大喜。
当即于氏坐着马车即到了章府见了杨氏。
杨氏一见了于氏即边是笑边是流泪道:“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于氏陪着流泪道:“是啊,我知三哥儿省试第二,欢喜得一夜没睡。”
杨氏笑着落泪道:“这长嫂如母,还不欢喜么?如今越哥儿他熬出头来了,我也是替姐姐姐夫高兴,两个儿子中了进士,他们若泉下有知,不知该多欢喜才是,可惜啊,可惜啊。”
于氏心道,你这不还分走了一个么?
不过于氏忙劝道:“二姨你这身子不好,莫多流泪。”
杨氏拭泪道:“这高兴得无妨,但我昨夜也是一晚上没合眼,若不是这身子骨不好,我早去你们家里坐坐了。你今日上门来有要事与我说吧。”
于氏点点头。
当即二人坐下,于氏帮着杨氏捶肩,杨氏笑道你这手艺还没拉下。
于氏一面帮着杨氏垂肩,一面将一大早十几个媒婆上门打探章越婚事的事说了,她担心如此下去,吴家会不会以为章家发迹了,要重新议亲,如今来请杨氏拿个主意。
杨氏笑道:“越哥儿是省试第二,殿试再高第,日后不说京朝官,就是馆职也可。最要紧是越哥儿不过十七岁,这宦途有几十年那么长,难怪你说有了婚约,也推不走这些媒婆。除非把吴家搬出来,不然谁也不信。”
“不过也怨我,近来身子不好,要不然此事应是我出面张罗才是。我看既是如今这么多媒婆上门,咱们家再不拿个说法,不仅吴府那边,保山欧阳学士那也没法交代。不过说亲的事还是再三慎重……”
于氏道:“二姨为咱们家操心这么多,我们一家上下都是感激你的,但咱们是小地方出来的,汴京官宦人家结亲的事我们一窍不通,万一有什么疏忽的闹了笑话……如今越哥儿的事还是要你来拿主意才是……”
杨氏笑着道:“你可是担心我对越哥儿婚事,不肯帮忙?故出面来求我?”
于氏迟疑道:“我哪里有……”
杨氏道:“越哥儿好歹是章家子弟,不论他与惇哥儿如何,到底是血亲兄弟,就算二人不相认也无妨,只要越哥儿中了进士结亲于吴家,不止是我们,咱们章家和族上下都可跟着沾光,更何况我还亏欠你们家的。”
于氏闻言松了口气道:“二姨这是哪里话,你哪有亏欠我们的。”
杨氏道:“我不是不上心,但如今顾虑却不是在此。你说没错,汴京官宦人家结亲本就规矩极多,甚至议亲个两三年也是常有的事。”
“不说其他,就聘礼多少,嫁妆多少这一项,两家因此谈崩的就不在少数。还有我们章家如今是要发迹了,但吴家更是显贵,人家还是宰相门第。虽说吴家先看中了咱们越哥儿,但是男婚女嫁,毕竟是咱们要出面求娶人家姑娘的,故而礼数上是一点也错不得。万一哪里不是,就易让他人挑礼。”
于氏连连道:“是啊,二姨,我就是如此担心,生怕哪里作得不好,哪不是负了越哥儿么?”
杨氏笑道:“无妨,毕竟吴家真是相当看重越哥儿的,咱们是什么家境,人家也是一清二楚,就算有些作得什么不好,人家也不会如何。但咱们替越哥儿操办的却不可这么想,你想两家这是秦晋之好,天作之合,吴家老爷赏识越哥儿于寒微,越哥儿不负所望中了进士,这传出去一段佳话。若是因作得哪里出了差错,令他们夫妇二人日后心底生出芥蒂来,那就是我们的过错了。”
于氏道:“二姨这话说得我心坎里了,这当家主母不易啊。”
杨氏道:“你放心,能操持我会帮你操持,但唯独有一事,那就是上门说亲的媒人,我倒一直拿不定人选。”
于氏想到这里,于是将庄大娘子的事说出。
杨氏闻言笑道:“这庄大娘子,我也听过她的名声,虽说花红谢礼要的不少,但经她的嘴说谐的婚事还真不少,之前还担心请不动她,如今真是赶巧了。”
两百六十八章 闺阁议论
汴京这场迟来的春雨依旧在下着。
不过即便下雨,吴府上的下人们仍是出入繁忙,望去一张张乌蓬蓬的伞盖穿行在白墙黑瓦之间。
一把涂抹了丹青水墨的油纸伞,经过了重重亭台楼阁,来到高宅大院的深处。
主人家收了伞递给了身旁的婢女,拍了拍衣裳的雨珠,抬头看了一眼天井中飘飞的雨粉及正淅淅沥沥滴水的屋檐后,这才走进了闺阁中。
“姐姐你来看我了!”
十七娘见了吴氏一脸笑容迎了出来。
“是来与你和母亲,还有两位嫂嫂道贺的。”吴氏笑着言道。
一旁堂上李太君及长媳范氏,次媳王氏都坐着一旁。
李太君笑道:“你好歹是来了,我们都坐着说了一早上了,还问着十五姐儿什么到,哪知你却先到了。”
十七娘腼腆地道:“母亲,姐姐,别说了。”
吴氏笑道:“还端着呢?”
十七娘笑了笑。
吴氏上上下下打量十七娘,然后叹道:“没料到,章家郎君第一次省试即是高中,还取了个第二回来。你可真是有福气的。”
“哪里是爹爹的眼光好才是。”
李太君接过话道:“方才还说呢,这里不得不佩服老爷的眼光。如今章家郎君中了进士,我也放开话来说,老爷当初来来回回察看过不少次章三郎君的底细,最后才定了这婚约。”
“譬如章家郎君什么出身,拜在什么老师门下,他平日在太学如何,同窗之交游,读书之刻苦,甚至连去过青楼几次都一清二楚。”
说到这里,众女眷们都是笑了。
“老爷还常说章三郎君目光炯炯,像极了他当年的样子。要知道老爷是十七岁那年中进士,正应了老爷的话,章三郎君也是十七岁中进士,可知老爷眼光多么了得,连这都看到了。”
众女眷们闻言都是佩服之至。
范氏道:“我记得爹爹不是还常常念叨着一句话,什么家世门第田财不如人品好,家风好么?”
李太君更是高兴道:“不错,其实这些话大家都知道了,不过就是瞒着不与你们提,我如今也不用瞒着。”
十七娘在旁笑着,这时二嫂王氏凑近十七娘道。
“其实不止这几句,我听持郎说过,爹爹还说别看如今咱们与章家结亲是低嫁了,但不出二十年,就凭他们两位哥儿的出息,还要仰仗人家呢。”
“都听说女儿家有胳膊肘往外拐的,可爹爹竟为了新女婿贬起自家的儿子了。”
十七娘一愣见了二嫂倒一片善意,当即道:“不敢当二嫂。”
吴氏也到二人身前道:“你们说什么体己话,十七,听说你昨晚看榜见了章家郎君了?”
“姐姐知道了?”
吴氏道:“见了一面,你可有问他既是中了进士,那么按着之前约定,他可打算何时来提亲?”
十七娘道:“我何时问了这句,看了榜后,即是散了。”
吴氏闻言,略有所思笑道:“我知道了,你是要他自己上门提亲。”
十七娘道:“约定是约定,总没有女儿家求嫁的道理吧。若是章君另择婚事,我也不会说什么。”
“他敢,”吴氏道了一句,“我与你姐夫先不饶他。”
顿了顿吴氏又笑道:“不过就凭他送你这对玉簪,就知他不是负心之人。”
十七娘闻言抚了抚头顶的玉簪,笑容到了眼底。
二嫂王氏闻言,也终于明白为何十七娘首饰那么多,但这些日子却一直将这牡丹玉簪戴在头上。
“不过还是多个心眼,我来前听说昨日有半个汴京的媒婆倒是都去章家提亲了。”吴氏言道。
十七娘不由讶然。
王氏安慰道:“十七放心,汴京真正的达官贵人里不少知道你与章家郎君的婚约,如今往上凑的多是些不知根底的,看看能不能捞个状元或榜眼探花女婿的。”
不过吴氏仍是大是愤慨还道:“或也有些浑水摸鱼的未可知。”
“你可知咱们汴京这些妇人平日闲得就爱嚼舌根,之前知你婚事没选那刘几,一群人笑话咱们家短视,爹爹识人不明,如今倒好章家郎君得了省试第二就有些好事的人编排话来了,眼红嫉妒于你。”
吴氏说到这里,不好往下言,她倒是听了几句,说吴家好野心好算计,要用庶女换得一个状元女婿,如此买卖真是赚大了。
十七娘则心想,之前她与章越婚事为自家亲戚所知时,倒有不少亲戚说了几句闲话,大意是此婚事不配或是吴充夫妇有意刻薄庶女,想着嫁给寒门子弟可省却些嫁妆。
但如今……
吴氏又对十七娘言道:“你可知昨日榜单一出时,就有人从贡院里传出消息,说主考官要排名省试名次时,却见窗外飞了十数只彩蝶,盘旋于你家章郎的卷子上。”
“甚至还有数只,不偏不巧正落在你家章郎的名字上不去。考场上所有考官都看见了,引以为奇观啊!你说到了殿试之上……”
一旁李太君与范氏听了都不由问道:“竟有此事?”
吴氏点头道:“千真万确,如今京城里倒是传开了。”
李太君她觉得,章越这女婿越来越出乎自己意料,他这般年轻如果能考中进士就好了,哪怕是最后一名也成。没料到章越不进考了省试第二,且还有如此奇遇。
至于范氏看着十七娘,也是感叹自家公公的眼光为何如此好,十七娘为何如此有福气。
这时范氏开口向吴氏言道:“姑爷不是与章家郎君交好么?不如探探口气,问他什么时候上门提亲?”
吴氏看了十七娘一眼,这话真得要问么?
吴氏推道:“我家官人一问,章家郎君十有八九知道是我们吴家的意思,如此让咱们家脸面往哪里搁呢?”
“倒是嫂嫂,你的侄儿不是章家郎君的同窗,又是至交好友,若是他相询不会令他起意吧。”
范氏也是为难道:“我那侄儿也不太会说话。”
最后李太君道:“哪怕人家当了宰相,但我们吴家也不会求嫁女儿。但我看得准,那章家郎君是明白事理的人,大可信得过。”
此刻内廷之中。
翰林学士王珪权知贡举,以及同知贡举翰林学士范镇,御史中丞王畴同在殿外等候。
如今省试已毕,他们来至殿中向天子覆命。
ps:这两天加班更新少了,明天更个大章补偿。
两百六十九章 科举与寒士
自下过春雨后,王珪料定天子赵祯的心情已经好了许多,故而选在此时来见驾。
这也是王珪侍驾多年的经验,挑一个天子心情舒畅时面圣。
而且王珪还非常知分寸,省试之后这两日,一直有省试及第的士子前来拜会,想要感激对方的‘录取’之恩。
不过王珪一概回绝并言,国家悬科取士,为官择人……自己也只是禀公衡文,绝没有恩出私门之意。
王珪此举也是宋太祖赵匡胤定下的规矩。
士子不许称贡举官为恩门,师门,自己不许自称门生,一改唐朝开科举以来的陋习。因为省试是天子的恩典,同时宋朝还确立的皇帝主试的殿试制度,故而从此以后进士都自称天子门生。
用宋太祖的话来说,昔者科名多为势家所取。朕亲临试,尽革其弊。
究其原因,还是士庶之别,宋朝打击隋唐以来的门阀政治,用人之柄操之于上,实现了从寒门中取才。
王珪这一点上,分寸把握得极好,省试之后,拒绝一切考生拜访,将取士之权尽归于天子。王珪还张贴了一张告示在府门前,将谢绝及第考生私谒的事广而告之。
做好这两点后,王珪这才带着省试榜单的副文上禀天子。
如今殿上四面开轩,帘子都是打起,任凭一些风雨吹入了殿来。
至于天子赵祯穿着一身淡黄色的素净袍子,正于殿中书画。
天子是心情好时书画,心情不好时也书画,这是他排解情绪的方法。
王珪见天子装饰,知道天子生性俭朴,不喜欢奢侈,一件衣裳常穿得十分破旧了,仍穿在身上。
如他这身素净袍子,已是他数年见驾之中第三次看到了。
此外赵祯时常处理政务至深夜,有一次很想喝羊肉汤,但饿了一夜就是没说。曹皇后知道了就问为什么不吩咐御厨置办。赵祯说他今晚喝了羊肉汤,御厨就会夜夜置办,一年下来要宰杀数百只羊,自己如何忍心,如何舍得。
有次赵祯重病,王珪等随宰相文彦博等人频繁入宫侍驾,却见天子所居一切御幄,裀褥皆质素暗弊,很久都没有换新的。
赵祯时常告诫宰相,这些都是民脂民膏,朕不敢轻费啊。
伴驾多年,王珪见天子如此俭朴有些感动,但他随即正色道:“臣等向陛下覆命。”
赵祯头也不抬道:“王学士,你看这场春雨如何?”
王珪朝外看了一眼道:“回禀陛下,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王学士说这是一场好雨,朕亦认同,”赵祯笔下不停又对范镇道:“范学士,听闻你为同知贡举后,令自己的侄孙不可赴试,要如此避嫌么?”
范镇道:“老臣为陛下所托,出任同知贡举,自是不敢徇私枉法。我这侄孙让他迟个几年再考也是无妨,朝廷贡举才是大计。”
“若朕没有记错,你的侄孙是叫范祖禹吧!”
“回禀陛下,正是。”
赵祯道:“这可难办了,若朕还要用你为下一科贡举,难道让你侄孙再等一科么?”
范镇坚决地道:“再等就再等吧。”
闻范镇此言,王珪不由看了对方一眼。
赵祯最后勾勒数笔,然后搁在一旁,对范镇言道:“朕信得过卿家的公忠,也想朝廷多几个似卿般的忠臣,下一科让他来吧!”
“老臣领旨,谢过陛下恩典。”范镇动容言道。
说话间王珪捧过省试榜单,由赵祯身旁两名内侍展开呈现在天子面前。
天子走到榜单面前看了一遍,然后言道:“都是一时名士,实至名归,几位卿家,这一科给朕取了不少贤良,日后都是本朝之栋梁啊!”
有了天子这句话,三名考官都是大喜。
王珪言道:“陛下苛求贤才之心,为天所感知,故而此番省试可谓千人兢进,万头躜动,天下贤良争相从四面而来欲报效陛下,这非臣等之功,实乃儌天之幸。”
赵祯又与几位大臣细问省试详则。宋朝历代皇帝对于取士都非常上心,赵祯更是如此,这是祖宗之法,将用人权柄操之手,同时革除势家掌握用人之权的弊端。
问了一番后,赵祯笑了笑,看似不经意的问道:“朕听外廷说有个士子卷上飞了一群蝴蝶,逗留不去,反复落其名上,此事可是真的?”
王珪心道,这莫非不是天子你刻意为之么?
王珪道:“回禀陛下,确有此事,这乃我们几位考官亲眼所见。”
赵祯问道:“是哪一人得群蝶所顾?”
王珪道:“回禀陛下,是此番省试第二章越。”
王珪之前点章越为省试第二。是他有意为之的。
若自己点了第一,如何对得起天子那花蜜糊名呢?故而他自己必须将此番权利留给天子。
但如今听来,似天子凑巧为之,而不是故意的。
王珪心道,自己误会了天子的意思不成?
王珪决定如实道:“之前范学士要将此卷置为落卷,但王中丞却力主置为头名。”
“为何有此争议?”
范镇出面讲述了章越策论直言情由,赵祯道:“君子言不出位,范学士倒是言之在理。”
王畴道:“陛下,这章越就是之前成三字诗的读书人,之后两度推辞出身,依臣看来,此子年轻气盛,不免所言迂直,但也是念其针砭时弊之心,若各个奉行言不出位,朝堂上如何听得真话?”
赵祯道:“朕记得他那份辞疏,草民幼时即嗜学。家贫,无从致书以观,每假借于藏书之家,手自笔录,计日以还……”
“他三字诗以及文章,朕还记得,此人是有文才且知恩的。当初朕要赐他一个出身,如今看来是屈就了,他真乃郇公族人么?怎么家贫至此。”
王畴道:“回禀陛下,这章越虽出自浦城章氏,乃章文简公同族,不过却是出自疏族,少年时家贫读书难以为继,故曾替人佣书为生,是真正的寒门子弟。”
王畴想到科举的目的在于选拔寒士,打破从隋唐至五代时门阀之垄断。
不过这寒门范围稍稍有点宽,比如王安石,欧阳修这样父亲当官的也算是寒门。
而章越如此则更货真价实些。
更不用说那首辞同三传出身疏,天子看来很是喜欢,否则也不会随口诵出。
王珪道:“不仅是章越,这一次省试前三,江衍与王魁,以及第十黄履具是出身寒门。”
譬如宋朝的状元,默认都是授予寒门子弟的,故而有‘不取官人子弟’之说。那么殿试的状元其实多半在这省试前三名之间了。
范镇突道:“王学士可知,这章越娶亲否?”
王珪稍一犹豫,尚未答复。
赵祯笑道:“哦,朕看家状,此子不过十七岁,这么早就定亲了,不知何人如此有眼光?”
范镇回禀道:“回禀陛下,若老臣打听的没错,章越与现任淮东转运使吴充早已定有婚约了。”
王珪,王畴不约而同地看了范镇一眼。
“是吴充啊。”赵祯闻言略有所思。
范镇则道了一句:“陛下,所谓寒士也非真寒士。”
王畴则道:“省试第三名王魁,范学士原意属为第一,但他与昭文相公之侄孙女定亲,如此也不可称为寒士?”
范镇作色欲言,赵祯笑道:“王学士如何看?”
王珪道:“回禀陛下,当初富相未及第时,不也被时相晏元献公赏识作了女婿,这古往今来都不缺伯乐啊。”
赵祯点点头道:“朕看省试之文章,章越,王魁,江衍这三人皆高于他人一筹。说来富卿,吴卿识人于寒微,嫁之以女,朕还佩服她们选女婿的眼光呢。至少朕是倒是远远不如他们的。”
王珪见赵祯突而黯然,都知道他是想起了他最钟爱的福康帝姬。
福康帝姬陪伴宋仁宗最久,是他最钟爱的女儿。因为宋仁宗一直对生母愧疚,故而对娘家人一直很好。后来将福康帝姬做主许配给了生母的亲弟弟李用和的第六子。
不过二人婚后却极为不和,嘉佑五年时,福康公主突然夜奔回宫,向宋仁宗哭诉驸马对他如何如何不好。
不过夜启宫门之事,遭到了司马光,王陶等谏官的严厉批评。
宋仁宗迫于言官的压力,不仅不能替女儿出头,对驸马进行处罚,而是责罚了福康公主,将她身边人尽数遣散。
福康公主大受刺激,数度自尽不成。宋仁宗知道后伤心欲绝,此事就成了他的一块心病。
王珪三人不敢再言,却见宋仁宗已是缓了过来道:“两位卿家取士皆秉持公心,朕是知悉的,你们不必再争了。”
范镇,王畴闻言皆是为御前争执表示失仪,然后三人退出殿外。
王珪辞别天子后,即去了欧阳修府上。
省试放榜后两日。
章实让章丘去找章越,却得知对方并不在太学中,也没有与太学里的同窗去喝酒交游。
甚至同窗们也不知章越到底去了哪里。
原来章越这两日哪也没去,而是住在太学附近,当初吴家给他安排的宅子里。
章越省试及第前,去这宅子的次数可谓屈指可数。
但及第之后,章越却哪也没去,甚至推却了同窗们之间的应酬,与黄履一并在此宅里安心备考殿试。
殿试是定二月二十七日。
在这之前,还有二十余日的功夫。
自嘉佑二年殿试不作罢落以来,不少进士考生都对殿试不以为然。
没错,殿试是一般不作罢落,但若考生真要作死,那也是拦不住,好比在卷子里辱骂皇帝,谁也救不了你,肯定作退落处理。
还有一等就是第五等。
众所周知,殿试后所有考生还分为五等。
第一二等,授予及第。第三等授予出身。第四五等授予同出身。
不过殿试不作罢落后,改为第一二等为及第,第三四等出身,第五等则同出身。
其中第五等还有文章写得实在太差,出了大纰漏,比如不小心写了皇帝名讳等等,还是会作罢落的。
不过这样可能性,对于考过解试省试的读书人而言还是太小了。
因此不少考生都觉得已是将进士功名收入囊中了,这几日在外通宵达旦地游玩,出入于青楼之间。
十年寒窗都是压抑坏了,如今放松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章越与黄履却闭门不出,在此处读书。
游嬉什么都可以,现在离殿试只有二十多天,十年寒窗都过来,还在乎这几天么?这一次再努力一把,也算是为自己读书生涯划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至于当了官后,如果不是那么有追求,章越想是可以放飞自我的。
以宋朝官员的高俸禄,章越完全可以体验到什么是财富自由。对于一个毕业后整天996的小民来说,谈情怀和理想,是不是在作梦?
可惜章越是穿越者,穿越者之痛就是你会知道这个民族几十年后会遇到什么,公元多少年是靖康来着?
章越虽藏身读书,但礼数却丝毫不缺,他让唐九给章衡,陈襄,欧阳修等人都带了信,言自己正备考殿试,等殿试之后就登门拜访,感激这么多年的栽培之恩。
还有王安国王安礼兄弟,卢直讲,曾巩,苏洵,韩忠彦,文及甫等等也一一去了信。
这么多人要章越一一拜会实在是分身乏术,只好来个短信群发。
陈襄,欧阳修,章衡都是很大度地回了信,并传授了一番自己殿试的经验。
期间唐九代章越回家了一趟后,章越得知自那日自己被榜下捉婿后,自家被汴京的媒婆几乎踏破了门槛。
章越闻之消息也是感慨,此刻心情可以用两句诗概括。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朝成名天下知这句好理解。
还有一句是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万千花丛之中,我只取牡丹一朵,至于其他花朵既是不取,又何必流连再三。
人常常对大事警惕再三,不会犯错误,却往往却在小事上马失前蹄。
之前吴家对章越礼敬有加,如今自己得了势,即便自己没有悔婚的打算,但若因许多达官贵人上门提亲而沾沾自喜,一时掂不清自己的分量,而在此时稍显犹豫,露出待价而沽或借此打压妻家的心态,都是对人的不尊重,让吴家从此将自己给看轻了,不仅辜负了吴充对自己的赏识,更对不住十七娘对己的爱慕。
章越此心早已是定下,这时候自己让吴家安心,也是免除后顾之忧,方能全力以赴准备殿试。
章越与黄履住到这里就是提早给吴家一个交代,让他们安心,如今更是托给兄长,二姨商量上门提亲的事。
章越拿定上门提亲的主意,而自己则当了甩手掌柜。
不是自己不上心,而是如今没什么比准备二十多日后的殿试还要紧的。
两百七十章 逛逛
而章越,黄履二人为赴殿试,在吴家里闭门读书了数日。
吴府派来的管家,下人都知道章越如今已是省试第二了,那就是府上的准姑爷了,难得他如今住在这里,那还不得捧着啊。
为了伺候准姑爷,以及准姑爷的好朋友,吴管家等上下是想尽了各种法子。
反正除了不能以酒色娱之,章越与黄履各种需求都是满足。
比如章越是南方人,吃不惯北食,那吴管家就请教府里的老人,变着方的作些闽浙各路的菜色。
章越每日一起,即有下人烧了热汤,供之洗漱,还有下人给他穿衣,扎发髻。章越打扮清楚后先喝了茶漱口,然后捧着书读了半个时辰,这才吃早饭。
章越,黄履到了饭桌前坐下,似如煎宽叶儿茶,枣糕,胡桃肉,蒸卷儿,糟姜等等摆上桌。
吃了早饭后,章越在府里遛个圈,与黄履交流一下读书的心得,聊一聊天,然后又回房作功课,每日一篇诗一篇赋,一篇策或论都是雷打不动。
写完后章越与黄履对各自文章评论一番,然后就是吃午饭。
汴京的市井人家都有吃晌午饭的习惯,不过太学里只是一日两餐。
不过晌午饭只是一些主食,是早晚饭之间的过度,故不太丰盛。章越略吃了些后,即去屋里昼寝,至于黄履则回房歇息。
章越睡了一两个时辰后才会起床,然后与黄履出门遛个弯,再回房沐浴。
一日最为期待的是晚饭,嫩鸡肥鹅,肥鲊鲜鱼皆有,最好的当属辽国的黄羊肉,章越最喜欢拿来沾蒜泥大快朵颐一番。
吃过后再读书,一般章越都会在二更天时再休息。
二月,春雨方歇,都人即出城继续游春。
汴京城外春光十里。
不少士人呼朋引伴,驾着车马出游。
读了几日书,这天捡了天色不错的日子,二人结伴前往城西内城的二相公庙一趟。
这京师的二相公庙,是每位来汴京举子必去的地方。这里祈梦,占卜极为灵验,甚至比大相国寺的名气还大。
至于这二相公是何人?
众所纷纭,不过大体上还是推为孔子的两个学生子游和子夏。
子游为武城宰,子夏则聘列国,倒不知二人何时有相公之名。二相公庙在入京赶考读书人心目中的地位,此庙灵异甚多,不胜载,于学子问得失,尤应答如响。
所以到了省试殿试之前,二相公庙尤为香火鼎盛。
章越与黄履一早前往,顺路路经京师有名的万家馒头店时,还买了两个馒头,边走边吃。
二人到了内城城脚下的二相公庙,见来求拜的士人着实不少。
宋人普遍相信科举之事,在乎于命。有时候任你文章可以盖世,但运道不好就是中不了,但有时候你屡试不第,在万念俱灰下,作了一个奇梦,然后去勉强试一试,结果就中了。
宋朝不少读书人流传着这样的科举故事。
比如一个年轻人名叫杨某,去二相公庙祈梦。在梦里看了进士榜单了,上面没有自己的名字,却有一个同姓名为杨证的人。
于是这人立即改名为杨证,结果一考果真就中了。
还有就是做梦梦到考题了。
一个读书梦见家里供的伍子胥,连续几天都托梦让他看一篇文赋《光武同符高祖》,这名考生照着办了,最后考题正好考得是此赋前两句,最后此人得以高中。
如今二人到了二相公庙,拜了子游,子夏两位相公,然后将钱置于两位相公左右童子手中。庙里僧人吩咐二人在庙里住上一晚祈梦就可以了。
章越和黄履都是一笑,这僧人又道:“不过祈梦之说还是空泛,尔等平日最要紧的还是行善积德四字,现世行善,即便今科不第,也可留给子孙。若为不义之事,即便到手的功名也会失去。”
章越,黄履都十分恭敬虔诚地听了僧人一番劝告。
黄履问章越信否,章越言道:“怎么不信?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你看人命运风水,你出身如何,生来聪颖与否,生在哪里,这些才是最要紧的,但我们都做不得主。”
“故而能事在人为的,也只有积阴德和读书了,这积阴德还在读书之上。做人能孝顺父母,照顾妻儿,甚至有时候劝人良言一句,一辈子不为不义之事,这些比你读了多少书,当了多大的官还要紧。”
黄履点了点头,然后二人信步逛着寺庙。
正好寺庙院中有十几株梅树,如今梅树经历一冬一春早已是凋谢了差不多了,只残留些梅骨朵挂在树上。
梅树下正有一位相士正在占字,见了两位士子当即微微露出了笑意,在摊前向二人招手。
章越黄履二人看着对方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不由上前。
相士对二人笑道:“我与二位有缘,两位是来问前程吧。”
章越黄履都是点了点头,相士道:“千里读书只为做官,这有官便有妻,有妻便有钱,有钱便有田,书中自有数不尽的金山良田。”
章越黄履都是摇头道:“此言太俗,太俗。”
那相士笑道:“俗与不俗,在乎于得到与得不得,得到就是俗,得不到就是不俗。其实功名利禄就如同一道菜,想吃时是一个味,吃到嘴里是一个味,若天天吃又是一个味。”
章越黄履都是笑了齐道:“有些意思。”
相士见了二人听进自己的话继续道:“两位占字如何?”
章越与黄履点了点头,黄履拿了钱当即取了一字条。
但见字条写了‘不得’二字。不过这不字有些不同,上下略有分离。
相士笑着道:“看来这位今科悬了。”
黄履却是洒然一笑道:“无妨,反正来也是来,就随便考一考。”
相士道:“官人倒是豁达。也是这个道理,不必万念俱灰,万般事都有个化解之法,我这里有个法子……”
黄履失笑道:“不知如何法子能化解,容我殿试及第?”
相士一愣,随即脸色一变,强道:“这不好说,之前也有个士子求问以为殿试必中,哪知却得了目疾……一字也写不出。”
黄履点了点头,当即将字条收入袖中言道:“也好,我但凭此字条去殿试,若是考中了,就回来砸了你的摊子!”
章越连忙劝道:“安中,到时手下留情,砸了摊子就好了,不要把人打坏了。”
相士闻言大惊失色道:“官人留步!”
黄履回头道:“作何?”
相士道:“乞官人将此字条给我复观。”
黄履冷笑一声将字条递去,
这相士看了一番笑道:“官人,我无错也,你看这‘不得’的不字上下不连续,这不就是‘一个得’么?恭喜官人,贺喜官人了。”
章越与黄履对视一眼,一并不约而同的捧腹大笑。
那相士看了也是擦汗,陪着笑了两声。
“好个一个得,能博之一笑,就此罢了。”章越掏出一把钱来放在摊上。
那相士得钱大喜,然后对章越,黄履道:“我与两位一见如故,其实我一见两位,就看出两位都是龙凤之姿,殿试之后必是名挑黄榜。”
章越,黄履二人都不再言,继续逛着寺庙。
二人逛到寺庙后堂,但见这里有一堵长长的白墙,上面落满了诗句。
看来是来京的举子们到此后,留下的涂鸦笔墨。
到了后世当然是‘到此一游’的不文明行为,不过在宋朝这却是读书人的风流。
并有个专门的称呼称之为‘列题’,就是于壁柱上书写姓名与诗赋。
甚至很多地方还迎合读书人喜欢在墙壁上列题的喜好,提供笔墨纸张。
汴京里不少酒家、旅店、寺庙等场合,会挂一块专门用于题诗的板子叫做“诗牌”。
“诗牌”预先刷一层白色的粉,写满了诗词后,可以洗掉,再刷上一层白色的粉,重新利用。当初元夕灯会时,章越在大相国寺就看到很多这样的诗牌。
当初读书人显达和未显达时如此题诗的待遇是不同的。
唐朝有个宰相,年少家贫寄居在寺庙里饱受冷眼,别人吃饭了都不叫他。后来此人拜了大官回到了当年寄居的寺庙,不仅受到了隆重接待,连自己题在墙上的诗也被人用碧纱罩起。
此人看了心有所感写了一句诗,诗里有这样的话‘三十年来尘扑面,如今始得碧纱笼。’
章越黄履看着满墙的字。
章越不由笑道:“不知何人可得碧纱笼?”
黄履笑道:“不得知也,你我不妨试一试。”
章越摇头道:“吾不擅诗,不题了,还是看前人佳作。”
于是二人一面走一面品着墙上前人留下的诗句。
章越与黄履本是抱着看几个‘碧纱笼’来的,看看有没有认识的名人大牛在这里留下诗句,如此也好让他们大开眼界一般。
不过让章越,黄履出乎意料的是,这里题字的人九成九都是不认识,连听也没有听闻过。
章越与黄履越看到后面越是心底不安,背后冷汗发凉。
看着他们的诗句里既有踌躇满志的,忐忑不安,不屑一顾,各样人生百态。
如今他们的诗句和文章留在了这里,但人都到哪里去呢?
这一堵墙上几百几千个人,难道就没有几个能在青史上留下姓名的么?
ps:笔者码字后,不知为何一看刚码过的章节,就头疼得厉害,所以有错误的地方,向大家道歉一下。如果书友们看见可以发在章评或书评里,我看见了就改。
两百七十一章 论名
章越在这一堵墙前,有些心绪不宁,一个个的名字在脑海里徘徊不去。
每一句意气飞扬的诗句后,曾经又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如何一张面孔,各人又是有如何的故事,他们无从得知。
不过他们在这堵墙前时,在落笔的一刹那前,都曾为了同一个目标那样努力过奋斗过。
从苏秦的头悬梁锥刺股,至匡衡的凿壁偷光,再至囊萤映雪,留下姓名的即成功过了那条独木桥,至于其他的大多数人都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了。
科举之路,也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在太学里,章越曾听到落榜的同窗自嘲自己是‘贡余’之人。
这贡余二字听来尤为辛酸。
章越想到这里,不免为未第的郭师兄十分难过。他至今不知如何去见他,自己一个及第的人去安慰落榜的人,这话如何也张不开口,只好派唐九送信安慰了,并寄去了钱粮让他安心在京读书,并告诉他章衡已替他准备了门路,等待国子监混补时,即去考试。
但章越心底有等莫名的悲哀,人是在不知不觉的疏远了,他依旧将郭师兄当作最好的朋友,但二人见面聊什么?
黄履知章越心思言道:“当年白乐天言,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但不说这些人,即便昔日进士及第的,但如今慈恩寺下的题名也是不在了。”
章越点点头道:“不免为古人叹息,这都是无可奈何的。幸亏你我都是省试及第,否则哪怕才华盖世,亦有终南积雪之叹了。”
终南积雪是祖咏在科场上作得一首诗,此诗写得极好却不合于科场格式,最后致祖咏没有考上。
两人说说聊聊,正好一名小沙弥步来,他手捧着装着笔墨的盘子来到二人面前问道:“两位客官可要题诗留此?”
章越有意替黄履扬名笑道:“安中,你如今省试第十,若殿试再高第,断然可得碧纱笼了。赶紧在此一试,也为日后增添一段佳话。”
黄履淡淡地道:“碧纱笼,作佳话我从不指望,不过添作你我白首时谈资的倒可一试。”
黄履于是拿过笔来当即于墙上题诗。
正好一旁有十数名男女行来,其中老老少少皆有也是趁着天光好故而踏春出游,顺便来此观赏墙上的诗文,见黄履挥毫于是在侧驻足。
驻足旁观这一行人有两名三十多岁的男子,稍年长者对年轻者道:“存中你看好了,这二人虽是年纪轻轻,都是言谈形貌都是不凡。”
年轻者点了点头。
章越但见黄履写至。
静无尘俗,碧沉沉、好片清凉世界。左右修篁环屋立,中有伊人潇洒。
锁径烟横,打窗风紧,做尽惊秋态。半瓯香露,个中真味谁解。
案头几叠遗书,双桐深护,凤啭琅琅在。回首萧然联袂日,犹记飞琼风采。
如许年华,天何靳也,劫现昙花快。迢遥玉宇,鹿车挽手而载。
黄履写至一半时,几人都是称许不已,一行人中的两名女子对黄履投以青睐的目光。
章越亦对黄履笑道:“好词,不过此非读书而是佳人。”
黄履搁笔道:“不怕度之笑话,我读书是为佳人,科举也是为佳人,否则何必千里迢迢赴太学一趟。若是不能在一起长相厮守,哪怕考上了进士作了官,也终无意思。”
章越道:“安中不要太介怀了,殿试授官之后告假还乡一趟便是,如今不要多想。”
黄履点了点头。
章越从兜里拿了钱放在小沙弥的盘中。
黄履问道:“度之当真不题诗?”
章越摇头道:“此时此景不愿苦吟。”
黄履闻言不由大笑,正欲转身离开,这时正见得方才驻足旁观的二人中那位年轻者,上前对章越,黄履道:“两位有礼了,方才见这位兄台挥笔行文,不知尊姓大名?”
章越旁顾见这男子有些憨直,不过身后之人却不可小看,举止有等大官的气派。
黄履面对这男子的询问,挥臂朝壁上一指道:“兄台何必问,墙上有。”
这相询男子顿时闹了老大的尴尬抬头见墙上诗句旁的落款写得是‘邵武黄履’。
识得对方名字,一旁有一个行人言道:“这位兄台莫非就是此番省试第十名的太学黄安中否?”
黄履点了点头。
一旁之人都是露出敬佩之色纷纷道,难怪,有此大才。
“幸会,幸会。”知道对方乃省试第十名,对方露出敬重之色。
“不知这位兄台高姓大名?”这男子又向章越问询。
章越拱手道:“在下章越。”
这回一旁之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方才念至黄履只有一人知晓,但提及章越名字竟然在场之人都是听过。连这男子身后的年长男子也是动容上前道:“阁下真是此番省试第二的章度之?”
章越微微点头,拱手道:“侥幸罢了。”
年长男子不置可否。这年轻男子当即上前拱手道:“在下沈括,表字存中,乃钱塘人士,见过章兄。”
章越闻言也是惊讶,这看起来憨憨的士子居然是沈括?他还以为他身后的男子才是大人物呢。
沈括比自己和黄履大了十岁,不过举止倒还不如黄履稳重。
章越道:“原来钱塘沈氏,江南望族,失敬失敬。”
沈括出身的钱塘沈氏在宋朝已颇为有名,家族里出了好几个进士。
三人当即见礼,几位沈氏子弟也上前见礼,原来是一家人出门交游。不过年长者没有与他们同语,而是自持身份走到一旁看着诗墙。
章越黄履聊了几句后即是辞别了,沈括与几个沈家族人都因结识了章越,黄履很是高兴,特别是那两名少女。
这名年长的男子名叫沈遘,按辈分来说还是沈括的侄儿。但沈遘比沈括年长六岁,是皇佑元年的进士,而且以才华名世。
沈遘当年殿试本为第一,但因为他已有官职,宋仁宗说了一句‘朕不欲贵胄先天下寒畯’,故而沈遘被强行降为第二名。也因宋仁宗这一句话,有了状元必出寒门的不成文规矩。
至于沈遘也成全了冯京拿了状元,及他连中三元的佳话。
如今沈遘为知制诰,而且被刚刚被天子点为殿试进士初考官。
担任初考官除了沈遘外,还有司马光,裴煜,陆经都是馆阁中公认的饱学之士,但沈遘却名列第一排名还在司马光之上。
他方才就是为了避嫌,故而不与章越,黄履相谈,否则早就上去结识如今后辈中的翘楚。不过方才他心底对章越,黄履已有了一个初步的印象。
沈括还不知沈遘已被点为进士初考官,于是对几位族兄弟言道:“这章度之,黄安中都是文章具佳,且都是寒士出身,今科状元说不定就在这二人之间了。”
一人道:“不是还有一位叫王魁王俊民的读书人么?我之前听闻,前几日王俊民请了大相国寺一位术者。这位术者专相士人科场前程,无有不准的,只是一卦万钱所费甚高,令不少人望而却步。不过王俊民却请了这术者卜之,卜得他必定高中状元,京中不少士子如今都信以为真,满京城都在传闻状元已为他囊中之物了。”
沈遘笑了笑没有言语。
旁人道:“我听闻有些术者,不学有术,不凭真本事,只是言语圆滑,句句都在模棱两可之间,这样的人未必信得。”
又一人道:“这些都是道听途说,不过我听闻王俊民为人风度极佳,不以自己才学自傲,平日折节待人,与他交往过的读书人,无不称赞他的。”
沈遘则道:“这样的人万不可交。”
众人都问道:“为何?”
沈遘言道:“看得和谁都交情都好,外头人无不称赞,决不可搭理。因为如此人交朋友逢人会投其所好,绝不会与你交心,迟早要被他耽误了。”
众人点点头。
一人道:“是啊,我听闻这王俊民已与富相公定亲了,却还在外招惹女子,弄出了事来,听闻虽给他按下了,但正如兄长所见,此人确实人品不端。”
对方犹自为王魁说好话:“人品虽不端,但才华却极佳啊。”
沈括道:“不过依我看来还是章度之,黄安中二人极好,特别是这章度之,可惜我方才探听二人都有婚约在身了。”
沈括这句话是无心之言,倒令一旁的两位沈家女子面泛红晕。
章越,黄履辞别沈括等人后,黄履突对章越道:“度之,有件事我一直没与你说。”
“何事?”
“那日你替老者那隐瞒了王俊民踪迹后,我又自作主张追上去告诉了老者,王俊民之下落。”
章越闻言不由一愣。
“怕是要给度之添麻烦了。”
章越摆手道:“读方才之诗,就知安之你是至情至性之人,难怪看不惯王俊民如此作为。”
“其实你当日要走,我即猜到五六分,不过终没有阻拦,如今想来倒是你这般快意些,我终是顾虑多些。罢了,你我之间不说这些。”
当夜,章越黄履即在二相公寺吃了一顿斋饭,然后在僧房住了一晚。
章越这一晚睡得倒是踏实没作什么梦,却不知黄履梦见了什么。
次日二人一大早即离开了二相公庙,回到了太学旁的吴家宅院继续苦读。
两百七十二章 议亲
得了章越的首肯后,章实于氏与杨氏托庄大娘子往吴家说媒。
庄大娘子这一趟不是登吴家的门,而是登了保人欧阳修的门,商量投帖子的事。
宋朝提亲一般要送两次帖子。
第一次帖子男方要写下自家三代成员的姓名、官职,附上住宅田产等信息,托媒婆送上门。
第一次写的情况比较简略,称“草帖子”。女方若有意这门亲事,则会交换帖子,也是起草与男方差不多内容的帖子送还回去。
第二次‘细帖子’就正式多了,更详细地介绍家世等等,也就是正式定帖了。
到了这一步,两家也就算是定了亲。
定了亲就与成婚差不了多少。
庄大娘子头戴羃?,紫色里衣,这身装束是汴京最上等的媒婆打扮。
庄大娘子到了欧阳修府上,欧阳修妻子薛氏也听过庄大娘子的名声,她自己身子不太舒服,就让欧阳发和长媳吴氏见了她。
庄大娘子先向吴氏表达了章家求娶之意。
吴氏当然是心中大喜,不由面上却甚是平淡。
吴家家风是如此,李太君当年自己看上吴充嫁入了吴家,故而几个女儿婚事倒也是从不避讳,拿出来讨论。
之前章家没派媒婆前来时,吴氏不免替妹妹担心这担心那的,章越如今省试第二,会不会因那么多媒婆上门提亲而一时心猿意马。
如今对方请了庄大娘子这位汴京有名的媒婆上门来,说明章越心底是真正明白着,这少年做事是个首尾的人,知道什么是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吴氏当即大喜,不过在家外面架子和派头还是要摆足的。
欧阳发正要一口答允下来,吴氏却道:“之前说是中了进士后再下定,我还要道要等殿试之后呢,故而庄大娘子上门来,倒是令我吃了一惊,着实没有料到。”
“我毕竟已是外妇,虽说与娘家都在汴京,但已久不回门。更不方便特意去问一问母亲意思,还是庄大娘子自己上门一趟吧。”
欧阳发闻言很是无语,自家娘子隔三差五地回娘家,自己不敢说什么也就罢了,居然还当着自己面与外人扯谎。
庄大娘子看了吴氏微微笑道:“本来吴府我也是熟门熟路的,不敢让吴大娘子费心。但想来谁不知吴大娘子在李太君那最是贴心,当初嫁给欧阳府上那嫁妆可铺了一条街面啊,故而来求你说句话。”
吴氏听得心花怒放笑道:“哪有嫁妆铺了一条街面,都是道听途说之词,再说这些都是摆个外人看,不值几个钱,实在的挑一个箱子就够了。”
庄大娘子摇着团扇掩嘴笑道:“晓得晓得,一个箱子就是金山银山了。”
说到这里,庄大娘子话锋一转言道:“不过话说回来,吴家的几位娘子嫁入都是宰相门第,那一个个都是命极好的,生来就享这场大富贵的。”
“咱们章家郎君比几位姑爷是清寒了些,所幸也快是进士了,咱们汴京不是有句俗语‘子为进士女嫁士大夫‘。”
欧阳发终于忍不住道:“其实我当初与娘子定亲时,爹爹也是刚贬滁州后回朝,当初下聘之时,也是左右为难,拿不出多少聘礼来。”
吴氏听到这里眉头皱起,欧阳发察觉吴氏脸色不对立即言道:“多亏泰山泰水不弃,将娘子下嫁给我,如今日子才算好了些,这富贵日后享也不迟嘛。”
吴氏听欧阳发这么说,脸色才好看了些。
“正是。正是。”
庄大娘子附和地笑道第一次上门,也算是投石问路,没有说得太多,而是约了过两日再来。
庄大娘子走后,吴氏看向欧阳发质问道:“你方才何意?还拦着章家给我妹妹聘礼不成?”
欧阳发叫屈道:“娘子我哪是这个意思,你也知三郎是寒门出身,哪拿得出那么多聘礼,我这么说,也是免得到时候人家难堪。”
“那也不可让我家十七自降身价,媒婆还没开口呢,你倒先这么说了,是你欧阳家嫁女还是我吴家嫁女?”
欧阳发闻言敢怒不敢言,转而笑道:“是是,这是你吴家婚事,但三郎也是我小姨夫么。再说了我与三郎好歹也是世交,章吴两家婚事谐了,这不是我与娘子都乐见其成的事么?”
吴氏道:“我们几个姐妹都是风风光光的嫁人,那也不能薄待了我妹妹。”
欧阳发见吴氏口气转缓笑着道:“此一时彼一时,十七我见过是很通情达理……当然了,娘子你更是善解人意。”
欧阳发擦了把汗偷窥吴氏脸色,继续道:“方才庄大娘子不也是说了‘子为进士女嫁士大夫’,当初老泰山相中度之时,他连士大夫都不是呢,但如今呢?”
吴氏言道:“进士又如何,我吴家出得进士还少呢?再说了谁又能保着他一直念着今日的好?”
欧阳发笑道:“三郎岂是普通进士,进士头甲二甲三甲四甲五甲五等,一等一个出身。”
“三郎不仅省试第二,殿试时官家大有可能点他为头甲,如此在地方历练个三五年即可调回京里任职,日后官至公卿也是有指望。”
吴氏听此有些意动。
“更不用说,三郎才十七岁,若宦途上不出差错,最少三十年总是有的吧。到时不说你吴家,我欧阳家也可托他照看。到了我们两家这地位也不求如何兴盛,但保个不衰败破落就好了。”
“换句话说,一个是五十岁的相甲进士,一个是五十岁的头甲进士,一个十七岁的相甲进士,一个十七岁的头甲进士,旁人眼光里如何挑?”
五甲进士又称相甲不是末甲,说得是这一甲进士常出宰相,当然这也是往脸上贴金的说法,末甲毕竟不好听。
吴氏听了欧阳发的话,神色大为舒缓,嘴上仍硬言道:“这么说是我没有眼光,你有眼光不成?”
欧阳发笑道:“哪里,哪里,说来说去还是老泰山最有眼光。”
“怎么说?”
欧阳发道:“不说头甲进士里弱冠者有多少,就算眼前有那么个人,若无婚约在身,怕也是未必轮到咱们家吧。当年王文正公(宰相王曾)出身寒门二十五岁中了状元,李相公(李沆)和吕相公(吕蒙正)皆派人上门说媒要嫁之以女,最后王文正公没答允吕相公,而是娶了李相公之女。你说老泰山这眼光如何?”
吴氏忍不住绽出笑意道:“罢了,罢了,平日看你摆弄古玩,却还有些眼光见识。不过我想着,不可平白让三郎将十七娶走了吧,规矩还是要有的,否则让汴京其他官宦家里笑话。不然我吴家嫁出去的女子在婆家也抬不起头。”
欧阳发摇头道:“难怪外州之人就不喜欢与你们这般汴京官宦大族结亲,总是考验来考验去的,规矩也是忒多了。但我看来大族之间如此结亲尚可,但三郎寒族出身,咱们就低不要就高,怎么方便怎么来。”
“这三郎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否则就不会省试一及第便着手婚事。若你们拿这些为难他,他也无需如何借着一切未备之词将婚事拖上两年,到时候他可等得,十七却等不得。”
“他敢如此待我妹妹?”吴氏怒道。
欧阳发眼看要砸,连忙道:“娘子,十七这般性子,你还怕人欺负到头上不成?”
“我是怕事久多变,你看如今上三郎家里提亲的都是没什么根底的官宦人家,但汴京里两府宰执谁家中没有待嫁的女子,如今不动是看在你们吴家昔日的情面上,若是拖的迟了…”
吴氏闻言被欧阳发说服了一大半终不再出言反驳。
欧阳发心底大爽,他这辈子可从没在吴氏面前如此扬眉吐气过。
不过欧阳发见好就收立即道:“只要三郎入了头甲,你与那几位出嫁的姐妹只有更风光更有颜面,没有在婆家抬不起头的道理。”
“连我身为姨夫也是跟着在娘子身边沾光。”
吴氏微微笑道:“你与三郎本就是朋友,何必借我来沾光。不过算你说得有几分道理,那你相看三郎的哥哥嫂嫂如何?是不是厉害得紧的人?”
欧阳发笑道:“哥哥是极忠厚之人,那侄儿也是俊秀之才。至于嫂嫂我是不知,但听说也是出身商贾富家,绝不会小气,我听三郎多次提起当年他家贫无力读书,还是嫂嫂从娘家借钱张罗着,如此看来也是个大有见识的妇人。再说了,三郎成了家自是要分家,他哥哥嫂嫂又不是官宦出身如何拿捏他来,另一个哥哥也是早过继出去,再说章家这等寒门家产又能有多少。这妯娌关系我看处之不难,十七去了就是当家主妇。若你要十七摆足了架子嫁过去,又有谁来看?”
吴氏闻言放下心底一块大石头,她的三个妹妹嫁入大族都是婆媳,妯娌处得不好。十五娘算是姐妹中最有手腕,最能算计的,嫁入了文家数年后,如今也是没脾气了。
再说说自己吴家,两个媳妇如今也不好过,李太君虽上了年纪,但管家大权却丝毫不肯旁落,还时不时地敲打一下两个媳妇。
故而她当初得知十七娘与章越的婚事后,着实松了一口气,自己这妹妹脾气是姐妹中最刚硬的,哪能忍得住气啊。
“也亏得在汴京没几个穷亲戚要咱们扶持的。”吴氏自言自语几句。
随即吴氏又道:“我早与你道要与章大郎君好好结识,如此也方便递话,你可有办到?”
“怎么没有,”欧阳发笑道,“那日寿宴上不就识得了么?不过我也担心交浅言深,改日再上门一趟。如今我还打听至章大郎君到了汴京还没谋个差事,三郎之前虽没托过我,但我打算托爹爹照看一二。”
吴氏奖赏般地微笑道:“你总算有将我的事放在心上。”
欧阳发笑道:“娘子的事,我敢不尽力么?不过三郎既是及第,就立马托了庄大娘子上门说亲,你们吴家也切莫拿规矩挑人就是。既大家都是明白人,就当投桃报李,你让一步我也让一步,我进一步你一也进一步。今日你给人提规矩,日后难保人家也给你提规矩。”
吴氏到这里,已被欧阳发完全说服,不过犹自嘴硬道:“那么章家好歹也得敬重,我也不求要如何如何,但总还要尽力,该有的体面还是要有的。”
欧阳发佯作不悦的道:“你还在意十七嫁得风光不风光,体面不体面,这不是为难人家么?我知道你是听说三郎他叔父家里是身家丰厚。可是我那日寿宴看得清楚,三郎与他叔父实为不合,你又何必为难三郎去低这个头呢?”
“再说了三郎中进士要撒钱的地方还多着呢,赴琼林宴,后面还有期集钱那都是大笔的花销,以往不少贫寒的进士都借贷于人,甚至质于书铺。三郎之前有个好友叫蔡持正(蔡确),就因家贫无以为资,借贷于同窗同乡,欠了一大笔钱,去邠州就任时因受贿被人告发,如今仕途堪忧。可想而知啊,你总不能为了你们吴家的体面,也让三郎去借钱去吧。”
吴氏听了这里,终于改口道:“省得,省得,我这与娘说一番,不过章大郎君那你也要交待一二。最恨汴京里那些爱嚼舌根的妇人,表面上说是我们吴家眼光长远啊,又老拿十七庶出的话来说事。”
欧阳发闻言不由一笑。
吴氏皱眉道:“你笑什么?”
欧阳发正色道:“娘子,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我说便是……你看这庶女适寒门,倒也般配?”
吴氏闻言先是气,随即又不由是笑。
我虽生在士族之家,但却是庶女,你虽是寒门子弟,但中了进士。
婚事之事还是门当户对最好,谁也不高攀谁,谁也不挑谁才是最合适的。
吴氏当即将章家已请了庄大娘子为媒婆来吴家下帖子的事,马上派了陪嫁来的丫鬟回去告之李太君,也算是有一个交代。
同时将欧阳发的话提了提。
李太君也是极通情达理之人,当即告诉给吴氏,就说既是男娶妇,就一切按男方的规矩来,怎么方便怎么办。
咱们不仅不挑礼,而且章越登科后,吴家还会给一大笔的铺地钱,让他不必作官后为钱担忧。
何谓铺地钱?
原来这在唐朝时即早有名目,一般来说进士登第,赴燕琼林,这时候岳父家将要为女婿开支出一笔钱,谓之铺地钱。
但是宋朝自科举为寒门开通一条通道后。
不少出身寒家的读书人通过科举飞黄腾达了,岳家也要跟着沾光,改头换面了。
故别人称此庶姓而攀华胄,就称作买门钱。当然名目上这么说不好听,一般就是说送给女婿作贺的。
到了如今大多称为系捉钱,这捉当然就是榜下捉婿的捉。
如今不论男女两家谁家是当官的,甚至是不是榜下捉婿或者老早就结亲的。
总之只要女婿中了进士,岳家都会拿这个名目给女婿一大笔钱。
李太君还说让章越准备着殿试,定亲之事不着急着准备,吴氏得知消息后大喜,当即让欧阳发到章实家走了一趟告诉这消息。
章实正为章越的亲事发愁。婚姻之事,说来是两家结和,但万般归根到底还是在于一个钱字上。
聘礼多少?住在哪里?先要说清楚。
杨氏承诺给章越一处汴京的大宅子,此外汴京和苏州郊外的各一处的田产,还有三千贯作为娶妻之用,听闻为了此事杨氏还与章俞差些闹翻了。
章惇的媳妇张氏,从自己的嫁妆里拿出一个庄田来,这在还不知章越与吴家婚事前就许诺的。
甚至为官没有几年的章惇也拿了五百贯(不是以自己的名义)。
若有这些钱财,也算可以风风光光地娶妻,不过章实却担心章越牛脾气上来不肯收这些钱财。
章实心想,吴家如何门第,怎么好委屈了人家姑娘,汴京官宦结亲规矩多,咱们也就按规矩办。章越不收,自己替他收了就是。这些事与自家弟弟的终身大事比起来都是小事,为了区区的面子难道日子不过了?亲也不结了?
最后章实又怪自己没用,不会持家,不会照顾家人,累得自家如今还要寄人篱下,否则哪要如此。
章实正想着如何说服章越呢。
不过欧阳发这时来了。
欧阳发何人?宰相的公子。
章实万万没有料到对方会屈尊来章家一趟,不过欧阳发一点也没有拿官宦子弟的架子。
欧阳发上门将吴氏吩咐给自己的话一说,章实这几日担心顿时皆是云消雾散。
欧阳发走后,章实先是高兴,又满是不放心地对于氏道:“这吴家说三郎中进士后给咱家一大笔钱,不仅如此还说规矩可以按我们老家那边娶媳的,嫁妆也可随便给。人家如此门第,为何这么好说话,我心底都悬了,没有半点主张了,这不是图咱们家什么吧?我这心底一直是不踏实啊,不会其中有什么名堂吧?”
于氏笑着与他道:“这有什么图不图的,咱们除了三叔,也没什么让人图的。我看说到底一句话,贫家娶妻难,这富家嫁女也不容易。”
“再说人家吴家是官宦人家,敢如此自是有底气在,不怕咱们看轻了。也是拿咱们当明白人来处着,咱们也莫要不知好歹了。”
章实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既然如此,咱们快请庄大娘子上门…”
于氏抿嘴笑道:“瞧你想一出是一出。是了,溪儿呢?”
章实笑道:“去寻郭大郎君了,国子监三月四月五月都有混补,三哥儿已是托人将郭大郎君的名字报至管监那了。”
“如今溪儿与郭大郎君一并备考,他说也要考入太学。”
于氏失笑道:“他才几岁也考太学?”
章实满满自豪地道:“二哥儿和三哥儿似他这般大时也考入了县学,溪儿为何不许入太学,他是个读书的料子,哪个先生不这么与我说。”
于氏也是欣喜地笑道:“这话许你与我说,可不许你当面如此夸溪儿。”
章实笑道:“娘子放心,我省得。”
于氏言道:“不过我看郭大郎君兄这人倒是不错,自己勤勉不说,人品也好,学问又佳,虽说这科落榜了有些可惜了,但溪儿能从他读书,处处师之,日后无论是做人读书都是可以受益的。”
章实笑道:“娘子和我看到一处去了,你道我为何这般看重郭大郎君,就是如此。三哥能有今日,郭大郎君是一路扶持来的。咱们可不能忘恩啊。”
于氏以往听章实说这句话总要翻白眼,但如今却没有反对,反而点了点头。
章实道:“如今郭大郎君在落魄时,咱们更得照看好人家,比平常还要关心几分,即便三郎不托我,我也是去看望的,至少让人衣食周全,不愁风雨。”
“再说如今溪儿与郭大郎君这般投缘,郭大郎君也是拿当初待三哥那般用心在对溪儿,我更要对人好了。”
于氏闻言眼里有几分湿润道:“有郭大郎君照看溪儿我就放心了。我记得三叔当年离家时,说了一句咱们章家出读书种子,你看二叔已中了进士,如今三叔也要是进士,下面是不是该轮到咱们溪儿了,弥补一二你当年不能读书的遗憾?”
章实笑道:“谁说不是呢?溪儿肯定是比我出息的,日后他二叔不照顾着,还有他三叔么。”
“娘子你放心,以后咱们家会越来越好的。”
说着章实握住了于氏的手,于氏露出些许羞色,双手一挣道:“让下人看见多不好,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好酒好肉,你给郭师兄送去。”
于氏起身离屋,章实看着对方背影无限感慨,此生能娶这样的女子,真是不枉了。
“娘子,娘子,我让庄大娘子明日来一趟。”
庄大娘子得了消息,次日即至吴家登门了…
庄大娘子从吴府出门后,一脸喜色地到章实那见面就道:“章家大郎君,老奴要在这提前与你道喜了,你这杯谢媒酒我是喝定了。快准备准备吧。”
章实闻言后是惊喜交加,久久说不出话来。
两百七十三章 为何偏偏是你
据殿试不过数日的时候。
庄大娘子虽说还未与吴家正式下贴子。
但他如此频繁地上门走动,断然是瞒不住有心之人。章越与吴家定亲的消息,也渐渐在汴京传开了。
虽没明说是吴家哪个闺女,但吴家四个闺女都嫁了,唯有一位待字闺中的十七娘子未嫁,那不顺理成章的事么。
其实十七娘及芨两年来,汴京也有几户官宦显贵人家上门说亲,但吴家都是当面给予回绝了,连考虑考虑这样的话也没说。
不得不说,吴家也是厚道人家,虽说之前章越考中进士不知猴年马月的事,但礼数上可谓是清清楚楚的。
有一位曾至吴家提亲的男子,闻此倒是叹息良久。
此人名为王陟臣,他是名臣王洙之子,叔父则是官拜执政,吏部尚书的王尧臣。
但王洙,王尧臣先后病逝后,他虽说富贵不减,但家世还是一落千丈。
所幸王陟臣凭父荫得授作监主薄之职。
但王陟臣耻于以荫官就仕,于是在家读书,这一番以命官身份参加锁厅试最后得了第一,马上参加殿试。
王洙去世后,王陟臣随叔父王尧臣曾拜会过吴充。王尧臣在世曾有意与吴充结亲,当时带着王陟臣到了吴府见了吴充一面。
吴充对王陟臣流露出赏识之意。
不过王尧臣病逝之后,其家族一落千丈,这亲事也就无从提起了。
王陟臣倒是没有在意一心在读书上,偶然有次赴寺烧香时,见到了十七娘一面,不由惊若天人。
王陟臣多番打探得知对方是吴充的小女儿,当即明白原来对方就是伯父当初有意说给自己的女子。
王陟臣有等这一世命中注定之感。
他此刻已觉得此生非此女子不娶了,准备这一科考中之后,再风风光光地赴吴府提亲。哪知这一科他虽中了,但却给人捷足先登了。
王陟臣不知内幕,还以为只是提亲,其实自己也可上门一试,但他担心失了颜面,最后左思右想还是罢了。
王陟臣这几日也是无心读书,喝起了闷酒,同时也想着这章度之到底是何许人也。
此外得知此事的还有何七。
何七在吴府门前徘徊了一夜,他曾想过见吴安诗一面,但想来见了也没什么意思,那日李太君对他的不喜,丝毫不假辞色,令他彻底知道高攀吴家无望。
特别是解试落榜后,何七心灰意懒。
何七虽知此生无法得到佳人,但他便是如此心境,自己得不到,便要说她哪里哪里有什么不好,甚至嘲笑道,不就是一个庶出的,自己也看得上眼?
但如今真知道章越上门提亲后,何七反是忍不住了,一股万念俱灰之感从心底生出。
红着眼睛在外徘徊了一夜后,他本打算进去孤注一掷地找吴安诗提亲,但最后则去隔壁铺子却掏出身上所有的钱买了封厚重的贺礼,反而满脸笑容地登门向吴安诗拜贺了一番。
吴安诗自是得意,面上却还道:“度之是只知道读书的人,若是能有何兄一半通情达理就好了。”
何七长叹道:“通情达理又有何用?如今能得举者,不以亲,则以势,不以贿,则以交。何某无媒无党,不能得举,此生怕是无望了。
吴安诗心道,你之前不是因为行贿之事而被夺了省试资格么?还说这句。
不过吴安诗倒是很看重何七,此人察言观色,机敏过人,日后可以用得着。于是吴安诗宽慰道:“此一时彼一时,似何兄之才等了两年又如何,就纯当作磨砺了。”
何七躬身道:“何某一介穷措大,蒙大郎君不弃,此生愿为大郎君执鞭随蹬。”
吴安诗闻言大笑,他看了何七所赠之礼心道,此人如此寒碜,还送这等厚礼,实在不易。
想到这里,吴安诗赠了何七一笔银子,反在他送得贺礼之上。
何七千恩万谢道:“大郎君此情何某此生都铭记在心。”
吴安诗笑了笑,这时但见一名美婢进来端茶还柔声道:“大郎君喝茶。”
吴安诗双眼直勾勾地盯在这美婢。
何七心底鄙夷,却在这时迅速起身道:“大郎君何某先告辞了。”
“好好。”吴安诗此刻心思早已不在何七身上了。
等何七一走,吴安诗即对美婢道:“你过来,坐在这。”
吴安诗朝自己的腿指了指。
美婢闻此不由羞涩一笑。
何七走出吴府大门,看了一眼门口两个石狮子手中掂量着钱。何七知吴安诗此人虽是能力平平,但喜在别人面前拿大,你在他面前表现得越是恭敬,越是捧他,他便越是高兴,对你毫不吝啬,当你是自己人。
想到吴大郎君对章越颇有微词,何七满是不甘心地想到,除了读书不如章越,我何七哪里不比他强?可为何偏偏是他?
何七知章越如今已是吴府的准女婿,自己如何对他也构不成威胁,反要遭他报复,如今唯独就是帮王魁夺得状元,杀一杀他的风头。
此刻王魁心情很烦闷。
他之前省试第三后,曾信誓旦旦地去想与富家提亲。
哪知富弼相公的母亲病逝,富府上下甚是哀戚,对他来提亲反而不喜言暂时不谈。
王魁又问富家娘子,富家娘子却告诉他,富相公的母虽不是他嫡亲祖母,但至小抚养她长大。她要守三年之孝,期间不议婚事。
王魁听了心道,哪有这个道理,此事虽出乎意料之外,但哪里没有从权之法。
最后还是富绍庭出面告诉他,眼下富家乱作一团,他爹如此也要丁忧,势必要辞相,如此官场上还有一堆的事要处理,故而暂不议婚事,等他殿试之后再议。
王魁闻此终于忍不住气,他之前一直仰富家鼻息,但如今他省试第三了,对方仍是如此对自己。
但他不敢当面与富家的人翻脸,而是回去自己生了一番闷气。
说实在的,王魁自得了省试第三后,满汴京里奉承巴结他的人着实不少,一来因为他省试得了一个好名次,二来是因看在他是富相的侄孙女婿的份上。
之前富商买通了相士,又掷一万钱言他今科必中状元,就是花钱为他铺路。
此外还有不少手段,如今汴京大街小巷里都传着王魁必中状元的风声。
如今殿试后请宴为他烧尾的京中达官贵人已是排了十几桌,就等他高中状元的消息。王魁心想,如今汴京连三尺孩童都知他要中状元,为何偏偏是富家对他态度却急转直下呢?
王魁纳闷了一阵,最后才知道原来那日自己糟蹋的女子,他的父亲找上门来了,如今在他的同窗间散布着他的消息。
王魁奇怪了,自己一直隐姓埋名,到底是谁泄露了风声?
最后王魁想来想去,怀疑至章越身上。
一来章越有动机,章越是解试第三,他是第一,如今章越是省试第二,自己是第三。
从解试第三至省试第二,这并非容易。
章越虽是文才出众,但如今为何能压自己一头呢?难道章越走了后门?
到了殿试之上,二人又是竞争之对手。故而想利用这件事来打击自己,令自己不能与他在殿试上相争。
至于富家知道了自己之事后,必然对自己生怒,难怪将婚事搁置下来。
这时何七又找上了自己告诉他,章越与吴家论亲之事。
王魁心底虽不悦,但面上笑道:“这真是要恭贺度之了,我实在为他高兴才是。”
何七问道:“你与富家婚事如何?”
王魁淡淡地道:“不顺,不过也无妨,我如今已是及第,殿试若入头等,就算榜下娶妻,又岂无珠翠之饰,顾簪罗帛花。”
王魁之前求娶富家娘子的心思很重,但如今已缓了下来。
富弼丁忧在即,听闻韩琦与他不睦,多半是不会夺情,如此去位的富相公,对自己帮的忙就没有那么多了。
以他今日身份地位,真还怕找不到良缘么?
何七道:“然也,大丈夫只要功成名就,又何患无妻。”
何七又道:“是了,卢大官人终于为你走通了门路,请得御药院里的得力之人,今晚为你设宴款待在樊楼。”
王魁闻言一愣道:“殿试在即,如今有什么应酬,我是能推则推的。”
之前王魁省试及第时,确实花天酒地数日,也是忙着结交贵人。
后来桂英与他言道,殿试上你的笔墨文章才是正经,这应酬之事何时再为也是一样。
王魁还是听了桂英的话,在殿试之前安心备考,如今听何七说请了御药院的人。
王魁当然是不愿去的。
何七当即道:“俊民兄,你真糊涂啊,糊涂。”
“何出此言?”
何七言道:“御药院是什么地方?除了为御内煎药外,还责此番试题印刷之事,这卢大官人好容易替你牵好的线,搭好的桥,你怎么说不去就不去?”
王魁恍然原来是为了试题之事。
何七低声言道:“朝廷防舞弊之事都是解试省试,但殿试却防得不那么严,只要从御药院拿得考题,如此就多了数日准备功夫,以兄之才到时胜了章越,江衍,状元之位在手啊。”
王魁大喜道:“此行我当然是要得去。”
王魁心底得意,若有考题在手,此番殿试自己必是凌驾于章越之上成为状元了。
两百七十四章 殿试
宋朝解试由地方军州主考,省试则由尚书省主考。
那么殿试呢?既是以天子名义主考,但天子日理万机,不可能事无巨细负责殿试一切之事,故而由哪个衙门负责呢?
隋唐是没有殿试的,而宋朝创立殿试之后,就面临了这样一个问题。
宋朝侍奉皇帝的乃内侍省和入内内侍省两个机构,其中入内内侍省更为亲近皇帝,也被称为入内省。而御药院隶属于入内省,其御药一职因长期侍奉皇帝医药,故而最为亲近皇帝。
宋仁宗即位之初,御药院仅是负责奉药之事。
但之后宋仁宗一直重用御药院,御药院已经不单纯为皇帝熬药,其到了景佑年间时已分为生熟药案,杂事案,开拆司和合行案。
其中杂事案即负责殿试举人,郊祀大典,筹办宴饮,制造供应御服等等。
解试和省试时,考生都是自带考试用纸,由书铺装订,有司盖章。
那么到了殿试时,这些人都是所谓的天子门生,面对自己的学生,皇帝哪里能与考生如此抠抠索索的,这试卷的钱自然是朕大气地给了。
于是御药院就顺利成章地负责了考卷装订之事。
此外省试有一个规矩,若遇到考题看不懂,不知出处的,可以向考官请教。
殿试上,考生自是不能上请向天子求教。
故而从景佑元年始,赵祯让御药院负责此事。
殿试的考卷全部都是雕版印刷,而且天子会事先将考题及考题出处告诉御药院的宦官,让他刊印在考卷上。
皇帝认为御药院内臣是皇帝的自己人,不似大臣那般与士子勾结,绝不会将考题提前泄露给考生。
同时御药院还负责监督考官之事,等于说替皇帝负责一切,无人敢监督。当然也是因殿试上不作罢落,考生一般也不会因此冒险。
不过王魁正在一名商人陪同下与御药院一名内臣私语。王魁得知天子所出三道考题分别是《王者通天地人赋》,《天德清明诗》,至于还有一道论,对方没有直说,则另行向王魁提了一个要求。
王魁觉得对方要价太高,就没有答允。但两道题在手,王魁心底已是大定,如今据殿试不过数日,自己仔细揣摩,到时状元必然是唾手可得。
二月二十六日,殿试的前一日。
章越黄履去书铺取了号,殿试之日,自是要凭号入场,所费倒是不多两百钱足矣。
不过章越感慨从自入太学以来,自己给书铺纳的钱少说也有三五贯了,不仅仅是读书一项,科举考试也是件费钱的事,故而能闯过层层关卡走到这里的,真没几个家里没钱的。
书铺的人暗示章越再给些钱,可以取得次日的考试位置。取得考试位子有什么,当然是方便与邻座作弊,甚至请枪手。
即便了到了殿试上,还是不免这些舞弊。
章越感慨咱们大宋的制度真是容易钻窟窿。不过章越索性打听那价钱,摇了摇头这也太贵了。不过话说回来,自己身为省试第二名,到了考场要抄谁的呢?
恐怕只有坐到江衍身旁才是吧。
付了钱,章越黄履出了铺的掌柜伙计都是送了出门,口中不断是说着些吉利话。
其他士子见了不解,一问得知是省试第二的章越,尽皆释然,不少人纷纷上前结识。
这日来书铺请号的士子很多,章越请号的书铺正好临着汴京入城的主干道南薰门大街。
章越与黄履辞别众士子后,但见大街上繁华非常。
当今天子在景佑年时,废除了市坊制后,老百姓可随意将店铺开在大街上,汴京的市井繁华一下子如井喷般爆发,涌现在每位来到汴京的百姓面前。
一座座坊墙被推倒,取而代之是邸店铺子。
但见南熏门街上修着凉棚亭子,两排引水渠岸旁遍植柳杏,可见一株大柳树下,三五把遮阳打伞,茶贩子挑着担子或据着方桌与市井之人斗茶贩茶,这一幕引得新到汴京的百姓流连于摊贩之前,这是一等烟气缭绕的景象,
除了市井外,南薰门两侧还有不少巨室官宦的宅邸。
而似这些大官宅邸,不少都建有看街楼。官宦人家都不许家中女子倚门看街,认为这是一等放荡之举,故而他们修建专供住在深闺不便出门的女子在府中登楼俯瞰街景。
唐朝时权贵们都将看街楼修得异常华丽,有一名刚正御史上任时,权贵听到消息都用将看街楼遮掩起来,以泥封楼。
至于唐宋市井话本,无数男女的邂逅都在看街楼。
这一日书铺殿试请号,南薰门左右富贵人家的女子纷纷登上看街楼看街。矜持一些的女子,放下看街帘,或将帘放得低低,于帘后窥探,或也有女子则揭起帘子旁望,手指着士子们谈笑。
一行士子从街楼下经过,心中是否荡漾就不得而知了。
章越与黄履行于街道上边走边聊,倒没有四处旁顾。
正走之间,却听耳旁街楼上一阵谈笑,但见一件绣帕轻飘飘地从楼上飘落落在二人面前。
章越黄履抬头却见面前一座街楼上的女子一并以扇掩脸不住娇笑。
章越知道若有意可以捡起绣帕登府还之,说不定能成就一段姻缘。
不过章越黄履都只是向楼上女子作揖后离去。耳边偶尔听得一句那长身郎君好生文雅俊俏,可惜无缘的话。
章越忍不住回顾,却见一名女子正在楼上看着自己,见自己回顾笑着转过脸去。
章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一刻他感觉脚步轻快,这世俗红尘如此鲜活美好,特别是在明日殿试之前。
他此刻好似等待待开骰子般,虽还未揭开盖子,但其中的骰子大小多少已事定下了。章越虽知会有个不错的结果,但到底是多大,自己还在等着最后揭晓的一幕。
至于这飘至眼前的绣帕,倒是这段经历里一个的点缀,将会永远印刻在记忆之中。
回到宅子里后,吴管家给二人奉上了茶汤。
章越吃了茶后,即到了书房雷打不动地写了一篇赋和策。然后在院子里持弓虚拉了几十次,锻炼了一头是汗后,沐浴了一番。
沐浴与吴管家他们闲聊一阵,一切如平常般平静,保持心境的平和,勿牵动情绪,同时必须适当地给自己一些压力,这就是章越殿试前的备考状态。
二十余日来,章越都是如此过着,好比一个出征前的战士最后磨砺着手中宝剑的利刃。
最后章越与黄履吃了一顿清淡可口晚饭。
吃过以后即是回房,章越检查一遍次日赴考的物件后即是睡了,因为次日三更后要一大早起。
二月二十七日。
黄履起了早叫醒了章越。
章越见黄履神色不佳,喉有痰音。
章越心道,黄履不会殿试这日出什么岔子吧。
“安中,昨夜睡得可好?”
黄履点了点头道:“鼻子有些塞。”
章越立即道:“吴管家,吴管家。”
吴管家立即入内,他知章越,黄履一早要赴考场,故而一宿没睡都在忙着。
吴管家道:“郎君可是问吃食马车?”
章越道:“不是,有什么去风邪的药,立即熬一碗来。”
黄履摆了摆手道:“无妨,我怕吃了药,殿试上渴睡,还是随便吃些热汤热食,我看不会有大碍。”
章越见此道:“也罢,那吴管家备些药给安中带在身上,再来些热汤热食。”
章越胃口一贯很好,无论是省试殿试前都吃得很多,不过黄履却只吃了一些。
章越道:“殿试要考一整日,多少吃些,不然下笔会抖的。”
黄履点了点头又勉强吃了一些。
章越又揣了些吃食到了身上对黄履道:“边走边吃。”
马车是吴家安排的,唐九陪同二人在车上。
章越登车后,吴管家等家仆追至马车身旁大声地说着吉利话。章越听了笑了笑就放下车帘,然后马车载着二人疾驰离去。
还不到四更天,马车从南薰门大街一路直驶往皇城,一路上天色与街道上都是漆黑一片,入了内城后拐了个弯,最后抵至东华门前。
章越与黄履先后下了马车。
但见城门点着数处火燎,皇城脚下的御卫守立在皇城外,一轮残月犹自挂在城头上。皇城开启自是有规定时间,如今陆续来的举子们陆续赶到了这里,等在了城门外。
章越从兜里取出吃食与黄履分食了些。
耳旁听得两名士子正聊天,一人道:“你可知江生兄前几日病故了?”
“啊?怎有此事,江生兄不是一贯都很爱惜身子么?怎么殿试前出这事。为何这般没福?”
对方答道:“省试及第后,江生自是高兴,但他不是贪玩之人,住在旅社里哪也没去。哪知一夜江生兄也不知何故,却突害了疾病,身在外乡,也不知请名医整治,结果病了两日便是去了,如今不得不补录一位之前榜下之人。”
另一人叹道:“还有此事,这病了之人也是命不好,补录这人也是好命。”
章越听了顿时心感实在是造化弄人。
殿试在即,章越忍不住踱步平复心绪,却见左右的士子倒是轻松乐观,与自己一脸紧张不太相同。
章越略想了想明白了为何,最残酷的省试已是过了,他们来此不过定个最后的名次的,进士对他们而言已是唾手可得。
但自己则是不同,自己这一次殿试来此,无他,就是争状元的。
两百七十五章 崇政殿
宋朝殿试名次浮动很大,省试第一,也可能掉至二甲三甲。
省试末等,也可能会提为三甲。
这没有一个定数,一切皆看皇帝与考官的意思,最后的排名一切皆有可能,省试成绩只是个参考。
不过章越省试既考了第二,没有理由说我求个四甲五甲就好,如此人人都会觉得你在凡尔赛。
既是省试第二,殿试即是来争头甲,甚至状元,榜眼机会都很大。反正章越心想,我既是省试考了第二,没有殿试不争第一的道理。
这些话章越放在心底想想就好了,倒不如似国足般喊出个保三拼二争一的口号来。
不过殿试第一名一等,二三名一等,四五名一等,头甲一等,接下来二三四五甲又是各一等。越是名次往前,一名之差待遇天差地别。
看着火燎在夜风中掠动,章越神情也是渐渐严肃起来。
过去诸侯以大射选拔擅射者。
故而要求射者,发而不中,则不怨胜己者,反求诸己而己矣。
话是如此,但若读书人没有个胜负之心,何必来科举呢?
科举不是请客吃饭,这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随着天色渐渐光亮,来到东华门前的士子是陆续多了,东华门前尽数是身着白袍的士子,相熟之人相互言语,戏谑之声此起彼伏。
章越想到这里,除了与相熟的人略个点头外,其余人都则一副生人勿进的姿态的。以至于不少想结识章越的同榜举人都不敢与他打招呼。
这时候除了殿试,一切都不在他眼底,些许失礼算什么,等殿试后再解释,或者不需要解释,尤其是你到了一个位置后。
不过章越不说话,不等于旁人不议论他。
当初章越省试的《金在镕赋》及策论,与江衍,王魁的省试文章一并被坊间小贩刊印,小贩沿街叫卖一人赋值得一文,又被时人戏称为三文赋。
省试放榜后,王珪等人三位考官和详定官予三人给出了一个评价。
三人中王魁第一场得了第一,章越第二场和第四场皆得了第一,可第三场因为‘针砭时弊’几乎得了个倒一,江衍的第三场最好。
这是官方评价,而文章被小贩卖给他人后,汴京时人点评各是不一。
但见一名士子道:“以诗赋而论,王俊才是当之无愧的第一。读之有当年王文正公《有物混成赋》之感。”
另一人道:“此赋被誉为赋格,我等少年时都读他此赋为格。”
“正是,王俊民破题也是一绝,令我想到了一赋一公破题云‘大礼必简,圜丘自然’,另一公言‘礼大必简,丘圜自然。’后者不如前也。王俊民破题即有此顿挫之感,乍看之下令人倍觉精神。”
这时一名老成持重的士子道:“我看不然矣,王俊民在赋中虽文才过之,但却远不如章度之。”
“此话从何说起?”
那老成持重的士子言道:“普通人看文章还是文辞为重,至于器识则不顾。章度之这篇赋,我读了三遍,观文赋见器识,可知远胜于王俊民。”
“可是文章取士还是重在文辞,何尝从器识取士?”
这名士子道:“此言不能苟同了。何谓器识?是一个人的抱负,胸襟,志向,气度,识见,以科举取士,是选拔官员,看其是否有王佐之才,甚至日后的宰辅之才。”
“对一名宰辅而言,是要治天下,治天下就要服众,那么是以文辞服众,还是器识服众?”
此言一出,众人有赞同的,也有摇头的。
这时一人道:“若是王俊民在殿试写出器识胜于章度之的文赋呢?”
对方笑道:“文辞才情可以胜过,但器识不能也,好似牧羊不可似雄鹰般俯瞰天地。除非牧羊能御风而飞,否则绝不能变也。”
这时候宫门开了。
初升的太阳斜照在宫墙上,章越看了一眼东方天边的日头,此刻宫门众士子都是相互揖让。
最后章越,王魁,江衍,王陟臣,黄履当先数人,先步入宫门。
在一群侍卫注目下,递号给宦官审验然后放行。
到了这重关卡后,侍卫会对章越随身所携之物进行搜查。
一行数人之中,随着侍卫的翻检,如擦拭笔砚的巾布被挑出,任何可疑的挟带之物都被没收。若是士子有异议可以,允许请出考场,下一次殿试再来吧。
检视之后,章越与四百余名白袍士子在宫人的陪同列队穿行于重重殿宇,道路左右侍卫们手持骨朵,金幡侍立。
金阳高照,皇城之中旌旗飞扬,一道又一道的钟声透过高墙,激荡于层层叠叠的宫院里。
对很多举人而言,不论殿试如何,来此目睹皇城壮丽,已是不枉此生。
章越经甬道行至崇政殿。
这崇政殿原名为讲武殿,之后崇文抑武成了大宋的政治正确,故而改为了崇政殿。
众考生先鱼贯入殿,依御药院的内宦的指引一一站好。
江衍在前,至于章越与王魁为第二排,一左一右与江衍摆作了品字。
其余进士科举人排列在三人之后,再之后是明经科举人,最末则是诸科举人。
殿上烧着檀香,左右厢里传来悦耳好听的宫乐,章越看着这殿内的雕梁画栋,门扇彩饰及起伏的幔帐,一瞬间还以为置身在洞天仙境。
不过章越只是扫了一眼,不敢多看,立即垂头看着地砖。
叮叮咚咚地宫乐仍在耳旁响起。
章越听此平静典雅的宫乐,想到离骚里的‘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正合于此景。
片刻后乐声停下。
章越心底一紧,还以为天子要到,不过最后众士子们在御药院的宦官指引下只是对着空着御座虚拜。
章越还以为天子会亲临崇政殿呢,不过想想也是正常,天子御极四十年,如今已是年老体弱,前一阵还生了大病,能亲临崇政殿想必十分艰难。
不过章越还是一阵失望,他还想早点见到这位仁厚之名久播的官家呢。
“平!”
然后士子即被引至两廊考试。
殿试则在崇政殿两廊。殿试是间隔就座,稀次设席,以防止士子‘传义’,即不许口授或传递文字。
每张桌案上都有考生自己名字,章越在考图上已上看过自己的座次,于是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恩,垫子居然是双层了,仅此一点可知天子果真仁厚。
章越坐在殿上,面前是一张矮案,坐下后正要齐至腰间。
章越一撩衣袍,端正地坐在自己脚踝,腰背挺得笔直,然后抬起双手将发鬓朝上一拢,正了正发冠,整了整衣袍,再从容地自膝侧的考箱取出笔,砚台,墨锭,砚壶,镇纸等等一样一样地摆在考案上。
摆好后,章越抬头看去这崇政殿的院中正摆着一尊以十二时辰为表盘的日晷。如今日晷上的晷针正指向了辰时多一点。
看到这里,章越将双手按于膝上,目光平视前方,不止章越一个人,左右举子也尽是如此,这番规矩都是从小教起,每个举子作起来都如同呼吸般简单。
崇政殿里除了巡殿的考官,宦官的脚步声,一点声息也没有,数百名考生静如一人。
此刻崇政殿中,担任此处殿试出义官王逢,傅卞,卢士宗捧起黄案上的封卷,众考官检视无误后,当即揭开封卷然后一一下发。
旋即官员们抱着考题试纸从崇政殿里鱼贯而出,然后将卷子一一发于考生桌案上。
章越自是扫了一眼先考题,但见上面写得是《王者通天地人赋》,《天德清明诗》,《水几于道论》。
每道题旁都写着出处。
赋的出处是董仲舒的《春秋繁露》,王以一贯三,上通天,下彻地,中理人,天地人也,而连其中者,通其道也,取天地与人之中以为贯而参通之,非王者孰能当是。
诗的出处略
水几于道论出自道经,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章越看完考题,不得不说,殿试的考题出处很杂。
无论是春秋繁露还是道德经,都并非出自正统的儒家九经之列。
章越放下试卷闭目凝思起如何铺垫如何布局,三道考题要在天黑之前答完,时间既充裕也很不充裕。
若是文思泉涌,不用多少功夫就可挥动,但若要在殿试之上脱颖而出,就必须好好思量如何构架铺垫破局,用上一两个时辰,甚至耗上半天功夫来构思都不算太过。
只要大体想清楚,那么接下来就可以破竹之势一气呵成。
而坐在章越不远处的王魁,看着试纸上的三道考题,这前两道果真与那御药院宦官所说的一摸一样。
王魁看到这里已是如释重负。
这几日他于家中冥思苦想,早已对这两道诗赋早已作出,如今将腹稿写出就好。
王魁顿时胸有成竹转念又想,至于最后一道?
这策论本并非他的强项,但他若费所有的功夫来专攻这一题,必能拔高不少,无论如何这状元已落入他的掌心。
王魁不由生出自负之意,这满殿数百子,皆可作壁上观,看我如何夺魁的。
王魁看了一眼不远处章越心道,任你如何费尽心机,要夺此状元,但终究徒劳,不过成就我之快意罢了。
想到这里,王魁没有立即下笔写前两道,而是凝思起第三道,毕竟太快动笔,会让人起疑。
两百七十六章 王者
日冕的冕针缓缓地走动,天也是越来越亮。
随着日头出来,春寒即消散,章越也不必再加寒衣,否则如省试那般,一边冻得流鼻涕了还一边写文章。
章越已坐在案前思量了许久,如此坐久了确实不太舒服,一旁不少士子都换了姿势。
章越也略动了动身子,揉了揉发麻的腿,然后看向眼前的考题。
董仲舒写春秋繁露前,那时候世界观多为鬼神所充斥之说,而到了他转化为更实际的天道观,他试图以阴阳五行,周易来解析社会哲学问题。
章越于稿纸上写了个‘王’字,这‘王’字上一横代表天,下一横代表地,而十字可作人字通于天地之间。
董仲舒在直接在春秋繁露里言,古之造文者,三画而连其中谓之王。三者,天地人也。而参(三)通之者,王也。
故而王者通天地人就是这么来的。这是从字象来解释。
白虎通则记载,王者往也,天下所归往也,这又是从字音来解释。
那么如何王者通天地人作一篇文章?如何来破题?
章越抬起头,但见春日天空很高,碧空浩瀚无垠,屋檐下无数士子与自己一并身处其中,时有时无的春风吹拂着间隔长廊的幔帐。
幔帐起伏之间,突然掠过章越的眉梢。
章越紧皱的眉头一抖,随着这幔帐在眉头一拂,这一刻犹如醍醐灌顶般,胸中块垒尽去。章越已有计较,当即抬手于卷上挥笔写下‘王者率民,四海一之’。
这是赋首,也是破题,笔底隐见波澜。
春秋繁露是董仲舒心血之作,其核心观点就是天人感应与大一统之说。
封建两千年来,儒法两派斗来斗去,对于对方的观点,基本可以说是汝之蜜糖,彼之砒霜,你赞同的,我坚决反对。
但唯独在大一统之说上,却有惊人的共识。
换句话说,无论变法不变法,但大一统之说从不变。
这就是六王毕,四海一。
有了这破题一句,整篇文章如提起裘衣的领子,提领而顿而百毛皆顺。
有了破题一句,下面整篇文章都可围着此说发挥,章越继续写道‘王者率民,四海一之。六合同沐德风﹐九州共贯同条。王者受命,制正月以统天下,令万物无不一一皆奉之以为始。’
大一统,首先是王者一人理天下,之后六合同德,九州共法。
人德法贯通于四海之内。
儒法家到了这里有了分歧,儒家讲同德,法家讲共法,但要为政就必须儒法兼用。
之后王者制礼作乐……典章征伐皆由王者出……这就是四海一之。
章越第一段飞速写完,第二段起首又道‘夫王者不可以不知天’。
框架就如此出来。
尽管破题足够精彩,但殿试中一味求颂,容易落了下成了,反而引起哪个考官不喜,难以入高等。必须有自己主张和观点,但又不能露于锋芒,触人之忌。
王者率万民,一人独治,谁来监督?秦灭亡的前车之鉴不可不鉴。
章越继续写道所以王者必然观天之意,行天之志,体天道行人道。
章越再如此写下去,就要照搬‘天人之感’之说,如此欠缺新意。
章越笔锋一转,搬出孟子的‘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天意即是民意,天心即是民心。
人再如何认知天道,但总归还是人在认知,而不是真正天道,故而最终还是落至人心来。
人心是一人之心么?不对,乃是万民之心。
如此整篇文章架构,王者贯通天地人,要上承天道。天道就是民意,王者需时时体察民意,百姓喜欢什么就去为之,百姓不喜欢什么就不去为之。
如此一篇文章就将春秋繁露与孟子的贵民,以民为本合二为一。
这也是自己当初写给王安石那封信的初衷。
吾道一而贯之。
文合于志,方能直抒胸臆。
章越可谓成竹在胸,笔下有神,一笔一划仿佛不是写于纸上,似老吏以刀在竹简刻字,工匠拿着凿锤刻于石壁。
这文章显世以来,圣贤为何呕心沥血,为何有的人用尽毕生之力,满腔热血铸就一篇文章。
为得就是文以载道,为己不泯然于众,也为留遗泽于后人。
当章越最后一笔落定,方才笔下抽离,一篇赋作挥就。
章越写就之后方察觉有人站在自己身侧,对方什么时候来得,在自己身旁站了多久,自己竟是丝毫不觉,方才写得是有多入神。
章越略一低头,看到对方明黄色的袍子下摆,当即身子一震,慌忙从坐席上起身,然后避席拜倒在案边,一时说不出话来。
对方倒没有说什么,而是弯下腰从案上挪开镇纸,拾起自己方才所写的卷子来,详视了一遍。
章越此刻不免心情忐忑,不知对方如何评价自己文章。
末了,此人对左右言道:“一笔好字。”
竟无一字点评试卷好与不好,难道我的卷子不能合对方心意?
不过章越心知对方一手飞白书天下闻名,能赞誉自己一笔好字,这是多么高的评价啊。
章越见对方身旁几位穿紫袍的人都是称是。
章越心道,这几位应该宰执吧。
说完对方又重新弯腰将试卷放在自己桌案上,并用镇纸重新压好后方道:“好生考!”
“遵旨。”
章越等对方离去后,方才起身重新坐于席上,看着案上铺着平平整整的试卷,一时心情激荡。
章越抬起头看向天子,天子身子有些消瘦,虽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但自有一番儒雅风流气度。
如今在几位紫袍大员陪同下巡视考场,每到一位考生旁即驻足一番,神态一丝不苟,期间也与韩琦等几位宰执言谈,倒是平易近人。
看到这里,章越不由抛去之前的成见心道,这真是一位好官家。
想到这里,章越又将视线收回卷上,平复心情后继续写文,此时日已过午,还有两道题目。
正在这时宫中宦官们端着食案来了。
每桌考生皆有,有面点还有小菜,还有一碗七宝擂茶,这真是太贴心。
章越也是肚子饿了,正好休息一二。他将卷子收起,然后端起热气腾腾的七宝擂茶喝了一口,顿时浑身通泰。
两百七十七章 水几是道
这御内所制的七宝擂茶所用芝麻、花生、绿豆、葛粉、糯米、红豆等和茶末一并煎制,喝入口中糊团团的,下肚之后甚是舒坦。
一碗七宝擂茶进入胃底,章越整个人稍稍发了汗,加上几样御制的面点下肚,有了五成饱。
章越虽还想再吃不过还是打住了,吃多了对下面考试可是不好。不过听闻这宫里所赐的吃食包括食具啥的都可以打包顺走,反正来也是来了,没必要和皇帝客气。
章越随即想到天子都这个年纪了,仍是躬亲巡视考场,足见对为国选材拔士的重视。
天子亲临科场,哪个士子不雀跃,欲在君王面前一展其才,好将这身本事日后货与帝王家。
章越吃完后,又写了天德清明诗,写得是中规中矩,自己诗才平平,就要藏拙。反正科举诗难出佳作,拼得就是大家平日苦吟的积累。
剩下最后一道题时,日头已是偏西了,日冕上的冕针已是指向未末,这一道题留给章越时间并不多了。
不过这水几于道论,不同于赋,可以不拘格式,用散文的形式书出。如此倒省了扣韵字理平仄的功夫。
没有这些约束,那论的格式如何?比如读史记里,都有一段太史公曰,这就是论。
另外还有过秦论,六国论,古人看过秦论,宋人看六国论,都是很好的范本。
实在不会写论,就仿过秦论,六国论来写就是。
但这水几于道,要自己论得是啥?
如果说儒家与法家是施政的路线之争,是章越所感兴趣的。
那么有抱负的入世之人,章越对于道家黄老这样出世之学,并不太感兴趣。
道是什么?
这是很空泛的概念,若深入研究下去,一时不慎就容易形而上学。
章越将这水几于道论,读之再三,却是一筹莫展。
章越转念又想既是考题,必有其破法,那么自己纠结于出世入世毫无意义,如何将出世的问题引入入世学问才是要紧的。
章越又将题目看了一遍,题目可拆成三个结构分别是水,几于,道。
几于是何意?近乎的意思。
说得是水近乎于道,但却不是道。但水与道差别到底在哪呢?
想到这里,左右陆续已有考生交卷了,大多一脸轻松自然之色。
章越见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心底不免有几分焦急,方才有了些许的思路不由中断了。
章越费了一番功夫,才重新凝神关注于题目。
道德经第一句话,就是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这里又说水几于道,是自相矛盾么?
不,水是名,道是道,二者是这般的关系。
想到这里,章越恍然大悟,这题不是论述水如何似道,而是论述水如何不似道。
章越当即于卷上写下。
道者高于万物之上,视不见,听不闻,水为实存自然之物,视可见,听可闻。道无水有,故曰几也。
这句话什么意思?
好比孔子说仁,仁到底是什么?
孔子说仁者爱人;克己复礼是仁;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这也是仁。
那这里有些混乱了。
到底哪个哪一句是仁?
爱人?克己复礼?还是己立立人,己达达人?
但这三者都不是真正的‘仁’,但他们也都是仁,不过是仁的外用罢了。
故而总篇一定要说,水为何近于道,但却不是道。
水是道的外在表现。一为虚,一为实。
首篇说不同于道,下篇章越就好写了,那么水又有哪些道呢?
夫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弱之胜强,柔之胜刚。
无为而无不为。
这些都是水身上道的特性,就好比孔子解释什么是仁。
写到这里,章越觉得差不多也就完了,不知不觉天已经快暗了,左右都交卷得差不多了。
不过章越看了一下,写了这么多,最少字数五百个字,还缺几十个字。
此刻章越不由有些着急,文章里的意思已是说得差不多,但还差这点字,咱‘水’不下去?怎么办?
至于远处,王魁则也是此时起身交卷。
他本已是早已写完,但为了不让其他人怀疑,故而仍坚持至最后方才交卷。
虽说这篇水几于道论有些稍稍难倒他了,但问题还算不大。
他自觉的此番殿试不仅‘押题’押得天衣无缝,且在考试中一切也算舒畅,若是不出意外的话……
王魁远远地看了一眼廊下正冥思苦想的章越,嘴边绽出了一丝冷笑。
“章度之好似油尽灯枯,才思不济的样子,真是可怜,此番汝难与我争了。区区一介女流,如此手段,焉能乱我心乎?”
说完王魁笑了笑,然后双手持卷恭恭敬敬地交给考官后离开了崇政殿。
章越此刻也是焦急万分,但心知越到此刻却是不能乱。
除了诗发挥得中规中矩外,赋与论,自己都有超越实力的发挥,只是这篇论,还缺欠一个足够有力的收束。
章越看见已有考官催促考生交卷,在电光火石的那一刻,章越不知为何想到了当初初入太学时那一幕。
与胡瑗先生于堂上明体达用那场辩论。
不能明体是过,不能达用是不及。
那么达用即是有不及,就有近于及,和更不及的。
好比何为仁?
爱人?克己复礼?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
这三者都不是仁,但也都是仁的一部分,那么哪个更近于仁?
吾窃以为‘爱人’二字更近于仁!
故而天下万物皆都道性,石有道性,竹有道性,但老子却不言石,不言竹,却独言水几于道,其意也近似于爱人了。
这一笔落下整篇文章的道理融会贯通,好比一眼之泉水撒之天地,最后又化作雨水收束至泉眼之中。
能写出这样的文章,此生足矣。
章越写毕之后,紧闭双目,顿觉天地之中唯独有我一人而已。
此刻编排官赵拚走至章越,负着双手上下打量着这位边写边睡觉的考生,露出了满脸狐疑之色,然后他低下头,借着太阳落山前最后一些光亮,看了一眼此生卷上的名字。
章越?
赵拚不由一愣,这不是官家糊名给自己看卷子的考生么?
赵拚在考后读过章越的文章,故而才知道了这个人,如今这少年怎在自己面前如此?
两百七十八章 喜事
赵拚看了一眼天色,如今在崇政殿两廊仍在下笔的考生已寥寥无几,大多人都已是考毕,仅剩的数人也是在收拾桌案,但唯独对方不仅没有搁笔,还在闭目一副似睡非睡的样子,顿时令他不高兴。
之前为御史时赵拚便以铁面无私而闻名,否则也不会与包拯齐名了。
如今见此赵拚几欲发作,当他还是按住,攒起来留待后发。
赵拚见对方名字是章越后,却是微微讶异,他看向这位少年,然后将案几上的文章仔细读之‘王者率民,四海一之。六合同沐德风,九州共贯同条……’
身为殿试编排官的赵拚也曾看过考题,进士出身的他,不免也曾试作了一番,还与其他几位编排官议论过。
但此子起首数句已令他脑壳里猛地一震。
此刻他突然想起一个故事,商鞅三见秦孝公。
第一次第二次商鞅分别讲帝道王道,秦孝公觉此法太久,自己等不到。
第三次商鞅向秦孝公讲霸道,秦孝公大喜,连谈了几天不倦。
这春秋繁露是什么?
是王霸之学,儒者不愿学,亦非世儒可知。
此子不过十七岁竟如此通透?何也?
赵拚久久不语,竟一时忘了呵斥,默然地站在此子身旁看着下面的文章,更是……
而这时章越已是从魂游九天之外,又重新归于体内,待他睁开眼睛时,顿见身旁伏着一名黑脸官员,不由吓了一跳。
咱们大宋的皇帝和官员都有这一声不响站在考生身旁吓人的臭毛病么?
赵拚与章越打了个照面,终于对方板起面孔来斥道:“都已是天黑了,汝要写到什么时候?要等到宫门落锁么?”
章越心底骂道,交卷就交卷,这是什么态度,罢了,看在你是考官的份上,就不与你计较了。
章越奉上了考卷交给赵拚。
赵拚轻哼一声吼,拂袖而去。
瞧把你牛的。章越心底吐糟一句后,看见这崇政殿两廊唯独剩下自己一人,听闻这皇宫白天看得还气派亮丽,但到了晚上就是讲鬼故事的好地方。
章越顿觉得有些凉风阵阵,感受到不寒而栗的滋味,于是飞快收拾了桌案上的笔砚放入考箱匆匆离去。
正跑了数步,章越又兜了回来,将放在桌案下白天皇帝所赐的吃食碗筷一并顺进考箱里。
妥当之后见无人注意自己,章越方才松了口气,若无其事地大步走出崇政殿。
此刻天色已是昏暗,宫道上看不见考生的背影,章越加快速度,经侍卫指引一直到了东华门,乘着宫门快要闭起时,章越连呼数声且慢,在侍卫惊奇的目光下方才离开了皇城。
东华门外各式各样的马车停侯在外。
“三郎君!”
“三郎君!”
见到了章越,吴管家本是一脸焦急地如今则作了一脸高兴。一旁小厮立即给章越接过考箱来。
远处唐九与黄履对坐在车上彼此喝起酒来。
呵,这两人倒是不担心自己为何这么迟出门。
章越正欲与吴管家说些什么,但见近处数名举子向章越作揖满脸笑容地道:“恭贺,恭贺。”
章越先是一愣,随随即会意也是作揖道:“恭贺,恭贺。”
几名举子都是对拜了一番,然后又向皇城又是一拜。
“得售矣!”
一名举子先是笑,又是感慨地摇了摇头。
章越也是感慨,从今日起这身一百多斤算是卖给赵官家了。
章越走至了马车上对黄,唐二人道:“你们二人也不问问我为何这般迟。”
黄履与唐九对视一眼,二人拿着酒葫芦,你喝一口,我喝一口,然后又递给了章越。
章越摇了摇头,当即对着酒葫芦一大口酒灌下。
呵,痛快淋漓。
十年科举事,尽在这口酒中告一段落了。
唐九道:“是了,大郎君交代说三郎君先回家一趟。”
章越道了声好。
当即三人一并坐上马车,黄履与章越都没什么心情讲卷,反是十分疲倦地依着马车睡了一会。
等到马车一停,章越被吴管家叫醒,往帘外一看已抵至章实家中。
听得了马车声音,下人即进去禀告了,片刻章丘即迎了出来见了章越喊道:“三叔。”
又对黄履行礼。
章越即从小厮手里取过考箱拿出宫里的吃食塞进章丘手里道:“今日殿试里官家御赐的,你拿去吃些,沾些喜气。”
章丘收下后,黄履亦从怀里取出巾帕,打开后也是一块馒头塞给章丘道:“这是我的。”
章丘大喜道:“多谢三叔,多谢黄叔。”
章越,黄履一并入内,见着章实正在堂上踱步。
几人入内后章越叫了声哥哥。
章实见了章越即埋怨道:“三哥,你都多少日了,也不见你回趟家来。是了,今日见到官家了么?”
章越笑道:“忙着殿试么?下面几日我多来家中。是,今日见到官家了。”
章实一听笑道:“官家是如何模样?说来与我听听?”
章越没有答从考箱里取出碗筷来道:“这是官家御赐的,先放在家里。”
章实一见眉飞色舞地道:“这是宫中之物啊,果真稀罕。”
说完章实捧着碗筷看了起来,然后对外头喊道:“娘子,快来看宫里的御碗啊。”
于氏正在厨房炒菜闻声也是来了,见了也不由啧啧称奇道:“还是宫里的东西好,咱们官家还真是宽厚,叔叔进去考了一趟,还得了御器出来。”
章实责道:“这是哪里的话,必是官家见三郎文章写得好,要把状元点作他作,故而御赐的,”
章越,黄履闻言都是偷笑。
一旁于氏,章丘对章实的话没有半点怀疑。
于氏笑道:“说得是,那是官家看重咱们三哥呢。”
章丘亦道:“娘,方才三叔和黄叔还将官家御赐的点心给我了呢。”
于氏笑道:“那好啊,咱们溪儿也是借了光了。是了,叔叔,你郭师兄那要留一份啊,不可厚此薄彼。”
章越正色道:“嫂嫂说得是,我已是留了。”
“这就好。”
章实当即命人收了碗筷,先要焚香贡个三五天,然后对章越道:“那几时放榜?”
章越道:“没那么快,还要个十来日功夫。”
章实道:“这般久啊。”
黄履接过话道:“我进士,诸科,明经,还有特奏名进士和诸科,大约四百多人,一一排定榜单,需这么久。”
章越问道:“哥哥有什么事?”
章实道:“当然有事,是你的终生大事,这些日子我可是为你的亲事跑断了腿。”
于氏道:“官人你也莫瞎说八道。”
章实道:“还不是么?庄大娘子那边与吴家说得差不多了,就等着你东华门唱名后,咱家就上门提亲了。”
章越听了一愣,这议亲议得好是顺畅啊,不是都说汴京官宦人家嫁女规矩多么?事实不是这样的。
章越正想之际,黄履已在一旁道:“度之,真要贺你了,此真可谓是大登科后小登科。”
章越听了不由笑了。
一旁于氏笑道:“听说这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乃四大喜。”
章越听了笑道:“那嫂嫂可听过人生四大悲?”
于氏一愣问道:“还有这的?”
章越道:“怎么没有,你听我道来,久旱逢甘露——暴雨,他乡遇故知——债主,金榜题名时——没我,洞房花烛夜——隔壁。”
章越说完,满堂哄笑。
章实则气笑道:“你这如今高兴的日子,就不能给自己说些好听。”
于氏也责道:“三哥怎好这么说,你如今是喜上加喜,大登科后小登科。”
章越点头道:“嫂嫂说得是,常言道成家立业,但说到底还是业立家成啊。”
章实闻言顿时板起脸来道:“三哥这话可不中听了,吴家对这门亲事可是极诚,对你更是没有半点委屈,就拿说亲而言,从不对咱家指这指那的,说一切听咱们家安排,这么好的岳家你去哪里找啊?”
章越闻言道:“哥哥所言极是,是三郎失言了。”
章实点了点头,于氏怕章实再拿话责怪章越,于是起身道:“好了,别说了,三哥和黄家郎君来了好一会了,肚子也是饿了,咱们饭桌上边吃边聊。今日你们陪着我家官人多吃几盏,他今日啊欢喜得紧!”
章越与黄履都是答允了,于氏出门忙活了。
章实则笑着与黄履说话,言谈十分亲切,显然也是把他当拿郭师兄般看待了。
至于章越看向章丘道:“听说你此番与郭师兄都打算考太学?”
章丘闻言有些扭捏不安道:“是的三叔,我想试一试,也不知成不成。”
章越道:“不考怎么知道成不成?路都是人走出来的,你不去走永远都不知道自己成与不成。你可知道三叔和你黄叔今日将官家吃食给你的用意?”
章丘听了认真点点头。
章越看他的样子是听进去,当即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考后的疲倦渐渐袭来,章越坐在椅上看着窗外,厨房里又是炊烟袅袅升起。
些许的烟火气遥遥地传来,可知嫂嫂又在亲自下厨,烧煮自己平日爱吃的小菜。
这一刻,章越想起了当初在浦城时,对着那条南浦溪,一家人围坐吃饭的场景。
什么是喜事?
莫过于坐下来和家人朋友一起吃饭。
两百七十九章 等次
崇政殿后水阁。
乃是殿试编排所所在。
出任编排官的分别是右司谏赵拚,翰林学士贾黯,侍御史知杂事范师道。
编排所的殿试编排官需干两件事,一个是主管举人试卷字号之编排。
还有一件事对考生划定等次,此事本交由编排官一人处置,不过此事在景佑五年后,则由点检官和编排官共同处置。
编排官和点检官将从一百八十七名进士科举人选出一百二十七名举人的名次编排,定为三四五等,至于剩下的六十名则送至初考官定为一二等。
充任编排官的赵拚,贾黯,范师道都是当朝名臣,贾黯更是状元出身。
编排所内红烛高照,三名考官一拿到卷子即先是审定编排字号,不久听闻天子亲临。
三名考官都是慌忙离席,他们都知道天子虽御极四十余年,但于科考之事仍再三垂意,白日考试至崇政殿一趟后,考后又御驾亲临编排所一趟。
天子温言安慰三位考官一番后即是离去。
随即御药所的宦官又到后水阁编排所传旨让三位考官精加考校,说完后,两名内臣捧来食案,其中都是天子御赐的酒食。
见天子如此重视,三名考官不敢怠慢,当即将一百八十七份举人卷子封弥姓名。
弥封好的卷子,由编排官从卷首从玉篇中取字一一定了字号,然后送至誊录所抄写。之后抄录好的卷子,先交给点检官与编排官共审。
点检官有决定等次的权利,但编排官只可监督,若擅自给卷子升等则会受到降官一级的处分。
次日,考校所内。
几位点检官与编排官一并详定考卷。
两位点检官分别是孙坦和郑穆,其中郑穆是侯官人士与陈襄相善,并称为滨海四先生。
五名考官先挑选六十卷呈至初等官,然后将剩下一百二十七卷排定名次。
考前天子亲自定下五等卷的标准。
一等学识优长,辞理精纯,出众特异,无与伦比。
二等才学该通,文理周密,于群萃之中堪为高等。
三等艺业可采,文理具通。
至于四五等则不必再说。
也就是说几位考官必须先筛出六十卷,换句话说一二等卷必须能令考官眼前一亮,至于三等卷就是挑不出错来,虽有可取之处,但不足以脱颖而出。
几位考官方才坐下,御药所的宦官正要上茶,御驾亲临考校所。
五人考官吃了一惊,算起来这已是天子第三次亲临了。
以往天子虽看重殿试之事,却没有如此上心过。
五名考官以贾黯居首向天子谢恩,天子又是温言安抚了几位考官一番,之后又命内官前来亲予几位考官酒食。
几位考官对次还能说什么,天子如此恩典,唯有着力考校报答君恩了。
至于如何报答君恩的方式?那就是吵架!
为一张卷子的等第争个面红耳赤,各个都要带着火气,争出个响动来,让御药院的宦官,服侍之人都知道,然后传到天子的耳朵里去。
赵拚览卷一番,正好看到一卷,正是破题为‘王者率民,四海一之’的卷子。
赵拚抬头看了一眼,其他四名官员都在阅卷。他当即捧起这份名为‘笾’字号的卷子。
赵拚重新再熟读一遍,平心而论此子诗作得一般,但奈何赋和论实在太过精彩,故而有心高荐,奈何刚与两位点检官吵过面红脖子粗的,不好拉下脸来,于是对一旁的范师道道:“杂端以为此卷如何?”
范师道看了赵拚一眼,然后道:“稍待。”
赵拚拿着卷子,直等范师道将手中的卷子看完。
范师道见此心道,这赵四真是执拗。
范师道想到这里问道:“司谏,此卷有何不同?”
赵拚道:“之前编排时,我看过此卷考生名字,故而为了避嫌,还请杂端论个高下。”
范师道道:“原来如此,且容我看一看。”
范师道先看首句但见写至,王者率民,四海之一,顿时一醒。
范师道忍不住提笔勾圈在旁写到王霸之论也。
随即范师道拿着笔逐字逐行地看过去,先后批点了一番道:“赋可,论又奇佳,可惜诗却差了一些。”
范师道说完后递给一旁的贾黯道:“内翰请看,是赵司谏荐来的。”
贾黯状元出身,不仅文章了得,向以刚直不阿闻名。
他神情寡淡,与范师道的惊喜形成鲜明的对比,不过他接过卷子看了一番,见上面满满都是范师道的圈点,不由摇了摇头。
贾黯看了数句微微咦了一句,然后全神贯注地看了下去,同时提起笔来在旁批注。
一旁孙坦,郑穆亦是看了过来。郑穆道:“想必是看到什么佳卷了。”
孙坦道:“一百八十余进士卷里能出佳卷不出意料之外。”
郑穆道:“卷不过看了五分之一,哪能这么快有定论呢?”
说话之间,贾黯已是看毕道:“赋固佳,论尤妙,嗯……”
贾黯捻须片刻然后道:“不过嘛诗才平平……是了,王介甫近来可收了学生?”
这话是什么意思,孙坦,郑穆二人不由揣测。
范师道与赵拚方言语完,然后道:“赵司谏弃举荐之权,我以为此卷可入一二等,不知贾公的意思呢?”
贾黯惜字如金地道:“可。”
三位编排官有两人推荐,但是否入一二等还要两位点检官定夺。
孙坦看完后有等殿试文章原来可以这样写的领悟,不过面上却道:“此文我不好论断……还是请郑先生看毕再说。”
说着孙坦交给了郑穆。官员评卷自有微妙之处,这几人都是当朝大臣,越到高位说话越是谨慎,在没有弄清其中玄妙,考生的背景关系,不会轻易开口赞许,不过批评之言倒是信手拈来。
郑穆心知此卷被这几位‘不批评’已是极佳,心底有些迫不及待一睹。
但郑穆素有真儒之称,也不会因他人之见先入为主。
即便郑穆心底早有准备,但乍睹之时仍是为之一震,从春秋繁露的大一统至孟子的贵民,其中过段转折甚是娴熟,全无拼接之感,由此可知此考生着实儒学功底实在精纯。
郑穆想到,如今朝野当属王安石最推崇孟子,难怪贾公会说此子是王介甫的学生,不仅如此,这横铺而不力单,纡折而不味薄之文风倒也似极了王介甫。
郑穆没有多想,再看到最后的策论,不由拍案叫绝,三段论述一段一奇,最后收束堪称点睛之笔。
郑穆不由心道到底是何许人也写出这样的文章来,只怕今科魁首就是此人了吧。
不过郑穆压下询问的念头,到底是不是状元也不是他定夺了,这是初考官,覆考官,详定官一致的意见,最后天子拿决定。
最后郑穆心底翻江倒海,面上只是淡淡道了一句:“本官没有异议。”
孙坦这才补道:“本官也无异议。”
五名考官居然一句也不吵,达成了一致。
最后孙坦在卷上写下了批语‘学识优长,辞理精纯,出众特异,无与伦比’。
五位考官分别写下了自己名字,一致将此卷荐为一等卷。
说罢与另一卷一并置放。
需知殿试阅卷不过进行五分之一,一二等卷需再三商量结合三四五等卷后方可荐入,故而一开始能脱颖而出的极少。而这两卷能这么快就定下,可知着实如批语所言‘出众特异,无与伦比’,就算再看两百卷,这两卷也可入一等。
……
章越让吴管家先带着礼品去吴府一趟,告知自己已是考完,然后在章实家里歇息了一日。这日庄大娘子上门见了章越,本是要说一番草帖子,定帖子如何理的事。
那知庄大娘子一见了章越即忘了原本的差事,对着他的相貌是赞不绝口。
“这般人品相貌,还有这番才学,我之前还道你们章家好福气,能与宰相门第结亲,如今看来你家三郎君与皇帝攀亲也使得。”
章实大笑道:“我倒没指望当个驸马,再说驸马爷不能当官。还是吴家好。”
庄大娘子连连称是,然后笑着相看章越又是笑着称赞了好一阵。
当即庄大娘子与章越谈了这几日到了吴家登门的情况。
吴家对亲事没提任何要求,反而肯出一大笔铺地钱供章越及第后花销,这样婚事没人可以挑剔的。
庄大娘子今日都言缴檐红的事了。
这规矩汴京的风俗,两家交换帖子后,男方以八朵花或八枚绢制的装饰品放入一个酒缸与女家,女方家收到酒瓶后,女家以淡水二瓶、活鱼二五个、箸一双,悉送在原酒瓶内。
庄大娘子今日来叮嘱章实早准备,章越登科之后就上门正式提亲,免得到时候仓促准备不暇。
对于这样的细琐的事,章越没什么耐心听进去,一并交给哥哥操办。
章越与庄大娘子匆匆谈了几句即离家了,他今日还与章衡有约。
章实让唐九驾着一辆驴车驮着章越抵至章衡的家中。
这一次章越抵至章衡家中,却见他的家仆正内内外外地忙着收拾东西。
章越看了不由吃惊,连忙进去堂上,但见章衡穿着一身便服正在读书,整个人的气色不是很好。
章越忙问章衡道:“斋长,你这是怎么呢?”
章衡见了章越来,脸上浮出笑容道:“度之,你总算来了。若殿试再晚几日,你怕是见不到我了。”
章越问道:“省试之后,不是还好好的?斋长如此着急去哪里?”
章衡将书放下,整个人靠在椅上道:“你这些日子忙着殿试,我也没派人告知你。前些日子我上书天子,言如今三司经费领取不知多寡而无预算,急用时向百姓征收,急促逼迫,苦其难供。”
章越闻言吃了一惊闻言道:“斋长你这是说三司有人在吃空饷么?”
章衡点点头道:“这不是明白的事么?我在三司任官两年来,眼看这些早已是忍无可忍了。”
章越道:“斋长何必如此,如今不仅得罪了三司的官吏,还将三司使得罪了。”
章越想到如今的权三司使正是蔡襄,之前因章望之的事,章衡曾在朝廷里为他大力奔走。
二人不和由来已久,如今蔡襄从权知开封府至权理三司使,成了章衡的顶头上司。章衡是不是因此求去?
但见章衡道:“我与计相之间瓜葛早已过去,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就是,此番上疏倒与他无关,而是着实看不惯,不愿与这些人沆瀣一气。上疏之后,我早知三司上下不容于我,故而早已向朝廷请郡,不日旨意就会下来。”
说到这里,章衡正色对章越道:“度之,你可省得?”
章越道:“省得,斋长一直教我们章家子弟都要作孤臣。”
章衡一脸正气地道:“正是如此,既要作孤臣就不能结党营私,与人沆瀣一气,同流合污。故而我才上书揭破此事,再请求外任。哪怕我仕途受挫,也不可令我章家子弟的名声受损。”
说到这里,章衡方才落寂地脸上才浮出一些血色。
“好了不说这些,既是你今日来了,权当为我饯行了,旨意就在这两日,怕是要路上才得知你的消息,不过无妨,无论我身在何处,都会为你欢喜,今日你我小酌几杯。”
说完仆人给二人筛酒,又端几样小菜下酒。
二人坐下谈笑,尽是说些当初在南峰院里读书的趣事。
章衡话锋一转道:“你今年不过十七岁,以你之才今科入头等不在话下,若是能得状元,倒是咱们大宋最年轻的状元公了。”
章越夹了一块鲜鱼入口道:“状元之事,岂敢奢望,斋长吃酒。”
章衡一盏酒下肚,脸上有些涨红他叹道:“也是,官家四年前点了我作状元,两年前又点了你二哥为第五,这一科你要再入高等,怕是不少官员读书人会起非议,说我们章家孤臣不孤。官家也不会四年后再点一个章家子弟作状元。”
章越笑道:“我只求能入二等以内就好了。”
章衡道:“省试第二就求入二等以内,真好没出息。”
章越沉默一阵,然后道:“第几等不要紧,能娶得媳妇就成。”
章衡闻言抚案大笑道:“你啊你。”
两百八十章 上巳
章衡请郡离京,自己的老师陈襄也要走了。
不过陈襄并非是其他缘故,而是正常调动,要出任常州知州。
任命下来也就在这几日了。
章越听说老师要走,也是有些难过,这日门下子弟约好去饯行。
章越也是抵至老师家中,此刻陈襄还未放衙。
门内几位弟子正在闲聊,章越有几个熟识的,一个是吴道,其余几人都是没有官身。
不过今日倒来了一位不认识的客人,章越隐隐猜到这位就是自己老师的首席大弟子孙觉。
孙觉,字莘老,他分别师从于胡瑗,陈襄,是皇佑元年的进士,之前一直在地方任官,去年调至京里编校昭文馆书籍,授馆阁校勘。
章越自早听说过他的名字,正与孙觉聊天另二人,章越也是认识。
一位是林希,如今任馆阁校勘。
还有一位则是曾巩,他身旁有一位年轻男子,关系甚为亲近,另一人则是王安礼。
如今知道陈襄要出任地方,都是前来相送。
章越入内后,林希见了章越笑道:“度之来了,莘老这位就是章度之。”
孙觉笑了一声道:“早听闻先生出了一位高足,可惜未得一见,如今已是鱼之烧尾,跻身我辈。”
章越笑道:“承蒙不弃,日后还请师哥多多指点。”
孙觉哈哈大笑,一旁林希笑道:“你师哥他好酒,多敬他几杯就指点你了。”
孙觉笑道:“说得好似我嗜酒般,不过我只与自家人喝酒,今日你我是师兄弟就开怀畅饮。”
“那我怕是要醉倒在桌上了。”
众人说说笑笑气氛融洽。
章越又与曾巩见礼,对王安礼点了点头。
对于曾巩,章越有些惭愧,他不知曾巩的妹妹嫁人了没有,也不好意思问。毕竟当初他对自己是很赏识,但如今自己却马上要与吴家定亲了。
曾巩深深看了章越一眼,他的神情也是有些复杂,想当初自己也是在陈襄的府上见到这位求学的少年,当时自己一眼看中了对方,有意将自己的妹妹许配给他。
但如今……
曾巩心底感慨后,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度之贺你烧尾之喜。”
章越听出曾巩言语是发自内心的,更是惭愧。他不知道曾巩的妹妹是不是比十七娘好,但论当妻兄,曾巩绝对是强了吴安诗一百多倍。
无论自己是不是他妹夫,曾巩都同样赏识自己,对方是真正的君子。
“多谢曾校理。”
曾巩笑了笑指着身旁这位男子道:“度之,我与你引荐。这位王季容也是与你同榜。”
听曾巩一说,章越明白,这王季容名叫王囧,乃他妹夫王回的弟弟。
如今也是带来引荐给陈襄。至于王安礼也是章越同榜,同时他的兄长王安国也是曾巩妹夫。
今日人到得好齐。
章越心底觉得对曾巩有些愧疚,故而对王囧格外的看重,当然日后官场上同榜也是缘分。
“度之,我有话与你说。”曾巩向章越招呼道。
二人当即走到一旁,曾巩对章越道:“你上门求教介甫的事,平甫和甫都告诉我了。”
章越心想,曾巩有些哪壶不开提哪壶。
曾巩道:“我知道你绝非趋炎附势之人,必是仰慕介甫所至。但介甫此人性子孤高,少有人看得上眼的,对人也不假辞色。你也不必着恼,他日我带你去见他,必不敢怠慢。”
章越道:“是在下才学浅薄,逞才献丑,但此后羞于见王公,还是多谢曾校理好意了。”
曾巩笑道:“你以后与介甫同朝为官,难道也老死不相往来不成?”
章越又谢过了曾巩好意。
不久陈襄穿着官服回府了。
章越见了陈襄当即第一个迎上拜下道:“学生叩谢师恩,总算不辱先生的教诲。”
陈襄见了章越也是很激动,扶起章越道:“你能考取,就算是不负所托,老夫没有误人子弟,以后能堂堂正正为官,造福于黎民社稷,报答于君恩,这才算不辱老夫的教诲。”
“天下的读书人也会夸我陈襄教出一个好弟子,你能这般,老夫此生足矣。”
章越道:“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众弟子们齐聚一堂,陈襄感慨了一番,之后对章越没有多言。
倒是章越入内拜见师娘后,对方对章越道:“你先生对我言,他能出知常州前能知你考了省试第二,也算放下一桩心事,若是官家恩典一两日,容他知道你殿试名次就更好,可惜到时候我们已是在路上了,这皇差可是一日也等不得。”
章越闻言眼眶有些湿润,自己就要做官了,但章衡,陈襄却马上就要离自己而去,连看到自己殿试放榜的机会也没有,实在是令人感伤。
师娘道:“我知你你是重情义的人,你有此心就足够了。”
二人说完,章越回去,却见陈襄,曾巩,林希,孙觉,王安礼,王囧,吴道等人坐了一桌,正准备开宴。
林希朝章越招手道:“度之就等你了。先生说了你不到不能动筷子。”
众人都是笑了。
章越赶忙上前入桌。
席间说是给陈襄饯行,但言谈间没有别离的惆怅,反而互诉衷肠。
酒不醉人人自醉,章越这日喝得酩酊大醉,残余的念头是孙觉果真好酒量。
三月三,上巳日。
殿试后的第六天。
正是水边宴饮,士子游春的时节。
论语有云‘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说得就是古时过上巳节的样子。
唐朝科举放榜后,进士们都会在曲江宴饮,从此传为佳话。
不过宋朝并不如何过上巳节。
反而是闺阁女子都会在这日及笄,汴京未出阁的女子都会沐浴更衣,盛装打扮一番,然后在家吃巧果儿。
而桂英则无心过女儿节,自王魁得了省试第二后,她没有见王魁一面。
当初省试放榜时,她也曾去贡院看榜,她看到王魁得了第三后,高兴得是落下泪来,恨不得当场告诉他人,自己将来的夫君得了省试第三。
而自己从此不再是妓女,也可作个良人,风风光光地成为官员的妻子。
于是桂英就在榜前等候,好容易终于等到了王魁。
她正欲上前与王魁相认,哪知听得旁人言语,此人就是富相公家的侄孙女婿么?
桂英一听心即凉了,本欲上前相认,却又停下。
桂英总算明白了为何这些日子王魁对自己的冷淡。
她卖唱时曾问一个读书人他若中进士,会娶一个风尘女子过门么?
那读书人大笑道,身为进士,当然要娶官宦巨商之女,若是高第,连宰相女婿也可当得,如何会娶一个风尘女子过门。
桂英当时浑浑噩噩,她虽听王魁再三保证,也相信她不会骗自己,但如今她亲耳听到的时候,却觉得天地一下子都安静了。
桂英回到家里,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写了一封信,托人带给王魁。
人来报喜敲门速,贱妾初闻喜可知。
天马果然先骤跃,神龙不肯后蛟螭。
海中空却云鳌窟,月里都无丹桂枝。
……
烟霄路稳休回首,舜禹朝清正得时。
夫贵妇荣千古事,与君才貌各相宜。
信送到后,桂英就开始痴痴地在家中等待,但一直等到了殿试自己也未见王魁一面。
对方就似从这个家里消失了一般,往昔甜言蜜语,山盟海誓犹在,但人却是不见了。
桂英想到这里,突然想起当日王魁说得张敞画眉的典故,于是又托人寄信给王魁上面写至。
上都梳洗逐时宜,料得良人见即思。早晚归来幽阁内,须教张敞画新眉。
信寄出后,桂英心想若王魁能念着昔日恩情说不定会回来,但到了今日殿试后第六日,王魁也没有回书。
桂英等得人也是憔悴了,这些日子她几乎没吃什么饭,连水也只喝了几口,她不死心又在案前又给王魁写信。
上国笙歌锦绣乡,仙郎得意正疏狂。谁知憔悴幽闺客,日觉春衣带系长。
桂英写完泪如雨下,一个不支,人竟是晕厥过去。
半响后,桂英觉得自己已躺在床上,她顿时惊喜,睁开眼看去自己朝思暮想的王魁正在案边边看信,边是落泪。
桂英心底柔肠百转,觉得王魁多日不理会自己必是有什么苦衷,于是她勉强站起身来走至王魁面前,抚着他的袍角道:“魁郎,什么事不痛快了?”
王魁闻言一惊,抬眼一看却见这个女子站在自己面前。
事到如今,对方仍没有一句责怪自己,反而是担心自己为何不痛快。
王魁此刻忍不住放声大哭道:“桂英,你我的事,怕是难谐了。”
桂英坐下后抚着王魁道:“魁郎,我早有料到了,必是你家中严父迫得你不得已了吧。我一个风尘女子哪能登正室,说出去你在官场上被人笑话。如今我不求为妻,只求能在你身旁为一妾,能与你长相厮守即可。”
王魁深感桂英深明大义,但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落泪道:“怕是连妾也是不得了。”
桂英闻言不由吃了一惊:“魁郎,如何至此啊?”
王魁欲言又止,如今富家不欲马上结亲,但王魁他又怕有变数再三求肯。富家之前就不许王魁纳妾,如今他就更不敢在富家那提及桂英了。
两百八十一章 平边策
王魁如今也是骑虎难下。
他为了博得状元,不仅让富商替他出了不少钱财造势,令坊巷都流传他必得状元的消息,且还应承了御药院宦官,事先得到的殿试考题。
京里大小赌档都有赌此番进士头名谁属,这些富商自以为得计,将不少钱财,甚至大半身家都压在了王魁身上。王魁当初为了得那些人支持,将筹码都放在自己身上,四处应承。
王魁作了那么多,就是为了状元,万一状元不能到手,他要遭反噬。
再说别看都是进士,但高一等与低一等日后就是云泥之别。
到了头甲,更是不同,状元与榜眼都是前三名,但一名就是一个境界,状元与榜眼相比又是一个境界。
故而王魁稳住与富家的亲事,只要将这消息传开对己点为状元是有好处的,故而富家的亲事不能放,一旦放了什么都没了。
之前王魁还曾想过若是得了状元,能否与富家谈一谈,让他们接纳桂英,但如今他则想也不敢想了。
之前自己偷腥的事已被章越传开,如今市井之中皆知,又成了另一等波澜,说是有人嫉妒王魁的才学,欲使对方不得状元,故而故意编造出此事来。
故而一时之间,章越身上也被泼了脏水。
得知此事王魁也算松了口气,消息搞杂了,如此倒是便于自己浑水摸鱼。由此可知,在背后告状之人,不会有好果子吃。
这就叫报应!
面对错愕的桂英,王魁不敢如实道出,只是道:“我再说说,若是不成。我便弃了官不作,到时我们俩一并相从于地上,今生今世也不分离。”
桂英又是难过又是感动。
王魁又是软言安抚一阵,哄得桂英睡下后。桂英疲了数日,实已是累及,王魁趁此将自己行囊都收拾妥当,然后身上的钱取了大半放在桂英枕边后,这才背着行囊离了居所。
殿试,详定所。
殿试一二等,及三四五等卷已尽数至初考所。
沈遘,司马光,裴煜,陆经四名饱学鸿儒要在一百八十七卷上,根据之前点检官给出考语里,写下每名考生的等次和名次。
五等评语对应五等等次,好比点检官评语上写得是‘才学该通,文理周密,于群萃之中堪称高等’,这如同在疯狂暗示这是一份二等卷。
如果评语上是‘艺业稍次,文理粗通’,那么等于告诉初考官这是第四等。
至于第四等也分个优劣上下。
初考官会审阅卷子后,在点检官的评语之后,写上自己所认为的卷子等次和名次。
等初考官写完卷子的等次和排名后,他们的评语将被弥封。
卷子又会呈往覆考所里。
在覆考所里出任进士覆考官的,则有祖无择、郑獬、李綖、王瓘四名大臣。
他们也会根据点检官的意见,为每张卷子再度定等和评定名次。
经过初考和覆考后的卷子会被送入详定所。
详定官根据初考官和覆考官给出的等次,给定最后的意见。
在详定所内出任详定官的分别是杨畋、何郯、王安石三人。
王安石三人的工作就是详定。
详定官的任务,就是比较初考官与覆考官二人所定等次,如果初考官如与复考官所定相同,则以所定之等呈给皇帝。
不然,从初考或复考所定之中二选一,不别立等。
好比一张卷子初考官覆考官都定了二等,详定官就不要自作住了,直接将此报告天子。
如果初考官定了二等,覆考官定了三等,那么详定官就要根据自己对卷子的判断,从二等和三等之中,给考生选定一个等次再报给皇帝。
不能自作主张,给考生定个第四等或第一等的。
除了等次外,就是同等中的名次,名次中最要紧的就是头甲前五名,及每甲头名。
同榜同甲第一名被称作甲头。
一甲第一名,自然是状元,也称作状头。二甲头名,被称作甲头。
至于前五名更重要,头甲第一名是一个待遇,头甲二三名一个待遇,头甲四五名又是一个待遇。
故而为了前五名即有了争执。
三月六日起,初考覆考后的卷子入了详定所。
身为详定官首席的杨畋字乐道,他的曾伯祖父乃大名鼎鼎的杨业,杨老令公,西军名将杨文广是他族叔。
同时他是欧阳修的同年,二人交情一直很好。去年三月,杨畋判吏部流内铨,当时苏轼的弟弟苏辙因为科举名列第五甲,同时回家丁忧并未授官,回京后要往流内铨守选。
杨畋见苏辙是可造之材,认为他去地方当官太可惜,于是推举苏轼,苏辙应制科考试。
如今杨畋以龙图阁直学士兼侍读的身份,为详定官首席。
杨畋与王安石私交不错,二人自出任详定官后就写诗互赠。
王安石写给杨畋一首诗云。
殿阁论材覆等差,从臣今日擅文华。扬雄识字无人敌,何逊能诗有世家。旧德醉心如美酒,新篇清目胜真茶。一觞一咏相从乐,传说犹堪异日夸。
杨畋与王安石一起出任详定官后,本以为这是一段很不错的人生经历。
但杨畋后来才知自己错得厉害,二人在评定考官卷子等次与名次上意见屡有相左。
须知杨畋身为龙图阁直学士,能得授此馆职的官员地位超然。比如包公一直被人尊称为包龙图。
但王安石很固执,非常的固执。
到了三月七日,天子再度亲临详定所,看望众考官们。
同时给每名考官都赐予寒食节上酒两壶,果子一盒。
到了晚上又派宦官赐予考官酒果,冷食。
天子数度亲临考所,考官们都是十分感动,不过阅卷进行却是极慢。到了这天也不过编排了一百名进士的名次等第,还有八十七名卷子名次等次没有议定。
而后天就是名次和卷子上呈天子御览的期限了。
到了最后一日,详定所里继续商议。
殿试等次是从尾往前排。
议定一个卷子等次名次,就由弥封官拆去卷子上的弥封,然后将卷子上考生的名字填至供天子御览的名单上。
五等四等卷昨日都已是议了,如今剩下一部分三等卷,二等卷一等卷。
三位详定官商议了大半日,最后到了一等卷了。
一等卷一共二十卷,则反而先从头名议起。
原来初考官沈遘,司马光,裴煜,陆经等人商定推‘笾’字号的卷子为头甲第一。
但覆考官祖无择、郑獬、李綖、王瓘则推‘葅’字号的卷子为头甲第一名。
初考官与覆考官意见不一。
详定官首席杨畋意遵循制度,在初考官覆考官意见不一时,在‘笾’字号,‘葅’字号取一卷为头名卷。
但王安石出面反对,既然初考官覆考官意见相左,那么当另置别等,他推举这‘圁’字卷为状元。
杨畋与王安石争论不下,这时候出任弥封官的太常寺少卿朱从道提议道:“既是如此这三卷,我们不妨拆名再作定夺。”
这也是最后的办法了,杨畋,王安石都同意,至于第三位详定官何郯则看着二人争执不下,自己选择作壁上观。
最后拆名,众人视之。
笾字号卷为章越,葅字号为江衍,圁字卷为王魁。
见此一幕众官员都是失笑,何郯笑道:“然也,省试前三尽皆在此。恭贺,恭贺。”
在场的赵拚,司马光,沈遘,王安石,祖无择都是笑了。
身为殿试考官,自也是压力巨大,不是没有考官看走了眼,将一个没什么才华的考生吹上了天,最后被人笑话。
这三名考生争状元,说来还是实至名归的,不过仔细一看各位考官给出的名次,争论在此。
首先这三卷,点检官给出的都是一等卷的评语,这没有争议。
不过初考官与覆考官给出的名次上却相差极大。
章越的卷子,初考官给了头名,覆考官给了第八名。
江衍的卷子,初考官给了十九名,覆考官给了第一名。
王俊民的卷子,初考官,覆考官给的名次,一个是第六名,一个是第二名。
按照杨畋的办法,就有些复杂了,比如章越得不了头名,最后只能得第八名。
江衍得不了头名,就只能得十九名。
故而王安石权衡一番,推王俊民为头名卷,也自有他的道理。
拆名后,杨畋仍十分坚持,他认为必须谨守之前所定的法制,不可以变动。
覆考官祖无择道:“论文章才气王魁,江衍都胜过章越些许,章越虽强在说理,但诗确实逊之二人一筹。”
沈遘则道:“择之兄,我倒觉得文辞,章越亦是不差,最要紧是句句环扣,文思缜密,特别是这篇赋,吾与几位考官骤然读之时,有读平边策之感。”
平边策是后周名臣王朴,向柴荣所献的策论。后来赵匡胤和赵普采取了平边策里‘先南后北,先易后难’的策论,最后成为太祖,太宗二人平定天下的国策。
沈遘将章越此文比作平边策,未免有些语不惊人死不休了。
祖无择摇头道:“太过之,太过之。”
王安石也出言道:“这章度之听闻不过十七岁,一个太学生,作了几年官?治理过几个地方?朝堂之上庙算又闻之多少?”
“诚然此作有他的过人之处,但文通以此比之平边策,吾不信服。”
ps:本书王魁事迹取材自戏剧王魁传,王魁历史原型是嘉佑六年的状元王俊民,字康侯。史书上的王俊民是一个有节操的好官。故而本书故事还是学西本叫王魁,以免冒犯。
两百八十二章 论名
沈遘言章越此论堪比平边策,令诸位考官觉得有些太过,不过这样的过分也属意料之中。
沈遘是杨畋的好友,自是支持他,同时他与欧阳修关系也很好,况且章越这头名卷是他点的,故而那些话吹捧再正常不过了。
杨畋出言道:“既是殿试策论,自是问什么就答什么,如此说来这王魁作了几年官,治理几个地方,听闻了多少庙论。”
王安石道:“王魁之赋论句句中平,显见有敬畏之心。何况以文赋论,此人倒是胜过章,江二人。”
一旁一位考官言道:“介甫,此赋以春秋繁露,再切合于孟子的贵民之说,令人读了耳目一新。你不也曾重孟子之言么?”
王安石道:“不然也,孟子是孟子,董子是董子。孟子行得是王道,王道不是霸道,更不是王霸之道。”
“孟子言性善,董子却言品有三品,分圣人、中民和斗筲三性,此可混为一谈?再比董子常言天人交感,然水旱常数,尧汤所不免。”
王安石此言令在场众考官脸上一蒙。
难道天人交感之说也是有错么?这一番说辞,咱文官可讲了上千年了。
王安石能言擅辩,口若悬河,一时也无人可反驳。当然能反驳的也不愿反驳。
说实话,章越,王魁,江衍三人都是寒门出身。在几位考官有争议下,拆名视之,就是为了看出身,谁的‘出身’差谁当状元。
但按出身而论,三人都是寒门,故而争议也就来了。
原本场上大多人官员还是倾向于在章越,江衍之中选一个作为头名上禀天子,但王安石身为详定官,自己又是力争之下,一时王魁又被他拉了起来。
王安石在场上与杨畋,沈遘仍自辩论。
作为弥封官的太常少卿朱从道,自己置身事外格外的从容。他笑着与谓同僚闲言道:“我从十几日前,便已闻汴京大小街巷上,都传作王魁为状元事。”
“这民心已定,此二公犹自力争,何苦来由?”
不少考官自也听说坊间王魁得状元之说,但不会有人觉得是笑谈,不过市井言语,可以视作无稽之谈。
当时不少百姓都信谶语,认为这是上天的预示。
甚至官员读书人也不例外,他们都信科举之事也难是自己努力,多是要靠鬼神眷顾或垂青。
不然看看考前二相公庙和大相国寺的香火就知道了,还有占卜的托梦的,大部分人都是很信的。
往往这一两句闲言流传至朝堂上,道听途说的渲染下,反而变得极为重要,能够左右最后的结果。
听了朱从道这么说,支持王安石的考官渐渐多了起来。
不过杨畋,沈遘不相信这些,王安石也是只是坚持自己的原则。
平心而论,王魁与章越文章各有千秋,王魁胜在文辞,但道理说了如同没说一般,但这不是缺点,在殿试中言辞求稳,不露锋芒是好事。
章越则胜在说理,文辞也不差。
能论状元的文章,比起其他进士卷而言,都可谓有文有质。
但硬要比较,文胜于质,还是质胜于文之争。
两边相持不下时,最后众人拿主意,让杨畋和王安石各进主张给天子,让天子作最后的定夺。
听了这意见,杨畋,王安石都表示接受,不再争吵了。
众考官们退而求其次,先按照杨畋的意见章越与江衍中选一人,再与王安石推举的王魁一并上奏。
最后大多考官还是认为章越的文赋更胜一筹,将江衍排除在外,而依据之前的名次,江衍不仅与状元失之交臂,还一下子掉到了头甲的第十九名。
因为沈遘等初考官给江衍判定的名次正是十九名。
真可谓进一步海阔天空,退一步则……
多少人的命运,也就是差那么一步。
接着众人都立即忙着订下其他的名次。
第二名,最后定了陈睦,此人乃名臣陈动之之子,身为官宦子弟不得为状元,此人无论如何也轮不到状元了。
第三名为王陟臣,对方原来是匠作监主簿,身为朝廷官员更不可能为状元。
至于四名五名也都定下。
众考官斟酌再三留了一个状元和第六名给章越和王魁,众人一面商量一面填写名次及考生卷号,最后写完了都快天亮了。
所有名字写在单上刚在寒食节前上禀给天子,王安石和杨畋再各进一策说明取章越,王魁各自的理由给天子。
三月九日正是寒食。
众考官们在宫里等候了顺便过节,正当众考官言语时。
忽御药院传天子原旨取在笾字号,葅字号,圁字号原卷。
寒食节,微雨。
这对于汴京人家而言,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寒食节,但对士子们而言,再过两日即是东华门唱名的时候了,
寒食时的汴京又是一番景象,街道上的纸马铺用纸衮叠成楼阁之状,摆在当街上。
汴京百姓们家家户户的门楣前,都插着柳条,枣面捏成飞燕状串再柳条上,被称之为子推燕。这些枣燕留之经岁,如果让孩童食之,是可以用来治口疮的。
殿试后的十几日对于章越而言,倒是平常日子,定亲的事甩手丢给哥哥嫂嫂。
郭林与章丘备考太学。
吴家则没有动静,定亲前也是该回避的回避,由媒人居中斡旋。
寒食这日章越与黄履等太学的同窗们去踏青郊游,或去市坊逛逛买些稠饧、麦糕、乳酪、乳饼等寒食。
回城时,禁中的车马祭扫奉先寺道者院祀诸宫人坟从城外而归,宫人提着纱制的灯笼在前引道。
看着疾驰而过宫中御马,章越避在路旁与黄履聊天,殿试后这几日关于殿试的消息传得可谓是满天飞,一会说王魁高中状元了,一会儿说江衍高中状元了,当然也有谈及章越高中状元的,不少比较少就是了。
对于这些章越素来不信,但经不过总有人传至自己耳边。
韩忠彦找了一日来见章越,说外面传闻说章越散播流言欲王魁事败名裂,好让自己争状元,此事传得是有鼻子有眼的。
章越心知无风不起浪,多半是王魁调戏良家女子的事传开后,反而倒打一靶。当然章越知道是黄履说的,但却给王魁误认为自己传播,毕竟王魁若是身败名裂,不能得状元,自己得利最大。
章越对韩忠彦言道:“我从没有说过王魁任何不利之言,正所谓清者自清,谣言止于智者,我不欲与人解释,免得助长了谣言。”
韩忠彦道:“度之你行事光明磊落,我自是信你,到时也替你解释一二,不过流言蜚语总是难防,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章越道:“多谢了,但我不为欺心之事,不怕人言。”
韩忠彦叹道:“可惜人心难测,度之,既是来争状元哪有不着人嫉,有时你是不愿去争,但今日却容不得你不去争。只要置身其中,就逃不开各种明枪暗箭。正所谓欲达其高,必先承其重也。你若有为难地方,随时来找我。”
章越闻言谢过了韩忠彦,心知如今王魁夺状元呼声越高,那么自己被误会背后中伤他之事传开,也会对自己名声有些影响。
章越内心没有强大到完全不在乎别人对自己的意见。
但他知道不论有没有这件事,争议总是会伴随而来,只要你欲往那个地方去。
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好事,就算是得了状元也要一分为二的看。韩忠彦的话,也给自己提了个醒,不过自己没有将此事告诉黄履,担心对方因此内疚。
反正消息各种版本都有,没有根据的事传个两三天就没影了,人们追热点也就是三分钟热度,等到殿试放榜后一切争议也都停止了,由着他人编排吧。
现在所剩不过两天而已。
如今章越说自己不愿得状元那肯定是骗人的,但想想自己能入个二甲也是无妨的。
状元可以说是一个很好的起点,但更要紧是一个声望,让天下都认识自己,好比谁也不知道第二个登上月球的人是谁一样,中了状元就家喻户晓了。
不过起点虽好,但官路漫漫以后怎么走还要看自己,没中状元却位列宰执的进士也是不少。
章越看到一眼脚下的黄土,正应了那句话,路在脚下。
等到过路的宫车经过,避在道旁的章越和黄履才重新上路。
放眼望去汴京郊外如市,都人踏青出游,高大的树木和田园之间,士人们坐在这里摆上酒盏碗盘,相互劝饮,好不热闹。
百姓们携着吃食一直游至日暮,方才归城。道旁小桥流水,农户牵挽着驮马刚从京城里卖货而归。
章越遥看暮色垂照着汴京城墙的景色,心道何必整日担心功名利禄,而错过这般大好春光呢?
寒食一过,御药所又传旨取了几卷至御前看定,到了午后,杨畋,王安石二人被宣至御殿见驾。
二人抵达后,但见御殿之上,官家正看着卷子,一身紫袍韩琦,曾公亮正坐在御案旁喝茶。如今富弼正在丁忧,眼下唯有韩琦主持政事堂,传闻曾公亮也要从枢府入政事堂,协助韩琦。
杨畋,王安石见礼后。
官家这才从卷上挪开眼神,对二人道:“两位卿家,朕找你们正是详定这几卷,及议殿试头名之事。”
两百八十三章 御论
御殿上,天子赵祯与韩琦,曾公亮二人正商谈着国事。
等杨畋,王安石觐见后,赵祯先温言道:“先给两位卿家。这些日子都劳苦了,从殿试前两日入宫,至今已有十几日……”
赵祯先是如闲话家常般道了几句,殿内的都是把握到了些许微妙。
随即赵祯开口让他们重新详定了五卷,以及章越,王魁二人状元之事。
当下赐给杨畋,王安石卷子。
二人当堂重新遍览了一遍,不知字句上稍稍有哪里令官家不悦或者平日此人家中有什么人令官家不高兴了。
当年柳永进士落榜,不由牢骚满腹,写了一首词里面有一句“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数年后柳永再考,官家看到他的卷子不由怒道:“此人好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且填词去。”
这就是柳永奉旨填词的由来。
王安石自己也不是因为一句‘孺子其朋’丢了状元么。
但这是年轻时的官家,自贡西夏,曾辽国岁贡,加庆历新政失败后,官家倒是愈加宽仁了。
不过在场的人心知,王安石与官家有芥蒂。
不仅仅是状元一件事,官家请他钓鱼,他吃了鱼饵,官家说此人奸诈。
数年前王安石给官家上了万言书结果石沉大海,一点动静也没有,之后王安石写了明妃曲,以王昭君自喻,表达了自己的政治上如何如何之失意。
之后官家让王安石修起居注,是要把他当作近臣培养,王安石表现得很反常,八次拒绝了任命,自己躲到了厕所不说,后来内官丢下圣旨,自己派人强行送还回去,一点面子也不给官家。
如今……
杨畋也罢了,王安石眉心一抖先道:“启禀陛下,这五人臣与两位详定官都亲自详定过,不知哪里不妥当,好请陛下降谕。”
见是王安石如此,韩琦,曾公亮神色都有些变化,这分明是要与官家开杠嘛。
赵祯沉默半响,飘飘然道了一句:“朕听说有些士子不去磨练士行文艺,反而勤于请谒。”
王安石道:“回禀陛下,这就不是以文艺而论,而是以士行而论了,士行不端当先责问推举上的有司,或有御史纠之,不过臣看来造成此风的,不是读书人如此,而是当今风气便是如此,逼得考生不得不……”
韩琦与曾公亮二人,看着王安石在官家面前口若悬河的慷慨陈词。
韩琦看了曾公亮一眼低声道:“此真不知君体尔。”
曾公亮低声道:“介甫就是这般性子。当年包……”
韩琦当然知道曾公亮所指,包拯为群牧使时以上司身份要王安石喝酒,王安石坚决不喝,最后闹得很没趣。
王安石进言退在一旁,官家看向杨畋道:“杨卿为何一言不发?”
杨畋道:“回禀陛下,考介甫所言,虽有冲撞不当之处,但是究其所言,既考文艺又要考士行,那么文艺易士行难。重新详定之事,还请陛下三思。”
赵祯思考了一会道:“既是杨卿,王卿,殿试还是重在唯才是举,那么这五卷就依原定,不发回了。”
王安石,杨畋一并躬身道:“陛下圣明。”
韩琦低声道:“多亏官家纳谏。”
曾公亮道:“官家这是宽仁为怀。”
赵祯对宫人道:“给两位详定官赐茶。”
宫人当即捧了二盏茶前来,杨畋与王安石称谢接过。
赵祯道:“这是朕平日用的小龙图,还是蔡卿出守福建路时所制,味道还算可以,两位尝一尝。”
韩琦笑着道:“以往陛下在南郊祭拜天地之时,方才赐中书省和枢密院各一饼,欧阳参政常言自己在朝为官二十年方才得赐一饼。”
杨畋,王安石听了当即站着捧着茶喝下,再谢了恩。
赵祯道:“两位卿家,那状元卷?如何道来?”
王安石正欲开口,杨畋已抢着道:“启禀陛下,臣当初以为当遵循制度,王详定官则言臣墨守陈规,但要不要守这陈规,伏请陛下圣断。”
王安石亦道:“杨详定官所言极是,臣之前颟顸陈言……伏请陛下圣断。”
赵祯道:“你们的条陈朕都看了各自成道理,殿试之制起自太祖太宗,承于真宗,朕即位之后也多有更改,其意也是为了从民间选拔俊才。王卿说得有道理,既是不合于选才就要更之。朕看以后殿试取士就依王卿的办法,初考官与覆考官所选名次不一,由详定官另行选取。至于今科……”
“韩相国,曾枢密,王魁,章越,江衍三人的墨卷方才看完了?”
韩琦,曾公亮都从椅上起身道:“回禀陛下,臣等都看过了。”
“江衍不必议了,就说王魁,章越二人文章各有何优长?”
韩琦出首道:“回禀陛下,二人都是万里挑一之才,但真要论个优劣,王魁重于文赋,章越强于说理。”
赵祯道:“朕也觉得论赋工,王魁胜过。”
韩琦道:“启禀陛下,杨雄长于诗赋,但晚年时常叹雕虫篆刻之事,壮年不必为之。”
“枚皋善作赋而未得汉武帝重用,乃言‘为赋乃排,见视如倡’。但之后朝廷以赋取士,论定卿相之位未免太过。”
“臣观王魁诗赋尽显堆砌雕琢之事,但状元宰相之储,更观乎一个考生的抱负胸襟。臣记得昔日真宗皇帝取士时,平日虽喜文辞,但选才更重考生之器识。臣还是希望陛下能遵循先帝制度。”
赵祯点头道:“先帝是有此规矩。”
曾公亮道:“臣亦赞同韩相之言,所谓状元者,先是王臣,再为文魁。参同宰相,至若陶钧之道,使权造物之柄。其人才者所养所学发为文章,窥其小者,可知草木花虫之妙,观其大者,可识参横斗移之变,非王佐之器不足以赋之,雕虫之才不可以知之。”
“自律法而言,朝廷最难不是立其法,而是行其法。初考覆考择一,乃考前所定,杨详定奉行故事,乃王道也。”
韩琦,曾公亮你一言我一语说完。
赵祯听了微微点头道:“韩相国,曾枢密之言,令朕想到祖宗之法,本朝取士以学识深厚、器识阔大为尚。朕出王者通天地人赋,水几于道论二题,意在如此。”
“朕于场上观士子所答多不得其法,或失之义理,或言辞浇薄。章越之文得之义理,王魁智文胜在文辞。”
“朕观章越得王者通天地人赋,可谓意会朕心,破巨题于情理之中,朕于场上观文,见他那一句‘王者率民,四海一之’,可谓颂国政于金石之奏!”
韩琦,曾公亮亦是躬身称是。
“王道在上,使士民往而从之,霸道在下,使士民畏而尊之,王霸并举,方可四海混一,而有了华夏。这即是朕出题之意。当然王魁之文压强韵有余地,举手投足亦是从容,遣词亦是超诣。”
韩琦道:“启禀陛下,听闻那日考试时,章越是最后一人方才交卷。倒是王魁写得极快,说来也是一件趣事。”
曾公亮道:“然也,昔日枚皋才思敏捷,受诏即成,所赋甚多。而司马相如善为文而迟,故所作少而佳于枚皋,故而有云枚疾马迟是也。”
赵祯听了大笑。
这时王安石突道:“陛下,嘉佑二年,章衡为殿试第一,嘉佑四年,章惇为殿试第五,若此刻再点了章越怕是……怕是庶几百姓会有议论。”
众人闻此都侧目看向王安石,到了这时还在坚持么?
赵祯踱步道:“朕知道了。容朕再商榷一晚,两位详定官明日来取榜。”
杨畋,王安石躬身称是然后退下。
这时曾公亮对赵祯道:“陛下,臣曾听说章越,章惇虽名为族兄弟,但实为亲兄弟。”
赵祯一愣道:“还有此事?”
曾公亮道:“臣听闻确有此事,不过此事说来话长,不知陛下可否容臣慢慢道来。”
赵祯点了点头。
韩琦道:“陛下,章衡自请外放……如今已是出知汝州了。”
“朕知道了。”
从御殿步出。
已是晚霞漫天,霞光万道照在宫墙上,煞是好看。
镀着一脸霞光的杨畋忽尔停下脚步,王安石见杨畋停步,不由转过身来问道:“杨公何事?”
杨畋问道:“介甫,这章度之是否之前开罪了你?”
“不曾有此事。”王安石摇头。
“那么你为何几次三番为难章度之?”
王安石闻言长叹,双手负后道:“杨公,你道我难道真看不出章度之之文胜过王俊民么?”
杨畋讶异道:“既是看出,为何还要选王俊民?”
王安石举手向天拱之道:“说来杨公或许不信,但我如此为之是为了本朝的制度典章?”
“哦,那我要请教介甫了,章度之那一句话违背了本朝制度典章?”杨畋问道。
王安石闻言欲言又止,最后摇头道:“杨公不知我矣。”
“哼!”杨畋闻言冷笑一声。
王安石大步离去:“韩公不知我,曾公不知我,官家亦不知我矣。”
说罢,王安石一人离开了御园。
杨畋目睹王安石背影不由道:“你这般谁能知你?”
说罢杨畋叹了口气,亦是负手离去。
两百八十四章 东华门
男儿欲遂平身志,五经勤向窗前读。
——宋真宗
三月十二日,殿试放榜,唱名赐第。
自二月二十七日至三月十二日,十五日过去了。
唱名前一日举人照旧去太学旁书铺验明正身,然后请号纸。
请号归来,章越黄履二人照旧在平日吃的汤饼铺里吃了顿汤饼。
这里的槐叶冷淘,章越平日最是喜欢了。以往章越时常与孙过,黄好义,范祖禹他们来此吃汤饼,也算打打牙祭。
以后有了官身怕是难了,今日汤饼铺里坐了不少太学生,不少人都与章越相熟的,见了面即起身作礼,笑着恭贺一番。
汤饼铺子的老板是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徐。他见了二人笑着招呼道:“三郎君,好阵子没来了,今日新杀的羊,吃碗热乎乎汤饼?”
章越看了店外挂着羊头,笑道:“徐老汉,既有新鲜羊肉,就来两碗羊肉汤饼。”
“好咧。”
随即章越又笑道:“你这幌子脏兮兮也不知洗一洗。”
徐老汉笑着称是前去张罗了。
汤饼铺很窄容不下几张桌子,故而十几张桌子都是打在铺外。铺子里徐老汉正用勺子搅着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羊肉汤,缸下柴火烧得很旺,梁上的铁钩还挂着半边的羊肉。
章越与黄履坐在桌上,不住有相熟的太学生来打招呼,说几句话这般。
这时徐老汉端着两碗满满的羊肉汤饼到桌上。
但见汤饼上铺着厚厚的羊肉,撒着葱,姜,徐老汉小心翼翼地用布把碗沿抹干净。
章越一看笑道:“徐老汉,你今日手可不抖了啊。往日三十五钱一碗的羊肉汤饼,你这么搁羊肉是要折本了啊。”
黄履当即搁筷在旁道:“有什么话直说。”
徐老汉笑着道:“三郎君笑话咱了。小老儿有事求你。”
章越与黄履都是笑了笑。章越拍了拍袍子上的尘土道:“老汉你说就是。”
徐老汉大喜,抱拳连连拱手道:“是这样的,小店在太学旁开了十余年,生意还算红火,不过啊一直没有个块招牌,故而小老儿想三郎君给我写个招牌。”
左右太学生们闻言都是笑了笑。
“徐老汉,你可真是成精了。”
“没瞧出来,你还有这眼力劲,知道度之要出息了,赶着请他写招牌。”
“两碗羊肉汤饼换个招牌,我给你写如何?”
徐老汉连连抱拳道:“诸位,诸位,休要取笑小老儿,小老儿也不是抠抠索索的人,该给酬金多少小老儿一文都不会少了。”
“徐老汉,说话可要算话。”
章越站起身问道:“徐老汉打算叫什么名字?”
“三郎君素爱吃槐叶冷淘,你不如看着取吧。”
“也好。”
笔墨早备好了,章越提笔饱蘸墨汁,笔走龙蛇地写下了‘冷槐汤饼’几个字。
一旁的太学生们纷纷叫好,章越的书法是太学生中首屈一指的,连一直与章友直不睦的杨南仲也是承认的。
徐老汉自己虽然不懂书法,但听旁人这么说高兴极了,连声感谢地将字收好,再将酬金给了章越。
章越坐下与黄履一并对着街市吃着羊肉汤饼。汴京城入了夜,但街上行人依旧不减,夜风乍起刮来漫天黄尘。章越与黄履都是熟稔地以袖遮碗,等尘土过去,二人灰头土脸地继续吃汤饼。
徐老汉依旧在明亮的灶火前忙碌着,入了夜生意依旧很好。
等到章越黄履走后,徐老汉前去收拾,却见二人桌案上除了空的碗筷,还压着自己刚给的酬金。
徐老汉一愣,嘴唇微动,却见二人已是走远了。
士子的青衫飘动在夜风中。
是夜,章越与黄履住在了章实家里,过了清明天也不寒了,穿件单衫在身就很舒服。晚上章越站着院中感受朗月清风,看到章丘书房里的灯火还在亮着。
前几日听嫂嫂言道,二叔三叔考取进士后,章丘嘴上不说,但很是触动,比往日更是用功刻苦。
章越深感欣慰,读书就是这般,有时偌大的家族若都考不进,就真的一个都考不进。但若有一个子弟考取了,后面的子弟便会学着榜样,如雨后春笋般,一个接着一个,一代接着一代。
家族就这般兴旺发达起来。
明月移于花影之间,书房里犹自亮着灯,夜渐渐深沉,章越却没有睡意。
四更天时,章越起身,他喊了黄履后去厨灶打了热汤回房洗脸。章越拿着黑色幞头在汤里浸润,乘湿裹在头上按得服帖,再穿上了白色襴衫和靴子。
于氏过来唤他吃饭,章越吃了些包子即是止了。
章实于氏满脸笑容送章越黄履出了门外,章丘昨晚读得太迟,却没有起来。
到了街上偌大的汴京城还在沉睡中,唐九已套好了马车停在府门前,正用抹布擦着车轼。
汴河上起了薄纱般的晨雾,马车行驶在宁静的街头,往东华门而去,天渐渐光亮。
汴河对岸的街上,一辆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也是正驶往皇宫。不到四更天的功夫,汴京大大小小的官员已都往皇城赶了。平日上朝也是这般光景,不过今日又有不同,今日是进士唱名赐第的日子,更显隆重。
不仅朝官要到,宗室,驸马,还有使相,节度使,刺史也要到廷邸应。
官员要去,好几家官宦大臣家中的女眷也在邀请之列,陪同皇后在台上观礼。
吴家的车马也在其中,李太君带着长媳范氏,次媳王氏及十七娘亦坐着宫车,前往宫中。
李太君与范氏坐一辆车,王氏与十七娘坐一辆车。
车帘垂闭,王氏看十七娘问道:“头回入宫?”
十七娘道:“上元节在宣德楼看过鳌山,确实不曾入宫过。”
王氏道:“日后就惯了。”
十七娘闻言脸颊微微一红,王氏转而淡淡地道:“我不太喜欢去宫里,人太多,太喧闹,我倒喜欢平日在家里安安静静的。”
十七娘道:“是啊,唱个名,倒要这么多人支棱场面。”
王氏闻言莞尔,然后轻轻地道:“是皇后邀我们去观礼,以往倒无这般,也不知为何?”
说完这里,王氏仔细看向十七娘,描着金丝的春衫这般年纪穿着正好,不会显艳。
“真好。”王氏道了一句。
韩琦曾对狄青说过,东华门外唱名方乃好儿。
不过事实上进士唱名却不在东华门,而在崇政殿。
东华门前,宦官士人陆陆续续到了。
久已不露面的老臣车马抵此时,官员们便上去参礼。老臣会稍稍掀起车帘一角,与昔日的门生故旧道个好。车马离去时,官员们又恢复了谈论。
官员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知谏院的官员,他们不太合群,一眼就能认出。至于翰林馆阁倒也好辨认,他们比较喜欢抱团,所谓君子党么。
王安石与司马光正结伴同行,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然后面望东华门似在忧虑着什么。
看得出二人是步行前来的,不似其他大臣般身旁簇拥着元随傔人。二人如今虽都称得上居官清要,但在这东华门前不过是普通而已。
至于更远处韩琦,曾公亮的仪仗似乎到了,不少官员正上前迎奉。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当属章越他们黑幞白衫的新面孔。
唐人推重进士,应进士科者有‘一品白衫’之说。意指他日官登一品,今日则犹着白衫。而今日是他们由白衫登绿衣郎的日子。
章越黄履抵至时,众人有些生涩紧张地相互拱手。
章越放眼望去,考生有经历了多年科场蹉跎的老者,透着些许聊慰平生之意。
至于春秋鼎盛的中年,他们对未来既有一展抱负之志,同时对一旁的年轻人倒有几分羡慕嫉妒。至于望着东华门一脸跃跃欲试的也多是章越,黄履这个年纪的。
章越还看到了王魁,对方若无其事地笑着对自己遥遥拱手,然后转过身去。
不久官员来教众进士们演礼,不久宫门开了,官员们陆续进入了东华门……
众举人们仍侯在门外,演礼了三遍。
教习的官员擦着额上的汗,看了一眼渐渐升起的日头然后对众人道:“差不多了,到了崇政殿前就按着先前交代的作,心底莫要慌张。殿上唱你名字时,你就应声,会有禁军来问你,你报了籍贯及父祖名字再上殿便是,切莫到时一句话也说不出。”
众举人们闻言都是笑了。
“最后先向诸位道贺了。”这位官员神色欣慰地言道。。
说完对方作礼环揖,举人们哄然答之,大家紧张之意去了不少,终于有些喜气。
章越等依着省试的名次正要举步入内,却听的周遭人声喧哗。
原来东华门不知何时已聚拢无数的百姓,有人站在街巷,有人登上楼上屋顶,拿着手对门前的举人们指指点点。
章越不由一笑,当即高举起双手对一旁百姓施了个大礼。
见章越如此,左右举人们有样学样对着百姓们参礼,这时东华门前更是热闹起来。
一名大娘如面团般揉搓着一个少年的脑袋言道:“阿郎啊,你要用功读书,长大后要似这些郎君般啊。”
悠然的钟声响起,章越及众举人们都是神情一肃,排队入宫。
两百八十五章 唱名
女眷们徐徐入宫。
入了宫门,李太君再三叮嘱吴家女眷仔细小心,宫中规矩极多,不许交头接耳,也不许乱看。范氏,吴氏,十七娘都是称是。
举人们还在东华门前教演,一路上全由小黄门引路。
宫殿近处有飞鸟翱翔着晨曦之间,殿檐上的坐兽放佛在吞吐着日月精光。
到了一处阁下,正遇见欧阳修的夫人薛氏,带着长媳吴氏进宫。
两边遇上,各自见礼。
此刻东华门门前,举人们列成两队垂首入宫。
吴家两位儿媳见礼,轮到十七娘,薛氏上下打量着十七娘笑道:“出落个越发标致了。”
十七娘落落大方地欠身行礼道:“太君谬赞了。”
李太君与薛氏聊了几句。
薛氏抬起头,但见宫中的天色七分明三分暗,朝阳正从云边喷吐而出,晨光照在宫殿檐角上,长长的宫道都是明暗交错的影子。
“今日是个倒是好天气,也是个好日子。”薛氏复笑着与李太君言道,又看了一眼十七娘。
李太君笑着道:“托你的福了。”
往崇政殿的路上有不少官眷,他们见了李太君都是熟络地打招呼,比以往更热切些许,招呼之后都拿眼向吴家女眷这看来。
十七娘心知,汴京这些官宦人家,平日里都是拿眼筛人,以往吴家是有地位,不过比以往略亲热一两分还是体得出,数道朝十七娘打量来的眼神,彼此目光一触都是笑意。
高台上十七娘方知皇后邀了二三十家官眷,不知是否有此科举有关。
登楼时十七娘看到了富弼的妻子晏太君及富家娘子。
富家娘子深深看了十七娘一眼没有说话,十七娘微微地欠身。
高台上,十七娘此刻方知皇宫宏伟深远,远处的宫人似一点点的小人,于宫墙间移动。
十七娘神色倒是镇定,台上四面都围着屏风,官眷们都是笑语嫣然,平日有些芥蒂或勾心斗角的在这样的场合都不会发作。
十七娘忽见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屏风下一排排裙裾掠动,是皇后的凤驾到了。
汴京城门外的长亭上。
陈襄车马正在古道上停着,他身穿官袍与前来饯行的同僚门生们作诗酬答。
陈襄不时看着汴京城,众人都道他不舍京里的繁华笑着道:“陈太守乃儒学名臣,官家心底必是惦记,此去知郡不出三年必归。”
陈襄闻言淡淡地笑了笑。
一名学生对陈襄道:“先生心底若放下,等殿试唱名之后,学生必策马连夜赶至驿站把名次告知先生。”
陈襄想了想道:“也不必连夜,反正早晚会知道的。”
学生听出陈襄这话很是言不由衷,等陈襄走后转过身偷笑。
宫殿士子列成两队走到宫道上,到了宁和门前,士子们双手举着号纸给禁军看过后,陆续进入崇政殿前的广场上。
章越看着空阔的广场,呼吸微微有些急促,踏过汉白玉石阶一步一步地走到广场。
站在偌大的广场上,目睹着巍峨的崇政殿,人是有几分渺小的。
章越定了定神,挺直了背走向自己的位置。
崇政殿,宰执中书韩忠彦,曾公亮,欧阳修身着紫袍,他们黑色官帽左右有一尺长的帽翅,立在殿中很是惹眼,其余翰林学士,殿试官列班肃立,天子赵祯坐在龙椅上,一旁内宦捧着案盘,案盘铺就的明黄色锦缎上,呈着三份试卷。
章越与众举人们依着之前的教演,双手环拱于胸前,面对着崇政殿而立,额头上的汗水自幞头下沿淌出却无法用手拭汗。
崇政殿的台阶从上到下官员们在此列班。知举官、点检官、诸科出义考试官等,与殿试时一样,立在殿外侯班。王安石,司马光都在站在崇政殿的檐下,到时确认上殿者的身份。
崇政殿左右两廊旌旗飞扬,铠甲鲜亮的禁军侯立在旁。
曹皇后凤驾抵至时,高台上的无不屏息,晏太君为首,其下薛太君,李太君等都是躬身行礼。十七娘也是跟随在众人之中。
曹皇后容貌并非美人,但毕竟是将门虎女,眉宇间雍容中也带着英气。
曹皇后笑了笑示意众人入座,晏太君挨着曹皇后坐着,二人说起话来。高台上身有诰命的皆有座位。
曹皇后看向场上的举人们对晏太君道:“不知今科又是谁能夺魁了。”
一旁一位命妇笑道:“听闻举人中有一个名字中有魁的,不知是不是应了景了。”
曹皇后笑道:“是那个叫王魁的吧。”
“正是。”一排站在身后的命妇应声道。
一旁的宦官指道:“皇后娘娘,你看那立在第三个的正是王魁。”
众命妇闻言纷纷随着宦官手指看去,曹皇后看了后道句:“倒是生得儒雅和气。”
晏太君脸上有几分神采,但随即又暗淡下来道了声‘皇后娘娘说得是’。
一旁的命妇渐次心底都是揣测,坊间传闻今科王魁得状元,看皇后这般难道是真的?
十七娘听得旁边妇人言语,心底倒是不在意,不过她倒知道范氏,王氏必会偷看自己眼神。她笑了笑倒是作不在意的样子,只是旁望左右。
章实家里。
但见烟气缭绕于房梁上。
却见章实于氏夫妇二人跪在蒲团上,连连叩拜,口中则是念念有词。
的章丘被吵得毫无心思,离椅朝屋里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举起双手捂住耳朵念道:“子不语怪力乱神!”
“子不语怪力乱神!”
“子不语怪力乱神!”
章丘刚念彼,就听得章实言道。
“溪儿小点声!”
章丘闻言摇了摇头,却发觉自己也无心思看书,无奈地笑了笑后双手合十,学着爹娘样子那般一本正经地念了起。
浮云掠过,日头已是升起。
万道金光照在了崇政殿广场上,章越感到脸上被晒得一烫,双眼不由眨了几下。
崇政殿内,铜鼎里的熏香燃起。
内宦将案盘上的墨卷的封皮拆去,再双手奉给台阶上的一名宦官,对方又奉给上者,如此一名宦官接着一名官宦,最后奉至赵祯面前。
阶下的韩琦,曾公亮皆是抬头看了一眼,拆开黄色封皮后的卷子。
赵祯将折好的墨卷摊开看了一眼台阶下的群臣念至:“嘉佑六年进士一甲第一人……”
赵祯话音落下,殿上禁军传至:“嘉佑六年进士一甲第一人……”
禁军士兵层层通传“嘉佑六年进士一甲第一人……”
空阔的广场上回荡着禁军士兵齐声高呼。
章越感觉到呼吸一促,脑中倒是一片空白,广场上的风也是停顿了。他不知为何脑中反倒是作死地想起了柳永那句‘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这时但见御道旁一名手持金骨朵的禁军粗着脖子大声喊道:“……建州章越。”
这一刻章越仿佛被禁军的高声呼喝给喊破了耳朵,双耳有什么声音一直在嗡嗡地直响。
嗡……嗡……嗡……
章越此刻感受所有人的目光皆落于自己身上。
羡慕……崇拜……嫉妒……惊叹……释然……
章越脑中不作他想,此刻只是下意识地从先前所站的位子,走到御道上。
一名禁军从汉白玉台阶上步下,章越看着他每一步,身上甲叶都在颤动,偏偏自己却听不出一丝声音。
见对方动着嘴唇似道了几句,章越看着对方黑亮的铠甲上镀着金光,只凭着之前教演官吩咐答道:“章越建州浦城人士,祖父讳质,父讳谅,兄讳实……”
“章越建州浦城人士,祖父……”
章越不知为何声音有些哽咽,是不是因光宗耀祖于斯!
禁军再三确认后,然后让开身子,对着殿上作了个请的手势后,垂首弯腰立在章越身侧。
章越抬起头看着一级复一级汉白玉台阶直达崇政殿上。
章越双手高举拱起,躬身对崇政殿一礼,直身后右手提起袍子拾阶而上。阳光侧落在身上,幞头垂下的两脚擦着耳后,章越登了数级,耳边似又闻:“嘉佑六年进士一甲第二人——兴化军陈睦。”
嗡……喊声在广场上反复回荡,章越登至月台,崇政殿已近在眼前。阳光落在殿上琉璃瓦上,好似跳动着五色光华。
殿旁两侧的乐工们扭动着身姿来回拨动着编钟,不用听,亦可知悦耳如妙音鸟梵唱。
章越在殿下初行尚有几分忐忑,于今倒是平和许多,一级一级登上玉阶,身上白衫随风微微拂动。
当章越的目光平于最后一级玉阶,王安石司马光立在崇政殿左侧的宫檐下,目光皆注视着自己。
章越登上玉阶,向王安石,司马光躬身行礼。
“殿下举人姓名,籍贯,三代?”王安石朗声询问道。
章越平静地答道:“章越建州浦城人士,祖父讳质,父讳谅,兄讳实……”
“请一甲第一人登殿!”
说完王安石退了一步,向章越躬身一揖。
“多谢王公了!”章越由衷言道。
闻此王安石微微动容,而章越道完此句,只觉当初些许委屈已随风而去。
此刻他回望来时长阶,胸中所思,似江河浩荡,无边无际,又似驭风而起,一日千里!
科举难否,不难!
科举易否,不易!
万卷读破,下笔千言有神在。
百般艰辛,如人饮水冷暖知。
放眼于前路,章越振衣入殿!
ps:节奏慢,更新慢。实在对不住追更的兄弟们,我也很郁闷,这几天头发掉得向琦玉靠拢了。但讲真的,如果能攒个七八章回头看绝对不会拖沓。
两百八十六章 赐对
唱名之时,崇政殿的高台上,官眷们自曹皇后以下都不再言语,屏息静气,亦如场中士子般。
此时十七娘方望向广场上。
“嘉佑六年进士一甲第一人……”
禁军的呼喝从殿门传至广场,一道又一道……
“嘉佑六年进士一甲第一人……”
耳听旁人忽轻声道‘不知今科状元是谁?会不会是你家的……’
‘唉,我怎会有如此好命,求个四甲足矣。’
十七娘听了想笑却又笑不出,正在这时云破日出,万道霞光铺就皇宫上下。
不少宫眷都举起手中团扇遮眼。
“倒是好景致……”十七娘心道。
“……进士一甲第一人建州章越!”
“……建州章越!”
坐在离曹皇后不远的李太君回首看向十七娘处。
“十七……是……你听。”范氏拉了拉十七娘的手,高兴得仿佛自家相公得了状元。
王氏虽早有预料,但仍是一脸羡慕看向十七娘,不过她容色始终清淡。
“十七……你听……”
十七娘脸上还未有波澜,却听曹皇后那边却开口道:“今科的状元郎倒是少年郎!”
“启禀皇后,我这章越还不到二十岁。”
曹皇后问道:“咱们大宋多少年没有这般年纪的状元?”
一旁宦官奏道:“回禀皇后,咱们官家虽爱取少年郎君为状元,但未及弱冠而龙标倒是头一人。”
曹皇后点了点头,此刻章越向殿上一揖后,登阶上殿。众命妇远眺去一位黑幞襴衫少年的身影独步行于长长的汉白玉石阶。
一旁一名命妇笑道:“气宇轩昂,是位翩翩郎君。”
曹皇后微笑道:“官家可不似咱们妇人,只知以相貌取人。点为状元郎,必有过人之处。”
这名命妇知说错话退至一旁。
晏太君道:“非坚韧不拔不得至此。”
曹皇后笑着对晏太君点点头,问道:“也不知今科状元郎娶亲了否?”
命妇间沉默了,连高台上风也是一滞,皇后莫非要为他说亲不成。
……
“嘉佑六年进士一甲第四人……眉州任贯。”
雍熙二年,赵匡胤殿试举子,取进士二十五人,一一以名呼之,面赐及第,盖自是为始。
之后殿试天子只呼前三人名字,余者皆由宰相唱之。
至临殿两询姓名,籍贯,三代,也是防止重名。
天禧三年殿试,有两名士子都叫王言,分别出自睦州,衢州,一人二甲,一人五甲。唱名时五甲的先上殿了,宋真宗赐第后才发现搞错了,最后只好二人都赐二甲。
下一科殿试起唱名都改作某州某某,士子上殿都要两询籍贯,三代。
自此制度已定,阁门唱名,胪传天下。
恢弘的崇政殿中门大开,楹轩下金殿武士目不斜视,殿上东西二班侍立的官员手持笏板,腰悬鱼袋。
经过王安石,司马光面前,章越步至殿门前停步,对着殿上五湖四海屏风前着章服御殿者长揖。
……
“嘉佑六年进士一甲第五人……邵武军黄履。”
宰相韩琦手捧御书于御座下的堂陛唱名。
经教引官员低声指引着,章越提着袍角跨过中门,这上殿这几十步是难走的也不难走,每个儒童自小学起,未学文章,先教扫洒进退之礼。
君子无论是在田,在天,皆利见大人。
章越平视御座,双手拱起平推胸前,举步入殿……
无数盏长明碗灯悬于殿上高明,满堂朱色紫色罗袍于烛照下浮动,列殿者或捏须或微笑,无不侧身目迎来者……
一路走来但闻钟声磬韵,八音迭奏,玉振金声……
章越离御座更近,光阴不知不觉地流转,经历的多少事,遇见的多少人,尽数倒进了眼前……
身后阳光越过金殿,天边排云似海……
……
“嘉佑六年进士一甲第六人……莱州王魁。”
一甲第二名陈睦已登至殿外,看着衣冠似雪的章越,在教引官陪同下踱着方步从容地登上殿央。
“真不愧是状元郎,直如闲庭信步般。”
陈睦从心底感叹道。
“殿下举人姓名,籍贯,三代?”司马光开口问道。
陈睦肃然躬身答道:“陈睦,兴化军……”
……
章越至御座槛楯前的三步停下,欧阳修抚须笑着看着自己,那笑容仿佛那日道‘修已知道你’一般。
“嘉佑六年进士一甲第十人……相州韩忠彦。”
韩琦念至此将榜单交还,唯有一甲前十人方能面赐及第,前三名金殿赐对。
其余士子仍于殿外继续唱名。
不过状元至第二甲唱名完,会有一句“宜赐进士及第“,第三甲和第四甲唱名完毕,会有一句“宜赐进士出身“,到了最后的第五甲,就是“宜赐同进士出身“了。
崇正殿上章越居首而立,二名三名陈睦,王陟臣居次,其余七人更远。
身为第六人的王俊民盯着章越的背影,目中犹如火烧。
在教引官指导下,章越等前十名进士向御座上面南而坐的天子,长揖而后拜。
唐朝君王还向三老五更行叩拜礼的,宋朝君臣一般见礼也不用叩拜,不过赐第属特殊场合。
照例殿试前三,需金殿赐对。
这是君恩!天子施予状元榜眼的恩典。
礼见大人,就要说话。
先学礼后习文,正所谓言以足文,文以足言。言之无文,行而不远。
宦官将榜首三人的试卷案盘再度呈于赵祯面前,赵祯拿起首卷于面前展开,看了一眼殿下的章越。
于平和的雅乐中,赵祯于御座上问道:“状元郎华章垂国,不知系出何门?“
章越答道:“回禀陛下,草民先祖为齐太公裔封于鄣,去邑为章氏,乔迁无定……天祖讳仔钧,行伍出身,曾为将军,庆历五年为朝廷追封为琅琊王。“
“高祖讳仁彻,仕李昪为建州节度推官,检校工部侍郎,曾祖……”
“祖父讳质先父讳谅,不乐进取,从于姻友数请,勉强试于乡比,不中谢去,从此在乡耕读,诗书传家,皆以天爵而终。”
赵祯微微颔首,见章越应答得体又问道:“原是如此,状元郎是郇国公族亲否?”
众官员方才闻章越声音清朗,奏对之语出好似洪钟,绕梁震殿,有金玉之响。
需知章得象身材高大,有出众之象,且言语时洪亮,而这少年年纪虽轻,但不仅也是仪表颀伟俊爽,连奏对之声也有章得象之范。
章得象虽已故去十余年,但满殿上不少大臣都曾与他同朝,为他之下僚,甚至富弼,韩琦都是他的小儿辈。
但见章越答道:“前中书门下平章事,郇国公章文宪,按族谱上所载,正是草民的族叔父。”
欧阳修旁是翰林学士承旨宋祁,是章得象的好友,听闻章越是他族侄孙,不由频频目视章越。
赵祯目览章越的文章道:“郇国公辅两代君王,事朕二十六载,宰国十年,尊君体民,堪为人臣之至。朕读你殿试文章‘王者通天地人赋’,赋首一句‘王者率民,四海一之’,词气似郇公。”
章越听天子再三提及章氏,章得象,已明白点他为状元之意。
真宗是官人子弟不得为状元,仁宗的贵胄不先天下寒俊真宗用王钦若为南人第一相,仁宗用章得象开闽人拜相先河。
章越道:“回禀陛下,草民年轻才薄岂敢望郇公之后背,唯有于忠君奉公之事上效之,不植私,不援党,为苍生请命,在社稷为一孤臣。”
赵祯闻言欣然地点了点头,将章越试卷放入案盘中,又取一卷来看向章越身后的陈睦:“榜眼祖上何人在朝为官?”
陈睦当殿答之。
……
君前赐对,章越得三问,陈睦两问,王陟臣仅是一问。
赵祯问完后道:“廊下赐食。”
金殿赐对的流程结束。
当即章越,陈睦,王陟臣三人被宦官带至殿廊处,说是赐食但只是一些酒浆罢了,不过却有一群宫女迎来扑上……
章越三人僵立原地,在宫女裁量比划下,当殿量体选袍。
不过其余七人就没那么好命,给什么穿什么。
随后一排内宦捧来三件崭新绿袍以盘中承放。
章越当即脱下襴衫,穿上绿罗袍,最后还有朝笏,及上书一甲第一名的进士及第敕书。
章越眼看敕书,及身上绿罗袍,手中朝笏,这一刻不免感慨万千。
在廊下稍待片刻,自陈睦以下一甲进士皆朝章越贺之,然后相贺之。
“状元公,在下陈睦,对你文章才学佩服得五体投地。”
章越见陈睦之言倒是发自肺腑当即言语一番。
相较之下王陟臣倒是平常。
与任贯见礼之后,章越看到黄履,二人相视一笑。
章越此刻几乎喜极而泣,作为太学最为交好的二人,今日不仅同榜还并上金殿赐第。
章越对黄履不知说些什么,一拳砸在了他肩上。
一旁韩忠彦看不过去道:“度之,你莫要只贺安中,也要来贺我。”
韩忠彦得授一甲第十名,不得不说很大程度上还是卖了他宰相老爹的面子。
但资源也是实力一部分。
章越笑道:“咱们三人太学同窗时,可曾想到今日?”
三人说说笑笑,一旁的王魁更是妒忌得不知如何自处了。
两百八十七章 殿上诗
殿试放榜后,最先动起来的则是报喜者。报喜者都是百司衙兵,又称为喜虫儿。
殿试唱名后,他们会先一步闻得进士中有几人,府邸在汴京城内,家住何方,只等唱名之后,即是揣着报喜的金花帖子,往及第者的家里赶。
故而唱名方毕,喜虫儿们已从崇政殿外的宦官们得了消息,抢在东华门放榜前,已是向新进士府中赶去讨喜钱。
……
崇政殿廊下十名士子换上绿罗袍,气象一新,除了王魁之外,各个脸上都是喜气洋洋。
“见过状元郎!”
章越与任贯对拜后,转过头却见远处廊间,不少宫女挤在廊边手指着这里,隐约可听她们言道:“看!这就是状元郎。”
章越见此一幕,转过身来继续与同年们相识。不过有意无意之间,王魁却有些孤枝单影。
之前王魁与章越的争议,众人都有所耳闻,无论章越是否编排抹黑王魁的私事,但如今状元已花落章家,一切尘埃落定,自是没什么再计较之处。
在前十名士子中黄履,韩忠彦不仅章越交好,而且是太学时的同窗,陈睦一见面也表明的态度。
至于其他同年,自也渐渐向章越聚拢。
身为第三名王陟臣见此一幕,也不由无奈,走到这个圈子旁转而与黄履攀谈了起来。
身为第六人的王魁有些孤单,他之前以为状元已是囊中之物,如今得第六名虽也不错,但心中落差实在太大。
唐朝进士有座主,同年两层关系,宋朝很忌讳座主二字,毕竟是天子门生嘛,不过却不避同年。
故而同年是一个很紧密的关系纽带,比如从唐朝起,进士及第后就有一个固定节目就是‘拜黄甲’。
黄甲就是一甲至五甲进士都写在一张黄榜上称为黄甲,拜黄甲就是大家约定为兄弟的意思。
同年就是一个圈子,以后在官场上会不定时举行同年聚会。
众所周知在一个圈子里,就要相互提携,若是与同年间有什么芥蒂和瓜葛,日后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也是难为情。
章越身为状元,虽是年少,但如今是同年中的翘楚。
众人叙了一阵话。
这时一名教引官出来道:“进士五甲皆唱名已毕,还请众位上殿面谢天恩吧。”
众人听了肃然,章越笑道:“咱们走吧!”
众人都称是,章越奇怪为何众人虽口中应承,但脚下却是不动。
章越一愣随即释然,当即自己在前迈步,之后众同年方才跟在身后。
当即章越,陈睦,王陟臣三人居首,其余七人次之在后返回崇政殿,方才给自己更衣赠食的宦官宫女无不避在道旁,恭送众人。
内宦掀开珠帘,章越重新返回崇政殿。
方才一去一回,章越再回崇政殿,有恍觉隔世之感。
天子仍坐在御座上,如今殿上少了几分方才肃然的气氛。
如今唱名已毕,其余进士皆是在殿外谢恩,但章越这十人入殿,如同代表众进士向天子谢恩。
谢恩之后,殿试流程已毕。
赵祯脸上已有笑容,似闲话家常般对左右大臣道:“状元郎虽是年轻,所幸身材高大,此袍还算是合身。”
一旁欧阳修笑道:“陛下所言极是,状元郎虽是年轻,但着此绿罗袍已有居官之象。”
曾公亮问道:“状元郎,老夫记得当初读过你辞三传出身疏,此文文情并茂,汝于文自叙出身寒士,与人佣书,却砚冰难化,为请教先达,驱于百里外,同舍皆锦衣玉食,汝却弊衣缊袍,这些可是真的?”
章越不识曾公亮,经教引官提醒方才识道:“回禀枢密,这些说来都真的。但在下如今都已释然,没有昔日种种,就没有今日之我。如孟东野所言,昔日龌龊不足夸。在下始终相信韩昌黎一句话,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曾公亮赞许道:“难怪,难怪。”
众大臣们都想起那辞三传出身疏,不少人都为其中的文辞感动过。
宰相韩琦也出言道:“昨为白衣士,今为绿衣郎,状元郎一路走来,必是感触良多吧。”
宋祁出班道:“这老夫想起了先帝的劝学诗,当年我发蒙读书也是读至先帝诗中,男儿欲遂平生志,五经勤向窗前读。方有奋起之志。不知状元郎可有诗和之今时今日此景,以励其他寒士?”
闻喜宴上会有天子赐诗,士子面进谢恩诗的环节,不过却不是在此大殿。
但金殿作诗,倒是可以,这是一个当殿扬名的机会。
几位宰相你一言我一语不就是为自己造势扬名么。
天子取寒士出身的自己为状元,不就是为了鼓励天下向学的寒门士子?
章越想到这里不由犹豫,一路走来,寒士与官宦子弟谁科举容易显而易见。
自己得状元除了天赋之外,不得不承认有运气的成分,章越其实更希望更多天赋不够寒门士子完全没必要走自己这条路,这毕竟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的路。
韩琦,曾公亮等人见章越犹豫,还以为他是作不出。他们都看过章越的殿试卷子,知他诗才不过中等,宋祁此举有些强人所难了。
韩琦笑道:“状元郎已有一首三字诗劝学,等闻喜宴再作不迟……”
章越正要认怂,抬起头却看见天子看向自己。
天子笑着对自己点点头,示意无妨,然后准备起身离席。
章越微微一犹豫,随即明白自己想太多,就算没有自己献诗,只要科举之制存在,难道还少得了热衷功名的人存在吗?
章越出言道:“在下得一诗。”
韩琦,曾公亮皆惊喜道:“如何?”
章越道:“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
“少小须勤学,文章可立身。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学问勤中得,萤窗万卷书。三冬今足用,谁笑腹空虚。”
……
“自小多才学,平生志气高。别人怀宝剑,我有笔如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
“学乃身之宝,儒为席上珍。君看为宰相,必用读书人。莫道儒冠误,诗书不负人。
达而相天下,穷则善其身。”
……
“玉殿传金榜,君恩赐状头。英雄三百辈,随我步瀛洲。”
两百八十八章 谢恩(谢柳神轻语盟主)
寇准八岁时登华山赋诗一首‘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举头红日近,低头白云低。’
旁人叹之此子,言其志之大,岂不作宰相?
后来果应此言。
“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太平无以报,愿上万言书。”
……
章越一口气念毕,却见负责修起居注的翰林,已是忙不过来了。
章越出言道:“陛下此乃臣殿试前所作十八首劝学诗,如今献上,上报皇恩,下励来者!”
群臣们恍然。
虽不是当殿所作,但十八首劝学诗,也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更重要应时应景。
韩琦,欧阳修,宋祁,曾公亮,王珪等人无不捏须微笑。
堂陛之上紫绯大员手捧板笏,于诗中‘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玉殿传金榜,君恩赐状头’反复斟酌。
此劝学诗一出,怕是又要如三字诗般,难为天下的儒童全文背诵了。
赵祯从御座上起身凭栏道:“虽非捷才,也非一等诗作,但胜在浅显易懂,朗朗上口,劝勉励学……”
说到这里,赵祯顿了顿道:“此话不必记入。”
一旁奋笔疾书的起居官停笔,向天子一揖后,于书簿上涂抹一竖,重新记录。
“君恩深重啊!”
堂上不少官员见此一幕,由衷感叹道。
赵祯复坐在御座上言道:“太平无以报,愿上万言书,恰应此景。状元郎之才,真为桂林一枝,昆山片玉,赏!”
一旁内官言道:“状元郎当殿献劝学诗十八首,赐状元郎文房四宝一副。”
“赐状元郎官袍,六合靴各一。”
“赐状元郎缕金花一对。”
“赐书大学,儒学二篇。”
“赐钱十万。”
内宦如此一句一句传出,由崇政殿外的禁军传至广场上,进士诸科皆闻。
与章越同榜的王安礼对王囧言语道:“状元当殿进诗十八首,这捷才连曹子建也远远不如吧!”
王囧则感叹道:“状元是文曲星,别说当殿十八首,就是三十六首也使得。”
“然也。”
随即禁军又道:“陛下有旨,赐宴进士,诸科琼林苑,赐宴钱三十万!”
在场进士无不欢腾。
至此金殿传胪方毕。
章越,陈睦,王陟臣三鼎甲与一甲七人从崇政殿步出至广场上。
广场上进士都换上绿衣袍,头戴长翅官帽,列于阶下,各按一甲二甲三甲四甲五甲站立。甲头(每甲第一名)居首。
章越等十人来至阶下,先齐向众进士们一揖,众进士们皆答礼。
科场上虽一时争先,但不等同说是次次争先。
此番我虽快一程,日后君等也可赶上,与我并驾齐驱。
落魄不菲薄,得意不忘形,步步履薄冰。
当即教引官在旁唱礼。
章越等一甲十名重新转过身,面朝崇政殿。
唱名赐第后,即是状元郎率众进士谒殿谢恩。
众进士们跟随在章越等一甲进士身后重新登阶谒殿。
章越居首,陈睦,王陟臣一左一右跟在身后,其余一甲士子排作雁行,其余进士也按甲次登阶。
从崇政殿上临高视之,但见绿衣士子皆相升阶登殿,人头攒动。
步至崇政殿前一块雕刻着龙和鳌于台阶正中的石版下停步,其余进士尽数停步。
章越想到自己贺章衡‘独占鳌头’的那一番言语,数年前章衡也曾率众进士站在这里,如今轮到了自己。
石板经巧匠雕刻栩栩如生,巧夺天工,极尽造化。
章越睹石板上的一龙一鳌先隐伏于波涛云雾之间,而后一鼓作气腾飞九天之上,纵横四海之间,乘时变化,似极了人之一生的境遇。
广场上风骤起,章越乘风独立于鳌头前,衣袍猎动,其余进士皆依甲第名次站在阶上,诸位,特奏名进士诸科列于最后。
崇政殿前的汉白玉长阶上如今已站满了人。
教引官教导下,章越率众进士向崇政殿御座上的官家山呼!
“万岁!”
“万岁!”
“万岁!”
众进士们连呼三声,响彻于皇宫大内!
此刻崇政殿上黄钟大吕齐鸣,奏响雄浑之章,殿下进士诸科,殿上文武百官皆揖于官家。
赵祯从御座起身将进士榜单交给了宰相韩琦,韩琦又再三郑重地交给了翰林学士王珪。
王珪捧榜走出崇政殿高呼道:“赐榜!”
此榜会呈于国子监至圣先师案前,之后会张贴在东华门三日,由汴京百姓观瞻,榜上之人从此名响于东华。
说完王珪手捧黄榜下阶,仪仗擎着黄罗伞盖遮盖着黄榜一步步下阶。
王珪走到章越面前点点头,当即章越跟在王珪身后,共用这黄罗伞盖下阶,陈睦,王陟臣等依次跟上。
面前的人群如辟浪般分作两边,皆抱拳向黄榜,手捧黄榜的王珪,及之后的章越拱手作贺,此刻仪式方才结束,众人脸上方浮现发自肺腑的喜色。
章越下阶时,看到无数目光,各种各样的表情,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从眼前掠过,他亦拱手相互庆贺,他亦看到白发苍苍的老进士对着黄榜喜极而泣,年轻性热之人与旁人相拥。
“度之,恭喜!”
王安礼双手举高于人群之中大喊着。
“和甫,同贺!”
章越亦还礼。
“度之,恭贺!”刘奉世于人群中文文静静行礼。
“是冯仲,同贺!”
还有王囧及太学里同窗,还有许许多多数不清的人,他们大多是第一次见面,如今章越成了状元郎,自是不怕别人不识得自己,至于旁人唯有日后再慢慢相识。
“状元郎,恭贺!”
“状元郎,我是朱让,与你曾有一面之缘!”
“状元郎,我是……”
章越已招呼不了,唯有连连拱手道:“同贺,同贺。”
与众人同贺这同榜之喜,登科之耀。
章越与王珪方走至阶下,走出中和门外时,但见各种各样御赐仪仗,鸣锣鼓吹早已等候在此,一见黄榜皆从左右跟上。
但见无数大旗舞动,随在身旁迎风招展。
如此阵仗,章越差点以为自己刚刚收复丢失给辽国的汉唐故土。
崇政殿上的官家目送章越等众进士离去,与左右大臣道:“此番朕又为朝廷取了不少栋梁之臣!甚慰,甚慰!”
“恭喜官家,贺喜官家!”韩琦率百官齐贺。
赵祯笑了两声,随即在百官目送中,天子也是起驾回宫。
从中和门走向宣德门,此地尚处于皇宫,不可奏乐。
在明媚阳光高照下,章越看着白云缀着远处宫檐,无数喜鹊于殿顶墙缘上张望,忽而振翅随着仪驾齐飞……
有数只还飞至眼前,章越惬意地笑了,伸出手来欲让喜鹊停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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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百八十九章 催婚
吴府。
今日倒来了两位贵客。
一位是判河南府文彦博的第六子文及甫,还有一位则是回门的十五娘。
吴安持正好在家接待,文及甫与十五娘入座后,下人奉茶。
文及甫笑道:“此番特从洛阳用车马载了不少盆牡丹,知道府里平素喜欢赏牡丹,故而一路紧赶慢赶生怕错了花期。”
吴安持笑着道:“都说天下牡丹之最在洛阳,你们洛阳人不名牡丹,直称花,所谓天下真花独牡丹。妹夫真是有心了。”
十五娘先问道:“怎么不见母亲与两位嫂嫂?”
吴安持道:“妹夫妹妹刚从洛阳会来,有所不知,今日殿试放榜,母亲与你两位嫂子,还有十七都进宫观礼去了。”
文及甫笑道:“我们倒是赶巧了。”
文及甫与十五娘对视一眼。
十五娘道:“家信里说,章家郎君省试得了第二,可是真的?”
吴安持微微笑了笑。
十五娘不悦道:“哥哥怎么还与我卖关子不成?”
吴安持笑道:“这可不敢,只是妹妹来此是问母亲安好,还是问十七的夫婿?”
十五娘薄怒道:“好啊,哥哥如今倒长进了,学会拐着弯骂人了。”
吴安持忙道:“不敢,章家郎君确实是省试第二,不过殿试就难说了。”
十五娘目光一亮道:“省试既是第二,殿试大有三鼎甲之望。”
文及甫道:“如今进士日重,若得三鼎甲,不至公卿也难。”
吴安持苦笑道:“哪有这般好运道,我只求能不落至三甲就行了。”
十五娘道:“好没志气,这话是章家郎君说得不成,这眼界未免也浅了。”
文及甫道:“章家郎君或许是谦虚,未必是眼界浅薄,没有志向,再说了,连爹爹读他的文章,再三夸赞言章三郎前程未可知也。。”
吴安持不由动容,连文彦博也如此夸奖章越。
正待这时吴安诗步入,吴安持,文及甫,十五娘皆起身行礼。
吴安诗笑道:“看着花房外摆着那么多牡丹,就知妹妹与妹夫从洛阳回京了。”
十五娘一见面即问道:“哥哥,十七亲事如何了?章三郎君上门提亲了否?”
吴安诗微微一笑,十五娘与十七娘在家时相互看不顺眼,如今出嫁,倒关切起妹妹的婚事来了。
吴安诗坐下,从容不迫地喝了碗茶。他见得凉得这心急的妹妹差不多,这才慢条斯理地道:“恩,差不多。”
“何为差不多?”
吴安诗道:“章家已托了庄大娘子上门说媒,如今都议得差不多了,就等了中进士时下定帖了。”
十五娘闻言心底松了口气,然后道:“都议妥了?那嫁妆多少?聘礼多少?都议妥当?”
吴安诗叹道:“你们几位出嫁时嫁妆多少?十七自也是多少,虽是庶出,又哪有厚此薄彼的道理。至于聘礼,寒门子弟能拿出多少钱财来,母亲言他们有多少给多少,咱们不计较。”
十五娘一听脸色微变,文及甫则抢着十五娘开口前言道:“这寒家子弟好,寒家多出俊杰,再说十七嫁过去也不用顾及乡评宗族议论。”
却见吴安诗言道:“我吴家却不是以家世挑女婿,绝不会自持什么大家,只是……”
“只是什么……难道章三郎君在外面勾搭什么烟花女子不成?”
十五娘此言一出,吴安诗,文及甫脸上都稍许有些不自然。
不过吴安诗,文及甫也只有一番道理,他们认为自己也不是好女色之人,只是到了他这个身份地位及人格魅力加成,总是经不住别人投怀送抱。
至于寒家出身的就是道德上的严重缓坡。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也是豪富人家的惯例。
文及甫道:“章三郎君我看他规矩得紧,绝不会如此的。”
十五娘略带深意地问道:“当真如此?”
文及甫笑了笑没应。
吴安诗道:“妹妹,这世上哪有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只不过偏巧不饿罢了。不过我说得倒不是如此,而是章家郎君的性子太过执拗,之前省试在文章中言政,谈及方田均税法,触及朝纲,差一些被我那老泰山给罢落了。”
文及甫,十五娘都吃了一惊:“竟有此事。”
“还有假不成,此事还是淳甫告诉我的。难怪之前省试榜单无其名。”
文及甫道:“范公也太刚直不阿了,连这点面子也不卖。”
吴安诗心想,这是当然是作官心术,天子喜欢孤臣,范镇越是如此,越是给天子留下一个不结党的印象。
吴安诗道:“妹夫不见如今河北给方田均裞法弄成什么样子?人至今还围得三司使衙门了,欧阳公如今是骑虎难下,若老泰山在此附和,自己不也是身陷泥坑么?”
十五娘问道:“何为方田均税法?”
文及甫解释了几句,然后道:“爹爹言此方田均税法倒是良法,不过太操切了,但不是稳妥之举,需徐徐图之。欧阳公他……性子太急了。”
十五娘闻言欲言又止,这天下不少事都坏在了徐徐图之上?不过文及甫是她夫君不好当面反驳。
吴安诗道:“欧阳公又非第一次如此,欧阳公为晏相学生,晏相赞他为韩愈第二。有一年朝廷对西夏用兵正在吃紧,欧阳公拜会晏相,却见府上正在开宴,欧阳公写诗讽道‘主人与国共休戚,不惟喜悦将丰登。须怜铁甲冷彻骨,四十余万屯边兵’。”
“晏相闻诗大怒,昔韩愈亦能作言语,赴裴度宰相家,但云:‘园林穷胜事,钟鼓乐清时’也不曾如此作弄。”
“欧阳公在朝多年,都不知收敛谨言慎行,祸从口出的道理。我看章三郎君颇似欧阳公。”
从此晏殊与欧阳修交恶。晏殊去世后,欧阳修给他挽联里写到,富贵优游五十年,始终明哲保身全。
就是你当官以来啥事没干,始终都在明哲保身。
吴安诗言语一番,对章越这不满意,那不满意。
一会吴安诗起身更衣,吴安持则去看打探殿试放榜消息的人回来没。
十五娘对文及甫道:“为何方才最后不说话?”
文及甫道:“这毕竟是吴家内事,我虽身为女婿也不好开口的。”
“那章家郎君……”
文及甫笑道:“你是关心则乱,你想想啊,若不是内兄真拿三郎当妹婿,哪会挑这个挑那个的。他如今这般言语,是因三郎他不好摆弄罢了。”
十五娘道:“我倒听说此人有些崖岸自高。”
文及甫失笑道:“有才之人都崖岸自高,哪里能随意摆布,我看这样的人方值得深交。再说了十七岁的进士作妹婿,至少能照拂吴家三十年,内兄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十五娘笑道:“我兄长也不过在自己人面前随口说说罢了,他不把你当外人。”
文及甫则道:“若我有这等妹夫,绝不至于如此说他,哪怕在自家人面前。”
十五娘道:“就冲你自洛阳数百里地送牡丹,我就知道了。”
文及甫闻言不由失笑道:“我们给三郎金山银山,他也不一定会收,但姐姐给妹妹就不同了。只要这条线牵住了,则万变不离其宗。”
十五娘疑道:“咱们文家何时要仰仗一个进士了?”
文及甫笑道:“不是仰仗,而是爹爹器重,否则我也不至于下这么大功夫。爹爹曾道,人这一辈子,钱,权,名三者能其一者不难,得其二者,要吃不少苦,若得其三者,命格不够,必反遭其祸。”
“爹爹之前身为宰相,自是三者都有了,如今退至洛阳,乃避其祸也,再提携朝中年轻俊杰,才是长保富贵之道,当然我也为自己,爹爹八个儿子,我若不多交些得力朋友,如何能脱颖而出。”
这时吴安诗更衣回到堂上笑问道:“你们方才谈些什么?”
文及甫笑道:“我与娘子商量,在想章家郎君进士及第后送些什么好呢?”
吴安诗笑道:“一家人不讲那么多虚礼。”
这时候但见吴安持急匆匆地奔入大堂,一见即呼道:“哥哥,妹妹,妹夫!快,不得了了!”
“怎么了?这么快就御街夸官了?得了几名?”吴安诗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还端起茶碗来喝茶。
“听闻是一甲第一名!”吴安持一脸不可置信地言道。
…………
吴安诗一口茶到了口边,不由喷出连道:“太烫太烫,你说什么?”
文及甫,十五娘愣在原地。
十五娘忽想到一日她们吴家几个姐妹皆未嫁之时,大姐二姐姐妹嫁入宰相门第,有个相士上门,那日正好母亲在家,请这相士见了她们几位姐妹的相后都没有言语。
母亲问相士如何?
相士道:“官宦人家所嫁,皆荣华富贵,何必多言。”
几位姐妹都很欢喜。
这相士又看了十七:“更是贵不可言。”
一句多言,一句不可言,令十五娘觉得相士有些不靠谱,后来几位姐妹都嫁入宰相门第的家中,故而忘了此事。
难道她们几位姐妹都是嫁宰相门第,十七嫁得是日后的宰相不成。
文及甫初时也震惊,如今笑道:“一甲第一名,就是状元郎,日后定是要佩金鱼袋的。”
十五娘闻此,脸色苍白,气闷得说不出话来。
文及甫看十五娘的脸色一下子就猜到了。
吴安诗道:“倒是天大的喜事,章家怎也不派人来递句话?”
文及甫道:“想必也是才得了消息。”
吴安诗道:“二弟你亲自去宫里接回母亲,十七,还有再派家丁骑着快马至淮东,告诉爹爹,妹婿他中状元了。”
吴安持一口答允了问道:“那哥哥,你去哪?”
“我先更衣,你看袍子都湿了。”
吴安诗说是更衣,当然是赶紧去章家一趟,一是作贺,二是催办婚事。
两百九十章 赠花
在仪驾鼓吹的簇拥下,章越等众进士来到了大庆殿,殿前左右设有钟楼。
太史局的保章正每日测验刻漏,每过一个时辰,即执牙牌入奏。
平日大典礼时,天子会在此斋宿,每年正月初一的大朝也在此殿。
在大庆殿前,即可看到雄伟的宣德楼了。
这里是皇宫的正南。
宣德楼列有五门,门上皆饰金钉朱漆,壁皆砖石所砌,并镌镂龙凤飞云之状。
至于宣德楼更是雕甍画栋,峻桷层榱,并覆以琉璃瓦。两旁的朵楼呈曲尺之状,都以朱栏彩槛饰之。
如今开封府知府唐介正在宣德楼门楼中央的御道上,左右都是开封府官差。他们正迎候着黄榜与众进士们。
对于唐介,章越自是早有耳闻。
宋仁宗曾打算给张贵妃的伯父张尧佐封节度使,此事惹恼了包拯,唐介为首的知谏院官员,纷纷反对说不可。
宋仁宗开始很生气,后来找唐介商量,如今节度使就是粗官(没实权),你们有什么好争。
唐介当殿怼之,太祖,太宗也曾为节度使。
宋仁宗哑口无言,不过还是给张尧佐加宣徽使之职,唐介质问这是什么意思?
宋仁宗说,这事宰相(文彦博)也同意了,你就不要讲了。
唐介弹劾文彦博,说他曾送蜀锦巴结过张贵妃,要他罢相。
另一个御史吴奎曾打算与唐介一起上疏弹劾,但看见他连宰相文彦博也弹劾,这可是将事闹大了,吴奎见势不好打算收手。
唐介索性连吴奎一起弹劾了说此人表里观望,不是好人。
宋仁宗见过一根筋的,也没见过如此一根筋的,于是要将唐介贬官,唐介说我死不怕还怕贬官不成。
结果文彦博因此罢相了,唐介也因此被贬。
但宋仁宗后悔了,不仅让唐介回来,还一直升他的官,如今官至开封府知府。
面对‘以直声动于天下’的唐介,不得不说众进士们还是有几分畏惧的。
此刻唐介倒没有板着脸,一旁官吏给章越及众进士们奉上簪花。
对于簪花章越不太喜欢,感觉有点像拿破仑喜欢穿丝袜,在当时确实是时尚,甚至连后来的皇帝宋徽宗也尤其喜欢簪花。
不过章越还是心底接受不了。
不仅章越如此直男,司马光中进士时,也不想戴簪花,但是天子所赐,左右劝说了一番司马光方才戴上。同为好基友的王安石,虽然整天不洗澡,也不反对簪花,否则就没有四相簪花的佳话了。
总之司马光也是个有意思的人,包拯敬酒时,司马光开始不喝最后勉强喝了一杯。
天子让他当起居官,司马光也推辞了好几次,最后还是赴任了。
见了簪花,章越推却道:“吾不戴矣。”
唐介道:“状元御街夸官岂有不簪花的道理?”
一旁王陟臣开口道:“状元公不簪花,我等如何敢簪花。”
章越默然一阵道:“也罢。”
最后章越官帽上左右各是簪花,其余进士也一并簪花。
唐朝是探花采摘花而戴,明朝是状元簪花,宋朝则是大家都要簪花。
宣德门下立着三块上马石,三匹神骏的御马由禁军牵着立在上马石旁。
“请状元公上马!”唐介拱手言道。
章越称谢一声,骑马之事他偶尔为之,平日在射圃习射,也谈不上是文弱书生一枚。
章越当即上马,见他人戴好花后,自己偷偷将帽上两朵簪花取了下来,再催骑出了宣德门。
唐介见此一愣,待要阻止已是晚了,目送道:“此状元公倒也是个执拗人。”
七驺金吾卫在前开道,仪驾鼓吹跟上。
汴京御街从宣德门直通南薰门,众进士们中进士后先要感谢皇帝,再感谢圣人,故而出宣德门后要沿着御街至南熏门旁的国子监拜谒先圣。
这条路也是御街夸官的由来了。
此刻御街上挤了无数百姓,竞睹状元的风采。
诗云,十二街前楼阁上,卷帘谁不看神仙。
吴家的车驾正从左掖门回府。
路过御街却为禁军所封路进退不。
如今马车里李太君脸都要气青了,对着两个儿媳妇范氏,王氏是一脸没有好脸色。
方才在高台之上。
曹皇后问章越可曾婚配时,竟无一人出面答话。李太君本指着作为保山的欧阳修妻子薛氏出面,哪知对方居然一言不发。
最后在高台上,不了了之。
唱名之后,这些官宦女眷在高台上闲聊。
李太君竟也听得许多闲言碎语,先是亲家公范镇要在省试时将章越罢落,之后是另一个亲家公王安石力争不让章越得状元。
李太君深深地感叹,吴家真是何德何能,攀上了这样两门好亲事。
见李太君震怒之色,王氏也罢了,反正她平日就不得宠,但范氏就不同了。
范氏忐忑不安,李太君对她道:“如今家里事也多了,你就不必这般操劳,你将管家钥匙给了十七,让她操劳些日子,不然以后嫁人如何能操持一府。”
“还有你堂弟,上次求的漕运的差事也停一停,近来出了不少差错,官家说不准会严以治下。你堂弟去了怕是讨不了好,我寻思着去西夏送冬衣这差事可以安排,回头告诉你表弟一句。”
范氏身子发抖,堂弟也罢了,自己方掌家不过月余,即给罢了,家里的下人会如何看自己?日后还服不服她?
十七娘与范氏素来交好,不忍道:“娘,嫂嫂这月余主持中馈,家中上上下下都说好,还拿出压箱钱给府里翻修的庭轩,女儿难以服众,更做不到如嫂嫂这般好。”
范氏闻言感激地看了十七娘一眼。
李太君温言道:“我也只是让你多历练历练,日后掌家时候心底也有个方寸。”
“娘亲,其实章三郎君也非高门大族,自也不用养那么多仆役伺候,故也没什么家事需打理。今日我听皇后娘娘与晏太君谈及本朝寒门出状元的佳话,若在高台上有人言语,章三郎君早与咱们吴家定亲,或就要令皇后娘娘难堪了。”
李太君闻言心底大悦,然后道:“章三郎君是中了进士后才与我们定亲,外人怎么传也无妨。当初我相中章三郎君就是看在她出身寒族,没有富贵人家的习气,家中亲戚也简单,日后断然不会薄待于你,没料到他如今竟成了状元郎。”
十七娘道:“女儿多谢娘的静心安排。”
李太君笑着对十七娘道:“其实嫁人啊,什么家世好,差事好,相貌好,都不如待你好。”
李太君还要再说,却见一旁马车停下,来人禀告说是欧阳修的夫人薛氏看到了吴家马车在此,闻讯特来打招呼。
原来欧阳家的马车也被堵在这里。
李太君闻言点了点头。
两家车马当街并列,两位夫人隔着车帘相谈。
十七娘,范氏猜到必是说章吴的婚事,也不便旁听一并下了马车。这时锣鼓声响起,众进士们御街夸官的长队恰好才离了宣德门不远。
十七娘,范氏不免夹着人群之中,二人都戴着帷帽。
顿见御街两旁都是站满了百姓,临街的酒楼铺子也是站满人了。
不少闺阁女子也是出门看这进士夸官御街之景。沿着御街官宦人家的看街楼上,女子们也是卷起了垂帘,抛开了女子的矜持,遥看此景。
“今年的状元郎是谁啊?”
“来了不就知道了。”
“若是七八十岁的老头,也好生没趣。”
众女子们七嘴八舌地言道。
十七娘站在一旁,范氏手指着左右旁观的女眷笑道:“来看章三郎君的人,还真不少。”
十七娘微微垂下头,然后道:“早知如此,以后就不帮你解围了。”
范氏失笑道:“好好,是我不对,咱们看着快要来了。”
说这范氏万祺十七娘的手臂,却听左右人道:“来了,来了!”
“状元公来了。”
“真是好俊俏的郎君。”
但闻鼓吹声愈发近了,街上的男男女女都涌上前去,并都踮起脚尖去看,倒是将十七娘与范氏拦在了外头。
十七娘与范氏自持身份,自不会与旁人去挤,索性退至一旁细语。
远远只望得一张黄伞盖子来了,左右旌旗飞舞,其余人看不见,却见七名金吾卫策马经过后,一位绿袍的少年郎君,也不簪花,骑着大马朝此行来……
顿时十七娘的目光就定在了对方身上。
章越骑在马上,却见满街百姓看来,此刻心情自不用言语,不少路人都向他招手,连看街楼上的大户人家女子,也纷纷将鬓角的簪花抛下。
章越策马回顾看了黄履一眼,想起殿试自己也是路过御街为看街楼上女子青睐之事。
如今黄履也在进士人群中,跟在自己身后。
从御街走来,沿途之上,不少高中进士的亲友,上前拉住对方手的垂泪相语。那些高中的进士也不顾行进中的队伍,当街磕头答谢多年的抚育之恩。
章越看到这里,倒有些触动,在人群里张望了一番。
哪知他在一处铺子下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章越当即勒停御马,从上跳下,直奔人群之中。
一旁的开封府官差及开道的禁军都看呆了,这是出了什么事?
众目睽睽之下,状元公这是作啥?
但见章越走到人群中一位头戴帷帽的女子前,将兜里的两朵御赐簪花塞进了对方手中道了句。
“给你!”
两百九十一章 捷报传家里
十里御街,十万百姓聚街旁观。
状元两榜眼驾马徐行,王陟臣神色淡淡,看着左右道贺的人群。与身后的进士们欣喜之状溢于言表相比,他只是在马上微微拱手应答,自有等大族子弟的从容淡定。
王陟臣眼角略瞄到章越身上,略带些不服气心道。
“连花也不知簪,不懂风流倜傥为何物,真是空有这番好相貌以及状元之名。”
说来王陟臣也是不错,丁丑年生人,相貌也是出众。可惜官人子弟身份,让他不可能得状元,故而他倒不认为是自己才华文章不如章越。
马正徐行,却冷不防正在马上的状元公,却突而下马,着实让王陟臣与众进士们吃了一惊。
不仅是他们连一旁的仪驾和鼓吹们也是不知发生了何事?
众人却见章越挤进人群之中,来到一位戴着帷帽的女子面前,将兜里两朵御赐的簪花取出,塞进了她的手中。
“莫非此人就是吴家的十七娘子?”
王陟臣这一刻感到如同一把刀扎进了心底,不是一刀子,而是拔出来又插,一连插了好几刀……
难道状元方才故意放着簪花不戴,就是为了取来赠佳人的。
王陟臣只觉得骑在马上左右摇晃,陡然间猛然咳嗽。
章越看到十七娘时,倒也没有多想,那日榜下相见,二人虽没有相见,但他如今已是托人作媒提亲。
议亲一切皆谐。
想到上一世,约个妹子出来吃饭都那么磕磕绊绊的。所谓相亲的目的,只是为了反复证明自己是个好人。
如今不费吹灰之力就要定婚了。
二人见了面,章越也不知说什么,就将藏在兜里的簪花放在妹子手里。
但见十七娘退后一步欠身道:“妾身恭贺章君状元及第。”
章越笑了不知说什么,十七娘低声道:“快上马吧,别让人等着。”
“好。”章越又返回到队伍中,扶鞍跳上了马。
眼见队伍继续前行,范氏看着一旁的十七娘道:“真是天上麒麟子,人间状元郎。”
十七娘没有言语看着章越多赠的簪花,不知不觉她已为目光所汇。
至于坐在两辆马车上商量的李太君,薛太君见了章越下马赠花的一幕,惊得是瞠目结舌。
大宋虽民气开放,但此事还是闻所未闻。
李太君摇头道:“小儿辈真是胡闹,怎能如此恣意。”
薛太君却笑道:“诶,日后传出去反是段佳话。说来此举我们女儿家只怕是梦里,也是想也不敢想的。”
李太君连连摇头,他不喜章越十七娘如此行为,毕竟二人还未定亲呢,就算定了亲,甚至成了婚,如此当街赠花也没听过,更不合于吴家严谨的家风。
不过至少她可以放心,此事传出去章吴二家的婚事已是板上钉钉了。曹皇后应该不会再起给章越说亲的念头了。
唱名这日。
章越率领众进士们御街夸官十里浩浩荡荡地至国子监,百姓们争看风采,‘美章郎’之名一夜之间传遍了汴京。
抵至国子监里,太学师生都来观礼,在昔日的老师同窗面前,章越也是感慨万千,卢直讲等师长们如今也要避在一旁。
而章越代表进士谒先师先圣。
而出任监礼官、奉礼官、太官、太祝、分献官也是尽是由嘉佑二年嘉佑四年的进士担任。
听闻出任监礼官的本是章越的斋长,嘉佑四年的状元刘煇的,但刘煇因祖母年老,出任建康军节度判官,不愿回京任官。
故而才改由他人出任监礼官。
章越虽觉得可惜,但心底对刘煇出于孝义,无意于功名还是很钦佩的。当然章越不知道是,他与刘煇再也无缘见面。
次年刘煇祖母去世,刘煇辞官归里并于治平二年病逝于家中。
不过养正斋两任斋长皆状元,也在太学中传为佳话。
章实,于氏,章丘正在家里忙碌,他们没法去东华门看榜,也没法去御街上看章越如何风光。他们必须在家,若有人来贺,必须接待。
故而一家都是忙里忙外的。
章实和于氏都是换了一身的新裳,人显得格外的精神喜庆。
最先来的却是章越的同窗兼老乡黄好义。
之前他解试落榜,章越得了第三,他心底是有些失落的,但如今章越考中了进士,他就一点也不失落了,反而觉得自己有这么的朋友,自己不仅面上有光,日后也是助力。
前几日自己的堂兄黄好谦也是回京述职。
黄好义见了兄长自是颜面无光。论才学,黄好义那些自小表现出的灵光,早就随着年岁的增长渐渐泯然于众。
不过黄好谦见了他倒没有半句责怪,而是温言安慰了一番,之后又与道。
人此一生,非唯有凭才气。结交贵人亦可飞黄腾达。但结交贵人,别想攒情攒义,与其开口让他来提携你,倒不如你身上有他看重之处。
黄好义含着泪记住了兄长的话,心想自己该如何安排个绝色佳人给某某人认识,撮合下来也是一桩天大的大人情啊。
章实,于氏见黄好义说来帮忙,但要他干啥啥不行,教啥啥不会,正应了那句话百无一用是书生,谁见了也只是直摇头。
这时候门外出现了一位青衫男子。
“郭师兄,你来就好了。”章实见到郭林可谓大喜。
前些日子听闻郭林的母亲,也就是章越的师娘已经病逝。虽说郭师母在病榻好些年,但加上落榜对于郭林而言是双重打击。
章实没有料到郭林今日还会前来。
郭林脸色还是十分苍白,但还是向章实道:“知道度之今日及第,我来看看能否帮得上忙。”
章实见郭林如此还惦记着章越很感动。其实章越及第郭林落第后师兄弟二人会不会渐行渐远,章实一直为此很是担心。
“帮得上,帮得上。”
章实拉着郭林到了一旁说了好一番话。
章实感慨地对郭林道:“人啊都是没得挑的,这出身在哪,父母亲戚都是命里定的,唯有朋友可挑。”
“交什么样的朋友,就成为什么样的人。郭师兄你为人没得说,我是打心眼里喜欢。你与三郎二人那是打小在一起的交情啊,以后大家都要帮衬来帮衬去。我对你也是与三郎一般无二的。”
郭林听了连连点头,然后与章丘一并张罗起来。
当即几个熟人来拜访,这些都是章实生意上的搭档。他到汴京后没有差事,二姨杨氏给他介绍了放贷的活。
就是杨家本金关系,章实跑腿收贷的活,如今也给他挣了上百贯。
不久黄好义的堂兄黄好谦带着妻室到了,章俞与杨氏也是到了,章越的师兄弟们也是到了。众人都是坐在堂上闲聊,一面还问着为何送金花帖子的人还没到?
众人等了好一阵,终于听得外头锣鼓和鞭炮声齐鸣。
“来了。”
“来了。”
章实连忙站起身来,于氏见了连忙帮他皱了衣裳拍了拍道:“新裁的袍子才穿一日就给你穿皱了,一会如何见客?”
章实笑道:“这有什么的。三郎以后作了官给我买多少件新袍子呢。”
于氏抿嘴笑道:“再有钱也不经你这么花啊!”
说完夫妇二人一并走了出去,其余宾客也一并走至了院中,这时但见章丘带着哭声道:“爹娘,三叔高中了!”
“是一甲第一名!”
满堂宾客女眷们都是惊得掩口,男子则神色震撼。
“真给中了状元?莫不是哄我么?”章实对左右道。
左右宾客笑道:“大郎君莫着急啊,听听喜虫儿怎么说?”
不久三名衙兵入内,为首之人手捧着一封金花帖子,遍视左右问道:“哪一位是状元公的兄长啊?”
众宾客们都是指向章实道:“是他,是他。”
三名衙兵当即上前给章实磕了头,然后道:“恭喜大郎君,恭贺大郎君,令弟考取大宋嘉佑六年进士一甲第一人。”
说完这名衙兵向章实奉上。
章实颤着接过,但见金屑涂饰在笺简上书写着章越二字,下面则书名次为一甲第一人。
唐朝时金花帖子为官方所出,证明士子名次,但宋朝时没这规矩,报喜人仿着唐朝格式做工写了一份金花帖子送至家中。
章实接过帖子看了姓名,籍贯转头对一旁的于氏道:“是咱家三哥。”
于氏闻言忍不住转过身去掩面而泣。
而众宾客们也是一并上前向章实于氏道贺,一旁章俞则一脸不可置信言道:“这……这简直就是……”
此刻没有人留意章俞。
只见章实拿着帖子高呼:“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郭林远远地站在门边先是笑着,然后依着门慢慢坐下,抱臂埋膝上哭泣。
章实当即拿出钱狠狠地打赏了喜虫儿,这一次于氏也没有拦他。
不久左邻右舍也是上门来道贺了……
吴安诗也终于赶到了……
还有不少人往章府上赶,不管认识不认识地都到了……
章越拜谒先师后与太学的师长同窗说了好一阵话,谢绝了宴请后,坐着马车回到了家中。
章越这方下车,却见家里狭小的巷口处,排列了一溜溜的马车,无数仆役等候在此。
家中更是人声鼎沸,灯火通明,章越远远地都可闻其声。
家族兴旺之兆就是如此吧。
两百九十二章 及第之日
汴京城这片星月之下,依旧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对新进士而言,可谓难忘的一夜,榜下捉婿可不是假的,无数富贵人家就等着放榜后聚在国子监外,等新进士散了去直接将人掳走拜堂成亲,甚至直接将生米煮成熟饭。
拜过至圣先师,王珪即率人将榜单挂在东华门外张贴,其他进士们就可以散去了。
不过国子监外可谓堵了不少要捉婿的人家,将国子监前前后后都堵住了,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朝里张望着。
一群尚未娶亲的进士们要出门时可谓犯了难,你推我我推你。而娶过亲或觉得可以待价而沽的进士们则呼朋引伴前往樊楼,遇仙楼,庆祝他们得意之时。
对不少进士而言,可能考上进士对他们而言,是人生中最高光的一刻,其中不少人会在宦途中慢慢蹉跎下去。
章越看着这些欲拒还迎的人也是好笑,又见韩忠彦,黄履来邀自己去樊楼也是意动,但他想起自己哥哥嫂嫂定是在等自己,故而还是谢绝要赶紧回家一趟。
这时章越听得太学外有女子呼‘章郎’,‘章郎’时,也是色变,心觉得大事不妙。
他找范祖禹借了马车衣裳,扮作太学生模样这才出了太学。
范祖禹不放心派了自己小厮送之。
今日金殿上的状元郎,如今乘马车归去,依旧是布衣本色。
马车行驶在繁华汴京街道上,章越掀开车帘看着街边炙烤烧肉,烟气逼来。
说实话今日殿上天子虽赐食,但就两块糕点,再说金殿唱名,自己也不是奔着吃去的。
如今忙到拜谒先师,章越也不知疲倦,此刻绷着神经稍稍一放,闻得烤肉香气当即肚子就饿了。
当即章越让马车稍停,自己下车买了牛羊腰子吃了,摊贩前无数人绘声绘色地说着今日御街夸官如何如何。
状元郎之风光,状元郎之年轻,状元郎之俊朗。
章越在旁一边吃着羊腰子,一边津津有味的听着,说到一半,一人越讲越离谱。章越不顾满嘴流油,还好心纠正了人家一些细节上的错误,结果被一群人怼了回去。
“瞧你个年纪轻轻,懂个啥?”
弄得一旁范祖禹小厮也是急了,正欲为章越辩解几句。
章越将手一摆回道,你说的对,总之你们说得都对。
此人见章越认输当即露出得意之色又复大谈,无一人识得一旁拿着蒜泥碗蘸羊腰子的少年人,正是他们谈论的状元郎。
吃罢,章越取钱给了摊主,摊主笑道:“小郎君莫要因旁人言语动气。”
章越失笑道:“老丈说笑了,哪有啥好气的,惟有王城最堪隐,万人如海一身藏。”
旁人一听此句有异,非一般人可言,正欲结识对方,但见这少年已挽袖登车。
…………
吃饱喝足,马车踏着月色抵至章家。
章越但见家内可谓红红火火,火燎将庭间照得通明,堂上盏着无数红烛,不知几何时门上已搭起彩楼,大红绸缎扎在棚架上,看得好生喜庆。
至于原先的宅门也被人推去了,门扇就搁在道旁。
朝登天子堂,暮归田舍时,门庭就不一样了?
不过章越身上不过穿着布衣,身上的绿袍官帽还在随身包裹里。
于是章越背着包裹走往后门,不时有邻里路过言谈着。不过章越平日多住在太学,很少住在家中,故而这些邻里也不识得章越。
更不会有人想到,章越本该穿着官服,风风光光地走大门回家,怎么会走后门呢。
章越见后门正半掩心道正好。
章越推门走到一间无人厢房,掩门将绿衣袍罩在身上,穿戴整齐这才出门。
走至一处亭子旁,章越正看到郭林与章丘二人正捧着碗吸溜吸溜地吃汤饼。
章越不由道:“你们俩怎在此吃汤饼?”
郭林,章丘都站起身来。
“三叔……”
“师弟……”
二人出口刚要改口,章越抢着道:“叫状元二字就没意思了。”
二人都笑了。章越道:“你们为何在此处?”
章丘道:“三叔,前堂都是来贺你的宾客,我去了也没意思。”
郭林道:“我与阿溪肚子饿了,随便在此吃些,三郎你不必顾我们。”
章丘见了自己是一脸的仰慕。而郭林看了一眼章越身上的绿袍,不自然地挪开视线。
章越想起,正是这庭院除夕夜里,他与黄履,郭林一并骑在墙头看汴京城的焰火爆竹。
章越问道:“还有无吃食?我今日一天都没吃什么。”
章丘道:“我去厨房看看。”
章越道:“不用那么麻烦,你们吃剩的给匀些。”
说完章越从郭林那端过碗,将章丘吃剩的汤饼拨了进去,用郭林碗筷吸溜吸溜地吃起汤饼。
“三叔,有这么饿么?”章丘一脸懵懂地问道。
“你说呢?”章越嚼断汤饼,连带汤水都灌进肚子里。
章越对郭林言道:“一会太学马直讲要到,师兄帮我带着阿溪去拜见,阿溪年纪不懂规矩,你在旁帮着多提点提点。”
郭林一愣,然后道:“此事三郎还是托给旁人吧,我不太会说话……我先……先去前面看看。”
说完郭林向章越一礼,然后道:“贺师弟状元及第。”
看着郭林远去,章越无奈而叹,一旁章丘道:“三叔我担心郭师伯。”
章越道:“这人都有过去不的坎,但这旁人是帮不了他的,只能自己渡过去。”
章越掩着情绪问道:“你温书如何了?几日后就要混补了。”
章丘道:“三叔,我每日读九个时辰书,连吃饭睡觉也在读。”
章越点点头道:“勤奋是好,但最要紧的还是能沉着,再想要的物件,无论是人还是物,十成力气里用个七八成就差不多了。”
“为何?”
章越道:“这世上一蹴而就的事太少了。”
章越说完,但听前院道:“郭师兄,郭师兄,你去看看三郎去哪了?莫不是被同窗叫去吃酒了吧,如今宾客都到了,这需多失礼啊。你帮我去找找。”
章越一听即知是章实那火急火燎地喊着。
三人相视一笑,章实走到后院却见章越正站在那。
章实揉了揉眼睛,看着着官帽绿袍的章越站在亭边,盯了一会眼中跳动着喜悦之色。
“先让我看看,你中了状元,我这辈子算得圆满了。”
章越笑道:“哥哥,莫如此,什么叫圆满。你日后还是有大把的福享的,这才开始呢。”
“那是,那是,”章实拭泪拉住章越的手道:“三哥随我来,贺客们都在堂上等着你的。”
章越道:“哥哥先不忙,咱们还是先给祖宗上香!”
章实一愣,正色道:“说得是。说得是。你这番算得是光宗耀祖了。”
从祠堂出来。
章越则道:“哥哥说了几次,不要如此铺张,大肆操办,我多少同窗都没高中呢……”
“你中状元了,还不许我风风光光,长长颜面。再说你同窗他们考进士都中不了,你不仅中了进士还是状元,那多了得……是了,饿不饿?又是金殿唱名,又是御姐夸官的。”
“你先让我喘口气吧。”
“好了,我多嘴就是。”
“是了,官家赏赐的都送到家里了?”
“那是……都摆在院里,我让贺客看着……”
“不要铺张……”
“作弟弟的怎还教训起兄长来了?”
兄弟二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话,章丘小步跟在后头看着章越一身绿袍官帽心中暗暗道,以后我也要这般。
不知谁道了一句‘状元公来了’厅堂中众贺客们都是起身……
灯火通明下,来章家的贺客脸上都带着笑容……
章越想随便一些,于是笑道:“章某来迟了,还请见谅。”
众人都是笑了,章越道:“今日三郎状元及第,方才已拜过祖宗牌位,如今最要紧要先谢哥哥嫂嫂。”
章实于氏都是笑着道:“不敢当。”
众人推了他们上座,取了一个蒲团来,章越当即向二人跪拜行礼。
章俞心道,自己辈分在场章氏之中可是最长啊。
他以为下面会轮到自己,哪知章越道:“次谢师恩。”
当即章越念及陈襄,章友直,郭学究等名字虚拜,又将太学的马直讲奉上座再拜。
章俞则被忽略了。
……
接着章越应酬宾客,欧阳发带着弟弟欧阳棐来了,曾巩来了,林希来了,王安国来了,吕惠卿也是到了……
还有苏轼苏辙也到了。
苏轼苏辙自闭馆读书后,苏轼与章越倒也见了两三次。苏轼喜欢章越的刻章,觉得十分精巧,简直巧夺天工,故来蒐集斋问章越定制了两个刻章,一个给自己,一个给自己的弟弟。
一来二去,章越与苏轼也有了来往。
章越见苏轼苏辙二人能来很高兴。
苏轼笑着道:“度之向你道贺了。”
章越满脸喜色道:“子瞻兄,子由兄,你们能来此,实在是太好了。”
苏轼笑道:“我是来与你道歉的。”
章越问道:“子瞻兄何出此言?”
一旁苏辙也是微笑,苏轼笑道:“昔子平状元时,我与人言道,子平之才,百年无人望其项背。如今有了度之,你说我这话是不是失言了。”
章越笑道:“子瞻兄言重了,以后我还要向贤昆仲讨教学问才是。”
苏轼笑道:“不敢当了。浦城章氏四年之内两度魁首,着实令在下与舍弟佩服之至。”
苏辙亦道:“度之兄殿试文章我看了,着实是才高八斗。”
章越笑道:“听闻两位此番要赴大科?”
苏轼苏辙都是点头。章越道:“听闻富公(富弼)韩公(韩琦)初游场屋时,穆修伯长谓之二公曰:“进士不足以尽子之才,当以大科名世。”
“贤昆仲此去,在下要瞠乎其后了。”
章越说得是富弼的一段佳话,富弼考进士时,考官道你区区进士及第不足以显名,要大科(制科)方可。
但是富弼已进士及第去地方任官,结果范仲淹立即派人去追富弼说京里有大科你赶快回来。
富弼回京后对范仲淹说,我从来没学过如何考大科。
范仲淹说,我都已经和众官员将你举荐给皇帝,同时给你备了一屋,都是吧。
结果富弼果真考中的大科。顺带经范仲淹介绍,还娶了宰相晏殊的女儿。
章越这么说是指苏轼苏辙此番应大科,若是名次出色还在自己这状元头衔之上。
毕竟以北宋而言,进士几万个,但大科的不过四十几个,大科入三等的只有一人。
苏轼笑道:“皆是韩公,欧阳公,杨公三人推举,在下与舍弟亦不敢辞也,勉强一试罢了。”
三人说说笑笑,章越赶紧将章丘拉过来推荐给二苏兄弟。
章丘当然听过二苏的名字,也学个他们的文章,故而是一脸孺慕之情。
苏轼对章丘十分亲切喜爱道:“度之,你这侄儿有文魁之相,他日你章家怕是又要出第三个状元郎了。”
章越笑道:“切莫要夸坏小儿辈,溪儿,还不向两位问好。”
章丘依言行礼,苏轼见章丘懂事乖巧,当即从腰间解下一块羊脂玉得玉佩放在对方手中。
章越连忙道:“子瞻兄,太贵重了,这可是你多年佩戴之物。使不得,使不得。”
苏轼笑道:“岂可白受这一声叔伯,再说我与你侄儿看着投缘,切莫推辞。”
苏辙笑了笑也解下腰间玉佩一并放在章丘手中。
这礼可是大了。
章越还能说什么,只好道老板豪爽大气六六六,让章丘收下这两块玉佩。
苏轼苏辙略坐了坐即是离去,章越当即出门相送。
至于一旁章俞始终看在眼底,等章越一走当即找了章丘说话,态度顿时变得万分的亲切热情。这一态度的转变令章丘一下子反应不及。
章越将苏轼苏辙送出门外。苏轼忽向章越问道:“度之有意赴大科否?”
章越一愣道:“这倒未有此意。”
苏轼道:“也是,倒从未听过有状元赴大科。度之文章经术都可称世人表率,你若不赴大科,于世而言终是遗憾。”
苏辙道:“兄长没有他意,只是敬重度之你的才华。”
章越笑道:“我明白,人生难得一知己,多谢贤昆仲如此看重了。”
临别之际,三人又依依不舍地言语了一番,透着惺惺相惜之意。
最后苏辙搀扶着苏轼登车,方才见面时始终以兄长马首是瞻,一直事兄长甚恭的样子。章越也不由感叹这兄弟二人的感情真好。
夜风微凉,章越目送苏家兄弟的马车消失在汴京街头。
苏轼兄弟走后,章越又送其他贺客出门。
曾巩带着弟弟曾肇前来,曾巩出门时突问:“度之啊,令侄儿我看其聪慧稳重,日后非池中之物啊。”
章越一愣,心道你们是来贺我的,还是看我侄儿的。
章越道:“曾编校谬赞了。”
曾巩笑道:“我看人不会有错,不知令侄许了亲没?”
章越心头如一万头羊奔驰而过言道:“尚未,想再读几年书再议。”
章越心道,难不成?你又看上了章丘?
曾巩笑道:“未进士及第前莫要议亲,我看得出来令侄前程似锦。如今他还是安心于科举之上,现在安排亲事怕是要辱没了他。”
章越心道原来如此,自己倒是误会曾巩了。
“多谢曾编校之言,我这就转告哥哥嫂嫂。”
曾巩点点头道:“很好,度之你果真没教我失望,我告辞了。”
说完曾巩与章越作别。
曾巩看着章越欲言又止,自己最先看好章越的,可惜最后二人确实无缘,但无论如何都不能改变自己对这位少年的赏识之意。
章越看着曾巩似略带着些许遗憾而去。
其他人纷纷作别。
众人见章越得意而不骄,都是很是高兴,这般性子沉重才是大器之象,离别之时,一个个都忍不住称赞了一番。
临到了最后了,剩下章俞,杨氏,黄好谦,黄好义,吴安诗等几个自家人。
吴安诗与章实正聊得投机,杨氏和于氏挽臂相语。
黄好谦与苏轼,苏辙是同年进士,交情很好。方才苏氏兄弟来的时候,他们还聊了一番。
黄好谦之子黄寔今日也来道贺。
最后家里摆了一桌酒席,既都是亲戚来了还是坐在一起吃酒。章实,章越又让人请了郭林。等了郭林到了,众人方才开宴。
章越喝了数盏已是大醉,回房睡去了。
走到回房的路上,但觉夜色沉沉,竹影掠动,自己走在小径里方觉得有了片刻凝神自思的机会,得状元之喜悦也终于在心中慢慢一点一点地平复下来。
月至中天,这一日就要如此过去了。
人生不知再得意之时,又能如今日吗?
章越想到这里推门而入,一个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塌上,即沉沉睡去。
当夜章越睡了一大觉,梦中不知是真是假,仿佛昨日的状元及第也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等睡到了天明,章越睁眼一看,却见窗边绿竹倚倚,清风拂动,想起昨日之事,不由觉得如浮光掠影般不真实。
章越直到目光落至官帽青袍上方才确定下来。
这真不是一场梦,我是真的中了状元了。
两百九十三章 期集
章越状元及第第二日,媒人庄大娘子即带了草帖子到吴家上门求亲。
吴家也换了帖子。
换了帖子后,按照汴京的风俗,男方是可以派一个女眷上门的看看未来的新娘的。
当下大嫂于氏即受托亲自至吴府相看。
于氏也是生在建阳富商之家,家里是茶商,当初与章家结亲,也是看在章家算得上书香门第,又是浦城大族,故而嫁过去的。
所以于氏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不过至吴府时,仍震撼于其府邸的富丽堂皇。
于氏被请入内院后,屏息静气地坐着,见屏风桌椅花灯各有各的精致,府上女使仆役行止皆有规矩。
于氏心道,自己也是章越的长嫂,算得半个母亲,在未来弟媳面前,多少还是要摆些架子的。
于氏才坐下喝茶,就听帘子一动,但见一名十六七岁的女子走了出来。
于氏放下茶盏,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抬眼一看心道,三郎倒是好福气啊,找了这般人儿。
虽说之前杨氏与于氏说过十七娘貌美,但于氏仔细一看仍觉得用‘美貌’二字来形容实在是太简单了。
于氏掌家十几年,称得上贤惠,也是外和内刚的性子。
但见对方已是向于氏欠身见礼口称:“见过章大娘子。”
于氏笑了笑上前搀起十七娘道:“莫要多礼。”
十七娘在于氏面前坐下,礼数十分的周到,以晚辈自居。
于氏看了打心眼地赞叹,不愧是高门望族,教养出的女子着实不凡,但这样门第的女子日后会不会……
于氏想了想,有些话还是要提前说了好。
于是她道:“十七娘子,我们两家已是换过帖子,我也不把你当外人看待了,你出身高贵,又是锦衣玉食……”
十七娘听了于氏开口说了几句,已猜到对方说什么了。等于氏说完,十七娘言道:“章大娘子,我在家读一点易经,女先生教过我,男子阳刚为乾,女子阴柔为坤。”
“乾位在上坤为在下,阴阳也可变化互补,没有孤阳也没有孤阴。女子处下当以顺柔为德,不以强辩为美。”
于氏听了点了点头。
初次见面,于氏对十七娘很是满意,这样的女子娶回家是可以宜家宜室的。
虽说下了草帖子,但男女方都还在磨合相看,随时可以中止议亲。
于氏喝了茶即告辞而去,临别时于氏将头上的金簪取下递给十七娘道:“一点心意。”
十七娘见此低着头笑着谢过了。
依着汴京的规矩,男方相看女方若是满意,则留下金簪,若是不满意则留一匹彩绸表示放弃。
于氏将金簪赠给十七娘代表自己已是认同。
次日庄大娘子又带了细帖子上门,上面罗列了章越生辰八字,一色聘礼等等,而吴家回的细帖子则需更细,比如嫁妆如何如何。
至于章越如今也是很忙,忙着期集有关之事。
期集是从唐朝科举就留下来的遗风。
唐朝时中进士后,要在主考官家的隔壁租一个房子为期集院,然后邀请主考官和进士同年们来吃吃喝喝,其实就是笼络官场关系。
吃吃喝喝看似很随便的事。
但对进士而言很重要,从唐朝科举起,中进士以后最要紧的事就是吃好喝好,官场关系就是在酒桌上建立了。
比如唐朝中进士后要参加的宴饮,具有名目的就有。
大相识、次相识、小相识、闻喜、过堂后小宴、杏园宴、樱桃宴、月灯阁打球会、牡丹宴、看佛牙宴、曲江大会,进士关宴。
至于没有明目的,那就更多了。
这么多宴饮,钱从哪来?
那就要进士自己出了。
据记载‘一春所费,万余贯钱’,平摊在每个进士身上要好几百贯。
故而唐朝中进士,岳家都要凑钱给女婿为宴饮铺底,后被称为铺地钱。唐朝进士很少有寒门出身的,但即便如此也是造成了沉重的负担。
到了宋朝,天子赐宴的闻喜宴多在四五月间,在闻喜宴前,就是进士们自行参加的期集。宋朝科举见证了什么叫取士不问家世,婚姻不问阀阅,但寒门读书人如何凑钱参加期集,这就成了一个问题。
章越这才睡醒,黄履即来到他家里。
章实见了黄履自又有一番欢喜。
章越与黄履坐着喝茶。
黄履道:“进士期集向来有进士前三组局,你可想安排何人入局?”
章越道:“都是同升之彦,取舍之间这也是我为难之处,你帮我谋划谋划。”
黄履笑道:“我看不过多时就会有人来托你了,你会应接不暇的。”
章越也是明白,期集虽花销巨大,但很多进士还是削尖了脑袋想参加。宋朝与唐朝不同,唐朝进士不过十几人几十人,但宋朝一科进士两三百人。
一个宴会如何容纳这么多人?
于是就要由状元榜眼来挑选进士与宴,这被称为入局。
故而很多人会来请托,甚至托关系,这也是章越为难的地方,这弄不好是要得罪人的。
此外就是期集钱如何分配,这也是一个难题。期集钱称作醵钱,又被称为酺。以往的规矩醵钱是由新科进士按照科甲名次高低自行凑集作为游宴之资。
蔡确就是没多少钱,又要参加期集,故而向书铺借了一大笔钱,最后……
黄履言道:“是了,昨日我与韩衙内在樊楼畅饮听得一事,是关于王俊民的?”
章越问道:“怎么?”
黄履道:“听闻之前王俊民信誓旦旦,以为状元必得,故而汴京不少豪商赌徒皆揞押他为状元。如今虽得了头甲第六名,但让这些豪商赌徒都亏了钱,甚至有人亏光了积蓄,于是所有人反怪于王俊民,甚至有人扬言取他性命。”
章越道:“王俊民马上是朝廷命官,这些人不会真的动手,不过是放出风声罢了。”
黄履道:“谁知道,我还听闻王魁之所以如此有把握,是因有一御药院的内宦将考题泄露给他。但可笑之至的是,即便如此他也未从你的手中夺了状元。”
“是了,你可知殿试内幕么?”
章越听了黄履说了一番,原来自己和王魁争状元,王安石举王魁,其余官员则一致推举自己,最后还是官家钦点了自己。
章越道:“如此说来,我夺了王俊民的状元,他不是深恨于我?”
黄履问道:“三郎惧否?”
章越失笑道:“求之不得。”
两百九十四章 期集二
汴京三四月,多是细雨蒙蒙的景色。
雨打在行在汴河的御船锦帆上,船舱望去汴河州桥两旁的景色也有些朦胧。
绿杨发出新叶,垂柳低蘸河岸,街道拥塞,行人摩肩,也有丽装歌女撑着油纸伞立在州桥中顾盼。
章越等坐在船舱里,观赏着汴水春景,前往去期集所——太平兴国寺。
船过州桥时,遥遥可见兴国寺佛塔高耸,人站在船头需仰头才可观全貌。
与开宝寺铁塔不同,兴国寺佛塔乃青砖所砌,高达几十丈。
太平兴国寺在大相国寺以西,汴河马军衙桥东北,太平兴国年间,宋太宗以年号赐封,故而名为太平兴国寺。与天清寺,开宝寺,大相国寺并称汴京四大皇寺。
东汉时释家传入时,摩腾,竺法白马驮经至中国,汉明帝款待二人住鸿胪寺。后来又建白马寺取鸿胪寺之意。
后称为道场,伽蓝,到了唐朝通称为寺。宋朝将大者称寺,小者称院。
当初苏洵父子三人进京赶考时,就住在大兴国寺的浴堂里。
也就是上个月,苏洵才在宜秋门附近买下一座宅邸,一家人搬了过去,距大兴国寺一里远。
船至码头,章越舍舟登岸。
众同年进士都在岸上迎候并以状元公呼之,都人皆冒雨来观。
岸旁有七驺金吾卫仪驾等候。
状元给驺,是从蔡齐被宋真宗点为状元时恩典。
金吾卫是天子出行清道,奉引仪仗的卫士,至于七驺前驱之制唯有皇帝才可以用。
当时宋真宗见京师游手好闲的百姓也可乘马出入,家里有钱的进士,出入期集也十分铺张,好几匹高头大马驱车而行。至于状元蔡齐则家中清贫,无力置办行头。
于是宋真宗规定,进士往期集所一律只需双控马首,不可越制。
至于状元,御赐皇帝仪仗使用,成为定制。
章越坐上马车与众进士们从码头往太平兴国寺时,都人皆争道相看,不少人攀屋俯瞰,士庶百姓无不羡慕,甚至不少京中健儿自个驱马跟在仪仗后以壮行色。
章越虽坐在马车上,仍再三扶住车轩起身,弯腰向道旁争看的百姓行礼。
如此一路行至太平兴国寺,章越在寺前下车。
大平兴国寺僧人见天子仪仗及浩浩荡荡的车马,早就合寺出迎。
章越率众进士们在寺门谢过僧众后入寺。
太平兴国寺在大内右掖门外,离开封府,御史台,尚书省都不远,虽繁华但不喧闹。当初苏洵选此地备考而不是去繁杂的邸店下榻着实是一个明智之举。
细雨之中,章越踏入太平兴国寺。与大相国寺不同,太平兴国的寺殿规模宏大,且处天子脚下闹市之地,却丝毫不闻一点喧哗声,真是一处极好的宝刹清净之居。
方丈在前引路一路向章越介绍寺中景物,章越到殿前一株古柏驻足,但见树木年岁久远,柯干上皆是苍苔。
方丈合十道:“此相传为大禹,距今不知几千载了。”
章越与众进士对殿后高耸入云的兴国寺塔参拜后,前往期集所东藏经院。
雪白的院墙上书写着历代状元的题诗。
章越一一看过,正好看到景佑元年状元张唐卿的题诗。
但见题壁云“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
南北朝时中书省设于禁苑,禁苑中池称为凤凰池。故而凤凰池可代指中书省,也可代指宰相。
遥想当初张唐卿状元及第,何等意气风发,故而在此立下十年身到凤凰池之志向。
不过张唐卿不过二十八岁即去世了。
有嫉妒他的人,在他这首诗后附了两句,君看姚晔并梁固,不得朝官未可知。
姚晔,梁固也是状元,可惜也是年纪轻轻病逝,连朝官也未至。
章越又看了章衡,刘辉所题的诗句,太平兴国方丈当即示意寺僧奉上纸笔。
“还请状头题诗。”
章越略一思量还是写了一首中平之诗‘丹墀对策三千字,金榜题名五色春’。
方丈与众进士看了都笑着称好。
章越写下落款‘嘉佑六年三月殿试一甲第一人章越题此’。
因是头一日期集,众进士于所内商量,首先选出‘团司’。
团司就是操办期集宴的人,由状元榜眼从同年选出,负责牒请,纠弹,笺表,主管题名小录,掌仪,典客,掌记,掌器,掌膳,掌酒果,监门之事。
团司多则五六十人,少则三四十人。
这时也是众进士相互认识的时候,彼此于藏经院里相谈,别看今日短短几句话,日后各自为官遇见了,即是倾盖如故。
大兴国寺僧人奉上茶果给众人。
堂上摆着一张大桌,上面铺就着白纸,每个进士依名次上前在纸上写下自己姓名,籍贯,三代,外氏,及第前是否入仕。
写后会编作同年小录,交给书铺印制,每位进士一人一本。
章越看到省元江衍。
江衍有些失落的,他的名次从省元掉到了殿试第十七名。
但省元有个权利,在殿试唱名时,唱名过三人,若没有省元名字,省元可疾声自呼。
当年吴育,欧阳修为省元时都曾如此,这时天子会给省元升甲,给予前三名的待遇。
不过范镇得省元时,殿试落到二甲,当时殿前唱名过了前三,他也未出声。至于省元江衍也是如此,始终默不作声,接受天子给他的名次,不求升甲。
对江衍,章越自是高看一眼,开口让他主管纠弹之事,至于黄履,韩忠彦等人也自有安排。
章越正与同年言语,正好大多数人都在题名小录上写完名字了。
正好轮到榜末二人。
榜末最后一人,也是五甲最后一名叫陈涛,家中行三看了众同年自嘲笑道:“状元行三,我也行三,状元名挑一榜,我是肩担一榜,彼此不分伯仲。”
见陈涛说得诙谐,众同年闻言听了都是大笑。
一人笑道:“此为担榜状元,佩服佩服!”
与陈涛一并在小录题名的榜末倒数第二人,他本觉得与陈涛一起在众进士中身处倒一倒二,实在是颜面无关。
但见陈涛都能如此豁出颜面,于是他也自嘲一番,题了一首诗自嘲道:“举头虽不窥章越,伸脚犹能踏陈三。”
说完此人还作势跺了跺足,藏经院内众进士们无不捧腹大笑。
至于陈涛则气得满脸通红。
章越也不由扶墙大笑心道,期集中有这二人,也算有趣。
两百九十五章 期集三
写同年小录后,即是叙齿,拜黄甲。
众进士们聚集于藏经院内,堂上设褥,章越面西,陈睦,王陟臣二人面东各自高坐,其余同年四十岁以上皆立于东廊,四十岁以下立于西廊。
司仪出声,令同年对拜,再复拜。
之后东廊一位鹤发老者出班,章越从褥上起身,来至院中向老者长拜。
老者归班后,西廊一名年纪与章越差不多的进士,走到院中则向章越长拜。
这就是拜黄甲了。
这鹤发老者是众进士中年纪最长者,早已过了花甲之年,由状元先拜最年长者。
之后众进士年纪最轻者,与章越一般是十七岁及第,不过差了章越两三月如此。由进士中年纪最幼者再拜状元。
这被称为拜黄甲。
黄甲的意思,就是进士榜单都用黄纸书写,故而中进士者称为黄甲。
再之后吏部注授新及第进士差遣再颁一张文榜,称为黄甲阙榜。
当即团司出首道:“拜黄甲之意,就是训在榜之人勿以科名之高下相轻重,而以齿之长幼相伯仲。凡在榜之人,宜先义后利,爵位相让,患难相恤,久相待而远相致也。”
章越等在场进士聆听训诫一并稽首称是。
自唐以来,进士约以同年相为兄弟,以主司为师长。
宋朝虽革除了主司为师长,将一切恩典都归于官家,进士们统称为天子门生。但同年约为兄弟的风气还保留了下来。
众人坐下之后,各自续话。
方才章越拜过的年老进士便说些掌故,此人也是科举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最后皇天不负苦心人地考上了进士。
此人虽行将就木,但因为落榜多次,对于期集等传闻听了很多,故而坐在那侃侃而谈,甚至有点居高临下指点众人的意思。
章越也明白,自己之前一直都在读书,对于这些门门道道不太清楚,寒门子弟的劣势也在这里。
官场上的规矩,没有人提点,这拜黄甲叙同年这些谁都会为之,但如何挑选谁来入局,谁来安排期集钱,这些自己一时没有计较。
这名进士这边说着,王陟臣就向章越道:“状元公,关于团司我草拟了一份单子,你过目一下,若是没有问题,就按着上面的拟。”
章越心底不悦,这还没商量呢,你就给我递来一份单子,到底你是状元还是我是状元?
不过按规矩甲科前三名都有资格敲定期集人选,王陟臣如此行为自己也一时挑不出理来。
王陟臣说完,也有几个同年点了点头,看来对方在同年进士之中也有号召力。不过章越也有号召力,那就是状元二字。
但是自己是众进士里年纪最轻的几人之一。
难道真按照拜黄甲里所言,按照年纪长幼来排大小,那么要自己这状元组局意义何在呢?
王陟臣的挑衅,其实算是章越为官以来面对的第一个挑战。
看着王陟臣递来的单子,章越笑了笑道:“希叔兄这么快就拟好了。”
王陟臣笑了道:“状元公年轻,我也想着能多分担着些就帮着分担着,若是状元公觉得我冒昧,那我这此赔不是了。”
“哪里的话,”章越笑道,“我相信希叔兄绝对是出自善意。”
众人都在看章越如何应对。
但见章越从容地拿着单子,对那年纪最长的进士问道:“依明德兄之见,以往出任团司都是何者?”
称为明德兄的进士也是一愣,他虽喜欢拿大,不过也意识到章越与王陟臣之间的较量,谨慎地含糊道:“团司负筹办期集游宴,纠察诸事,以往人选都是由状元与榜眼商量着定的。”
章越笑着追问道:“那么以往是如何商量的?”
“这嘛。”对方看着章越不放过他,心道对方十七岁即中了状元,自己还是不得罪的好。
于是此人放弃模棱两可的回答言道:“出任团司的多是殿试甲科省试前十,各路解试解头,及名望人士。”
如今章越举起王陟臣的单子道:“希叔兄,殿试甲科省试前十及解头都在其中了?”
王陟臣不自然地道:“或有些遗漏,但也多在其中了。”
章越笑道:“团司于期集关系重大,谁来出任谁不出任,咱们务必公允来办。就算是进士省试前十之中也有些人未必胜任。希叔兄,你看咱们再商量商量。”
王陟臣闻此不甘愿地点了点头。
这名叫明德的进士笑着打圆场道:“说的是,说得是。”
章越与王陟臣这边说完,那边想如何将王魁踢出局去。
当下章越找到了韩忠彦,黄履道:“团司的人如何拟定,还有期集钱如何分配,你们二人可要帮我拿主意啊。”
方才王陟臣为难章越时,韩忠彦在一旁看得清楚。他没有言语,看章越如何应对,却见章越不费吹灰之力化解了倒也是佩服。
如今韩忠彦见章越来找他帮忙,更是高看一眼。
黄履道:“咱们太学里的同窗一定要尽可能入团司,或者参加期集。”
章越闻言点了点头,他也经王陟臣一事明白,自己基本盘在哪里,要真得罪人还是要得罪的。
黄履道:“咱们太学二十四位同窗,除了你我,师朴兄外,无一人入进士甲科与省试前十。”
章越道:“那你们挑几个才望出众的,我尽力让太学里的同窗多几人入团司。”
“好。”
章越又想到了王安礼,王囧,刘奉世等等。
章越都出面一一邀请,最后陈睦,王陟臣一商量,定了团司的人选,一共五十人。
进士前十省试前十都出任团司,唯独进士第六名,省试第三名王魁未入。
至于原因,外人也不敢多问。
团司作为主持期集的‘职事官’,是每次期集的固定人选,至于其他进士如何入局,就要再商量了。
新第进士都要喜欢入局,于是都是托人或到章越这来活动。同年这个圈子如此紧要,不仅是同年本人,甚至推爱于对方子孙数代,以后升官相互显荣,贬官则一并屈辱。
最有名就属太平兴国三年进士公然结党。状元胡旦仗着宋太宗的赏识,对抗宰相赵普,他与同年董俨、陈象舆,时常聚于另一同年赵昌言家中彻夜长谈,议论朝中大臣。
董俨、陈象舆还被人戏称为董半夜,陈三更。
结果胡旦他们终归是年轻人,本是被赵匡义用来对付赵普的,却反被赵普收拾了。
除了这一榜,太平兴国五年,天圣五年也是宰相榜,同年之间相互奥援。
与谁为同年是由考官所决,但同年之情谊,形成一个圈子,却必须通过期集巩固。故而为何新进士如此热衷参加期集也在这里了,因为吏部授官后,包括状元在内所有进士都必须到地方任官,从此众人天南地北各在一方。
唯有在授官前的期集大家才能笼络关系,再不济也要混个脸熟。
同年小录写毕,拜完黄甲。
众同年们坐下吃着茶水瓜果,抓紧时间来叙情谊,以及讨论期集钱。
可以通过期集钱剔除一部分人……
说来这对家里贫寒的进士很不公平,但这也是事实,不得不采取筛选的方式。
期集钱是一千五百贯,这还是紧着用之下,章越这一科进士一百八十七人,以一百人入局而论,每人就要出十五贯。
一般而言是按名次高下来分配,比如章越身为状元就要缴最多的钱,而陈涛身为最后一名就要少缴钱。
不过事实上,名次低进士们为了获得入局的身份,反而名次越靠后的钱缴纳得更多,章越等前三名反而不用缴钱。
章越感叹任何时代都是赢者通吃,概莫能外。
不少有钱的进士都出声说要用多缴纳期集钱的办法,来取得入局资格。其中有一人是富商子弟,愿出十倍的期集钱。
这时台下有人突然谈起卢文焕的故事,似意有指。
唐光化二年的状元卢文焕组织期集,排场极大,同年中家里有钱的都花费不起,以至于同年都不愿去。有一天卢文焕以明目要众同年出来期集,一名叫刘璨的进士实在出不起钱。
卢文焕当即将他的驴给扣下了,刘璨哀求说这驴子不是他的,而是别人借给他的。
卢文焕骂道,药弗瞑眩,厥疾弗瘳。
出话出自尚书,卢文焕的言下之意就是,现在不给你下猛药,你这穷病就治不好。
过了四年,刘璨显贵,卢文焕失意。刘璨见了卢文焕就拿这句话讽刺他。
似卢文焕这样的人不少,更有的状元还借游宴大肆铺张,压榨同年,自己从中得到好处。
反正想起卢文焕,胡旦以及张唐卿,章越心知不是中了状元就一帆风顺了,状元中的失败者其实并不少。
章越决定改变规则,建议将期集从五日一宴改作三日一宴,宴饮也不追求奢华,够吃就好,同时人数也以百人为聚,尽可能让每位同年都能参加几次期集。
章越还主动拿出一百贯作为期集之费,以堵住悠悠众口,让每个进士都出一些期集钱入局。
韩忠彦感叹章越居然没有利用这机会来搞小团体,以及排挤和打压人,最后还是以雨露均沾的办法请同年入局。
这到底是一等迂腐呢?还是所谋者甚大?
难道真如殿试上他与天子所言,要作一个孤臣么?但看他拉拢自己,黄履以及让心腹出任团司的手段,又觉得有些不像?
章越到底要得是什么呢?自己看不懂。
两百九十六章 有钱故而任性
从王陟臣草拟团司名单,再从方才席间有人议论本朝状元胡旦结党,及唐朝状元卢文焕之事。
章越从这第一日的期集,都感到有很多玩味的地方。
他们理由很多,不一一而道来……
只有身在其中才能感受到其中的微妙。
有时候看似不褒不贬的一句话,就如一支软箭般射向了你,尽管不痛不痒,但射得人多了,也会有些感觉。
章越公布了期集入选的方式后,陈睦则左右为难,王陟臣沉着脸不说话,他也莫名感受到空气中这样的异样更多了。
借着更衣时,韩忠彦找到了章越言道:“度之,无论你怎么个安排,如何不偏袒人,都会有人不满。与其如此,倒不如以以往般请托入局故事。这才是行之有效的办法,切不可顾虚名而害身。”
章越心知韩忠彦所指,但他如此作为不是给他们看的。
定一个高额的期集钱之费,在于筛选有诚意入局的进士。
真正想要参加期集之人,遍借周边好友,甚至向书铺借高利贷也会来。同时也让本不想参加期集的人有了一个体面的借口退出。
定一个高的门槛,增加了社交质量,这就是唐宋以来期集钱所费高昂本质。
为何唐宋进士将期集,又称为状元局?
道理也在这里。
章越常为蔡确为了凑期集钱,弄得当官受贿差一点罢官而感到不值,但换自己到他这个位置上会不会走这一步?
如今章越若定一个高额的期集钱,又令同年之中多了多少个蔡确?又有多少个进士背了一屁股债到地方上任?这等不良风气,会造成什么后果?
可是历史往往告诉我们,所谓的雨露均沾,就是谁也分不到。所有人都参加期集,就是谁也不会感谢章越你给他这个机会。
章越违反常规降低期集钱,甚至自己出大头补贴,最后只有落了个吃力不讨好,在不少人眼底是沙壁之举。
不过章越也有他的道理,因为他知道更高的地方,有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刚得了状元,就忘了自己金殿上说过的话?
为何要赐自己十万钱(一百贯)?你真以为以抠门小气的官家赐钱是给你自己用的?
为何到了熙宁六年,第三任官家也看不下去了,赐三千贯期集钱供你们这批进士花销。后来禁不住进士们在期集中铺张浪费,朝廷又多加了两千贯?甚至还禁不住,官家亲自发话进士在期集里一切费用超支部分由朝廷来买单?
章越对道:“师扑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是真心为我,但我如此为之有不得已的苦衷,还望你谅解,再助我一臂之力。”
韩忠彦何等人,一听章越的话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即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度之,你要如此,我别无他话,放手为之,我助你就是。”
章越感激地道:“师扑知我,知我矣。”
韩忠彦闻言哈哈大笑。
章越亦笑了,这一刻他倒真把这位韩衙内当自己朋友了。
没错,此人男女关系混乱,有着衙内各种臭脾气,但是人家是真精明,真厉害啊!易位而处,换了章越自己都不一定能那么快明白对方的立场。
韩忠彦看着章越背影心道,官家年事已高,你这般尽力作为,又有何用啊?金殿上说得话,难道还当真了不成?
章越回到期集所时,但听期集钱分配一出,众进士们都在嗡嗡地议论。
章越无视于众人的目光对自己默念,不要在意别人怎么看,知道自己要得是什么就行了。
有时候当官必须时时用邓绾的话自勉‘笑骂从汝,好官须我为之。’
总之期集钱一公布,这样破坏旧例的规矩,一下子遭到了不少人的质疑。
有些本不愿参加期集的进士们就必须要来了,有些想通过花钱,托关系获得入局资格的,态度对章越也不如之前恭敬了。
也有数人找章越质疑,章越淡淡地回了句:“君子之交淡如水,往日期集铺张浪费之习,如今倒是要改一改了。”
有人表示理解,有人则冷笑而去。
背后里进士们对章越的评价,多了几句‘迂阔’,‘不知事’,‘想当然尔’。
期集之时。
章越大多都要在局里,不过这日期集一散,他即回家里收拾衣裳,也不知不少人捎来书信,或者登府请托要求入局。譬如大舅哥吴安诗不愧是交游广泛,替人说情,要为好几位进士介绍入局。
欧阳发也碍不了情面,出面说项。
令人想不到的就是章俞居然也厚着脸皮以叔父的情面为人请托入局。
但章越看了这些书信,不由一笑,若是他们知道自己搞个零门槛的期集,章俞,欧阳发还好,估计吴安诗这位大舅哥怕是要气坏了吧。
不过话说回来,章越也少了很多人情往来上的麻烦,人际关系简单了许多。
章实于氏这边帮章越打包着衣服被褥,于氏边收拾边对章越言与吴家说亲的事,如今两家草帖子已是换了,十七娘也收下于氏给的金簪,如今细帖子还在草拟,大概是关于妆奁还有些要推敲的……
于氏絮絮地讲着,章越则没多少听进去。
他想到白日的期集之事,偶尔目光一瞥看到院中石盆里养着几条鱼,有所感地道了一句‘水至清则无鱼’。
于氏还道章越与她说话,又觉得不像,随即道了句:“是了,吴府应承说给你三千贯作铺地钱应此番期集之费。”
鱼尾一挣顿时在池中砸出一圈圈的涟漪。
“什么三千贯?”
章越方才看着几尾鱼儿,心出世外作陶渊明的悠然之状,如今却从出世一下子回到了入世之中。
之前自己出一百贯,作为期集钱的大头,他还一阵阵的肉疼,天子给的一百贯就如此大气地花掉了,还讨了骂声一片。但如今这算是什么?一切都不算事啊。
家有千金,行止由心。
三千贯啊,吴府是要自己给整个期集费用买单么?还是买两次?
可耻,实在是太可耻,自己堂堂大丈夫居然……
但不得不承认,真香啊!
如果有什么屈辱,那么这样的屈辱麻烦请给我多来几次。
章越收拾情绪,淡淡地道了句:“钱财都是身外之物!”
说完章越出门往期集所而去。
章实于氏唐九看了都是佩服之至,章实道:“难怪三哥儿能得状元,这份气度就是不一般。”
于氏亦道:“是啊。我当初听了都差点晕过去呢。”
章实赞同地点了点头,他的神色有些复杂,更多似在羡慕?
下面即是期集了。
期间还有一件事是谢恩。
章越要挑选一日,由知贡举官王珪引领,率众进士们去合门谢恩,同时还要众进士们凑钱,进谢恩银百两,这钱是给皇帝的。
之前照旧还是要状元出大头,不过章越如今对钱财的态度已是很佛系了。
区区一百两?我全出了,可乎?
章越心底虽这么想,但话还是没有道出。
不过尽管如此,有些进士还是抠抠索索地拿不出钱来,就如同期集钱般,章越出了一百贯,但最后平摊到每个进士身上,仍是有些人不愿出,但偏偏又要来参加。
章越可没法像卢文焕扣了刘璨驴子那般强迫他们出钱,见他们实在不愿给,最后还是自己掏钱贴补了。
有些人真的是在京漂泊了好几年,好容易考上进士但身上拿不住一点钱,真要让这些人去借高利贷不成?
不过此事仍是出力不讨好,被人视作理所当然,还要被人讥笑了一番。
人家当状元办期集都是自己不出钱,甚至还赚同年钱的,但章越竟还往里面贴钱,真是傻到没边了。
这些当然是糟心事,不过章越早知道会出现这样的局面,也就释然了。
甚至有人挑剔期集饮食实在清淡朴素至极,居然没有山珍海味,这宴饮的规格完全衬不上他们如今的进士身份。
对于这些人章越只能告诉他们,爱吃不吃,爱来不来。
一样米养百样人,即便是外人看起来高高在上的进士也不例外。大多数进士对章越还是理解支持的,特别是那些特别想参加期集,但又手头不宽裕的进士们是很感激章越的。
其实无论是期集钱的高门槛与低门槛都没什么对错可言。
两种价值观,只能选择了其一罢了。纠其原因一个在于点,一个在于面,如果自己换作韩忠彦作状元,可能就不是这么搞了。自己肯定在于面,如此可以顾及到方方面面利益,选出一个最佳的平衡,使自己处于一个最有利的位置上。
但章越自己是寒门出身,就要在于点了,永远都不要忘了自己的老大究竟是谁。
官人子弟不得为状元。
不去顾及个人利益才能保全个人利益。
所以还是立场决定了价值观,但无论是哪种价值观,都必须要自己这个组局者挺身入局来化解价值观的冲突。
熙宁六年后,为何一向抠抠索索的朝廷能拿出钱给进士期集来买单,甚至最后包圆全出了?
原因无他,因为王安石变法,朝廷终于有钱了。
说到底,还是家有千金,行止由心。
两百九十七章 菊花落英否?
期集之会,虽说是粗茶淡饭,但众进士们与宴的雅兴没有减少多少。
从年少发奋读书,至如今功名有所成,马上要走上仕途,这样的心情非三两句可以概括形容的。
每次期集,桌案之上酒樽常满,座无虚席。
虽说章越这次期集办得不能让大多数人满意,但好歹中进士的人,情商不会那么低,当面说什么。
不过期集时无法容纳一百名进士同在院中。
众人也是分开聊天,王陟臣作为官宦子弟,身旁也自聚集了五六个心腹人。
这日王陟臣喝多了,不免提及自己这一次出了五十贯期集之事,旁人听了打抱不平。
“此番期集都是粗茶淡饭,竟还不如平日在家里仆役吃食。知道的我中了进士来期集,不知道的还道我被流放了。希叔,你也是堂堂榜眼,为何不与章度之争一争,尽由着他胡来。”
王陟臣道:“他是今科状元,期集都要听他的。”
一旁的人道:“你知道什么,希叔是不愿仗着势,欺负人家寒门出身,被人说是以大欺小。”
另一人接口道:“哪有这般的,这等寒庶出身中了状元了,就不知天高地厚,定要给他些颜色好看。他不是自己贴钱么?我们去鼓捣着其他还未缴期集费的人不交钱。还一并与他言菜太素茶太淡,要丰盛着。咱们这么一闹,他必是挂不住。”
王陟臣沉着脸道:“说什么呢,这还未释褐呢,咱们就斗起来,别忘了咱们是拜过黄甲的,日后需相互扶持。章度之是当今状元,咱们以后仕途上要他提携呢。”
几名进士被王陟臣这么一说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一人道:“说是状元,但我不服气。听闻本来状元定是王俊民,后来官家看了墨卷,见他写的一笔好字,这才点了他。哼,凭字写得好,国子监里的书学生哪个不是练字几十年的?为何不点他们为状元?”
殿试上章越的状元卷与王魁的卷子曾拿出来比较,一篇胜在格局,一篇胜在文辞,故而喜好两等不同文风的人,对谁是状元自也是争了一番。
不过王魁有舞弊传闻,但章越也有官家纯粹是看脸看字选状元的消息。
不少进士还要再言,却见王陟臣神色不善,也就不说话,一并找了借口去凉亭喝酒。
这时候一人未走,王陟臣见是刘敞之子刘奉世。
刘敞当年殿试时,本来是第一,结果王陟臣的堂兄王尧臣因自己是他内兄的缘故,为了避嫌故意将他名次降了一名,改作了第二。
王陟臣与刘奉世也有来往。刘奉世低声道:“希叔兄,方才那些人都不足与谋。”
“怎么说?”
“章度之虽是寒门出身,但却是有干才的,不仅文章好,而且也有手段。他是状元两年后回京任职,你四年也可代还,那时候你们不仅是同年,还要同朝共事,千万不可交恶了。”
“至于其他人呢?不过是选人守选罢了,何时回京能不能回京还不知呢。故而这些人的话不听也罢。”
王陟臣听了点点头道:“还是仲冯能为我打算,其实我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你我相交多年,我也不避讳地与你道一句,我也不服章度之。”
刘奉先道:“希叔你可不是小气的人,何故如此?”
王陟臣道:“你知道我堂兄当初要与我说亲…如今淮东转运使吴大漕,可是……我本欲显达后再上门提亲,哪知为章度之捷足先登。此恨我咽不下。”
刘奉先失笑道:“就是那日状元御街赠花的女子吧。”
王陟臣闻言脸色顿时一沉,心尖隐隐刺痛了起来。
刘奉先道:“希叔,大丈夫何患无妻,以希叔兄今时今日的地位,还怕不能再觅得一佳人么?希叔兄切记,合则两利,斗则两伤。”
“以你和章度之的前程而论,不乱树敌,公卿可至啊。”
王陟臣闻言哈哈大笑道:“说的是,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说到底还是刘玄德看得透。”
说完王陟臣举杯与刘奉先对饮一杯。
听了刘奉先的话,王陟臣心底对章越的芥蒂少了些许,但也不是那么容易释怀。不过他也不愿面上搞得太僵,似及第以来二人还没有好好说过话,于是斟满了一杯酒到章越的院来。
但见二十余名进士,正与章越一并喝酒聊天。
众人所聊的内容,也是当时士大夫们一个热议的话题。
此事是王安石与欧阳修之间的争论所引发。
最初是王安石写了首诗:“黄昏风雨打园林,残菊飘零满地金。”
说得是秋雨打在菊花上,花瓣散落满地的景象。
欧阳修见之戏曰:“秋花不落春花落,为报诗人子细看。”
说的是王安石你见识短浅了,菊花只枯不落都不知道。咱们读书人作诗可不能张口就来啊。
王安石闻之笑对:“欧阳九不学之过也。岂不见《楚辞》云‘夕餐秋菊之落英’?”
王安石反驳说,欧阳修你没有好好学习啊,屈原就曾说过,晚上以菊花的落英当饭吃,难道屈原也是骗人的不成?
王安石,欧阳修二人关系密切,二人是以调侃的语气争论的。
但王安石众所周知是个不服输的人,又举出屈原的例子,使得这辩论稍稍多了些火药味。
于是京中读书人也就为了菊花落还是不落这个问题,展开了一场争执,如今也带到了期集之中来。
到底王安石,欧阳修二人谁说得是对的。
于是读书人们不免皓首穷经,引经据典来证明菊花到底有无落英。
当即席上一名读书人出声道:“王公错矣,王公错矣,楚辞中这秋菊之落英,落意为初生,英则为叶解,故而落英二字乃初生之叶。”
“此言实为可笑,可笑,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这落英缤纷也可以初生之叶缤纷解意否?”
但见一人故意笑着以王安石的语气调侃道:“然也,这是五柳先生不学之过也。”
众人都是莞尔。
王陟臣也是释然,读书人最喜欢在这样的事上争论,常常引经据典辩个不休。
于是他在旁坐了下来,看着两旁士子摩拳擦掌,准备作持久之争。
这时有一人问向上首的章越:“状元公以为菊有无落英呢?”
听到有人如此问章越,不免大家心思一动。章越其实是不好回答这问题的,殿试上众所周知是王安石不顾众人反对,一意要将章越拉下状元,改由王魁得状元。
至于欧阳修与章越的关系不用多说,人家出了一本诗集都将章越带上,为他打响名气。这样的器重不亚于当初提携苏轼苏辙啊。
所以问到这个问题,众人猜想章越或许会引经据典地帮欧阳修来反驳王安石。
但见章越想了想道:“吾不知也。”
两人都不得罪?
“状元公莫非谦虚?”
章越摇头道:“其实菊有无落英,不该问我,也不该问陶渊明,更不该问屈原,而是应问一栽菊之老农或是自己栽盆菊花看一看不就知道了么?”
章越此言一出,在场顿时一片哗然。
有一人疑惑地道:“若自己栽一盆菊花,不是少了许多意趣么?”
另一人道:“是啊,不问圣贤而问老农可乎?”
章越道:“或许我的话有说的不明白之处。引经据典不是不好,终归落于形而上学。”
此言一出,在场的进士们再度疑惑不解。
“圣贤也不是无所不知,我们读书人也有很多人,皓首穷经而不知农事。”
一人言道:“那么我们争这菊之落英,岂非无意?”
章越笑道:“话不可这么说。能知农事者,自有农事者知之,好比写伤寒杂病论,水经注的作者一般。天下必有学这门学问者,再以学问书之,这叫术业有专攻。”
“好比菊花是归于草木,找一个通草木之学的人来请教。若没有这样的通才,那么请一个专门通晓菊花的人来请教,这不是比去问陶渊明,屈原更好么?若是有这样的人才,我们请他写一本关于菊花的书来,以后天下的读书人要问菊花落英不落英就看他的书好了。”
章越说完,众进士都是释然了。
至于王陟臣则更是佩服,这场菊花落英之争,他也有听闻,但答得最好的,他觉得当属于章越。
此人是卿相之才,幸亏方才听了刘奉世的一席话。
于是王陟臣端起酒盏起身走到章越桌案前笑道:“状元公此言极好,在下敬你。”
章越见王陟臣举盏也是有些意外,亦是起身举杯。
之后二人找了个地方深谈了一番,倒是消解了不少的误会。
而眼见王陟臣主动向章越敬酒,又是一番深谈,这修好之意也是再明显不过了,之前众人都以为二人有些芥蒂,如今看来不知章越用了什么办法倒是折服了这王陟臣。或者是王陟臣自己想通了什么。
同年之间,都深知以后还有更残酷的官场要应对,故而近一个月的期集倒是没有起太大的波澜。
之后天子定下闻喜宴之期,闻喜宴后吏部将注授新进士官职,然后这些同年们就各奔东西了。
两百九十八章 官职
闻喜宴在四月中旬。
期集之中,章越着实也认识了同榜上不少同年。
与嘉佑二年榜相比,同榜上名闻青史的人不太多。章越没办法根据史书上来结交人物。
不过经此一番也算是混了个脸熟。
章越与同年们经过一番细聊,得知就是进士,作为天子门生,但也要以选人身份至地方历练。
二甲和四甲进士为试衔判司簿尉(试衔知县,判官,司理,司户,主簿,县尉),也就是选人初等职事官以下,五甲要经吏部守选,最少要在京里等一至两年。
宋朝的官员分京官,升朝官与选人。
京官,升朝官可相调转,但选人却不行。故而选人与京朝官间有巨大的鸿沟。
进士选人要改为京官,只有两个途径一个是荐举,要有五名举主荐举,另一个途径就是参加制科考试。
前者非常难,这意味着朝中必须要有非常得力的官员给你说话撑腰,至于后者更难,故而大部分选人都没有调为京朝官的机会。
多数人都谈着选人的前景。
“地方的条件不好。”
“堪磨多。”
“选人转京官需两任六考,难如登天。”
“就算堪磨过了,但上面没有得力的人保举,也是永沦选海,老死选调。”
“我偏不信,选人真有那么多不好。以往不是进士时,羡慕这身绿袍,到了如今却又想出任京官。”
“你到任官就知道了,这当官都是别人望着你好,你身在其中却不觉得好。”
“京官是天子脚下,每日都能见到宰执两府,升迁起来自也容易。选人?若是调至岭南,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章越此刻倒是淡然。
身为状元一释褐就是大理寺评事,这是堂堂的京官。不过这又如何?章衡也是状元,回京任官不过两年,即负气离京了。
章越始终没说什么,自己就不往众人的伤口上撒盐了。
却见韩忠彦却正色道:“选人有何不可,我看去地方历练一任也是很好,韩非子云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本朝出任宰执,需有治民理政为一任亲民官,我大丈夫岂可贪图安逸留在京里。”
听了韩忠彦这番义正严词的话,章越心底骂道,此真装逼犯。
而众进士们面上都是敬佩之词,心底都是呵呵。
章越听得有人低声道:“亲民亲民,百姓近了,官家倒是远了。韩衙内有个昭文相的老爹,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日欧阳修邀章越去府上一趟,章越也是离了期集所来至欧阳修府。
以往是布衣时,章越总觉的自己与这欧阳府有些格格不入,但如今再来则已是觉得似登自家大门一般熟悉。
原来是今日是欧阳修要见自己。
欧阳修见了章越笑呵呵地道:“度之,你那菊花落英不落英可是帮我在介甫面前争了不少脸面。”
章越心道欧阳修真的好耳目于是答道:“回禀伯父,我也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说得好。”欧阳修甚是满意,让章越坐下后道:“释褐之后要去地方任官,打算去哪想好没有。”
章越明知故问道:“此事不是听吏部安排么?”
一旁欧阳发的闻言微微笑了。
欧阳修当然不会说此事自己完全可以做主,而是道:“调铨官乃天章阁待制杨乐道(杨畋),殿试上正是他保举的你。”
章越道:“小侄明白。”
“不过有一事我要说在前头,你到地方任官这两年,哪怕是定亲成婚,吴家也不会让十七娘子随你上任,哪怕朝廷允你携官眷奔赴。”
章越一愣,如此残忍对我吗?
欧阳发看了章越神色连忙道:“度之你莫多想,吴家也是爱惜女儿,舍不得她路上奔波。不说万一路途遥远,就去异地任官,也怕女儿家水土不服。”
“再说了你一任两年也就回京了,不差这一时半会。”
章越心想,也是,急个啥。
宋朝官员每年一考,三年一任,但京朝官出任地方除了监司以外,都是两年一任的。自己干个两年就可以回京了。
欧阳修见章越神色,笑着调侃道:“怎么度之,这还没定亲就想成亲了么?”
欧阳修啧啧地笑了,一副老夫也是过来人的样子。
欧阳发见老爹笑了,自己也是不厚道地笑了。换了自己刚娶了妻,也舍不得离京外放。
章越也是一脸的难为情:“实不相瞒,小侄确有这个打算,说来难以启齿,这不期集这还没结束,趁着两百同年都留在京里,此时办了婚宴,能赚得不少份子钱呢。”
欧阳修……
欧阳发……
欧阳修语重心长地对章越道:“你马上要去地方任职,虽说是官家钦点的状元,但切记不可自持才气目无余子,也不宜与人争斗,在同年之间结党营私,胡旦与那夜半三更之事你要引以为鉴。”
章越道:“小侄记住了。”
欧阳修道:“我听说你将期集钱定得很低,还贴补了不少钱……”
章越道:“小侄不擅操办,令伯父见笑了。”
欧阳修摇头道:“不,你办得很好,昨日我进宫面圣,官家亲口与老夫提及了此事……”
章越闻言心底狂喜,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欧阳修道:“期集之费,滋生恶习,令进士举债赴任,官家早已深厌其弊。官家听说你能操办此事,且丝毫不惜名声,也是赞许。我今日让你到府上来,也是告之此事,度之啊度之,你总没叫我失望。”
章越道:“都是伯父,大郎君平日提点得好。”
欧阳修笑道:“这些奉承话不必说了。你办得事,官家是记在心底的。你办得有功,但也要作若无其事,不可大肆宣扬。”
“侄儿记住了。”
欧阳修笑了笑道:“还有本朝状元向来是以节度州,观察州判官之差遣下放地方,不济也可以军监判官下放,不过无论是节观州,还是军监,都要以和睦主司为重。”
“你的前程虽在他之上,但必须事事奉为马首。另外外放地方官员和地头龙蛇多有冲突,你也不要贸然掺和进去,钱财的事你也不要问,此乃大忌……”
说到这里欧阳修抚须感慨道:“这些话我都是当年吃了不少亏方才领悟的,那时候年轻气盛,不知收敛锋芒,也不知谨言慎行,还喜好狎妓作艳词,落了不少把柄在人手中。”
欧阳修每一句都是肺腑之言,章越聆听一番训示后然后将欧阳修方才讲的话,用自己言语重新复述一遍。
欧阳修见章越复述准确,完全领会他的意思,赞许地点了点头。
最后欧阳修与章越言道:“你将来到了地方若有什么难处,大可与我写信,天大的难处也有我给你撑着。”
章越出声谢过然后告退。
欧阳发将章越送出府外,章越坐上欧阳修的马车回到期集所。
章越想起欧阳修反复提及胡旦,不免想到了咱大宋朝历任状元,将他们的故事于心底默念后,用以警醒自己。
他将欧阳修所交代的不可意气用事的话,也是牢牢心底。
一定要明白自己最重要的是什么,其余不重要的或次要的能丢掉则丢掉。
好比虚荣心,自尊心,没必要的好胜心等等。
不过这样到地方任官,啥时都要畏首畏脚,只求平稳顺滑地两年任满调回京里,这未必也太没意思了。
但转念一想,自己的仕途那也是军州签判起步,放到后世那不是……
章越突然想起,自己在州学为李学正推举至国子监时那一日所见的判官,对方是建州的二把手,比之州学学正,浦城知县,县押司高高在上高了不知多少。
签判略低于通判。
闻喜宴前两日,就是刻碑题名。
白居易那句,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
唐朝进士在于大雁塔下。
宋朝进士题名则于桂籍堂,在于大相国寺东南偶普满塔旁的罗汉院。
众进士们题名在此,章越看到之前进士题名,凡同年中有位将相者,用朱砂涂红,以示其荣。
如彦博,包拯,王尧臣,赵概等等名字都以朱砂涂红。
众进士们看着一系列耳熟能详的名臣们,也是想到在场不知何人能日后名字可涂朱砂,会不会轮到自己?
尽管机会渺茫,但不妨众人在此作个梦。
同时众人也是发下志愿,皆以‘一节誓坚忠与孝,立身端不负乾坤’相互勉励。此正是传胪声中闻己名,集英殿上睹天颜,琼林苑中插遍花,桂籍堂内镌流芳。
众进士还在猜测着闻喜宴后,不知外放何职。
这时候章越已是提前一步得知了自己的任命。
此事是欧阳发告诉自己的,原本吏部是安排自己出任徐州节度判官。
这一次任命章越本是十分满意的,徐州是在京东路,离京还算不远。不过听说欧阳修得知此事后,却有些不高兴,将章越改作了签判楚州。
章越一时不明白欧阳修要将自己调至更远的楚州。
但章越得知楚州是属于淮南路,顿时明白了。
因为自己的准岳父吴充正是淮南路转运使。
章越心道,欧阳修这是有多不放心自己,让自己去未来岳父的任下,如此自己不是横行一路了?
两百九十九章 琼林宴
官场升迁不易。
在咱冗官严重至极的大宋朝,尤其可见。
大宋的官职属于官,职与差遣分开。
官又称为寄禄官,决定了你的待遇,好比一品二品三品官衔,以及到底是京官升朝官选人?
大理寺评事是章越的寄禄官。
章越的族侄章衡,嘉佑二年中状元时寄禄官是匠作监丞,第二名第三名榜眼授大理寺评事。王安石当初考了第四名,寄禄官也是大理寺评事。
故而章越换了四年前考中状元就是匠作监丞,一次迁转就能从京官入升朝官的行列了。
可惜从嘉佑四年起,冗官问题太严重,就算是天子门生的进士,待遇也都降了一档。
故而章越状元的寄禄官从匠作监丞降至大理寺评事。
大理寺评事为正九品。
差遣则是签署楚州判官厅公事,这又称为签判。
状元一般都是出任节度州判官,但是楚州是防御州,可淮南路的节度州都没有缺,唯有防御州楚州空缺的,欧阳修为了将章越塞给岳父照料,故而强行降了他一档。
不过差遣高低倒是无妨,寄禄官才是要紧,去哪里当差就是一个高配,低配的问题。
所谓签是以京官的身份出任判官,称为签判。选人出任判官则没有签字。
任命的敕书已是正在起草了,欧阳发见了章越笑着道:“依祖宗故事,状元及制科一任即回,必入馆。先给你道贺了。”
章越听闻惊讶地问:“不是还需官员举荐,再试馆职么?”
欧阳发笑道:“正是,正是,不过都是过场,状元必入馆的。”
在地方干两年就回京就可出任馆职,章越想想也是满是期待,他又问黄履出任何职。
欧阳发道:“这倒没打听,但应是试衔知县。”
章越想到,表面二哥章惇,也是进士第五人,如今试衔商洛县知县。
选人四等分别是两使职官,初等职官,令录,判司簿尉。
试衔知县属令录这一阶,与知录事参军平级,要高于二三四甲进士出身的‘判司簿尉’。
试衔知县代还后,可迁两使职官,但若要出任京官与选人一样要经两任六考。
六考就要等六年,即便六年后章惇能成为京官,甚至入馆,但章越现今的官职都在试衔知县之上,更不说两年后。
想想还是感觉挺爽的。
两年后入馆,其余的同年还要在‘判司簿尉’这一等混着。
如今礼部贡院早已将新及第进士名单送至吏部南曹,南曹审核后,原本吏部流内铨要对进士试判三道,这就是唐朝的关试。
以关试成绩决定选官。
不过太平兴国后取消了关试,就完全按科甲排定。
科甲定死后,进士们可操作的也只有任职地的不同,在吏部流内铨,南曹有门路的就想各种门路,在那挑肥拣瘦。
没门路的进士就如同看着别人酒席都吃完了,自己才能上桌吃一些残羹剩饭。而且你还不能有脾气,即便扭捏局促地也要看完,最后才能勉强上桌吃席。
如果被分到烟瘴之地赴任,年纪大些的基本与去赴死没什么区别。
至于五甲守选的进士,不好意思,你们要等下一次开席。
四月二十日,闻喜宴。
距唱名赐第已过了一个多月。
闻喜宴设在琼林苑,故称琼林宴。
琼林宴分两日,一日宴进士,一日宴诸科。
进士宴宴请丞郎,大两省等大僚。
宴会之初,押宴官与章越等进士一并从正门而入。
经过一个月,章越的气度与唱名赐第那日已有些变化,知道自己将出任京职后,更是如此。
以往没有太过注意官职给自己带来的意义,但如今切切实实感受到了。
闻喜宴自有番繁文缛节。
官家身子不太好,不能如以往那般亲至闻喜宴。
多少有些遗憾。
官家人未到也未赐诗状元。
去年状元刘辉,官家闻喜宴上赐诗‘’治世求才重,公朝校艺精。临轩升造士,入彀得群英。并蹑云梯峻,联登桂籍荣。庇民思善政,慈惠体予情。’
章越却什么都没有得到,令有些人暗暗高兴。
笑章越在期集费了那么多功夫,笑他掏钱补贴期集费用,结果也没讨好了官家,竹篮打水,一场空。
连诗也是没赠一首。
若没有欧阳修之前给章越递口信,章越差点也以为马屁没有拍好。
不过如今一想,官家这么办是为了不让自己竖敌。
领导往往最不吝当面夸奖的,都不是要栽培的人,帝心难测啊。
前两任状元章衡,刘辉都很得官家器重,也得到了赐诗,但在仕途上偏偏都走得不顺。
酒过三巡,天子赐花。
章越及众进士皆是簪花于发上,这一次众目睽睽下,章越没有推辞。
仪式之后,众进士们各自向官员敬酒。
韩琦,曾公亮,王珪,王安石,司马光等都有到场。
韩琦,曾公亮正和几名官员相聊,章越主动去见礼。
韩琦见到章越没有立即理睬,而是与旁边的官员把话说完,这才看了过来。
今日官家没有到场,韩琦就是闻喜宴中地位最尊之人。章越从韩琦看向自己的眼神中看到些许意味。
准确地说这是一等气场,要说是居高临下也可以,不怒自威更贴切些。反正就似人看见了老虎,就算它没有攻击的意图,但本能也会毛骨悚然。
这样的感觉只可意会不能言传。
章越行了礼。
韩琦道:“状元公,宴上给圣上的谢恩表,就由你来写了,不要辜负了官家的抬举。”
章越称是。
韩琦点了点头,对曾公亮则笑道:“状元公得伯益先生篆书的真传,当世之中,除了伯益先生,他的篆书可谓是独步天下了。”
曾公亮笑着对章越道:“久仰伯益先生的大名,在京里他的篆书可是寸尺寸金,状元公若有墨宝,不妨送几幅送给老夫。”
章越受宠若惊地应承。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韩琦时是在国子监,对方因自己是章友直弟子的身份训斥了自己几句。但如今他再提及此事,是与自己主动修好了。
时过境迁,章越哪还计较当初的事,自己与他儿子韩忠彦如今也是好友。
不久章越与韩琦,曾公亮笑谈的样子,落在不少人眼底。
章越与两位宰相说了几句,又转头向王珪郑重地行礼。王珪是他省试时主考官,虽朝廷不许师生相称,但是章越必须着重感激。
于是章越当场(昨晚写好)赋诗一首赠给了王珪,以表谢意。
诗中有一句是‘桃李花开香满园’,王珪当然懂得什么意思,也回赠了一首诗给章越。
闻喜宴上官员会对器重的进士赠诗,故而王珪此举不言而喻。
章越看看王珪,再看看王安石,深感什么叫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最后章越代表众进士给天子当场写谢恩表。
谢恩表书成,四座惊叹不已
章越因写谢表,没喝什么酒,不过宴间却见黄履喝得酩酊大醉,有些失态,这并非他平日的样子。
章越写完谢恩表,即找黄履相询。
却见黄履却蹲坐在地,抚桌对章越道:“我省试及第后,书信一封寄给老家报喜,昨日方得回信,父母双亲皆是欢喜,唯独……唯独……”
说到这里黄履已是说不下去了。
章越问道:“难道是那位与你青梅竹马的女子……”
黄履点点头道:“她还不知我得了廷试第五名就已病逝了。”
章越心道难怪。
“那如何办?”
黄履道:“虽未成亲,但已是定亲,按老家风俗即已是我黄家人,爹娘的意思就葬在我黄家祖坟。我已与朝廷告假回乡,亲手为她刻碑,服一年之丧。”
宋朝官员丁忧没有为妻子服丧的,更不用说还没过门的。黄履刚考中进士就请假一年加上路途往返,这大好仕途说不要就不要了么?
章越欲言又止,最后忍不住道:“安中,你要三思啊。他日你我还要同朝为官,不可自毁仕途啊。”
黄履摇了摇头道:“度之,眼下我已方寸大乱,别无他求。你也知我并非太热衷于功名。能与你同榜及第,实为此生幸事,至于其他就看缘法吧。”
章越闻言说不出话来。
黄履可是进士第五人,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任性请假回家,会给吏部那边留下这名官员任性自我的印象。
你自己都不想当官了,还要别人怎么扶你?
章越都不知说什么好了,只得安慰了黄履几句,眼见他继续喝酒,章越怕他醉得不省人事,当场出丑,让人扶他先行回家。
章越回来时正好碰到押宴官沈遘。
押宴官沈遘见黄履为人搀扶上马车离去,不由对章越问道:“黄安中为何中途离场?”
章越听沈遘言语似有几分不悦之意,也知黄履宴半离场不和规矩。
于是向沈遘解释了一番。沈遘是章越,黄履的殿试初考官,名分上也是二人的老师才是,应该可以理解。
沈遘闻言心底叹道,这黄履倒是个重情重义之人,难得,难得。
不过沈遘面上却道:“此实不值当。但我也不会与旁人提及。”
说完沈遘看向黄履远去的马车不由略有所思。
ps:吴充是任淮南路,之前记成了淮南东路,实际上是熙宁年间才设立的淮南东路。
三百章 大科名世
章越送走黄履后回到宴中,却见王魁正在与杨畋,蔡襄以及几名两制官员说话,言谈甚欢。
期集之中,王魁受到章越排挤已是显然之事。
不过对方却似‘涵养’很好,每日见了章越仍是恭敬地行礼。不过章越从别人口中听得王魁不少编排自己的话,知此人又是面上一套背后一套。
唱名之后章越对王魁从不假以辞色。
章越可做不到匿怨而友之的事,故而此事也被欧阳修提及,说自己少了些城府。但欧阳修自己又何尝不是将对人的好恶都摆上脸上呢?
不过说实话年轻人刚混官场就搞那么深沉。整天研究职场厚黑学,但官场上哪个不是明白人,谁看不出来啊?
至于王魁编排自己什么话,当然是说自己为了得状元,四面造谣他王魁败坏良家女子名节之事,坏了自己在官家考官面前的印象,最后只得了第六。似他如此饱读诗人,怎会行此无耻之事。总之王魁是一个劲地说是章越嫉妒他的才学。
之前王魁在京中夺魁的呼声极高,不少富商赌徒都将重金押在了王魁身上。如今状元给章越得了,于是一群输了钱不甘心的赌徒,即说此中有内幕,章越这状元得来不地道。
甚至有人喊出要章越将状元还给王魁,让朝廷重新拟定殿试名次。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但也有些人如此喊一喊。
其实文人相轻,章越得了状元后,读书人中眼红嫉妒的本是大有人在,以及赔了老本的赌徒们起哄及期集上饱受争议的做法,都令他遭到了不少非议。
章越见王魁从容地与两制官打交道,觉得有些不正常,于是问韩忠彦打听了。
韩忠彦微微一笑道:“度之,真是好耳目,我听德先(富绍庭)说,王俊民不甘心得第六人之名次,故而恳求富相公出面,托两制官保荐,让他赴七月之大科。”
章越闻言失笑道:“王俊民真是好大的志气啊。”
韩忠彦双目一眯,笑道:“怎么度之一点也不慌么?”
“我何必要慌张呢?”
“穆修伯昔日谓富相公‘进士不足以尽子才,当以大科名世’。如今王俊民不愿屈居度之之下,而要大科显名,度之难道不慌张么?”
章越笑道:“那有什么办法,我总不能赴大科再与王俊民一争高下。再说有二苏在,怎么还有人去赴大科?”
说完章越与韩忠彦同声大笑。
嘉佑二年省试时,韩琦赞赏苏轼苏辙兄弟才华便道了一句,有二苏在,怎么还有那么多考生来考试。
不过最后二苏名次都不高,但却不妨碍章越借用这句话放在七月份的制科考试上。
王魁与二苏在制科里争高下,有胜算吗?
韩忠彦感慨道:“不过王魁不以经史策论见长,倒是度之你长在此,若是你此番殿试名次不高,我倒可向爹爹也荐你赴大科。可惜……谁让得了第一。”
王魁是富弼的人,韩忠彦担心对方入等,故而想推自己出面压对方一头。
章越笑了笑道:“是我辜负师朴好意了。”
韩忠彦笑道:“来来,明日约你吃酒,是了,你与吴府的婚事还没定下么?”
“唉,别提了。”
“是了,我下个月与吕家成亲,你可一定要携厚礼到场,否则休怪我翻脸。”
章越道:“到是会到的,厚礼就免了,咱们是君子之交,故而就淡如水了。”
“度之你别与我哭穷,期集上垫得几百贯钱从何而来呢?”韩忠彦问道。
章越道:“那是过去了。”
“如今钱呢?”
“如今钱都是用来娶老婆的。”
……
闻喜宴后等吏部注授官职。
到时候各人进士的初授官职会张贴在吏部流内铨的阙亭内,这张榜单称为黄甲阙榜。
顾名思义黄甲是进士意思,阙榜则是地方州县官员一旦出缺,吏部都会在阙亭里出榜公布。一般有官位无差遣官员要在吏部侯缺,等个几年十几年也是常事,但进士出身出缺即用,朝廷保证立即分配岗位。
至于诸科除了九经科外,其余三传,五经出身只能等候守选。
特奏明进士诸科,则出任州长史或文学之职。因为看榜特奏名进士诸科多是白发苍苍的老者,故称这一榜为老榜。
众进士们等着官职任命望眼欲穿时,章越早已知悉了安排马上要赴淮东赴任,故而无比淡定。但是定亲的事,居然还没办妥,这也令他无比蛋疼。
听欧阳发说,吴家还在斟酌妆奁,还未拟定。
章越不由纳闷了,不就是妆奁吗?有那么难定么?自己期集都完了,吴家的妆奁都还没拟定。
自己这就要走马上任了。
这边韩忠彦也将请帖送来了,韩忠彦娶得是吕夷简次子吕公弼的女儿。
吕夷简与范仲淹斗了一辈子,如今范仲淹去后,韩琦让儿子却娶了吕夷简的孙女。
为何?
因为富弼是吕夷简的死对头。
富弼,韩琦二相的关系大约是快走到尽头了。
不过这两位大佬不和,不等于自己要站队,大佬们神仙打架,自己要走得远远的,万一被误认为哪一党就不好了。
那么韩忠彦邀请自己要不要去?
章越想起十七娘的姐姐,嫁给吕夷简三子吕公着的儿子吕希绩,如此说来自己与韩忠彦早就在一条船上了?
但话说回来文彦博与富弼交情极好,文及甫也是自己连襟么,难道岳父早已料到这一切,故而两头下注?
就在这时吴家的细帖子递过来了。
章越看了一眼,奁租五百亩,此外开合销金红一匹,开书利市彩一匹,官绿公服一匹,画眉天孙锦一匹等等名目,还包括在国子监监外那座宅子,大约算了价值在一万贯以上。
如此还不算二十几名仆役的身契。
交换了帖子后,又送了定酒,然后告庙,章家送了下定之礼,吴家亦回了礼。
有意思是吴家回送两坛酒,酒坛子里放了四尾金鱼,是真的金字所铸的鱼。一双筷子夹着两根葱。这都是汴京的规矩,而吴家所回的葱是绸子做的。
如此就算两家算是正式下定了。
从这一日起,男女两家就可以互称对方为亲家,称自己为贱亲。
至于汴京官宦人家,也是都知道章吴两家已是定了亲。
得知亲事定下后,章越本想登门拜访,但也知道这不合规矩,若是传出去是要被人笑掉大牙的。章越也想到将十七娘约出来说说话,但自己中了状元后,这张脸被不少人所识,贸然出门怕是会被人认出。
故而章越欲见不得,也是感叹成个亲也真是忒复杂。
此刻韩府之中。
韩琦韩忠彦父子正在书房说话。
韩琦忙于政务,故而韩忠彦平日与父亲接触的不多,在父亲面前韩忠彦似还未长大的少年有些忐忑。
韩琦道:“听说你要去艰苦边远,政务繁琐之地历练?”
韩忠彦道:“是父亲,我确有如此打算。”
韩琦道:“那你去边地历练,新妇如何办?”
韩忠彦道:“回禀父亲,新妇是通情达理的女子,必是能理解孩儿的苦衷。”
韩琦道:“本朝不许官员携官眷赴任,这是祖制,你要赴任就只能孤身一人,让新妇一个人留在家中,吕家也必是大为不满。”
韩忠彦道:“孩儿没想到这里,不知父亲如何安排。”
韩琦道:“我想过了让你留在京里任官,此事不用怕别人说,之前官家有意荫你为将作监簿。但你却打算考了进士再说,如今你有了进士出身,我再求天子恩典,没人会将视荫官子弟。”
“再说留下京里,多少人求也求不得呢,你看看你的同年们,再看看章度之,他堂堂状元之尊不也要去淮东一任两年么?”
韩忠彦闻言着急了,他与其他进士不同,他是着急想外放出京任官,大展一番拳脚的。但在京里有宰相老爹看着,什么出格的事都干不了。
“怎么不领情?”韩琦脸沉了下来。
韩忠彦挣扎了一阵言道:“孩儿不敢,只是之前孩儿在同年面前放言‘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如今话说出去了,众同年们都外放任官了,我却偏偏一人……”
韩忠彦看韩琦脸色,又将剩下的话吞进肚子里。
韩琦道:“你不过是不愿在我眼皮子底下罢了,说什么冠冕堂皇之词。要知道你的老泰山很赏识你,特别是知你如今考中了进士,他从河东一连写了三封信与我道贺,着实得看重你。你以后仕途要想走得顺畅,他的提携万万是少不了的。”
韩忠彦见韩琦这么说,只好委屈称是。
“是了,我让你探探章度之的口风,他是怎么说的?”韩琦突然道出这一句。
韩忠彦道:“回禀爹爹,度之没有考大科的意思。这状元待遇同制科入三等,榜眼同制科入四等,第四第五同制科五等。”
“章度之已是状元,就算制科入三等于他又有何用?”
“孩儿还知章度之与王俊民有隙,故意以言语挑之,他却道有二苏在,王俊民又何必去考。”
韩琦微微笑了笑道:“我知道了。”
三百零一章 三元
四月二十二日。
吏部阙榜张贴。
章越的任命果真是大理寺评事,签署楚州判官厅公事。
黄履已决意动身返回老家,章越,韩忠彦等同窗再三劝了都拦不住。
章越这日去吏部官告院领告身。
告身除了章越官职外,还有相貌年岁,比如告身上长身品,长眉秀目,白皙无须……
告身上对官员相貌的描述,是防止被人冒袭盗名赴任,免得出现西游记里玄奘老爹的命运。
不过章越看着同窗告身上多是短小,眼小,面瘢痕之词,章越再看看自己告身上之词,不由感叹吏部的官员着实是太有眼光了。
领了告身后,章越还需缴纳一笔朱胶,绫纸钱,这笔钱是本着自愿原则,但实际上也是官员给吏部行贿的一等陋习。
以后任官每次领告身时,都要缴纳这笔费用。
章越是状元出手自不能小气,于是奉上了二十贯,当然自己不是缴最多的,但不少进士身家寒碜,拿不出许多钱,有一人嫌少被吏部官员将钱丢在地上的。
章越看了正是同科进士里年纪最大那位老者,之前章越拜黄甲时拜过,还与自己讲了不少期集掌故。
看着对方老泪纵横蹲坐在地上哭道:“我这是作何?看我年纪大了,就这般欺老么?还以为考取了进士可挺直了腰杆,没料到老来还要受这口气。”
章越见了不忍,于是进入官告院拿出银子替那老者缴了绫纸钱。
那官吏笑道:“状元公何等人,何必帮这老泼才,看他就算当了官也没几天好活了。”
章越没说什么。
这名官吏走出去道:“诶,老货进来领告身!”
对方一脸茫然。
“怎么还有气性呢?朝廷官员人人都似你这般,咱们吏部难不成吃西北风不成?有本事弃官不作啊?”
老者闻言爬起身来,忿忿地跟着对方进院领了告身,最后步出官告院后还是忍不住道:“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领了告身,章越与其他官员再往吏部南曹领到一本‘历子’。
历子相当于如今的档案,伴随每个官员一生,用于记录官员政绩功过,上司评语,专门用作日后考课升降使用。
最后是官印,章越要到了楚州再与地方交割。
去了吏部后,就要辞谢了。
与皇帝辞谢,称为朝辞,与中书宰相辞谢,称为堂谢,与御史台辞谢,成为台谢。不过这样场合新进士只是去外面站一站,表个心意就好了,毕竟闻喜宴上大家都才见过。
章越回了家门,但见堂外站着二个男子,都是三四十岁,很是精明强干的样子。
章越找章实一问。
章实笑道:“正要与你说呢,是吴家大郎君荐的两位元随前来,一人当年伺候过吴相公,另一个则是伺候过吴漕帅的。”
章越释然原来是吴安诗举荐过来了。
章越回头看了看,但见二人都是很是精明干练,自己要去地方,还是少不了这样的人在身旁。
于是章越回过身找二人问了几句话,再吩咐家里仆役好酒好肉款待了。
二人都是抱拳谢过。
章越回到房里对章实道:“这二人都是辞了,送回吴府。”
章实问道:“你此去楚州上任,身边正缺这般精明能干的傔人怎好辞了?这还是吴大郎君一番心意。”
章越道:“正是吴大郎君安排的才不能要,我自己找了傔人。”
说完章越走到后门,但见唐九正领着一人坐着。
章越看了对方,真是好一条大汉,身材魁梧,一身腱子肉,胳膊肩膀上都露出刺青。
唐九道:“此乃禁军张教头举荐的,名叫张恭,是他远方亲戚,关西人士,是个能挽一石五斗弓。”
章越笑道:“好。你有什么要求么?”
张恭答道:“洒家没啥好的,整日只知打熬气力既不好女色,也不好酒,饭管够就行。”
章越笑道:“那自是容易。”
章越招来厨子问道:“还有剩饭么?”
厨子道:“还剩了半桶。”
“给这位好汉。”
“是。”
当即厨子挑了半桶饭来后道:“倒是忘了取碗了。”
“不烦大驾。”
张恭说完拿着吃饭的勺子,当即抱着木桶吃起剩饭来。
章越与唐九在旁津津有味地看着。
这半个木桶差不多是七八个人的饭量,章越看着对方吃完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却见张恭拍了拍肚子道:“多谢老爷。”
傔从朝廷每月才给餐钱三千钱,这……
章越道:“无妨,好汉吃饱了?”
“有个底了。”
章越神色再度变化问厨子道:“厨里还有什么?”
“新炊了三十几个大馒头。”
“都给这位好汉端来。”
厨子满脸惊诧道:“三十几个馒头都给他?”
章越点了点头。
章实于氏章丘也听闻有异过来旁观。
见张恭吃了十几个馒头后,章实连忙劝道:“够了够了,好汉莫吃坏身子了。”
劝了张恭后,章实将章越拉至一旁问道:“你让此人为傔人,不怕给吃穷了?”
章越坚定地道:“我用人必用有过人之处的人。”
临别之际,吕惠卿登府了一趟,告诉自己在真州为推官时认识几位好友以及当地名望认识,他都已是写信给对方,若是章越到地方是可以助一臂之力。
欧阳修则让欧阳发送了一套他编的《五代史》,让自己在路上慢慢读。
此外数名同年找章越借钱上任。
尽管官员上任可以预支薪水,使驿券白住驿站,但官员们还是要到处借钱。章越也是能帮一把是一把,毕竟同年如兄弟,章越也借个两三贯的,如此钱开销了不少。
此刻章越也感当官花销极大,吴家给的三千贯铺地钱已经给他花了一千来贯,这还没算上上任后路上的开销。
不过幸亏朝廷的补贴,这时候下来了。
唐朝时严禁一切外任官携家眷上任,宋朝开始随了唐制,也坚决不许家眷随任。
但后来逐渐放宽,除了边远地区,允许江南,两浙,荆胡的官员允许携带家眷,后来甚至河东,河北,陕西各路也开始允许,到了仁宗年间四川也开始允许官员携家眷赴任了。
不过朝廷也不是真这么人性化。
朝廷鼓励官员只要不带家眷上任,按品级高低给羊二十至两口,给米二十至两石,同时允许官员用朝廷的钱雇佣傔从二十人至两人不等。
同时如果官宦不带家眷上任,考课上比如允许河东路官员代还时免守选。
所以官员们一看,这如同说官员携家眷赴任待遇减半,升迁时间延长,故而说到底,还是不许官员携家眷赴任么?
好比公司让你‘自愿加班’,若是只看到了自愿,没看到加班就…
吴家不让自己携家眷赴任,其实除了心疼女儿奔波外,也有为了自己仕途考量的缘故。
故而章越给朝廷报得是不携带家眷上任,不仅拿到了贴补,还领了傔从钱。
章越如今还算是‘低级’官员,若宰相身边的元随,月领餐钱一十五贯,此外还有衣料钱。
章越身边的傔从每月领餐钱不过三贯,还没有衣料钱。
众同年们都忙着赴任之事,唯独两个人没有,一个是韩忠彦,还有一个是准备制科考试的王魁。
此刻富府之中。
富弼已是辞相准备返回西京。
临行前,富弼将女婿冯京从江宁召回。之前冯京为避岳丈宰相出知江宁府,如今富弼去位将女婿召回朝中出任翰林侍读学士。
冯京出任翰林学士已近月,这日至富府上拜见了岳父富弼。
富弼见了冯京问道:“你回京后,拜见过韩相公了吗?”
冯京道:“回禀泰山,尚未见过。”
富弼道:“韩相公派人与我问话,问你为何至京近月,仍不去见他,是否太过傲慢了?”
冯京失笑道:“他堂堂一个集贤相,竟还惦记着我不去拜见,未免眼界太小。”
富弼默然看着冯京。冯京被富弼盯着看了一会笑道:“好好好,老泰山,我这就去见就是。到时候与他说公为宰相,从官不妄造请,乃所以为器重公,吾冯京非傲也。”
富弼摇头道:“我与韩相公不和,不过是政见不和,你切莫因我的事与他树敌,朝廷如今不易,你需多用心着国事。”
冯京道:“老泰山,昭文相岂有不夺情之理,集贤相使计让你丁忧不能出山,乃为天子建储之事立下定策之功,日后独揽朝纲。”
富弼道:“你不要看低了韩相,我与他同朝共事多年,知稚圭胸襟气度。他不是一心执着于权位之人。再说了,还有文相公还在西京,如何也轮不到他韩稚圭独揽朝纲。”
……
说到这里,富弼话锋一转道:“王俊民你见了如何?”
冯京道:“确实胸中有才学,不过不似能靠得住的人。”
富弼道:“我已荐他赴大科。”
冯京道:“制科为天子收卿相之才所设,王俊民有其文无其器也。”
富弼笑道:“那你看二苏如何?”
冯京失笑道:“亦不足道也。”
富弼再问道:“那新科状元章度之呢?”
冯京道:“状元归状元,又终不如三魁天下。”
“那何人可入你之眼?”
冯京道:“天下唯王介甫,余子不足道也。”
三百零二章 光阴
喝过茶,婢女给富弼冯京端来汤水巾帕敷面。
婢女给冯京端得是热汤,给富弼端得则是冷水。冯京知岳父年少读书时以来冰雪沃面,之后至今已有数十年也决不肯用热汤,就算冬夜之中也是用冷水沃面。
二人沃面之后。
富弼接过话继续对冯京言道:“你与王介甫,吴冲卿有齐年之好,那你可知章度之时吴冲卿的女婿?”
冯京闻言道:“此事小婿未曾听闻。”
富弼道:“当初吴冲卿因温成皇后事上疏被贬,是你出面替他说了话,差一点连自己也被贬官,于情于理你们二人都应交情深厚。怎么近来少了往来?”
冯京道:“老泰山,吴冲卿此人八面玲珑,你看欧阳永叔,吕晦叔,夏竦,文相公,范景仁,王介甫结亲,其中既有君子也有小人,无疑拼着两边都不得罪,日后所谋者不言而喻。”
富弼听到冯京直呼夏竦之名已是猜到。
夏竦当年为枢密使以石介诈死为由,编造谎言说富弼勾结辽军,阴谋造反的谣言。宋仁宗听信夏竦一面之词,差点派人掘了石介棺木。富弼因此深受打击,差一点告别政坛。
冯京因吴充与夏竦联姻,气得几乎与吴充断交。
富弼沉默片刻道:“若不是当年孙元规一席话,昔日凝结之恨,我用了五年亦难消释,如今夏文庄也已故去多年,再计较何益。你说夏文庄是小人,但再朝堂上又岂可以君子小人二党论之,似和而不同,同而不和亦大有人在。”
冯京问道:“那老泰山与集贤相如今是和而不同,还是同而不和?”
富弼道:“我与稚圭几十年朋友,然并相三年来,却已是形同陌路。天子欲让我夺情,但韩稚圭连敷衍挽留之词都不出一语,若我再处中书必重演范吕二相当年冲突,如今官家龙体欠安,储位未定,国家又值多事之秋,倒不如我主动退一步,以消弭党争。”
冯京愤慨道:“当初集贤相在枢院,事事与老泰山通气,还与老泰山言以‘吾以兄事之’,自入集贤相后倒是忘了干净。”
富弼道:“夫妻在一起三年都有磕碰之处,又何况两宰相乎?”
“我与稚圭不过是在公事上意见相左,若文相公在位,稚圭对我仍是以兄事之吧。你要切记我与稚圭之间没有私怨,宦海沉浮,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我要你登府拜会稚圭就是此意。”
冯京顿时明白了富弼的用意,当即起身道:“小婿记住了。”
富弼道:“你与冲卿有齐年之好,又有相互提携的情谊,不要断了交往。还有他的女婿章度之你帮我看一看,此子是不是卿相之才。”
冯京问道:“爹爹为何再三提及这章度之,我记得当初他至府上行卷时有不逊之词。难道仅凭他是吴冲卿之婿。”
富弼道:“陈述古再三向我举荐他的。章度之是他的得意门生。”
冯京心道,难怪,原来是陈襄向岳丈推举的。
冯京道:“原来如此,若是老泰山有意抬举陈述古的学生,不妨举他赴大科好了。”
富弼闻言道:“制科?他会去么?”
冯京道:“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他如今是状元及第,若再制科入等,论及科举乃古往今来第一人也!”
富弼失笑道:“这倒是可以,此事我书信一封,你明日上朝与欧阳永叔商量商量。”
次日欧阳修从冯京那收到了富弼的书信,不由感慨。
欧阳修进士及第时与富弼相识。欧阳修第一任老婆胥氏有个老妈子,擅作冷淘,富弼很喜欢吃冷淘,故而时常来欧阳修家里蹭饭。
欧阳修发现这老妈子每当晨起作冷淘时富弼必来,他问这老妈子如何知道富弼会来?老妈子说我年纪大了,晚上睡眠不好,每当我夜间听到远宅处有甲马声,第二日富秀才必至。
从此欧阳修知富弼日后必贵,对他极为尊重。
二人交情有几十年,富弼来书信请欧阳修说要举章越赴大科,欧阳修也是为难,因为昨日韩琦也向他透露此意。富弼与欧阳修虽是多年的老朋友,但如今在仕途欧阳修与韩琦却走得更近。
富弼丁忧辞相后,昭文相之位空缺,天子有意进韩琦为昭文相。
有人劝韩琦说不如推辞天子的诏命,虚位以待等富弼除服后回朝担任昭文相。韩琦却道:“此位安可长保!比富公服除,琦在何所矣。若辞昭文以待富公,是琦欲长保此位也,使琦何辞以白上?”
韩琦说完后,转头对欧阳修道:“若我为昭文相,回头必向官家保举你为参知政事。”
欧阳修如今是枢密副使,于参知政事只差了一步。
如今富韩二相不和,却同时看上了章越,不知是他的造化呢?还是一件不好的事。其实他们问章越,又何尝不是问欧阳修自己呢?欧阳修觉得做官好难。
章越收拾妥当已是准备去楚州奔赴。
临行前,不少同年至章越家里辞行,期集过后,众同年自不会错过这最后与章越结交的机会。
章越还偷空刻了一百多个刻章,放在蒐集斋里慢慢卖。
章越的刻章如今卖到了二十贯一个,不少汴京官宦得知这刻章是状元所刻,价格顿时又番了一倍。按照一个月卖六个的话,足够维持章越从楚州回京了。
仅刻章章越一个月就能得钱百贯,加之其他收入也是不菲。
章越如今有钱任性,虽有了官俸可不以蒐集斋为生,章越将之前买下了小屋翻修一番并加盖一层,剩下的钱自是攒起来娶老婆用。
章越就带了唐九,张恭二人为傔从,此外开封府还拨了三十名随行吏卒,以策路上安全。
想起上次经淮水遇劫的事,章越深感大宋治安果真极差,一出了汴京车匪路霸到处都是,这随行吏卒绝对是有必要的。
章越雇了一辆车马,还多雇数匹健马,朝廷对官员赴任的期限有规定,除了福建,川,广等路允许六十日到任外,其余各路一律限定三十日。
时间以朝辞日算起。故而路程还是颇赶的,没有一辆好马车是不行的。
如果失期了怎么办?
缺一日鞭笞十下,十日以上徒一年。
章越临行前收到十七娘的来信及赠物。
十七娘所赠自是二十几贴药,万一在路上稍感了寒暑,拿出冲服即是。除了药贴外,十七娘还写了一封信,信上仔细叮嘱章越‘犯寒不宜早洗面’,‘胃热以冷水洗面,则生疮瘰’,‘中暍不省人事者,不得吃冷水,但且急去衣服,令仰卧头高,以日中沙土或以温炉灶中灰壅之,复以稍热汤蘸毛巾,熨腹胁间’等等。
此外十七娘还送了几本史籍,让章越在路上读,并在信中叮嘱‘读史可知吏事,足以鉴今’。
另外数本与馆试有关的书目,章越不由感叹妹子真是谋之深远,连自己两年后回京馆试都是想到了。纵使馆试对章越而言不过走个过场,但这未免顾虑得太周全了吧。
章越看了信和礼物,感觉再度刷新了对妹子的认知。
那么为何没有一句路边的野花不要采?看来对自己很是放心啊。于氏见了则是一个劲的笑,也不知在笑什么。
但章越看着厚厚的书心想,所谓开卷有益。
以往读书存着功利之心,一心为了科举,如今自是想读什么就读什么,不必拘泥于条条框框之内,唯独可惜的是咱大宋没有金什么梅的书。
章越临行前一日回了太学一趟,与同窗师长告别,顺便将行李书籍都收拾了一番。
他看见太学门外的那间自己手书的‘冷槐汤饼’的铺子,如今那副匾额用彩绸扎起,高高挂在店门上。现在徐老汉的汤饼铺子是客似云来,生意红红,外头十几张桌子尽是坐得满满当当的。
章越过门不入回到了太学里。
路过崇华堂时,却见堂旁新栽了不少杨柳,屋顶亦重新修葺。
章越不由想起每逢大雨小雨时,在崇华堂里漏雨听讲的时候,那时候同窗们宁可身子被淋湿,也要护住书籍的干净。如今重新修葺后,学弟们应不会再受雨淋的苦楚。
章越感想每当自己离开校园时,学校都要大兴土木,新建的教学楼篮球场都要便宜了学弟学妹们,还有新装的空调电视,新换的投影仪,好东西都与自己无缘。
章越先拜会了卢直讲等几位师长,面对章越这得意门生。师长们自是不惜鼓励赞许之词。
辞别师长,章越回到养正斋中。斋里一切景物倒是如昔,只是同窗已是换了许多。
如今范祖禹已取代了自己成为了养正斋的斋长,章越也是想将两任斋长皆状元的好运气传给他。
十分咸鱼的黄好义如今也成了斋谕。
章越走到炉亭间,看着光斋牌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旁书嘉佑六年进士第一。
有几分大书其名,以励来者的意思。
看着范祖禹领着养正斋新生们一脸仰慕地看着自己,章越差一点喊出了那句脍炙人口的‘今日我以太学为豪,他日太学以我为豪’的经典名言来。
不论说与不说,不知不觉间他都已成为了众人眼中的榜样。
范祖禹道:“斋长说些什么吧!”
章越点了点头,他只愿告诉学弟们,太学三年之光阴已镌刻在自己记忆中,勤学苦读,坚韧不拔锤炼初心将自己变为养正斋一部分,他日青云路上为天下苍生请命为报答此番风云际会。
最后章越表示缴纳了三十贯光斋钱以资鼓励,学弟们听了后无不留下了感动的泪水。
辞别了范祖禹,黄好义,章越走出养正斋时,看着天边的白云,听着太学里中的槐树沙沙作响,感觉恍如隔世,光阴弹指而过。
三百零三章 半路回京
大相国寺的一间僧房里。
王魁已在僧房里苦读半月,以赴七月的大科。
王魁坐了一会,却见一人敲门。
“何事?”王魁有些不悦。
“是我。”僧房门外传来了何七的声音。
王魁想了想换上喜色,前往开门。
何七淡淡地笑着道:“俊民兄没有打搅你读书吧!”
王魁摆了摆手言道:“越读越是糟心,这考大科并非是我之前打算,因为此并非我之所长。进来说话吧!”
何七提着一壶素酒放在桌案笑道:“俊民兄,先吃杯酒再说。”
王魁举杯喝了杯酒道:“我自负诗赋文章了得,但不等于大科就能考得。因为大科考得是秘阁六论。”
“这并非一般人可以涉猎,非要广学多才,强记博闻之人不可。”
何七道:“我也听说考秘阁六试的门槛极高,否则朝廷也不会百余年一共才取了不到三十人。”
王魁道:“在我认识的人中没几人可以达到能达到此地步的。吾自己也不能。”
王魁指了一下籍。
何七道:“我倒是知道一个人。”
“是何人?”
“夺了你状元的章度之。”
王魁闻言面色涨红,随即道:“秘阁六论所考涉及至九经,兼经(论语,孝经),诸经注释。还有从史记,汉书至新旧五代史的十九正史,《孙子兵法》在内的武经七书,以及国语,诸子(老子,韩非子)。这些书章度之都涉猎了?”
何七笑着道:“俊民兄一点也不了解章度之。章度之本就是诸科出身。”
王魁大吃一惊道:“你说他曾是经生?”
何七点点头道:“不仅仅是经生,还是经生中最难的九经科。”
“当初他与我同在浦城县学时,他一人通十一经,以全通被州学保荐至国子监,当时他还不过十四岁。”
“十四岁贯通十一经?”王魁瞠目结舌道,“竟有这样的人?”
何七道:“我也不敢信,但经生远不如进士,当时我虽惊叹,却没有多想。若是他不考进士,我怕他如今也已九经及第了。”
“你说考制科拼得是强记博闻,他章度之就是这样的人,至于制科所考的九经兼经及诸经注释,他十四岁时早已烂熟于胸。”
王魁听了几欲崩溃,进士科向来看不起经生,就是鄙视人家只知道死记硬背。同时进士科也不强制进士诵经,乡试省试里只要会背论语,孝经,春秋即可。
但制科不同,除了经义,还有正史,武经七籍),更不说国语,诸子。
考生不仅熟背这些,还要懂得融会贯通,化作笔下文章以策论形式书出。
这又考验一个人的文章水平。
故而制科考试的考试范围极大。一般人一辈子也不可能读完这么多书,更不用说熟读应用。
比如三传只要读春秋三传就好了。最难的九经科也不过读十一经。与制科的考试范围比起来如小巫见大巫。
进士科只考诗赋文章。
制科则是全部,故而不适合于朝廷大规模取士。更不适合寒门士子,书都买不起,何况读这些书。
这只适合家里不缺书,且有过人精力,真正博览群人。
故而制科只能运用于考核少数人,选拔特定人才。
但能通过制科考试无一不被公认为卿相之才。
王魁道:“何兄何必与我言此?”
何七见王魁神色笑道:“章度之如今已是状头不会再赴制科,但俊民兄要想胜过他,以此翻身,唯有靠制科了。”
“只要俊民兄制科入等就是第一流的人才。”
王魁明白了何七的意思当即坐下长叹道:“我知道你是一心为了我好,但你看这僧房里,我读了几日就焦头烂额,当初考进士时尚远不至于如此。”
王魁知自己强项不在于此,但却不得不赴大科。
“是否屠员外他们又向你催逼了?”
王魁长叹一声道:“都怪我没有得状元,故而累至屠员外都将缘由归在我身上。”
何七道:“岂有这番道理,状元此事没有十全把握。你如今好歹也是朝廷官员,何惧一介商贾。不行就拿他去开封府见官。”
王魁道:“如何敢拿他们见官。我当初舞弊,买通内宦取得考题的事情,被屠员外拿在手里。”
“如今京城里已有不少人传言此事,万一真给抖落出来,我这辈子就算完了,别说当官,命也是没了。”
何七道:“莫慌,俊民兄,你好歹是富相公的侄孙女婿,你往好处想想,说不准已是有人替你将此事遮掩下来。”
王魁叹道:“我如何敢安心,只知道此事足以令我身败名裂,故而这些日子里我一直躲在僧房中。”
“众人都以为我准备大科,可是我却在避祸。”
何七给王魁端了一杯酒,王魁借着喝酒的动作,给自己压了压惊道。
何七道:“俊民兄借着赴大科的事,可转移他人之注意。你只要考上了大科,就可以翻身,外头欲不利你的人,也要重新掂量掂量,因此暂缓不利你之事。”
“最要紧的是让富家高看你一眼,只要富家小姐与你成亲。如此一切都可以转危为安。谁也不会冒得罪富相公的险。”
王魁道:“我也知得,但我如今躲在僧房里一步不出,望着堆成小山一般的书。这制科真不是一般人可以考得。”
王魁心想,更要紧是他见识了汴京繁华,女子的娇艳后,已是没有年少时那般,能闭户读书十数日不出。
他如今坐了数日,已是难耐,身虽在大相国寺,但心却在汴水河旁的温柔乡里。
有时也曾念及被自己抛弃的桂英,也不知道对方身在何处?
何七道:“俊民兄,眼下你万万不可想这些,如果不趁此翻身,以后只能被屠员外那些人拿捏在手里。也不能报章度之夺你状元之仇。”
王魁闻言最后点了点头。
他想起了当初在期集所时,自己被所有人排除在外的一刻。
章越居然故意不让自己入团司,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日后此仇定要十倍报复。
“说的好,大丈夫岂能甘于人下章度之如果不是使手段坏我的名声,他又怎么能得状元?”王魁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王魁明白自己这次再失利就一切都完了。
何七见王魁眼睛里又重新燃起了光,心知自己这一趟没有白来,总算鼓起了他的斗志。
何七他如今也是仕途尽毁,只好把一切希望都压在王魁的身上。
就在两个人商量之时,章越与随人们一起踏上了行程。
四月时节,汴京的郊外正是一番春光明媚的好景象。
章越坐在马车之中,十分慵懒地靠在靠枕之上,身子下面是厚厚的锦褥。
汴京近郊的官道之上还算是比较平整,故而章越靠着锦褥上还能够勉强看着书,就算偶尔有些颠簸也是可以容忍的。
读了半个时辰的书,章越最终还是因为马车的颠簸而有些眼花,此刻他不由怀念起当初上大学时候坐在高铁上看书的日子。
转而他想起了昨日兄长嫂嫂,侄儿送自己出门时,因为流泪而通红的眼睛。
说到底还是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这才离开了汴京没两天,章越就开始想家了。
放下了书本,章越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郊外宽阔平原,竟无一处山头。
“景色真与闽地不同。”
章越看着农人在地上耕种,好一番田园风光。
“老爷道旁有一处路亭,可以坐下歇一歇。”
章越点了点头,当即下了马车,来到路亭里坐下。
立即有随从官兵给章越煮起茶来。章越从容坐在亭边,拿起十七娘所赠的书籍读了起来。
“老爷,真是勤学,都中了状元还如此苦读。”
张恭一脸佩服地对唐九道。
唐九喝了一口葫芦里的酒道:“当然。他常与我道,一日不读书便觉面目可憎,言语无味。”
张恭道:“难怪老爷的学问这么大。”
却见亭中章越言道:“你们嘀咕什么呢?咱们离汴京走了多少里了?”
“回禀老爷,差不多走了六十里。”
“才六十里,”章越摇头道,“得着紧些,不然要误了期。”
“是。”
说完间突有数匹健马从官道上自西而来。
章越身边的官兵都是持刀戒备。
但见数骑到了路边停下似往亭子里辨人。
“看什么了?”张恭按刀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
对方在马上拱手问道:“可是章状元的车驾,在下乃欧阳枢相的元随。”
章越头也不抬地道:“是枢府上的人,让他过来吧。”
对方惊喜道:“真是状元郎。”
说完此人翻身下马对坐在亭上边喝茶边读书的章越抱拳道:“枢相请状元立即回京一趟,有要事交代,以此书信为凭。”
章越疑道:“我任期正紧,枢相突要我回京是何意?”
“枢相没有交代,只是请状元郎见信立即回京。”
章越看了书信确实是欧阳修的字迹不假。但他如今正往楚州赴任,这才走到半路上,欧阳修要自己回京一趟,又不肯说是什么原因,若是路上耽搁了,自己就要遭罪责了。
但章越却毫不犹豫地道:“立即动身回京,不得有片刻耽搁。”
三百零四章 读汉书
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
汴京怀远驿是接待龟兹、交州使臣之处。如今苏轼苏辙两兄弟正寓居于驿内。
兄弟二人去年随父返回至汴京,通过流内铨三道判试,苏轼分为福昌县主簿,苏辙则为渑池县主簿。
兄弟二人本欲上任,却为欧阳修、杨畋举赴七月时的大科。
故而兄弟二人就一直在怀远驿读书。
在怀远驿的寓舍中,兄弟二人联案而坐,桌案上摆着一部部厚籍。
兄弟二人时而并坐读书,时而一人在外踱步,一人伏案。
换了旁人定以如此每日苦读为苦差,但兄弟二人却乐在其中,越读越是有滋味。
不久怀远驿的驿吏捧着食案而来。
苏轼放下书笑着招呼道:“九三郎,吃饭了。”
苏辙脸上有些闷闷之色,听兄长招呼也放下书来。
苏轼熟练地清理桌案,将书籍摆至一旁,向驿吏打听起驿中的外国使臣。
苏辙打开食盒,等到兄长送走驿吏回案后方才坐下。
苏轼见二人桌案上各摆着一撮盐,一根白萝卜,一碗白饭当即笑道:“甚好,甚好。”
苏辙奉筷给兄长问道:“每日都是食此有何甚好?”
苏轼一本正经地道:“九三郎你不知此饭食是有出处的,这盐为白,萝卜为白,盂饭为白,此称为皛饭,古人日享此食而不知八珍为何味。”
苏辙闻言笑了,当即捧饭就着白萝卜食之笑道:“哥哥,这萝卜甚是爽脆。”
苏轼笑道:“九三郎,我就说好吧。”
二人吃了大半,苏辙道:“哥哥,这汉书我读了一直不得其法,总觉得千头万绪不得其门而入。”
苏轼闻言没有回答,继续扒饭。
“哥哥?”
苏轼将饭碗放下笑道:“我方才不答你是想起了,当年父亲带你我见张公(张方平)时。”
“父亲见张公,张公问我读什么书。父亲不无得意地道,犬子在重读汉书。张公闻言讶异地问道,书读一遍即可,何必再读第二遍。”
苏辙笑道:“记得记得,张公聪颖绝伦,读书过目不忘,故而读书从不读第二遍。我记得兄长当时道,张公恐怕不知道,我还要再读第三遍呢。”
谈起往事,兄弟二人同声笑起。
苏轼缅怀道:“若非居士赏识提拔,我们父子三人如今还困居蜀中呢。”
苏辙道:“哥哥,不出蜀中,不知天地之大,不知物产丰茂。那么哥哥,到底这汉书要多读,还是读一遍就好。”
苏轼笑道:“我每读一遍多一遍新意,但如今想来张公读一遍也有道理,此为但观大略也。”
苏辙点头道:“张公确实是孔明一般的人物。”
苏辙还记得那时张方平出题考较二人,苏辙一题不知出处,苏轼将笔管一竖,往其中吹气,苏辙方知是出自管子。
苏轼拿起汉书对苏辙言道:“吾尝读汉书时也与你一般,盖读了数遍方才明了。如汉书这一百二十卷,其中有治道、人物、地理、官制、兵法、财货之类,每读一遍专求一事。不待数年,而书中事事精窍矣。”
苏辙熟思了一番道:“兄长此法,似未闻所未闻。”
苏轼笑道:“九三郎,这是我自创的读书方法。先是汉书,之后推广至其他书目。”
“你看书之富如入海,百货皆有,以一人之精力不能尽读,故而读书时你先问问自己读书所求者到底为何?”
“故我每次读书时,便做一意求之。如欲求古今兴亡治乱,圣贤作用,就只以此意于书中求之,勿生余念。”
“又读一次,求事迹故实,典章文物之类亦如之。每本书都仿此。此办法虽愚钝,而他日学成,八面受敌,用之不尽,与每本书即浅尝即止者不可同日而语也。”
苏辙再三思量兄长的话,觉得似乎可行于是道:“我还是喜欢但观大略,不过哥哥所言于制科上似有用处,姑且试一试。”
苏轼笑了笑没有再言。
兄弟二人吃完饭,苏辙收拾了桌案后。二人又捧书读起,沉浸于书海中。
驿外的天空白云舒展,庭间树叶轻摇,正是一个读书的好天气。
而此刻汴京南熏门外,当章越看着高大的城门楼子展在眼前,差些道了一句,我章越又回来了。
不过欧阳修何事让自己回京,章越不免在心底猜测。
章越车驾入南门时,正好与人有了冲撞。对方看这边人多势众,也准备息事宁人。
章越担心是否有以大欺小之嫌,故而让唐九好生去劝解。那知对方一脸的客气。
章越见对方如此懂事,于是就掀开了车帘道:“这位兄台得罪之处还请包涵。”
对方正要答话不由奇道:“这不是状元公么?尊驾怎么在此?”
章越知道是遇见了熟人,一看对方有几分眼熟,但也没多作解释。
当即章越的车驾远远离去,对方一脸讶异地道:“前日还在汴京郊外看见咱状元公,怎么今日莫非是眼花了不成?”
章越坐着马车抵至欧阳修府上。
这时候已是黄昏,欧阳修还未下朝,欧阳发竟也不在府中,章越索性就坐着等着。
下人端上了面汤,章越拿了热巾洗脸正在这时欧阳修回府了。
欧阳修一脸行色匆匆看见章越出迎问道:“度之用过饭了吗?”
章越道:“得知伯父有命,小侄从离京六十里处赶回,方入了城尚未用饭。”
欧阳修闻言甚是满意道:“度之陪我用饭,我们边吃边谈。”
于是章越受到了欧阳修的款待。
欧阳府上的下人奉菜上桌,欧阳修吃了几口才道:“方才韩相公与我议事,这才迟了。”
欧阳修说了一些朝堂上的政事,这是在告诉自己一些朝堂上的情况,章越在旁听认真地听了,不敢插言。
欧阳修拿巾帕擦了面道:“此次召你回来,可知何事?”
章越回复道:“小侄不知?”
欧阳修笑了笑道:“是为七月份的大科,你可愿试一试?”
“大科?”章越完全没有想到。
欧阳修道:“确实状元赴大科者甚少,但老夫详查之,也不是没有此先例。”
“甚至张乐道还两度制科入等。你有顾虑么?”
章越道:“确实有顾虑,我本打算至地方为官的,但如今却考制科,这并无不妥。但若我推辞赴任考不取不是丢了面子么?何况大科在七月时如今不到三个月,我实无把握。”
欧阳修失笑道:“你也怕失手,这可不是你的性子。”
章越闷着声不说话,最要紧是有二苏在。苏轼是什么样的人啊。
读书人么,有的人文章写得好,有的人诗词写得好,有的人策论写得好,只要一项能达到究极的,都能上语文书课本的。
可是苏轼却是全才。
章越实在感叹这个时代真是神仙打架。
至于制科考得是人的博学,不要以为读苏轼诗词,觉得人家整日游山玩水,喜欢到处交朋友,好像不是那等整日皓首穷经的读书人。
其实苏轼读书比谁都勤奋,他有一首诗,识遍天下字,读遍人间书。
有个人仰慕苏轼曾去拜会,但等了苏轼好久不出,等到终于见面那人问苏轼在干什么?
苏轼说在日课耽误了,实在对不住。
那人问日课是什么?
苏轼说是抄汉书。
对方问先生大才读书过目不忘,哪用手抄。
苏轼说不是的,我读书靠的是勤奋,汉书我已经抄第三遍了。
说完苏轼拿抄写的给他看,说我抄第一遍每段故事抄三个字,第二遍抄两个字,如今抄一个字就好。
对方随便举了一字,苏轼就将下面故事背出,几百个字是一个字不错。
这人看了佩服不已,回家对儿子说,苏轼这样的仙才尚如此勤奋,咱们普通人还敢不努力吗?
章越自己虐一虐王魁还成,与二苏比实在胜算不大。之前他还为王魁与二苏同场所窃喜,如今就轮到自己打脸了吗?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不去不去,坚决不去。
章越道:“枢相知我在路上没什么好吃的,故而特意召我回京款待一顿饭,度之实在感激不已。如今我饱餐一顿,即往楚州赴任了。”
说完章越起身谢过,转身就要开溜。
哪知却听身后欧阳修大声一喝:“给老夫站住。”
章越只好回过头来。
欧阳修道:“其实这不是修一人之主意,而是富相公和韩相公之意。”
章越一听心道,什么?
欧阳修笑道:“你道为何欲荐你赴大科?”
“不知。”
欧阳修正色道:“本朝科举一直为人诟病,如今思来所以不得才者,谓其以有常之法,而律不常之人。”
“今圣主在朝求天下豪杰之士,所以恢圣业而共治功。圣上开制举以来得贤人十一,即是以非常之法,取非常之才。”
“如今国事不堪,富韩两位相公也是体贴圣意,从士庶中选拔人才,也是为日后擎天保国之用。”
“你既于常科中得第一,再从非常之科中得第一,即可守常法,又可应于非常之法,那么日后朝廷思良臣必定有你。”
“此事于国于私都不可推辞,修早已是替你,答应了富韩两位相公。”
三百零五章 月影
章越听欧阳修这么说,心底万马奔驰而过。
原来召自己回京,不是与自己商量,而纯粹就是一个通知啊?
没有这么玩的吧。
章越也感到其中微妙,韩琦与富弼二人如今不和吧,但是二人怎么同时举荐自己。
难道要自己站队,可是这二相都不是自己想站队的人啊。
章越与欧阳修告辞,这时出门遇到欧阳发。
欧阳发一脸见鬼的表情,失色道:“度之,你此刻不应在去楚州的路上么?怎在此地?莫非……”
章越心道,你他娘是逗比么?
章越道:“大郎君你能莫说笑么?”
当即章越与欧阳发说自己被他爹召回来参加制科的事。
欧阳发这才释然笑道:“赴大科好啊,这是好事,若是入等,官家一高兴留你在京,岂不美载,度之怎还如此为难呢?”
章越心道,你对二苏的实力真是一无所知啊。
欧阳发鼓励道:“昔日文帝令郡守举贤良、能直言极谏者,亲策之。晁错对策高第,而擢为中大夫。”
“昔武帝在元光元年策贤良文学诏,董江都连上天人三策。”
“这晁董二人都是以制科而显世,两汉时制科拔人才极盛,就算本朝也是佳话。”
章越心道,他当然知道。
董仲舒的天人三策,堪称史上最牛策论,三篇策论里提及天人感应,推崇儒学,春秋大一统及设太学,选拔寒才而非士族任子。
从汉至清的国策都在其中折腾,没有出圈的。
可是我是嘉佑六年的状元,而苏轼苏辙是嘉佑二年的四甲五甲,若自己制科失利……
大宋第一水货状元???
结果你爹问也不问我一句,就将我名字报上去?
不过仔细一想,章越也并没有退路。两位宰相都点了你的名,自己推也推不掉。
一般而言制科需要两名大臣的举荐,但是两位宰相亲自出面同时推荐一人的事还是头一次。
章越想到这里虽说是被人强行安排,但也算是缓解了一些情绪。
既来之则安之,经过欧阳发的一番开解,章越已经决定赴制科考试了。
想到这里,章越转身回去重新见了欧阳修。
但见欧阳修正在两名年轻貌美女使的服侍下洗脚。
看见章越去而复还,不由一个激灵。
看见脚盆上水花溅起,章越侧过身站在门边轻咳了两声。
欧阳修让两名女使先行退下,自己拿着毛巾擦脚问道:“度之何事去而复返?”
章越在旁道:“制科要选五十篇策论供两制官看过,不知伯父有什么要交待的?”
欧阳修微微笑了笑,真是孺子可教也。
聪明人都善于转换情绪,变被动为主动。
故而欧阳修满脸笑容道:“进卷有策有论,我这一次举你是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
章越心知制科有十科。
分别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博通坟典明于教化科、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详明吏理可使从政科、识洞韬略运筹决胜科、军谋宏远材任边寄科。
这六科是专考在朝官员的。
此外还有高蹈丘园科、沉沦草泽科、茂才异等科,这是取布衣百姓的。
此外还有考书法等等的。
不过这些科目,贤良科为首,制科入等都以贤良互称。
欧阳修道:“至于进策进论没有一定之数,二十五二十五或二十三十皆可。”
说到这里欧阳修对章越道:“你随我到书房来。”
章越向侍女借了一盏灯跟欧阳修至书房。
欧阳修从案箱里翻了一阵,拿出一件卷袋给章越道:“这是苏子瞻的进卷,你拿去详参,最后拟五十卷进呈。”
章越一愣。
欧阳修道:“怎么还与老夫客气不成?”
章越当然高兴,欧阳修把苏轼的文章给自己看,说明在他心目中还是更倾向自己一些。
章越道:“并非如此,子瞻所文必是精妙,我看了怕是乱了自己的方寸。”
欧阳修点点头道:“甚好。你回去用心琢磨不必以他人为绳。”
“是了,子瞻举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至于子由则是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
章越稍稍松了口气,这次倒是避开苏轼,不过还是碰上了苏辙。但也难怪欧阳修拿苏轼的卷子给自己看,因为二人不在一科。
是了,那日离京时听说王魁考得也是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这是又碰上了么?
章越向欧阳修施礼这才离开。
欧阳修看着一旁苏轼的卷袋目望章越的背影道了一句真乃高士也。
欧阳修并不知道,章越不是不想看苏轼的文章。而是苏轼的进卷文章大部分都为后世所收入,所以章越早已有个印象。
章越从欧阳修府上离开后,回了自己家。
章实于氏见了一脸的惊讶。
“三哥儿怎么回来了?”
章实前日才送别章越,怎么就回来了。
章越道:“此事说来话长,且容我先歇息。”
次日章越早起于案上动笔写进卷。
论与策不同。
论更侧重于虚,策更侧重于实。
首先章越动笔写得是经论。
开头一篇是易经,之后尚书,诗经等九经依次写下。
再写了论语,孝经,一共是十一经。
最后章越又凑了孟子,一共十二经论。
这些都是章越往日的经学功夫,只是将之整理一番就是。
其中章越又对易经,尚书,礼记,孟子最有心得,故而扩充为上中下三论。
故而二十论用了一日就已写完。
章实见章越闭门不出,饭食都放在外边,唯独饮茶不停。
一日下来牛饮十几盏茶,倒是颗米未进,到了晚上章越吃完饭即去歇息了。
章实不由问章丘:“你三叔到底作何制科功课?怎么官也不去赴任了,回府以来写了一日文章?”
章丘倒是明白道:“爹爹,三叔是赴大科,此乃古往今来帝王策对贤良之法,若是得用日后即为卿相了。”
章实这才释然,满是欢喜道:“卿相不卿相的不打紧,要紧是在家就好。”
说着章实又心疼道:“你三叔如此考啊考,都累瘦了,不成我得给他好好补补。”
次日章越早起作文。
论他写了二十篇,下面就是策。
策又分策略,策别,策断。
策别之中又分课百官,安万民,厚财货,训兵旅等等。
章越以往在太学作策论,写了不少旧文。如今捡起来十数篇得意之作,进行修饰。
这十几篇是从史记汉书引出,有论财货,有论一朝得失,有点评人物的。
这些都是太学生们的基本功了。
不过写至一半,章越不由停笔。
他将之前写的二十篇经论与策对照一看,发觉经策相离。
章越想到这里不由一阵发凉。
自己入太学时,胡瑗就曾教导自己要明体达用。
如今自己二十篇经论写的是花团锦簇,策论也是文才斐然,引经据典,句句都有出处。
但是却失于散漫,不能一以贯之。
章越看到这里不由想到,我也犯了这个毛病不成。
想到这里,章越冒起冷汗,但又想到科举文章不必如此计较,不过自己心底却过不去。
科举时候文章,考一题因一题而作,有时候要揣摩考官的喜好,有时候自己灵感涌现。
但是进卷不同,五十篇的策略必须一以贯之,也就是成一家之言。
打个比方,论语的核心一个仁字。
朱熹的理学一个理字。
陆九渊的心学一个心字。
如此五十篇论与策看似各自分立,但合起来却是一论。要不然就是巧言善辩。
不过这个年纪要成一家之言何其难也。
章越审视之前的文章,之前的文章确实是自己写的。那是以往的学问和功夫所在,如今自己再重新读一遍,已经发觉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
章越看着文章冥思苦想不得其解,最终在弃与不弃间下了决断。他咬了咬将自己十几篇平日得意所作的策文尽数烧去。
章越索性躺在床上不知觉睡去。
他于梦中那片天地之间,从小读过得书,以及写过的文章出浮现在眼前,进行了一番梳理。
这一觉章越足足从中午睡至了半夜。
直到听闻巷间的打更声,章越方才从梦中醒来。
章越披衣走至中庭,但见头顶之上一轮孤月独照满天。
章越此刻倍感疏离,似被人间所遗忘。
章越低下头却见,庭间池塘不知何时已满,清澈的池水倒映着孤月。
章越坐在池边伸手拨月。
但见水池荡漾,明月破而复圆。
章越不由有所触动,此刻心底一片澄明,于是回到了房中续烛于是案前再度撰文。
章越自己也没有想到因为一次制科考试的进卷,却成为了夯实自己学问的进机。
三日后,欧阳修派欧阳发至章越家里取文,准备送给两制官员。
却被拒之门外,唐九告诉欧阳发章越这几日在苦心写文章,任何人不得打搅。
欧阳发也是奇怪,没说什么,就回去了。
三日后再来,欧阳发却被告知还是没有写完。
一直等到了五月,欧阳发再至少章越府上时得知还是没有写完,这回轮到欧阳发不淡定。
因为制科考试在七月二十五,但其他的举人都已是将进卷呈给两制大臣看了,唯独章越却还在酝酿什么。
若是错过了期限,此番不就白回来了吗?
三百零六章 心流
欧阳发听说章越一连二十数日都没完稿,顿时有些急疯了。
这策论进卷又不是没有进过。
章越在乡试省试前不是都呈向官员们投递过进卷么?
那时候虽没有五十篇之数,但即便多写几篇,也用不了这么多天的功夫啊。何况章越写完后还要亲自或雇人抄写呢。
欧阳发即不顾唐九,张恭二人的拦阻强行闯入。
按说欧阳发这普通文人如何能从唐九,张恭二人面前闯关呢?纯因唐九,张恭知道欧阳发是章越的好朋友故而放了一马罢了。
欧阳发闯进章越的家,本期待会看见章越羽扇纶巾的样子,拿着扇子一摇告诉自己,我五十卷早已写就矣。
哪知道他看到的是蓬头散发,几日几夜没梳洗的章越。
宋朝读书人还是很推崇魏晋风流的,但却不是这个样子。如此忙得焦头烂额的样子,哪里有堂堂状元公的作派。
“度之啊,度之你都要急死我了。”欧阳发冲至章越的书房对着他道了如此一句。
哪知章越看了欧阳发一眼,却没有搭理,而是继续埋首于案上写自己的文章。
欧阳发看了章越没搭理自己,欲张口再言,却见对方瞪了自己一眼,欧阳发一愣,当即把话吞进了肚子里。
欧阳发转念一想心道,章越这没当状元多少日子,这气势倒是见长了,不对啊,我是章越的兄长,怎么还惧了对方。
欧阳发还欲再言,但想起章越方才的眼神还是从对方的书房里退了出去。
章实正好端了饭菜来此,欧阳发对章实道:“章大郎君,度之这般几日了?”
章实道:“自回家第二日起就是这般。饮食也是上顿不接下顿,有时一日不吃一餐,有时一日能吃十几顿饭,还有一日错把墨当作饭食在嘴里嚼了。”
欧阳发吓了一跳道:“还这般了?要不要请大夫看视。”
章实道:“这倒是不必,说话还是有条理了,还吩咐我们办事。”
欧阳发确定章越无事后,重新走入书房,也不敢打搅,就坐在一旁看着。他心道,我就不信你能一直不吃不睡的写文章,总还有停顿的时候吧。
哪知欧阳发就这么一坐,就真的坐到了晚上。
欧阳发看着章越写了一页又一页,笔下不停,有时翻阅书籍,但有时又是极顺畅笔不加点地写文,有时却又卡住了,整个人绕室徘徊反复。
不过欧阳发都不曾从章越脸上看出太多的情绪波动,似乎他浑然魂游于天外,整个人都倾注在文章之中,沉浸入自己的天地之中。
欧阳发从一开始的怀疑,至渐渐的佩服,最后真的是五体投地了。
自己读书时,若有这般用功专心,也不至于乡试屡屡败北了,一直遭到娘子的埋怨。
欧阳发还不服气地心想,你埋怨什么,你吴家两个兄弟不一样也没考中么?
结果直到章越考中的那天……
欧阳发彻底无词了,虽说章越是他的朋友,但娘子脸上那股怨气似乎一下子多了十倍。
欧阳发这时候,总是用自己缺了些许的运气或者是我如果有状元这般用功勤奋,我也能得状元之词来安慰自己。
但是欧阳发今日看了章越读书用功,彻底知道自己这一辈子或者是再读十辈子的书也是赶不上章越了。
欧阳发想起父亲当初将他抱在膝头教读诗书时,似有那么一段喜欢过读书,但如今却已经难有当初了。
欧阳发想着想着不由沉沉的睡去,结果睡到一半醒了时,发现身上不知何时披着一件衣裳。
欧阳发暗道一声惭愧,怎就睡着了呢?
他睁开眼睛,却见一盏明亮的高脚灯下,章越立在那,手腕悬于桌案上运笔如飞。
这一刻他仍在灯火前全神贯注地写着文章,书页随意地打开放在一旁。
欧阳发不再说什么,起身离开书房。
正当欧阳发推门走出房外时,却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道:“伯和兄十日后可到此取文。”
“十日?岂非早就误期?度之你可知你在作什么?”
欧阳发转过身问道,却见章越仍在案头写文甚至没有抬头看自己一眼,更没有回自己的话。
“好吧,我问问爹爹。”欧阳发道了一句回府了。
回府时欧阳发向欧阳修禀告。
欧阳发道:“世上之人是在撰文,唯独章度之是在匠文。”
欧阳修听了捏须不语。
他想起自己当年写醉翁亭记时也是如此。
当时自己被贬至滁州十分失意,也是要写一篇惊世之文,来重新博得朝野上下的主意。
欧阳修写了文章醉翁亭记后,将之张贴在墙上反复修改了几十遍。
其实前文第一句并非是环滁皆山也。
而是描写了滁州景色几百字,但最后欧阳修为了文章工整将所有描写都砍掉,只留下了一句‘环滁皆山也’,最终脍炙人口。
醉翁亭记一出,顿时洛阳纸贵,官家也是看了此文后想起了欧阳修将他召回了朝中。
这也是欧阳修一贯的风格,对一篇文章一定要反复修改,一直到自己满意后才发表。
欧阳修听说章越修自己的文章以至于不睡不吃不言,也是深感此子果真是有老夫当年的风范。
欧阳修对欧阳发道:“虽说进卷之日将截止,但我可出面为章度之一人延期数日。”
欧阳发听了佩服,章越还有这般待遇么?
欧阳发问道:“特意为了度之一人破此成例,可乎?”
欧阳修笑了笑道:“他人不可,度之可!”
欧阳修这么说后,次日上疏官家,言七月制科大多考生已是准备妥当,给两制大臣进卷完毕。如今独章越一人因仓促赴考,一时难以成文,故而请天子推延时限。
让章越成文后,再决定制科考试举人之资格。
此疏一出,顿时士林哗然。
只听说过考生等考试,还从没听说过考试等考生的。
国家制举大事,那是挑选卿相之才的,怎么能挑选一个连临机应变能力的考生呢?
再说五十篇进卷很难吗?我分分钟钟写出来给你看。
不过士林和考生们牢骚归于牢骚,但也知道以章越如今新科状元的身份,自也是那份资格底气让朝廷停科待考。
最后官家也是发话了。
‘朝廷制科用人拔才,必先三考而后用,非常之才,可待。’
随着官家这一句话,一切反对的声音也就平息。
众人再次佩服状元果真就是状元。
如今众人议论章越到底是写何等五十篇文章,以至于到现在还不能交卷?
今日章越的文章才学,是令不少人期待。
不过也有嫉妒的人说,本朝第一个靠脸靠字得状元的状元有啥文章可期待的?
话是这么说,但看过章越文章的两制以上大臣们绝不会这么想。
当然足不出户,闭门写文的章越,自是不知因为自己忘我写卷之时,惊动了欧阳修上疏,还令官家特意为他推迟了报名时候,以至于引起一场如此大的士林议论。
对于章越此刻而言,就是整个人忘我投入至写文之中。
以往自己的概念,学问都是模模糊糊的,似一道灵光在脑中偶尔闪现,但最后要化作笔尖或道出口时,这道灵光却消失不见了。
忘我探索之时,就是为了抓住这一闪而过的灵光。
这样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感觉,是一等玄之又玄的境界。
章越自身投入其中,整个人都融入在其中。
他以前看别人说过,如此忘我的体验,可以用一个词‘心流’来概括。
说是古往今来,能在某方面成就大事的人都要融入这样的状态。
有人用过度学习来比喻心流,其实章越觉得也对,在心流这样的状态下,他一日所学胜过十日。
就如同梦中那片天地般。
可是梦中那片天地,是空间自己给你划出一片空间,让你安静读书。
但心流则是不同,是自己随时随地地进入这样一个忘我的状态来,最后进行输入和输出。
好比在图书馆,在火车站,即便在最喧闹的环境下,自己无视环境仍如此忘我地学习。
仿佛隔绝于外世,全力地专注于自我。
如此体验,于禅宗道家之中所说的‘得道’也差不了多少。
十日后的一大早欧阳发再度抵至章越府上时。
却见章越正在吃早饭,而桌案旁则放着一本书。
欧阳发看见章越好整以暇的样子,不由想到父亲为他发声的事,到底是什么样的文章令他要用这么多功夫雕琢呢?
欧阳发向章越问道:“度之,你的进卷呢?”
章越手指了指道:“在此。”
欧阳发吃了一惊,什么时候章越竟将自己的五十卷文章居然装订成书呢?
欧阳发拿起书一看,确实章越的进卷之文,但其中的文章,竟然不是章越亲自抄写或者请人代为抄写,而是印刷好的。
章越看欧阳发的脸色知道他想问什么,于是就解释道:“这些日子,我自己写一页,就请匠人用雕版刻一页,昨日连夜就雕版印刷成书。”
章越看了欧阳发一脸惊讶的表情,自己笑了笑。
既是进卷,倒不如将这些卷子作一个文集出版,顺便赚些小钱。
三百零七章 士别三日
端午节于汴京别有一番热闹。
汴京之节物有百索、艾花、龙舟、粽子、香囊等等。
家家户户的孩童,到了端午节这日皆身佩香囊,香囊内有朱砂、雄黄、鹿茸切片与香药混合,然后带在身上。这不但有辟邪驱瘟之意,而且有襟头点缀之用。
而至端午前一日,
汴京的市上皆卖桃、柳、葵花、蒲叶、佛道艾。次日家家铺陈于门首,与粽子、五色水团、茶酒供养,又钉艾人于门上,无论士庶人家都是齐备。
端午节后。
章越过完了节就没有在家,转是去了大兴国寺租了三间僧房闭门读书。
制科考试科目太多,虽说经义已熟,但史武子等科目的书都还没看。
制科考试的范围,可以说是没有范围,简而言之就是经史子集全部,这些日子章越都要通读背诵,时间实在太紧,那怕是有挂也无法任性。
为了找个清净地方读书,章越索性家也不住了,一个人搬到太平兴国寺里闭关读书。
临行前,经欧阳修,欧阳发给章越整理的备考书目就整整往太平兴国寺里拉了三辆的牛车。
古人云学富五车。
那时候的书籍还是用竹简所制,而如今章越为了考一个制科就整整拉了三车的书。
幸亏欧阳修,欧阳发父子都是藏书成癖,换作其人都真不能凑齐这么多书。而当年范仲淹让富弼备考制科时,也是让他读一个屋子的书。
至于章越要在不到三个月的功夫,读完三辆牛车的书,在外人看来恐怕三年也未必。
然而制科考试就是如此。
而对于章越而言,制科最大对手的二苏已是在怀远驿准备了半年了,论年纪苏轼今年二十六岁,苏辙二十四岁,而章越不过十七岁。
现在章越真的连喝口水的功夫也是奉欠,故而将一切事都托给欧阳修,欧阳发来办,甚至连送进卷也是由欧阳发来替自己代劳。
不过章越不知道他虽是闭关苦读去了,但他因作五十篇而至天子推辞了报名的事,却已是在汴京流传开来了。
嘉佑六年新科状元的进卷策论,谁又能不关注呢?
欧阳发拿到章越的进卷书第一时间向两制以上的公卿送去。
却说欧阳发到了王安石家中时,是王安礼拿到了章越的进卷书。
王安礼与章越同在嘉佑六年中进士。不过王安礼名次不佳,是第五甲,按例要等候吏部的守选。
乘着留在京里的机会,王安礼也是定了亲。
正是由欧阳修出面,撮合了这亲事。
经欧阳修撮合,江东路转运判官谢景温的妹妹嫁给了王安礼。
谢景温与欧阳修十分友善,不仅是他。谢景温的父亲谢绛当年与欧阳修、梅圣俞、尹洙等在西京时,相与登山临水,着文赋诗,也是密友。
听闻谢家娘子知书达理,温柔贤惠。故而王安礼很是满意,他的兄长王安石也是很高兴弟弟得了这样一门亲事,他与谢景温交情也不错。
王安礼见了欧阳发请他入内见一见兄长。不过欧阳发见王安石有几分发怵,故而还是婉言推却了。
王安礼拿着章越的进卷呈给了王安石。
王安石听说是章越的进卷先是让王安礼放在一旁,继续与他的好友司马光说话。王安礼就坐在一旁。
王安石与司马光的家住得很近。二人又是一起修起居注,更是亲密几分。如今司马光已知制诰。
在王安礼眼中在性格上自己的兄长王安石有些固执激进,至于司马光沉稳老练。故而自己兄长仕途上一直不是很顺心,与天子和韩琦都合不来,相较下司马光走得却顺畅多了。
而且凭心而论,私下相处他更喜欢与司马光在一起谈经论道。在他眼中司马光这样的读书人,无论从哪个方面都比兄长更符合于一位儒者。
眼下兄长与司马光坐在一处聊天,王安礼自是在一旁旁听。能听几句就能受用几句,对他而言是帮助极大的,这等机会他自不肯错过。
对于章越的进卷,司马光初时也没在意。王安礼当然要帮着提醒,于是对司马光道:“十二丈,这是当今状元的进卷。”
司马光听闻是章越的进卷后道:“原来是章度之的进卷,真是叫人好等啊,介甫何不看一看呢?”
王安石听了司马光的话,这才起意。
王安石道:“近来之制举,不似当年选拔的,未必都是称心之才。”
司马光道:“介甫难道意指新科状元否?”
王安石道:“不是他,我说得是此番应制举的其他人,譬如二苏。”
司马光疑惑不解道:“天下都交口称赞二苏的文章才华,为何独介甫不喜?”
司马光与苏轼苏辙交情很好,苏洵之妻病逝时,还是请司马光写得墓志铭。
王安石道:“我在欧公府上见过三苏父子数次,实话言之,见面不如闻名。”
“这倒是要愿闻其详。”
王安石道:“这父子三人都是饱学鸿儒之士,文辞才气当世都无人可及,然可惜……终其一生不过是苏秦张仪之辈了。”
顿了顿王安石言道:“苏秦张仪好弄文辞,能言巧辩,固然可以令人一时目眩神迷,但却于国于世毫无寸功,如此学问实不可长也。”
司马光再三思索道:“二苏不过二十多岁,一时学问难有建树,杂而无端也是能省得。”
说着王安石从一旁拿起章越的卷子道:“此子亦与二苏差不多。”
司马光道:“即便是差不多,但章度之与二苏也是百年一出之才了,我当年不如他们多矣。”
王安石道:“不过十年一出,谈不上百年,但他的文章还是可以值得一读的。”
说完王安石仔细一看不由失笑:“竟装订成书,倒是令老夫省心了。”
说完王安石读起章越的进卷书来。
王安石看书极快,可谓一目十行。
但见他看章越的进卷书本是极快,一下子飞快地翻过十几二十页。但读至一半又停了下来。
王安石竟然重新翻到头重读了一遍,这一次读就慢多了。
司马光,王安礼知道王安石素来是看书飞快,但也并非都是如此。
王安石曾谈及自己读书,读经而已,则不足以知经。故某至百家诸子之书,至于《难经》、《素问》、《本草》、诸,无所不读;农夫女工,无所不问。然后于经为能知其大体而无疑。
也就是等闲书他也都读,用这些知识佐证经义。
平日王安石读闲书时读的飞快,但读到经义时却很慢。
王安石有一个很大的书橱,里面有很多藏书,平日当官走到哪读到哪。有次司马光到王安石家中看到书橱都落满了灰笑着问王安石多久没读书了。
王安石看了一眼说这些书我都早背会了,于是司马光随意抽取,王安石倒背如流。但章越的进卷书,能令王安石如此重复再读必是非常了得了。
却见王安石整整读了半个时辰,方才读毕。
期间司马光与王安礼都没有动坐在一旁等着他。
王安石读完后长长叹了口气,闭目沉思片刻道:“士别三日。”
王安石将章越的进卷书递给司马光不发一语。
司马光接过书笑着对王安礼道:“能令令兄如此,此进卷书必是不凡了。我无令兄之才,他看一遍的书,我要看三遍才行,他背一遍的书,我要背三遍方可。”
王安礼笑了,但心底对司马光更是佩服。
确实论才学司马光似不如王安石,但论学问扎实,循序渐进上,当世无人可及。
王安礼迫不及待地问道:“兄长,度之此文好在哪里?”
司马光也露出洗耳恭听的神色来。
王安石道:“不是说他的文章好不好,而是在于有经有文,有博有专上。”
“殿试之前我读章度之文章,有文少经,有博缺专,志与气力不能齐备,或者说欠缺精思,或许他人言我太苛刻,但在我眼底确实乃他文章之弊也。”
“但如今读他文章,这五十篇进卷浑然一体,可以称得上是学以致用了。你看看二苏的进卷,五十篇策论说五十件事,即便文章写得花团锦簇,观点犀利,但不能统合,一事一见就落了下成了。”
司马光道:“介甫,以我一家之见来看,天下道理岂可执于一端,左右互证,正反相攻才是贯通之法。”
王安石点点头道:“君实说得是。”
司马光与王安石说了一会,司马光就起身告辞了,回去拜读章越的大作了。
王安礼知道前些日子,自己兄长的长女吴氏的陪嫁女使路上遇到了自己嫂子。
自己嫂子当即拉了陪嫁女使找了茶馆坐下来说了好一阵话,打听吴氏的近况。
那陪嫁女使先是支吾不说,后来经不住嫂嫂细问才入世道来。
原来吴氏这数月在娘家过得很不顺心,原因是王安石在殿试中执意要取章越为第六名的事,让吴家的李太君知道了。
李太君很是没有给吴氏好脸色看。
嫂嫂知自家女子在娘家过得不好,回家后就垂泪哭了好几日,哭得兄长也是不忍心了。
如今兄长一回朝也是关在屋中读书,不敢见嫂嫂。
难道自家兄长今日突对章越改观,是因为吴氏的缘故不成。
王安礼仔细想了想,又觉得不是。
三百零八章 青松
“章度之的进卷?”
大相国寺内,王魁睹此气得浑身发抖心道:“他竟也与我争制科,为何偏偏要与我争?为何偏偏不放放过我?”
王魁青着脸,他没有将肚子里的话告诉何七,而是问道:“那么何兄从何处得来章度之的进卷?”
何七道:“听闻章度之将进卷文章托书肆老板装订,书肆老板见奇货可居,故而答应免费印之,多余任他放在市井兜售。”
王魁变色道:“分明是私心谋利,还要说书肆老板之意。”
何七道:“俊民兄,章度之来与你争贤良,你当如何?”
王魁道:“还能如何,你死我活了。我如今是一步也退不得了,你也知道若我贤良科不能入等,那么……”
何七道:“我知道,无论如何我一定全力助你。”
王魁道:“为今之计,我定要批得章度之一无是处。让他熄了制科的念头。”
何七笑道:“这也是我的用意。”
王魁知道章越居然也赴制科后,特别是与自己一并赴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后,他心底崩塌了。
王魁拿起章越的进卷书后,看了数页,顿时大喜道:“不过如此,还不如殿试,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也,真是天助我也。”
何七笑道:“我也以为然也,所谓站得越高摔得越重,章度之为了进卷之事,推迟大科之举,引起士议沸腾,他以状元得意,不将朝廷规矩放在眼底,如今就以此事重重挫一挫他的锐气。”
王魁笑道:“何兄真是我的孔明啊。”
何七笑道:“孔明不敢当,只要能为俊民兄效一二犬马之劳足矣。”
王魁又略翻了一翻,但觉得此文论文采,文意不如章越殿试上的文章多矣。
王魁道:“何兄,你先回去,我要纠章度之文章里错处,狠狠地批驳一番,消一消我这心头恶气。到时还要劳请何兄替我宣扬一番。”
何七还是想劝王魁用心于自己科举之事。
何七道:“俊民兄此举手之劳,你还是不必太在意,耽误了你温书备考如何是好。”
王魁自信地失笑道:“我已苦读月余,实不差这两三日。多谢何兄好意了。”
说完王魁急不可待地看向章越进卷。
何七知再劝也是无益,不过见王魁批驳章越心底也是高兴。
“俊民兄,省得就好。”当即何七起身告辞。
王魁已提笔在旁写文章不足之处,他的心中确有才学,若说真要挑剔别人的文章,他自付不会差到哪去。
只是必须费一番功夫就是。
太平兴国寺内。
古寺幽静,除了晨钟暮鼓,只余鸟声。
在一片松林间,一名白袍书生坐在松林隙地的草席上读书。
数只松鼠手捧松果枝头上蹦跶来蹦跶去,一只不慎一棵松果坠落正砸中松树下屈膝抱卷读书之人。
对方正浑然沉浸在书海之中,为松果这么一砸,不由停顿。
此人从地上拾起松果,抬头望向枝头上丝毫不怕人松鼠。
对方不由一笑,将松果一弹射中松林中。
此人放下书卷,取瓶饮水眼望碧空远处的白云,不由起身踱步言道:“炼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选得幽居惬野情,终年无送亦无迎。有时直上孤峰顶,月下披云啸一声。”
将水饮罢,对方赞了一句寺中井水甘洌,然后举袖一抹唇边继续持卷读书。
这读书人自是章越。
寺内读书,他自是不知岁月,消除凡俗的杂扰。反正等到考试那天,自会有人来接自己。
这日韩忠彦也在家中。
章越给韩忠彦进卷,他先一步读了。他读了章越的文章后,弹章言道:“倒是不如当初许多,度之难道江郎才尽了?还是给爹爹看过再说。”
韩忠彦到了门前,见韩琦正与欧阳修商谈公事,一时进退不得。韩忠彦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但一见到父亲却不免束手束脚。
韩琦见了韩忠彦于门边探头探脑喝道:“张望什么,进来。”
韩琦对欧阳修道:“犬子就是上不了台面,令欧公见笑了。”
欧阳修笑呵呵地道:“相公如此说,可是怕令郎是日后成了亲,不好再当面训斥否?”
韩琦失笑道:“岂有此虑?哪怕到了八十岁还是吾子,难道就不训了?”
韩琦说完按膝对韩忠彦道:“何事来此?”
韩忠彦当即奉上章越的进卷书道:“爹爹,这是章度之的进卷书。”
韩琦接了过来,随意地向欧阳修问道:“可谓等之许久,欧公看过了否?”
欧阳修摇头道:“惭愧,惭愧,要后于相公了。”
韩琦笑道:“欧公是没这闲功夫吧,让我就先一饱眼福了。”
说着韩琦持卷当着欧阳修的面看起了章越的进卷书,看至一半韩琦掩卷于案,于室内来回踱步。
欧阳修捧过书来读。
他其实之前也看过章越的进卷书,不过因公事太忙不过略略观之,如今仔细一看觉得也是不错的文章,但比之殿试上两篇王者通天地人及水几于道论逊色了许多。
但合全篇笼统言之,却更见法度森严。
五十篇浑似一篇,从头到尾看下来一气呵成。不似其他考生,东一篇西一篇,似拼凑而成,显得零散。
虽欧阳修心底更偏向二苏那等文风,但章越的进卷也有他的独到之处。
“相公以为如何?”
韩琦言道:“吾年少读书,如隙中窥月;中年读书,如庭中望月;如今读书,如台上玩月。如今大多数的书早已看不进去了,不过此子文章还是可以一观的。”
欧阳修听韩琦中规中矩的话,似觉得章越文章平常。
欧阳修与韩琦又说了几句话这才告退。
韩琦见韩忠彦在旁不知是否上前,于是召他近前来。
“你与章度之平日如何?”
“在太学是同窗,还有同年之谊。”
“我问的是你们私交。”
韩忠彦生怕惹父亲不喜言道:“非泛泛之交。”
韩琦点点头道:“我知你平日出入勾栏瓦舍,结识一些酒肉朋友,这也罢了,交友不慎就交友不慎,我韩家素来不缺钱财,自也由你挥霍,故而我平日从不管你交友之道。”
“但有一条你需切记,若友不如你者,看他是否听汝言,若友胜于你者,从而学之。”
韩忠彦听韩琦说自己结交勾栏瓦舍朋友,本是闷闷不乐,但又听他叮嘱自己下一句,似其中有什么深意。
不是说三人行,必有我师么?
不过韩琦平日忙于政事,很少有如此亲口交待自己修身处事之道。
韩忠彦仔细琢磨后,方才父亲还与欧阳修说章越文章平常,为何这里又与交待起从而学之的话。
韩忠彦道:“孩儿记住了。”
韩琦示意韩忠彦退下。
韩琦于厅内踱步,寻又从案上拾起章越的进卷,仔细读了下去。
下人来请他用饭,却为韩琦赶走。
当韩琦最后读毕章越进卷的最后一页,闭目遐思片刻道:“可惜范文正公不能在世,若是他看了你的文章,不知生出多少欢喜……”
言此韩琦已是失声。
章越进卷出售之后,却是引得汴京百姓疯抢。
状元公的名头自不用多说,天下士人仰视,又有人说章越得了状头,还欲再得敕头(制科第一名)。
于是他的进卷书一出,顿时引起汴京纸贵。
不过普通人争抢也罢了,其中不少竟然是闺阁女子,甚至勾栏里的女子,竟也是争相购买章越的文章。
这倒是令出售书籍的老板大出意料。
他不明白为何汴京的女儿家也是赴科举么?她们看得懂状元文章吗?这样的事简直闻所未闻啊。
故而书摊前,店家看着一群女子入内张口就问:“我家章郎书售否?”
“售得,售得。”
“取十本来。”
“娘子,你这些人看不得这么多,五本够了。”
“怎么有这般作生意的?还不许我多买赠给姐妹么?”
一旁一名读书人闻着身旁浓重的脂粉气,顿时大摇其头道:“不成体统,如此书不看也罢。”
说完这名读书人气呼呼地离去了。
书肆后排着长队的读书人见此,不少也是离去。
即便如此,店家还是早早挂出了售罄的牌子,引起众人差点在铺前闹事。
不过书肆老板也是精明人,刻书的雕版还在,重复用之就是了,于是连夜赶着加印。
此书尽管一时风靡汴京,但在读书人眼底却叫座不叫好,可谓反响平平。
甚至有一等言语,状元宁可让官家推迟报名日期方才写出的文章,就是这个样子?
反正是一副‘就这’的口吻。
这个时代如果有某评分系统,章越书面市之前,大概读书人都给他打了八分九分,不少完全是看在状元公的面上。
但是随着购书的人越多,顿时分数就渐渐低,从九分降至八分,再从八分降至六分如此。
甚至不少人提出了质疑以及批评,这些进卷,不说远不如章越殿试省试文章,以及呈给天子辞三传出身疏。
反正不是状元文章,对大多数人而言,可谓期待越高,失望越大。
到了最后汴京街头还流传一封闲书,将章越的进卷从头至尾批得一无是处。
ps:苏轼应得到底是贤良方正科还是材识兼茂科有两等说法,本文取是后者。
三百零九章 进卷排名
翰林学士为内制。
舍人院知制诰为外制。
在大宋两制官极为清要,有两府必取自两制,两制必取于馆阁之说。馆阁即是储相养才之地。
如今两制大臣正商定此次制科考试的名次。
制科需由两名大臣推举,此番被推举来的有三十余人之多。
但这三十余人并非能直接参加秘阁考试,需两制官通过三十余人所呈的进卷筛选出合适的人。
先提名,次两制筛选,再是难如登天的秘阁六试,最后才是天子亲自策问的御试。
宋朝自开制科以来所取不过三十余人,仁宗皇帝在位四十多年也不过取了十二个,最后制科入等的考生就是如此一关一关闯过来的。
如今两制大臣们正筛选进卷。
外制则有祖无择,胡宿,王安石,张瑰,沈遘,吴奎。
却说王安知知制诰也是新命。
之前官家让王安石修起居注时,一连八疏表示我真的不想干。你派人送诏书给我,我还要躲到厕所里去。
这边还与富弼一个劲的说,我要外任,我在京水土不服,要出外为官。
不过知制诰的诏命一下,王安石居然就不推辞了,突然也是适应汴京的环境了。
这也是令人万万没有想到的。
内制则是王珪,贾黯,蔡襄,范镇。
这些人都是大宋名称一时的文章大匠,同时也是未来宰执之选,如今要从三十多人中筛出合适人选。
范镇率先出言道:“我推举苏轼,苏辙二人为此番的第一第二,章越为第三,余下他人也就罢了。”
众人心想范公与二苏可是老乡,推举两位老乡为进卷第一第二有私心否?至于章越听闻之前省试时,范镇还打算筛掉对方的,结果谁知范镇的女儿可是章越将来的内嫂。
吴家一发话,范缜女儿哭哭啼啼地回了娘家说了好一阵,之后听闻范镇托范祖禹给章越带了份亲笔信去。
这些事传得是有鼻子有眼的,也不知真假。
众人商议了一阵。
吴奎亦道:“我赞同范公此论。此外王魁,王介二生也可。”
张瑰也赞同了吴奎的意见。
此刻祖无择出声,他们推举排名如下,分别是苏轼,王魁,章越,苏辙,王介。
王安石出面他推举是王介,王魁,章越,至于二苏则也可,但排名当靠后。
众人听了心想难道你王安石也有私心?这个王介是何人?王安石的挚友,二人过从甚密。
王安石推王介也太过分了吧。
贾黯则出声言道:“吾以为章越可为第一,其余老夫不问。”
沈遘,胡宿也是出面认为章越第一,二苏为二三,其余人不算。
最后只剩翰林学士承旨王珪没表态了。
王珪综合了一番道:“举章越,王魁,王介,苏轼苏辙兄弟他们五人推举最多,老夫以为让他们赴秘阁六试,诸位无意义吧。”
众人商议了一番,也是表示赞同。
三十余士子经过两制大臣筛选最后列名五人。
不过名次还要最后排定。
制科要排定三次名次,进卷一次,秘阁阁试一次,御试一次,最后综合定成绩。
最后章越,苏轼,苏辙三人的进卷并列一等,至于王魁,王介则为二等上奏排名呈给天子。
其中本来苏轼要第一等,章越,苏辙第二等的,不过王安石等数人出面反对,这三人才并为一等。
坊间里虽传闻章越的文章并非上乘,但在场官员哪个不是饱学鸿儒,贯通经史的,章越进卷的妙处都看在眼底。
最后朝廷下文给正在怀远驿的二苏,大兴国寺的章越,大相国寺的王魁及住朝集院的王介。
到了六月,汴京上空出现了日食这等异象。
天子再度起复富弼为昭文馆大大学士。
富弼辞而不受。执政遇丧皆起付,但富弼言金革变礼,不可用于太平盛世。官家连派五次遣使请富弼出山,富弼都不愿意。
朝堂上陆续有官员上疏请韩琦出任昭文相。
韩琦也不推辞,大有天子任之,我即登位的意思。
这时候朝野上陆续有人传闻,说韩琦与富弼在政事堂议论宰相起复之事时,韩琦故意当着富弼的面说到,此非朝廷盛典。
朝堂上传闻起富弼与韩琦二人不和。
富弼女婿冯京回京后,数月不曾去见韩琦。但富弼出言请冯京登韩府,这才化解了误会。
众人都称赞富弼忍让,有贤相之风。韩琦任事,堪为能臣之范。
不过韩琦还未出任昭文相,就遭人打脸了,打脸不是别人,正是王安石。
但王安石刚知制诰,就有诏下,说舍人院以后不许申请涂改(诏书)文字。
王安石一点不含糊,新官上任就洋洋洒洒地写了一篇文章表示反对说道,这涂改文字是外制的职责所在,你不可以剥夺我们的权利。
王安石在上疏里有这样一句‘特以出于执政大臣所建而不改,是则陛下不复考问义理之是非,一切苟顺执政大臣所为而已也’。
这已不是含沙射影地批评了,而相当于指着韩琦的鼻子在骂了。
王安石与韩琦本就合不来,从此以后,二人索性就连见面也不打招呼了。
这时候有人猜测,王安石一再在制科中贬损二苏,是不是因为二苏是韩琦推荐的缘故,故而狭私报复。至于为何殿试制科上要一再推举王魁,难道是因对方是富弼侄孙女婿的缘故。
若王安石真是这么想的,那么在韩琦与富弼之间,他可是真的站错队了。
而王安石的好基友司马光自知谏院后,屡屡就事上疏恳言,官家不仅一一接受,还在大宋的官场上刷足了存在感。
与此同时,与章越,王魁一并参加制科考试的苏辙突然患病不能考试。
韩琦亲自上疏,让苏辙与章越同例,一并推辞制科考试的日期,以示朝廷重贤之意。
官家同意了韩琦的上疏,将本在七月进行的制科考试,又延至了八月。
一时之间,制科未开考,但却因章越,苏辙二人两度将考试延期,都令汴京官员百姓对这一次制科考试充满了期待。
二苏早已名闻汴京,至于章越,王魁也是今科中翘楚,还有一位王介也是饱学俊杰。
这五人究竟有几人可入等?谁又能得敕头?甚至入三等?
时光转眼就至八月十七,制科秘阁考试这日。
三百一十章 良人
大相国寺香火旺盛。
无数善男信女来此烧香拜佛。
十七娘因生母身体抱恙,故来大相国寺求拜。
烧了香,十七娘与女使于寺中信步闲逛。
这时正值八月。
天气炎热,不少女子至大相国寺都身着薄衫子,行于庭间身上衣衫,各有颜色,似百花齐放,姹紫嫣红,五彩缤纷。
十七娘看了几样寺姑所织得绣布,朱翠头面,即到寺廊里歇息。
歇息时,丫鬟絮絮叨叨地与十七娘言着诸如,今年大相国寺万姓交易不比以往,又道哪里哪里出了新鲜事务。
十七娘笑着听着,拿巾帕拭去脖颈间汗水。
这时却见一名女子从寺廊另一端走来。此人行走之间,自有等盛气凌人之气,不用仔细看就知是富家娘子。
十七娘的丫鬟对富家娘子没好印象,转过脸言道:“但盼她没看见我们,否则又要拉着姑娘说好一番话了,姑娘咱们装作看不见她。”
十七娘闻言道:“傻瓜,人既是来了,这避哪能避过。”
说完十七娘起身,主动迎向对方行礼道:“见过富家姐姐,真是好生凑巧。”
富家娘子见是十七娘也有意外之色道:“我方烧完了香,到此闲逛,不意却见得妹妹。”
“既来了,妹妹可陪我说说话。”
婢女露出不喜的神色。
十七娘笑道:“正好,我也想与姐姐说话。”
二人当即在寺廊的栏凳上坐下,富家娘子看了十七娘一眼问道:“妹妹可是为章家郎君来求制科入三等的?”
十七娘笑道:“听姐姐这么说,莫非姐姐是来求王家郎君制科入等。”
富家娘子冷笑道:“他入不入等与我何干?”
十七娘道:“姐姐不是与他已定亲了么?”
富家娘子恨声道:“你没听得,他之前败坏一个良家女子之事?早令富家及我成了汴京妇人口中的笑柄。”
“道听途说未必是真。”十七娘安慰道。
“道听途说也罢了,听我堂叔说,他之前还有一个相好,听闻是他老家的名妓,为了他资助赴京考试,以身娱人。这王魁在汴京吃得用得都是全靠此人,但他却从未在我家人面前提过这女子。”
十七娘吃惊道:“竟有此事?”
富家娘子道:“正是,他得了进士第六人后,此女子发了疯般整个汴京城到处寻他,但却给他又是瞒又是骗又是躲地蒙在鼓里。最后此女还是我哥哥寻到,整个人已是神智不清了,睡醒了即哭着叫王郎,王郎。我们将她安置在家中,堂叔亲自问她,她说王魁曾许诺中进士后,即娶她为妻。”
此刻连十七娘听了怒道:“天下竟有这等负心薄幸之人?”
富家娘子恨声道:“当初我哥哥是与王魁言,日后不许纳妾更不许置外室,但他与这女子如此情深似海,若是他来恳求我纳下这女子,我未必不肯,日后仍与他成婚。”
“但我堂叔多次询他暗示他,他仍否认有此女子,甚至言来汴京读书所费都是同窗资助的,并再三许诺成婚后不纳妾,不置外室。如此凉薄无义之人我安敢嫁给他?”
十七娘叹道:“姐姐,这样婚事倒是不结也罢。”
富家娘子垂泪道:“此事我家中自是知道,本要告知他退婚之事,但依叔祖父的意思,等王魁制科考毕之后再提此事,如此不论如何我富家都不亏欠于他。到时即便他入制科第三等,我也不嫁此人。”
十七娘佩服道:“姐姐好志气,女子嫁人才次之,德方是第一。他能如此待这青楼女子,难保他日后不会如此待你。”
富家娘子拭去眼泪,冷笑道:“妹妹,你莫装作可怜我,其实在心底笑我。”
十七娘道:“姐姐何出此言?姐姐怎似要人可怜的?”
富家娘子点点头道:“我是不用人可怜,都说夫为妻纲,女子不可对相公指手画脚的。但似王魁这般人若我嫁了,真当以后对他言听计从,于心底怨自己遇人不淑?”
十七娘道:“你是昭文相公的侄孙女,自是有底气。换作一般人也只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
富家娘子道:“妹妹说得是,故而看人最要紧了。”
“若妹妹,章家郎君也似王魁如此,你当如何?”富家娘子如此问道。
十七娘一愣,然后道:“我也没办法啊,以我家世可以帮他在仕途上更进一步,但难保他日后飞黄腾达了就不去拈花惹草。”
“就算他惧我三分,但也难保他一辈子在我眼底下,日后我姿色衰退或他真遇到了什么红颜知己,我也是无法的。他真如此,只盼他明白何为主何为次,如此我也可试试看看忍不忍得。”
十七娘,富家娘子看着从廊下经行过的女子,不少都是青春貌美。
随即十七娘不由失笑。
富家娘子问道:“妹妹为何发笑。”
十七娘子摇头道:“我看我也多半忍不得。我娘说了,我生来就是眼底容不得沙子的性子。”
富家娘子闻言也不由失笑道:“妹妹,你这性子若不遇良人,唯有自己苦了自己。”
十七娘子道:“是啊,但是破镜重圆,也多了一道缝隙啊,那道缝隙何时看都会在眼底,但镜子还能用就是。”
富家娘子闻言点点头道:“我富家当初挑王魁,就是因他一穷二白,寒门子弟出身,故身上没有官宦人家的习气,哪知他就是个攀高枝的,如今看来,有的人真是不能飞黄腾达。”
“妹妹你吴家当初选章家郎君也是看中这点吧。不过嘛下嫁给寒门,即便没这般那般的烦事,但也有这样那样的辛苦。”
十七娘道:“辛苦倒是不妨事,可以施恩,却不以恩情笼络人心。日后虽我姿色不在,但却能帮他分忧作个知心人,能帮他处理内事,孝敬兄嫂照顾家人。只要是聪明人就知当如何了。”
富家娘子笑道:“如今章家郎君看来倒是个良人,不过日后……我倒盼妹妹和顺一生。”
“姐姐也是,再觅良人就是。天涯何处无……良人就是。”
说完十七娘与富家娘子把臂同游。
二人的女使看着方才两女还是有些剑拔弩张的样子,如今一瞬间已是亲如姐妹,都不知说什么话,顿时大为惊奇。
三百一十一章 秘阁
十七娘与富家娘子把臂而出。
富家娘子问道:“是了,章三郎君呢?”
十七娘道:“正闭门读书。”
富家娘子微微笑道:“中了状元后,还能褪去繁华,用心于诗书上可知章三郎君……”
说完这里富家娘子悠悠地叹了口气。
十七娘心底有些高兴,不过她知道对方话没那么快说完话。
顿见富家娘子接下来道:“不过还是那句话,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若日后成婚,也需安排些手段或准备些后手来防着。让那些男人知道,若要负心也没那般容易。”
十七娘闻言有些好笑。
富家娘子道:“是了,他交往的朋友,家中的下人,你也要安插几个心腹,平日帮你盯梢行踪,要紧时候能够懂得给你通风报信。家里的钱财需牢牢把着,切莫贴补他婆家那些亲戚朋友。正所谓斗米恩升米仇,为何有些富贵人家宁可将大把大把钱财赊进庙里,却不肯多舍些钱财接济亲邻下人,就是怕这山高了那山就低。”
“妹妹,我这些都是肺腑之言,若是成婚日短,你不觉得,但长久了,你就知道了我这些话的好处了。”
十七娘揣摩富家娘子这些话,半是好心半是埋坑,到底真耶假耶,有时也不是那么容易分清楚。
十七娘还未言语,却见迎面正走来一人。
“富娘子,有礼了。”
说罢一名二十余岁,文质彬彬的男子向富家娘子行礼,神色甚是高兴。
不过十七娘却见富家娘子眼中对此人闪过一抹厌恶至极的神色。
十七娘同时看得这男子看着富家娘子时,余光却时不时扫向自己。
十七娘眉头微皱道:“姐姐,小妹还有些事,先行一步了,改日再与姐姐叙话。”
“也好,改日再与妹妹叙话。”
十七娘走后,那男子看了一眼对方背影,此人正是在大相国寺内读书的王魁了。
王魁读书读得发闷,故而走出书房到大相国寺里来走一走,也算是散一散心,不意正好碰见富家娘子。
他这几日对富家娘子是朝思暮想,见到对方在此当然是欣喜若狂。故而他来富家娘子面前正欲打招呼,却见对方身旁另一位佳人。
王魁一见对方不仅容貌还胜于富家娘子而且气度出众。
容貌出众也罢了,最要紧是王魁心想,此女能与富家娘子把臂同游的,必定也是从达官巨室出来的闺阁女子,不由心底一动。
王魁那副略有所思的样子,正好看在富家娘子的眼底。
若非富弼交待自己在制科之前不要与王魁翻脸,言及退婚之事,富家娘子早就骂去了。
王魁随即又看向富家娘子,温言道:“愚娘,你特意是到此来看我的吗?”
富家娘子斥道:“我与说过多次,莫呼我小名。”
王魁歉然笑着道:“是,这边不是没有外人么?”
富家娘子看着王魁这样子,想生气又生不出气来,不管对方对哪位桂英娘子如何,但对自己一直是如此温和有礼,哪怕自己给他甩了脸色,他也是从不发任何的脾气,永远是这般脸带笑意,款款细语的样子。
富家娘子没有言语,王魁以为对方真是来看自己,当即笑道:“寺内积香厨的斋饭甚好,平日不招待外客,正好这积香厨的僧人与我相善,我请娘子你……”
“不必了,”富家娘子打断了王魁的话,顿了顿又放缓道,“你安心读书即是,制科……要紧。”
王魁笑道:“娘子放心,于制科我已是十拿九稳,只是这些日子里,我对娘子思念甚紧,可谓茶不思饭不想,天见可怜终叫我见你一面。”
富家娘子想到自己看到桂英思念王魁成疾的样子,又看到王魁如此心底欲呕,又觉得此人好生可怜,最后道了一句:“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王魁一脸错愕地站在原地,而富家娘子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太平兴国寺。
入夜后天气已是凉爽。
去年省试秋试落第的举子不少都寓居于太平兴国寺内过夏,课读为文,作些秋卷,以备来年大比。
一到了入夜时,举子们都出门纳凉,顺便与同科切磋学问。
三三两两,行于树下或坐在亭边。
钟声过后,晚课之时,僧人们双手合十排队进入佛堂。
寺内那株传为大禹种下的古槐下。
章越如往日般提着盏灯在树下纳凉读书,抬起头看见罗汉堂里灯火通明,僧人们打坐诵经。
章越闭起眼睛耳听身旁梵声颂咏,木鱼起起伏伏,以及夜风轻摇槐叶声。
一名书生见了大奇,不由向一旁僧人道:“此人是谁,我来寺中两月,时常看他来槐下读经,却从不与人交一语。难道并非今科士子不成?”
僧人合十道:“此时小僧亦是不知,只是……”
“只是……什么?”
僧人道:“檀越可知此树乃禹迹否?”
书生道:“不曾。”
僧人道:“这位读三月有余了,时常来此树下读经……”
“原来他白日也来啊。”
僧人道:“正是,说来也是此古槐甚奇,平日雀鸟亦不敢伏身,而且这读书人至寺后,坐于树中何处,总有树叶蔽庇……”
读书人闻言笑了笑,正摇头欲走。
却见僧人继续道:“日头由东至西,这书生所坐之处,却始终半点不落丝毫阳光,甚至片叶不落,贫僧观之月余心感甚奇。当然或许小僧眼花看错了也说不准,到底说来,还是这位檀越与众不同之故,故我才多留意了几分。”
读书人觉得僧人言语不可太信,问道:“那么此槐树有灵了。”
僧人道:“正是万物皆有佛性。”
这名读书人闻言点了点头,不由生结识之心。
于是这名读书在古槐下立了片刻,等章越起身后,方才上前向对方言道:“在下福州府人士姓许名将,想要结识兄台,冒昧打扰之处还请见谅。”
章越勾起笑容拱手言道:“原来是许兄……幸会,幸会。”
许将见对方没有言自己的姓名,不由奇怪。不过他没有不悦,有奇行者必是卓毅之士,不可因些许仓促下定论。
不过他走近一看,对方年纪似比自己还小了几岁。
二人于树下坐下相聊一番,尽管许将之前没有小觑之意,但仍为对方谈吐片语中显露的才学眼界感到不胜佩服。
二人足足聊了半个时辰。
章越起身言回房歇息,此刻许将已确认对方乃是一名高士不禁再问道:“兄台真是世上第一流人物,可否不吝将姓名告知许某。”
章越看着许将笑道:“以兄台才学,不出数年,你我必可再于朝堂上相见相识。”
许将吃了一惊心道,原来对方即已是官员。
章越正色道:“不过早些告知也无妨,在下章越……暂住寺内以备制科,此事还请许兄万万替我守秘。”
许将闻言大喜道:“原来状元公!难怪方才得状元公片语,令许某大有所获。”
章越笑道:“许兄言重了,吾亦有所得。”
章越屈指算来自己还有五日就要制科,于是对许将道:“若许兄不弃,入夜后,你我即至此槐树下,切磋经史如何?”
……
八月十七日。
这日,一辆马车停在太平兴国寺小门前。
唐九,张恭二人驾着马车早早等候在此,章越从寺门而出,正欲登门不由回望古寺。
这三个月余的苦读,真令自己可谓读书破万卷,更重要的是洗涤了自己中状元后,忙于期集时的尘心。
少了许多俗事,却添了清净之意,让自己更多的反省自思。
如今自己又将赴大科。
章越坐着马车经一路行驶,抵至崇文院。
崇文院又称三馆,乃唐时所设,宋初为了重现盛唐气象,重建了此馆。
章越报上姓名下车进院,东侧是昭文馆、西侧是史馆、南侧是集贤院。
章越经人带路从集贤院经过,直抵秘阁。端平元年于崇文院中堂设秘阁,又从三馆中选取善本图画等入藏。
秘阁与三馆不同,这里只允许皇帝或者皇帝允许的大臣入内。
可想而知,秘阁之重又重于三馆。
如馆阁,馆就是三馆,阁即是秘阁。
馆阁除了藏书之用,在馆阁中供职的馆阁官员,也因亲近皇帝,成了储才育才之地。
故而省试在礼部贡院,而制举却在秘阁。
章越抵至秘阁前时,反觉自己竟是最早到的。
等了片刻,苏轼,苏辙兄弟也联袂而至。
章越看到二人露出笑意,二十六岁的苏轼目光澄清,脚步轻快,而苏辙刚生过了一场病,面色有些苍白,步伐有些凝重。
这一刻章越不由想到张方平对二人的评价。
苏轼明敏尤可爱,苏辙谨重,成就或过之。
章越迎上前,苏轼笑道:“之前还道不能与度之同场,甚为遗憾,如今遇上,却实在欢喜不起,还望度之手下留情。”
章越笑道:“子瞻兄莫调侃我了。”
章越看向苏辙言道:“之前听闻子由兄身体不适,如今可大好了?”
苏辙笑着点点头道:“已是大好了,多谢度之挂念。”
三人说说笑笑,这时王介,王魁亦至。
三百一十二章 六论
五名应制科考试的人到场。
与解试,省试,殿试乌泱乌泱的考试人群不同。应制科的人数很少。
制举起源于汉朝,如晁错,董仲舒都是制举出身,进士科起源于隋朝。
制举与进士科最大的不同,就在于他是汉朝察举制的延伸。
战国时是世官制,父子相继,察举制打破了父子相继,变成由下至上,皇帝通过官员的举荐来选拔官员。
当然察举制也带来了任人唯亲,权力也在小范围内交替的问题,好比九品中正制,但比起世官制无疑权力更收归于朝廷。
到了科举制兴起,就更不兴任人唯亲,一切由考试来选拔人才。
当然科举制也有弊病,但比察举制更归于朝廷,对百姓更趋于公平。
到了宋朝,地方官府官员的官名还保留着察举制的称呼,比如幕职官,好比节度使州推官,防御使州签判都是唐与五代时地方节度使的幕职官。
到了宋朝,这些官员们大是科举制出身的官员,由朝廷派出至地方的。
至于宋朝节度使大多是有节度使的名,没节度使的权。
另外荫官荫子的制度,还带着些许世官制的遗俗,不过如今官场上已是科举出身官员的天下了。
而宋朝也保留着制举之选才方式,算是新时代与旧时代两等新旧方式并行。
察举在于人数少而精,其实大费周章的举办科举,不仅耽误了很多人一生的光阴,而且占用了朝廷的大量资源,如果推举的大臣没有私心,这其实是比科举制更好更有效的选拔人才方式。
但是……
章越年轻时候很喜欢钱穆的论中国政治得失的中钱先生推崇于汉的政治,对于宋明清之制颇有微词。
其实从中央集权,强干弱枝的角度来说,是一代强过于一代的。
故而章越当初得知韩琦,富弼同时向皇帝推举了自己时,还是有些意外的。
万一考不中,也可以与同僚装逼说,不是自己一定要去,主要是怕去了不给两位宰相面子嘛……
自己又不是王安石。
韩琦推荐王安石试馆职,却给王安石拒绝。
试馆职,也是察举,什么时候连官位的升迁都要考试这才好玩了。
但毋庸置疑,科举制的好处就是门槛低,否则章越这般出身,富弼,韩琦,欧阳修根本不会察觉到自己。
先进士而后制举,算是古今两等选拔机制的佼佼者了。
在场五人皆是,此刻秘阁门前谈不上剑拔弩张,但自有一等莫名之气氛。
这时候阁门打开,一名扫地僧模样的阁吏对五个人招了招手道:“等着作甚?进来!”
五人不由一愣,这就是传说中的天下第一难的秘阁六试?
丝毫规矩排场都不讲?
这令刚进行过进士考试的章越一时有些不适应。
看来果真制科考试难在荐举,进士考试则难在考试。
一个参加人数多,讲排场,一个人人数少,不讲排场。
章越等五人先后入内。
但见秘阁中堂内摆着五张案几上上铺好了文房四宝,堂间正中是圣人像,四周高阁上皆架着书籍。
“张望什么,坐啊!”扫地僧模样的阁吏拿着拂尘一面打扫着书籍上的积灰,一面对五人言道。
五人对视一眼,都是先对圣人像先行礼后,这才各自入座。
不久秘阁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但见吴奎,杨畋,王畴,王安石等四名官员陆续抵至。
在琼林宴上,章越与四人都照过面了,其中王畴是自己省试时的考官,至于杨畋,王安石都是自己殿试时的详定官。
至于吴奎则没什么印象。
当即考官们将试卷放给了考生们,然后分东南西北入座,仿佛如四灵兽般全程守护着五名考生答题。
章越深感这考试要作弊,着实是很难啊,考官与考生比几乎达一比一。
苏轼再用倒立笔管的方式提醒弟弟也是有点难了。
不过无论如何,能见识到了传说中的秘阁六试也算是不虚此行。
这就是不重排场,重过程的考试。
章越浏览卷子。
上面六题分别是《王者不治夷狄论》
《刘恺丁鸿孰贤论》
《礼义信足以成德论》
《形势不如德论》
《礼以养人为本论》
《既醉备五福论》
章越看了一眼,不由倒吸一口凉气,真不愧是天下第一难的秘阁六试,真是贼难。
章越还未多想,就听坐在身旁的王魁似身子一晃,跌坐在地。
章越没多例会。
这秘阁六论,难在哪里?
难就难在浩瀚的阅读面。
如王者不治夷狄论出自哪?出自《春秋公羊传》隐公二年。
但是你翻遍春秋公羊传整本书,却找不出这句话,为什么因为这出自何休所写的注释。
在原文‘公会戎于潜’下,何休注释了一句‘王者不治夷狄’。
六论必须要写出出处‘春秋公羊传’,哪一句‘公会戎于潜’,谁注释的‘何休’,最后还要熟练引用上下文。
这一题不仅出自于经,还是经之注释。
至于《刘恺丁鸿孰贤论》分别出自于《后汉书·丁鸿传》和《后汉书·刘恺传》。这出自于汉书,属于经史里的史。
《礼义信足以成德论》出自《论语·子路篇》,樊迟学稼,是汉经学家包咸注。
需知为论语作注的不计其数,记有孔安国、包咸、周氏、马融、郑玄、陈群、王萧、周烈生,魏时何晏集合以上等人出了本《论语集解》。
宋人多读这一版。
原文是樊迟学种庄稼,然后为孔子鄙视,注释说礼义与信足以成德,又安用稼哉?但很少人记得这一句,就算知道,也不知是包咸所注。
《形势不如德论》也是极难,出处极多。
比如一句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就足够将你混淆的,各家反复都有提及拿来引用。
但出自史集的只有一处,那就是《史记·吴起列传》的太史公曰。
《礼以养人为本论》出自《汉书·礼乐志》。
《既醉备五福论》出自《诗经·大雅·既醉》及郑玄注。
秘阁六论出自三经三史,三经都不是正文,而是注释。
而要过阁,必须要通四以上,也就是说要答对四题,必须是全通,错了一处或原文稍有交待不清都不行。
若换了殿试之前,以章越之能,或许只能通个二三道。
但如今经过三个多月的寺中苦读,章越看完题目可以说是……
三百一十三章 形势不如德
五名考生开始写文章,以往秘阁六试都不备稿纸,文章略显草率。但这一科开始允许考试用稿纸,故而众考生们先将文章写在稿纸上。
五名考生的一举一动,可谓落在四位考官眼底。
孰能孰不能,可以说略有所知。
王魁满额大汗,卧笔发虚,边写边是汗珠淌落,时不时的以袖拭汗,甚至突对着架阁上的书籍发呆,口中念念有词。
王介诸位中年纪最长的人,下笔之中时而眉头微蹙,时而豁然开朗。总体而言情绪没有太多外露,不愧是五人中真正有过作官经历的人。
而苏轼下笔脸上带着欣欣然之色,但看他运笔似颇为凝塞。在场五人,其他四人都是悬腕肘案,甚至平肘而书,笔动似翩翩起舞,唯独他一人腕压于案上,似一个字一个字写得颇为辛苦。
当今书家大多不提倡如此写法,汗水易洇湿纸张,也不利于求妍。
而且他人都是双钩,苏轼仍是单钩执笔。他人运笔是直的,苏轼却是卧的。
在外肯定要有人议论,但几名考官见了苏轼执笔虽奇怪,亦觉得不拘一格也无妨。
其弟苏辙则沉着谨慎,始终眉头微皱,一丝不苟地答着题。不过似病体未痊愈,神色有些苍白,不时咳嗽。
然而苏辙外看谨重,但下笔却十分犀利。
譬如第一题王者不治夷狄,他居然论之,儒者必慎其所习,习之不正,终身病之。《公羊》之书,好为异说而无统,多作新意以变惑天下之耳目,是以汉之诸儒治《公羊》者,比于他经,最为迂阔。至于何休,而其用意又甚于《公羊》,盖其势然也。
好一句公羊经‘异说而无统’,还将治公羊经的读书人都骂进去了,称为迂阔。至于注公羊的何休也是。
苏辙的文章丝毫不似他面上看起来老实厚道的样子。
至于章越自也是矜重,但五人之中倒数他最举重若轻。好似写寻常文章,丝毫不见紧张之意。
坐在章越面前的杨畋看着对方答题的墨书,可谓是大巧似拙。每一笔每一划都极为工整,法度严谨。
所谓不求妍而自妍,说得就是如此。
真不愧是状元公啊,杨畋不由捏须从心底赞了这么一句。赞叹归于赞叹,他们仍盯着五位考生的一举一动。
章越看完六题,可谓胸有成竹。
秘阁六论最难的就是出处,注释,因出题范围漫无边际,又无所不问,可谓是过阁难难如登天。
但三个月来,他于太平兴国寺内白日读书,晚上在梦中再读五个时辰。
一个月读史,一个月读子书,最后一个多月将所有读过的书再温习一遍。
三个月读来抵得旁人一年,加上之前积累的经学功底,可谓水到渠成。
对于第一题王者不治夷狄。
章越写得是。
论曰:韩昌黎曰,诸侯用夷礼则夷之,夷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此春秋之意也。《春秋》书“公会戎于潜”。何休曰:“《春秋》王鲁,明当先自详正,躬自厚而薄责于人,故略外也。王者不治夷狄。录戎者,来者勿拒,去者勿追。是以进于中国之意也。”
鲁隐公二年,王会见戎(夷狄)于潜。
所以何休注写到,春秋王鲁(孔子以鲁王为第一视角写的书),咱们先做好自己的事,反省自己薄责别人,故而夷狄的事不记载。
王者不去研究夷狄,但如果有夷狄至中国来,咱们也就记载下,人家走了不记了。
章越这里引用韩愈的话,夷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蛮夷主动到中国来与我们打交道,那就是认同我们华夏文明的文明人。所以王者虽不治夷狄,但对于文明人咱们不能拒绝。
这论论题不难,难的是出处(公会戎于潜),引用注释的上下文(何休的一大段话)。
同时直引书中的话,或稍作变化为题目者为明数,比如章越这题《王者不治夷狄》就是明数。
另外颠倒句读,窜伏首尾而为题者为暗数,说白了要将注释出处隐伏全文中,不可以直白引用。
秘阁六论中必须明暗相参,暗数不过半,都用明数会显得你很没水平。
下面数题对于熟悉掌故的章越而言,一点不难。
到了礼义信足以成德论时。
这题出自樊迟向孔子学种庄稼。孔子说这事我不会,你问老农吧。樊迟走后,孔子背过身就对学生说,樊迟这人真是小人啊。君子好礼讲义,老百姓就会跟从你了,用什么自己种庄稼?
包咸在注疏里云‘礼义与信,足以成德,何用学稼以教民乎?’
章越在此想起了期集时,菊花落英不落英的问题。
有一人反问自己道:“何不问圣贤而问老农。”
此人大概是忘了这一句,孔子自己说得这句,学稼吾不如老农。
但孔子昔年也曾为乘田,苑囿之吏。
章越写到这题时就为樊迟辩护了一二。
最后则是形势不如德论。
这句话也很考验功夫。
这句话的出处,是在太史公赞曰里一句话‘吴起说武侯以形势不如德’。
但只是这句不行,吴起与魏武侯到底说了什么话?
这句话比原文更重要。
当时魏武侯与吴起顺西河而下,言此形势为魏国宝地。吴起对之,在德不在险,昔三苗……(列举夏商地利形势最后被灭国)由此观之,在德不在险。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尽为敌国。
所以这两句并列才是交待清楚。
每论五百字以上,六论合计三千字余字。
章越在稿纸上写完,略进行删改,之后在卷上誊正。
六论书完后,章越发觉日已稍稍过午,至于苏轼他们都忙于抄录。
章越也留意到苏轼写字时特殊之处,想起当初苏轼刚进京时,很多人也说苏轼写字怪异,后来欧阳修对他说了一句,当使指运而腕不知。
苏轼从此也念头通达了。
章越当即收拾起桌子来,此举引得其他考官,考生一惊。这秘阁六论许一日一夜的,章越这么快就写完了?
此刻苏轼正为形势不如德论犯难,他记得在德不在险是吴起说的,形势不如德是吴起说的,但却忘了这两句话联系的上下文。
他却见章越收拾好桌案,将试卷递给面前的杨畋后,朝众人略一拱手,之后大步离去。
“好生潇洒自如!”苏轼叹了一句。
三百一十四章 破天荒
八月十八日。
秘阁试考毕。
四位考官马不停蹄当场改卷。五名考生的卷子要经王安石,杨畋四位考官遍历,在卷后写下批语,最后议定等次。
制科成绩分为五等。
按照惯例一二等虚设,反正只要你是个人就考不了一二等。
实际考生等次分为第三等第四等第五等。第三第四等有上下之分。比如第三等,第三次等,第四等,第四次等如此。
最差为第五等,第五等没有上下之分。
至于秘阁阁试在于筛选考生是否入等,以及决定最后参加御试的人选。
要参加御试必须入第四等以上,到了景佑年间更改为允许第四次等以上也可参加御试。
故而能参加御试,最少也是第四次等,甚至入三等了。
入三等有多难?
宋开国至今制科所取三十余人中,也唯有十七娘的伯父吴育一人入三等。但吴育不是第三等,而是第三次等。
制科第三等至今无人得之。若制举考试中能有比状元更高的头衔,唯有制科三等了。
最后是否能入三等,取决于御试上官家圣意。
王安石等五名考官先决断考生能否过阁(通过秘阁六试)。
六论通四以上,则可过阁。过阁后最少为第五等。
第五等看似在望,但过阁之难难如登天。
虽然能参加秘阁六试都是佼佼者,精英中的精英。故而通一二以及通五甚至全通的考生都很少。
大多人都是通三通四的。
众考官先看王介的卷子,评卷规矩如下,先看出处,上下文是否交代清楚,至于文意言辞次之。
王介的卷子最后五位考官一致给出了通四的结论。通四也就意味着过阁了。但文章言辞稍逊。
最后给王介一个第五等的评价,这意味着王介无缘于御试。不过王安石很是为老朋友欣慰了一番。
之后是王魁的卷子,很遗憾尽管众考官对他的文辞章法都是赞叹不已。但只有通三,故而以不合格罢之。
却见王安石为王魁道可惜,与众人言道,若是过阁,以王魁的文章是可入四等的。
众人也是遗憾,规矩如此,不能入等就是不能入等。
接下来众考官们看到苏辙的卷子。
考官中吴奎本人是天圣五年的进士,又在皇佑元年举贤良方正能言极谏科第四等。在场之人中唯独吴奎一人即考过进士科,也考过制科。
吴奎本人也是性强记,号称无书不读之人,故而此番制科考试,众考官以他为主。
吴奎看了苏辙的卷子笑道:“如今世人要么尊经,诋经,苏子由年纪虽小却好大词。”
杨畋笑道:“吴公,我听闻这苏子由曾言公,谷二传不足取,治春秋只取左传。”
吴奎道:“公,谷二传确有传凿之意,不过至孙泰山后,今人治春秋多有臆说之病,以诋经为能事。此子由贬而有理,二十年后天下治春秋者必有此人一席之地。”
其他考官也是认同吴奎之言,独王安石一言不发。
最后众人查阅文章,发现苏辙在礼义信足以成德论中,没有交代注释出处是汉朝的包咸,故而被判为不通。
众考官见此多是为苏辙可惜,就差那么一些就是全通了。
最后六论,苏辙以五通合格,初定第四等,到底是不是第四等还要经御试后再授予最后等次。
之后则为苏轼的文章。
苏轼是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原先制科十科用得是不同策题,但景佑、宝元年间,先是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茂才异等两科用同样的策题。
之后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博通坟典明于教化,才识兼茂明于体用,茂才异等四科用同样的策题。
如此一来,这几科即名异而实同。故而这四科进士对外都可以自称贤良出身。
见到苏轼六论,众考官皆一致赞赏,连对苏辙颇有微词的王安石也破例对苏轼赞许。
美中不足的是读至形势不如德论时,众考官都看得出苏轼于此篇稍有不足。
第一句‘《传》有之:“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这句话是出自孟子,而并非是传。
不过瑕不掩瑜。
最后苏轼得了通五。
当议论等次时,一旁王畴率先道:“篇篇文义灿然,苏子瞻非三等不可,四等即是屈就。”
杨畋问道:“那是三等,还是三次等?”
王畴道:“当然是三等,而不是三次等。”
要知道制科一二等虽说虚设,但三等也从未有人可以得之,说来也如同于虚设。当年吴育得了第三次等已经是满朝上下一片哗然了。
“介甫你来拿句话吧!”王畴向王安石问道。
王安石毫不犹豫地道:“苏子由当得。”
吴奎见王安石也是支持苏轼,最后点点头道:“我也以为当得,制科从未有人第三等,如今推之,虽说我等为国举贤,称得上是于心无愧,但会不会怕外人议论得?”
王安石出声道:“苏子瞻虽年少,但已能博考群书,而深言当世之务。此番才能志力确实无愧于三等,只要我等不欺心,外面的议论罢了,吴公实在是多心了。”
吴奎为王安石一刺,心底有些不舒服,面上仍平静道:“的确,若御试之后,苏氏昆仲一人入三等,一人入四等,真可谓盛世。”
几名考官听了,最后一致决定将苏轼的等次定为第三等。
写定之后,吴奎抚须道:“制科三等,在本朝称得前无古人,不知后来有无来者。”
众人都摇头道:“难矣,难矣。”
王畴道:“似苏子瞻这样的人才一百年才一出,哪里有第二人呢?”说着王畴在苏轼的卷上写下了自己考语。
“独此一人。”杨畋亦如此道。
说到这里,吴奎道:“既是如此,咱们就上奏官家吧。”
在场中杨畋最是高兴了,因为苏轼苏辙都是他与欧阳修保荐参加制科的,这意味着他着实有识人之明啊。
王畴道:“慢着,还有一位章度之。”
众人这才恍然,苏轼的文章着实太好,令他们竟一时忘了还有章越。不过章越不过十七岁,纵文章写得好,但论博闻强记,肯定是不如二苏兄弟了。
何况章越才刚刚考完进士科,而是苏氏兄弟为了制科考试,连去作官也推迟了,足足在寓所里备考长达整整一年。
一个有备一个无备。
于是众考官们齐览章越考卷。
一人看完传递给另一人。
吴奎看完后道:“先说说不通处吧!哪位考官看出了?”
但见杨畋摇了摇头。
之后王畴摇头。
王安石亦摇头。
吴奎苦笑道:“我也没看出。”
王畴惊讶地问道:“当真一处错处都挑不出么?”
众考官又足足找了半个时辰。
众考官们一致得出章越六论全通的结论,都是难以置信。
全通啊!
连苏轼苏辙兄弟都无法办到。
“听闻章度之十二岁贯通九经,我还道是道听途说之言……”吴奎摇头道。
王安石最是博闻强记,此刻也道:“怪哉,怪哉,难不成章度之是一面对着书一面抄的题么?否则……”
杨畋感慨道:“读完一个屋子的原籍不难,但读完了还丝毫不错,着实难也。难道此子的学识真有汗牛充栋之富?”
“十七岁即是如此。”
而吴奎拿着章越卷子再看了一遍,皱着眉头向王畴问道:“你方才在苏子瞻的卷上如何评?”
王畴面上有些挂不住,言道:“我记得子瞻之才百年……百年一出……无第二人。”
杨畋庆幸,自己方才只是说说,没有将意见落于卷上。
吴奎道:“大家都说了这么多,给个如何等次?”
杨畋苦笑道:“总不成再给一个三等吧?”
众考官听了都笑了。
制科至今一百多年了,一个三等的都没有,这不是一百年一出,而是两百年一出了。
结果这一科不仅出了,居然一口气就出了俩。
上至天子下至百姓,都会不约而同地问一句,你们是认真的吗?
“诸位议了半日,都不能挑出错处,不如勉强章度之名次降一降?”王安石问道。
王畴反对道:“此实不公也。只是因我们先看了苏子瞻的文章,就将章度之贬之,此事我办不出。”
“那就将苏子瞻名次降一降?”王安石又问。
其他三名考官也是反对。
“介甫素来有决断你怎么看?”
王安石道:“既都不能降,那吾以为还是那句话不欺心就好。”
“吾等不欺心,却怕世人以为我等烂荐。”
杨畋道:“唐时荆州衣冠薮泽,每岁解送举人,多不成名,号称为天荒解。”
“之到刘蜕舍人以荆州解送,一考进士及第,号为破天荒。可见这破天荒不是坏事,只是好事!”
吴奎拍腿大笑道:“正是如此。”
杨畋道:“正是破天荒般,若是日后二子皆成大器,世人反赞我等今日有识人之明。再说了我们皆列三等不算数,最后还要御试后,官家说得算。”
吴奎微微笑道:“那就先如此报上去。”
吴奎与众位考官最终商议之后,亦在章越的卷子上写下了一个三等,最后上奏给官家。
而得知章越,苏轼阁试皆名列三等后,崇文院集体震惊了,中书省亦集体震惊了,连官家也是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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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一十五章 考后
大相国寺旁的得胜楼。
考完之后王魁与何七及几位汴京豪商,歌姬正此痛饮美酒。
王魁在大相国寺读书数月,期间也有数度忍不住寂寞,想要溜至烟花柳巷里寻欢作乐。毕竟他是在风流场经历过的,但最终他还是能耐下来。
但如今制科之后,他倒是再无顾忌,何七知他心意立即给对方安排了取乐的烟花场所。
一名豪商对王魁举杯笑着道:“王大官人,此番先预贺你大科马到成功。”
寻即另一名豪商笑道:“何止马到成功,需制科三等,如此方才衬得上大官人之才。”
王魁笑了笑道:“制科三科不敢奢望,本朝除了吴正肃公外,至今无人入三等。王某实不敢奢望。”
何七笑道:“你们看大官人谦虚了不是。”
一人大商人笑着道:“就凭着富相公的面子,几位考官哪个敢不卖你的面子。”
另一人笑道:“是啊,若是大官人制科此番入等就不用离京了吧,直授京官吧。”
王魁矜持一笑,没有言语。
两位商人见此打了个哈哈。正要揭过,王魁却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考前富相公确曾许诺,若制科入四等,可以留京,若入五等出外两年,即代还回京。”
两位商人露出惊喜之色道:“这么说我们以后要多仰仗大官人了。”
何七笑着道:“你看咱们王大官人就是爽快人,连与富相公的私事都告之你们了。”
两位商人连忙道:“晓得,晓得。我们二人就是嘴严,一定不透露给外人。”
王魁笑道:“两位我还是信得过的,不过能留京还是留京的好。”
一名商人揉着身旁的歌姬笑道:“是啊,王大官人,你看还是汴京好,汴京的女子皮肤滑得似绸缎般,到了外头哪里找啊。”
说完身旁的歌姬也是面带秀色地娇笑。
众人见此都是哈哈大笑。
酒过三巡,王魁有些踌躇满志道:“好了,闲话不必多说,既是相逢即是有缘,咱们座上客常满,尊中酒不空。”
数人皆笑道:“王大官人果真爽快,喝酒,喝酒。”
当即众人饮罢,两位商人告退。
临走时商人不仅将酒钱算了,还给二人各赠了二十两银子。
王魁看着这银子,有些担心地对王魁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他们不会托我求富相公什么事吧。”
何七闻言哈哈笑道:“俊民兄,二十两银子能成什么事?你不仅小瞧了富相公,也小瞧了自己。”
王魁道:“只是这平白得来之财,总是有些不踏实。”
何七笑道:“俊民兄,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我怎么会害你呢?方才那王姓商人作棉布生意,如今有个何姓商人处处堵他的门,他正寻思到官府里找门路将对方弄死。至于那方姓商人倒是没事,不过他在汴京也有不少生意,但也想平日里能够多结交些官员。”
“你放心,在你与富家没有结亲前,他们不会求你帮忙。这顿饭不过是他们认认门,与你先示个好,等着日后你成了富家的女婿,再顺理成章求你帮忙。这世上万万没有事到临头再求人的道理,大家都是先将路慢慢铺过去。你放心,这些富商各个都是人精,求人送礼都是门儿清,自有分寸在其中。”
王魁闻言释然道:“如此我就放心了。如此就到手二十两银子,钱也太好赚了,何兄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怕日后麻烦。”
何七脸色稍变,他知王魁这话在刺自己呢。他居中撮合拿二十两银,王魁竟嫌自己拿多了?
何七不动声色道:“俊民兄,不曾在外交游,不知这些汴京商人出手阔绰,这汴京城里十万贯家产都不算富,百万千万的都有。”
“钱财可谓到处都是,就要有没有门路去拿。不过俊民兄若担心日后惹了麻烦,我帮你都推了就是。”
王魁忙道:“何兄,你也知我不善于与这些商贾应酬。如今你我可是同在一条船上。只是你也知我身上事太多,之前殿试前的事还未按下,不免忧心。”
何七失笑道:“无妨,为今之计就是富家娘子成亲。若你与富家成了亲,除了谋反大罪,天大的事都可以给你按下,你说之前的事不是在汴京传得沸沸扬扬,为何至今无人找你麻烦,就是看在富相公的面上。”
王魁闻言长叹了口气。
何七道:“俊民兄你这是?”
王魁叹道:“你说得倒是,可不知为何,富家娘子待我冷淡了许多。我是怕婚事有变数。”
何七安慰道:“明日制科入等的消息一出,富家就会对你刮目相看了。”
“若不曾呢?”王魁问道。
何七道:“不曾,那俊民兄你唯有速速离京上任,先避一避风头再说。对了,听闻殿试上有个王外制对你甚是青睐有加么?”
王魁道:“你说得是王介甫吧。他对我的文章倒是青睐有加。但殿试后,我曾两度上门拜访,他却对我不甚理睬。听闻此人不近人情。他本来与欧阳永叔,曾巩等相善,但因与韩相公恶了之故,与他们都疏远了,如今只与些不得志之人往来,看来也不如何。”
何七道:“俊民兄,我看这王外制抬举你必有深意。此人我读过他的文章,是极有才略,也时常听旁人说起他的才干,如今为两制官,他日拜相也说不定。俊民兄不可错失机缘啊。”
王俊民知何七素有见识,但这次却不以为然。
王安石与韩琦交恶,两制官又如何,日后在朝堂上是呆不住的,自己如今去结交他又有何用?
却说章越从崇文馆考完秘阁六论后,即回了家。
回家他也不说话,而是关在房门里写文章。
他写的题目分别是。
《两仪生四象》,《刑罚可以任治》,《治世军礼同》,《邦国育才之道如何》,《九仪之命正邦国》,《拱璧驷马何以不如进此道论》
这是景德元年,富弼考茂才异等科时的题目。
章越当时看了没有多想,但如今考完六论后,因富有余力,回家又是一气呵成将六论写了下来。六篇写完,章越仿佛积蓄在胸的文气这才稍稍得以宣泄,如大江大河入海了一般。
写完文章后,章越即是合衣睡去。
章实见自己弟弟制科考完后回家一句话也不说,自己一个人就关起门来,连饭也不吃,也觉得十分奇怪。
章实心想,莫非是制科考试太难了?自己这平素心高气傲的弟弟突然考砸,故而回家闭门不出么?
期间有十数波客人至府上拜访章越。
章实推不过只好告之,他们章越考完一回家,就一个人闷在屋里,任何外客也不见。
众人中也有觉得情有可原,也有觉得是不是考得不好的缘故。
于是他们理解的说了几句,如秘阁六论之难天下周知等等的话来。
次日,章越睡得日晒三竿方才起床。
秘阁六论是八月十七日考的。
若是六论入四等,考生会在八月二十五日在崇政殿参加官家亲试的御试。
一般而言朝廷会在八月十九这日来通知考生参加二十五日的御试,甚至快的时候八月十八日当日考官改完卷子上呈官家,即可通知考生了。
章越正好与章实二人闲话家常。
三个多月没回家,家中变化挺大的。
首先是章丘参加了国子监五月的‘混补’试,这一次考试在京一千多名举子参加。但国子监进士科只录十人,但章丘最后以第二名中式,如今也成为了一名太学生。
章越听了不由是又惊又喜。
至于章实虽过了两个月,但如今再提及也是很是高兴,大有我虽没读书又如何,但儿子出息就成。
“不过你郭师兄此番混补亦落第了。”
章越闻言一愣,半天不语。
章实道:“三哥儿,不怪你郭师兄,谁知此番考监试的人实在太多了。你郭师兄……”
“他如今如何?”
章实道:“他本要回南京读书,是我再三劝了,说明年五月还有一场混补。”
章越道:“若是明年混补就算入了国子监,后年的省试就考不得了。”
章实失色道:“那不是还要再等四年,三哥儿你与郭师兄交情这么好,你总要帮帮他,你与卢直讲不是师生?”
章越想起之前想将郭师兄引荐给卢直讲,但却为他拒绝的事。
章越摇头道:“这样的事总要郭师兄自己肯才好。我是不好为他作主的。”
章越想起郭学究与郭师兄的妻儿都还在老乡。
章越道:“为今之计就是将他的老夫妻儿都接到汴京来。咱们雇好车好船,让他一家老小在路途上不至于辛劳,还有不可先告之郭师兄。”
“妻儿容易,但怕是郭学究不肯离开故土啊。”
章越想到自己最后见到郭学究时对方佝偻的背影,差点难过的掉眼泪。
章越道:“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我亲自写信看看能不能劝动先生。不说此事了,黄安中如何了?可有来信。”
章实道:“他已回到了邵武老家,给你寄了封信来报个平安。”
章越听说黄履已回到邵武军倒也欣慰,身旁这些人里怕也只有黄履活得最通透,不为身外之物所累。
自己这一刻竟有几分羡慕他。
三百一十六章 打压
九月十九日这天,阁试榜单还没出。
章越在家里等了一日,却也不见踪影,不过他倒是不着急。因为自己肯定能通六,就算文辞上有瑕疵,也不会连入等都不行。
故而他倒是自在地在屋里看书。
章越没说话,却见章实一个劲地站在门口张望着,还不断催家里的下人去街口去等着看看官差来的。
于氏心底本有两三分忐忑,结果被章实这么一搞,又多了几分。
“怎么也不差个人来?”
章越见兄长嫂子坐立不安的样子,也觉得看不下书索性出了门。
章实问道:“三哥儿你这是去哪?”
章越道:“我去吃茶。”
“别去了,中使就要来了。”
章越道:“我就在门前茶楼。”
“那张二你跟着三哥儿,莫要让他吃酒。”
张恭正啃着羊油饼子,听了章实的话囫囵将饼子吞进肚里,伸手往衣裳上一抹便跟着章越出门去了。
章越入茶楼寻了济楚的桌子坐下点了两碗茶汤,几盘卤菜后心想,与哥哥嫂嫂住在一处终是不便,还是要搬出来住才是。
章越一面吃茶一面看着轩外街巷里忙忙碌碌的景色,奔波讨着生活的布衣百姓,以及行色匆匆的官吏。
章越忽然想到若是留在京里当官,那么以后也要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了,如此这般悠闲的日子还有很多。
如此不急不躁地过着小日子的感觉也挺好的。
章越喝完了茶正打算与张恭下了茶楼,正好见唐九正赶上茶楼道:“恭喜老爷了。”
章越意料之中地点了点头,伸手一止,示意对方不必在此人多口杂的地方说事。
当即章越与唐九,张恭二人回了家。
到了堂上,正好见得一位合门官员正与章实说话。
章越知道能出任合门官员的都是皇帝的心腹耳目,且多由勋贵出任,官位虽不高,但地位却很重,官员要接见皇帝或有什么诰敕通传都通过合门官。
司马光的父亲司马池得罪了一名合门官,本来朝廷要任命他为开封府推官,但敕书至合门时其任命却被改为屯田员外郎出知耀州。
不过当时章献皇后临朝,那件事只是特例。
章越心知对方虽官位低微但权力不小,属于帮不上你什么,却可以坏事那等。而且官场上官大的通常不摆谱,倒是官小的却将谱摆得十足,就怕旁人看不起他。
但见这名合门官满脸笑容地上前道:“恭喜状元公,贺喜状元公,阁试得入三等,此真旷古未有之事。”
章越心底虽有准备,但听自己入三等仍是不免又惊又喜。
当然阁试三等,不等于最后能得三等,但名次也不会差太多。好比省试得了省元,殿试上即便名次不好,但也可向皇帝要求等同前三名的待遇。
章越情绪不外露,沉静地道:“都是陛下广纳贤才,才给了臣子们得以崭露头角的机会,来,咱们坐下说话。”
对方见章越荣辱不惊,也是佩服。
章越与合门官先话家常,得知对方姓曹名达,如今任合门只使,且居然竟是前中枢密使曹利用之亲侄孙。看着对方一脸骄傲的样子,章越笑了笑,当年曹利用确实称得上权倾朝野,但如今其族已是没落,再提老黄历就没意思了。
曹达说了一番家世,章实不断接话,二人聊得更投机。章越知兄长为自己铺路,但其实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倒不至于这般折节与一名合门只使往来。
“听闻状元公与苏子瞻并列第三等,此消息一出,两府两制官员都有一番争议,故而这才耽搁了。不过在我看来状元公可称实至名归的。”
章越这才释然。
对方告之章越阁试名次,官家让他八月二十五日赴崇政殿御试之事,就起身告辞了。
章越起身相送了几步,倒是章实上前给对方手里塞了一颗金豆子。
曹达推辞了几句,这才笑着谢过对章越笑道:“状元公太客气了,以后至宫里有什么差遣的,尽管吩咐就是。”
然后章实一路将他送至街口。
章实回府后告诉章越他与曹达聊得很投缘,方才临别时还告诉了他家住哪里,自己到时再上门拜访,反正言语间倒是为自己考虑很周到。
章越忍不住道:“哥哥,我知你一心为自己好,但送礼不是这么送的,也要掂量着自己的财力来办事。一名合门只使上门报喜就送金豆子,若来两人给两颗?来三人给三颗?以后遇上了东西合门使,合门副使,通事,还不得送上金山银山?”
章实不以为意地道:“我不是不知这些规矩么,给少了闹了笑话,被人看不起,就往多着给了。下次我掂量着就是。”
“好了,三哥儿,阁试入三等,咱们是不是好好贺一贺,我派人把溪儿从国子监里叫回来。”
但此刻在舍人院。
王安石刚从放衙,他脸上微有倦色。
因为朝廷令舍人院不得申请删改诏书文字之事,王安石带头上疏反对后,触怒了韩琦等宰执。
当初与他一起上疏的舍人们都纷纷退缩,收回反对之词,但唯独王安石仍坚持此事,结果遭到韩琦事事针对及打压。
以往不少与他交好的朋友,也陆续与他疏远,甚至绝交。
今日中书来舍人院传话的官吏,一句话令他怒火中烧,以为是韩琦授意,后来虽察得是无心之言,但都令王安石觉得不悦。
欧阳修曾派人来告诉他放低身段婉转地与韩琦认个错就是,但王安石一口回绝了。
王安石想到自己当初入京出任三司判官是富弼举荐,如今富弼已不在相位了,自己大不了不当这个官罢了,何必与韩琦低头来委曲求全。
但转念一想,自己偏不委曲求全,偏要继续在舍人院。自己为官以来一直清廉,持身又正,如今倒要看看韩琦如何奈何得了他。
正在王安石细思之际,突见道旁一人上前道:“王舍人还请你无论如何也要为我主持公道啊?”
王安石正思官场上的事,却见一人突然闯出,不由一愕。
王安石见此人有些脸熟,但此刻心情烦闷一时记不得对方是谁问道:“你是何人?”
对方急道:“在下乃王魁啊,王舍人完全不记得我了。”
三百一十七章 担忧
王魁见王安石见到自己似一点印象也没有,不由奇怪对方不是在殿试屡次维护自己,怎么会不识的自己。
王魁心想自己不会认错人了吧,但仔细一看对方虽是一副垢面脏袍,但一双眼睛可谓炯炯有神,不是王安石还能是谁。
王魁重新自报了姓名,对方才似想起道:“原来是俊民,不知何事?要在此通衢大道上说话。”
王魁一脸诚恳地道:“王舍人容禀,此番阁试合格无我名字,不知是否错了,在下想求个公道。”
王安石道:“合格为入等,落榜为蓝缕,何错之有?”
王魁道:“在下想知情由,章度之,苏子瞻都入三等,我不至于连入等都无。”
王安石道:“老夫明白了,此事你应去富相公府上问,不应该到此问我才是。”
王魁似想到了什么,于是道:“王舍人的意思是苏章二人是因韩相公举荐,故而考官们这才点了他们为三等,而我因非韩相公所荐,故而不得入等。”
王安石重新打量王魁,半响后道:“你还是去富相公府上问吧!”
说罢,王安石欲走,王魁立即追上道:“富相公如今人在西京,王舍人此地除了你没人可以帮我,殿试上你数度维护之恩,王某一直记在心底,日后必然犬马相答。”
王安石摇头道:“殿试我秉持公心为国举贤,何尝有将官家恩典,丝毫私相授受之意。你不必来寻我了。”
王魁心底一噔,当初在殿试听闻王安石为自出力甚大,与杨畋吵了天翻地覆不说,不惜还得罪了未来的姻亲章越,怎么如今竟如此冷漠无情。
王魁知对方不肯帮自己,但仍是不肯放弃硬着头皮几近哀求道:“王舍人,外头一直有些流言蜚语,但都是他人编排中伤。王某处身立世问心无愧,还请王舍人看在富相公面上再帮我一次。”
王安石一怔,问道:“俊民,难道富相公没与你言过,你与富家的婚约已是取消了么?”
王魁闻言整个人愣在原地。
“王舍人说笑了,怎会有此事,在下怎么没听说,若是真的,为何富相公还会举我赴大科。”王魁强笑着言道。
王安石有些不耐道:“此事我也不知,但老夫不至于骗你,不如你先去问冯学士,老夫事忙先行一步了。”
说完王安石举步离去,原地留下了失魂落魄的王魁。
“怎会有此事。”
王魁摇头自言自语,猛然间他似想到了什么,神色一下子变得极难看。
“尊驾让一让,莫要挡着仪驾。”
舍人院前的禁军出声了。
王魁点了点头,如行尸走肉般走在街道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王魁突然停下脚步目光空洞地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陡然间仰天惨笑。
“富弼你负我,既取消婚约,又让我考什么,不是成为众人口中笑柄么?素娥,你好狠,居然不透半点口风,你们瞒得我好苦,也骗得我好苦。”
“负我,负我,你们看我失势了,都来落井下石么?”
“早知道这世上都是世态炎凉之人。你们何尝看得起过我。”
说完王魁似疯笑起来,然后整个人喝醉酒般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行走,最后脚底一滑,整个人跌坐在道旁的泥泞里,身上的衣袍都是脏了。
不过王魁却丝毫不觉,依着墙根在那边哭边笑。
路旁行人见了王魁如此,都纷纷避开,对着他指指点点。
“爹爹,此人莫不是疯了吧。”
“你听他口中似念念有词喊些什么。”
“他口中所念的桂英,桂英到底是谁?”
“看来是记挂心上人,为情所伤,难怪落魄如此,看着也是个读书人啊,如此说来也是个痴情人。”
“好好个读书人怎么如此斯文扫地,不过看得也是怪可怜的。”
却说章越以阁试三等入御试,这虽不是最后的等次,但意味着御试里最少也有一个第五等的名次。
得知了自己等次后,章越第一件事就是去欧阳修府上感谢举荐之恩。
章越到了欧阳修府上后,欧阳修还未放衙。他与欧阳发,欧阳斐,以及欧阳修的幼子欧阳辩坐在一起聊天。
反正欧阳发知道章越入了御试比自己还高兴。而自家娘子也是欢喜,特意拿了茉莉花茶招待章越。
沁人的香气溢在鼻尖,顿觉得炎炎热意褪去,只剩下一室如春。
章越想起当初因寻茉莉花茶偶遇吴安诗,当时还因言语一时冲突,而差点错过了这段姻缘,也险些辜负了佳人的美意。
如今时过境迁,仔细思来倒另有一番滋味。
不久欧阳修回府了。
他一见章越即是笑道:“好个章三,可知如今两府,两制都因你争论个不休么?”
章越笑了心道,还不是你非要叫我回来考试,让我装这个逼么。
章越面上却道:“蒙伯父抬爱,否则小侄亦争不到此机。”
欧阳修呵呵道:“两魁于天下,实为古今盛事,至于制科三等,当年连老夫保荐你之时更是想也不敢想。如今两府两制商议过后,以为御试你与子瞻只能一人入三等,如今你可需给老夫再挣这个脸面。”
章越心道,果真阁试两个三等,太过于轰动。故而最后的御试肯定要淘汰一个,那么自己和苏轼只有一人可入三等了。
欧阳发低笑着道:“一个三等已是旷古震金,何况两人,度之放手去考。爹爹于你和子瞻是手心手背,不好说哪个,但我可是独望你入三等。”
章越闻言与欧阳发相视一笑。
欧阳修听了笑呵呵地对欧阳发道:“你也编排起爹爹了。”
说到这里欧阳发让两个弟弟先回房,然后道:“其实听闻两个三等未必不可,听闻是王舍人大力反对此论,倒不是韩相公与爹爹不肯力争。”
章越心道,好你个王安石可谓是一而再,再而三啊。
欧阳修道:“诶,发儿怎么话传成这样了,这话不是王介甫说的。不要什么都安在他的头上,我们做人说一是一,说二是二。”
欧阳发先领了欧阳修的教训,然后道:“爹爹,当年若非是你多番举荐,王介甫焉有今日,如今…”
欧阳修道:“此事不怪介甫,反而是我,没帮他在韩相公面前说话,要他委曲求全,他那宁直不弯的性子,怎可受之。”
欧阳发明白,王安石如今与韩琦势如水火。自己父亲身为二人的好友理所应当为二人缓和。但自己父亲却让王安石退一步,故而才言自己对不住王安石。
韩琦如今出任昭文相已是关键之时。韩琦还承诺他若出任昭文相后,提引自己父亲升任参知政事。在这个档口自己父亲无论如何都不能与韩琦有丝毫意见相左之处。
更不用提为王安石说话,何况王安石公然削宰相的面子,还是在韩琦欲升任昭文相的要紧之时。
当初提点广南西路的李师中弹劾知州萧注。朝廷将萧注坐责,贬为泰山团练副使安置。
当时贬官的制词为王安石所写,中书颁降的词头到了舍人院,王安石认为词头里有几个字不妥要求修改。
中书对王安石的要求不予理会,过了几天朝廷就颁布诏令舍人院不得修改文字。
王安石大怒自己写了一份奏章大骂执政,还让舍人院同僚尽数签名。
虽没有点名,但富弼去位后,只有韩琦一人独相,骂的是谁根本不用猜。
王安石奏章里言“挟圣旨造法令,恣行所欲,不择义之所非”都是极严厉的批评,句句都是对着韩琦来的。
但欧阳发认为无论如何王安石都受自己父亲的提携,不能心存怨言,还应该接受父亲的调解。
章越不知道为何欧阳修不肯为王安石说话,但他没有插嘴,大佬间争斗绝非三言两语可以说得清楚。不是什么都冲谁来的,可能是神仙打架被误伤也说不准。
不过以往欧阳修父子与自己谈的都是风花雪月,诗词文章,如今谈官场上的事,显然是把自己当作自己人来看待了,这才是最要紧的。
欧阳发道:“爹爹,朝堂上都传,说修起居注时王介甫上八疏辞官,如今知制诰了却不辞官了。言此人性伪至极。”
章越道:“伯和兄,修起居注时是富相公所举,如今知制诰是韩相公所举的吧。”
欧阳发还未明白章越的用意,欧阳修已笑道:“度之真可谓见事明了。其实介甫与我曾言,富相公虽丁优但并未去位,过两年还是要回朝的。韩相公此举如断人后路。”
欧阳发道:“可是爹爹,富相公日后不入中书,还可任枢密使。”
不过欧阳发亦言此说太牵强言道:“听闻当年王介甫在韩相公幕府时即颇为不睦了。”
欧阳修道:“这我倒未听介甫言过,不过他曾道当年西夏屡败,韩相公难辞其咎,其才具难堪大任。”
章越心道,这王安石当年给韩琦的评语,不是除了长的帅外一无是处吗?
怎么与我差不多?
章越想到这里对韩琦生起一股同命相连之意。
为什么像我们这样长得帅的人,就要背负不被世人理解的痛苦。
欧阳修忧心忡忡地道:“介甫的性子我清楚,他不会如此善罢甘休的。”
三百一十八章 相交
御试之前。
汴京大街小巷,各个官衙都在热议阁试出了两个入三等之事。
苏轼苏辙二人的文集,被人拿来争相传抄,一时洛阳纸贵。
至于章越之前在坊间贩卖的文集,顿时也被人重新拾起再读。
正所谓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因为阁试入三等之事,之前对于章越进卷集铺天盖地的指责和,甚至被士大夫们讽刺为圈钱之作的批评声。
一下子顿时消止。
于是当初那位购买章越书籍鸡贼无比的书商,顿时又将留下的雕版再度印刷了一遍。
因雕版已是印刷过两次,雕版早已被墨水侵蚀的不成样子,不少字印出后都是不清晰,但即便如此,也是挡不住热情购买的人们。
除了销量的大增,同时各种各样的热议,重新又掉了一个头。众人重新议论起进卷集的不凡之处,赞美之词日渐增多。
市面上也不凡自带干粮的粉丝狂吹,譬如良心之作,呕心沥血,披肝沥胆之词,比比皆是。顿时将之前的批评声都压盖过去了。
之前骂声铺天盖地时,章越躲在太平兴国寺对此是丝毫不闻,但如今好评如潮,声音传至耳边却是挡也挡不住。
深巷里的一间旧屋,因年久失修仍挡不住从缝隙里吹进的秋风。
正埋头苦读的郭林紧了紧衣裳,伏案继续苦读,正所谓五十少进士,三十老明经,如今二十多岁的他对于明经科而言年纪已是不小了。
为了应考,很多当初读过的经义注疏都要重新拾起来再背诵一遍。
但即便自己背得再熟,但到了科场上却总有疏漏之处。这就是明经科考生的悲哀,譬如进士科文章的技法境界,总是可以随着努力而提高。
可明经科随着记忆力的衰退,可能一年还不如一年。
不过郭林对于苦熬早已习惯,这时他听得屋外似有摊贩在叫卖应制书籍。他披衣走了出去,见了其中有章越的进卷集,毫不犹豫地从囊中掏出最后几个铜钱将之买下,然后带回屋内阅读。
郭林读了会书,听得外头敲门声。
他起身开门不由一愣,但见章越提着两壶酒,满脸笑意地站在门前。
“师弟……不,状元公……”
章越作势欲踢道:“若你这般呼我,休怪我翻脸无情。”
郭林笑出声道:“好,师弟。”
章越走到郭林屋内,当即将酒放在一旁,又从兜里取出油纸包好的两斤卤牛肉放在桌上。
章越笑道:“汴京里正经酒楼都不卖牛肉,我还是从偏僻巷里一处酿鹅店里寻来了些许,这可不比咱们当初在乌溪的时候,随处可以买得牛肉。师兄,今日你可要好好陪我喝一杯。”
郭林闻言笑道:“好,我给你去温酒。”
章越看着郭林忙碌,不由感慨道:“你说可笑不可笑,汴京城里什么都有,但就是没有牛肉,咱们当年读书时乡里什么都没有,但要寻个牛肉倒是不难。”
郭林一面忙着,一面听章越说话。
章越口中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且来来回回地在屋里走着,还看见压在,正是自己的进卷书。
进卷书旁有一行小字,师弟文章又进,甚喜矣。吾亦加勉。
章越看到这里口中的话不由一顿,转过身往眼睛里抹了抹,又担心被郭林发现继续说起话来。
章越与郭林喝了半日酒,谈了半日,最后醉醺醺地散去。章越走到街头,如今自己虽名盖京华,但反是有等孑然一身之感。
这时却见路边有辆骡车停在一旁。
上面的人惊喜道:“这不是度之么?”
章越看去却是苏轼,苏辙两兄弟,车上还有数人分别是林希,还另两人章越不识。而方才招呼之人正是林希。
苏轼当即笑道:“度之我们正要一起去瓦舍看戏,不如同去。”
章越看向车上不认识的两人微微迟疑,苏辙笑道:“度之我与你引荐,这位姓王名汾字彦祖、这姓顾名临字子敦。”
章越听说过二人,心知他们都是苏轼苏辙林希的同年。
不过章越迟疑不是二人,他听欧阳修说过,苏轼与他有三等之争,此去万一……他还记得清朝有次科举,两个好朋友争状元,一人故意在殿试前天晚上请对方到家里睡觉然后大放爆竹,导致对方第二日不得不喝参汤强打精神考试。
章越心想,自己又岂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
苏轼苏辙两兄弟是干这么下作之事的人么?
当即章越笑道:“既是如此就叨扰了。”
说完章越也是登车。
驾车的骡子也是力大,拉着六人在汴京街头飞奔。章越迅速与众人熟络起来。而王汾顾临知章越状元兼阁试三等之名,日后前途无量,也是从生出结纳之心来。
众人到了瓦舍点了茶果,一面看戏,一面聊天。
苏轼性子诙谐擅谬,苏辙则沉默寡言,初时相交时觉得苏轼明快大方深合我心,但你这么觉得,别人肯定也这么觉得。历史上苏轼就属于朋友太多那等,故而未必会那么记得你。但苏辙则不同,与他这般处久了,一旦人家认可了,倒是能把你放在心上。
是夜月色溶溶,戏台上锣鼓声不断。
戏至精彩,苏轼不由高兴得带头喝起彩来,旁人有认识苏轼的,不少上前见礼。章越则别过脸去与苏辙,顾临,王汾,林希他们说话。
清风徐来,这样繁华喧闹之地,不知为何却正好合了章越些许落寂的心境。
当夜众人兴尽而散,苏轼苏辙先送了两个朋友后,最后用骡车将章越送至府上。
临别之际,苏轼苏辙兄弟都下骡车与章越依依惜别。
送别章越上了车后,苏辙对苏轼道:“章度之真诚实君子也,是个值得交的朋友。”
苏轼欣然道:“然也。”
说完二苏驾车而去。
之后御试前三日,章越与家中闭门不出,谢绝一切来客。他每日早起写一篇策问,午后再写一篇策问,临睡前再写一篇策问。
如是三日,章越自觉得将整个人的状态调整至最佳。
到了八月二十五这日,苏轼苏辙章越三人一并至崇政殿赴御试。
而这一场御试,也在后世科举之中留下了不少的佳话。
三百一十九章 御试
八月二十五日,章越,苏轼,苏辙三人着绿罗袍,朝靴与朝笏至东华门等候。
三人见了面彼此点点头,没有多说话,立在东华门前。
旭日从汴京城的东边冉冉升起,驱散了汴河上的雾霭,绵延的城墙将小半个汴京城都笼罩在阴影中,亦将章越身前拉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章越调匀呼吸,心情微微起伏。
五个月前经过此门赴殿试,如今又经此门赴御试。
当初尚是布衣之身,如今已是释褐为官。
解试第三,省试第二,殿试第一,阁试三等,具往矣。
长缨已在手,手缚苍龙就在今日!
此刻东华门已开,迎候众人不是合门官或小黄门,而是胡宿,沈遘,范镇,司马光,蔡襄五名儒学大臣。
他们是御试的考官,章越二苏上前与五名考官在门下对拜。
何至于考官亲自出迎?
因真正‘主考官’还在后面。
这等礼仪,真是无愧于大宋最高规矩的考试。
胡宿乃自杨亿之后西昆体的大家,这五名考官以他居首。
至于沈遘,范镇,司马光,蔡襄等章越都或多或少打过交道。
其中范缜是二苏老乡,司马光可是二苏老朋友。
至于蔡襄似对于章家一直不太友好,沈遘则不好说。仅从考官看来,似支持二苏的比较多。
章越一一与考官们拜过。
胡宿等亦不敢怠慢,口称状元公。
章越如今官位虽低微,但礼敬状元是官员士人应有之礼。
章越三人自东华门而入,一路上穿过重重宫门,经甬道,抵至崇政殿前。
但见崇政殿左右廊各立着不少官员,左侧居首的是集贤相韩琦,右侧居首则是枢密使曾公亮,列于次则是欧阳修。
除了二府官员,还有崇文院翰林学士,杂学士,及舍人具列于两廊。
当章越等至崇政殿时,见得就是此景。当朝文官精英领袖,揽括了眼前宰相及将来宰相。
他们杂立于此,无不正身或侧身目迎来者,目光既是打量,也是审视,仿佛在居高临下地问着,尔等三人日后可配跻身我辈否?
章越三人低调地环身行礼,随着胡宿五位考官入殿。
空旷的大殿摆着三张案几及蒲团。
静立片刻,官家升殿。
身材略消瘦,儒雅自适的官家赵祯步至殿上,章越三人行礼参拜。
御试即是临轩策对。
一旁宦官正要手捧御诏让主考官胡宿与举人宣读,赵祯举手示意不必,亲自降阶至章越三人面前言道。
“朕承祖宗之大统,先帝之休烈,但才识寡昧,未烛于理,虽志勤却不能道远,虽治然不加进……”
胡宿等考官等三名考生都是吃了一惊。
官家这是亲自御口策问于士。
这是本朝未有的事……
章越也是吃了一惊,官家亲自策问于士,也是存在于想象之中。好比董事长亲自向你求教公司的未来战略走向,大政方针。
这是隆中对,平边策,本朝百年无事札子……
但问题是章越还是新人一枚。
二苏也是惊呆了。
但见赵祯言道:“朕即位至今夙兴夜寐,于今已是三纪,此朕德有所未至,教有所未孚,阙政尚多。四方田野虽辟,但民仍多贫困无依。西境北境虽安,然不得不屯驻重兵。”
“朝廷百利用尽,至如今浮费弥广。士兵冗多而未练,官员冗列而未澄。虽兴办太学,教民以庠序比兴,然礼乐却未具……”
章越听到这里瞠目结舌,这哪里是求策,堪比罪己诏啊。
官家将自己骂得够狠。
想到当初范仲淹提出三冗,官家用范仲淹改革。但改革一年多,官家即罢了范仲淹,富弼,韩琦一系变法的大臣。
是官家不想变法吗?
从此求策来说,官家并没有掩耳盗铃,深知大宋如今的顽疾所在。
官家继续任用富弼,韩琦为相,意在革除积弊,可为何朝堂上还是循规蹈矩,官员们暮气极重,只知尸位素餐,而不思进取?
哪怕是富弼,韩琦如此贤良有心作为的官员在位,也不能有所主张呢?
“……当朝在位官员不以教化为心,治民者多以文法为拘。本朝至今虽禁防繁多,但下民不知避,知法犯法。治官叙法又太过宽滥,至官吏不知畏惧,鱼肉乡里无所顾忌。朕在位至今,百姓受苦者日多,怨怼朝廷者不少。”
章越听到这里,不由自惭形秽,所谓君辱则臣辱,天子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作为官员们真可谓羞愧难当。
说到这里,赵祯背过身言道:“是岁以来,灾异数见。六月壬子,日食于朔。淫雨过节,暖气不效。江河溃决,百川腾溢。朕思量已久难辞其咎,过错在予一人。天灾人祸皆不虚生,缘自政治不修而起。
……朕欲求治推寻前世,探观治迹。汉孝文帝尚老子而天下富殖。汉孝武帝用儒术而海内虚耗。难道非治道有弊,而因治世不同?……”
章越听到这里都不知说什么,罪都在朕一人。
这还没煤山呢,也没有诸臣误我。
大宋如今虽惨淡,但至少还可以折腾呢。
章越看着赵祯背影,略感沧桑,深觉得官家当到他这份上实在太不容易了。
策问至此,完全是国家到了这个地步,全是朕一人的过错,痛心疾首至极。
……王政所由,形于诗道,周公《豳》诗,王业也,而系之《国风》,宣王北伐,大事也,而载之《小雅》……
周公《豳》诗说得是诗经豳风里《破斧》一篇。
国风是百姓所作,与贵族所作的雅,记载国家大事颂不同,破斧称赞了周公东征之事。
周公东征乃王业,但不出现在颂之中,而出现在百姓所作的国风之中。
至于宣王北伐,也是国家大事,不出现在颂之中,而是贵族所作的小雅之中。
……周以冢宰制国用,唐以宰相兼度支。钱谷,大计也。兵师,大众也。何陈平之对,谓当责之内史?韦弘质之言,不宜兼于宰相?钱货之制,轻重之相权;命秩之差,虚实之相养……
周朝唐朝都以宰相管理财政。
汉文帝问右丞相周勃,国家每年钱粮多少,审理案件多少?
周勃不知道,问左丞相陈平,陈平答曰,案件的事归廷尉,财政的事归内史,你问我干啥。
汉文帝大怒,那朕要你这宰相干啥?
陈平说,宰相是辅佐天子的,安抚外夷,和睦百姓,使官员各司其职就好了。
汉文帝很是欣然。
唐武宗时李德裕为相大权独揽,韦弘质上疏说宰相不合兼领钱谷。
李德裕大怒上疏反击骂道‘弘质贱人,岂得以非所宜言,上渎明主’。
章越听到这里,知官家是在问相权,也就是制度。
三百二十章 题眼
李德裕是唐朝一位富有作为的宰相。
当然其揽权之事,也令他遭了不少后世的骂名。
但章越记得不止一次听到说蔡确似李德裕。
一次是黄好义告诉自己的,他的兄长黄好傔与蔡确是同乡发小兼同年,蔡确读书时穷得没钱时常去黄好谦那蹭饭。一日二人去吃饭,正好遇到一人看见蔡确就对他说,你长得像唐朝宰相李德裕。
此人又对一旁的黄好谦道:“他以后发达了会提携你的。”
还有次是在太学里蔡确与同窗出游,正好遇到一个道士。道士见了蔡确拦住对方言道,你长得也像李德裕。蔡确不止一次这么听说了笑问,那我也会作宰相么?
道士说会。
蔡确又问,也会像李德裕那样贬官到岭南老死在那么?
道士说也会。
蔡确即默然了。
反正蔡确似李德裕之名,在太学里传得很开。章越也觉得对方能力及行事的魄力,倒真有几分似李德裕那样的名臣风范。
再说到题目,天子举李德裕不是无的放矢。
宋朝将度支归三司使管,以分宰相之权。但相权与三司使之争由来已久。
如今大宋财政赤字是一个天大的问题,范镇,司马光都主张将度支归于宰相管理,以解决目前的财政问题。
故而官家有此而问。
章越深感若上面是国家面临问题,下面是真正的解决之道,从虚到实。
官家脸色有些苍白故而顿了顿,念了好长一段话觉得气力有些不支,当即命一旁的胡宿将策问念完。
胡宿对着诏书继续问道:“水旱蓄积之备?边陲守御之方?圜法有九府之名;乐语有五均之义。”
九府圜法是太公望所出,这是钱法。
后面每一条都是实政之事,当然也可以从务虚来答,也可从务实来答。
最后胡宿言至:“富人强国,尊君重朝。弭灾致祥,改薄从厚。此皆前世之急政,而当今之要务。子大夫三人悉意以陈,毋悼后害。”
御试的策问题目已是念毕。
章越,苏轼,苏辙三人都是行礼道:“臣知晓了。”
赵祯见胡宿念毕点点头,温和地笑道:“你们好生用心答之。”
说完赵祯即离殿歇息了。
御试与其他考试不同,当场考后考官当堂御卷,最后评出高下。即是一考完即出成绩。
至于韩琦,曾公亮,欧阳修等率领两府官员亦是面见官家后告退不表。
章越二苏于崇政殿内坐下。
这御试需举人写一篇三千字以上根据方才官家所问而答的策对。但这策对并不好写。
章越坐下后抬起头,但见胡宿,司马光等考官们皆立于左右。
进士科是解试考官是司马光,殿试考官是王安石。
而之前阁试是王安石,御试是司马光,反正哪里都离不开这一对好基友。
章越凝神于题目上,首先将策论上的题目于答卷上先抄录一遍,然后以‘臣谨对日’三个字开头答卷。
章越一边抄着题目一边于胸中酝酿,一旁的苏轼也是如此。至于苏辙则双手抱胸先一个字不抄,正坐在案前闭目构思文章。
但见苏轼抄完题目后,略一思索即提笔下了下去,章越见此心底一凛,苏轼真是文思敏捷,自己还丝毫没有眉目呢。
苏轼已经用那奇特握笔之姿,笔不加点地写下了自己策论。
“臣谨对曰,臣闻天下无事,则公卿之言轻于鸿毛,天下有事,则匹夫之言重于泰山,非智有所不能而明有所不察,缓急之势异也。”
“方其无事也,虽齐桓之深信其臣,管仲之深得其君,以握手丁宁之间,将死深悲之言,而不能去其区区之三竖。及其有事且急也,虽唐代宗之庸,程元振之用事,柳伉之贱且疏,而一言以入之,不终朝而去其腹心之疾。”
“夫言之于无事之世者,足以有所改为,而常患于不信。言之于有事之世者,易以见信,而常患于不及改为。”
苏轼的文章如水银泻地般,又有等海涵地负的大气,若是旁人见了定是要拍案叫绝的。
然而章越却仍将笔搁在一旁,构思题目。
首先要把握一个原则,赵祯在策问将自己批得一无是处,但身为臣子的绝不可如此批评天子。
领导开会先检讨说我有些地方作的不对,还请大家以后多指教。一旁的人站起身来道,是啊,领导你有一二三不对的地方,希望你以后多改正。
这样的员工恐怕就…
即便是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但方寸还是要把握好的。
章越想到这里已过了半个时辰,却见一旁苏辙也已是动笔了。
苏辙先抄录题目,然后写下臣谨对曰,臣不佞,陛下过听,策臣于庭,使得竭愚衷以奉大对……
……陛下策臣曰:“朕承祖宗之大统,先帝之休烈,深惟寡昧,未烛于理。”又曰:“志勤道远,治不加进,夙兴夜寐,于兹三纪。”此陛下忧惧之言也。”
“然臣以谓陛下未有忧惧之诚耳。往者宝元、庆历之间,西羌作难,陛下昼不安坐,夜不安席。当此之时,天下皆谓陛下忧惧小心如周文王。然而,自西方解兵,陛下弃置忧惧之心而不复思者,二十年矣……”
与兄长苏轼的制策不同,苏辙的制策令人看了是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这等犀利的辞锋倒也是令人浑身一震,看得后背湿出一身冷汗。
如今苏轼,苏辙开写后,章越仍未动笔,此番御试他倒真落在最后一个了。
章越不同于苏轼,苏辙,他构思起五百字的阁试可以轻巧作答,但三千字的御试,他要先想自己策问的题眼在哪。
在他看来古往今来最好的制科策对,即是董仲舒给汉武帝献上的天人三策。
这篇策问他反复读了好几次。
当时汉武帝也是如今日宋仁宗般诚恳求教,向董仲舒言,朕欲闻大道之要,至论之极。
章越想到,咱大宋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是皇帝的问题么?
不是,退一步说来帝王将相并不是历史决定因素,更深一步是制度问题么?似近了一步。
然而制度更深一步,是这个国家的科学,技术,文化所决定。
君王的德与不德,官家又多纳了几个妃子,又建了几个宫殿,是儒家献策思路。
钱不够让皇帝自己多节约。兵不能打,让皇帝谨慎择将,官场吏治败坏,选一个贤人当宰相。
如此策论自也一等是论调,不可贸然否定。
比起片面地指责制度,不去探讨制度背后俗成的原因,容易纸上谈兵。
故而还是从最上位者德行来讨论,这是最不容易错的方法。
所以为何董仲舒的天人三策能得到赞赏。
因为他的制策并非是应对权变之策,而是上总结历史教训,下能解决当前汉朝面临的问题。
但如今官家亲策,令章越走到如当初董仲舒一般的位置,他到底该说什么呢?
章越此刻已想清楚题眼,最后一个动笔。
臣谨对曰。
陛下于庭策问于臣,求直谏献策,此非臣之愚钝所能明也。臣寒窗十年,谨案史书古今循环之治乱,浮潜人事之代谢,探讨三代以降之制度,观天命之所归,民心早有背向所附。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何也?
……
章越于文中细谈之。
天道是什么?
天地不仁,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说白了万事万物都要灭亡,从有序至无序,这就是熵增定律。
但人道,逆熵而行,说白了就是活下去,从无序至有序。无序是天性,不想工作,我想躺平,但有序是活下去,越是强大人,国家,文明,越是有序。
故而国家要想振作,就是无序至有序之道。
如何有序?首先就是在于‘庄’要强。
这里章越可以先回答官家所问‘汉孝文帝尚老子而天下富殖。汉孝武帝用儒术而海内虚耗。难道非治道有弊,而因治世不同?’。
为何汉文帝用黄老,天下安定?汉武帝用儒术,海内虚耗?
没有汉武帝,搞不好就要有汉徽宗了。
汉朝的匈奴与宋朝的西夏,辽国是一个意思?
汉朝防御匈奴尚用不了这么多兵马,这边和亲维持着,若是宋朝将防御西夏,辽国的边境上的重兵一撤,岁贡一停,那就亡国了。
所以为啥宋朝不学汉文帝?
就是因为治世不同,故而治道不同。
章越写到汉文帝用黄老,治国以宽,故民力得以修养,府库得以充实,汉武帝亦非纯用儒术,而取王霸之道,治国从严,虽海内虚耗,却制得匈奴南越。推其功,也在于文帝与民休息的宽大之策。
宋朝有高梁河之败,汉也有白登之围,但为何一个走向了强大,一个走向了衰败?
宋朝能不能学汉朝,先以宽与民休息,再以严全国暴兵办法,最后击败西夏辽国呢?
不行。
章越这篇策论的思路,还是在于‘强庄’之上。
好比玩股票,庄家只干两件事,吸筹,拉升股价。
吸筹,增加手中筹码,变为强庄,之后才能拉升股价。
这个结论对不对,且不说。
但这个是题眼,全篇文章围绕着这个题眼作文章,就不会有错。
两百二十一章 强干
苏轼苏辙皆在奋笔疾书,字迹渐渐落满了卷上。
章越如今也是后来者渐渐居上,有了题眼,整篇文章就其而发挥如此就好写了。
其实写文章就是学习,学习就是写文章。换句话说,输入就是输出,输出就是输入。
对于大宋的顽疾,章越有时候确实没有想得那么深入。但将自己观念写来下,就是学习的一等过程。
就好比苏轼说他读史书,都是抱着一个目的去读,有的是财货,有的是吏治,有的是刑名,如此每读一遍下来就都有不同的收获。
至于写文章也是如此。
当你抱着一个目的去输出时,不知不觉你以往的读过书,曾经一闪而过的观念,最后就自然而然地凝于你的笔下了。
故而回到‘强庄’上,这即是题眼。
章越写至伏惟制策有‘田野虽辟,民多无聊。边境虽安,兵不得撤。利入已浚,浮费弥广’。
臣闻至道年间版籍之数仅有七百七十三万户,至皇佑五年天下户数已一千五十三万户,是以田野虽辟,然户口加增,田地人均犹少,此为一也。
天下之民聚而不均,吴越地少人多,湖广则地广人稀,若使饥寒待罪之民,徒此开辟田亩,可谓去狭就宽,此为二也。
在荆襄地,多土官少流官,可命朝官在此抚治,设军寨,务屯田事,以生民熟民分治。
利入已浚者何也?工尹商阳杀三人而止。
章越文中的意思,即迁徙罪民于荆襄屯垦,同时在地方改土归流,若说‘强庄’是题眼,是章越作题的总纲。章越句句皆不离‘强庄’二字。
田野虽辟至利入已浚一个意思。
可供开垦的田地已尽,利入已浚之意,就是朝廷想方设法都无法刺激经济。
这也是每个王朝的通病。
王朝初期,户口经过乱世降至一个地步,百姓可以用不断屯垦荒地来恢复生产,那时候朝廷只要以宽治天下,将手中筹码不断派发出去,即可天下大治。
但人口饱和后,就无可避免地陷入了内卷。所谓内卷,就是无法用帕累托改进的办法解决社会问题了。
当然宋朝还是可以通过开垦湖广,引入占城稻的办法来作大蛋糕。但大宋如今最大的问题还是在贫富不均严重,也就是分蛋糕的方式出了问题。
为什么会‘利入已浚’?
工尹商阳上战场时,说我早朝时没有座位,宴席时没有座位,杀三人就够报答君恩,多杀一人也不干。
朝廷之‘利’被层层截留,到不了商阳等士民手里。
内卷严重,最后导致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
同时对于既得利益者来说,割起韭菜而言简直不要太容易。
章越继续写到‘为国之道,利出一孔者王,二孔者强,三孔者弱,四孔者亡,若不抑兼并,则利出百孔。伏惟制策有‘意在位者不以教化为心,治民者多以文法为拘。禁防繁多,民不知避。叙法宽滥,吏不知惧。’
陛下所忧者,臣亦思量久亦。昔仲尼曰:“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
今耶政是宽是严?
其病在于上宽下严,君宽臣慢,法滥民犯。
章越用‘伏惟制策’来引用答之。
那么下面必须一段一段引用天子策问上的原话,根据此来下答。
利入已浚说明无法再以宽治国,必须转而抑兼并,就要治国以严。
将当初放出去的筹码收回来,权力收回中央,等到危机渡过再以宽,派发筹码拉升股价。
秦朝失天下在于只严不宽,元朝则在于只宽不严,不宽严相济就摆脱不了治乱循环。
谭嗣同曾说,两千年来皆秦制,这句话有所误。元朝治天下就是放养政治,与草原上部落制管理差不多,最后也失了天下。
同样的草原游牧部落比中原王朝相比哪个不是治国以宽,最后也没几个比中原王朝长命的。
反观大宋的劲敌西夏和辽国,都是组织化军事化远胜过之前的草原部落,同时又保留着草原部落的勇猛彪悍。
政府有序而民有序,这是理想之制。
但宋朝反过来政府无序而民无序,朝廷不许百姓杀牛,但民间牛肉屡禁不止,朝廷不许私渡,但民间私渡泛滥,朝廷不许百姓私酿酒,但民间私酿成风。
这是法滥民犯。
朝廷立法得不到执行,反而给了很多胆大妄为只人钻了朝廷的空子,趁机谋取暴利,最后遵纪守法的人吃了大亏。
章越写至‘法滥,则民不知所惧不知所止,民犯,纵有万世良法也不能守。
写到这里,章越见苏轼已是写毕,正上交卷子。
至于苏辙也快写完了,自己方才写至一半。
此刻日是偏西,胡宿,司马光等数位考官于殿中挪着步子。
章越汗珠从鼻尖滚落,他举袖拭汗,提笔继续写至,伏惟制策有“周以冢宰制国用,唐以宰相兼度支。钱谷,大计也。兵师,大众也。何陈平之对,谓当责之内史,韦弘质之言,不宜兼于宰相。”
章越写到这里,略有犹豫,若写赞同宰相兼度支,有些报答富弼,韩琦荐自己赴制科的嫌疑。
但相权次于君权,也是强庄的一部分。没有强势宰相,如何担变法之任,没有财权的宰相,又何谈强势宰相。
章越既是如此就要一以贯之,所以他在文中赞同了宰相应兼三司。
如此加强朝廷权力,同时宰相应是官家可信可用之人,久其任而待之考其绩也。同时宰相又得具韦贤之贤。
理财若不得法,虽俭约但民不富,虽忧勤而国不强,其责任在于宰相。
此刻苏辙也已是交卷,日头正好被一片云彩挡住,以至于崇政殿上变得有些昏暗。
章越写得已是汗流浃背,众考官的目光皆是注视于他一人的身上。
章越此刻已写至收束部分。
而于其末复策之曰“富人强国,尊君重朝。弭灾致祥,改薄从厚。此皆前世之急政,而当今之要务”
陛下咨臣国事,臣不能尽其辞,唯所见者富室连我阡陌,为国守财尔。当今之际,使兼并之家不积蓄富厚,蚕食细民所得。抑豪强,伸贫弱,使贫富均受其利。
陛下咨臣富人强国之道,臣以为欲富其国,必先抑其兼并,然欲抑兼并者,必先强其干。强干为体,抑兼并为用,事有本末,不可颠倒,循序渐进,徐徐图之,方为治国之本。
强其干则尊君重朝,弭灾致祥,改薄从厚,法出于中枢,令出而天下不疑,谨而遵之。
臣恳切忠言,拳拳之心尽书于纸上,其斗胆进其猖狂之说,惟陛下宽臣万死,幸甚幸甚!臣章越谨对。
随着章越最后一笔于纸上书完,终于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
等到自己抬起目光时,却见胡宿,司马光等人都惊奇的看着自己。
章越不知当自己最后一笔写完之时,本是遮住日头的乌云陡然散去,万道金光一霎那间落满了崇政殿殿前。
顿时满殿之上,金碧辉煌。
章越沉浸于卷上丝毫不觉得。
但在胡宿,司马光等人的眼底,此番景象可称得上是一等祥瑞。
这一篇文章耗去了章越全部的精力,他站起身用袖擦去额头颈上的汗水后,从桌上拿起卷子走至胡宿的面前,双手奉上。
胡宿竟是不敢怠慢,双手接过了章越的卷子。
胡宿温和地对章越言道:“请状元先至偏殿歇息,我等阅卷之后,即是告知入了几等!”
章越躬身行礼道:“多谢了。”
说完章越大步离开崇政殿。
他来至偏殿,正见得苏轼苏辙兄弟二人在此坐着,早有宫人在此摆上茶水点心。
章越看见有茶,也是忍不住端来茶壶来直接用壶口对着嘴一番牛饮。
苏轼苏辙见章越如此都是笑了。
章越用袖子一抹嘴角笑道:“考场上汗出一身,着实口渴难耐,令贤昆仲见笑了。”
苏轼笑道:“我们也是如此,度之,咱们坐下闲聊。”
章越点了点头,考完之后,顿时自己也抛开了心结,不再继续将他们视作对手,而与二苏兄弟坐下畅聊起来。
相谈之间,三人正好看到殿外远处一片金云正笼罩在重重宫殿的上方,万道霞光从金云四面射出,将宫殿照得仿佛铺了一身的锦缎,直似天上的仙宫一般。
章越,二苏似也从未见过这番情景,一并走至窗边眺望。
“度之,怎么看这金云霞光?”苏轼向章越问道。
章越道:“好兆头,你们看那锦云,这说得是我们三人前程似锦啊。”
苏轼畅笑道:“说得好,虽试未出,但你我三人也算是同年,但盼日后有日皆身至公卿,报效于主上。”
章越点头道:“子瞻兄说得好,当是如此。”
一旁的苏辙微微笑着,他不由想起了那相士对自己所言的‘遇三遇早’则贵的话,难道就是应在今日。
但可惜的是,自己兄长与章越之中唯有一人能入三等。
正当三人眺望着锦云之际,在崇政殿内,胡宿,司马光,杨畋等五位考官就着三人卷子的如今爆发了激烈的争执。
两百二十二章 谁为三等?
崇政殿内。
三名考生的卷子呈于五名考官的面前。
一边是一门三苏名声动于天下,一边则嘉佑六年的状元郎。
众人先看苏轼的文章,五名考官一并称许。
司马光先是赞道:“制举之前,苏子瞻与老夫言,直言当世之故,无所委屈,如此看来可谓句句匡正。
蔡襄笑道:“难怪此子被张乐道(张方平)以国士相许,欧公还曾与我赞苏子瞻,说几十年后,就没人知道他的文章了。”
几位考官都是笑了,对于苏轼的文章他们都是服气的。
胡宿发话道:“可入三等。但不着急断言,先看了另二人的制策再道。”
众人一致称许道:“此为老成之言。”
其次众人又看苏辙的卷子。
苏辙的卷子着实令考官们倒吸凉气,这是什么话?
“二十年矣。古之圣人,无事则深忧,有事则不惧。夫无事而深忧者,所以为有事之不惧也。今陛下无事则不忧,有事则大惧,臣以为陛下失所忧矣。”
苏辙制策迎面就是一句,批评天子。
胡宿摇头道:“此非臣子之言。”
没料到胡宿看了一半,苏辙下面还有另一句。
“臣疏贱之臣,窃闻之道路,陛下自近岁以来,宫中贵姬至以千数,歌舞饮酒,欢乐失节,坐朝不闻咨谟,便殿无所顾问。”
苏辙居然说臣道听途说,皇帝你宫中养着千数美人,整天歌舞饮酒,不理朝政?
胡宿见此勃然大怒。
皇上也是人,怎么就不能有点正常人的嗜好了?宫里就算有那么多美女,但也是为了社稷操劳的缘故啊。
苏辙居然将皇帝与有商太康,商祖甲,周穆王,汉成帝,唐穆宗、唐恭宗六位昏君相提并论。
五名考官也对苏辙的卷子评价不一。
司马光认为苏辙的卷子,理所应当入三等。
司马光道:“苏辙之言虽是急切,但非恪守中庸的乡愿之士,忠直而告,反似狂狷不逊。”
“温公此言差矣,未必无人故作忠直为乡愿。”范镇言道。
范镇,蔡襄二人一致认为将苏辙的卷子列入第四等。
主考官胡宿则更激烈,以为苏辙策语不逊,力主黜落。
众考官们议论不一,暂且搁置。
最后则是章越的卷子。
五名考官读了章越的文章后,也是顿时分裂两派了。
司马光则道:“章子度此文所见虽深,但满篇尽是法家权谋,少言道德,尽言匡正君上,若高第怕是侵官乱政之嫌。但其文章才华见识不可不褒奖,依我看四等足矣。”
范镇沉默半响道:“吾亦觉得有侵政之嫌,但不可依此贬去一等。”
司马光道:“不如子瞻。”
杨畋则道:“我倒与温公之见不同,章度之此文所见之深,更胜过子瞻子由。”
杨畋看向权理三司使的蔡襄问道:“蔡公之见呢?”
章越文章认为宰相领度支,对于身为计相的蔡襄而言,着实有些侵犯。
蔡襄却出声道:“诸位你们相看,苏子瞻与章度之都提及徙民至湖广,而二人之政有何不同?”
“蔡公有何高见?”
蔡襄道:“苏子瞻徙民是为去狭就宽,就其问而答。但章度之先迁罪民实边,再改土官为流官,用他的话来说即是改土归流。迁民与改土归流是为强干之道,其文章通篇不离其要。我看可谓道理条贯,纵理源究。”
司马光听了杨畋之言,突然想起那天王安石点评苏轼苏辙的进卷。
就是就一事而论一事,通篇无其要,是为纵横家言,所谓战国文章是也。
章越文章确实条贯清晰,以一论而提领全篇,所谓治国方要是也。当然司马光反对如此强干的治国方要,不过以策对而论,倒是胜过二苏一筹。
故而司马光不出声了,也不反对将章越降为四等,但也不支持章越为三等。
司马光则道:“我观苏子由的六国论极妙哉,亦是雄文。章度之此篇不如六国论。”
五位考官议论了一番出现了分歧。
苏辙当罢不当罢?
苏轼,章越谁为三等,众人争论了一番,还是不能相下,最后还是老办法请圣裁。
至于此刻天已是黑了,章越,苏轼,苏辙三人在崇政殿偏殿等候了半个多时辰,也不见有人出面宣布等次,心底也是奇怪。
正在这时,苏轼章越三人谈起了策对。
“度之,你进卷是以何为题?”苏轼问道,苏辙看了兄长一眼,此话也可随便问得?
章越笑了笑,他知道苏轼这人没有太多心机,于是坦率言道:“以强干为题。”
苏辙心底暗暗松了口气,然后问道:“度之,是强干弱枝么?”
苏轼对苏辙道:“子由,此语出自汉书史记·汉兴以来诸侯王年表,汉郡八九十,形错诸侯间,犬牙相临,秉其厄塞地利,强本干弱枝叶之势,尊卑明而万事各得其所矣。当初我背汉书时忘了,还是你提醒我的。”
苏辙笑道:“多少年前的事哥哥还记得。”
苏辙向章越道:“我记得汉以推恩令削诸侯王之势力,可称强其干,弱其枝。太祖太宗强干之事,是为以文抑武,革除藩镇之事,度之又何来为之?还有推恩令可行么?”
章越笑道:“推恩令为千古良法,归根到底还在于抑兼并。”
顿了顿章越又道:“其实我只言强干未言弱枝,不过真要言,当是强干弱枝富民。”
苏辙道:“度之想得虽好,然而强其干难富民,欲富其民则难强其干。”
章越笑道:“子由所言极是,此为反复之道,宽猛相济之意。譬如栽树,主干为本,先修剪其支,使主干更挺拔茁壮,待他日枝叶更加繁密。”
“不过度之可想过那时彼之枝叶,非此之枝叶了。”苏轼皱起眉头言道。
章越道:“太祖曾杯酒释兵权,亦未尝取代之。”
苏轼沉思后道:“若是如此,倒似是可行。但怕是想当然尔。”
章越笑了笑道了一句:“治世不同,治道不同,仅用儒术不足以经纬天下。”
章越知苏轼,苏辙二人历史上都是反对变法的。
不过这一刻保守与变法之间,还未到日后剑拔弩张的地步。章越与苏轼,苏辙坦率相谈,尽管观点不同,就好比谈论一件美食般普通。
好比你是甜党,我是咸党般,大家争来争去不伤情谊。
多盼望日后也能如此就好了。大家哪怕政见不同,也能够坐下来心平气和聊天。
正在此刻,忽闻脚步声,原来是韩琦到了。
三人连忙起身见礼。
两百二十一章 圣意在谁?
章越是很珍惜与苏轼苏辙二人的情谊的,毕竟穿越之前,他就是苏轼与王安石的粉。
如今自己与王安石政见相同,但对方却不待见自己。自己与二苏情谊甚佳,但日后却面临着政见分歧。
苏轼说的忧虑,章越也明白。
朱元璋杀功臣太多,太子看不过去了劝了几句。朱元璋就拿了个带刺木棍叫他去握,朱标不敢握,朱元璋对他说我杀人,就是将来为你拔掉上面的刺。
正当章越如此想的时候,一身紫袍韩琦已至。
韩琦身旁跟着参知政事张升,枢密副使欧阳修,以及十数名穿着青袍官员。
“见过韩相公,张相公,欧阳相公。”
章越三人行礼。
章越再见到韩琦,但见对方须髯长至胸前且如绸般光泽,眉目森秀,身材削瘦,身材上有等士大夫推崇的骨骼清秀之感。
一眼望去,仿佛如高山大岳,处之深觉威仪甚重,又有等雄杰气象。
张升,欧阳修也是当朝重臣,但是论到风仪倒真是被韩琦给比下去了。
韩琦温和地笑道:“老夫刚见过圣驾,几位考官拿着你们卷子请圣裁了,稍后便可知了。尔等在此再等候些许。”
苏轼,苏辙都是躬身称是,章越也是作恭敬状。
苏轼,苏辙是张方平引荐给欧阳修的,欧阳修赞誉二人又举荐给韩琦,之后又为韩琦所赏识。
就连一向甚刚的苏辙对韩琦言辞也是恭敬。嘉佑二年时韩琦为枢密使,苏辙第一次上书给韩琦,称赞对方入则周公、召公,出则方叔、召虎。而辙也未之见焉。
之前苏辙生病,韩琦特意为苏辙推迟考试一个月。
眼下苏轼苏辙与韩琦笑着言谈,章越则在旁一言不发,这一幕看得欧阳修频频目视章越。
章越也是很纠结。
没错,这一次是韩琦荐他至制科考试,但是他知道韩琦与王安石不仅是死对头,对方还是日后大力反对变法之人。按理来说,自己的政见倾向于变法,则不能似二苏这般与韩琦如此交好。
不过如今还没到日后政见分歧的时候,何况韩琦现在是如日中天,差一步便可入昭文相。
苏轼苏辙与韩琦聊天,章越在旁陪足笑脸即是。
反正不巴结不得罪,因为巴结人一般都巴结不来,但得罪人呢能不得罪的,还是一个都不要得罪为好。
韩琦看向章越道:“度之,观汝面色甚是苍白。”
章越笑道:“回韩相公,御试上思虑过甚,故脸色难看了些。”
韩琦笑道:“状元殿试第一尚未如此,难道还惧此御试否?”
章越道:“回禀韩相公,怎能不惧,惧之过甚。”
韩琦闻言笑了笑,欧阳修亦是松了口气。
韩琦看着章越道:“文章再好,也怕没有伯乐。有句老话,马有千里之程,无骑不能自往;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
众人闻言笑容都是凝固,知道韩琦话里有话。
“但以度之之才,不需有此顾虑。”
章越听了韩琦这一番富含深意的话,恭敬地道:“多谢韩相公点拨。”
韩琦闻言朗笑一声,拍拍章越的肩膀等即是离去。
章越额上皆是细汗。
苏轼苏辙兄弟二人则仰慕地目送韩琦离去。
苏轼道:“韩相公真为当世完人。”
章越听了没有言语。
而此刻在便殿内,胡宿,司马光,杨畋等考官拿着章越,苏轼,苏辙的考卷给官家御览。
官家穿着一身素净的袍服一篇一篇地看完后问道:“几位考官之见呢?”
胡宿道:“臣以为苏轼,章越的文章各有所长,三等所取哪一人都难称公允,至于苏辙出言狂悖,应作罢落。”
司马光道:“启禀陛下,臣与胡考官所见不同。章越,苏轼都是年少博闻多识之士,制策之中皆是辞理具高,绝出伦辈,言及当世时务亦是入木三分,但二人所言一在于恪守儒法,一人则在偏重法家。以臣之见,还是取圣人之教。”
“至于苏辙文章虽是急切,有不逊之词,但取了他,正显圣主包容四海,纳谏用贤之意。臣以为不仅应取了此人,还要置为三等,以励士风。”
杨畋亦道:“苏辙言辞激烈,不过陛下若是包容了他,再命史官记录于册,编入国史,此臣等以为反而是朝廷的一件盛事,千秋万代都会颂扬陛下的仁德。”
蔡襄,范镇都是反对,认为不该取苏辙。
不过赵祯道:“几位卿家所言朕已知道了,朕素来是闻过则喜,知过不讳。至于一时功过,也不是一个读书人几句话可以定夺,日后还是要交给史家来书之。”
“苏辙这子倒是很有才气,不可埋没了,不过置为三等太过了,四等即是。”
赵祯金口御断,最后在苏辙卷子上亲笔写了一个四字。
最后赵祯的面前剩下苏轼,章越的卷子。
赵祯笑道:“这二人都是当世奇才,取了一人为三等,即是贬了另一人,朕实在于心不忍。只是两府那边闹得甚大,似怕朕给了两个三等,将制举之典便得滥了。”
赵祯拿起苏轼的卷子道:“苏氏昆仲兄弟二人甚佳,兄长文盖当世,弟弟词锋无双,取之可显文章矣,日后也是段佳话。”
这时胡宿道:“启禀陛下,臣听闻章越也有一位兄长,也是了得,其才不逊于苏轼苏辙。”
赵祯道:“章越有个兄长,朕略有所知。”
胡宿道:“坊间相传,嘉佑四年进士第五人章惇,正是章越的亲兄长,之时后来过继至苏州章家。”
赵祯闻言笑道:“章惇章子厚,朕记得。”
“他殿试文章文词锋芒毕露,弟弟则是长在见事,这兄弟二人倒有趣,他日皆为社稷之臣。甚好,甚好。”
众官员见官家似对章惇也印象颇佳。
苏轼,苏辙兄弟二人,那边是章惇,章越两兄弟。
最后宋仁宗题笔在苏轼与章越的卷子用御笔各自书写下一个字。
几位考官当即上前捧卷然后退出便殿。
其实三人的卷上都是糊名的,但考生只有三个,三人的文风又是大不相同,所以不用拆名一看即看出谁是谁的文章。
胡宿拿到苏轼的卷子,当今上面天子亲笔书了一个‘三’字。
众人心想,果真圣意在于苏轼啊,又看至章越的卷子,顿时众人一震。
但见章越的卷子上赫然用朱笔写着仍是一个‘三’字。
两百二十二章 入对
二苏,章越仍在崇政殿外等候。
这时一名小黄门来言道:“陛下有旨说今日迟了,几位回去等候,明日再宣入宫来。”
三人都以为今日会出名次,却没有料到等到现在仍是一无所知。难道是考试之中出了什么差池吗?
三人情绪都有些起伏,心情有几分急躁。
不过三人还是依言离开了崇政殿。到了东华门外,却见两辆马车等候在此。
两边的家人对着他们招呼道。
“三哥,三叔。”
“和仲,同叔。”
章越看见章实,章丘各盏了灯,唐九坐在车上,脸上露出了笑容。
章越转头见苏轼苏辙也正与苏洵说话。父子三人是其乐融融。
章越与章实章丘打了招呼,然后向苏洵行礼道:“见过尊翁。”
“原来是状元郎。”
苏洵点了点头,神色有些淡淡的。章越看了对方神态,明白了其间微妙的关系。苏洵还是将自己当作两个儿子的竞争对手吧。
章越可以理解这爱子之情于是退到一旁。
苏洵关切地向两个儿子问道:“御试第几?”
苏轼道:“明日天子召我们入殿再宣等次。”
苏洵先是皱眉,然后舒展道:“无妨,好事多磨。”
听得御试成绩未出,苏洵笑着对已回到家人身旁的章越道:“状元郎,章家郎君,考后还请两位到了老夫宜秋门的家中一叙。”
章越拱手道:“多谢尊翁。”
说完三苏即是上了马车。
马车上苏辙对苏洵道:“爹爹,章三郎是君子啊。”
苏洵道:“我知道章三郎是君子,考场上无兄弟父子,当年我可是见最要好的朋友因一次考试反目成仇,也曾因此吃过亏的。至于朋友以后慢慢交也不迟,这些话你们可记住了吗?”
苏轼苏辙都是称是。
苏洵道:“你们将御试上的策对与我说一说。和仲你先说。”
苏轼摸了摸肚子道:“爹爹欲让我的肚子念么?”
“怎么?”
“饿得直响。”
苏洵闻言笑骂道:“你好没正经,哪似同叔稳重。”
苏轼知父亲更心疼苏辙。
苏辙见此亦道:“爹爹我也饿了。”
车里三人同笑。
而在另一辆马车里,章越正嚼着驴肉火烧,喷香的卤驴肉入口,着实是人间美味。
“还是哥哥细心,知道我考完肚饿。”
章实听章越夸赞笑呵呵地搓着手言道:“好吃就行,不够再买。”
章越道:“够了,够了,否则家里嫂嫂的饭菜就吃不下了。”
章越正吃着火烧却听得外周有声音传来。
章越问道:“何事?”
唐九道:“是吴府差人来了。”
章越三两口将剩下的驴肉火烧吞下,揭开车帘朝外看了一眼笑道:“这不是吴大都管么?”
对方向章越作礼言道:“知晓三郎君今日御试,老太君及府里两位郎君都是很是挂念,故托我来问询。”
章越道:“劳老太君,两位郎君挂念,明日方入殿宣等次后,再登府禀告。”
吴大都管大喜道:“小人知道了,这就回府禀告老太君和两位郎君。”
章越笑道:“有劳吴大都管了。”
吴大都管回府禀告老太君,吴安诗。老太君问了几句章越考到什么时辰,用过饭没?
吴安诗则踱步道:“怎么到了这时候官家也没宣布次等?”
吴安诗这几日与范氏有些不愉。吴安诗要纳了一门妾室,因这妾室作过歌女,引起了范氏极大不满。
范氏的意思是这样人家的女子,你养外面我可以睁一眼闭一眼,但纳进门就是不行。
但吴安诗执意要纳,此事惊动了岳父范镇。范镇写信对吴安诗表示反对并训斥一番,结果吴安诗仍将小妾纳进了门。
结果范氏气得搬出了正院。
吴安诗还道对方不过使些小性子,后见范氏搬了一月有余这才慌了。正好他也对小妾腻味了,他知十七娘素与范氏交好,于是就来寻妹妹。
御试前一日。
十七娘正在琴阁弹琴,却见兄长急匆匆的入内。十七娘也不询问,独自抚琴。
吴安诗见妹妹不理会道:“你嫂嫂对我如此,你也如此。”
十七娘停了琴声,取下指尖的玉拨片道:“哥哥,你做了什么,家里自有公论,此事我不敢说,你也不会想听我说。”
说完十七娘走到窗边背对着兄长。
“吴安诗气恼道:“你以为我为何要与你嫂嫂修好,一来是为了家里上上下下的和睦,二来还不是因老泰山如今是御试考官…”
十七娘转过身道:“那我真要替章家郎君多谢哥哥了。不过我听闻范公为人方正,从不徇私,我看哥哥不提还好,若提了反被范家耻笑。”
吴安诗道:“我去要人徇私,还不是为了你的事。哼,阁试三等确实了得,但中书已是放话御试只有一个三等。”
“你想当初,咱们大伯父御试得了三等,我吴家从闽地一个普通官宦人家跻身至如今的朝野望族,你也要多替日后多想一想。”
十七娘道:“哥哥你若真想,当初就不会纳妾,更不会令范公成为他人口中笑柄。我是与嫂嫂交好,但你如此对她,我就算再不知廉耻,也不会拿这私事去求她。”
吴安诗道:“我再问你一遍,你真是此意?”
十七娘看向吴安诗道:“哥哥虽说是御试,但朝廷自有规矩在,考官难以徇私。范公为人更不会通融的,何况你如今还恶了他,范公不公报私仇算好了。”
吴安诗气笑道:“随你随你,一切都算我作兄长的我多管闲事好了。本欲还要为你走走其他考官的门路,我看也罢了。”
见十七娘不答,吴安诗拂袖离开屋子。
吴安诗走到门边脚步一停道:“你说章家郎君自己凭本事去考,我信以他的才华自有这把握。但能否胜过名满天下的二苏,考得第几等,这就不知?你不要因今日的话后悔就好。”
御试这日。
吴大都管回报吴安诗后。吴安诗想了想还是派自己心腹厚颜上门向老泰山求教。
但心腹连范家的门都没进即被轰了出来。
吴安诗闻知此事时,顿觉得脸很疼。
李太君数落道:“你如今都荫了官,日后到了官场上,还要仰仗岳家照拂。你倒好为了一个歌女,将范家上下得罪了干干净净。”
“将正房娘子气走,自己又拉不下脸面上门赔罪,却让你妹妹替你出面求情,还拿一番大道理来,我都替你脸疼。”
吴安诗被李太君数落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次日。
崇政殿上,章越,苏轼,苏辙都是穿戴绿罗袍等候。
不久一名小黄门走来道:“陛下有旨宣苏轼,章越入对。”
天子赐见?
章越无暇多想道:“臣领旨。”
为何不宣了等次再见驾。但为何苏辙没见?
苏轼知入对很是高兴不过又问道:“不知为何没有舍弟?”
小黄门摇头道:“苏大官这可难倒小人,小人哪敢问官家的意思。”
苏辙道:“哥哥,官家赐入对,此乃旷世恩典,你莫念我,我等在这就好。”
小黄门引苏轼,章越在皇城走了好长一段路,最后进了御花园。
小黄门让章越在御花园门外等着,自己先引了苏轼入内。
章越等了一刻钟多后但见苏轼又是紧张忐忑又是欢喜地走出门来。
章越是很能理解这样的心情,不要说什么封建余毒,换了自己,平日位高权重的领导主动与你说几句话,那心情都如翻江倒海般的。
看苏轼神采奕奕,显见方才君前奏对甚好。
苏轼对章越点点头,章越正要上前相询。这时又一名小黄门从园内步出道:“章大官随我进来吧。”
章越只好与苏轼笑了笑,随对方入园。
入园之后,章越屏息静气跟在这名小黄门身后。一路走来,但见四面栽种着不少奇花异草,怪石奇松。
穿过一道甬门,章越踩着鹅卵石路抵至一处亩许见方的御池前。
但见御池旁撑着一柄偌大的遮阳黄罗伞,官家正坐在伞盖下拿着鱼竿垂钓。
小黄门对章越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站在原地不许乱动,这才离开。
这时秋阳高照,晒得章越身上有几分发烫。
章越不知是否要等官家钓完鱼,反正自己不能出声,万一惊跑自愿上钩的鱼那可就是大罪了。
不过官家并没有让章越等多久,他转过身看见了章越就招了招手。
章越这才免去太阳暴晒,走到官家面前参拜。
官家笑道:“此间不比朝堂上,无需守那些君臣之间的繁文缛节,坐。”
章越看着摆在天子身旁的蒲团,当即称谢坐下。
官家挥了挥钓竿道:“朕于此钓了半日也不见一条鱼上钩。朕真可谓不擅钓鱼。”
章越回道:“启禀陛下,非陛下不擅钓鱼,而是御池中的鱼儿知礼节。”
官家侧过头向章越问道:“何以见得?”
章越道:“有诗为证。”
章越当即念至:“数尺丝纶落水中,金钩一抛荡无踪。”
“凡鱼不敢朝天子,万岁君王只钓龙。”
官家赵祯先是一愣,随即龙颜大悦。
正待章越正感龙屁拍成时,却见官家手里鱼钩一沉,原来有鱼上钩了。
章越见此顿时脸黑,这简直是秒打脸啊。
但见官家从鱼钩上解下鱼,看着一脸懵逼的章越笑道:“此鱼不知礼节,朕命你回府烹之。”
三百二十五章 奏对
官家赐鱼?
回府烹之?
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可以走了?君前奏对就这样结束了?
章越不由一脸懵逼,真是忐忑而来,茫然而去。
到底是鱼错了,还是我错了?
龙屁没拍好?
不过章越毫不犹豫地抱起在滑腻乱跳的鱼儿,不顾弄脏了官袍道:“臣领旨。”
说完章越背面对官家后退了三步,正要转身而去。
官家看着章越一脸不知所措的样子,朗声笑起:“回来。先将鱼放在桶里。”
章越将鱼放入桶中,结果御鱼噗通一声跳进桶里,还差点甩了章越一耳光。
官家见此再度大乐,按着钓竿道:“朕许久未有如此开怀了。”
章越此刻被一条鱼弄得狼狈不堪,一时也忘了君臣礼仪脱口问道:“陛下也有不乐之事么?”
官家微微一愣然后道:“多矣,常人以口腹之欲为乐。口腹之欲于朕有何乐也?”
“譬如乞丐得一屋檐避雨即乐也,但广厦三千于朕而言又有何乐。”
章越道:“臣明白了,陛下之乐唯在家国而已。”
官家闻言不置可否,说完又举起手中的钓竿。
章越默然在旁立着。
“无需拘礼,陪朕钓鱼。”
官家宽和地言道。
章越心道,果真官家如传闻般宽仁,不似韩琦那般整日那鼻子眼看人。
不过有句话是越大的官总是宽和的,其实不是这样。
只是你不在他发脾气的范围内罢了。
在富弼,韩琦眼底,官家定不是如此。
章越拿起鱼竿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但思绪有些跑飞了。
官家目视池中沉声道了句:“汝州知州章衡是章惇的族侄,那也是你的族侄了?”
章越心底一凛,毕恭毕敬地道:“族谱上确实如此记载。”
官家道:“章衡是嘉佑二年的状元,才华出众,但他仕途却走得艰难,你可何故?”
章越道:“是因他不和光同尘,故遭人排挤。”
官家欣然看了章越道:“你是实诚人,朕赏识知无不言的臣子。你的族侄章衡着实是可惜了,朕明知他受了委屈,但还要让他出外。”
章越道:“臣的族侄有陛下这一番话足矣。臣闻心之所善,九死犹未悔也。这一切都是为了报答陛下知遇之恩。”
官家道:“朕自从寒门中选状元以来,除了冯京其他人仕途都是平平。你可知为何?”
章越微微迟疑,然后道:“臣想家和万事兴,冯学士家有必有贤妻,家事和顺了,故也可思君报国了。”
官家闻言失笑:“好,好一个家有贤妻。”
“你在江河之中钓过鱼么?”
章越道:“臣老家门前有一条清溪,臣年幼时曾在溪边钓鱼。”
“可是南浦溪?”
章越一愣道:“陛下圣明,五湖四海皆系于心中。”
官家笑道:“你不急着捧朕,此溪是当年郇公告诉朕,当时也在这御池旁,似你我般坐着钓鱼。南浦溪,送君南浦,好名字。”
章越连忙道:“臣惶恐。”
官家道:“无妨,到了年纪就易想起故人,当年郇公与朕奏对,说起这御池里鱼与江湖鱼之别。你来说一说。”
章越道:“臣以为,这池里鱼肥美个大,吃到口中满嘴流油,江湖里的鱼虽瘦无肉但却有劲,拿之熬一锅鱼汤再好不过。”
官家闻言大乐。
章越陪笑道:“臣言语粗俗,令陛下见笑。”
官家笑道:“你这是事君以直,甚好。朕也询郇公?郇公道江湖里的鱼多,池里的鱼少,但江湖里的鱼却比池中的鱼难钓。”
章越凝思官家的话。
官家道:“言归正传,你与郇公都出身寒门,寒门举子走到这一步,其才干都不用朕多说。”
“朕今日召见你是看一看你这个人。你这个人,朕已略有所知。”
章越觉得身子有些僵。
“朕最后还有一问,你制策里抑兼并,利出一孔可行否?这是秦制。”
章越道:“回禀陛下,可行只是难行。”
“仔细说来。”
章越道:“既蒙陛下咨臣,臣以钓鱼喻之。这御池里的鱼为何不咬钩,是因平日御花园里的侍者喂得太饱了。”
“至于江湖里的鱼为何不咬钩,因为鱼饵固然好吃,但吃了就会没命,故而惜命矣。”
“故而若不抑兼并,老百姓为了活命就要拼命,不利出一孔,商贾势族就不会出力。”
官家闻言露出新奇之色道:“说得有见地,朕没有看错人。”
说到这里,官家站起身来,章越忙搀扶一二。
官家起身有些艰难然后对章越道:“变革之事可行却难行,若是国家无事,又何必用此刻薄之法,但如今倒似唯一的办法了。”
“朕老了,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其实就算当年也未必能也。你还年轻,虽不能君臣长久,朕欣慰的是…”
章越慌忙道:“陛下万年之寿,必可在位永远。”
官家笑了笑,对身后服侍的内侍道:“韩琦到了吗?”
内侍道:“正在廊下候旨。”
“让他进来吧。”
官家目光变得有些沧桑对章越道:“你扶着朕在池边走几步。”
章越闻言不由受宠若惊,扶着天子走了几步,正见韩琦率两府大臣抵至御花园。
他们看到章越搀着官家于御池边踱步一幕,无不大吃一惊,然后一并至池边参拜。
官家对韩琦几人道:“章越与朕聊了会钓鱼之道,朕有所获。”
众人心道原来章越与天子聊钓鱼,才想的聊了快半个时辰。
官家道:“册封的圣旨都拟好了吗?”
“回禀陛下已是拟定。章越,苏轼并为三等,苏辙为四等。”
官家道:“甚好,章越朕记得你结了门亲是吧?”
章越心道,官家你可真够八卦的。
韩琦道:“陛下是有门亲事,是如今淮南路转运使吴充。”
官家道:“朕晓得,此事在京里都传开了,朕听说吴充有意妻之以女,但章越却道非进士不成婚,怎么难道吴家之女很丑么?还配不上你么?”
官家此言一出,韩琦等大臣都是笑了。
章越却是差点倒地了,官家你莫要害我啊,此话传出去就惨了。
章越此刻百口莫辩道:“回禀陛下,臣出身寒门一时难以…”
官家道:“正所谓大登科后小登科,你可是登了进士科又登制科。不过无论登何科,都切莫因一时家贫耽误了人家女子的年华。”
“事事周全难矣,不过朕替你做主了,赐你三十万钱,风风光光地迎娶吴家女子过门。”
三百二十六章 授等
听闻官家给钱,章越心中着实感动的无以复加,一时有些激动得不知说什么才是。不过三十万钱也就是三百贯,吴府给自己的铺地钱都三千贯。
官家虽略显出手不大方,但重在这心意,以及赐婚的面子。
章越还未开口,一旁韩琦立即道:“这可是陛下金口御赐成婚,还不快谢恩。”
章越微微不悦,自己本就要开口谢恩,但如此还要韩琦提醒才知,你要处处显宰相的威风也不是这样吧,难怪王安石讨厌你。
不过此番制举他是韩琦推荐的,看在这点上章越也不好在心底说韩琦什么。所谓吃人嘴短也是,还是王安石有先见之明,韩琦当初荐他试馆职时坚决不受,日后也有翻脸的本钱。
最后章越一脸恭敬地立即向官家道:“臣章越谢过陛下赐婚。”
官家倒是温和地笑了笑。
群臣们纷纷向官家道贺,称颂仁德。
枢密使曾公亮道:“状元家贫,陛下赐钱赐婚,此实乃旷古佳话。”
参知政事张升道:“状头,敕头双元也是前所未有之事。”
“制科入三等亦是前无古人,堪为百年第一。”
章越向官家道:“臣误占久虚之等,着实愧疚。”
一番言语后,章越从御花园出来。回到崇政殿上,苏轼苏辙王介说话。
王介阁试得了第五等,故而无缘参加御试,但如今公布等次也是到场。
如今苏轼章越都是知道各自等次,相视大笑。
“恭喜子瞻兄!”
“度之同喜!”
“恭喜度之!”
“子由同贺!”
王介则拱手道:“恭喜了。”
章越见王介这样子似态度一般般啊。章越亦淡淡地道:“同喜。”
四人在殿内随意闲聊,苏辙对章越低声道:“王兄自负才华第一,不忿名次在你与大兄之下罢了。”
章越释然地了道:“晓得了,多谢子由提醒。”
这时司马光,杨畋两名考官进入殿内。
司马光拿着圣旨宣道:“嘉佑六年应贤良方正能言极谏科,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御试定等。”“
“贤良方正能言极谏科章越为第一,入第三等,苏辙入第四次等,王介入第五等。”
“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苏轼为第一,入第三等。”
章越等人皆向两名考官谢过,然后向考官表示感谢。
杨畋一旁对苏辙道:“汝言辞激烈,险些被罢落,多亏君实替你解围。”
苏辙闻言惶恐地道:“在下并非存心。”
司马光则对章越道:“度之如何读史?”
章越道:“不知考官有何见教?”
司马光正色道:“昔智瑶有五贤,但却不以仁德御之,我当然不是说度之读史如何,但你要以仁德之心贯穿史书始末,切不可以弃大道而用权谋。”
“汝才甚矣,非老夫可仰望项背,然而才再大,不过是德之资也,德再小,亦是才之帅也。这德胜于才方为君子。”
章越听了司马光的话很是不服,知道是针对自己御试上一番话提出的批评。
不过往另一方面想,司马光此言没有恶意,倒是以长者的口吻提出劝勉。
一旁杨畋知司马光其实不赞同章越的主张,但是确实赏识其才。但在御试上司马光没有反对将章越取为三等,最后反是赞同了。
但最后相对司马光丝毫不提殿上的事,反而私下劝谏了一番,当然也不算私下毕竟还有那么多人在。但还是有君子之风的。
“强干似直实迂,切记为政之道迂即是直,直反是迂。”
章越也不忍伤司马光一番好意,而是道:“司马考官以抑兼并,强干为迂,我倒以为非也。但司马考官为我的师长。今日不辩矣。”
说完章越向司马光行礼。
司马光见章越如此固执则叹了口气。
杨畋拉开司马光,倒是老熟人般与众人笑了笑道:“几位官职都已拟定,舍人院正起草敕书。”
听起授职众人都是竖起耳朵,考试半日咱求得不就是这个么?
见众人神情,杨畋笑道:“也好,与诸位先透个风。”
“依朝廷嘉佑三年诏令,制科入第三等,与进士第一,除大理评事、签书两使幕职官;代还,升通判;再任满,试馆职。制科入第四等,与进士第二、第三,除两使幕职官;代还,改次等京官。制科入第五等,与进士第四、第五,除试衔知县;代还,迁两使职官。”
“苏子瞻,你本官是河南福昌县主簿如今可迁至大理寺评事,签判某州府。”
苏轼微微笑道:“此可谓忽从县佐,擢与评刑。”
章越心知苏轼是嘉佑二年的四甲进士,如今制科三等如同直授状元待遇。而且制科三等的名气还在状元之上。
“苏子由,你本官是绳池县主簿如今入四次等,试授秘郎,至州府任推官。”
京官四十二阶,秘郎是最低一阶。
但好歹是京官的待遇,算是身入班簿了。就其出言不逊也算口头警告了。
“王中甫,本官为签署,如今亦升授书郎。”
王介大喜,他毕竟为官多年,一直在地方为选人,虽只考了五等,但经过制科也算跨过了选人京官这道鸿沟。
“至于章度之…”
章越心道,你把我放在最后一个讲不是存心钓人胃口吗?
杨畋笑了笑道:“本朝实未有状元兼制科三等之人,故而你的寄禄官和差遣,中书也是商议了好一阵。”
“你的本官是大理寺评事,签署楚州判官,如今制科又入三等。中书打算将你加官为大理寺丞。”
章越听了心底舒爽啊,这一下子就跳了两阶。
京官一共四十二阶,苏辙的校书郎是四十二阶,苏轼及章越当初的本官的大理寺评事是四十阶,那么大理寺丞即是三十八阶。
朝廷将寄禄官的迁转称为堪磨,而京朝官三年一堪磨迁转。当然出任地方可从三年改作两年堪磨。
按照朝廷规矩,大理寺评事堪磨迁转,有出身转大理寺丞,无出身转作监丞。
也就是说进士出身,升任大理寺丞,如果是荫官,诸科这样的杂出身,只能升为三十九阶的监丞。
章越的本官一下子跳了两阶。
“不仅如此……”
杨畋继续道,“免去代还,直授京职。”
章越听到这里笑了,免去代还就是他不用去楚州上任,直接在京当官就好了。
三百二十七章 封还
宋朝官职的特点就是官职,差遣分离。
这个制度听起来非常麻烦,但在实际的应用上却有方便之处。
譬如有的官员出任御史,御史台的官员都是好几年都不得升迁的,一干十几年的都有。或者有的官员在边远地方任官,一任个好几年,不升迁就调动不了,心底急的没办法。
官职,差遣分离就解决这一问题。
官职就是相当于品秩,好比一品二品五品九品官这样。
京朝官一共有四十二阶。
朝廷就按三年的年资晋升寄俸官,一般而言,只要是京官,不犯错误随便混日子三十年,也可以升个十阶。
三十二阶正好是驾部或考功,库部员外郎。
没有出身(非进士)的京官,到了三十二阶也就到头了,再往上就升不上去了。故而汴京城里称荫官子弟一声员外,就是高呼。
所谓高呼就是叫高不叫低,好比碰上个荫官子弟,拿不准对方官多大,别看他年轻,可能人家三岁就开始当官了。往低了叫是不尊重人家,往叫高了就绝对不会叫错。
后来有样学样,有钱富商捐了个官,就可以称员外了。再后面只要是有钱人,也可称一声员外了。
而且有时候不用等三年升一阶,任官遇到大礼泛阶(新皇登基)寄禄官官升一阶。
唐朝时大礼泛阶只升散官阶,勋官阶,但宋朝可升的却是实打实的职务和待遇。所以宋朝皇帝殡天的时候,咱大宋朝的官员们心情都是很复杂的。
这按年资叙官,看似没有道理,其实很有道理,北魏时用停年格选官,对于稳定官员队伍有重要帮助。
但在宋朝官职无差遣是常态。杂出身的官员干三年休五年都是常有的事。
唯有进士这样有出身的官员,遇缺即补。
章越之前是大理寺评事,这是寄俸官,京官四十阶决定你的待遇,寄禄官磨堪迁转归审官院所管。
而差遣则是楚州签署判官厅公事,这差遣除授,并不全归吏部,分别是亲除,堂除,吏部注授。
亲除是皇帝特旨,比如宰相,三品以上,皇帝必须亲自过问。还有台谏官,也必须皇帝亲简,作为制衡二府的力量。所谓‘台官必由中旨,乃祖宗之法’。
堂(政事堂)除,乃中书宰相亲自堂除授官,比如宋朝一半的知州就经宰相堂除授官。
至于要害地方的通判,判官,推官也有不少经堂除。
至于特旨不涉,堂除不问皆归吏部注授。
如新及第进士初次为官,就是归吏部注授(部注)。当初章越是状元出身,得授楚州签署判官厅公事也要去流内铨,南曹看一遭吏部官吏们的脸色。
故而王介问杨畋问道:“敢问这一次是堂阙,部阙时?”
章越他们四人耳朵都竖了起来。堂除,部注天差地别啊。
杨畋笑道:“自是堂阙。”
章越心底大喜,而苏轼对苏辙道:“韩相公真可谓真相公!”
堂除虽说打着‘为官择人’的名义,但实际上是‘为人选官’,比如立有功勋,常经堂除给与破格待遇。
所为特旨不涉,堂除不问皆归吏部注授,话是这么说,但还是堂除有个界限。选人都归吏部,京朝官部分归吏部,部分归政事堂。这划分的范围与宰相是否强势,国家是否动荡有关系,总而言之这里的水很深。
蔡京当国时就喜欢大小官职都安插亲信,或者在家卖官鬻爵什么,侵吞了吏部之权。
而制科所授差遣,有时归政事堂堂除,有时归吏部注授,没有定数。这样模棱两可的地方,就容易起争议,如今韩琦要堂除,一定会引起吏部台谏不满,认为宰相侵权。
故而苏轼说韩琦是真相公的意思,也在这里。不怕吏部,台谏说三道四,制科入等皆归堂除。
政事堂置有堂除簿,登记已堂除官员的出身、年龄、历任、资序、有无过犯、是否宰执有服亲属等项。
由吏部注授的官员改为堂除,被称为堂选,经过堂选的官员,可以直接堂占,也就是说政事堂以后有什么‘善阙’可以为你预先锁定。
换句话说,从此你的人事关系不归吏部审官院管理,而被调归政事堂管理,由宰相亲自过问。
明白了这一点,就知道这一次制科所出,是何等牛逼存在了。
经过堂除者,被称为‘擢用’。
同等官职,堂除的官员就是比部注的官员规格高,日后的前程也因此不同。想到这里,章越对韩琦方才在自己面前耍威风的不满就淡了几分。
韩琦如今还不是昭文相,就先令舍人院不许修改诏书文字,又堂除制科官员,这揽权之意不言而喻。
而此刻经中书堂除的诏令已至制敕院内的舍人院。
舍人院有六房,随房当制。今夜正好轮到王安石当制。
王安石在值房里读书读至入夜,突见庭中一片明亮,于是他放下房,却见原来是月华照地。
王安石于庭间看着月色,忽然记起他为舒州通判,夜宿弋阳时,也是这样的月色。
那时他写了首诗。
缺月昏昏漏未央,一灯明灭照秋床。病身最觉风露早,归梦不知山水长。坐感岁时歌慷慨,起看天地色凄凉。鸣蝉更乱行人耳,正抱疏桐叶半黄。
想起当日情景,王安石有些可笑,如今月色这么好,不作一首诗着实太可惜了。
王安石正酝酿诗作之际,忽有一吏来言道:“启禀舍人,吏房左选官来了。”
王安石闻此问道:“知道了,必又是堂除之事。”
堂除之事,因牵涉太多并非事事由宰相亲自过问,一般是宰相交由中书门下的吏房左选负责。
吏房是中书门下五房之一。
到了舍人房,王安石与左选官对拜。
“这么迟了,徐左选怎还至舍人院?”
左选官笑道:“官家和相公的差遣,哪敢耽搁片刻,就是三更半夜也是要办啊。”
说完左选官给王安石奉上词头道:“还请舍人当场草词。”
所谓词头就是,中书交给舍人院一份写有除授命令及基本命词要求的文件,称为词头,至于详细内容由舍人来写,最后就是一道完整的诏书,交由天子御批。
王安石看了一眼词头,原来是制科入等的章越,苏轼,苏辙,王介四人经韩琦中书堂除分别授官。
王安石看了一眼道:“好办。”
左选官笑道:“好,还请王舍人快些,相公催着要。”
王安石当即提笔一一写了三份制词,然后对左选官道:“交给相公吧。”
左选官一一查对后问道:“王舍人是不是少写了一封?”
王安石道:“确实少写一人。”
左选官看了,但见王安石所写的制词上有章越,苏轼,王介三人的名字,唯独少了苏辙一人。
“王舍人,这是如何?”左选官有些色变,王安石是在耍自己不成?
王安石道:“王某已说得很明白了,不愿为此子制词,故封还词头!”
封还词头四字!
如惊天巨锤敲打在左选官心中。
外制官封还词头,这是惊天大事。这是驳回上命,将天子与中书颜面扫了一地。
封还词头起自唐朝,但在宋朝则起于当今天子。
当时富弼正为外制,封还了天子遂国夫人词头,之后胡宿,蔡襄,刘敞为外制,先后封还词头,也就是不当的诏命,也是从此舍人院地位日重。
舍人院有此封还词头权力,也是富弼等前任舍人们不断争来的。如今王安石封还堂除词头,倒也称不上打天子的脸,但可是实实在在地甩了韩琦一耳光。
左选官想起之前王安石上疏拒绝舍人院不许修改诏书文字之事,当即怒不可遏道:“王舍人,你这是报复前事么?中书不许你修改文字,你便索性就将词头封还了,亏你还饱读诗书,居然如此行事卑鄙。”
王安石淡淡地言道:“王某为人处事俯仰无愧,怎会行此小人之事。这苏辙策对之中右宰相,专攻人主,可比之谷永之流,王某是此不愿为此子制词。”
左选官听了王安石说了这一番话,顿时惊呆了。
一旁的舍人院属吏也是惊得目瞪口呆。
谷永是什么人?
汉朝谏官,依附大将军王凤,并在王凤势盛时,谷永前后上奏四十余事攻击皇帝、后妃,以阿谀王氏。
王安石将苏辙比作谷永,就是将韩琦比之王凤了。
王凤是王莽的伯父,乃大权臣一枚,此人大权在握时,凡与他不和官员都轻者被逐,重则被杀。
王选道:“王舍人,此‘右宰相,专攻人主‘之言可不敢乱说啊。”
王安石道:“徐左选,封还词头,王某会上疏与官家解释,方才所言‘右宰相,专攻人主‘之词,一字一句都不会修改,写入疏词之内。”
左选官听了王安石之言差一点都要跌坐在地。
他定了定取了章越,苏轼,王介三人制词打算先去复命,他有些狼狈不堪地走到舍人房门口回头看了王安石,恨恨地道:“你这官不要作了。”
王安石闻此一哂,不置一词。
徐左选见王安石不为所动,一副铁心的样子,不由气得重重跺足,然后奔回中书向韩琦复命。
三百二十八章 文运昌盛
舍人院至政事堂说是两个部门,但名义上隶属在政事堂下,而且都在禁中,只有几步路的功夫。
故而当徐左选刚出了舍人院即奔至政事堂时。
韩琦正拿堂除簿看了起来。
吏部有两簿一是班簿,上面记载在京官员名单,还有一簿闺籍,所有升朝官名单。
而政事堂则有一本堂除簿,只要是经过政事堂堂除官员,上面就记载出身、年龄、历任、资序、有无过犯、是否宰执有服亲属等项。
徐左选定了定神,小步走至韩琦身前,然后禀告了王安石的话。
但韩琦听到‘右宰相,专攻人主‘之言时,不由面色一滞。
左右堂吏却已忍不住了纷纷对王安石骂道。
“我早知此人有反骨之相。”
“此封还词头实欲博取名声尔。”
“当初相公就不该抬举此人进舍人院,真是狼心狗肺,如今倒咬了相公一口。”
韩琦神色冷峻从椅上站起身来,众堂吏尽数收口。
韩琦淡淡道:“不过是螳臂挡车,我又何足为惧也!”
说到这里韩琦淡淡一笑,众堂吏们都是跟着笑了。
韩琦道:“老夫记得苏辙策对有如此一句,臣亦以为治天下当得浑质刚直,不忌不克,不择剧易之人而任之。如汉之绛侯,条侯,魏之贾逵,邓艾,晋之温峧,周访,唐之娄师德,郝处俊。”
“此人策语之意,不正所谓当今宰相不足用,劝陛下欲得娄师德、郝处俊如此人物而用之,王舍人怎还以谷永疑之?”
听韩琦这一句话,众堂吏都是如释重负。
王安石的诛心之言,就这样被韩琦谈笑间的一句话破去了。
你王安石不是说苏辙在策对里学谷永,攻击天子,来彰显宰相贤明么?
你根本没有仔细读苏辙的卷子啊。
苏辙说要寻找治理天下的宰相,是要娄师德,郝处俊这样的人,其意就是韩琦并不是当治天下之人。人家批评是真批评,但没有右宰相,王安石你可不要乱讲。
一人笑道:“相公之贤唯有房杜,姚宋可比,娄师德、郝处俊如何可比?”
另一人道:“不过谁不知如今相爷要升昭文相,王安石将苏辙比作谷永,又将相爷比作王凤,真是其心可诛,欲离间陛下与相爷也。相爷,这王安石不可留啊,否则必生后患。”
另一人道:“是啊,当初相公为苏辙生病之事,特意向陛下恳请推迟制举,王安石故意不为苏辙制词,其意是在指相爷当初荐人不明。我看必须逐出舍人院,远贬边州!”
韩琦沉思,他如今要取代富弼晋昭文相,正是欲竖立宰相威权之时,王安石公然‘封还词头’这是一件令他非常颜面扫地之事。
不过他却道:“当初娄师德荐狄仁杰为宰相,狄仁杰却不知,拜相后反将娄师德排挤外任,事后知道后悔莫及。”
“王介甫文学之上有其长才,当初是仆荐他知制诰的,如今学一学娄师德又有何妨。”
韩琦说完,众人都是沉默,唯独有一人道:“王安石屡屡上疏求官外任,如今逐他出舍人院,不正遂了他之意。咱偏不让他走。”
众堂吏见此称是,然后继续办事。
“那制词的事?”徐左选问道。
韩琦对徐左选道:“王介甫既不肯草制,明日再将词头发舍人院,换一制诏草制,不必拿此大作周张,否则坏了人的仕途。”
徐左选心道,韩琦果真考虑周到。
王安石封还词头传出去,苏辙仕途基本就完了,再厚着脸皮也不敢当着众人议论上任,这不过二十二岁,方才仕途得意的年轻人。
不过韩琦想低调处理,但王安石却不肯,他若就此事上疏,那么就朝野皆知了。
说完韩琦又于堂上读御试策论。
除了天子之外,最用心看御试三人策论的当属韩琦了。其中以章越‘强干’之论,最合乎韩琦之意。
以宰相兼度之,将财权从三司使收归中书,正为韩琦所愿。若让他执相位数年,量入为出,天下困局必有所改观。
从东华门出来。
却见苏洵,章实他们都等候在此。
“三哥,第几等来着?”章实急着问道,章丘亦小步跟在后头。。
章越道:“入第三等,这是天子敕书。”
章实大喜过望取了敕书反复地看着。
“三哥既入三等,授得几品官?”章实问道。
章越想了想道:“之前状元郎得了大理寺评事是正九品下,如今得大理寺丞可为从八品下。不过之前楚州判官的差遣也是从八品下,如此算来也没怎么升。”
章实听了一脸雾水。
章越见此大笑,章实见此恼羞成怒道:“你耍弄哥哥我不成。”
章越道:“这可不敢,我倒是实话实话。不过倒是不用离京,以后可以常常见哥哥了。”
章实笑道:“这就好,这就好。”
这时候章实,章越看到一旁苏轼,苏辙见了苏洵都是跪拜在地,然后苏洵揉住两个儿子一并抹泪。
章越可以感受他们这份喜悦。
正如苏轼所言,从县佐忽升寺评。
这是选人至京官跨越,而且还是宰相堂除,官籍从此入政事堂堂簿。
白发苍苍的苏洵垂泪道:“爹老矣,见两子皆成参天大树,此生足矣。”
苏洵两行热泪皆淌在二子的衣裳,苏轼苏洵皆已是泣不成声。
苏洵身旁还有一位与他年纪差不多的官袍男子,他见了章越笑着上前道:“恭贺状元郎,制科状元双魁,从此扬名天下!”
章越言道:“不敢当,在下眼拙,敢问足下可是苏文父?”
对方点点头,原来此人正是苏洵的兄长,苏轼苏辙的大伯苏涣。
苏涣道:“我本欲提点利州路刑狱,知二侄参加制举故而逗留在京,如今我两位侄儿都不负所望,此真为我眉州苏氏之幸。”
苏洵揉着儿子哭毕,看向章越道:“状元郎,你与吾儿皆入三等,并魁于天下,今日大喜之日,我们两家好好贺一贺,老朽作东请两位至樊楼吃酒如何?”
章实,章越,章丘都是大喜。
章越道:“既是尊翁相邀,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章实笑着言道:“尊翁客气了,当我们请你们吃酒才是。”
苏洵满脸红光道:“这个东我们一定要请,能邀你们两位章家郎君吃酒,我苏家上下才是颜面有光。”
章越见苏洵今日完全亲近之意,不似昨日警惕的样子也是觉得此人有意思,当即将章丘介绍给苏洵。
苏洵审视章丘片刻,手抚其背没有言语。
之后苏洵对章实偷偷言道:“此子他日科名不出其叔之右。”
章实闻言大喜,如当场连饮三大壶美酒。
当即一行来至樊楼。
章越走到楼中却见当年元夕所题上元词仍挂在楼间。
这日樊楼东西二楼可谓坐了几百桌客人,满是宾客。
早有相识之人见了苏洵上前来问道:“老泉,听闻你二子制科得授几等?”
苏洵得意得向后一指道:“他们今日不正在这里。”
苏轼苏辙皆是满脸笑容地作揖。
几人上前问道:“几等?”
苏洵忍不住喜悦之情地道:“长子入第三等,次子亦入第四等!”
“好啊,大科高第!”
“三等啊,本朝一直虚其位啊!”
“眉州苏家了不起!”
“真可谓大科名世!”
“你们苏家要出两宰相了!”
苏轼苏辙笑着向来贺之人拱手。
苏洵笑道:“这有什么,今日状元郎亦制科入三等,不过十七岁亦得状头,敕头,这才是当世第一!”
章越闻言则是笑了笑,对方见果真苏洵所指之人果真是章越。
而对方见了章越,再看看苏轼,苏辙满脸不可置信,最后扯着嗓子对众人言道:“诸位听见了,咱们樊楼来了三位贵客!”
整楼几百桌客人听了停止了喧哗,此刻消息已传满了整个樊楼。
“如何如何?”
“前所未有的制科三等今日有了,还是两人并魁。”
“真是古今佳话啊!”
“咱大宋可真了得啊!”
“进士制举两魁啊!了不得,了不得!”
楼梯扶栏上挤满了宾客,对着入门处章越,苏轼,苏辙三人喝起彩。
“好啊!”
“好!”
“好!”
豪迈的醉客粗脖子大声叫好,樊楼中穿着罗绮的歌姬们,也是挥着如细柳般的纤纤玉手,至于文人墨客更不用说了,百姓上下最重科名,两个三等,还是状头敕头,最达者不仅最年轻,还不过十七岁。
这是我大宋文运昌盛!
闻得消息,好几人伸掌拍桌,拍碎了酒桌上的杯碗也是不顾。
章越三人对视一眼,然后走至天井中,大方地来向祝贺的宾客作揖。
作礼后,掌柜带着伙计亲至三人面前笑道。
“恭请三位登楼!”
三人答允了,章越梯上拾阶而上,抬起头看去人们皆从梯上探出头笑迎自己并拱手作贺。
“贺状元公!”
“大科三等名世!”
章越亦一一抱拳,登一层楼,上下喝彩声犹自不歇,而跟着他们身后的苏洵等人亦是有无数人向他们道贺。
真是人生得意处,莫过于今日。
此可谓是。
五百人中第一仙。等闲平步上青天。绿袍乍着君恩重,黄榜初开御墨鲜。
龙作马,玉为鞭。花如罗绮柳如绵。时人莫讶登科早,自是嫦娥爱少年。
三百二十九章 三舍人
正所谓人的名儿,树的影儿。
闻知章越制科三等后,次日府上门槛都给踏破了。道贺的有之,上面托关系求照顾的也有之,也有些人是来求抱大腿的。
八杆子都打不着的干系,都能强行与你发生关系。
章越不由表示,我也是服了。
这样的人,自是烦不甚烦,不过纵然如此,该见的还得见,有些违心话还是要说。
否则一句一朝富贵了,章三即不认人了,章越表示很无辜,自己还没真正富贵呢,但这样的话,谁也担待不起。
不过幸亏章实,章越两兄弟初到汴京,人脉不广,这样的人并不多。
要换了浦城老家,这不,章实当初借出去的钱,至今还没收回三成,自家的店铺还赔在里面。
章越也有些理解大哥了,有些面子实在抹不过去。有时候不是不知恩图报,但在众人口里善举变成了强迫,就变样了。
以往你在他家里吃了顿饭,今日人家看你发达了,就上门要拿走一贯,甚至十贯,换了谁也顶不住啊。
至于拿钱还算好的,以后求办事求找工作呢?求仗势欺人呢?
这也是出身寒家很无奈的地方。
章越不过从来人中却看了一位自己想也没想到的客人。
“恭贺度之了!”
章越上前行礼道:“多谢质夫兄长。”
没错,来人正是章楶。
自那日在章俞府上贺寿过后,章楶还是第一次来到章越府上。上次自己中状元了,自己没见到,听闻是在门外送了个帖子就走了。
章楶的父亲章频,最高出任过广西转运使,但已经出世,他的族叔父章頔去世多年。
章家迁徙至苏州的大族,就属他与章俞两支,平日就属他与章惇最为亲近。
章惇自是人中龙凤不用多提,嘉佑二年考中了进士不去,嘉佑四年再考得了进士第五人,如今为商洛县县令。
章楶与章惇的十分相善,知道他因之前未过继时兄长和弟弟的事不悦。于是那日在寿宴上,章楶便想以族兄的身份好好教训章越两句,为章惇出出头。
结果章楶教训完了,就看见章越得了省试第二。
之后章越得了状元,章楶更是颜面无光。二人说来,还是不出五服的兄弟呢,碍不过家里的面子送了帖子匆匆离去。
本以为这样丢人的事不过一次,哪知章越又得了敕头,还是入第三等。
章楶的父亲章访是庆历年间进士,如今方调至京里任礼部宾客副使,他让章访上门道贺,却见儿子有些不愿去,细问方知情由不由气不打一处来。
章惇是人中龙凤不假,但他这弟弟显然更是妖孽啊。
有句话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别人的家务事,你怎好如此贸贸然插手,为了兄弟情谊也不至于如此吧。
于是章访拎着章楶一并亲自上门。
章访与章实正说话,而章楶再见章越时有几分不自然。
章越笑了笑没有言语,略过了他与旁人说话,章楶就僵在那,一时也不知说什么,有些难堪。
章访这时与兄长章实走来,章访对章实道:“犬子虽是不器,但却是至孝。当初家父为广西转运使时,揭宜州太守不法之事,那宜州太守却倒打一耙污蔑我曾遭刑罚,反坐袭官爵。当时我在魏县下狱,犬子知此事后,不顾上京赶考,亲至魏县为我辩冤。”
章实闻言赞叹道:“果真是至孝啊。”
章楶躬身道:“族兄谬赞了,不敢当。”
章访道:“犬子虽说荫官,但却立志要自己考上进士,以后还请度之多指点指点。”
章越笑道:“叔父客气了,这话可不敢当。在下怎敢指点质夫兄长的学问。”
说着章越看了章楶一眼。
章楶年纪与章实相仿。
不过因章得象奏请之故,得荫官为将作监主簿(京官四十二阶),入京之后,通过吏部的荫官试,注授孟州司户参军之职。
荫官试并不是那么容易通过的,吴安诗虽也得荫,但他的荫官试至今也没通过了。荫官试没通过,朝廷就不会给你派差遣,只能靠寄禄官拿些微薄的俸禄。
章楶通过了荫官试,但却没有去孟州赴任,而是一心要考出个进士出身来。
章访见章越轻描淡写地推过去,心知对方不肯放过这段过节。当下章访笑道:“度之太过谦虚,质夫虽痴长你几岁,但如今不说章家众子弟,纵天下之间学问,怕是没有几人可望你的项背。”
章越淡淡地道:“叔父言重。”
章访淡淡地笑了笑,心底却满是失望之意,一旁章楶脸色也是难看极了。
章越却忽对章实言道:“兄长,我听说溪儿在国子监读书,如此正好与质夫兄长作个陪吧!”
章访听说是章越的侄儿,虽是心情有些释然,但心底还是有些不以为然。
章越对章楶笑道:“质夫兄,溪儿在国子监中可谓名列前茅,方才苏老泉还与我兄长言道,溪儿他日功名不在我之下。我正打算让他拜入老泉门下,若是质夫兄长方便,不如……一起吧。”
章楶闻此又惊又喜,立即接过话道:“当然方便。”
三苏之名名满天下。
苏洵平日不收弟子,但苏轼,苏辙可都是他培养出的。如今天下哪个读书人不以结识三苏为荣。
章访在礼部为官,而苏洵如今在礼部修《太常因革礼》,二人虽同在礼部共事。但即便有此交情,章访也无法托苏洵教导他的儿子。
不过章越不同,他与苏轼苏辙都是好友且还是同年举人,有这一关系三人日后政治仕途上的联系可谓是走到了一起。
章访听了笑道:“那一切都托在度之身上了。”
章越笑道:“叔父,小侄也是试一试,成不成还不知呢,但一定尽力而为。”
章访很高兴道:“有你这句尽力而为,叔父已是心满意足了。”
至于章实也是方听章越说打算让章丘拜入苏洵门下,更是高兴得不知如何自处。
章楶则心道,度之真是宽厚热诚之人,这点子厚真是远远不如其弟了。
至于章楶看得比儿子自是更深远。
苏洵之前屡试不第,韩琦欧阳修都推举苏洵出来作官,却为富弼言‘姑且少待’。
嘉佑三年,朝廷终于给苏洵一个去舍人院考试的机会,考试合格可以作官,苏洵却以病推脱,与友人谈及说自己老了不愿再看考官脸色。
一直到嘉佑五年苏洵才被韩琦举荐为秘书省校书郎。
三苏的仕途一路都离不开韩琦,欧阳修的提携。
苏洵兄长苏涣也在朝为官,之前苏洵还与集贤校理,同知太常礼院的苏颂叙谱联宗。苏洵之所以还在宜秋门买房,就是因苏颂也住在此处,两家正好比邻而居。
同时三苏父子还与另一眉山籍官员吕陶也是过从甚密。
看来自范镇之后,苏家似已有渐渐成为蜀籍官员中另一鼎盛的势力。
自己儿子与苏家结交,自是大有好处。
至于章越也想到如此了,他看第一眼就知道苏洵是个很有政治野心的人。王安石不喜欢对方,曾评价苏洵,说他整日研究战国纵横之术。
考完自己见苏洵时,那时名次未公布,自己与苏轼争三等,苏洵对己甚有敌意。名次公布了,自己与苏轼并入第三等,苏洵立即对自己态度就不同了。
苏洵在世的时候,就为自己两个儿子搭建就好日后蜀党的基本人脉关系。
蜀党这政治集团的特点,就是熙宁年间反对王安石,元佑年间攻击司马光旗下的旧党洛党和朔党,元丰之后则反对章惇。
有人言之此党没有政治理念,其实不然,说来就是谁上台我干谁。
章越就喜欢与这般头铁的汉子打交道。
章楶对章越芥蒂全去,不免心想,章惇若知自己这以往看不上的弟弟,如今进士制举双魁,又不知作何感想呢?
只能说人生的境遇,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不过正当章越打算拉着章丘,章楶上苏府拜师时,却是得知王安石不肯为苏辙起草制命之事。
章越听到此事时,第一个反应不是王安石真有种,居然敢‘封还词头’。
而是想起另一件事,那就是熙宁年间有名的三舍人事。
当时宋神宗要任命为王安石的学生李定为监察御史里行。
词头送至舍人院,苏颂,宋敏求,李大临三位舍人八次封还了的词头,被苏轼称为宗叔的苏颂一个人封还了四次。
最后的结果是,三位舍人遭到罢免。此事震动朝堂上下,被称为三舍人事件。
所以此事告诉了我们一个什么道理?
但与苏辙不同,章越一早即拿到了自己的制词,看来王安石虽不给苏辙起草,但对一向不受他待见的自己留下几分面子,想到这里章越竟还有几分感动。
但苏辙就完了,数一数被‘封还词头’官员,无一都在官场上背负了不堪的名声。对苏辙而言,刚刚制举入四等,但大好仕途就要如此毁于一旦么?
不过眼下摆在章越眼前有一个问题,拿到制词之后,要不要向王安石表示感谢。
因为王安石是秘阁六试的考官,按规矩制举及第之后,考生要上门感谢考官。
但如今王安石此举已将韩琦的面子落了一地,自己若上门感谢王安石,极有可能会开罪韩琦。
ps:笔者写文时无法避免掺杂个人喜好,但还大致追求客观,争取每个人都不吹不黑。嘉佑熙宁间文人风流,书友们各有粉黑,书中描写人物与大家想象中会有出入,但都有根据可依的。
三百三十章 雪泥鸿爪
制词到手,章越倒是很有感触。
他想起了在浦城县学时,那个仰望这个时代星辰的自己。
他以前在贴吧上混时,碰到一个吧友,他说自己最想去宋朝。
让欧阳修作伯乐赏识自己,与苏轼谈谈诗词文章,与王安石谈论政治,听周敦颐的授课,替司马光抄资治通鉴。
这个时代星光璀璨。
若是出不了头也没什么,作一个清明上河图里的画中人。
那么的悠闲,那么的热闹。
但如今章越到了宋朝,感受到了大佬们都活得很累,在官场上斗来斗去。现在自己凭着这一纸制词,也是跻身此列了。
章越看着自己自己制词上的官职全衔是。
登仕郎,守大理寺丞,秘阁校理。
登仕郎是章越的散官职。
散官没有实际意义,不过关乎你上朝官袍的服色。登仕郎是正九品下。
散官阶八品九品服青,六品七品服绿。
进士出身,天子御赐绿罗袍,也是说虽说是九品,但可以服绿袍。
至于守大理寺丞,即是寄禄官,是官阶和待遇。
京官三十八阶。
为何要有个守,因为大理寺丞是从八品上。文散官低于本官,则本官前要加个‘守’字。
最后就是差遣-秘阁校理。
秘阁校理有两个意思。
秘阁在崇文院内,就是章越考秘阁六论的地方,通常朝廷会设直秘阁一人通掌阁事,而秘阁校理即辅佐直秘阁处理阁事。
所以从任命看来,章越似要去秘阁整理资料了。
此外还有一个意思,那就是贴职。
宋朝皇帝崇文,故而官员以到崇文院当差为荣,甚至连宰相也要,宰相若名挂昭文官大学士,即被称为昭文相。
次相为集贤殿大学士,末相则是史馆相如此。
这被称为职。
而这秘阁校理是贴职最末一等。
不过章越看来还不是贴职,而是正授,当年范仲淹也曾任过此职,此职可以见的天子,算是文学顾问。
拿到制词后,章越照例要写一封辞疏给朝廷,表示自己才疏学浅,又是年纪轻轻,不敢身居此馆阁重地。
当然这都是套路,立马朝廷就会给你第二封任命奏疏,如此章越就可以正式拜领官职了。
第二日,章访又带着章楶来访,这一次携了两份厚礼。
一份是请章越转交给苏洵的,一份是给章越的。
章楶的祖父章频,虽反对过刘太后,但因奉承过丁谓被贬。混过官场的老一辈,没有不讨厌丁谓,要不是章得象护着章访,章楶二人仕途肯定艰辛。
章得象去后,章访,章楶有些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如今章越决定向他们伸手。
除了章家兄弟,还有沈遘亲戚沈括上门来访。
沈遘是章越进士,制举时的考官,无论承认不承认,这师生关系就在这。沈括虽木讷寡言,但章越还是很器重他在其他方面的才学。
章越听沈括说苏辙的制命被王安石拒绝后,最后韩琦又下词头至舍人院改由沈遘来制词。沈遘是他们御试的考官,他当初就主张取苏辙,故而最后写了制词。
这场封还词头之事最后落下帷幕。
王安石封还苏辙词头时,给官家写了一个奏状名为《缴苏辙词头状》。章越看了里面有一句‘意在右宰相,专攻人主,比之谷永’之词。
因为苏辙的策对里说官家如何如何纳后宫的事,谷永呢也批评汉成帝的后宫之事。
王安石骂了一个苏辙,等于将三苏都圈进去了,鄙视他们结交宰相韩琦的行径。不过章越知道三苏完全是躺枪,王安石真正要用这封奏疏对付的是韩琦。
那么官家会不会因王安石这封奏疏,而动摇提拔韩琦为昭文相的念头呢?
而在宜秋门的苏府。
二苏制举入等本是一件天大的欢喜事,但是因为王安石这封奏疏,一下子将家中弄得气氛全无。
苏洵上了年纪,本还为两个儿子制举高第而欢喜,紧接着王安石封还词头,如同毁了自己次子的前程。
苏洵病卧在床榻上,郎中方诊治离去后,两个儿媳王氏史氏都是服侍汤药在旁。
苏辙垂首坐在一旁,苏洵目光空洞地看着帐顶,苏轼回到房里看到就是这样一幕。
苏轼坐在苏辙一旁,拍了拍苏辙手背,安抚弟弟的情绪,忽听苏洵于病榻上咆哮一声道:“误天下苍生者,必此人也!”
苏轼苏辙二人都是吓了一跳,忙上前查看。
苏辙焦急问道:“爹爹此言何意?”
苏轼闻言想了想道:“此话出自晋书列传,山巨源见王衍曰:“何物老妪,生宁馨儿!然误天下苍生者,未必非此人也。”
苏辙被苏轼之言说得一愣,都这时了兄长还有闲心说笑。
但见苏洵言道:“不错,王介甫就是王衍,此人口诵孔、老之言,身履夷、齐之行,收召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相与造作言语,私立名字,以为颜渊、孟轲复出,而阴贼险狠,与人异趣。是王衍、卢杞合而为一人也。”
苏轼道:“爹爹,我看这王介甫是为害宰相,不是冲九三郎来的。”
苏洵道:“糊涂?他与韩相公有过节,为何非冲着我家九三郎而来,此人不仅好标榜名节,还是大奸大恶之徒。”
“当初我在欧公府上屡见此人,正常的人脸脏了不忘洗,衣脏了不忘浣,这是人之常情也。但他衣臣虏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丧面,也配谈诗书?我与你说凡事之不近人情者,必为大奸大恶之辈!”
苏轼闻言愕然。
苏洵道:“我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与他干休。”
苏辙垂泪道:“爹爹,都是孩儿御试上口不择言,以至于连累家门,我已打算在家养亲推辞赴任,不问仕途了。”
苏洵叹了口气,苏轼则道:“也好,我们兄弟二人总要有一个人在家侍奉父亲,九三郎你能代我孝敬父亲,我就放心了。”
“是兄长。”苏辙点了点头。
苏洵则知这也没有的办法,他对苏辙实在是心疼至极。
苏轼心情也是如此,他强颜欢笑地道:“九三郎,那日你问我以泥和西字作韵脚作一首诗,如今我想好了‘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你看人生之境遇不也是如此么,泥上偶留脚趾,鸿飞何顾东西,这做官去哪里和在家又有什么不同呢?
ps:苏洵的话引自《辩奸论》。一直有争论这篇到底是不是他写的。因苏洵死后数年,王安石才拜相,没必要‘未卜先知’地写文讽刺他,但事实就是苏洵写的。张方平所作《文安先生墓表》说:“安石之母死,士大夫皆吊,先生独不往,作《辨奸》一篇。
三百三十一章 人情
因为是宰相除授官职,故而章越接得任命后,还要去政事堂去感谢韩琦,张升。同时天子赐婚的事,自己也得去吴家张罗。
章越这回必须亲自上门一趟了。
不过这日章越约了苏轼,苏辙兄弟一并入政事堂。政事堂自唐朝起而设,明清时取而代之是内阁。
二苏与章越被小吏带至政事堂外等候。宰相尊重,章越三人见宰相亦如见皇帝,一样穿戴好靴笏。
见得韩琦,张升正从堂上步出,小吏立即上前给韩琦禀告。
章越旁观,韩琦身为宰相,行止之间都十分有气度,即便是这么随随便便从政事堂步出,但那股卓岳不群的范,着实令人醒目。
总而言之,韩琦一出场就好似乔帮主那般,仿佛身上自带bmg 一般。
只是这股范,旁人觉得是士大夫风流,但在章越眼底韩琦这等鼻孔朝天之举却是等装逼行径,反正怎么看怎么不爽。
但先是制举推荐,之后是宰相堂除,在外人看来自己虽没有二苏那么铁杆,但也是半个韩琦提拔起来的人了。
韩琦,张升本要出政事堂,但听小吏禀告后停下脚步。
章越与苏轼,苏辙三人上前行礼。
韩琦先对章越道:“本朝故事,状元签判代还后即召试馆职,陛下亦如此动问,不过本相言状元公虽制科入三等,免去签判代还,但年纪甚轻,骤试馆职太速,既不是朝廷用人之意,也担心于众不服。”
“故而先让你到秘阁办差。虽非正式入馆,但也是陛下磨练用人的圣意,在此你务好生用心,不可因位卑而疏忽大意。”
章越闻言心底有些不爽。
原来秘阁校理真是正授啊,自己以为是贴职呢。
不过馆职是清贵之选,都是朝廷授予没有犯过错及京朝官,而且授馆职者必经考试。不仅授馆职要考试,知制诰也要考试,要不怎么称文学之士。
反正要在宋朝跻身高官,政治能力如何不谈,但一个个绝对是考霸出身。
当然也有不经考试而命馆职的,这必须惊才绝艳之士,朝廷会给予特殊的优待免去考试。
历史上宋英宗即位后,他听说过苏轼的贤名想要重用他,打算命他知制诏。韩琦反对说,不行,苏轼太年轻了,提拔至高位反而会害了他。
宋英宗又打算让苏轼修起居注,韩琦也反对,说陛下真器重苏轼,给他一个中上馆职就好了。不过入馆职要考试,宋英宗说以苏轼的才华,就不要考试了吧。
韩琦再反对说,苏轼年轻资浅,一定要经考试才行。最后苏轼召试学士院,这一次他又考了一个‘三等’,最后得授‘直史馆’。
章越起初也以为自己是不用考试,直授馆职,但经过韩琦说不是直授馆职,而是真以京朝官身份去秘阁修书,不由有些不太乐意,状元加制科三等,居然都没有取得免试授馆的资格。
不过章越知道既是朝廷已经安排,自己也不会反对什么,于是就有些不情愿地向韩琦称谢。
韩琦道:“修书之事先不急,陛下已亲口赐婚,你可完婚后再往秘阁赴任。”
“臣谢陛下隆恩,谢韩相公栽培。”
韩琦看了章越一眼,然后与苏辙道:“你真要辞去商州推官之职?”
章越方才明白,原来苏辙政事堂堂除为商州推官。
苏辙道:“回禀韩相公,下官在策对上狂悖乱言,不仅至于家门受辱,还令相公遭奸人讥讽,下官实罪该万死。”
苏辙确实是惶恐不安,韩琦欲升任昭文相,此乃朝野皆知的事,在此关键之时刻,一点风吹草动都变得非常的微妙,在朝野上下的眼底这件事会被无限的放大。一点细微之事,都可能导致最后功亏一篑,何况封还词头这么大的事。
苏辙因自己御试策对,被王安石拿来作为攻讦韩琦的利器,这对于被韩琦一手提拔起来的苏辙是十分不安心的。
韩琦闻言回顾与身旁张升相视笑了笑,然后对苏辙道:“本相为官三上三下,经历多少事,几句诽谤之词与之相较实如……如屁一般……”
若非此是政事堂重地,章越,苏轼差点都笑出声了。
堂堂宰相口吐芬芳,跟李德裕骂韦弘质贱人差不多。御试之中,章越将韦弘质写作韦洪质,因为太祖赵匡胤之父名叫赵弘殷,必须避讳。
章越突然才发现韩忠彦的性格,实在是似他老爹。
韩琦对苏辙继续道:“你既上疏养亲,本相也不拦你尽孝道。你身子不太好,阁试之前不还大病了一场,既是养亲也在家歇养三年。等汝兄长代还回京之时,本相再荐你为官。动辄畏惧人言,为甚官去?”
苏辙感激地道:“谢韩相公。”
韩琦又对苏轼道:“汝文才甚矣,但出任地方官签判又是不同,好生用心实务。”
苏轼签署凤翔府判官,对于苏轼韩琦倒没太多的话,苏轼郑重地道:“谢韩相公提点。”
三人再拜谢张升,两位宰相即离开了政事堂。
章越与二苏又去沈遘,司马光等处一一称谢,中途还去酒楼吃饭,期间苏轼苏辙他们与章越言语起了王安石不近人情之事。
苏轼言道:“尧舜三代之治,必本于人情,不以立异以为高,不逆情以干誉。故而人情,不仅是吾治学之道,还为施政之所来,不近人情,不可为法,不近人情者更不可治天下。”
“爹爹言王介甫如王衍,误天下者必为此人,盖为不近于人情者,必为天下之大盗!”
章越闻苏轼之言略有所思。
王安石不近人情,那用于为政是否也是不近人情呢?
元佑时,司马光主政,遇到满朝诸公都问私计足不足。
众官员们都奇怪,哪有宰相见面就问官员‘私计足否’的道理,司马光解释说:“倘衣食不足,安肯为朝廷而轻去就耶。“
明朝袁宏道评价司马光,学问到了透彻处,言语句句都是人情,从不以道理约束他人。
苏辙问章越如何看?
章越笑了笑,随手拉过一名酒楼上的伙计问道:“汝喜此活计否?”
伙计笑道:“这位官人莫要说笑了。”
章越道:“说之无妨。”
伙计叹道:“若非为了一日三餐,谁愿为此奔波。”
伙计说完,章越拿了几十个铜钱放在伙计手里,然后与二苏言道:“我的道理也在其中了。每日辛苦奔波,不得歇息,近乎人情否?不近于人情,奈何为何劳此,要以此谋食也!”
“两军交战,彼此互不相识,却要取人性命,人情否?不近于人情,奈何为之,国法如山也!”
苏辙道:“度之,此乃小情与大情之辨,最后都要归于人情二字。”
章越道:“然也,伙计一日不谋食,或也不一定饿死,甚至可劫掠为生,到了被官府拿了,这才悔之莫及。芸芸众生多不懂得大情与小情之别,不近于小情,未必不合于大情。”
苏轼道:“故天下之事,风俗变于前,法制变于后。”
章越苏辙一并认同道:“此持中之见。”
章越,二苏说说聊聊,酒足饭饱之后再一并至欧阳修府邸。欧阳修还未公退到家,他们便与欧阳发闲聊。
章越与二苏都是欧阳修所赏识,之后二苏为欧阳修荐于韩琦的,为韩琦所赏识重用,而章越与欧阳发已是连襟,更亲近一些。
等到欧阳修回府,章越与二苏受到了家宴的款待。
欧阳修复叹道:“本朝真宗皇帝好文士,喜儒学,但凡御试前十,制科入等者的文卷皆录本,于真宗皇帝影殿前焚烧。”
“尔等我们文臣有此优厚之事,不可不称谢于真宗皇帝。”
欧阳修言语间感慨甚多。
苏辙向欧阳修说起王安石不肯制词之事。
苏辙先自承其过道:“辙年轻不知尊卑,狂妄议论,动辄批评天子宫闱之事,确实是太过了。但辙出发之心,乃尽忠直言,无隐于君上。”
苏辙又对于王安石,胡宿颇有微辞道:“所谓的当世名士不过如此罢了。”
欧阳修闻言笑道:“古者造士,选才考言。制科策言,古往今来推其首者三也,晁错,董仲舒,公孙弘也。”
“吾观晁氏之对,验古明今,辞裁以辨,事通而赡,到了高第,可谓有根据。仲舒之对,祖述春秋,本阴阳之化,究列代之变,烦而不恩者,事理明也。至于公孙之对,简而未博,然总要以约文,事切而情举,太常列他为下等,然汉武帝却列为上等。”
苏辙闻言不服道:“欧公所言极是,但辙以为晁董固是千古佳对,但公孙弘则不然,其习文法吏事,却饰以儒术,汉武帝为政之举,他无论对或错,都能从寻典章而佐证之,从不匡正君上,从不廷争,事事从之,此实为佞臣。”
章越闻言动容,见苏轼丝毫没有规劝弟弟的意思,又见欧阳修笑呵呵地不以为意,也就没说什么。
片刻后,欧阳发言又得了几样稀奇古玩,邀苏轼苏辙同看了。二人离去后,欧阳修对章越忽言语道:“吾故友梅公(梅尧臣)在官三十年不得馆职,本待唐书修毕,吾再向天子奏请,怎料书成后即染疫而没,实为憾事。”
“当初我试制诰,圣上有旨下,如欧阳修,何处得来?故不试而命制诰。当时我在朝中言,有国以来百年,不试而命制诰者才三人,陈希元(陈尧佐)、杨大年(杨亿),及如今吾忝与其一尔。”
“吾知制诰后不久,即被贬滁州,朝士多不给说话,至今想来也有朝中官员多忌之故,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实在后悔莫及。”
章越听了才知欧阳修当初是多飞扬一个人啊,不试而命制诰确实牛逼,牛逼也算了,欧阳修还拿此到朝堂上大吹特吹,与陈尧佐,杨亿并称,如今经过贬滁州事,也是后悔了。
章越道:“多谢伯父教诲,小侄记住了。”
欧阳修笑呵呵地道:“年少太早得志,未必是好处,政事堂堂除比馆职贴职要紧多了。韩公为相,心如明镜,哪怕是毫发之事也不会误断。”
“你初入官场,要以大臣而师之,不可动辄以为某某不过如此。王介甫不喜韩公招权施威,侵吞事权,我在枢府时与曾枢密一般亦对韩公有所微词,但富公当国时谨慎难断,颇有久而不决,顾虑万全之病,非韩公这般果勇任事之人不足纠之。”
“何况你看韩公为相以来,事事皆恩归于主上,罚皆由中书出,圣意如何就可知一般了。”
章越听了欧阳修的分析,顿时恍然大悟。自己为政的段位,果真还差了老多了。韩琦的话自己听不进去,但欧阳修的话就听得进了。
章越见苏轼苏辙还未出来又问道:“还有一事相询伯父,阁试御试的考官,我都已经拜谢过,唯独王介甫未登门拜谢。如今王介甫恶了韩相,不知是拜还是不拜?”
欧阳修听了章越的话,双目微眯道:“介甫嘛,近来实与我不多来往,我也不好如何答你。但你既问我,已知去见介甫,易开罪韩相公,那么明知故问必有所由,此事你自己定夺就好了。”
章越心道,有问没问一样,大佬给句话啊。
章越无可奈何。
欧阳修见章越神色问道:“度之,韩相公先荐你制举,再经堂除,寄望不小,你是如何打算的?”
章越正色答道:“小侄受知于伯父,非韩相公私人矣!”
欧阳修闻言一愣,随即抚须长笑。
数日后,天子下旨韩琦加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
章越闻知之后,也是感慨韩琦最后还是如愿以偿了,王安石这时候脸应该是很痛才是。费尽心机想跟他一换一又如何?最后还是影响韩琦不了成为昭文相。
韩琦任命之后,天子又加原枢密使曾公亮为吏部侍郎,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
原参知政事张升为工部侍郎,充枢密使。
原来枢密副使欧阳修,升为参知政事。
章越再度感叹韩琦手腕高明,曾公亮,张升,欧阳修都在韩琦升任昭文相之事,表示了支持。而韩琦升任昭文相后,也是投桃报李将这几人都官升一级。
韩琦这手段明显是告诉给文武百官,跟哥走有肉吃。
同时韩琦也没忘了老朋友,前昭文相公富弼。富弼虽丁忧在家不在朝文官了,但朝廷依然给予一半的月俸。
不过韩琦的好意,被富弼丝毫不给面子地回绝掉了。
三百三十二章 二事
入秋之后,天气一日寒甚一日。
黄好义紧紧了襴服推门走进了一间旧舍里。
里面郭林正伏案写字,见了黄好义即起身道:“四郎,劳你大驾。”
黄好义笑了笑道:“自家兄弟客气什么,你这怪冷的。”
说完黄好义即将书本放下道:“这是国子监里的经学讲义,你拿去抄录,过几日我再还回去。”
郭林笑道:“多谢四郎,容稍待片刻,一会咱们出去吃食。”
黄好义笑道:“不用如此麻烦。”
说着黄好义坐下搓着手道:“郭师兄,你别与我见外,我就是敬佩你这番勤奋力学的功夫。汴京太大,太学里也多是纨绔子弟,我寻个地方静心读书。你要不嫌弃,咱们一起做个伴,你也不必破费了。”
郭林很是高兴道:“既是四郎不弃,郭某实在荣幸之至,你稍等,三郎上次来此还剩下些酒菜,我热一热。咱们吃饱肚子再读。”
黄好义也是翻开书来。
他至汴京已四年了,不少同窗都已考上进士,他仍留在太学中。
自章越考入制科三等后,黄好义知自己距章越是越来越远了。他知凭自己一生怕是追不上章越一点半点脚步了,如今奋力追赶,也不过可及郭林。
黄好义隐隐约约有个念头若再不抓紧郭林,他与章越以后就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了。
虽说章丘与他同在国子监,但对方年纪虽小,做事都一板一眼的,平日自有一般朋友,不与自己往来。
有日黄好义偶知郭林如今过得不太好。故而他常来帮着郭林,既是念着旧日的交情,也是帮着别人就是帮着自己的道理。
不过黄好义对郭林嘘寒问暖,力所能及的帮上一帮,存有其他心思。
黄好义想到这里,继续读书。不久,郭林将饭菜准备妥当。二人担心酒菜污了书籍,就没搁在案上,各捧着碗吃起。
屋舍虽旧,秋风虽寒,黄好义倒觉得如此饭菜特香。他突然道了句:“郭师兄,我要成婚了。”
郭林一愣道:“好事啊,何时啊?”
黄好义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过了年就办,还是哥哥嫂嫂帮我说的亲事。”
“那好啊,是什么样的女子,我觉得宜家宜室就好。”
黄好义看过那女子,远不如玉莲美艳,家世也是平平,远不及他当初所及的官宦人家女子。而且说实话任何一位女子在黄好义心底都从未放下,可如今不得不先放下了。
黄好义道:“是清寒读书人家的女子,甚是知书达理。”
“那就好了,似我家婆娘大字不识一个,虽说温婉贤淑,但总有些遗憾。”
黄好义闻言点头,女子家中满意黄好义。两家如今定了亲,黄好义蹉跎这么久也累,也决定发奋图强谋个出身,给自己未来的妻子以幸福。
“不知此事能不能请郭师兄帮我与度之带个话。”
“你与度之也相熟,为何自己不说。”
黄好义略有尴尬地道:“我说也无妨,但度之如今刚释褐又张罗自己婚事,怕是贵人多忙,如今凭我的面子怕请不动他,故而还望郭师兄帮我说一说。”
郭林一愣。
黄好义道:“我曾与度之是同乡,又同窗三年,但论情分远不及你深。其实我什么人,度之什么人,说同窗还行,说朋友就高攀许多。与度之结识一场,就好比开个门,推扇窗,你以为我这般是求度之日后提携我就错了。”
“我是块烂泥扶不上墙,但与他有段交情,随之看个光景足矣。”
郭林琢磨半响道:“四郎没料到你这么说,我不如你。”
黄好义笑道:“我才不如你呢。”
“何有此言?”
黄好义道:“你如今窘迫至此,都不求度之帮你一二,换我与你易位而处都难。朋友之间最好处,也最难处。天下哪有白帮的忙,朋友间也是如此,怕是心底就有了落差,以后看人脸色,再想如当年般相处就难了。”
……
章越确实在忙着张罗自己婚事。
这日章越从大街上步出,到了一间饭肆,坐在二楼雅座上。
天气有些寒,他要些酒暖暖身子。
正当酒保给他筛酒时,章越忽看见一个人失魂落魄地正在街上走着,后面还跟着数名押班。本来章越也没在意,但仔细一看原来是老熟人王魁。
章越听说了王魁的事,他制举失利后,不知为何与富家也退了婚。当然他是被退婚那个,但与网文男主不同,王魁被退婚后一落千丈。
先是有传闻他勾结御药监宦官在殿试时舞弊,此事因涉及皇家颜面,最后被遮掩下去。
但又有数名女子开封府告王魁始乱终弃。
章越原以为王魁始乱终弃的只有一人,没料到事实远比想象的多。
他听旁人说,王魁给人都一等斯文有礼,温文尔雅,甚有读书人的清傲之气。但遇到了女子,则一下子放下身段,甜言蜜语说尽。
别的女子仰慕他的才华,又见他肯放下自尊,甚至低三下四,同时又对他出身寒门,刻苦励学的经历抱有同情,无一幸免都着了他的手段。
章越听说王魁如此,不由瞠目结舌,王魁这厮如此也罢了,连寒家子弟的名声也被他一并败坏。
王魁在京中以此方法,骗了几名女子,可谓财色皆得。
王魁倒不觉得有错,他以这些女子两情相悦在开封府抗辩。
天子闻此震怒,将王魁贬至岭南充作一小县参军。若非大宋不杀文臣,王魁早就脑袋搬家了。
但王魁因富家退婚生了一场大病,神智有些不清,于是请天子宽限时日再去赴任。
天子以为王魁是不想去,于是命开封府拷问王魁。王魁正在病中时,又被开封府的差役拿去拷问的三日,命几乎没了半条。
如今病稍好,就被强行发送岭南。
章越见王魁有些神志不清的样子,哪曾想对方有今日。
想当初殿试之前,王魁还曾中伤过自己,那时对方称得上是风流倜傥。如今王魁说去岭南为官,但实与被押至岭南坐牢没区别。
当初认识之人,居然也没几人来送他,可见王魁处境实是凄惨至极。毋庸置疑以他这抱病之身,走到半路,命就没了。
三百三十三章 选房
结婚就要用钱。
章越如今可谓身价不菲。
章越在大相国寺内的蒐集斋,每月都有大几十贯的纯收入。不过释褐为官后,因官员经商的名声不好,故而就将蒐集斋转身给一位商人。
因名气招牌都在,一口气得了七百贯钱。
虽说少了蒐古斋的收入来源,但找章越写碑文的人却数不胜数。
要知道写碑文着实是赚钱以及广结善缘的事。东汉的蔡邕就以擅长给人写碑文而着称,唐朝裴度请皇甫湜帮忙写碑文,一副碑文下来给了足足九千贯。
还有就是本朝蔡襄了,靠着给人写碑文成为本朝藏家。
而如今章越字好是得到当今官家亲自点赞的,甚至还有靠字才点了状元之说,当然自制科入三等后,这等说法已是没有了。
但是经官家夸奖过就是不一样。虽谈不上后无来者,但前无古人第一擅书的官家御口认证‘状元公擅书’。再说章越本身也有实力,他是章友直弟子,虽草没有入法,但楷都是得了他的真传,他自己还有双魁名声的加成。
反正当初章越就打算着有一日,自己考不上进士当不了官或者官场上混不下去,就靠卖尺牍碑文为生。
但令人没想到的是,自己考上进士,作了官后,反而更好地靠卖字为生了。
释褐以来求章越撰写碑文的络绎不绝。
章越初时也不介意,不少商贾为求章越一副碑文,愿出不菲的润笔之资。章越心想是件好事,帮了人家自己还赚了钱,但给人写了几帖字却觉得不对。
钱是赚了不少,但却因此惹上了一身骚气,故而章越写了两三帖后有所察觉,以后就一概给推了不再写了,哪怕有些商人开价数百贯求章越一副碑文都给推了。
至于官宦人家求字的,那就是另一个样子了,都是托关系来的,那就不好意思明说给钱什么的,但另外的‘雅赠’也是少不了的。
但官场上送字有个问题。
你赠字给对方,隐隐就有某种的关系,可以看作庇护,也可当虎皮扯一扯。这令章越想起了当初彭经义为伯父彭县尉来托自己拿一副章友直的字一样。
故而不是相熟的人,还是不要赠字为好。
章越因此很是惜墨如金,来求字的都是能推则推。
于是套路就来,太学里有个同窗常写信给章越,甚至一日连续好几封,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内容,就是说东道西,忆往昔同学峥嵘岁月什么的,章越看了也是纳闷了,当初跟你也不是很熟啊,怎么在信里就成了生死之交了?
除了大量如此来信,对方甚至请安问好的信就有十几封。章越心想自己不回信也不是,这不是伤人感情啊,对方还在信中说,自己知道章越贵人多忙,也不要章越在信中说什么话,哪怕只写一个‘安’字也行啊。
看着对方等候的家仆,章越心想都是同学一场,单独写个‘安’字好像不太礼貌,于是索性痛痛快快地写了两行字。
后来章越才听说他转手就拿去卖了,一封信平白得了八千钱。此人还算有良心的是,把卖字得来的换作酒钱请了同窗们大吃大喝了一顿。
章越得知自己被套路后有些无语,派人又给这位同窗送了份信,信里写得很简单就几个字‘兄有孟尝之义,且再加一餐’。从此章越也很少给人回信了,要回信也是让章丘来代笔。
因卖掉蒐集斋以及赠字所得,章越攒下了不少钱。
当初自己买下的小楼,也重修修葺一番,原先漏风漏雨的地方补了,还在上面加盖了一层楼,多出两间屋子,另外还将围墙修了门也重新换了。最后章越没拿来自己住,而是转手卖给另一户人家,得了一千八百五十贯,比当初买来时还赚了不少。
反正章越如今小日子过得很不错。
这日章实至吴府,商量婚事。
吴安诗对章实十分尽礼数,还邀章实坐上自家马车,带着他去汴京转了一圈,一路尽与他谈论汴京的风俗人情。
吴安诗倒也没有卖弄之感,而是很平淡地谈着,何处好吃好玩一一与章实说来。
吴安诗问道:“章大郎君,听说你家如今住得是章郎中的府邸?”
章实道:“是的,度之在汴京本有个宅子,但有些偏僻狭小,我不愿住,故而先暂住章郎中的宅子,他说来也是我族叔,自家亲戚也就不客气了。”
吴安诗笑了笑道:“大郎君,虽说是亲族叔,但有句话是亲兄弟明算账,你没准备在汴京找个安身之地么?”
章实笑道:“当然有此打算,你们吴家高门大族,闺女也是金枝玉叶,我们自是不会薄待他,等再过些日子,咱们就买个宅子。”
吴安诗笑了笑言道:“汴京的宅子可不容易买啊,大郎君,莫要误会。在下没有别的意思。我们吴府在国子监旁本有处宅子,原来是舍弟在去国子监读书时就近买的。”
“这宅子我看过,虽不甚周整,但安顿二三十口不在话下,可以拿给你们先住下。或者我们在京里还有五六处宅子,你与令弟什么时候得闲都去看看。”
章实马上道:“使不得,这可使不得,我们章家这可没此规矩。”
吴安诗劝道:“大郎君咱们以后就是亲家,亲家之间不说客套话,咱们今日既是出来,顺路就带你去看看。”
说着吴安诗就命人驾车带着章实一路逛了好几处地方,都是吴家在京里置办的宅子。章实才知道什么是累世官宦,宰相门第的富贵。
等吴安诗陪同章实逛完这些宅子后,吴安诗笑道:“这些宅子,大郎君都还看得入眼吧。”
章实问道:“入眼,入眼,不知值得多少钱?”
吴安诗笑道:“这些宅子当初买来时都不贵,但如今不同于往日,这些宅子里最便宜的也说值得两三千贯,贵得怕是要值五六千贯。”
章实闻言着实倒吸了一口凉气。
吴安诗道:“大郎君,陛下赐婚,这是朝廷脸面,汴京上下都看着,朝廷上大臣哪个不瞩目,我们吴家也想办得风风光光的,这些宅子你若看上哪座说句话,我明日将房契送到尊府。”
三百三十四章 见王安石
章实辞别吴安诗,他见了吴府的宅子自是喜欢,不过他想过以自家弟弟的性子,定是不会接受才是,故而他打算找章越商量一番。
不过章越此刻却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去了王安石府上。
制科入三等后,司马光等考官章越都去拜会过了,唯独剩下王安石没有拜会过。
章越相信一句话。
这世上你巴结不了任何人,如果你巴结了,其实不然肯定是你身上也有对方看重的地方。
还有一个就是不能轻易得罪人。
哪怕是他官再小,能不得罪还是不得罪的好。
宋朝不杀文官,连九五至尊都无法杀一个文官,也不能刺面,甚至连罢他的官都不行。似王魁惹出那么大的事,也只能远贬岭南,让他水土不服死在半途上。
为什么有这个制度?
好比换了其他朝代你看皇帝不爽,一怒之下同他拍桌子如何?
在宋朝官员怼皇帝倒是常事。寇准拉官家袖子不让走,包拯讲话时唾沫都喷到官家脸上。
皇帝都不能杀人,意味宰相也无法对政敌赶尽杀绝。
故而官场上做事就不能太绝,大家斗而不破,今日你放他一马,日后说不定人家也放你一马,相互留着底线在。
苏轼苏辙兄弟不去王安石府上情有可原,大家都扯破脸了。
但章越去见王安石,就是不得罪人。
章越登门递了帖子,王安国,王安礼都在家中。
听说章越来了,王安礼出门相迎口称状元公。
章越握住王安礼的手,二人在门边笑着相谈。
片刻后王安国也是迎出。
三人进入门厅里聊了一阵,侍女给章越端上热巾香茶。
王安礼道:“度之,进士第一人后,又制举入三等,了不得。”
王安国则拍腿道:“度之,此番真要好好打你的秋风了。”
章越笑道:“好说,改日有机会一定宴请两位。”
王安国道:“度之,言而有信,说话算话。”
章越道:“是了,听闻我上次令兄为人赎妻之事,在汴京传为美谈。”
王安礼笑道:“度之,也听说了,吾嫂嫂至今都还在怪他呢。足足去了九百万钱呢。”
原来章越上次去吴府时,从吴家人口里得知王安石一个事情。
王安石因‘封还词头’,本以为是摆了韩琦一道,但天子反是升了韩琦为昭文相。
王安石似因此很是气闷,故而王安石的妻子吴氏听说了,或是出于让王安石散散心的目的,或也不愿他再继续与韩琦顶着干转移下注意力,故而自作主张给王安石买了一个小妾。
一天王安石在,突见一个美貌女子高绾发髻,上插凤凰碧玉簪,身穿锦绣华服,淡妆细抹,非常的有姿色。
王安石见了对方问道:“汝是何物?”
那女子欠身道:“夫人让我来服侍你左右。”
王安石问道:“你结婚了没?是谁的妻子?”
那女子听了哭泣道:“妾身的官人是军大将,率部下运粮时船沉了,家里的钱财不够赔,故而将妾身卖了抵债。”
王安石感伤地问道:“那我夫人花了多少钱买你?”
女子答道:“九十万钱。”
王安石道:“你先行回房歇息,不必来服侍我。”
第二日,王安石将此女子放归家中,让她与他丈夫团聚,还赠了他们一笔钱帮他们度日。
此事传出大多数人都是称赞的,杨素让徐德言与入了自己府中的乐昌公主团聚,破镜重圆的故事至今传为佳话。王安石此举真有杨素之风。
不过当然也有人说王安石不近人情了。
面对如此美女,居然无动于衷,让对方回房歇息,连九十万钱也不要了,这也真的是太假了。
因为此事,王安石名气倒是更高了。
至于是不是作伪,章越倒觉得王安石真不是。虽说北宋士大夫纳妾蓄妓成风,但王安石这一辈子除了原配之外,还真的没有纳过妾。
他与另一个名相寇准不同,寇准不仅纳妾,而且生活极为奢侈,经常在家里开派对,一出手赏给歌女就是一匹绸缎。
与王安石相同的,还有他的好基友司马光。司马光也是一生没有纳过妾。
章越倒是不吝称赞此事,确实无论怎么黑王安石,人家在私德上真的是没的黑。
章越与王安礼,王安国说说聊聊谈得格外投机,一旁屏风后却有一青年,一少年在此偷窥。
青年名为王雱正是王安石长子,少年是次子王旁。
王雱闻言道:“状元公上门,倒是语出阿谀。”
王旁闻言道:“哥哥,到访宾客言语礼貌如何成阿谀?”
王雱对王旁低声道:“那有什么,爹爹乃当世名儒,第一流的人物,孔子复生也不过如是。进士第一人又如何?制科入三等又如何?见了爹爹不是一样要恭敬请教。”
“你看苏轼苏辙二人,自持才高,但我读他们文章,其意不过是媚合人心,见君说堂皇之言,见官说交利之语,见民说乡愿之辞,讨人欢心算有什么见地?”
王旁不敢反驳哥哥问道:“那么章度之的文章呢?我读了觉得很好啊。”
王雱道:“他的文章是不错,但爹爹说了他的文章虽得其要,但却失在有道无术。你记住了,这有道无术,术尚可求之,虽谈不上第一流,但也是天下拔尖的人物了,似苏轼苏辙有术无道,那可就难了。”
“至于爹爹的文章,那方是真正的有道有术。自家有宝山,何必外求于他人,你还是仔细揣摩爹爹与我的文章,其余别家不要看了,除非是有我这般成识之见,你若误读了他们的文章,就见花不见叶,见叶不见枝,见枝叶却忘了根本。”
王旁道:“可是爹爹说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他可从未叫我只读自家的文章。”
王雱闻言正要继续教训其弟。
却见下人进门请章越入堂见王安石。
王雱道:“这个时辰,爹爹一般都读老子,如今肯见章度之,可见状元公的名头还是不同凡响。”
王旁道:“哥哥,你若也考个状元三等,也让爹爹欢喜才是。”
王雱不以为然地道:“状元终是他人点的,有什么意趣,你见过孔子老子稀罕这些名声么?”
这时王安礼,王安国二人已是起身,当下引章越入见。
王旁忍不住道:“走吧,我们去堂上听听爹爹与章度之说什么?”
王雱答允了。
章越径直走到堂上,这可算是他第二次拜会王安石了。
章越见了王安石先向他作礼。
但王安石见了章越问道:“状元公到此,韩公知晓否?”
章越听了王安石这话,心底老大不爽。
如今王安石在心底是名人光环褪去,离熙宁二年还早着呢,谁怕谁啊?
真以为作为考官,你可以随便bb?
章越脸色铁青,正犹豫是否出声,王安石抬起头他以为章越没听见重复了一遍。
“状元公到此,韩公知晓否?
章越直接怼道:“那王舍人封还词头,欲为御史中丞乎?”
终于王安石面上有些挂不住。
章越心底那个高兴啊。
宋朝御史如此的台谏官员,必须由皇帝亲简,这是祖宗家法。
因为必须用言官,也就是台谏系统对中书枢密形成监督,防止相权作大。
历史上三舍人事件,为恶化苏颂,宋敏求,李大临三人八度封还词头,也要阻止皇帝对李定的任命。
因为李定是出任监察御史里行,正是台谏系统的要职。
李定是王安石的学生,哪里有让宰相的学生担任台谏。那不仅起不到监督作用,反而以后王安石可以要整谁就整谁。
但李定的任命是宋神宗亲自任命,三位舍人不能直说,皇帝你糊涂了,你被王安石给蒙蔽了。
所以三位舍人拿出各种借口阻止李定的任命。
因为台谏都是中书的对头。
故而你王安石讽刺我,如今我就讽刺你王安石,你封还词头?看似完全为公,难道不是借着与宰相打擂台,想要天子提拔你为御史中丞么?
“一派胡言。”
王安石咳了两声,他这些日子咽部不适,如今被章越这一激,不由咳嗽起来。
章越假惺惺地道:“天变转寒,还请王舍人保重身体!”
“老夫岂……因你所言,老夫…”
见王安石又咳了几声,章越深表认同地点了点头,但表情分明是在道,忽悠,接着忽悠,你老接着忽悠就是。
王安石被章越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喝了口茶汤方才稳住。
至于屏风后的王雱已是大怒道:“章度之如何狂妄,辱之爹爹,此是何居心?”
王安石已道:“老夫从不与人解释,度之,你今日既以学生来拜见老夫,那么老夫不妨与你谈谈殿试上的策对。”
“老夫读汝之策对,通篇以‘强干’为大略,贯通上下,但是如何强之?你却没有明言,可见胸中着实是少了韬略。”
“所谓下笔千言不难,但难却难在务实二字上,而为政之本,治民之纲皆在务实致用上。当然你没有为官经历这么说也无妨,但制举之事,乃天子于万民之中求完备之才。既是完备之才,不可不知致用之道。故而在老夫眼中,你从始至终都当不得这三等。”
三百三十五章 强干之法
面对王安石的不逊之词,章越心道自己又不是来吵架的,反正我已是制举,进士双魁了,你觉得我的文章入不了你的眼就入不了。
不过见王安石这一副老子天下第一,尔等都是渣渣的神情,章越忍不住道:“王舍人说在下不知,那么敢问足下知否?”
王安石道:“老夫也不敢说深通。毕竟曾为政地方,略知一二。”
章越道:“王舍人我读足下万言书有云,故古之人欲有所为,未尝不先之以征诛而后得其意。真正欲治理天下,当陶冶人才而成之,昔周宣王用中山甫,周室得以兴之,而非一欲行之征诛。”
王安道:“度之,这强干为征诛之法,不算是良道。”
一旁王雱,王旁对视一眼。
王旁道:“为何状元公前言不搭后语?他既说要强干,但又说强干为末道。”
王雱对王旁道:“这倒是无见地之谈,而是爹爹上官家万言书里所云,当以选人为先,他这是以汝之矛攻汝之盾,巧言令色,真是好**猾。”
章越道:“治理天下之道,应是堂堂正正,可以公布晓谕百姓的,至于王霸之术,可以治天下,亦可侧身而谈,但不可登台入室,宣于庭上。”
王安石微微点了点头。
章越道:“本朝强干之法,在于本朝惩于汉末唐末藩镇军阀之事,以削其事权。”
“本朝袭唐制,抑又甚也。如叠床架屋,事权重复。其中以三分,上下,内外,轻重,两相分为相维,相制……,说来就是上下相维,内外相制,内重外轻……至于官者,位重则不用,用之则位轻…………”
“但上下内外相维相制,唯相权可维不可制也。本朝相权三分,中书主民,枢密主兵,三司主财,乃至多分,互不统属,各行其事,势如数车并驰,轨辙而行……”
王安石听章越侃侃而谈,再度点了点头。
说到最后章越道:“王舍人当然高见,在下的文章确实不入足下之眼,但有一句肺腑之言,强干之法可以行一时,却不可行一世,王舍人切记要三思啊。”
王安石听到这里,知道自己确实看轻了眼前这少年,但他口上却绝对不会承认。
王安石言道:“老夫之言确实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耿直所言罢了,你所言虽是有道理,但仍缺的是去地方实政的经验,我只是不知你为何想留在京师。”
“政事堂堂除后,吏部必另有安排,汝不去地方为一任通判,难道真要在京中修书么?”
章越知王安石所指。
吏部不满政事堂屡侵自己的人事之权,故而对经政事堂堂除后的官员,一般都会另行开出一个更优厚的条件。
如果官员肯放弃堂除,改归吏部注授,吏部会允许你的差遣升压同等次的其他官员,以资鼓励。
换句话说,在大家都是同等职务下,你可自行安排。
吏部给章越开出的价钱是,章越如果放弃堂除,不接受政事堂的任命,那可以出任河南,淮东,两浙路任意大州,就算是节度使州的通判也无妨。
章越道:“多谢王舍人挂怀。章某不愿去地方。”
王安石摇头道:“以策论通篇观之,确实写到了极致,却未必,你之前所言惠民之语,确实是独到之处,但吾却不认同。”
“还请王舍人赐教?”
王安石叹道:“度之,我当初治鄞县,也是抱有造福苍生之念。但至地方后,方觉粗陋也。”
“我告诉尔民是何?这些为民请命之词,说来慷慨激昂,但这都是书中告诉你的,书中之民乃虚也。”
“何为实的?你到了地方看见的民,是为了一文钱可偷盗,为了百文钱敢杀人,你说这些是刁民。但普通之民呢?实也难称得上淳朴二字。”
“吾欲兴修水利以惠民,兴办学校以智民,但治下却以为吾多事,空耗钱粮。百姓目光永远只看到一寸长短,尽谋浅显之利。闹了饥荒,我将府库里的粮食分给他们,他们会说吾乃青天,但吾借给他们种子去耕种,他们却道吾乃剥削苛民。”
“圣人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可谓先见,你所言周礼保息六政,管子九惠之教,会生出多少懒惰之民,汝陈然有济民之心,其心虽善,但于俗不合,于世不合,实为荒诞的书生之见。”
章越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道:“这保息六政,九惠之教,是吾书信之词,王舍人怎么看了?”
王安石当然不会说是王安国,王安礼偷偷拿来给自己。
王安石略过章越的问题言道:“老夫之言还请度之三思,先去地方为官一任,所谓宰相起于州部是也。不在地方治理一任,终是书生之谈。”
章越道:“多谢王舍人之言。但吾仍不愿去地方。”
“何也?”
章越道:“吾马上要成婚了,不愿远离京师去地方任职。”
王安石闻言当场色变道:“闺房之乐安可置于国家大事上?”
章越道:“王舍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读书人不先修身齐家,哪能治国平天下?”
“再说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多也,王舍人焉知吾之乐也。”
你王安石连个妾也不纳,我实在与你这样不好女色的人没有共同语言。
这话换了其他人早大怒了,但王安石却是没有把握到章越言中之意。
不过屏风后一阵响动,似什么被打翻了一般。
屏风后人偷听。
王安石不以为然对章越道:“犬子喜偷听吾与人议论,让度之见笑了。”
章越心道,不知是王雱还是王旁。
居然在屏风后偷听父亲与客人对话,王安石也不见怪,可见王安石家教着实不严啊。
这个时代父子关系,多似韩琦韩忠彦那般。韩忠彦在外横行无忌,但在韩琦面前却是一下子焉了。
但王安石对王雱似不怎么管教,什么都由着他来的。
当然王安石对这个儿子宠爱有加,甚至期望甚高。历史上王雱对父亲称之‘光于仲尼’,王安石也对王雱称之孔子。
曾有人说‘父子相圣,何等怪异’。
有次王安石与程颢聊天,王雱穿着女人衣服走出来问父亲道:“你们聊什么。”
王安石说新法推行很不顺利,我们聊这。
王雱说,这有什么难的,将富弼,韩琦的头砍了,新法就推行下去了。
程颢变色道:“这话也敢乱说,我与你爹商量国家大事,这不是你听的。”
由此可知王安石怎么管教了。
章越起身道:“既是如此就不打搅了,在下告辞了。”
王安石则淡淡地道:“冲卿找了个好女婿。不过可惜了……”
三百三十六章 汴京买房记
章越从王安石府上出来后,一回府章实便找上了他,言吴安诗打算赠房之事。
章越心想还有这等好事,不过仍道:“之前已受了吴家三千贯铺地钱,如今再得值得三五千贯的宅邸如何好意思,哥哥,毕竟我也是要脸面的人。”
章实看着章越很是大惑不解道:“可是……”
章越道:“吴大郎君说得是,我们再在二姨府上暂住下去,也不是办法,如今到了我成婚之时,到了汴京近年,也当置办个宅院搬出去住了。”
章实道:“三哥,我虽觉得继续住此也无妨,但你既有了主意,那么一切都听你的。”
章越闻言喜道:“哥哥,我都不知说什么好。”
章实道:“哥哥虽不甚精明,但也不糊涂。咱家如今数你官作得最大,日后门面都要仰仗你撑着,那么大事也该听着你吩咐。我也不该拘着兄长的架子,多听听你的。”
章越听了点点头道:“多谢哥哥。”
章实拍了拍章越的肩膀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早些歇息,我让人回绝了吴大郎君,咱们兄弟明日一起去汴京看房。”
而吴府内。
范氏正在十七娘的闺阁里。
范氏笑着道:“咱们蜀锦是天下有名的,所谓贝锦斐成,濯色江波说得就是如此,正好给你压在笼箱箱底。”
十七娘看着手中的蜀锦言道:“规则严谨、繁而不乱,色调丹碧玄黄,五光十色,嫂嫂所赠真是好物,我很喜欢。”
范氏笑道:“那是当然,是了,听闻近来朝廷多派闽人去蜀地为官,说不准有朝一日你也随夫入蜀,我与你道,咱们蜀人好宴集,到时候连太守也不能例外。”
“你知道么当初官家要让宋相公出镇蜀中,宋相公却道,蜀风奢侈,祁喜游宴,恐非所宜。”
十七娘闻言笑了笑。
范氏又道:“不过话说回来,章三郎君此番免代还,留在京中,又得官家御口赐婚,这是何等荣光之事,汴京城中哪个闺阁女子不对你称羡。”
十七娘道:“哦?她们之前不是还说,我错过了刘郎,而选了章郎么,实是有眼无珠么?”
范氏失笑道:“十七,你还记得这事啊。”
十七娘笑道:“怎不记得,我偏要时常念着!受不了这般饶舌之妇的闲气。”
范氏笑道:“以后可是状元公夫人,话若传出去,旁人会说你小气,看你如何自处。”
顿了顿范氏道:“不过言归正传,之前章三郎君一直寓居别人家中,如今听闻官人说要赠他章家一座宅子,最后却给章家拒了。说是自己要买个宅子,我担心官人又说错了话。”
十七娘道:“嫂嫂,哥哥此番有些无端,章家并非世代显宦出身,京城里早有所知,否则官家亦不会赐钱赐婚了。”
“就算一时穷闾陋巷,也不是一辈子居此,何必为了婚事体面大费周章呢?”
范氏道:“官人也是好心,但确实办了坏事,汴京居大不易。其实大可等章三郎君为官久了再买。”
“如今倒要难为人家,既要出钱操办婚事,又要买房,他们如今哪有钱来。”
范氏长叹了口气。
汴京房价自是高的,不说汴京城内就是汴京城外百里之内,也没有阒(qu)地,都被有钱人家买来作为园林。
这也是大宋内重外轻,强干弱枝的国情所致,故而有了一个空前繁华的汴京城。
章越,章实坐马车,带房牙子就去看房。
房牙子问,章越,章实要买如何的房子。
章实有些底气不足,章越却道,先带他们去看看,不过他有两个不买。汴京内城的不买,外城东北也不买。
房牙听章越这么说心底有数,内城寸土寸金,所谓不买,看来是买不起。
至于外城东北,颇为低矮,一般京里人都不喜住此,是不愿买。
房牙闻言道:“状元公的吩咐,小人记住了,不知典房还是买房?”
章越道:“自是买房。”
房牙闻言笑道:“小人有计较了,咱们先逛逛汴京城。”
马车行驶在汴京街道上。
汴京城有开封和浚仪两县,以宣德门至朱雀南路为分界,大内以东是开封县,以西是浚仪县。
两县十一厢,开封五厢,浚仪六厢,却都是内城二厢,其余各厢皆在外城的格局。
两县内城四厢在皇城脚下都是价比黄金,所居者都不是等闲的富贵人家。比如韩琦就住在内城左军第一厢的兴道坊。濮王赵允让则住距韩琦不远的宣平坊。
所以章越对内城就不作考虑,但内城买不起,外城就买得起么?
房牙说汴京外城,一个大体的格局是百姓住东南,权贵居西北。
为什么呢?
与水有关。
但见房牙子与章越,章实道:“有句俗话天不足西北,地不满东南,为何这么讲,咱们大宋朝就是西北高,而东南低。”
章越闻言道:“说得好,你读过书?”
房牙颜面有光地道:“劳状元公动问,咱们这行不识几个字怎行,小人也拜过先生的。”
章越笑道:“那请讲了。”
房牙言道:“咱们大宋,什么河水都是以西北流向东南为佳,咱们汴京城就是一个四水贯都的格局。皇城南面汴河蔡河都是漕河,每年有六百七十万石的漕粮皆仰仗此二河挽输,至于五丈河与金水河则在皇城北边。”
章实不信服地道:“那也不能说金水河与五丈河在皇城北边,就比汴河蔡河的贵啊。”
房牙笑道:“这位官人有所不知,咱们金水河上游是引自京水,是自中牟引入,其中有黄堆山的泉水,那水可谓清澈甘甜。”
“但汴河,蔡河两位常居此处,也都看见了,每日漕船经过,几十万百姓吃喝拉撒都在这里,故而也就这般了。”
没错,汴京房价的高低与取水有关。
汴河蔡河是漕河,故而水脏,老百姓没法讲究这个,只能住这。但权贵则选择住在水质更干净的金水河和五丈河旁。
临水而居,择水而憩,就是古人选择栖身之地的原因。
随着房牙这么说,章越他们的马车渐渐驶向了城西北。
这里巷子街口随处可见石梁方井,井口作方形而不是圆形,再以一个‘田’字框架置于井口上,这‘田’字的四个口都可以打水。
这井下就是金水河通至城中的暗渠。
三百三十七章 信
金水河因清澈甘甜之故,多为大内,权贵修筑园林所引。
但州官放火,就不许百姓点灯。百姓若敢私引金水河杖八十,举报者奖三贯。
这段河道由西水磨务所管辖,平日由分巡军,看管人所看管。除了许百姓自方才看到的暗渠方井取水外,严禁其余引水事。
章越他们眼下所在是浚仪县外城城北左军厢。这靠近内城,附近就是金水门,也称作金波门。
章越看在马车上看到靠近金波门外一偏连绵恢宏的宅邸,不由询问房牙这是何人所住。
房牙答说,这是王继忠诸子所居。
章越恍然,王继忠也是名人,此人可谓半生汉禄半生胡禄,原为宋臣后降辽国,促成了澶渊之盟他有一份力在里面。
可辽宋都视他为忠臣。他虽在辽国当官,但宋朝却将他的家人照顾得好好的,在金水门外还修了偌大的宅院给他的儿子居住。
到了地头房牙当即将金水河畔吹得天上有,地下无。反正听在章越耳里与中央cbd,汴京后花园,闹中取静,闲云富贵说得都是差不多。
当然最要紧还是金水河的河水好。
章越与章实走走停停看了两三处。章实知昨日吴安诗亦至此地看过宅子,当时很是喜欢只是不知价钱。
见章越看房时也不怎么言语,章实忍不住向房牙询价。
知这小楼带院子的屋舍居然值得三千余贯时,章实不由咋舌。章实努力的掩饰着,主要是怕被人看出囊中羞涩的空虚还道:“三哥,我看此处勉强。”
不过章越却没什么反应,房牙询问时,章越反复就一句话甚好,甚好。
章实以为章越嫌贵立即道:“金水河边虽好但却僻静了些,我还是更喜欢蔡河,汴河边的热闹繁华。”
房牙犹豫向章越问道:“不知状元公的意思?”
章越笑道:“就听我兄长的,捡蔡河,汴河之地的楼院来看。”
房牙自是听章越的意见道:“也好,汴河蔡河边也打了不少官井私井,咱们可以吃井水。”
章实笑道:“正是这个道理,井水就好,何必吃这臭沟水。”
章实如此说三人都是笑了。
汴京里井水其实也不太好,喝到嘴里偏苦,只是稍强过汴蔡两河的河水罢了。但也不尽然,比如大相国寺东门大街旁的第一第二第三甜水巷。
那的井水就很甘甜,故而得名为甜水巷。住甜水巷还有个好处,就是澡堂多,当初在太学的时候章越不时与刘佐,向七到这来洗澡。
次日,章越章实与房牙坐着马车沿着汴河而行。清晨上汴河上挂着淡淡的雾霭,昨夜的丝竹歌声似还萦绕在耳边。
章越看了几处宅子觉得还行,都是两千余贯,不过就是太热闹,日头才升起久就,就有路岐人在闹市表演,引人旁观。而连场子都没有的路岐人,直接在路边宽敞处表演,汴京人称此为打野呵。
汴河从城西流至城东,横跨汴京十余座桥,吴府就在城西汴河旁的金梁桥左近。
而沿着汴河从西一路往东,随处可见粮草塌房,供漕船装货卸货。此外还有不少邸店行会,但最负盛名的还是后周大将周景威所建的十三间楼。
当时周景威奉周世宗之命疏通汴水,他打破不许盖楼阁的惯例,在汴水之滨盖了宏伟的居所,如今成为汴京有名的邸店。
章越与章实一路看房,走走看看却始终没拿主意。
此地居所差不多两三千贯之间,章实心想,差不多可以买了。
不过章越仍是没定,问了只是重复道甚好,甚好。
房牙觉得章家兄弟二人是不是囊中羞涩无钱购买,于是道:“沿着汴河出了丽景门即是外城东南的汴阳坊,那边或许有两位郎君要看的房子。”
章实问道:“多少钱来着?”
房牙干脆道:“不到两千贯。”
章实意动不过面上却道:“甚贱也,三哥儿,咱们蛮去看看。”
章越摇了摇头,他上套房就买在汴阳坊附近。
这里的房价为何便宜呢?因为汴河从西至东,经过大半个汴京城正好从东水门排出,下游就是汴阳坊,水质如何可想而知,故这里也被汴京老百姓称为污地。
一般都是贫民所居,还有不少的墓地。
那位一生不得帖职的梅尧臣就与贫民百姓杂居于此,有时候欧阳修,刘敞,范镇会坐着车马来拜访他。
梅尧臣形容此情景为''车马立市中,市人无不惊''。
诗的意思是,邻居们都惊叹怎么咱们隔壁会住了一位贤达?竟有豪车经常来拜访?
章越自是不愿居此地,而是道:“此乃污地,不去。”
章实不甘心地道:“反正来也是来了。”
章越对房牙问道:“城南右军厢有什么好宅子么?”
房牙见章越终于主动问话了,很高兴地道:“自是有的,若是状元公要,怕是不菲。”
章越闻言笑道:“咱们看看再说。”
房牙见了心底不由犯了嘀咕,金水河,汴河边太贵的又买不起,汴阳坊边的又觉得太差,若非看在对方是状元公的面上,他都不愿继续搭理了。
于是房牙又约了他们次日看房。
章实道:“三哥,你心底可有满意的?”
章越道:“还谈不上满意,但多看看总是好的。”
章实道:“汴河左近两处宅子你看如何?”
章越道:“好是好,可住在人口稠密之处,怕是不美?”
“这有何不美呢?”
章越道:“我也不是一味贪图清静,只是你方才也见了汴河边上房屋都临河而建,成片连排的,若万一起了火势,那可是一烧一大片。”
章实道:“无此巧合之事吧。”
章越道:“那可不一定啊。”
要知道宋朝又称炎宋,属火德。故而宋朝皇帝所居的天子脚下也是非常的火。基本汴京城里十年要有一场大火。
这也是里坊制废除之弊,老百姓乱搭盖,人口又多。
故而汴河旁虽繁华,但不适宜居住。
章越回到府里,却听说欧阳发托人给自己送了封信。章越亲启信函,原来十七娘托姐姐吴大娘子给自己转交的亲笔信。
信中大意是让章越勿因吴安诗言语计较,更不必大费周折买什么房子,租住一套也是无妨事,纵是杂赁院子里歇身也是无妨。
杂赁院子就是一个院子租住的好几户人家那般。
章惇与曾布在政事堂里为是否灭西夏之事吵架时,章惇骂曾布没有见识,道了一句‘杂赁院子里妇人言语’,意思是租住在杂院里的市井女人般的见识。
十七娘说日后嫁给章越,即便是住杂赁院子也是无妨,此番言语倒令章越感慨人生得一贤妻相伴,更胜于你考取了状元,作了多大多大的官。
但十七娘愿为卓文君,可自己不能为司马相如啊。
章越一直认为,男人嘛,女人就是自己的脸面啊。自己穿得破破烂烂走出去,没有人会笑话你,但如果老婆穿得破破烂烂的,那就被人鄙视了。
就算达不能兼济天下,但也要尽可能的不让跟着你的人受苦。
章越留下来人吃了顿饭,然后给十七娘回了封信。信里写了一句诗‘长羡蜗牛犹有舍,不如硕鼠解藏身。’
章越知十七娘会明白他的意思,买房是我自己所愿,没有人强迫的。
然后章越塞了些钱让对方带信回去。
此人先回了欧阳发府上禀明了欧阳发与吴大娘子。
欧阳发正要打发对方去吴府时,吴大娘子却让人将信给了她。
欧阳发见吴氏拿起拆信刀连忙道:“娘子这可不好吧。”
吴大娘子横了欧阳发一眼道:“自家妹妹妹夫的信,看看有何妨碍?”
欧阳发为吴大娘子的眼神所震慑退至一旁喝茶。
欧阳发见自家娘子看完信后面露微笑不知何故不由问道:“信里写什么呢?”
吴大娘子白了欧阳发一眼,呛道:“方才自己不看,如今也别问。”
欧阳发无奈坐下。
吴大娘子问道:“不过这长羡蜗牛犹有舍,不如硕鼠解藏身是何典故?何人所作?”
见欧阳发不应声,吴大娘子道:“要你说话呢,怎不吭声了?”
欧阳发道:“娘子不要我说,我就不说,娘子要我说,我就说,这诗嘛,是出自白乐天。”
吴大娘子道:“我当然知道,有何由来?仔细道来”
欧阳发道:“白乐天中进士时租住在宰相关播家中,之后升官仍在长安租房住,即便他出任京兆府户曹参军了,每月四五万钱仍买不了长安的房子。”
“长安居大不易么,”吴大娘子笑道,“然后呢?”
欧阳发见娘子对自己面露微笑,方才一点不悦顿时烟消云散言道:“也不是大不易,长安一座中等宅院百万钱,白乐天积蓄两年也够了。”
“不过白乐天后任了大官,仍与元稹等夜夜笙歌,钱财大把花去,宦游二十年也没个安身之所。度之的意思,他不愿如白乐天这般,眼下身上有些钱了,先买个宅子住下,却不是因为他故。”
吴氏闻言恍然道:“你看看章家郎君对妹妹多有心,你需好好自省,晓得么?”
欧阳发苦笑一声,他就知此番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三百三十八章 价钱挺合适
开封外城城南,分为左军厢及右军厢
右军厢与左军厢以一条御街相隔。
章越先去左军厢看房子,这里章越可谓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这里是太学所在,章越在此读书三年,故而最是了解。
本来这里地势低洼,常为汴河所淹。
不过丁谓为宰相后,无比鸡贼将宅子买在此处的敦教坊,他先为集禧观凿池,然后将弃土将附近地势垫高,又奏请朝廷修建保康门大街这条通衢,于是本苦于汴河内涝的敦教坊,一下子成为了汴京的繁华之地。
丁谓为相,得罪了满朝官员,但确实有才干。
后世人常道他此举乃假公济私,却没有看到为汴京百姓作得实实在在的好事,反对派只是一味攻讦他的人品。
不得不说另一件事,王安石知金陵时,因玄武湖淤塞,又为了推行农田水利法,给朝廷上湖田疏,请求将玄武湖排干,将湖池改为田地。说此有两个好处,一个湖水排干了,里面的鱼虾可以给百姓享用,二就是可一举得田数万亩。
当时别人还称赞王安石此举,百姓得田确实得到了便利。
但玄武湖被填平后,金陵一直雨时内涝,旱时无处取水。后人道不可贪一时之利,而不辨形势行事,行窥近利而失远图之事。
直到两百年后,明朝建都金陵,朱元璋下令重挖玄武湖。
而苏轼知杭州时,西湖也是同样面临淤塞的问题,但苏轼与王安石不同。他反其道行之,仅用一百张度牒之费,采用以工代赈发动二十万民工疏通西湖,后来的事看看苏堤就知道了。
故而对丁谓造宅之事,章越是心存敬佩。可是看着敦教坊高昂的房价,对于丁谓,章越是很难说谢谢二字的。
除了丁谓,名将狄青宅子也在此。
不过章越看章实的神色,知他是颇为中意此处,毕竟章丘在太学读书,若是宅子买在此处,章丘以后就可以时常回家了。
但章实看见随便一栋就要两千多贯,甚至三千余贯,故而按捺住没开口。
章越留心了一套独院宅子,不过没有道出,而是与房牙道再去城南右军厢看看。
城南右军厢位于开封的西南角,也是开封县唯一一处在城西的厢坊。
这里据三苏父子所在宜秋门南园不远,章越去过三苏的宅邸,居处有处花圃,每日有童子种菜,可谓十分佳趣,宅中还有不少高槐古柳,似山居一般,颇居野性。
章越看到这宅子,还是感叹三苏父子还是非常有钱的,能在外城置办一处这样的宅子着实不容易了。
章越章实来到此处,左近就是明福寺,延真观及清风楼正店,与太学也仅隔着一条御街。
章越看一旁章实的神色,知他是喜欢至极。
章越也觉得不错,太学旁虽好,但却给红灯区环绕,不少来京举子都借宿于此,故而人多也杂。
但隔着条御街却是清静多了。
这里为蔡水所环绕,蔡水自广利门入城,再从普济门出城,附近园林都从蔡河取水,故而不少汴京士大夫官员都住在此地。
当年李后主亦住太学旁,因李后主喜欢江南景色,因此给他修宅时导蔡水入园,凿大池,制度似宫室。
章越至蔡河旁看了几处宅子,都觉不错。
这时路边行来一处长长的仪仗队伍,章越没穿官服与章实,房牙一并避道在旁。
章越听同避道在旁百姓的议论。
原来这队伍是曹皇后的兄长,国舅爷曹佾所有。
章越想起当初在欧阳修宅邸时,偶见曹佾一面。这位国舅爷听说行事很有分寸,虽与官员结交,但在皇帝面前却丝毫不提军国大事。
没料到曹佾也住在此处。
等曹佾仪仗过去了,章越到了宅子附近,却觉得此地甚是清静,而不远处即是蔡河。沿河有不少官员的宅邸,河对岸则是邸店塌房。
房牙上前敲门道:“程郎中在家否?”
章越听这称呼心道,还是医生宅邸么?
不久门打开,一名老仆打开了门,房牙道:“我是马家巷的祝房牙,今日带客官来看看宅子,不知程郎中在家否?”
老仆看了房牙身后的章越兄弟二人,然后道:“在家,你等着。”
说完老仆又掩了门,片刻后,听得人骂骂咧咧地步出道:“又是你们这些房牙,整日带人看来看去的,却没一人能定的,我早与你们说过,不是达官显贵莫要带到我这宅子来,至于普通小官也买不起,而那些商贾,浑身都是铜臭之气,多少钱给我都不买,省得糟蹋了我这宅子。”
章越与章实一听倒是乐了。
不久门打开,却见一名大约五十余岁头发胡子都是花白的男子从房里步出。
这男子先将章越,章实二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房牙笑着道:“这位程郎中是汴京有名的郎中,杏林圣手,祖上三代都在医官院里供职,给不少王公贵人都诊过病呢。”
章越,章实皆道:“程郎中有礼了。”
程郎中看章越仪表轩昂问道:“你是作何?”
章越道:“一任小官罢了。”
程郎中道:“看汝如此年轻,应是荫官得来的吧。”
章越笑了笑不置可否,程郎中平日也给官员们诊过病,见过达官贵人也是不少,章越如此气度,倒也是读书人模样。
程郎中也不细问,反正荫官子弟只要不是纨绔那等,对自己的背景都是讳莫如深,在外人面前都是不肯轻易道出。
程郎中也不会多此一问,若对方真要买他这宅子,再细问不迟。
汴京城里官员满地走,衙内多如狗,程郎中早就习以为常,即负手向府中走去。
房牙对章越,章实笑道:“两位郎君,这程郎中的宅子着实好,就是价钱不菲,里面请吧!”
章越正欲走,一旁章实问道:“多少钱来?”
房牙道:“要三千八百五十贯。”
章实闻言不由咋舌,但到了此处没有回头的道理,唯有硬着头皮跟着章越入内看房。
宅子首先是大门,大门后则是前庭,侧旁还有门馆。大门之后则中门,进入中门之后,是中庭与前堂。
这宅门与正堂之间必有中门,符合于仪制。
中庭后,则是正堂,堂前为左右各作两级阶,分别是宾阶和主阶。
客人来访时,主人必须降阶相迎,主人立于主阶,客人立于客阶。
程郎中立于主阶,章越,章实在客阶对程郎中对揖,这才一并登堂。
堂前两楹相对,左右皆有壁相隔,这道墙被称为序,正堂坐北朝南,面南而坐则为上位,不过待客事主人背对东序,客人背对西序,不得有错,这也是次序一词的由来。
左右序墙之后,则为东堂与西堂。
至于堂后则为室,所谓中堂之室为正寝,故而这里前堂后室,室的东西各有房。
章越看了感叹,此屋看来有些年代了,莫非是建于唐朝么?因为宋朝的正堂与唐朝不同。
宋朝所建的屋子,虽仍保持着前堂后室的格局,但这室不是作为正寝,而是更衣或白天歇息处。
章越看了一阵,却见一名妙龄女子居然也不避男子从堂侧走出。
程郎中解释道:“这是小女,如今是医女,倒也是不避外人。”
章越恍然,原来是专给闺阁女子诊病的医女,经常出入人家倒是不避嫌。
章越向对方行礼,对方亦是回礼。
对方问道:“爹爹,看得如何了?”
程员外对章越道:“此为正堂,亦为正寝。”
章越点点头问道:“此堂恪守古礼,难得,难得。”
程郎中见章越是识货之人很是高兴道:“总算遇到个方家,之前买宅子的都嫌此前堂后室,着实不便,但自春秋以降盛唐之时,官宦之宅都是如此格局。”
章越笑了笑,程郎中说的不错,前堂后室是古礼,以婚礼而言,夫妻在正堂行礼仪,然后住在堂后的室,也就是正寝。
这室是家庭最私密的地方,司马光曾言,男子昼无故不居私室,女子无故不窥中门。
男子白天时候,没有事情时,是不可以住在私室,否则会被认为是淫邪。
不过私室却放在宾客都可出入的正堂,在宋人看来有所不便。而且前堂后室的格局,室内采光不好,仅靠面南的一扇小窗采光,而室内东南和西南则比较昏暗,古人分别将此两方位称作窔和奥,如今合在一起引申为高深莫测的意思。
故而如今宋朝屋子,大多是堂与室之间只用一个屏风相隔便是,堂后的室不作为正寝。但这程员外的宅子仍保持唐时的格局。
此宅堂与室之间还以门户相连。大唐开元礼里记载,户乃室之门也,户内称室,户外称堂。
室的左右还有东房与西房。
章越看了对程郎中道:“郎中有所不知,盛唐时,品官多为世代官宦,而礼者就是明尊卑贵贱,所谓礼不下庶人是也。”
”但本朝不同,本朝官宦,不少已由寒门所晋,这是礼已下庶人了。既是庶人,故而也不如从前般恪守古礼。说来不怕郎中笑话,在下出身寒门,对此虽有所知,却在心底以为不甚紧要,至于礼也当从于流俗才是,否则即为不便了。”
程郎中听了章越之言先是觉得不悦耳,但仔细一想却觉得此人看法极为高明通透。
至于程家医女也是暗自点头心道,这少年郎君此番见识,倒也配得上他的长相。
程郎中重新打量章越道:“后生辈能有此番见识,实在难得。这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听闻当今宰相的妻子出自崔氏,连五姓七望也要放下身段与科举寒族联姻,老夫见识确实老朽了,承教。”
“不敢当,郎中言重了。”
房牙章实见章越一眼折服了程郎中,也是十分佩服。
程郎中又道:“可是你自称寒族出身,怎又会是荫官子弟?”
章越闻言没有回答,而是道:“咱们继续看看。”
说着章越迈步向前,中堂之后则是后庭与北堂,这北堂同样是前堂后室的格局。
至于堂后还有东西二院。章越见了看了东西二院觉得很满意,以后自己与兄长两家正好可以各住一个院子。
如今房子已是看毕,程郎中揣测章实章越二人是否有这财力?那个作兄长的有些忐忑不安的样子,但弟弟倒是胸有成竹。
章实将章越拉至一旁商量道:“三哥儿,你觉得如何?”
章越道:“我看……可以,这几日我也走得乏了。”
终于不是甚好了。
但章实吃了一惊道:“三哥,吴家给咱们的铺地钱也不过三千贯。”
章越笑道:“哥哥,你放心,我这些年倒是攒了不少。”
程员外见兄弟二人嘀咕了一会,却见章越走到自己面前相询道:“这宅子程员外打算卖多少钱来?”
房牙正欲开口,程员外直接道:“三千八百五十贯,老夫不二价,之前有数人与老夫讨价还价,老夫一怒之下都作一并打发了。”
三千八百五十贯。
章越重复念了一遍道:“倒也是合适,我先去左近逛逛,还请程员外稍等我们片刻。”
程员外收敛去道:“请便就是。”
他怀疑此人不是装腔作势,这边说不贵,那边却脚底抹油跑了。
章越出去了,倒是章实热情地与程员外道:“员外咱们好好聊聊。”
章实说是聊聊,但意图却是想旁敲侧击地给程员外杀杀价钱。
章越在宅子附近倒是转了一圈,他对附近环境甚是满意。
正在他相看时,这时一辆车马从旁经过却突然停下,马车车帘一掀里面的人问道:“度之?”
章越看去原来是文及甫。
“周翰兄。”
章越笑着抱拳。
文及甫下了马车双手握着章越的手十分热情地言道:“度之,人生何处不相逢,我与娘子正从国舅府上拜见而出,不意却在此巧遇到你。”
章越恍然原来文及甫与十五娘是去曹佾府上回来方遇见自己。那马车上坐着是十五娘了。
章越笑道:“我在此碰巧有些事。”
“哦?可有文某帮得上忙的地方,度之,万勿客气,以后你我就是一家人了。”
说完文及甫大笑,这番热切比以往更胜三分。
章越笑道:“也不是什么麻烦事,就是来汴京这么久了,想要寻个宅子歇住。”
“哦,此处?那度之是典?是租?”
章越道:“是买房。”
马车吴家十五娘一直听着丈夫与章越的对话,待听得章越居然不是租房,也不是典房,而是买房时实在吃了一惊。
文家在西京虽有宅邸,但在汴京却没有买房,连堂堂宰相文彦博也是租房住着。如今文及甫在汴京,也是由文家出钱堪堪在酸枣们附近买了不到三千贯的宅子。
十七将来的夫婿居然能这蔡河河畔买房?
此子不是寒门出身么?
怎有这些钱财?
十五娘不能相信,决定眼见为实于是下了马车。
章越见是十五娘连忙行礼道:“见过文娘子。”
十五娘点点头,她生性清傲,甚少待人假以辞色。不过她知道夫君对于章越的看重,于是温和地道:“本早欲打招呼的,奈何这些日感了风寒,实在是失礼。我方才听官人说章家郎君打算在此地买房?”
章越知对方是未来老婆的姐姐于是毕恭毕敬地道:“正是,也是刚拿了主意了。”
十五娘抬起头看了看宅邸对文及甫道:“那咱们也进去看看?”
文及甫佯责道:“娘子,你也真把自己不当外人。”
章越连忙道:“不敢这么说,我还要请文兄与文娘子帮我参谋则个。”
十五娘看了文及甫一眼,文及甫笑道:“那咱们就进去吧。”
当下一行人入内,这边章实对程郎中试遍各种办法,却见对方是针扎不透,水泼不进去,着实是无可奈何。
至于章越看章实的脸色就知道了,程郎中这人甚至古板那等,绝不肯在价钱上让步。不过他看了这么多套房子,倒也觉得这房子,确实没有乱喊价钱。
章越当即向章实引荐,不过却没有介绍文及甫的身份。他知道文及甫在外人面前十分低调,不愿意旁人轻易提及他的身份。
程郎中见章越多带二人来看他房子,正是一脸不高兴,这边在想是不是临时加个五十贯好恶心下这少年,却听一旁的女儿悄声对自己道:“爹爹,你可识得那夫妇是何人?”
程郎中道:“不知。”
程医女低声道:“我曾去文相公府上给老夫人诊病遇见过他们夫妇。这男子是文相公家的六郎君。”
程郎中闻言倒吸一口气凉气,原来此人来头这么大。
程医女道:“爹爹,不仅如此,你看这位年少郎君能与对方称兄道弟,可知也不是一般人物。”
听到了这里程郎中不由对章越刮目相看了。
而这时章越带着文及甫与十五娘将这宅子看了一遍,文及甫是十分的满意,十五娘更是如此。
她看毕之后对章越道:“如此宅子少说没有四千贯买不下吧。”
章越道:“宅子是这位程郎中的,他开价三千八百五十贯。”
“那么章家郎君觉得如何?”十五娘以一等若无其事的口吻问道。
章越道:“我觉得这价钱挺合适的。”
三百三十九章 有眼不识泰山
这个价钱挺合适的?
十五娘心情起复,此子不是寒门出身么?不是才到汴京当官没两年么?
三千八百五十贯?
汴京城里一名禁军年俸也不过五十贯,寻常人风里来雨里去一年也不过三四十贯。
十五娘不由再度打量章越,如今她倒觉得这男子,内敛谦和,温润如玉,丝毫也没有状头敕头双元的傲气盛气。
十五娘点了点头,面上却甚是平静。
章越没留意到十五娘此刻的神情。更没有装逼的意思,自己的钱财比起吴家,文家算得什么?
吴家的宅子自己去过了,东西二府比这大了十倍还不止,而文彦博虽在汴京没有买房,似乎堂堂宰相还有些寒碜,但他在西京建的宅子规模之大,则不用多说。
这边文及甫正与章实攀谈,章越走到程郎中,程医女与祝房牙面前道:“程郎中,这房子我买了。”
众人听到这里,都竖长了耳朵。
程郎中有些吃惊,重复道:“少年郎,三千八百五十贯,一文钱也不能少。”
章越道:“没错。”
文及甫走到十五娘面前问道:“你看这宅子如何?”
十五娘看了一眼正与程郎中商谈的章越言道:“甚好,如此十七嫁过来,也不算委屈了。”
文及甫笑道:“那也是老泰山的眼光,我是怎么也赶不上的。”
十五娘心道,是啊,那么多来汴京的读书人里,当初爹爹怎就一眼相中了他?
这份识人于万千人中的眼力……
十五娘心底顿时不是滋味。
十七的命真好……
文及甫道:“不过说到底,还是十七眼光好?”
“嗯?”
“忘了当初在金明池时,你第一次见度之怎么说得?”
当初她在金明池边远远见过章越与十七娘攀谈,当时也没见得什么不同之处,反觉得对方用了什么手段哄得自己妹妹的欢心。
如今…
但见章越与程郎中道:“郎中,你这房子今明日也不要给旁人看了,我筹措钱来明日再行购买。”
程郎中道:“这是什么话,老夫即是答允了,这两日即便是有人多出一千贯也不会看一眼,但少年郎,老夫丑话说在前头,就明日一日,过时不候了。”
章越道:“那是自然。”
一旁祝房牙见忙碌多日终于有了结果,也很是欢喜。
当即章越向程郎中,程医女告辞。
程郎中目送章越远去女儿道:“此子倒是不错。若我有这般女婿就好了。”
程医女脸上微红道:“爹爹,你说什么。能与文六郎君交往的人,女儿哪配得上?”
程郎中道:“等闲的荫官又如何配不上?不过你放心,爹爹定给你找一个合适的人家。”
程医女道:“爹爹,我看你是舍不得这宅子,卖了人,又想要人作嫁妆还给你吧。”
程郎中闻言失笑道:“我就你这一个女儿,要房又有何用?倒是只盼着你有个好归宿罢了。”
“可惜如今汴京里郎君虽多,但如意郎君却难寻啊。”
这边文及甫,十五娘与章越告辞,文及甫拉着章越到旁说了一阵话。
十五娘觉得丈夫对章越太过热情了,这算什么?虽说章越日后前程远大,但毕竟自己相公还是他姨夫,堂堂长辈。
十五娘故意在马车里轻咳了一声。
文及甫会意,然后与章越尴尬地笑了笑,压低声音对章越道:“度之我与道句贴心话,这吴家的女子都不是省油的灯,以后你就晓得了。”
这话说得二人都是哈哈大笑。
以后二人就要同病相怜了。
章越道:“过些日子再到周翰兄府上拜访。”
文及甫上了马车后,十五娘满脸笑容地道:“官人,下面风大我怕着凉,有什么话以后再说也是不迟。”
文及甫笑道:“我自是晓得娘子好意。”
说完文及甫对驾驭马车的车夫道:“去金梁桥?”
十五娘讶道:“不回家么?”
文及甫温和地笑道:“度之买房这么大的事,你不回娘家问个清楚,如何睡得着?”
十五娘一愣,自家官人还真是了解自己。
回了吴家。
文及甫夫妇见了李太君与吴安诗,顺带就提及章越买房之事。
“三千八百五十贯?”
吴安诗吃了一惊:“莫不是章家拿咱们给的三千贯铺地钱都拿去买宅院了?”
李太君道:“这倒不会。”
吴安诗道:“当初说好的,这筹办婚事这里里外外的开销需得多少,如今若都拿去买宅院了,那么婚事何谈风光二字?”
李太君沉默了。
章家不肯接受吴家的宅子,就是不愿在吴家上低人一头,真有这般志气也算了,但若将办婚礼的钱财都拿去买宅子,那么……
吴安诗道:“不成,此事我要问个清楚。”
李太君斥道:“什么时候了,还这般急躁,当初要不是因你一番话,章家如何急着买房?”
吴安诗在母亲面前不敢说话。
文及甫与十五娘对视一眼,十五娘道:“娘,我看这章三郎君行事极有分寸,绝不会行这般草率之事。”
文及甫亦道:“是啊,母亲,我觉得娘子的话很有道理,再说了,此事既是让我与娘子见着了,就不能不管,此事包在小婿身上。”
听了文及甫的话,李太君心底稍安道:“还是你办事稳重,明日就劳你去看看,顺便问问章家郎君什么打算的。”
次日,文及甫十五娘又一并来到程郎中的宅子里。
但见章实,章越已经在与程郎中签写文书了。
“度之。”
章越看到文及甫有些意外:“周翰兄?”
文及甫道:“看看有无能帮上忙之处。”
章越笑道:“周翰有心了。”
两边已是拟好了白契,但见章越交纳了定钱,然后在契上正写下自己名字,程郎中甚是高兴拍了拍章越的肩膀道:“如此好宅子就给了你,老夫着实不舍啊。”
章越道:“无妨,郎中有空不妨随时回来看看。”
程郎中道:“诶,不敢打搅。”
章越签好文书,程郎中见了文书上章越的名字不由道:“章越?这名字怎么听来好生耳熟?”
一旁厢房里,程医女正旁听程郎中这么说,闻言连忙步出,然后对章越欠身道:“有眼不识泰山,草民妇女不知尊驾就是今科状元,失敬之处还望海涵!”
三百四十章 五百贯
听得状元公三个字。
程郎中不由心底一顿,他知对方这少年郎君来头不小,却没料到竟然是当今状元。
十七岁的状元,又入制科三等,竟在自己面前买自己家的房子。
程郎中向他女儿问道:“当真是……”
程医女连忙一拉程郎中的袖子。
程郎中正色道:“原来状元公,失敬,失敬。”
章越笑道:“是我未事先通禀,有错在先才是。程郎中,这定钱还请你清点一番。”
程郎中略有所思,连言道:“使不得,使不得。这钱收不得。”
文及甫沉下脸,在旁半似玩笑地道:“什么叫使不得?莫不是知状元公,还要涨价不成?”
程郎中笑道:“文六郎君真会开玩笑。”
文及甫心底一凛,此人竟知自己底细,可旁人知自己身份还不毕恭毕敬,眼前这郎中倒很有几分底气,莫非有什么背景?
章越道:“长安居大不易,汴京居也不易,名声不过身外之物,如今在汴京买房,既贵不了一文钱,也不会便宜一分钱。”
章越言下之意,众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程郎中笑着道:“状元公言重了,若早知状元公买房我的房子,老夫不仅不加价,还愿降五百贯!”
众人一听都懵了,名声居然真的还能拿来讨价还价。
还是一口气五百贯,这打了几折?
章实心底高兴,但又有些迟疑,出面言道:“郎中不必了,我家三哥儿说的很清楚了,这三千八百五十贯,我们短你一文钱,也不会多你一文钱。”
章越看了程郎中的神色略有所思道:“若郎中另有隐情,那么咱们改日再谈也是一样。”
“这……”程郎中立即言道,“状元公,实不相瞒,老夫有所求于你,老夫想为朋友向求你一幅字帖。”
众人这才恍然。
自有同窗拿章越的书信换钱后,章越对于这样求字之事十分谨慎。若非极熟的人求字,章越一般不轻易给人。
倒不是章越小气,因为自有行情在那。
韩琦请欧阳修给他写了昼锦堂记,又蔡襄书写。
蔡襄听了十分谨慎,宰相求字不可比信手书写,那等应酬之作,于是蔡襄每一个字都要在稿子上写临摹个几十遍,最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上去,此帖子被称为百纳碑。
至于韩琦出手自不会小气,蔡襄肯定是大赚一笔。
要送人,章越自也不好拿应酬之作给人,何况旁人向他求字七成是篆,也是耗费功夫。
而一旁文及甫与十五娘对视一眼,他终于知为何章越来京日子这么短,就挣一套大宅子,原来是生财有方啊。
本以为人家是寒门出身,十七嫁过去少说先吃个几年苦,如今看到人家肯出五百贯来求他一幅字,这等待遇……
十五娘想到的是,她与十七姐妹俩斗了十几年,难道以后她面前抬不起头来了?
至于文及甫则了了一桩心事,本还想买完房问章越这钱来路,如今不必问了,自己这连襟怕是比自己还有钱呢。
但见程郎中道:“我知状元公以三字诗名世,可否请状元公以楷书抄一篇三字诗。”
三字诗千余字,但也不值五百贯。
章越道:“郎中言重了,既是相识一场,我抄一篇给郎中,也不过举手之劳罢了,不用抵这五百贯。”
章越打算拿篇随手应酬之作应付即是。
程郎中躬身道:“不敢当,老朽不敢占状元公的便宜,既然如此,此宅老朽一口价只要个三千贯就好了。”
这么一幕,在场的人都傻了。
一推二去。
程郎中态度坚决,说如不接受价钱,他就不卖宅子了。但比起钱来,章越更担心平白落人一个人情。
正所谓钱好赚,人情难还。特别是对他这样作官的人来说。故而也不是钱多烧的,要换作自己是普通百姓,章越早答应了。
不过自己若不是状元,又得官家御口称赞,他的字也值不得这么多钱。
文及甫,十五娘看了都不知说什么才是。
连一旁的祝房牙也觉得大开眼界,自己卖了那么多宅子,居然还有不降价房子宁可不卖,不涨价房子就不买的事。
真可谓是生平第一次见。
哪个买房卖房不为了几个贯钱,争个面红耳赤,几乎翻脸的,最后还少不得自己调和。这边倒好,推过来推过去,如果生意都是这般,那倒是好办。
至于章实高兴得简直合不拢嘴了。
不是钱不钱的事,着实是状元公兄长这个面子,那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程医女见父亲与章越相互推让了一番。
也不知说什么,状元的名气虽大,字得官家赞誉,但不值得五百贯,为何平日一贯抠抠索索的爹爹,突然如此大方?莫非是……
程医女脸颊一红,但她又看了章越一眼心道,可是听闻状元公得官家赐婚,与吴家联姻……
最后各自争了半天,章越还是拗不过程郎中,方以三千三百五十贯成交。
祝房牙也觉得自己卖房竟卖得这份上,这边劝房东涨价,那边劝买客降价,说出去谁信?
写好白契后,过几日去衙门换了红契即是。
等章越离去后,程医女道:“爹爹,这状元公的字虽好,但你为何……要费大价钱结交?”
程郎中笑了笑道:“你道为何?还真以为我舍不得这宅子不成?”
程医女脸一红道:“爹爹,你莫要卖关子了,到底是何故?”
程郎中微微笑道:“你还记得上个月爹爹去濮王府上给京兆郡君诊病时闲聊,谈及郡君的嫡子否?”
程医女道:“就是那极爱读书的世子。”
程郎中笑道:“不错,世子少时即喜读书,每日手不释卷,也十分好学请问,以至于忘寝费食,郡君还道世子,少时就读三字诗,此诗是下面人献上来的,不知如何世子就喜欢上了,还日日放在案头呢。”
程医女道:“竟还有这等渊源?”
程郎中笑道:“当日郡君说了,我即留意在心底,哪知道如此巧合。”
程医女恍然道:“原来如此,故而爹爹才向状元公讨了字来给送给郡君世子。”
程郎中笑道:“正是如此,人不知恩不行,郡君对咱们不薄啊,这诊费从不少给,还荐了多少汴京的达官贵人给咱们父女医治,咱们总得想办法报答才行吧。”
“爹爹方才见了状元公就想起郡君的交代,你说平日里状元公这样的人,咱们如何有门路能够识得,就算识得,也没有那么深的交情要人家赠帖啊。”
“如今他竟看中了咱家的宅子,故而爹爹想了哪怕是将宅子送给他,也要报答了郡君对咱们的恩德啊。”
程医女言道:“爹爹说得对,咱们做人正当如此有恩必报。这王府里什么都不缺,世子什么没见识过,但爹爹若赠状元公亲笔所书的三字诗帖,世子必会欢喜。”
程郎中笑道:“吾儿说得对,正是这个道理。”
程医女心知,当今官家一直未立储君,而郡君的丈夫赵宗实,曾经是曹皇后的养子,从四岁起就被寄养在宫中。当时官家一直没有皇子,其用意不言而喻。
不过后来豫王出生,已经八岁的赵宗实便被‘退货’送还回了濮王府。
但是也因这一落差,赵宗实便着着实实地落了一个大心病,平日里稍稍听到皇家朝堂什么风吹草动,便惶惶不可终日,整个人如同痴了一般,任凭他人如何叫唤都不应,甚至有时候还会十分狂躁。
幸亏大多数的时候,赵宗实还是挺正常的。
因为如此,王府里给赵宗实不知请了多少郎中大夫诊治都治不好,程郎中也是其中的一人。不过有时候程郎中开的药还是能稍稍舒缓下赵宗实的症状,即是如此濮王府上下都对他礼敬有加,还给了不少赏赐。
不过程郎中因没有治好赵宗实的病,还是觉得挺内疚的。
章越回到府上,与于氏说了买房之事,于氏自是十分欣喜,如今终于在汴京买了房。于氏是仔细人再三说,此套房子是章越买的,日后分家算在章越名下,如今他们夫妻不过暂住,也是为了章丘在太学读书求个方便而已。
章越觉得于氏也太小心了些,于是回房临贴。千余字的三字经值得五百贯,章越也是感叹这钱也太好赚了。
若是随手应酬之作,章越随便写便是了,但这收了钱就不好如此了。
章越学蔡襄那般每个字落笔前,都是临了几十遍,满意之后这才书出。
幸好是楷书不比行草那等要一气呵成的,故而写一字一停顿也是无妨,如此也足足耗了章越一日一夜,方才拿出一幅满意的三字诗。
次日章越将帖子交给了程郎中。程郎中极是欢喜,仿佛得了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一般,又赠了章越不少谢礼,之后章家顺顺利利搬入了新宅。
而程郎中得了帖子立刻用红绸包裹,亲自到了濮王府呈给了京兆郡君。
京兆郡君姓高,小字滔滔,乃是名将高琼之后。
高滔滔之母曹夫人乃当今曹皇后的堂姐,故而她是曹皇后的外甥女。高滔滔与赵宗实一样,自幼也被曹皇后养在膝下。
之后天子让赵宗实与高滔滔成婚,民间称此为皇家娶儿媳妇,皇后嫁女儿。
因为高滔滔的身份,赵宗实对她又敬又畏,没有另外纳妾。夫妻感情很是和睦。
高滔滔得了程郎中所献的三字诗很是高兴,当即赏赐了不少,甚至打算将程郎中荐入翰林医馆。
高滔滔拿着三字诗从头到尾翻阅了一遍,她自幼养在宫中,天子与养母曹皇后都喜好文学且书法皆极为出众。
高滔滔自幼也受到了熏陶,她本人书法造诣也不低,如今看了章越的三字诗一眼便喜欢上了,是赞不绝口。
这时垂帘挑起,但见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步出。
对方身穿着儒服,好似一个温文尔雅的儒生,此人正是高滔滔的丈夫赵宗实。
“娘子得了什么稀罕宝贝,如此欢喜?”
赵宗实笑着道,高滔滔道:“还真是稀罕之物,你看。”
说着高滔滔将三字诗拿给赵宗实过目。
赵宗实眼光也是不凡,看了章越的三字诗道:“真是一笔好字,这三字诗是大哥儿自小发蒙的,读熟之后常放在案头,不知从何处求来?”
高滔滔笑道:“这是程郎中求来的,你猜这是何人誊正的?”
赵宗实道:“这你可难倒我了,此字没有二三十年的功底,着实写不出的。”
高滔滔笑道:“你也有看走眼的时候,这是正是程郎中亲自从当今状元公那求的来的。”
赵宗实恍然道:“我记起来了,此三字诗正是状元公年少时所作的,如今真是巧了……这程郎中着实是有心了。”
赵宗实一脸喜色。
高滔滔言道:“着实如此,为了你这病,程郎中费了多少心思,虽不见好转,但人家总是尽了力了。”
赵宗实道:“咱们也没有亏待他,府外那大宅子,你不也是半卖半送给了他。”
高滔滔道:“话是如此说,不过……”
赵宗实道:“我知道,多赏赐些财物给程郎中了。”
高滔滔道:“这程郎中医术了得,我打算荐入翰林医馆。”
赵宗实一听道:“不可。”
“这是为何?这程郎中祖上就是医官,若不是他爹当年犯事,他如今也吃这碗饭。”
赵宗实道:“娘子,你不知我的意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如今这境地,实不该有任何轻举之事。”
高滔滔闻言欲言又止,叹了口气。
赵宗实道:“娘子,我也没办法,这十几日我又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你看看我掉了多少头发。”
高滔滔道:“我晓得,起床后摸了你的枕上都是落发。”
赵宗实道:“那你知我苦衷了。”
高滔滔含泪道:“你也好歹是堂堂郡王,我也是皇后半个女儿,何至于如此啊?整日担惊受怕,这人活得还有什么意思?”
赵宗实闻言站起身道:“滔滔,你是知道我的,我这是落下心疾了。你翻翻史书,再看看本朝太祖,太宗时候的事,你就知道我怕从何来?从古至今,有几个争了皇位而不得的皇子,能够得以善终的?”
“日后若新君登位,他能容得了我么?我当时才四岁啊,什么都不知,便被从爹娘身边抱入宫中,一大群的宦官宫女们围着我逼着我,说什么从此爹娘不是我爹娘,以后要对着官家喊爹爹,对着皇后喊娘娘……”
说完赵宗实抱着头哭了,方才还好端端的人,如今似个孩童一般口中嚷嚷地道:“我真是无心的,我就没想当什么皇帝,是官家和皇后逼着我的……你说日后新君会不会知道?看在这份上,放你我一马?”
高滔滔闻言恻然道:“会的,会的,好了,官人是我不好,咱们不说了。”
说完高滔滔又对一旁的婢女道:“快,快给郡王端碗安神汤来。”
高滔滔担心赵宗实又犯病了。
等赵宗实喝了安神汤后,高滔滔在旁又是揉胸口,又是捶背的,才令赵宗实缓过来。
高滔滔继续宽慰道:“你天性淳朴良善,官家皇后都知道你的怎么样的人,他们不会对你有疑心的,你便放宽了心,好生在王府里修养,也不用担心外事。”
“咱们夫妻俩好好在王府里当一对神仙眷侣,是旁人羡慕不来的。”
赵宗实道:“滔滔,你错了,你错了。皇后如何我不知,官家从未放心过我,知道官家为何让我出任秦州防御史、知宗正寺,这就是在试探我,看看我还有无对皇位的窥觊之心!”
高滔滔听了瞠目结舌道:“官人,不至于此吧,官家未必没有重用你的意思。”
赵宗实摇了摇头道:“你不知官家的性子,他总是拿出好的东西试探你,你不伸手去要,这个东西仿佛一直摆在你的面前,放在你的案头,好似随时唾手可得一般,但等你伸出手了,他就将东西收回去了,还要狠狠地打你一顿。”
“他从未真心实意地给我什么,皇子的名头是空虚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你若看不真,以为水里的镜像是真的?那么就会栽进去,永远爬不出来。故而我辞了,他越是给我,我越是不能动心,这是诱饵,官家在试探我。”
听着赵宗实自言自语,高滔滔也不知说什么好了,当即服侍他又喝了一碗安神汤。
见赵宗实有些困意了,当即高滔滔服侍对方上床歇息。
正当高滔滔给赵宗实盖好被子时,赵宗实猛地醒来抓住高滔滔的手道:“滔滔,我只想与你作普通夫妻,就似寻常百姓家那般男耕女织,子孙绕膝。我最近常读陶渊明的桃花源记,若有那么个天地,我与你一辈子都住在那好不好?”
“滔滔,这一世我能信的人,只有一人。”
高滔滔垂泪点了点头。
赵宗实这才放下心,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
他想起看过赵宗实郎中,都言对方身子没什么大毛病,但就是癔症。
赵宗实已被这癔症折磨了十几年了。
三百四十一章 下聘
“当时那个程郎中啊,非要只取三千贯,但度之无论如何便是不肯,定要以原价三千八百五十贯给之。”
“两边推搡了好一阵,那场景说来还是平生第一次见,最后还是两边各退了一步,算得三千三百五十贯。”
但见文及甫绘声绘色地在李太君,吴安诗,范氏以及十五娘,十七娘面前讲章越买房之事。
吴府里众人表情不一,李太君慈和地笑着,吴安诗则是神色相当精彩,至于范氏抿嘴笑了,频频看十七娘的神色。
而十七娘此刻心情自也是甜甜的。
但凡女子听闻郎君能如此贴心,都已是晕淘淘。十七娘自也不例外。
十五娘此刻看了十七娘的神情,则是心底闷闷的。
“十七,能得此郎君,你可真是好福气啊。”范氏当着十五娘的面,对十七娘道了这么一句。
在吴府里,十七娘与十五娘自幼不合。而这两姐妹对范氏态度也是不同,十五娘是站在吴安诗一边,但凡他们夫妻二人吵架。
十五娘便觉得是范氏不对,哪怕是吴安诗在外寻花问柳,也以为是范氏自己没有手腕让自己兄长倾心所至,怨不得吴安诗。
故而十五娘常劝范氏要有妇德,作为主妇不可擅妒,要能容人。
对于吴安持的妻子王氏,十五娘也看不顺,认为此女性娇傲,不肯柔顺,临驾于丈夫之上。
而十七娘相反,吴安诗与范氏争执时,多站在范氏一边。
家家姑嫂之间的故事,都可写一本书了。
范氏知道十五娘,十七娘不和,故意便如此赞了十七娘一句,然后看见十五娘的神情马上就不自然了。
李太君看了一眼女儿的神情开口道:“看来度之这孩儿,还真是有心了,也不枉你们爹爹当初的看人眼光,他挑得女婿各个都好。”
听了这句话文及甫,十五娘心底无不受用。
李太君又看向十七娘道:你爹爹常道咱家十七姐儿心气高,又是个爱读书的,日后嫁人富贵不富贵倒在其次,最要紧夫婿要有才华,否则话都说不到一起,婚事如何能和谐。”
“当初你爹爹也没想到挑个状元作女婿,只是盼你嫁过去能一辈子平安喜乐,之后章家郎君说要中进士再成亲,他说他不挑这些,若是五年后章家郎君即便不中进士,咱们吴家依然嫁女儿过去,让他日后慢慢再考就是。你爹爹从不求女婿中进士,结果章家郎君反倒中了状元,也算是意料之外了。”
十七娘听了好一阵感动,旁人听了都是叹十七娘好福气。
众人聊了得了几匹上好的缎子,想给嫂嫂妹妹作衣裳,故而拉着她们出门去了。
十五娘如此,自也是为文及甫能在李太君面前说几句要紧话。
文及甫道:“母亲,老泰山不日应是启程进京了吧!”
李太君点点头道:“婚期就定在朝廷召他代还叙职之日。”
文及甫道:“母亲,小婿听得一事,当年老泰山为吴王宫教授时,曾作宗室六箴,以视,听,好,学,进德,崇俭六箴约束宗室子弟。官家读老泰山的宗室六箴后,十分赞赏交给宗正,令宗室子弟习之。当时十三团练在睦亲宅时,便将老泰山的宗室六箴,书之屏风,引以为戒。”
李太君端起汝窑茶盅轻呷了一口,言道:“竟有此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过也不甚紧要,不提也罢。”
十三团练是赵宗实之绰号,李太君知赵宗实身份之敏感,故而不愿多提。似他们这般官宦人家,如果没有必要,很忌讳牵涉进储位之事。
故而听文及甫提及赵宗实十分钦慕吴充,李太君也表示知道,并语重心长地对文及甫道:“如今官家身子不好,此事不要多提,是了,潞公身子可是康健?还请他再三保重身体啊,他虽辞相身在西京,但我瞧着倒是自在,不似如今几位相公都在蒸笼上烤着呢。”
文及甫称是,他知李太君也有意点醒自己,不要乱打探。好好学一学他的父亲,在这储位将定未定之时,远离这场是非,不失为明哲保身之道。
李太君又突道了一句:“不过么,做事不要锦上添花,需雪中送炭,你与安诗近来可多往国舅府上多走动走动。”
一旁范氏,十五娘都给十七娘办了不少首饰金银陪作嫁妆。
十五娘与十七娘不和是不和,毕竟是亲妹妹,同时也要显出作姐姐的阔气,不能让妹妹小瞧了,故而出手倒是大方。
范氏也是如此,在吴家之中十七娘倒是唯一能与她说体己话的人,如今十七娘出嫁了,她以后再也无人分说了。
十七娘看着十五娘,范氏如此也是感动,自己出嫁以后,似如此与嫂嫂,姐姐坐下一起说话的日子又还有多少呢?
范氏与十七娘道:“状元公虽是寒门出身,但日后前程远大着,也算不得是低嫁,如今瞧着又是个知冷知热的人,妹妹你算是有好归宿了,嫂嫂真为你欢喜。”
十七娘听了好笑,之前章越中了状元时,嫂嫂姐姐们没说什么,但如今置办了一处宅子,但大家都是不约而同地改口了。
看来婚姻的好坏,不是嫁的那个人如何如何,要紧的是看他对你好不好。
……
十一月,章家向吴家下聘。
这日章丘带着酒、雁、羊代表着章家登门。
除了这三样外,还有女子的衣装、各样首饰摆件,各色的绸缎,还有些吃食茶果,譬如茶饼、水果、面点还有银锭,铜钱。
这些都命人用箩筐抬进了吴府,每样聘礼上都附上通婚书和礼单。
吴安诗是个要面子,重排场的人,之前担心章越拿置办聘礼婚礼的钱去买房,以至于被他人看了自家的笑话。
但如今他看了聘礼很是高兴,章家所给换了汴京达官贵人下聘也差不多如此。
除了这些聘礼,还有用真金足银打造的金钏、金链和金帔坠,这几样真可谓价值不菲了,章越下聘可谓是给足了吴家的面子。
吴安诗见这些真金白银,总算是放下心思了,
当然吴家的回礼自也是更多于章家的聘礼。
聘礼聘金之事,古来有之,源远流长,正所谓‘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非受币,不交不亲’。
三百四十二章 姻亲
聘礼一样一样地抬进吴家大门。
吴府的下人风传着章家聘礼如何如何贵重,此外就是聘金的多寡。
十七娘此刻自是在闺阁里,也下令房里的女使老妈子不许出入,不过仍挡不住各房的女使将碎语传入。
姑爷又给了什么啊。
姑爷又如何如何啊。
姑爷多看重咱们家姑娘啊。
至于吴府李太君也是很高兴,觉得很有面子,吴家上下都知这位姑爷出身寒门,但能拿出这些聘礼聘金来足见诚意了。
而李太君这边一面与章家的人说,章家的礼实在太过贵重了,自家的女儿不过平平,哪里当如此之看重。
这些话自也有人传至十七娘的耳里,抱怨老太君如此,不是在外人面前贬低自家姑娘么?哪有说得这么平平的,似配不上章家的聘礼的。
十七娘倒是通情达理地道:“此谓极于责备,则两家周致,无他患矣,故而不可不说。”
而李太君这边说完,而那边不仅将聘礼中贵重的首饰金银以及全部聘金都添作陪嫁给了十七娘,还在给十七娘的嫁妆里又添了三百亩汴京郊外的上等庄田。
反正就是章家给多少,吴家不仅大头都拿作陪嫁,还另行往里面加倍的贴补,这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若是之前与夏家吕家文家这样的宰相门第结亲,吴府如此会遭来旁人的闲言,说什么讨好亲家等等,不过若是章家倒没有人这么说,因为章越是寒门出身,吴家多给些陪嫁也是为了女儿以后日子过得好一些,这点就少了旁人乱嚼舌根,反而是赞吴家大方。
但十七娘明白,两家谈论婚事时,李太君早就不止一次地明言暗示过章家若多给聘礼聘金,则都会放进十七娘陪嫁里,而且吴家在嫁妆里另行双倍贴补。
而所给聘礼聘金的意义,这不仅仅是面子上过得去,从章家这样的寒门拿出这么多聘礼聘礼来,等于也掏空了章家一部分财力,虽说最后都以陪嫁的方式还给章家,但其实陪嫁都在十七娘的手中。
日后陪嫁如何用,都是由嫁妇说得算数,这样是让嫁妇在夫家有个保障。
而对吴家这样的富贵之家来说,陪嫁再多倒也拿得出,可是于十七娘而言陪嫁越多,在章家那边不仅更受看重,而且也就顺理成章地接管了家中财权,日后在家中上下面前的话语权也是很重。
如此也就确保章越与吴家同在一条船上。
当然这也是阳谋,章家上下不会那么蠢看不到这一点,故而也是心知肚明。
婚者,所谓盟也!
非受币不交不亲。
男女方谈婚论嫁,先要上草帖子细帖子,上面书写双方家产家财。
之后下聘赠礼,每次彼此送礼都带着讨价还价的意思。
男欢女爱是两个人的事,婚姻大事即关系到两个家族的结盟。上层官宦之间的联姻,利害计较更多,似章吴两府倒算是少了。
如今章家给了聘礼聘金后,李太君立即践行承诺,在原有的陪嫁里又给十七娘添了三百亩汴京郊外的上等庄田,还有二三十个管理庄子的庄丁的身契也一并给了。
这出手着实的大气。
十七娘记得这可是李太君当初嫁入吴府的陪嫁,三百亩庄田每年所出即便在灾闹之年也有两百余贯。
吴大娘子及十五娘都曾眼馋过,不过李太君四个亲女儿谁也没给,十七娘本以为李太君会留给自己两个儿子,没曾想最后倒是给了自己。
至于十七娘房里自己也有一堆事要处理。
她身旁的女使不少都是跟随她多年的,都在吴府享惯富贵的。
在吴府似跟随过李太君的的一等女使,每月在账房可支得两贯钱月例银子,二等女使也可支得一贯钱,至于新入府的则不给钱。
月例银子虽是不多,不过却有四季衣裳供给,穿戴的都是绮罗绫縠,这点上吴府从不刻薄下人。衲絮缊弊,浣濯补绽之服从不给下人们,因为下人也是吴府的颜面。
除了衣裳还有吃食,平日吴府女使都是一样,一桌子的人可吃五菜两汤,每个月还能吃两次羊肉。
此外年节节礼,主人家不时出手赏赐也不少,另外生病了也请大夫医治,汤药钱都由吴家里支给。
故而吴府普通女使虽说是伺候人,但日子过得比普通人家里的女子还好上许多。
但嫁入章家后,十七娘与身边女使嬷嬷明言,月例钱减半,此外衣裳也减作一年两件布帛,至于饭食供给更远不及在吴府时,毕竟平日章越章实自己吃的也不过这般。
听了十七娘这么说,众人都明白这是要去章家吃苦了。吴家虽说前几年因吴育病故其势不如从前,但比那些‘门前冷落鞍马稀’的破落官宦人家可是强多了。
故而十七娘的身边人请托各等情由留在吴府,不愿跟她陪嫁去章家,对于她们十七娘不仅不留,还安排妥当,让她们在吴府另有着落。
当然也有不少女使嬷嬷愿意跟去,除了与十七娘确实感情深厚的,还有怀有其他心思的。
那些愿意跟去的人,当然不蠢,故而去吃苦磨练自己。她们看中的是日后章越的前程。章家没什么仆役,她们不用担心陪嫁过去会遭到排挤,同时章越以后是大概率要飞黄腾达了,那么跟着主母的身边必然也是跟着水涨船高。
故而她们都是作好了跟着十七娘去章府吃几年苦头,只要熬过去了,以后就有好日子过了。
这些人大多年轻,同时也野心勃勃。
其中有两位见过章越的女使,当初还帮着传信带过话,她们愿意跟着十七娘陪嫁过去,也是另有打算。在府里但凡打听章越一切消息最是热心的也是她们,每次谈起姑爷来也是眉飞色舞的。
十七娘知道身边人的意思,故没有带这两名女使陪嫁,也没安排她们继续留在吴府,而是给她们找了个好人家,还赠予了一笔丰盛的嫁妆,让二人日后衣食无忧。
两名女使得知后都是留了好一阵眼泪,十七娘见此也是心如刀绞,却不得不如此。
除此之外,十七娘也筛掉了几个一看便知野心勃勃的或平日有些行止不端的女使。
如此精简一番,十七娘房里只剩下数人。十七娘明白嫁到章家,陪嫁带得人太多自是不好,毕竟住在一起还有章越的哥哥嫂嫂一家。
他们身旁没几人伺候着,如此浩浩荡荡一群人过去,他们会作何想法。
但十七娘又到李太君那请了三名伺候多年老嬷嬷和精干得力的女使陪嫁,最后才安排妥当,将陪嫁人数控制在十人以下。
要知道十五娘当初嫁入文家,可是带了五六十人。
不过十七娘身边虽是人少了些,但各个都是小心敬慎,明事干练。
随着婚期日益临近,嘉佑六年也马上过去了。
下聘之后,男女双方不通往来,没事大家绝不串门,更不用说男女相见了。
章越将宅子从程郎中那交割清楚,拿到了红契,再度在汴京成为了有房人。
买了房子之后,自是免不了宴请亲邻,这远亲不如近邻的道理,换在哪一朝都是一样的。
这日章越在家,突然文及甫,欧阳发一并来访,拉章越去一地方。
章越待要问,但文及甫,欧阳发却什么也不说,拉章越上了马车一并前往。
章越看这二人样子还以为是鸿门宴呢?
三人到了汴京城郊外的一处田庄。
进入田庄正院,但见树下坐着四人,都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
他们看了章越入内,脸上都是带着笑意。
章越纳罕,这到底是什么阵仗呢?
但见当中之人笑言:“久闻状元公之名,未尝得见,如今托文兄欧阳兄真是得偿所愿。”
章越见此人举手投足气度不凡,于是拱手道:“幸会,请恕在下眼拙,不知尊驾大名?”
对方笑道:“在下韩宗师,家父讳绛。”
章越心道眼前此人居然是韩绛之子,韩绛可是历史上变法派的另一员大将,与王安石相互援引。
一旁另三人也是起身。
其中一人自通姓名为夏伯卿,另二人则堂兄弟,一人名叫吕希绩,一名叫吕嘉问。
章越听了这三人名字,终于知道这是一个什么局了,这是吴家的姻亲局。
原来因十七娘的婚事,吴家次女三女也分别从西京至汴京。
吴家次女嫁吕希绩,吕希绩乃是任天章阁待制兼侍读吕公着之次子,前宰相吕夷简之孙。吕希绩虽袭祖荫,但父祖都乃朝堂上的高官,故而为了避嫌他与几个兄弟都没有出仕。
他如今身在西京,与兄长吕希哲、弟弟吕希纯皆拜在邵雍门下,如今吴家婚事来到了汴京。
吕夷简一族在朝堂上势力极大,吕夷简的叔父乃名相吕蒙正,吕夷简本人居相位二十年,历史上吕氏一族七人官至宰相,执七朝政,可谓盛事。
当今天下吕家阀阅之盛,堪称第一。
吴家三女嫁夏伯卿,夏伯卿为龙图阁直学士兼侍读夏安期之子,前宰相夏竦之孙。夏竦,夏安期已先后故去,不过夏家在朝堂上仍有不小势力。
二人来京后自约了文及甫,欧阳发二人,同身为吴家女婿党的众人聚一聚。文及甫自是答允了,不过好交游的他,又约了韩宗师。
韩宗师是爽利之人,他出面组了一个局的请他们至韩家在汴京郊外的别院里。
韩宗彦为何能出面呢?因为吴育长女嫁给韩亿长子韩纲之子韩宗彦,韩宗师之父韩绛是韩亿第三子,故而他与吴家也有姻亲。
历史上,王安石向宋神宗推荐吴充为枢密使,宋神宗不想用向王安石道了一句,吴充是你的亲家吧。一旁的韩绛出面道了一句,吴充也是臣的亲家。
章越与众人一一见礼,到了最末的吕嘉问时,章越与他对揖。
此人笑容可掬,章越看了他暗暗想笑,他与吕希绩一样都是吕夷简之孙。
在庆历新政时,吕夷简与范仲淹即是斗法,到了吕夷简的儿子辈,在熙丰变法时,也与王安石斗得不可开交。
但吕嘉问呢?
作为吕家人,他应站在保守派一边,但他却支持变法。
吕公弼与吕公着二人决定上疏弹劾王安石,此事在吕家内部公开,但吕嘉问却偷偷地将吕公弼,吕公着二人准备弹劾王安石的奏章盗出,偷偷交给了王安石。
王安石提前得知弹劾内容,故而躲过一劫。此事传出去后,吕嘉问被吕家人视作‘家贼’,从族谱上被除名,从此不列入吕家门墙。
章越以为要坐下与他们闲聊,反正来汴京就是混圈子。
哪知韩宗师对章越道:“家父想见状元公一面!”
章越听了一愣,韩绛居然要见自己。
韩绛出任过御史中丞,因弹劾过富弼而被罢免,如今在外出知,正好回京叙职。
虽说被贬官,但本官仍是左谏议大夫,而且是出任过御史中丞的大员,同时章越还知道韩绛是坚决的变法派。
韩绛的政见还影响了他的弟弟韩维。
韩维是王安石的好友,他与司马光,王安石,吕公着四人号称嘉佑四基友。韩维日后担任宋神宗潜邸时的老师,宋神宗赞成韩维几句新奇的想法时,韩维总说这不算什么,这都是我好朋友王安石的观点。
韩绛,韩维都在宋神宗面前保荐过王安石,没有他们王安石作不了宰相,不过后来都与王安石意见相左,而被赶出了朝堂。
韩宗师对章越道:“家父后日就要出京了,但想见识一下当今状元的风采,故而托周翰,伯和约的你,晚上还有家宴。”
章越恍然。
韩绛在神宗朝四度拜相,王安石还是被他一把拉进了中书,对方也是吴家的姻亲呢,如今自己算不算是被列入了对方考察之列?
果然是政治上用人之法。
从熟人里选能人,从能人里选熟人。
总而言之,既要熟又要能,二者缺一不可,同时要紧的是政见,都是支持变法的。
章越道:“蒙韩公赐见,章某荣幸之至。”
于是韩宗师带着章越走到了一处小阁,见到一位五十多岁的老者正在窗前眺望庄园的景色。
这位老者正是韩绛。
三百四十三章 韩绛
韩绛所在的阁楼位于庄园的深处。
旁边挖了半亩池塘,池边是竹林,将远处的朱楼黛瓦,飞檐重楼恰到好处地遮掩住了,到了阁楼,一步步登阶而上,入目的都是自然之景,仿佛遗世而居一般。
宋朝韩氏望族有二,一是韩琦的相州韩氏,另一个就是韩亿的桐木韩氏。
有句话是“棠棣行中为宰相,梧桐名上识韩家”。
韩亿出身寒门,却官至宰相,他的妻子是名相王曾之女。
王氏教子有方,八个儿子都中了进士,着实是羡煞旁人。
而章越所见的这位老者韩绛就是韩亿的第三子。
韩绛似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章越稍稍打量,但见对方面容消瘦,目小有光,但极有居官的气派。
似韩绛这样的衙内出身,天生带着政治资源,年少时用功读书考个进士,作官时又能将心放在仕途上,那前程是旁人拍马也追不上的。
好比班里同学,家里比你有钱,又比你聪明,读书还比你勤奋,面对这等人这辈子应是没机会超过他。
从历史得知,章越还知道这位老者极有政治抱负,否则也不会扶王安石上位进行变法了。
他不仅是王安石的伯乐,还是蔡确的伯乐。
韩绛招呼道:“度之,来坐。”
章越谨慎地道:“韩公在上,在下不敢。”
“毋庸客气,你看看老夫这藏室里的古玩字画。”
章越方才注意力都在韩绛身上,这时才见阁楼里,摆着各色古玩字画,最醒目就是阁中摆着一样巨大的方鼎。
章越心想韩绛不是来找自己看古玩的吧。
但见韩绛手抚方鼎道:“鼎者武功也,古时大将立下不世战功,君王即铭刻鼎上,以录其功也。”
章越道:“听闻韩公镇守庆州时,秋毫无犯,蕃汉归心,实有古时名将之风。”
章越见面就是一顶高帽奉上。
韩绛淡淡道:“哦,那老夫可当不起。”
嗯,这马屁怎又拍马脚上了。
章越心想,咱们宋朝官员难道都不吃这一套吗?
阁内气氛微微凝重。
韩绛言道:“老夫知庆州时,有一熟蕃的蕃将屡立战功却一直不得朝廷奖赏,一次竟战后劫掠草市,老夫身为庆州知州拿他问罪责无旁贷。”
“但此蕃将知犯事后没有主动就缚,而是回其部落,此人有精兵数千,老夫担心擒他以至生兵变,但不治罪又不足以负众,你看老夫当如何办?”
章越心道,原来是考校自己本事来了。
章越道:“此事确实棘手,当赏时不赏,如今有罪反不可赏也。诛之亦不可,毕竟是立过功之人,何况贸然行事惹其激变。”
章越想了想问道:“此人有子否?”
“有一子在军前效力。”
“有父健在否?”
“故也。”
章越道:“此人屡立战功不赏,故怨而生恨也。此易也,朝廷可以其战功嘉奖蕃将亡父,即是死人名头不妨能给多高给多高,消其无赏怨恨之心。”
“再拔擢其子为将,消其猜忌之心,最后派遣一使,召之必来,到时如何处置尽在韩公。”
韩绛闻言略一思索,然后大笑。
此番来京,他正是为此而来,之前捅了这个大篓子。
他遍询旁人,旁人给的意见要么赏,要么诛。随着面圣日子到了,韩绛苦于无法在君前交待。
眼下了章越,他心想对方文章虽好,但没有历事为官经验,自己通过此法顺便试一试此子才能。
没料到自己如今听章越一席话,问题可谓迎刃而解。
韩绛笑道:“老夫来京时见同年王介甫时,他曾言状元公虽是文采斐然,治道于要,但可惜有道无术。如今看来王介甫的话不可信也。”
章越心底大骂,王安石你又黑我。又想王安石与韩绛是同年,难怪二人交情那么好。
韩绛见章越神色道:“诶,介甫素来自负得紧,度之得他一句治道于要,已是极高的赞誉之语。不过我看度之,有道亦有术也,真是人才难得。”
章越谦虚道:“韩公谬赞了。”
韩绛淡淡道:“老夫向来有一说一,从不虚夸人。”
章越有些尴尬,自己是太谦虚,令你觉得假了么?
韩绛与章越相聊道:“当初富相公在位时,事事因循,他不是没有变革积弊之志,但是总是瞻前顾后的,做事黏黏糊糊,此实令人失望之至,老夫故而令不为御史,也要弹劾于他。”
章越道:“富相公持重,但求全太多,需知纠枉必过正,过胜于不及。”
韩绛闻言拍腿赞赏道:“度之此言正合吾意。”
章越算是有些明白韩绛的路数,当即不再谦虚,而是矜持地点了点头。
韩绛叹道:“如今天下人看懂这点的人太少,只愿修修补补,却无覆鼎再造之志。”
章越突然意识到,自己穿越后只记得王安石,吕惠卿,蔡确,章惇,曾布等人是支持主张变法。
但却将韩绛给漏了。
没有韩绛就没有王安石,韩绛这坚定的变法派自己居然没意识到。
“老夫历官京西,江南,河北,陕西,陕西,到处所言害农之弊,最重莫过于差役之法。凡衙前者多致破产,其次遍是州役…”
韩绛与章越谈及差役衙前之弊…
章越下意识地想到,王安石变法中最重要的就是改差役法为雇役法。
没料到历史推动此法的人并不是王安石而是韩绛。历史上王安石也说,今言役事,乃绛本议。
韩绛道:“老夫虽明知其害,却思不得改变之法。度之有何教我?”
历史上韩绛提出意见,真正推动实施的却是有大魄力的王安石。
但免役法的意见却来自韩绛知成都时一位进士李戒所献。可是如今韩绛还未出知成都了,难怪不知办法。
章越当即道:“韩公果有致君泽民之意,如今当今天下之患在于徭役不均,有连田阡陌不知役者,有地粗容而不免役者,于此在下有一策…”
但见章越将免役法一一道来,果真是句句合于韩绛心意。
韩绛大笑道:“状元公果真腹有乾坤也,老夫才拙百思不得其方,但听你却一言道出。”
“知之却不能革之,实为空谈,老夫也,能知能革之者,可谓大臣,度之也。”
这话将章越捧得太高,自己一时接不住了。
三百四十四章 参加婚事
面对韩绛之言,章越不清楚对方是否有夸大之处,最后道:“此法乃良法,但怕是一提出,会遭到非议,满朝诸公难以赞成此论。”
韩绛正色道:“若再循规蹈就,朝廷就难维持了,某幸若执政,此法必当行之。”
章越听韩绛之言知道,对方所言非虚。
对方曾任御史中丞,御史中丞与翰林学士,权知开封府,三司使并称为执政四入头。
若参知政事,枢密副使有空缺,大多从四入头中直接拣拔。
换句话说,韩降如今的资历才望都足够成为执政,但却缺少一个机缘。机缘这就很难说,有人等这个机缘等了几月几年,甚至十几年,更多的人则等到了死。
章越道:“若韩公用此法,天下百姓幸甚。”
韩绛点点头。
二人继续深聊,最末韩绛对章越道:“老夫与冲卿相交多年,你既是他的女婿,于老夫而言也不是外人。以后在朝堂上有要我韩家借重的,度之尽管开口。”
章越心道,韩绛这是把自己当自己人。
章越亦道:“蒙伯父看重,以后有小侄能效劳的,还请叔父吩咐。”
章越起身称谢,从阁楼里告辞。
这是自己回到宋朝后,与大员聊得最投缘的一次。
欧阳修虽赏识自己,但他平日位高权重,无暇与自己深聊,所问也是文章学问之事。
而且欧阳修的政见也是偏复古一些。章越不敢与欧阳修正政见深聊。
但韩绛不同,韩绛本人是支持进行大刀阔斧的变法,与章越政见相符,这才是最重要的。
同时还是那句话熟人能里用能人。
岳父吴充与韩绛韩维是好友兼姻亲,这是最基础的关系保障。
没有这一点,哪怕二人聊得再投缘都没用。
章越走出阁楼,不知不觉已是夜间,二人竟聊了这么长时间。
章越握紧拳头,默默道了一句,吾道不孤。
阁楼中,孤灯下,韩绛正在提笔写信。
这时一人举盏登阶而上,正是韩绛的弟弟韩维。
韩维将灯放在一旁,也不出声默默等兄长将信写完。
韩绛将信写好道:“冲卿回京时,你代我转交给他。”
韩维接过信坐下。
韩家兄弟三人性子不同,韩缜,韩绛喜欢谈笑,与人交往都是谈笑风生。
韩维性子却持重,有一说一,韩绛常称其弟耿直。也因这样的性子,韩维得到了富弼的器重。
韩绛道:“你与富相公近来可有往来。”
韩维点点头道:“富公至西京后,与我每旬一书信。”
韩绛道:“富公真宽怀大度之人,这份胸襟气度,天下没有第二人了。”
“富公道兄长弹劾他,是因政论不同,非私也。他不怪罪兄长。”
韩绛道:“也全非公事,富公性子太缓,不足以革除积弊,故而不如让位,韩公性强,方有一番作为。”
韩绛道:“可是兄长你忘了,韩琦当初弹劾过爹爹,令他罢相。”
韩琦当年为谏官时最有名的事,就是同时弹劾四位宰执,疏上后几位宰执一日之内同遭罢免,这就是片纸落去四宰执。
韩琦因此名声大震。
其中一位宰相就是韩绛韩维的父亲韩亿。韩琦弹劾韩亿的罪名就是结党营私,举贤不避亲,韩亿身为宰相居然给自己儿子屡屡升官。
韩维不理解为何韩绛身为御史中丞,不攻击韩琦却攻击富弼。
韩绛道:“韩公与我家有私怨不假,但他是能振作朝纲之人。”
“不过我不是劝你也支持韩公,你毕竟受过富公的大恩,如今韩富之争已显然,富公虽人在西京,但冯京,王陶等都在朝堂上,你我兄弟也不能同在一条船上。”
韩维沉默片刻问道:“冲卿的女婿兄长以为如何?”
“果真是当世奇才。”
“可是介甫说…”
韩绛笑道:“介甫自视太高,岂肯轻易夸奖一后生。似三苏如何人物,非要被他贬为只知纵横之学。”
“更何况此子也是韩相公举荐赴制科的。”
韩维点点头。
韩绛道:“冲卿与你我,介甫都是交好,他与介甫还是姻亲,可惜他两个儿子都是不成器,如今有了这乘龙快婿,怎能不好好栽培。”
韩维点点头道:“十七岁的状元公,此人迟早是出入公卿,十年后怕是我韩家要借重他才是。”
“我何时也见一见他。介甫此人也太不给人留情面了。”
“当初我任馆职,介甫,冲卿在群牧司,冲卿提议每月往定力院沐浴,拿自己的衣裳替换,好给介甫拆洗。每日沐浴后,介甫身上衣着一新,也不知从何而来,也不问我们旧衣哪去了。”
韩绛韩维二人同声大笑。
韩绛道:“介甫这人就是如此,用他的话来说就是省细物而识大体。”
“不过冲卿此人护短,若知介甫如此议他女婿,怕是这场朋友也不要做了。”
章越从韩府回家后,因喝了不少酒故而有些微熏。
最后是文及甫,欧阳发二人驾着马车送章越回家。
到了家门前,却正好见得自家门前停着数辆马车。
“度之,你家来了贵客?”
章越心想自家来了客人,自己怎不知。
正说话间,却见家门一开。
府中的灯光一下子照亮了门前。
章实章丘于氏正送数人从家门而出。
章越看清来人一位是叔父章俞,一位是叔母杨氏,及章访,章楶父子,还有一对年轻夫妇,是自家二嫂张氏和章惇。
章越一愣心想,章惇怎么回京了?
章越随即释然。
章惇嘉佑四年进士及第后出任商洛县试衔县令,如今快要到了回京述职的时候。
章越见了章惇,不知说什么才好。
章俞则迎上前笑道:“三郎,惇哥儿此番特意赶着你大婚之时回京。”
章越闻言看了章惇一眼,章惇也看了自己一眼,转过身去。
章实笑道:“这下好了,一家子团圆了,正好热闹。”
张氏听了章实的话神情微动,扯了下章惇的袖子,似示意他上前与章越说几句缓和的话。但章惇却低下头与张氏说了几句,目光也不再看向章越。
章越见此一幕先让文及甫,欧阳发二人驾车回去。
家门前的灯光依旧明亮温暖,但章越此刻心却已寒,他对章俞道:“叔父,其实惇哥儿不必如此。”
此话已表达了他全部态度,再说下去就要失礼了。
三百四十五章 兄弟恩怨
章越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胸无大志的人,穿越前每天在b站和女团学跳舞,在微信里向无助的女生买茶叶,看虎牙学学健身啥的。日子就那样得过且过就好,再找一个相貌平平,啥也平平的女子一起开心地供房贷车贷就好了。
但穿越后,却觉得自己背负的太多。若没有这位二哥搞出的一连串的事,将一家人逼到了那样的境地,他何尝要三更灯火五更鸡的读书,好吧,其实也没那么努力。
之前为了活下去,后来为出人头地,如今就为了争一口气。
当章越一句话落下,气氛一顿,章惇也看了过来,气氛微妙至极。
章惇识得方才送章越下马车的是文彦博家的六公子文及甫,另一人则是欧阳修家的大公子欧阳发。
他嘉佑二年,游历京师时住在章得象的家中。章俞欲让他成名,极力引荐他出入公卿之宴,故而章惇与二人倒有一面之缘。
但见章越与他们为友甚为热切,猜到因吴家姻亲之故。当初顽劣不学的兄弟,如今…
章惇道:“我回京述职而已,本也无意赴你的婚宴。”
张氏闻言暗中拉了拉章惇的袖子,章惇却没有片刻犹豫,斩钉截铁地道出了如此言语。
章越道:“这倒是要多谢惇哥儿成全了。”
二人倒是一句也互不相让。
章俞看着眼前一幕也是无语,当初他与杨氏谈及章越对他们一家的怨恨后。章俞不以为然,人生在世不就是一个利字。
一点点委屈算什么,自己补偿的了。
但章越两度拒绝了他的示好后,章俞以为这少年不知权衡利弊,等在外吃了苦头,碰了壁后,自会上门来求他这叔父。
最后一直到那日他的寿宴上,章越一路考取了省试第二,状元,制科三等。
远远超过了嘉佑四年进士第五人的章惇,甚至晚两年中进士,但官位反在他兄长之上。
章越原先那股身上的不平之气,那份无可奈何的委屈及狼狈,已是不见。对方更加内敛,气度也更从容,唯独不变的就是这份绝不妥协的态度。
章俞终于明白他当初犯下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若是当初,自己没有私心,他们兄弟二人同心,那么章家说不准以后也会如二韩一吕般,成为顶尖的官宦世族。
但是如今兄弟二人的怨仇是化不开了。
听章越这句话,章惇微微一笑,脸上仍是那般自信不在乎的神情。
“你倒真是变了不少,当初只懂玩闹,不知上进,还变着方的使钱,若非是你实哥儿又怎么会向岳家借钱,在岳父面前丢尽了颜面。”
章惇顿了顿道:“若说是我离家出走,令你发奋图强走到今日,那么于你而言倒不失为好处。”
无耻…
章越已非当初那容易动气的少年,当初他见王安石,章惇时心底都有几分畏惧之心。
但如今…
章越言道:“巧言令色之词,当初你看不起我与哥哥,弃家而走,如今倒成了冠冕堂皇之词。”
章访章楶见兄弟二人见面就相争,有些进退不得。章访对章楶道:“此事无论怎么说,曲皆在惇哥儿啊。”
当初看不上眼的弟弟,如今却如涅盘重生般,反而到了一个比兄长更高的位置。
“你们俩兄弟一人少说一句!”章实连忙上前说和。
“谁与他是兄弟?”章越驳了章实一句。
章实闻此言露出心疼至极的神色。
“哥哥,当初你我过得什么日子都忘了吗?赵押司逼上门时,举世无依的日子,你忘了吗?我可一辈子忘不了。”章越忍不住与章实言道。
见章越与章实争论,章惇道:“三郎这样与兄长说话么?”
章越看向章惇言道:“你在教训我么?章家那么多人唯独你没有这个资格,章子厚!”
杨氏见这一幕心疼不已,他本希望让章惇回来参加章越的婚礼,来化解这兄弟间的死结。
章惇道:“我并非冠冕堂皇之词,当年的事我确有对你和哥哥有不是之处。”
“我本欲给你些许补偿,但如今你已非吴下阿蒙,又与吴家结亲,看来我的补偿你也不会要了。”
章越道:“有些事情不是补偿就可以消弭的,恰如人死不能复生,覆水难收。”
章惇道:“好吧,过去的事再提已是无益,但我还是那句话换了当日再选,我仍旧如此,绝不后悔。”
章越握紧了拳头。
章俞见二人吵得不可开交,又觉得在章访面前失了面子,他知自己说话没份量,于是向一旁的于氏道:“侄媳妇你说两句话,别让他们吵成这样啊。”
于氏看了章俞一眼不悦道:“此刻我不知说什么。”
章俞道:“你好歹说几句话,你们一家汴京这些日子,我们待你不薄吧。”
于氏冷笑道:“叔父,这是二叔与三叔间的事,我本不愿插嘴,但你定要我说,我就实话实说,没错,如今你待我们甚好,但当年呢?”
“我只知道当年若不是三叔撑起这个家,我们怕早没命了。谁对我们好,谁不好我们都记在心底。雪中送炭时你不在,锦上添花又何必来呢?”
这一句话说得,章俞杨氏都是脸色一白。章惇也是身子一颤。
章丘道:“叔父,娘说得也是我的意思。”
章惇此刻方才傲气之色全然不见,他走到于氏章丘面前长身作揖。
“惇有负哥哥嫂嫂的抚育之恩。”
于氏抹泪道:“事到如今,说这些作什么,要不是三叔。我这话怕是一辈子也说不出呢。”
章惇闻言看了章越一眼道:“欠你的,我一定还你。”
说罢章惇头也不回地与妻子张氏一并离开。
章俞此刻后悔的都不知说什么了。若是当年自己不那么对章越,怕是如今自己能依靠上这个他当初看不上眼的侄儿了。
就算指望不上,也不至于两边嫌隙至此。当初看不起人家没有好好弥补,如今又拿什么来弥补。
章俞面上有些苦涩,杨氏走到他一旁道:“走吧,都是当年你我种下的因,如此自承其责了。”
章俞苦笑道:“不是,三郎他…”
“到现在你还怪三郎么?”杨氏斥道。
章俞摇了摇头,与杨氏一并无奈地走上马车。
他神色黯然,章实来至马车旁道了句叔父。
章俞神色黯淡至极对章实道:“他们本为亲兄弟,却如今至此,是我对不起你啊。”
章实苦笑道:“叔父,如今就不说这些了吧。”
章俞点点头。
章访向章越道:“三郎,告辞了,改日到叔父寒舍一叙。”
章越点点头与章访父子告辞。
章越回过头但见章实蹲在府门前,满是苦楚之色。
三百四十六章 朝会
在一场大雪之中,嘉佑六年过去,汴京城迎来了嘉佑七年。
这是当今官家在位的第四十一年,官家虽身子近来不太好,但仍于正月这日在大庆殿受朝。
章越虽说奉旨成婚,还未去崇文阁报道,但身为朝廷官员还是要在正日去朝贺天子的。
不过他还不是朝参官,故而还见不到天颜,只是远远地在殿外站着罢了。
因制科三等所除的大理寺丞虽是初授官少有的恩典,但作为官员而言,还是太低了。
低至章越置身于前前后后密密麻麻的青袍绿袍官员之中时,他意识到自己还处于文官这个金字塔的底部。
至于章惇,章越也在朝会中看到了,他还站在比自己更远的位置,他是作为进京述职的官员。
不过官家也不是什么述职官员都见,韩绛回京述职天子还会接见,章惇这个级别的不过引到阁门外谢个恩便是。
至于更远处则是诸州解元,穿戴着士服立班。
这时候朝会开始,先是各州进贡使呈方物进献。
其后就是各国使人拜贺。使人中领头的则是辽国使人。但见辽国大使头顶金冠,金冠的后檐又尖又长,好似一张大莲叶,身上则穿着紫窄袍,副使则裹金带,穿着汉服。
但见辽国大使头仰得高高的,一副趾高气扬,盛气凌人之状,仿佛不是来参拜大宋天子的,而是来皇宫参观旅游的一般。
章越着实感受到,外交使臣的气势如何,真实地反应了两国国家实力的强弱。
辽国大使之后,则是高丽,回纥,于阗等国大使,其后才是西夏大使。
西夏大使面上似有些不满,口中似在骂骂咧咧。章越明白西夏立国不久,在朝会中位次不可能太前,但西夏国却以先后击败了宋辽的强国自居,故而不满居于高丽等国之后。
对方对于位次在后十分不悦,故而在登场时故意搞出些许幺蛾子来。一旁押班的宋朝官员不由对这使者怒目而视。年节
之后大使进殿行礼,这一幕就非殿外站立的章越所见了。
朝会散去后,即是年节赏赐。
宰臣亲王枢密使得赐,羊五口,米二硕,面五硕,米酒二斗。
章越也得赐羊一头,米五斗,面二石,米酒一瓶。
不得不说,官家对官员还是很大方的,国库收入不足,但对官员的年节赏赐都没有短过。
章越没上一天班,去年也支了一万四千钱月俸,年末还给了十匹绢,三十两棉。
俸禄收入都在这里。
这一万四千钱月俸高不高呢?
不算高也不算低。
司马光说过,十口之家,岁收百石,足供口食;月掠房钱十五贯,足供日用。
章越这俸禄养一个十口之家是够了,但养老婆怕是不够。
章越俸禄所给是依嘉佑禄令所定,到了元丰年间分为了俸钱,职钱,每个官员到手的钱几乎提升三倍,此外零碎收入也不少。
所以说宋朝官员俸禄高,应该是元丰之后吧,如今这俸禄也只能算是堪堪过日子吧。
幸好年末京官们还有天子年节赏赐贴补一下,这羊米面就算是年终奖了吧。
朝会之后,章越与几位相熟的官员聊天。他如今的身份走到哪里都有官员上来结识。
章越也很乐意结交一番,日后说不定大家都有用得上的地方。
不久章越见韩绛与另一名官员从台阶上走下。章越对身旁的官员道了句少陪,立即上前拜见。
韩绛看向章越满脸笑容道:“度之,我与你引荐,这位是舍弟。”
章越正色行礼。
对方笑道:“状元公不用客气,叫我韩五就好了。”
章越心道,原来是韩维,此人必须得结交,以后会有大用。
章越道:“久仰韩五丈大名,越不胜钦佩。”
韩维笑道:“度之勿客气,我与尊岳乃多年之至交。之前听闻令兄提及你帮他解决一件心腹之患,故在我面前屡屡称赞你的过人之处,看来实在是人才难得。”
章越一愣。
韩维与韩绛对视一眼,都是抚须而笑。
原来韩绛知庆州时因蕃将劫掠地方,且有叛乱之意,进京就此事面呈天子。
韩绛本以为要遭一番训斥,但他在面圣时将章越教他的一番对策进奏于天子。
天子听闻后龙颜大悦,不仅不责怪他,还赞他有应变之才,处事老道。
天子当即让地方官员赏赐这名蕃将亡父官职,并加封其子,再遣使召之,同时让韩绛留京待命,等事情解决了再赴任。
因为这件事韩绛留在了京师,
虽结果如何未知,如今韩绛韩维见了章越当然极为高兴。
章越与他们二人说了一番话这才离去。
韩绛在章越走后问韩维:“冲卿这女婿如何?”
韩维略有所思地道:“初次见面不好下断语,不过以处置庆州蕃将的手段来看,实为后生辈里的翘楚。”
韩绛道:“我等同辈官员之中,介甫可为翘楚,如今后辈之中当推此人,不过以后如何还需再看看。”
韩维道:“何须再看,为何富相公不让自己的儿子作官,而栽培女婿冯学士?”
“是因自家儿子不成器,倒不如有三元之名的冯学士,看来吴冲卿也有此意。”
二人点点头。
这日之后,即从庆州传来消息。那蕃将闻赏赐后,惭愧不已又见宋军兵马调动,于是主动自缚前往州城请罪。
官家闻信后很是龙颜大悦,当即赏赐了韩绛,并让他出知成都。
韩绛闻此后放下心来,当夜让其子韩宗师至章越家中称谢。
章越见自己几句话解决了韩绛问题倒也是高兴。特别是韩宗师亲自上门的态度,也让章越觉得白帮这个忙。
这份人情自是留到以后再用。
正日过后就到了上元节。
上年上元节,司马光,杨畋上疏请求罢去今年元夕观灯,原因是去年受了水灾。
官家却是不肯,这是与百姓同乐,非朕一人享乐。
故而这年仍有上元观灯,京城百姓出游如故。
章实章越也很忙,忙着采办婚礼之物。
章越章实于氏章丘一家人这几日出入汴京城各等铺子之中。
次月待吴充回京述职,就是章越与十七娘大婚之时。
三百四十七章 学到了
上元夜,汴京城夜间,好似笼罩薄薄的霏雾,遥看灯火烛光远远近近摇动,犹如一位美人举烛动于薄纱之后。
街巷坊道上灯球高挂,望去如飞星般。
章越,章实,章丘,于氏游于街道上,看着都人争相往宣德门看灯。
路上行人接踵摩肩。
章实给于氏与章丘各给买了,一盏花灯提在手中,一并行去。
章实兴致很高,对章越言道:“我这几日常听人说,晏相公的儿子官皆平平,然而女婿富相公是宰相,富相公的儿子官也平平,然而女婿冯学士日后也定是宰执。”
章越听了不由想了想,在宋朝前相公的儿子,能不能出为宰相不好说,但是前相公的女婿旁支,倒是常出为宰相。
不过章越可不会这般与兄长说:“哥哥,想哪里去了,吴家虽出过宰执,但已是多年前的事,官场上讲得是人走茶凉,至于吴漕帅也久在地方,调不回京中,自也难替我说得上话。”
一路走着,章丘走到影棚旁看戏,于氏也跟过去。
章越与章实驻足影棚旁,却听影棚里有一声言道‘东京城有一员外,姓张名俊’
……本处有个李吉员外,所生一女,小字翠莲,年方二八。姿容出众。
章越听了心道,这不是快嘴李翠莲么?没料到这么早就有皮影戏话本了。
话本说得是李翠莲嫁至张家,结果嘴快有什么说什么,将公婆,丈夫,兄嫂通通都得罪了干净。
最后李翠莲被休回了家,又遭父母,自家兄嫂埋怨,怒而出家的事。
众人听得李翠莲顶撞公婆,丈夫的话,都是齐笑。
章实摇头道:“这女子骂媒人、触丈夫、毁公婆,若娶这样女子进门啊,如此可就难了。”
于氏听得对章实道:“你说什么呢?”
章实恍然领悟,连连道:“是啊,吴家女子是大家闺秀,自是识得大体,不会如此。”
章越听了笑而不语。
看了会皮影戏,一家人又朝大相国寺行去,寺庙两廊都挂着诗牌灯,读书人挥毫落纸,又在争看谁是元宵词第一。
出了大相国寺,直往宣德楼去。
上元夜这日官家会在门楼上看灯。
路边几名提着花灯的孩童拍着手念起了:“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
章越听到这里心底猛地触动了一下。
“三叔,你看鳌山!”
一家人走到了州桥上,远远望去汴京景物如故,宣德门附近摆着十几万盏花灯所作的鳌山,华灯宝炬下一轮圆月仿佛添了一圈光华。
脚下汴河水流淌,河畔博雅楼挂满了灯盏,无数男女正相会于此,把臂同游。
走到御街两廊,有演百戏的,吞铁剑,吐五色水的等等……看得人目不暇接。
自也少不了有人猜灯谜。
章越一旁摊前,正有两位青年男女在此猜灯谜,女子长得有两分似十七娘,很想要那盏花灯,男子使尽浑身解数也猜不出灯谜来,急得女子直埋怨。
章越看得好笑,不由觉得心底有些惆怅。
因婚前男女绝不可见面,章越已有很久没见到十七娘,今年元宵是见不到佳人了,不能一并同游赏灯了。
但转念又想起这位美丽聪明的女子马上要嫁给自己,章越又多了几分憧憬。
章越见男子一脸苦恼于是在他耳旁低声道了谜底,对方大喜当下赢得了花灯赠给了佳人。
而这边章丘到了一旁摊前却猜对了三个灯谜,赢了一盏花灯。
一家人看了鳌山,又到摊边吃了馉饳儿,方才兴尽游归。
章越回到家中将心头的思绪放下,在房里拿出《大学》读了起来。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
‘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读至这里,章越略有所思。
他记得一位互联网大佬曾说,没有人能平衡好家庭和工作的关系,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故而鼓励员工们二者取一,九九六的鸡汤拼命地熬。
放弃家庭,至少还有事业,没有事业,家庭也无从谈及。
但大学教我们齐家而后治国。
其实两句话各有道理,业立而家成是也。
但放弃家庭,全力放在事业也不太可取,这是用战术上勤奋,来弥补战略上不足,有些不讲方法论。
如何才能家庭与事业兼顾呢?
章越不由想到了王安石的女婿蔡卞。
史书上说,蔡卞每有国事,先谋于床笫,然后宣读于庙堂。执政们吐槽道:“吾辈每日奉行者,皆他们夫妻二人咳唾之余也。”
蔡卞当了宰相,怜人当着蔡卞的面讥讽道,右丞今日大拜,都是夫人裙带。蔡卞闻言一笑置之。裙带关系之词由此而来。
而蔡卞如何评价岳父呢?奋乎百世之下,追尧舜三代。
章越想到这里,不由对这位素未蒙面的蔡卞由衷道一句‘学到了!’
王安石家中。
王安石正抱着次女在膝头读礼记。
王安石此人平日虽不近人情,不过却事母至孝,对于儿女也是极为疼爱。长女嫁给吴安持后,现在留次女在家,他自更为疼爱。
王安石身为通儒,对于礼记尤有独到的见解。
他认为郑玄,孔颖达注经时,墨守古人成规,以至于注不破经,疏不破注。而王安石对于礼记常有自己的阐发,故而在教导次女礼记时,以己见来推测圣人的微言大义。
次女听王安石讲解后,可谓闻一知三知五,王安石更是非常高兴。
教导之后,王安石的夫人看不下去了道:“女儿家又不能考科举进士,你教她背诵即是,又何必将她却当男儿来教。”
王安石道:“我也不指她如何,但盼她懂得这些,日后可用在相夫教子上。”
“汴京官宦人家的女子不过读些女则女诫罢了,读那么深的书,懂那么多,日后与丈夫公婆辩起,怕反而在夫家不谐。”
王安石听了脸沉了下来,他想起了长女嫁入吴家的婆媳不和:“我日后就不择这般强势的人家结亲。”
“那要如何人家?”
王安石想了想道:“冲卿的小女不就嫁给了章度之么?章度之虽难堪造就,但冲卿挑他作女婿还是有眼光的!”
三百四十八章 大婚
二月。
章吴大婚前数日。
淮南转运使吴充已是回京。回到府中吴充虽是风尘未洗,不过仍是让李太君与他先讲章家筹备婚事具体事宜。
两名女使正给吴充服侍洗脚,吴充拿巾帕擦了擦脸对李太君言道:“十七吾素来放心,她自小不弱于她几个姐姐,我当初问她读书见闻之事,于事立解,道理通透至极,真不愧是娘子一手管教出来的。”
李太君听了夫君夸奖一脸喜色。
吴充继续言道:“她日后打理两三百口之户,哪怕宰相妇也可使得,不愁她不能替夫家持中馈,理内外。但怕她……”
李太君问道:“官人,是担心何事?”
吴充道:“都说高门嫁女,低门娶媳。我们官宦家的女子,嫁得寒门家中,常有轻其夫傲其兄嫂之事。章三郎君的兄嫂抚他长大,实如父母无二,兄嫂需敬而侍之,同财共居。”
李太君听了微微皱眉,共居不分家倒是可以,但同财就不必了。
李太君听了没有反驳而是道:“我省得。”
“此外女子还是要以幽闲静专为德,虽非作土木偶人,可女子有见识,便怕她事事自己拿主意,而不从兄嫂之见。”
“还有日常侍奉三茶六饭,三汤两割,铺床伸被也如需普通人家女子般造办,切不可自持而轻慢兄嫂,你需与她好生分付一场,免得嫁过去惹得兄嫂不欢喜。”
吴充与李太君吩咐之后,想起了十七娘的生母,对方也是好人家的女子,为自己看上后,故向对方父母求为妾室。
对方父母不肯女儿为妾室,但见吴家其意甚诚,加之又使了些手段,故而才进了吴家的门。但十七的生母入吴家门数年后,二人争执日多,吴充渐渐便冷淡了她,数年之后对方出家。
其母出家前对吴充道,不求女儿日后嫁入富贵人家,但求一生平安喜乐。
吴充于是便答允了。
他当初看中章越时,一时出于欧阳修的面子,二是觉得此子性子好,日后不会亏待了自己女儿。
至于日后中不中进士,吴充未有那么多计较,反而觉的门第不高,不敢薄待自家女儿就是。
如今……
吴充想到这里出了神。
次日李太君将十七娘叫来仔细叮嘱一番,除了吴充的话,此外就是女子以柔顺为美,嫁入章家后要恭顺侍其兄嫂,敬其丈夫。
范氏在一旁旁听,等李太君离去后与十七娘笑道:“我还道爹娘只会这般训媳妇,不会如此训女儿。”
十七娘道:“爹娘也是一碗水端平,怕我嫁的不好。”
范氏道:“难为咱们了,作媳妇的还不都是如此伏低做小过来的,既要孝,又要顺,还不许话多,说什么言多必被忌。”
“还有什么教妇初来,教儿婴孩。新妇入门后,早晚要听公婆训诲,等闲听罢最少一年方可,有些不知规矩的媳妇,两三年也是有的。”
“此外还有些许规矩,下轿吃冷饭,三日媳妇要上灶。”
范氏将这些都与十七娘一一叮嘱,最末还道:“再说多了,怕是你不愿嫁了。”
十七娘点点头,她想起自己生母当初嫁给父亲作妾,本也满是欢喜,不过日久之后,父母二人争执日多。
父亲觉得母亲不够温从,最后……
想到这里,十七娘对自己的婚事多了几分担忧。
成婚前三日,章家向吴府送催妆礼,似冠帔花粉之类,而女家回公裳花幞头。
官宦人家间结亲,如此财礼交换好几次,这便是婚前最后一次。
章越也是大发请柬,似王安国,王安礼,曾巩,孙觉,林希,苏洵,苏辙,吕慧卿,韩维都在邀请之列,他们接到章越的请柬都当面承诺一定会到。
至于欧阳修,章越担心他政务繁忙或许会推脱。不过章越是一定要请欧阳修的,故而亲自前往去欧阳府上三请,诚恳地道,若非欧阳修出面保媒,自己也结不了这么好的亲事。
欧阳修很喜欢别人如此给足他面子的,又见章越如此盛情,即非常高兴地答允出席。
身为参知政事欧阳修肯亲临,那么本是犹豫到与不到之间的王珪,胡宿,杨畋,司马光,沈遘等也就陆续答允到场作贺。
不过欧阳修到场,也有些人本来会到,也就不到了。
此外还有范镇,吴奎等官员推却不至的,也许是自重身份。
至于韩琦,曾公亮,蔡襄等大佬,甚至王安石本人,章越明知道他们肯定不会来,也礼貌性了发了请柬,他们都统一辞推说身子不适,虽人不会到,但礼一定会到。
果真到了婚前,韩琦赠送章越沉香一两,契丹马鞍一副,上等的檀木屏风一对。
曾公亮赠了章越折扇一柄,贺钱两千。
蔡襄赠了章越狼毫笔一支,小银锭一对。
其中要属韩琦送得礼最重,这出手笼络人的本事。当然其中也有欧阳修,韩忠彦的面子在里面。
至于其他官员也有馈赠,其中与章越没什么往来的枢密副使包拯,也送了他一方砚台。
而一贯不喜欢自己的王安石,竟也有送礼。章越吃了一惊,他本以为王安国,王安礼代表他来了就行了,送请柬也只是礼貌性行为。
不过章越看了王安石所赠之物,也是恍然了。
王安石赠了他自己写的大作《淮南杂说》,章越见了哭笑不得,哪有把自己的书赠人作贺礼的道理。这本《淮南杂说》上还有王安石的一句话‘他年若得窥孟子,终身安敢望韩公。’
章越明白这是王安石师孟尊韩的一贯主张。
除了《淮南杂说》,还有贺钱三千。钱虽不多,但这点上还是令章越对王安石刮目相看了。
最后就是官家本人了,天子当然不会出席自己婚宴,不过这桩婚事是他御赐的,章越与岳父吴充先后上疏表示了感谢。
官家也是好成人之美,当即又将七驺仪仗借给了章越,允他成婚之日使用,同时又御赐了锦缎十匹。
章越听了不由感慨。
虽说韩琦等人无法赏脸,但若非苏轼去了陕西任官,自己婚宴上,唐宋八大家可到了五个。
这朋友圈谁敢信?
成婚那天开一溜豪车作婚车很有面子?那与天子御用的七驺仪仗比一比?
而郭林,范祖禹,黄好义等几位同窗那日都随自己往吴府迎亲。而黄履,韩忠彦两位太学与自己交情最好的同窗,人都不在汴京,只好作罢。
太学同窗里章越也未邀得太多,而何七章越本也没打算邀请之列,不过此人是自己的同乡兼同窗,不邀请面子上也过不去。但对方极懂得分寸,竟主动让人转告自己说是害病不能前来。章越自是巴不得如此。
至于同年进士,除了自己和五甲在京等候守选的外,都出外为官了。章越想起自己刚中进士那会,正值榜下捉婿的高峰期,自己是吃了好几场婚酒。
自己不在那时办婚宴,着实是亏了不少份子钱,想一想实在是心疼的睡不着觉。
到了成婚前一日,章家的门前已是搭起了偌大的彩楼,彩楼的竹棚上都扎起了彩绸,坊间巷里早知道当今状元住在了此地。
而章家搭了这么高大的彩楼,邻里们出工出力都来帮忙,不过数日即是搭好了。
按婚俗成婚前一日吴府至男方家里铺床。
但见十七娘的嫁妆先一步送至,一件一件的披红箱笼摆满了章越所住的西院,之后又被抬进了新房。
主持的是吴府的陈妈妈,办事甚是妥当。
章越至汴京身边就唐九,张恭两位傔从,而原先借住章俞宅子时,虽有些仆从服侍,但没有带走。至新宅时章实便去牙侩那买了几个仆役。
虽说每日都有不少破落户至汴京卖身,不过好的仆役却不易寻。
章实新买的这几个仆役,当时只顾着同情对方身世可怜,其他的没看。
结果到了章家里笨手笨脚的不说,还有一人看章实好说话,居然有几分性大,章实不说,甚至连于氏也敢甩脸色。
章越见此后也不言语,吩咐唐九将此人给打发走,后宅才安宁不少。不过自己上下两世都没什么管人的经验,也不知如何教人规矩。
如今他看吴家的女使在李妈妈指挥下,手脚麻利地办事,一路走来女使们见自己都极有规矩地向自己欠身,口称郎君。章越心道官宦人家就是会调教下人。
陈妈妈见了章越亦是躬身行礼,章越亦是笑道:“陈妈妈有礼了。”
陈妈妈是跟随李太君的多年的女使,这一次随十七娘陪嫁至家里,章越心知官宦人家里跟随多年,照顾过几代主人的女使,十分地位,有时甚至连主人家的话都敢顶上几句,不过这样的女使对主人家都极为忠心,算是半个家人。
但见陈妈妈亲自布置人在新房里挂幔帐,铺陈房奁器具等等,全部都是新打好的。
章越看了简直换了一个样子,这还是以往自己的房间,未必太奢侈了吧。
收拾差不多了,陈妈妈又对章越欠身行礼,然后恭敬地道:“启禀郎君,新房里都是十七姑娘的陪嫁的奁妆,照规矩铺床后不许任何人出入新房。”
说到这里陈妈妈将‘不许任何人出入新房’几个字语气加重,然后低下头了。
章越会意,他明白这是汴京婚俗于是道:“我明白了,那我去厢房凑合睡一晚就是。”
陈妈妈欠身道:“正是如此,我布置妥当后即吩咐信得过的女使守住门,还望郎君不要嫌老奴多事。”
章越言道:“陈妈妈是老太君信得过的人,内宅之事还需你来多加指点,以后有什么话与我不妨不言,不用有所顾忌。”
陈妈妈一愣然后称是。
章越走后,陈妈妈听得左右陪嫁女使议论道:“姑爷对徐妈妈真是器重。”
“想来这也是有句话什么说来,爱什么屋及什么乌吧。”
“仅从买宅子给姑娘住,即知姑爷是知冷知热的人,舍不得见姑娘嫁过来受苦。姑爷对姑娘看重,日后对徐妈妈,对我们也是看重。遇上这般阿郎,我们算是有福了。”
陈妈妈听了略有所思,但却板起脸来道:“在背后嚼什么舌根,还不快去办事。”
众女使听了不敢言语,立即遵命从事。
不过这夜章越也没得睡便是,事情着实太多,躺在床上一合眼,脑子里都是事。
到了四更天时,天才微微亮,他去西院逛了逛,但见吴家早已是将新房布置一新,章越看了甚是满意。
章越走到家门前,但见章实一个人正拿着张竹梯登高爬上彩楼。原来有个彩锻挂得斜了,章实便爬上去整理。
章越连忙上前扶住梯子道:“哥哥,爬那么高作什么?小心摔下来,这等小事吩咐个下人去办就好了。”
章实笑了笑道:“下人们都还在睡着呢,今天有的忙,不忍打搅。我看到了便来整一整,三哥儿,你起这么早作什么?还不歇息着。”
“我睡不着!哥哥,我上去扎这彩锻吧。”章越道。
章实嘿嘿地笑道:“不用,我来办,反正我也一宿没睡!闲也是闲得,随便找些事作,你看戏棚子搭好了没?”
章越转过头看向远处,但见街道那头正搭了一个戏棚子。按章实的话来说,章家大婚的事麻烦了左邻右舍,这么大彩楼也挡了邻居出入,十分不方便。
故而他便请了汴京有名的皮影戏班子,到这里来唱戏,既是答谢邻居,也是热闹热闹。
章越听了觉得这个主意甚好。
兄弟二人聊着天,章实已是重新绑好了彩绸,从竹梯子上爬下来,然后与章越肩并肩地站着然后无比憧憬地道:“你看咱们家门口这彩楼搭得是多气派啊,今日来咱们作贺的贺客看了,定会言咱们章家这婚事办得是风风光光的。”
章越闻言笑了笑,看着家门口的彩楼道:“是啊,终于有了那么些官宦人家的样子了。”
“何为终于有了些,咱们家就是,咱们章家不仅你作了官,二哥作了官,将来溪儿也要作官,咱们一家人出三个进士,以后还有子子孙孙们。”
章越听了章实兴高采烈的言语,不由笑了笑。
三百四十九章 迎亲
“三哥儿,我记得咱们章家在浦城的老房,当初抵得是一百五十贯吧。”
章越道:“是这个价。”
章实感慨道:“如今咱们在汴京买了房,且能值得三千八百五十贯。这可翻了多少倍,不过我还是喜家里的老宅子。”
章越笑了笑,他是难以体会章实的心情。
自己在小镇上读书,之后到省会读大学,最后在省会工作,心心念念的就是能在省会里买个属于自己的房子。
如今他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章越章实兄弟看着自家的大门,顿有一番不同的感慨。
但不可否认从逼仄低矮的楼房,再到如今的高门大院,无论何等变迁的心境,到了如今心底都有等满满的充实,他们在汴京总算有个安身之地了。
如今蒙蒙亮的天光下,自家的院子与坊巷处于静谧之中,再过几个时辰,这里将是车水马龙,贺客盈门。
章越迎着晨光深吸了口气,只觉得心底跳得飞快,平复下说不出是忐忑还是激动的情绪。
而吴府这日天没亮即是忙碌起来,吴大娘子,十五娘都是一大早来到吴府,至于吴安诗,吴安持兄嫂都是相帮收拾打点。
吴安诗,吴安持二人主持外事,准备接待来客,收拾布置,府内府外扫洒等等。
而十七娘还没四更天即起了,厨房里烧了汤水,先是沐浴了一番,然后一位全福妇人给十七娘开脸。
这位全福妇人先给十七娘脸上敷上香粉,然后用一根红棉线在她的脸上来回的绞,最后将十七娘头发挽起梳成了发髻,忙完这些才退了出去。
这时候天刚亮了,十七娘坐在镜边由姐姐嫂嫂们及房内的女使们帮着铺两鬓,调脂粉,点画唇眉,穿戴头簪衣裳。
房里还有十几位妇人忙来忙来。
这时数名与李太君是手帕交的公府夫人,来新房见了十七娘。
一名诰命夫人笑着道:“你们吴家五位女子都是好命人啊,前四位姐儿都嫁入了宰相门第,还有一位日后是要嫁宰相的。”
众人听了这命妇如此会说道都是笑了。
成婚这日没人会嫌吉利话少,就是怕说不多,这番热热闹闹,欢欢喜喜的气氛算是有了。
十七娘也是在旁笑着,但笑着笑着不知为何眼泪便落了下来。
众人都是习以为常,女子出嫁这日眷恋家中,落泪也是必须要有的事,大家继续聊着。
但十七娘却泪如雨下,吴大娘子见十七娘哭得不对,一面给她擦泪一面问道:“怎么了?”
十七娘哽咽道:“我想到庵里的……”
吴大娘子心底微叹,知十七娘伤心生母不能亲眼看着她出嫁。
吴大娘子道:“日后再去看,今日是你大喜之日,不说这些。”
说完吴大娘子对外唤道:“拿些红枣桂圆来。”
吴大娘子将这些塞进十七娘的手里道:“上轿了就吃一些,今日可要不吃不喝地撑一日啊。”
十七娘双手捧过。
吴大娘子又对十七娘道:“好好作你的新娘子,若是章家郎君待你不好,你尽管与我说,我与你姐夫不会与他干休。”
十七娘道:“出嫁前不比出嫁后,姐姐可替我出一时气,但我此生幸福还在他身上。倘若权势真的有用,官家的女儿也不会被休了。”
吴大娘子叹了口气道:“这便是我们女子的命啊。”
十七娘此刻已止住泪,含了一颗红枣在口中。
房内众人说说笑笑中,片刻房外又是一阵喧闹,吴家大房(吴育)的人也过府来了,一时间更热闹了。
这时吴充与李太君到了。
打扮妥当的十七娘出了门来。
吴充看着女儿道:“家堂与祖宗那你且去拜一拜,佑你婚姻和和顺顺。此外既是嫁人,你以后便是章家人了,好好孝敬那边的兄嫂,恭顺于丈夫,家中勿以为念。”
十七娘复含泪欠身道:“女儿知道了下,还请爹娘保重。”
这边到了时辰,章越一行出发前往吴府迎亲,而郭林,章实,章丘留在府上接待来贺宾客。
前面是天子仪仗七驺引道,浩浩荡荡地前行,距章越仅有一巷之隔的国舅爷曹佾,他身为外戚不方便出席文官的婚礼,但也是将自家养着几匹高大大马借给章越。
章越骑着一匹没有一根杂毛的大白马,身着着新郎官的服色,格外的精神,马前张恭给他牵马。
紧随着章越的是教导礼仪的先生及媒婆庄大娘子。
身后则是黄好义,范祖禹,王安礼,曾肇,许将等,他们皆作行郎,手捧着花瓶、花烛、香球、沙罗洗漱、妆合、照台、裙箱、衣匣、百结、清凉伞、交椅等物。
左右还有街道司的吏员们,因是天子赐婚,街道司的官员也很给面子,派了兵卒手持着水罐子,旋洒道旁,以免经过时尘土飞扬。
其后乐官鼓吹奏着乐曲,此外三十几名穿着红紫二色衣裳的歌姬混在队伍中,这也是汴京娶亲的习俗,因为婚礼上男男女女混在一起有些不便,带着歌姬可以掩人耳目。
众人簇拥着新郎官和花轿前往金梁桥去。
一路行来,行人无不瞩目,大家都知道状元郎是今日大婚了,这便去迎亲了。
百姓避在道旁,有的人还跟在队伍后前去看热闹。
不久章越一行抵至吴府门前停下,但见府上大门紧闭。
而乐工继续奏着鼓吹笙歌,手捧着一个大衣匣的黄好义嘀咕道:“听闻汴京人家结亲,都会给新郎官一个下马威?”
“什么下马威?”一旁抱着花瓶的范祖禹问道。
黄好义用嘴朝吴府大门比了比道:“你看此可谓一盏闭门羹是也。”
范祖禹道:“这可怎生是好?”
黄好义道:“这倒是容易,作一首催妆诗或命乐工奏催妆曲便是,或多给些彩锻或开门封。”
“若还是不给开门呢?”范祖禹问道。
黄好义道:“那倒不知,倘若如此,凭着你我与度之多年的交情,怕是只好代度之跪在门前苦苦哀求了。”
范祖禹闻言不由失色。
见吴府毫无动静,
这边章越身旁的先生示意鼓吹停下,但见他出首高声道:“高卷珠帘挂玉钩,香车宝马到门头。花红利市多多赏,富贵荣华过百秋。”
但听话音一落,吴府大门齐开。
三百五十章 从此是章家人
吴府大门齐开,但见吴安诗,吴安持两人迎出门来,还有吴家的亲戚欧阳发,文及甫,吕希绩等几位姑爷也在其中。
章家迎亲的人见吴家开门,都是欢喜,看来还是章越面子大,吴家也不搞拦门的这一套。
章家顿时锣鼓喧天,笙乐齐鸣。
章越正欲入门,但见欧阳发,文及甫等人拦住章越,欧阳发道:“状元公,平白如此进去不好吧!”
章越满心鄙视低声道:“伯和兄,当初撮合婚事的是你,如今拦门的也是你,你莫不是来消遣我的。”
欧阳发亦低声道:“我也不想啊,奈何娘子交待的,不敢不从啊。”
章越低声道:“伯和兄,给些面子啊,通融通融吧!”
欧阳发双手一摊,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道:“度之,对不住了,娘子之命不敢违啊。”
章越心底骂道,此真是重色轻友之徒。
一旁文及甫不嫌事大地言道:“度之,你我虽是相熟,但拦门之事责无旁贷。这道门就好比两军厮杀的战场,战场上无兄弟,你别怪我没不念旧情啊!”
章越也不言语了,一旁的王安礼道:“不管他了,跟我闯啊!”
但见欧阳发等堵在前头拦住。文及甫等拼死挡住大喊道:“度之,你怎么不来文的,来武的,这不合规矩啊!”
章越哪管那么多,示意张恭顶在前面,对方平日一人吃六七人的饭量,那气力也可顶着五六人。
章越早知道拦门这规矩,故今日特意带在他身边,但见他如小卡车般往里面拱,吴家好几个衙内都被他顶得连连后退。
吴家吃不住,欧阳发大声道:“慢着,慢着,久闻状元公写得一手好字,留下文墨即可进门了。”
章越心道,这还差不多,示意张恭退下。吴府捧出文墨桌案,显得是早有准备。章越想了想在纸上写下了‘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章越写完,众人皆赞书法了得,又是合题,表达了自己的求娶之意。
章越欲入,韩宗师上前道:“慢着,慢着,新郎官再作首催妆诗,便不拦了。”
章越这才停手道:“也好,水晶帐开银烛明,风摇珠佩连云清。休匀红粉饰花态,早驾双鸾回玉京。”
章越念毕,众人纷纷叫好,迎亲队伍推搡着欲入。
这回文及甫出面拦道:“慢着,慢着,这是新郎官所作的,但进士第一人状元公章度之还没作,还需添一首!”
章越笑了笑,道:“严妆应在绣闺中,似斗春芳拆晓风。试问夭桃临碧沼,何如艳质对青铜。”
真不愧是状元公!
左右纷纷叫好。章越这边的人也纷纷道:“快些放我等进去,莫要误了吉时。”
这会轮到吕希绩出面道:“慢着,慢着,方才新郎官念过了,进士第一章度之也作了,还有举制科三等的章三郎君还没作,还需再添一首。”
章越明白吴府这既是拦门,也是与来贺宾客吹捧自己这女婿,笑了笑道:“喜气拥朱门,光动绮罗香陌。行到紫薇花下,悟身非凡客。不须脂粉涴天真,嫌怕太红白。留取黛眉浅处,画章台春色。”
吴家众人又是一阵喝彩,欧阳发,文及甫喝彩尤为大声。
章越心道这该让我进门,这时欧阳发又出面拦住道:“慢着,慢着,状元公文才了得,自是不用再试了,如今再考考武才,咱们看看状元公射术如何?考过射术再进门不迟。”
不待章越分说,当即吴家的下人摆上了一面屏风搁在三十步处,但见这屏风上画着奇松怪石,松下绘着一头栩栩如生的猛虎,正瞪圆的一双虎目威风凛凛地瞪着画外之人。
好一幅猛虎下山图!
文及甫给章越呈上弓箭道:“状元公,以射中虎为胜!”
章越含怒瞪了欧阳发,文及甫一眼,接过弓箭来。
旁人不免忧心,章越文才当然是了得,但不知射术却是如何。
对章越而言三十步外并不远,射中屏风之虎不难,太学里之射圃都是五十步开外,而章越有意显本事,搭起箭后也不虚瞄,抬手便射。
但见一箭射中虎之左目,一箭射中虎之右目!
众人轰然叫好,竖起大拇指赞道:“状元公端地是文武双全!”
章越这手射术,简直比他的文才,更令旁人佩服,毕竟作诗写字什么的老百姓看不懂,但射术好坏一眼即出。
谁曾料想章越有这么好的射术。
一人大声言道:“听闻昔日状元公陈康肃公尧咨善射,而如今看来章状元更胜一筹啊!”
另一人捧道:“真可谓百步穿杨是也!”
眼见左邻右舍,街坊邻居们齐声夸赞,吴安诗,吴安持,吴安度等人都是颜面有光,能得与章家结亲,吴家脸上也是倍添光彩啊。
吴安诗,吴安持对视一眼,正待下台阶迎章越入府。
此刻欧阳发再度出面道:“慢着,慢着,状元公……”
这回吴安诗,吴安持心底都是慌了,大舅子这太卖力了吧,仗着与章越关系好也不是这样啊。
章越心底将欧阳发骂了一万遍了,这时哪还啰嗦,趁此机会向王恭使了眼色,但见王恭奋力向前一挤喊道:“接亲了接亲了。”
文及甫及吴府众人也见差不多,虚拦了一番,众人顿时冲破了吴家摆作的人墙,拥了进去。
既是大家也不在拦门,吴家上下的人一脸喜色,吴安诗以下拿了花红分给章越迎亲来的队伍。
身为行郎的黄好义当即被人塞了两块小银碟,一串红绳扎的铜钱,至于一旁的范祖禹也被塞了好些钱财。
黄好义往兜里揣钱,还满脸激动地道:“吴家这出手着实阔绰啊,这一趟着实没白来。”
众同窗们听了一脸鄙视,你专程是赚利市钱来得么?
一旁吴家的人听了也是掩面偷笑,众人更觉丢人。
至于先生和媒婆庄大娘子,吴安诗吴安持都是上前给钱,这先生媒人可不好得罪的。
一会新妇到了章家,一路上都要先生媒人提点,若是惹恼了她们,有些知道的故意不说那就被人看了笑话。
甚至故意使些什么绊子的,或帮着夫家为难新娘啥。
这成婚的事就求个顺顺利利,平平安安,先生庄大娘子都塞了好几个金锭,二人都是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的道谢。
至于吴家的下人还人手拿了一个大簸箕,里面装满了铜钱,将钱散给看热闹的百姓。但见无数百姓遮拥而来,整条街道被堵得水泄不通。
章越入得吴府,入堂拜见了吴充与李太君。
而这时穿着一身绯红钗钿礼衣的十七娘子手持团扇遮面,在女使的陪同下一步一步地走至堂上。
唐宋成婚,男子穿红女子穿绿,故有红男绿女之说。
不过也不是一定,所谓‘高嫁穿绿,低嫁穿红’。章越官位在吴充之下,故对吴家而言算是低嫁,因此十七娘的喜服是绯红之色。
堂上吴家出嫁的几个女儿,媳妇,尽在旁观。
章越十七娘向吴充李太君行礼,吴充道:“以后你们二人要夫妻和睦,举案齐眉,为章家开枝散叶。”
李太君则道:“以后你们夫妻男主外事,女主内事,同心同德,光耀门楣。”
章越与十七娘闻言称是。
吩咐之后,时官道:“吉时到!”
说完后,章越与十七娘向吴充李太君告辞,但见吴家姑娘与嫂嫂拉住十七娘流着泪说了一阵子话。
等时官再催后,章越十七娘辞别出府门。章家迎亲的人皆呼道:“新娘子来了!”
先生赞礼道:“出阁登轿。”
十七娘上了花轿,吴家当即给八名轿夫利市钱,这钱也不能给少了,万一不爽利起来,使得轿子上下颠簸起来,新娘子就吃苦头了。
轿夫的钱给足后,先生又道:“作乐起轿!”
当即鼓乐声又起,吴府众人送着轿子离门。
爆竹放起,顿时响彻长街,章越骑着大马在前,花轿在后,街边妇人捂着孩童的耳朵,男子争着去取利市钱,处处透着一等喜庆之意。
章越骑在马上,不住向一路向己作贺的百姓们抱拳。
十七娘坐在轿子中,心情亦随着轿子的上下而起伏,耳边都是锣鼓声。
也不知走了多远,遥遥听得‘新妇来了,新妇来了’。
十七娘意识到自己已是离了娘家,到了夫家,正如爹娘,姐姐嫂嫂叮嘱的那样,自己出了吴家的门,再进了章家的门,从今以后就是章家的人了。
轿子抵至章府大门。
这时已近黄昏,却见章家坊巷门口热闹非常,贺客们与男方家人们都是涌到轿前。
但闻先生赞道:“鼓乐喧天响汴州,今朝织女配牵牛。本宅亲人来接宝,添妆含饭古来留。”
媒人庄大娘子手捧一碗饭,当即送入轿内对十七娘道:“新妇吃一口饭。”
十七娘撤了扇子端起碗筷来,拨了一口饭含在口中。
但觉饭甚软糯温热,竟是刚蒸好的,听闻不少新娘子到了婆家吃得第一口都是冷饭。
不过章家此举却令她此刻倍觉贴心。
三百五十一章 却扇
男方家人也给随十七娘来的吴家女宾,陪嫁女使,以及乐工,歌姬塞花红钱。
这时乐官更卖力地吹奏起来,歌姬们都唱着吉利诗,祝新人好合。
人声与乐声之中,章越下了马见得章实,于氏,章丘皆立在门前,一旁则是章俞,杨氏,章访,章楶,章得象的孙子章君杰,以及郭林。
之前章越本是要与十七娘,入堂再拜章实,于氏,但是章实,于氏再三不肯,到了成婚这日还是到了门外亲迎十七娘。
章越知道哥哥嫂嫂,就是生怕给这未过门的弟媳留下一点不好的印象。
十七娘在轿内吃了一勺米饭,一旁在轿边的媒婆庄大娘子即高兴地道:“新娘子,章家郎君的哥哥嫂嫂,也出了门来迎你了。”
十七娘闻之一愣。
庄大娘子笑道:“听闻章家郎君事兄嫂如父母,本以为要入堂拜得的,但他们出门迎姑娘你,就是以平礼待之。”
十七娘知道自己在章家多受看重了道:“章家如此礼重于我,是我的福分,但小辈不可不知礼数。庄大娘子,还劳你帮我带个话,长兄如父,长嫂为母,请他们堂上高坐,入内之后再叩头斟茶。”
庄大娘子闻言赞道,好个知进退的新娘子。
庄大娘子当然愿意走这一趟,她之前可收了吴家大笔大笔的花红,正是用在这场合上,听了十七娘这么说,心底也是乐意成全这桩好事。
庄大娘子走到门前与章实,于氏欠身行礼道:“章家兄嫂有礼,新人有句话托我带到。”
章实见新娘子有话不由十分关切道:“不知是什么话?”
庄大娘子见章实如今郑重,抿嘴笑了笑然后道:“新人道,章家如此礼重于我,是我的福分,但小辈不可不知礼数。正所谓长兄如父,长嫂如母,还请你们堂上高坐,再给你们二位叩头斟茶!”
章越在一旁听得真切,顿时一阵感动不由在心底大呼,妹子知我,妹子知我。
章实于氏都是高兴,三哥儿这媳妇真是娶对了。
章实一时无法适应地道:“庄大娘子,还请转告新人,我也不是拿什么长辈的架子,三哥儿虽然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但他如今已经成家了,又是当了官……我不成器,之前还将这家给败了……”
“我如今就是拿他当哥儿看待……不是,我的意思是……”
章实言辞无措,章越听了却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庄大娘子听了直笑道:“瞧章大郎君今日高兴得。”
于氏摇了摇头,满脸尴尬。
章实确实高兴极了,他往眼旁抹泪道:“对,我今日是高兴,欢喜得紧。”
章实推让了一阵,最后还是被章越,庄大娘子请入堂上高坐。
这时候先生在旁道:“请新人下轿。”
话音落下,克择官执斗,内盛谷豆钱果草节等咒祝,望门而撒,宾客里的孩童欢叫一声,撒开脚丫子奔至门外满地捡了起来。
在阵阵的爆竹声中,十七娘以团扇遮面下了轿子,从落轿之地至府内皆用毡席铺就直达中门,前面还有一人捧着镜子倒行。
两名女使搀扶着十七娘子到了大门前,先跨过马鞍。
先生在旁道:“鞍者安也,新人到家安安康康。”
之后十七娘跨过蓦草,最后跨过秤。
先生赞道:“先跨马鞍背平秤,秤为平也,我等贺天下太平,秤与鞍合,新人平平安安!”
入了中门后,十七娘至前堂室内歇息,请迎送宾客喝酒。
这时章越被请至了堂上,头上还被戴了一个花胜,但见堂上置一马鞍,马鞍上两椅相背。
章越被请至马鞍上高坐。
此谓婿上高坐。
其实跨马鞍,坐马鞍不是汉俗。
北魏之前是草原部落实行是抢婚,男子看见合意的女子,就抓来夹在马鞍上带回去嘿嘿。北魏入主中原就不时行抢婚了,新妇嫁人时改坐马鞍,后来又改女婿坐马鞍,以及跨马鞍。
先是媒人庄大娘子向章越敬酒,之后是女方亲眷敬酒,三请之后,章越从椅上方才下来。
章越心道,虽说吴家是低嫁,但这女婿高坐之礼,还讲得是男尊女卑。
这时章越与十七娘二人一并进入后堂,再至西院。
陈妈妈在此率女使们等候十七娘,从昨晚等到现在,当即开了新房之门,迎章越十七娘入内。
新房的床榻上摆放着大红被子,章越与十七娘并坐在床榻,新房门额上的红缎也被人摘下下,由众宾客们扯成小片争抢而去,也算是讨个吉利。
一路上先生,庄大娘子不住提点着各等细节,章越与十七娘子没有出了差错,令宾客们看了笑话。
坐了床头后,他们歇息片刻,房中都是吴家女使以及女方宾客她们说说笑笑,一时顾不得床榻上坐着的两位新人。
章越这么久没见十七娘,这回好容易方有片刻之机与她共处,当即低声道:“你这团扇要拿到什么时候?”
十七娘听了又好气又好笑,遮面的团扇一动不动低声道:“一会先生说可以却扇时便可了。”
章越看着十七娘遮在团扇后若隐若现的容颜,觉得不能一睹实为可惜,于是道:“莫将画扇出帷来,遮掩春山滞上才。若道团团似明月,此中须放桂花开。”
十七娘闻诗低笑,娇躯微动笑道:“这是新郎官念的却扇诗,状元公的呢?”
章越失声道:“你也学欧阳伯和这一套?”
十七娘笑而不语。章越又道:“宝扇持来入禁宫,本教花下动香风。姮娥须逐彩云降,不可通宵在月中。”
十七娘满是欢喜地点了点头道:“还有一首?”
章越也是无语了,女子都这般,都如此喜好咱们拍马屁。不过这都是唐人的却扇诗,章越毫无压力,继续道:“城上风生蜡炬寒,锦帷开处露翔鸾;已知秦女升仙态,体把圆转隔牡丹。”
十七娘听了更是欢喜,将手中的扇子微垂,秀目白了章越一眼道:“我还要听!”
章越此刻彻底无语了心道,难道我以后每天都要这般写拍马屁的诗给你听不成。
“哎呦,两位新人在说什么悄悄话呢?这还没拜堂呢。”
房内众女宾,女使们皆是哄笑。
“不着急一时说完,等入洞房花烛夜时,你们再慢慢说。”
女宾,女使们又是一阵哄笑。
章越已觉得自己无地自容了。
三百五十二章 拜堂
男女大婚时,男女方的宾客会揶揄一番新人也是常有的事。
毕竟夫妻二人都是没见过面的,从未培养过感情,一下子就成为最亲密的人有些一时难以接受。
故而有此番安排,闹洞房也有此而来,不过有时太过。当然女使和女宾们适度的玩笑话倒是增益了气氛。
章越看了十七娘一眼,却见她继续以扇遮面,只是侧脸面颊微红,好似天边的红霞。
之后先生吩咐,由先前男女两家备好的各一段红绿彩缎系作一个同心结,让章越与十七娘各持一端,引至拜了家庙。
先生赞道:“新娘拜天地,拜东王公,西王母。拜祖宗灵位。拜井、炉火和门神。拜高祖父,曾祖父,高祖母,曾祖母,祖父,祖母。”
章越十七娘并拜。
之后章实在旁持祭文念至:“嘉佑七年,二月十七日,具位云云,孙章实之弟章越,娶妇吴氏,淮南路转运使充之女,崇国公正肃之孙也。爰以嘉日,归见于庙。契谊既厚,子孙其宜之。”
拜了家庙后,章家的亲眷居于堂上。
章越推章实与于氏于上坐。章实不免有些有些坐立不安。
十七娘先是给章实磕头,章实哪里肯,十七娘膝头方碰至蒲团上即连忙搀起来口道:“弟媳进门就是一家人了,莫要闹这么多虚礼。”
之后庄大娘子让十七娘奉茶,章实赞道:“好女子,好弟媳,别的话也不多说,三哥儿以后就托付你照料。”
十七娘以团扇遮面看不真见她的神情,不过宾客听了都是笑了。
章实则笑了笑塞了一个金镯子给十七娘。
章越知道此物是家传,章实一件给章惇的妻子张氏,另一件给了十七娘。
章越见章实将金镯子交到十七娘手中时如释重负,目光隐隐含泪,似完成一件背负已久的重任般。
十七娘给于氏磕头时,于氏则侧身避开,然后笑吟吟地喝了茶,塞了十七娘一条金链子。
拜完兄嫂,章家可谓贺客盈门,兄嫂,郭林都迎接宾客去了。
先生赞道。
“新人挪步过高堂,神女仙郎入洞房。
花红利市多多赏,五方撒帐盛阴阳。”
章越与十七娘又返回新房,但见新房中两支龙凤红烛高燃,大红喜字高挂,里里外外透着喜庆之意。
章吴两家的内亲争着随着新人新房里。
先生言道:“夫妻对拜!”
章越与十七娘对牵着彩绸相互而拜后,听闻先生笑道:“还请新娘子却扇。”
众人一阵骚动,还有两三孩童笑道:“看新娘子了。”
在众人的笑声中,章越心底一动看向举扇遮面的十七娘,但见十七娘缓缓放下团扇,房内众人目睹十七娘的容貌,发出的惊叹和议论之声。
却扇的那一刻,章越但见十七脸颊丹红,一时分不清粉黛的颜色,还是烛光的印照。
却扇见容颜。
十七娘迎上了章越的目光,但见她目光中似含情意添着些埋怨,又有女子嫁人的羞涩,最后渐渐低下头了,化作妻子对丈夫的恭顺。
章越见了十七娘那似羞似嗔,似喜似怨的一眼,知道自己这辈子都忘不了此刻。
适时先生从装着稻黍稷麦菽五谷的盆里,抓了一把扬起,漫天的谷雨撒于床帐上,但闻先生踱步室内口中念道:“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佳气郁葱长不散,画堂日日是春风。”
“撒帐西,锦带流苏四角垂。揭开便见嫦娥面,输却仙郎捉带枝。”
“撒帐南,好合情怀乐且耽。凉月好风庭户爽,双双绣带佩宜男。”
“撒帐北,津津一点眉间色。芙蓉帐暖度春宵,月娥苦邀蟾宫客。”
先生又抓了一把五谷高高扬起,章越与十七娘并肩坐于床榻上,齐看漫天撒落的谷雨,章越忽想到大雪中初见,到万叶寺旁瀑布再会,淮水河畔遇险时狼狈之状,再到曲江池畔重逢的刹那,上元夜下赏灯猜灯谜,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都在心头走一遭,仿佛历经了千百世般。
“撒帐上,交颈鸳鸯成两两。从今好梦叶维熊,行见蠙珠来入掌。”
“撒帐中,一双月里玉芙蓉。恍若今宵遇神女,红云簇拥下巫峰。”
“撒帐下,见说黄金光照社。今宵吉梦便相随,来岁生男定声价。”
“撒帐前,沉沉非雾亦非烟。香里金虬相隐映,文箫今遇彩鸾仙。”
“撒帐后,夫妇和谐长保守。从来夫唱妇相随,莫作河东狮子吼。”
先生撒帐毕,听得‘莫作河东狮子吼’,房内众宾客都哄然一笑。
章越见十七娘也是失笑出声,一人笑道:“吴家娘子一看便知是温柔贤淑的,断不会作河东狮子吼的。”
一旁宾客里有人不嫌事大地言道:“状元公怎生晓得?我看新娘子厉害得紧啊!”
堂上又是大笑。
房内宾客都是笑意盈盈地看着这一幕。
之后庄大娘子服侍章越,十七娘各剪下一绺头发,再彼此纠缠绾在一起作一个同心结,然后先生赞道:“交丝结龙凤,镂彩结云霞,一寸同心缕,百年长命花。”
庄大娘子绾好头发即对章越,十七娘道:“夫妻结发,一生一世。”
章越看着同心结的发髻,顿生起郑重之意。眼前这位委身于己的女子,他这生定要好好待她,永不相负。
庄大娘子斟两盏酒,酒盏之间以彩结连之,以盘托至章越与十七娘面前。
此刻不用先生多说,众宾客们已是皆道:“新人饮合卺酒。”
章越与十七娘各端起合卺杯,四目交对呼吸可闻,举合卺酒而饮。
饮罢庄大娘子将盏与花冠子置于床下,一盏仰一盏合,先生,庄大娘子与众宾客皆向章越与十七娘齐道:“大吉。”
章越抱拳称谢,见十七娘亦是喜气洋洋。
庄大娘子见气氛烘托差不多便道了句散了,散了,当即将人都赶出了新房。
下面私学传授的时间,但见庄大娘子与十七娘附耳说着什么,十七娘露出几分娇羞之色,不过却听得很是认真。
章越猜想这怕是教导什么房中术吧。
末了,庄大娘子笑着对二人道:“老身作了那么多亲,一眼便看得出郎君是知疼人的,娘子是贤惠的,这桩姻缘实乃天作之合,约定三生三声。”
“谢庄大娘子!”章越,十七娘同声道。
章越笑道:“一会庄大娘子多喝几杯喜酒。”
“那是。”
庄大娘子满是笑意向二人欠身即告辞。
此刻新房只有章越与十七娘二人,正当章越好不容易可以与十七娘说几句贴心话时,即听得外头传来章丘的声音:“三叔,三叔,宾客都到了,爹问你啥时出去与宾客敬酒!”
章越应了一声对十七娘道:“我去筵席上敬酒了。”
十七娘叮嘱道:“少喝几杯,莫碍于面子硬撑,能推即推。”
章越心道,娘子这么快就吩咐上了?
“你在房里等我!”
十七娘点了点头。
按规矩十七娘须坐在床榻上一日不等移动,故吩咐女使入内给章越更换了衣裳。
章越换好衣裳当下推门离去,但见天色已晚,屋前院下檐下皆盏了贴着大红喜字灯笼,一盏又一盏,将整个宅院照亮,这一幕真是满堂生彩,灯火辉煌。
堂前又奏起笙歌,伴随爆竹起伏响起,府门处烟火腾飞。
章越提了提衣袍,朝人声喧闹处走去。
他入堂前想起十七娘的话,于是将范祖禹唤来,让他准备一壶酒,先装十分之一,其余皆以水兑之。
范祖禹见章越此操作目瞪口呆道:“度之,你这是作假啊!”
章越丝毫不以为耻地道:“我作自己假有何不可,一会拿着酒盏与我一步不离。”
范祖禹无奈应了。
满堂宾客已至,欧阳修等与众官员皆至,这筵席章越早有安排,酒菜皆从清风楼定作,一席值十贯。
一共三十余席。
欧阳修坐于主席之位上,是他作得保山,还是他一手提携的章越,不仅是章家人,其余到场官宦都陆续朝他敬酒。
章实见章越到场忙道:“三哥,快先敬欧阳伯父一杯。”
却见欧阳修已是有五分醉。欧阳修自号醉翁,其实酒量不行,不过又喜与朋友一起宴饮。
故而欧阳修醉后误了不少事。
章越对欧阳修心怀感激,当即连敬了他三杯。
欧阳修笑与章越说了几句话,言语已有几分含糊,依稀听得‘度之老夫早知你非池中之物,你与冲卿家中结亲实是老夫生平一大快意之事’。
章越敬完欧阳修,又与余人一一敬酒。
王安国,王安礼举盏与章越连因三杯,这二人倒似欲将章越灌醉。
到了曾巩,章越对曾巩满怀感激地道:“越实谢曾先生当初劝勉之言。”
曾巩笑了笑朝着主位上的欧阳修道:“何足挂词,当初欧阳公也如此勉励过巩,度之能有今日实是坚忍不拔。”
轮到孙觉敬酒则道:“在下敬状元公,可谓老师身在外地为宦,他知度之大婚十分欢喜,特命我替他贺度之。”
章越露出缅怀之色道:“师恩如山,章越感念于心,亦谢孙师兄。”
孙觉摆了摆手。
林希见了章越哈哈大笑道:“当初我与子平打赌说你非池中之物,如今正印了我言,度之大登科后小登科,恭喜恭喜。”
章越笑道:“是啊,当初你我在昼锦堂上相识时,可想到今日在我婚宴共饮,只能感慨造化之玄妙。”
章越又敬苏洵,苏辙酒……
三百五十三章 夫妻
满堂宾客环列,苏洵,苏辙方向欧阳修敬酒而归。
欧阳修是三苏的伯乐,虽如今他们更被韩琦看重,但对于欧阳修仍是敬重有加。
“苏伯父!”
苏洵见章越笑道:“度之,年少有为,如今又得良配,比吾两个犬子不知胜过多少。”
章越笑道:“在下岂敢与苏氏昆仲比肩,苏伯父太抬举在下了。”
苏辙向章越道贺。
章越与苏辙说说笑笑。
因王安石封还词头,苏辙如今有些困顿,在家不愿见客,却依然肯出席自己婚礼。
就此一事,章越足以感到对方情谊。
见到吕惠卿时,对方正与韩维攀谈,章越向二人敬酒。
韩维举杯微微点头。二人对饮后,吕惠卿故意言道:“度之,真是好酒量,真可谓是千杯不醉啊!”
章越心知吕惠卿何等聪明人,自己敬了十几桌,却没有多少醉色,故一眼就看出自己在作假。
韩维在道:“度之,不是实诚人啊。”
章越笑着道:“还请两位切莫揭破。”
吕惠卿低声道:“迟早的事,若度之不欲被人揭破,还需学一学佯醉的本事。”
三人皆是大笑。
待敬至大半时,章越拿酒撒了些到身上,佯装大醉的样子。章实还道章越真的醉了,让唐九,张恭二人搀着自己返回新房。
范祖禹看了佯醉的章越不由道:“没见过如此猴急入洞房的。”
十七娘已是打量新房,新房三开间朝南,方才进来时院里依稀还有面西,面北两间厢房,新房后两间后罩房,给自己陪嫁来的女使居住绰绰有余。
正好女使入内,十七娘卸了妆。
忙碌了一阵,十七娘却无倦意,昨日三更天起沐浴梳妆打扮,坚持到此刻实为不易。
“姑娘,你不如先睡一会,等姑爷从前面应酬回来,我再唤你。”
十七娘摇了摇头道:“新婚哪有我先睡的道理。”
十七娘手揭床被,看了一眼被之下。十七娘朝外道:“陈妈妈,被褥你帮我叠一叠。”
陈妈妈方才在院子里,摆置箱笼,陪嫁之物如何安放,听了十七娘的吩咐这才进屋。
陈妈妈遵从十七娘的意思亲手叠被褥,随即会意道:“娘子,我出去一趟。”
不久陈妈妈拿一块白绫布垫上了被褥下,边整理边道:“章家下人的不知规矩,方才有个男役竟不知分寸往西院闯,被我教训了。”
十七娘道:“知晓了。把今日给的首饰都拢好。再命女使去外头采买些吃食来。”
陈妈妈道:“姑娘饿了?”
十七娘摇头道:“筵席官人只顾敬酒,肚子必是空着,咱们房里备着些。”
十七娘点了点头。
正说话间,却听外头一阵喧哗。
有女使言道:“姑爷喝醉了!”
十七娘眉头一皱,陈妈妈连忙道:“姑娘别动,我去看看。”
片刻外头传来陈妈妈的声音。
“不用搀,姑爷还能自己走。”
房门推后,正好风一刮却闻酒气冲屋而入,但见陈妈妈等几名女使扶着一脸醉样的章越走入的房门。
“姑爷,怎醉得如此?”
“外头多少桌宾客?”
“不少还是达官贵人,姑爷能不敬酒么?不敬不是得罪人么?”
几位女使你一眼我一语,尽是为章越开脱之词。
“你们忙了一日,都去歇息吧!”十七娘言道。
陈妈妈与几名女使一愣。
“我话说得不够明白么?”十七娘问了一句,陈妈妈和女使连忙称是。
当即众人推出了屋子,反手关门。
新房里红烛依旧燃着,桌上还有酒菜。
看着床上呼呼大睡的章越,十七娘心底有些委屈,尽管闻得一身酒味欲呕,但十七娘仍要如妻子服侍丈夫般给对方除去网巾,摘帽子,收拾靴袜布衫。
尽管不能让他陪自己说说话,但洞房花烛之夜,自己也需尽得妻子责任。
十七娘正欲给章越翻个身时,却见对方翻身坐起。
见章越哪有丝毫醉意,十七娘又惊又喜道:“好啊,你莫不是装醉,戏我么?”
章越正色道:“娘子吩咐我不可喝醉,这第一件事我怎能不放在心上。”
十七娘展颜一笑道:“你以后也要如此听我的话方好。”
“怎可,夫为妻纲,没听先生说得要夫唱妇随么?”
十七娘失笑道:“我方才倒没听先生说过,倒听得了一句需作河东狮子吼。章郎啊章郎,以后你可要苦了,我如今有言在先,要怪就怪你识人不明。”
尽管明知十七娘故意说反话,但章越仍有几分动气,但见红烛照下,十七娘明眸皓齿,肤光胜雪,明艳动人。
见十七娘目光低垂故意避开自己的目光,章越伸手捧住了她的面庞,二人目光再度碰在一起。
“娘子唤我作什么?”
“章郎!”十七娘脸上带着笑意,逞强地言道。
“嗯?”章越脸凑近了十七娘。
十七娘轻咬下唇,终于轻声道了句:“官……官人。”
“娘子说话太小声了。我刚才没听见。”
十七娘翻脸道:“好话不说第二遍!唔!”
话音未落,十七娘被章越揽于身前,口唇已经堵住。
唇分,章越见的十七娘手抚着胸口,微微喘气。
章越想到方才那一吻,只觉热血上涌,动手将十七娘的发钗除下。
他感觉到十七娘身子颤抖,对方问道:“官人,宾客都散去了么?”
“不知。”
“宾客的贺礼都清点了么?”
“谁理会这些。”
十七娘颤声道:“官人,可否将衣裳除去,我受不了酒气。”
“好。”
却见章越起身将外衣脱去,十七娘正待心情一松,却见他反手将床幔子放下。但见眼前一暗,烛火被床幔子挡在外面。
章越将十七娘床沿边放着的脚捧起,让她躺在床榻。章越看去但见十七娘双颊飞红,发髻上的步摇摇晃响动,而礼衣的外裳滑落至肩头。
章越欲再脱去鞋袜放在床上。十七娘吃不住道:“我自己来……”
十七娘正欲起身,章越已是将她整个人拥起,以手托臀举至腰间。章越感觉软玉在怀,雪白修长的脖颈正在自己的唇边,这时对方最后一根发簪掉在床上,本是发髻散去,长发从两肩旁泻落……
十七娘惊呼一声,然后身子倒在被褥上……
三百五十四章 新婚燕尔
…………
后半夜,下了一场雨。
瓦顶上传来细细密密的雨声,章越听得有几分恍惚,仿佛回到了浦城时,那时他住在小楼里,也听得雨如此打自家的瓦顶上。
雨带着汴京二月的春寒,冻得入骨。
新房没有添火炉,不过红幔床帐却将一切寒冷都挡在了纱帐之外。
帐内衣裳杂乱无章地散在大红喜被旁。
春雨很湿冷,被里却很暖。
桌台上燃烛未尽,照得怀中的女子肤光似雪。
章越还以为十七娘睡了,他半起身要披件衣裳,这被褥皆用合香薰过,稍稍一掀既满帐生香。
章越拾起衣裳却见十七娘明亮的眼睛正看着床幔。
“怎么不睡?”
“睡不着。”
章越道:“巧了,你不睡着我也不睡着,我们说说话吧。”
“说什么?”
章越道:“说个笑话。”
十七娘侧过头道:“说笑话就说笑话,可不许说烟花巷里那些段儿……”
章越一愕,他本是要说是两个荤段子的,但没料到被十七娘一语提前揭破,看来自己不能得逞了。
章越凑在十七娘的耳边言道:“就说个令人解气的笑话吧,过去有个女婿是个习武之人,入赘一豪富岳家。岳父岳母对他甚是苛待。一日边关告急,皇帝贴出皇榜寻访归隐山林的大将军。”
“一日家族宴上,门外八千军士大喊:‘恭请大将军出山。’岳母问道:“谁是大将军?”
十七娘问道:“莫非那赘婿就是那归隐山林大将军?那岳父岳母一家人可是看走了眼了。”
章越继续道:“只见赘婿默默起身,走出门外。此时,八千零一人齐喊:“恭请将军出山!”
十七娘……
“官人这笑话好生无趣!”十七娘嗔道。
章越心道,相识时你可不是这样的。
章越道:“只是道一个道理。婚姻之事讲门当户对,高嫁容易,低嫁则难,似我出身寒素之家,初至汴京身无分文,一介国子监的穷秀才,若要娶得你,怕是宁肯入赘吴家也难有此段姻缘。”
“当初蒙泰山泰水青眼,不嫌弃我出身寒微,肯允你下嫁入我章家,此番恩情我实在是感激不尽的。娘子,我想与你道,此生此世我都会记得此恩情,细心呵护于你。”
十七娘闻言心道,恩情?夫妻岂用恩情过日子?恩情再大又如何?
她侧过身,认真道:“官人休要道此番话,我既嫁于你即是一家人,即是一家人何谈什么门第之分,嫁入章家,我只是你妻罢了。”
“什么恩情不恩情的这些话永远不要提及。自古以来挟恩所胁的,得不到真情,若真要计较,你是状元公,而我出身庶女,我还配不上你。那日在贡院外看榜,我喜极而泣,因我知与你此段姻缘终是有了着落。”
“其实……其实那日你来我家,我即已属意于你……那日下那么大的雪,竟有勤奋好学而不知寒冷如少年者,此番坚韧不拔更胜于文章锦绣,才高八斗,我便喜欢……”
说到这里十七娘竟说不下去了。
章越手抚十七娘的光滑细腻的脸颊,低头吻在她动人的脖颈上,十七娘双手环后,紧紧拥住了章越……
雨声不歇,红烛燃尽,室内一下暗了……
次日。
天已放晴。
章越正在大睡,往枕边一摸却觉一空,睁眼一看原来十七娘正在案边对镜梳妆打扮。章越见了不动声色走到她的身边取了一根簪子道:“这支好看。”
十七娘看了一眼,摇着头笑道:“官人选的不好看。”
“怎生不多睡一会?”
十七娘没好气地道:“你可睡到日晒三竿,新妇需早起拜姑舅兄嫂,可不能怠慢。”
章越笑道:“我哥哥嫂嫂都是好说话的人,不会挑礼的。”
十七娘道:“你忘了昨夜我与你说得?”
“好,内事你作主,外事我作主!”
十七娘这方笑了。
章越道:“我让陈妈妈她们来服侍你吧。”
“也好。”
章越推开门去,却见院中陈妈妈等女使早就候着,见了章越一并欠身道:“见过姑爷!”
章越笑道:“你们去帮娘子忙事,我到厢房读书练字!”
“是,姑爷。”陈妈妈等女使昨日称郎君,今日称姑爷,都已正式将章越当男主人看待。
陈妈妈先入新房,却见十七娘对镜梳妆。
十七娘见了对方道:“陈妈妈,你帮我下,这簪子我如何也插不正。”
陈妈妈见十七娘脸色红润,自有新妇初嫁时容光焕发之色,顿时心底大喜。这夫妻能不能和谐,不用开口问,看新娘子的气色就知道。
陈妈妈帮十七娘插上发簪,然后又走到床边,将白绫布收拾起来满是欢喜走到十七娘面前来。
十七娘看了陈妈妈一眼道:“放起来就是。”
十七娘打扮妥当,与章越一并入堂拜见章实于氏。
章实见十七娘一身华服,气度雍容,举动得体心道,显贵人家的女子果真不凡,三哥找这等女子为妻真是给咱们章家挣了天大的颜面了。
十七娘向章实,于氏下拜,二人忙上前扶道:“在家不用行此虚礼。”
十七娘这才止了,从陈妈妈手里接过见礼,分别给章实送了缎子,给于氏送了绣花鞋。
章实于氏都是高兴,也是回了布帛为礼。
于氏拉住十七娘的手连问昨晚睡得可惯?吃得可惯?
十七娘一一答了。
一旁陈妈妈对十七娘言道:“厨里都准备妥当。”
十七娘点头起身,于氏连忙拦住道:“家里有厨子,何劳新娘子下厨。”
十七娘恭敬地道:“我昨晚听官人言道,说嫂嫂初嫁入章家即下厨作羹汤,左邻右舍无不称赞嫂嫂贤惠。”
“我虽是粗苯,也想好好伺候兄嫂。”
章实于氏听了很是高兴。章越言道:“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家里不宽裕,还请不起多少人,如今既是家里有了厨子,就不必拘此礼。”
十七娘闻言看向章越,章越笑道:“新妇三日至厨下,也是应有的规矩,哥哥嫂嫂莫与弟媳客气就是。”
十七娘笑道:“不仅如官人所言,我也想学一学厨事。”
章实于氏见十七娘坚持,也不再坚持反对,甚感弟媳懂事明理。
三百五十五章 回门
按婚俗,新婚后的第三日,夫妇二人就要回娘家,这被称作是三朝回门。
章越与十七娘在吴家吃顿午饭,也称作归宁宴,然后在天黑前回家。
到了这日,吴府数辆马车停在章家门前。
章越牵着十七娘的手上了马车,之后二人前往吴府。
马车离金梁桥还有里许地时,即有吴府的下人骑着快马入府里禀告,等章越十七娘到了吴府时,吴安持已是在门前候。
吴安持见了章越笑着行礼,章越道:“见过二内兄。”
吴安持笑道:“十七妹夫当日拦门之事误怪,实在是迫不得已,家父家母早就恭候你多时了,里面请吧。”
章越当即被请入门去,内堂里吴充与李太君都是高坐,左右都是吴府的亲眷,如吴安诗夫妇,吴安持夫妇,欧阳发夫妇,吕希绩夫妇,文及甫夫妇等等。
还吴育府在京城的亲戚,吴育十个儿子,有三个儿子在京师,至于吴方,吴京府上也有几个子弟在京,不过他们都没在内堂,而是在偏厅安置着。
明眼人一看即知,吴府如此大的阵仗自是对这新女婿的重视。
章越与十七娘向吴充,李太君磕了头。
吴充,李太君都是仔细打量十七娘,但见十七娘穿着一身大红衫子,外罩金丝镶边的褙子,面色红润,可谓光彩照人。
不用多猜,也知道章越对十七娘着实不错。
本是凝重的吴充脸上微微露出笑意,不过此事正在他的意料之中,而李太君见吴充的脸色很好连忙道:“别跪着,快扶他们起来。”
章越十七娘立即被旁人搀起。
李太君对章越笑道:“小女自幼多有娇纵,性子野了,日后若有什么不是之处,状元郎你多担待担待。”
章越道:“岳母在上,此话小婿实不敢当,娘子性子温柔贤淑,实为良配,能娶到娘子为妻是小婿三世修来的福分。”
章越说到娘子温柔贤淑时,本想补一句岳母放心,我家娘子绝不会为河东狮子吼之事,来刺一刺十七娘当初洞房里说得话,不过想到内堂人多,故而话到嘴边还是收住了。
不过章越想到这里时,却是忍不住看了身旁的十七娘一眼。
十七娘见章越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虽猜不到他心底在想什么,但断然绝不会有什么好话,当即不动声色轻掐了章越后腰一下。
章越冷不防吃痛,不由眉间一动,寻又作无事之状。
吴充与李太君何等精细之人,虽看不见章越与十七娘间的小动作,但二人神情间的些许异样,又怎么看不出呢。
其实不仅是吴充李太君,吴家几个姐妹也看出,自家这妹妹从小甚是清傲,但在章越面前却有几分露出小女儿之态,二人新婚之后感情如何即可见微知着。
十七娘几个姐妹既为十七娘高兴,但心底也有些许酸涩。
李太君则另一个心境,她四个女婿回门都见过,虽说婚姻能不能谐重在于夫妻二人日后的经营,但若从成婚一开始即是处处变扭,那么日后反而能谐的,却是不多。
如今看来还真是十七娘嫁得最好。
众人中最高兴的要当然要属吴充了,见章越十七娘一一见过吴安诗,欧阳发他们后,他道:“他们夫妇都车马劳顿,别站着训话了,先坐着歇一歇。”
李太君闻言笑道:“老爷倒真体贴人。”
众人闻言都是笑了。
当即众人起身,李太君对章越十七娘吩咐道:“你们夫妇随安度,安诗,安持先见过亲戚,到了开宴时,自会喊你们。十七你需好好帮我招待状元郎。”
章越十七娘方才欧阳发夫妇等人,他们早就相熟了,不过十七娘还有个弟弟吴安时这是第一次见面。
吴安时是吴充幼子,如今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与他两个哥哥比起来,吴安时更是腼腆,怕见生人。
其余就是几个孩童了,他们是吴充第三代,其中就有王安石的外孙吴侔。
南山新长凤凰雏,眉目分明画不如。年小从他爱梨栗(代指玩具),长成须读五车书。
王氏带吴侔回娘家见王安石时,王安石听说吴侔不喜读书,爱玩闹,王安石就劝女儿不让她严管,说让他小时候先玩,长大再读书就好。
可见隔代宠之事,也不免发生在王安石身上。
随后吴安诗等引章越见过了吴府另三房的亲戚。
如吴家大房都袭荫为官,吴安度如今本官是光禄寺丞,吴安常本官大理寺丞,吴安厚本官太常寺奉礼郎。
吴安度三人都是荫官,除了拿俸禄,都没有差遣,只是等着吏部注授。而作为吴家这一代官位最高的吴安度,本官光禄寺丞也不过是京官三十九阶。
章越如今则是三十八阶大理寺丞,官位还在吴安度之上。而且章越还是进士出身,二人日后的前程根本没法比。
其余吴家大房的子弟虽说袭荫,但都没有作官的打算,早早离了京师。
至于吴家二房三房就差多了,二房的吴京官至太常寺丞(京官三十九阶),之后便病故了。
三房吴方官至都官员外郎(京官三十三阶),但因犯事被追夺三官,如今于寿州编管。故而二房三房的子弟连荫官都没有,如今靠着吴家当年在京里置下的产业中兼着些营生。
章越见了这么多人,也感叹算是见识了什么是大家族,不免想起了红楼梦里的宁荣二府,混得好的在朝为官,混得不好也可得到一个托庇,如此保持家族继续。
而吴家大房二房三房的子弟都十分有涵养,礼数十分周到,当然他们也明白如今吴家形势不如当年了,或许十年二十年后吴家上下就要仰仗章越了。
吴充之父礼部侍郎吴待问在京时,每次有乡人来拜访,无论乡人地位如何,他都必令子侄列于左右侍奉教诲(见能改斋漫录)。
由此可知吴待问在时,吴家之家教十分严格,难怪四个儿子都中了进士,还出了一个宰相。
如今吴待问不在了,家风虽有些散漫,但大体还是很正。
见章越与吴家众人都是谈得差不多了,吴充便把章越叫至偏厅来。
章越明白这岳父大人是有话要吩咐自己了。
三百五十六章 岳父的一席话
吴充叫章越去说话,而十七娘则留在了堂上。
说话的偏厅有三间大小,一副沉香木屏风将偏厅隔作了内外两间。
外间摆着榻椅书架,内间则摆放着书案,一排放着几十支笔,墨锭方砚则是无数,书案旁还放着一水缸子的莲台。
吴充与章越自是在内间说话,吴充吩咐身旁的元随道:“你去门口守着,无事莫要让人入内。”
元随应了一声,当即走出偏厅守在门口。
到了此时此刻,章越也明白了吴充肯定是心腹话要说。
想到这里,章越不由看了一眼吴充脖颈上突出之处。其实章越也探听到一些风声,吴充身为刺史一级的官员,回京后向官家述职。
吴充在任陕西转运使时,自己脖颈上不知为何长了个疖。
回京述职时,素来喜欢以貌取人的官家看了有些不高兴。
之后官家对时任宰相的富弼,韩琦道了句,吴充有病。
富弼,韩琦回去后便将吴充从堂除簿里列出,打入另册,大约是官家不喜欢他,不让他在京当官的意思。
故而吴充任完京西转运使,陕西转运使,如今又至淮南任转运使,反正转运使干了三任。
“好教你晓得,朝廷此番遣我去河东任转运使……”
吴充一开口,章越听了心底一怔,这都第四任,看来是一辈子调不回京师的节奏啊。不过这也不是没好处,朝廷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要出任三司副使,必须本官在员外郎以上,同时历三路转运及六路发运使方可充之。
三司副使虽然真宗以后罢之,但盐铁,度支,户部副使,也是从久任转运使中优先考虑。
“……后日我就要动身,也无太多闲聊功夫,你既是我婿,有些体己话今日吩咐于你。”
章越一脸恭敬地道:“岳父在上,小婿仔细听着的。”
吴充道:“兄长在世之时,常与我道官家忌惮官宦世族阻塞寒门仕进之路,而我吴家两代五进士也算是一等的风光,然而风光之下,亦当思保身之道。”
“故你也晓得,我与兄长都不愿栽培家里子弟为官,对安度,安诗,安持他们也就由着了,爱读,不读书便罢了,日后荫官便是,不吐仕途上有所进取。”
章越恍然原来如此,原来吴家是放弃对吴安度,吴安诗,吴安持此代培养,不再以他们那一代严格要求,用此道来长保富贵。
其实这条道路都是可以借鉴的,如王旦,晏殊,富弼都是选择让儿子打酱油。但他们都曾经权倾天下,手里的大把政治资源留着怎么办呢,浪费掉么?故而他们最后都栽培了女婿当宰相。
吴充道:“莫说安诗,安持考不中进士,就算考中进士,我也不会轻易让他们当官。他们都不是为官之料,守祖荫,一辈子衣食无忧就好。不过度之你却不同,为官这条路不好走,但你既双魁天下走到这里,想必对此早有觉悟了。”
听到这里,章越已是完全明白吴充的意思。
“岳父大人说得是,小婿所愿他日能身居高位,但不仅如此,小婿还有一番抱负,想为苍生社稷尽绵薄之力。”
吴充点头,他很赞赏章越这番坦白,这才翁婿间的对话。
吴充道:“身居高位是实话,但你说的后一句话,倒是让你这条路走得更长远。安诗,安持看不到这一点,故最多守守家业罢了。”
顿了顿吴充道:“既是你有志于此,为何对韩相公于你的示好,置之不理呢?”
章越心知吴充终于问到这个了。
章越欲言,吴充打断道:“二苏是欧公举荐给韩公的,如今二苏为韩公所重,欧公并没有责怪,反而以之为喜。欧公是大度之人,不会与你计较这等小事。”
章越道:“小婿的老师伯益先生当初为韩公当面所辱,此事小婿至今难以释怀!”
“蠢材!”
吴充陡然骂了一句,令章越吓了一跳。
“韩公这般器重于你,你却因区区一个山野之人而不识抬举。”
章越道:“学生也不是不识抬举,当面决计不得罪就是,但也不愿给韩公驱策,再说我与韩公的长子乃太学同窗,交情极好。”
吴充道:“你不从他的招揽,便已是得罪了,还说什么决不得罪的话。你以为与他家公子交好,便能无事。”
吴充话锋一转道:“不过韩相公宰相肚里能撑船,介甫如此执拗他都能容得下,又何况于你。韩相公是爱才惜才之人,你不去就他,欲大用可就难了。这么说你还是不改么?”
章越道:“现在改亦来不及了。韩公只任我为秘阁校理,而不试馆职,就是不提拔。也不必按什么名目,即说我如今年纪太轻,不可骤试馆职便是。”
吴充道:“你倒知道的一清二楚,看来也不用我费一番口舌。我此番回京拜见韩公,他已是允你试馆职了。”
章越闻言大喜道:“小婿一切全仰仗岳父大人了。”
吴充道:“你我一家人说这些作什么。韩公也不是卖我的面子,而是卖文相公的面子。我请文相公写了一封信,韩公最后便作了这顺水人情罢了。”
原来是文彦博的面子。
文彦博,吴育,韩琦,包拯,赵概都是天圣五年榜的进士。
文彦博与吴育交情很好,当初文及甫与十五娘的婚事,还是吴育给两家牵线搭桥的。
文彦博,韩琦,富弼可谓三大名相。
文彦博那可是千年老狐狸,为官可谓通达圆融,而且官声很好。
他当初与富弼拜相时,百官们都是相互庆祝,可见二人很得人望。
连官家听闻了也对欧阳修说:“古时的佳话,任命贤相,源自于托梦或占卜,怎么比得上现在的众望所归。”
三相之中文彦博资历最高,与韩琦,富弼之间好朋友翻脸不同,文彦博一生都与二人保持很好友谊,最关键是还活得特别长。
韩琦,富弼去世后,他还活蹦乱跳的。
章越道:“真是不知如何谢文相公才是。”
吴充道:“你与文相公不必提谢字,相反文相公还很赏识你,说对你的文章学问十分赏识。”
章越听吴充这么说,忽然想起文及甫也这般对自己说过。当初自己还以为是客套话,没料到竟是真的。
三百五十七章 试馆职
与吴充谈话后,章越收敛了高兴之意,返回厅里见了十七娘。十七娘本就关切自己爹爹与夫君谈了什么,见章越出门神情愉悦,顿时松了口气。
当下夫妻二人在吴府用了顿午饭后又说了一阵话,是坐着吴府的马车回章家。
到了章家后,夫妻二人更换好衣裳,十七娘让陈妈妈等女使在外歇息,然后问:“官人,爹爹方才与你单独说了什么?”
章越笑道:“不是说好了,你主内事,我主外事。”
十七娘道:“我爹爹与你说话,不是外事而是内事。”
章越道:“娘子说得有理,虽谈得是外事,但也是家事,娘子坐我腿上来,我与你慢哉。”
十七娘见章越如此,红着脸道:“这才白日……被女使瞧见了,如何分说……”
章越似没听见看着十七娘浑圆饱满的腿部线条,想起昨夜之事顿时心底一荡。
十七娘见章越这样子不由气道:“你如实与我道来,休要动其他念头。”
章越见十七娘要动怒,立即收敛神色道:“也好,娘子,你且听我细说……”
于是章越将书房里翁婿二人对话,一句不瞒地告诉了十七娘。
待章越说到自己因没有受韩琦招揽而被吴充怒叱之事后,十七娘不由嫣然一笑道:“官人,爹爹面上对你发怒,心底却是欢喜的。”
“为何?”
十七娘道:“你出自欧公门下,欧公荐你入韩公之幕是应有之事,而官人的老师陈学士也是出自富相公门下,故韩,富两相公荐你赴制科,皆有意招揽于你,官人若应了韩公,则罪了富公,应了富公,则罪了韩公,此皆不妥。”
章越恍然道:“原来如此。原来老泰山请文相公出面是此意。”
富弼,韩琦都有意招揽自己,他若应了哪个都不好,但若都不应则更不好。这时候吴充请了文彦博为章越说话,那么富弼,韩琦也就可以理解了。
十七娘道:“富韩两位相公失和,独文相公超然于外,他们都不会得罪文相公。不过更要紧富韩两位相公相较,我们吴家当然更亲近于文相公。”
章越道:“难怪如此,那么岳父为何不提前与我说呢?”
十七娘笑道:“我猜想爹爹也没有把握,欧公乃你的伯乐,陈学士更是你的恩师,爹爹虽是你的岳父却不敢越居他们之前,何况当时你我毕竟没有成婚。”
章越恍然,要不是十七娘一番话,自己还真猜不透老泰山是怎么想的。
章越道:“那么岳父大人的意思,就令我以后即从文相公之意。”
十七娘道:“那倒不是,所谓奇货可居,官人你双魁天下,若平稳为官位列公卿也是不难。你何必这么早置身其中呢?惹得一身骚,还未必得什么好处。”
章越明白十七娘的意思,投机当然可以获得暴利,但失败了也很惨。自己进士第一,制科三等双魁,完全可以使自己保持超然,不牵涉入宰相的政治倾轧之中。
三苏附韩琦门下,就被王安石给针对了,惨不惨。
想到这里,章越即释然了,当即抱住十七娘道:“娘子真是了得,可以作我的军师了。”
十七娘红着脸道:“谁作你的军师?只是爹爹心事,我这个作女儿的总比你知晓得更多些。”
章越明白十七娘这是给自己留了面子了,但无论如何说,自己还是要深深感谢岳父的。岳父搬出文相公这大山,镇住了韩琦。
不仅如此,章越还得到了试馆职的机会。
如此看来自己往蔡卞方向是越走越近了。
以后估计裙带关系这词,搞不好还没轮到蔡卞自己先给用上了。
想来真是悲哀,堂堂七尺男儿,最后反而借助岳家上位,非要在人生的道路走捷径。
章越长吁短叹了一阵,但不知为何心底深处却有一等喜意,这又是为什么呢?
章越成婚之后,自不免向官家谢恩。
数日后,中书下文:依诏令,制科入第三等,与进士第一,除大理评事、签书两使幕职官;代还,升通判;再任满,试馆职。若夫高才异行,施于有政而功状较然者,当以异恩擢焉。
今章越进士第一,制科入第三等,实为卓越,故免其代还任满之考,召试馆职。
章越接到诏令时,满是感慨,岳父大人实在太给力了,这就召试馆职了?
宋朝官员晋升路线还是很复杂的。
但若是一名进士出身的官员,选出一条最理想的晋升路线,莫过于选人,京官,馆职,知制诰,四入头,宰执。
打个比方,选人好比是青铜,除章越以外,他的所有进士同年都在青铜段位上。
京官好比是白银,如苏轼,苏辙,章越都在此段位。
馆职就是黄金了,好比章衡,陈襄。
知制诰是钻石,如王安石。
四入头为大师,如韩绛,王珪。
至于韩琦,曾公亮,欧阳修就在王者荣耀段位。
当然通过了学士院考试,不等于章越就升官了,他的本官还是大理寺丞不变。
得授馆职,代表了一等身份,从声望而言跻身于名流。
由进士高第荐试馆职,再由馆职选任两制词臣,再由两制拔擢辅相,是宋代文官最荣显之通途。.
换句话说,宰执从两制里筛选,两制又从馆职里筛选,馆职又从高第进士里筛选。
得授馆职,代表了章越获得了成为两制官的资格。
当然这都是后话,得授馆职前,必须经过学士院考试,这也是必先试而后命的规矩。
而官家听闻中书荐章越试馆职时,正在便殿与韩琦,曾公亮两位中书宰相说话。
官家对韩琦言道:“朕欲以唐故事,选拔卓异之才为馆阁近臣,章越为进士第一,又入制举三等,可破格免试入馆否?”
韩琦出班道:“章越乃远大长器,他日当为天下用。但既是长器则需栽培厚用,使天下之士无不心悦诚服,以为朝廷用人进退有道,学士院试之,就是使天下之人无异辞也。若陛下骤然免试,天下之士未必然信服,反而令章越为此所累,亦非朝廷磨练用人之道。”
官家听了韩琦所言,失笑道:“度之之才天下有目共睹,召试多此一举,但君子爱人以德,姑且让他试之吧!”
三百五十八章 越授予何职?
嘉佑七年,三月。
章越召试于学士院。
天明之后,章越早早起床,十七娘亲自服侍打来面汤给章越梳洗。梳洗后,陈妈妈端来米粥,鸡蛋,包子,小菜及灌汤。
没成亲前章越早餐止两三样,但自十七娘嫁入章家后,章越每日都可吃到五样以上,虽说不费什么钱,但胜在精致周到。
比如包子,都是女使一早往清风楼附近买的。
而十七娘带的女使中,有两三个都是下得厨房的,甚至有一人还烧得一手好茶饭。陈妈妈在吴府多年,见识得吃穿用度不知比普通人家多了多少,故而置办起饭食起来也是不在话下。
难怪汴京有俗语‘宁娶大家奴,不娶小家女’。
章越每样菜都略吃了一些,十七娘看了章越吃差不多了,又去看章实于氏起床了无,给他们送去饭食。
章越吃过饭就不耽搁了,收拾整齐到了中门外见唐九张恭早就套好了马车等他出门。
章越坐上了车,即直往学士院而去。这馆试一般是在中书,舍人院,学士院,国子监几处,不过当今官家一般都在选在学士院馆试。
进了皇城,章越入了学士院,小吏请他至一旁房中歇息。
但见房内已有二人等候在此。
章越看二人面生,不过二人都识得他起身笑道:“状元公!”
章越知二人是与自己同赴馆试的人,不由问道:“请恕在下眼拙,二位是?”
二人分别通名,一位名叫窦卞,另一位名叫罗恺。
章越恍然,原来他们是嘉佑二年进士的第二名第三名。
三人寒暄后,窦卞笑道:“我们与子平可谓情同兄弟,当初早听子平说过他有一位族亲,他日必名显当世,我们二人问他是何人?他却不肯说。当时我等皆揣测是章子厚,但直到去年度之先后两魁天下,这才晓得原来子平说的是你啊。”
章越笑道:“不敢当,不敢当。”
罗恺中进士后,授大理寺评事,通判吉州,数年后迁为大理寺丞,嘉佑六年,欧阳修举他试馆职。
但馆职考试考得是诗赋。可罗恺是欧阳修古文运动的支持者,认为策论才能显一个考生水平。
如今学士院试诗赋又要考繁文缛节,于是感叹“以赋取士已失之矣,又以赋试帖职乎。”最后罗恺考试时落韵而被罢落,今年不得不至汴京再度参加馆阁考试。
窦卞的经历也差不多,他在汝州时镇压了叛乱,这一次也是受荐试馆职。
言语间二人对章越都很羡慕。
要参加馆阁考试,有几等途径,一是献文,二是举荐,主要是这二等,也有不经考试而命的,但这必须是异恩与功伐,或省府监司之久任者。
但章越不同,章越是系特旨。
这非常罕见,如明道元年时,官家命胡宿,宋祁等七人试于学士院。这一次章越也是奉特旨,也就说举荐人是皇帝,这就是不同一般人的恩典了。
过了片刻,有小吏道:“两位内制到了,你们去参见吧。”
章越等当即一振精神前往堂上。
但见两名翰林学士坐于椅上,他们分别是王珪,范镇。
其实翰林学士院里一共五名翰林学士,另外三位如贾黯,如今知开封府去了,另一位吴奎则刚升了枢密副使,至于蔡襄如今权三司使。
这三人公务缠身,不可能来主持考试。
由此章越也很是感慨,翰林学士就是内制,官位到了内制,除了能够时常伴驾外,就是正式进入宰辅的预备队伍了。
翰林学士与中书舍人并称内制外制,能走到这一步多少文官的梦想,但要为两制,则必须先入馆阁。
王珪是翰林学士承旨,地位最高,当初也是章越省试时的主考官,范镇也是老熟人不用多提。
当初章越成婚时都有邀请二人,不过王珪,范镇都没有到。
王珪不到是为了避嫌,他取了章越为省试第二。因宋朝官家很避讳座主门生的关系,故而王珪纯粹是有心无力,没法上门道贺。
至于范镇是不满女婿吴安诗。
两名考官三名考生,这就是学士院试的阵容。
王珪请出御封的考题,考题是由众翰林各拟一题交给官家御览,似贾黯,蔡襄他们虽没有主持考试,但也参与命题。
官家从几位翰林所呈中决定考题后再交给学士院,此外学士院考试与省试一样,考官也必须经过锁院。
三人于堂上坐下后,盖过御宝的考题卷纸就呈列于桌案上。章越看了题目一共两题,一题是诗,一题是论。
算是比去年纯以诗赋取士的学士院考试有了个折中。
王珪命吏人点了线香后道:“三位可以作答了。”
章越应声提笔,他心底已有腹稿即动手答题。
他这六年来一路考试无数,又刚刚经历了无所不考的制科,正处于考试状态的最巅峰时期。而且即便是天子赐婚这段日子,章越每天晨起后,仍是读书两个时辰,从不懈怠。
他也是早知道有这一场学士院考试的缘故。
阳光透着窗子落在案前,章越聚精会神地答着卷子,不久日光渐渐挪转,这时听的椅子一声响动,原来是窦卞起身交卷了。
章越听闻这窦卞有急才,嘉佑二年可是千古科举第一龙虎榜。能胜过苏轼苏辙曾巩,位列进士第二人的窦卞也是何等出类拔萃之士。
王珪与范镇看着窦卞的文章露出欣然之色。
窦卞交卷对章越可谓并无半点影响,他仍按着自己殿试制举时的节奏写着自己的文章,随着最后一笔落下,章越也完卷了。
当即章越捧着卷子上前呈给王珪,范镇。
王珪见自己温和地笑了笑,至于范镇则神情严峻。
王珪粗读章越的卷子后对范镇道:“度之这文章笔力又比去年更进一步!”
章越没听到这句话,施礼后转身离开,这边罗恺也差不多写了完了。他抬起头时,章越对他点了点头即出门去了。
学士院考试结束了,章越回家等候消息。
馆试考试后,考官会按成绩划分考生名次,最后对合格者授予馆职。
馆职按高下分为三等。
最高的是集贤殿修撰、史馆修撰,直龙图阁,直昭文馆、直史馆、直集贤院、直秘阁。
次者是集贤、秘阁校理,
最差的则是馆阁校勘,史馆检讨。
不知章越最终能授何等?
三百五十九章 新的官职
在等着学士院考试成绩出来前,章越去了崇文院上了几日的班。
他如今身上还兼着秘阁校理的官职。馆职有两等,一等是贴职,还有一等就是实职。
贴职就是你兼着里面的差事,其实不在里面干活。
至于实职就是真干活的人,负责管理秘阁中图书收藏,勘校,抄写副本,编书,最重要还要兼着轮直天子召对的事。
本来秘阁校理这样的馆职确实好,似太宗真宗两位皇帝,因为推崇文学,都是很喜欢从崇文院里选拔官员,故而崇文院出过很多名臣。
故而很多官员都削尖了脑袋往里面挤,真正对图书收藏,勘校,抄写副本,编书的本职工作没怎么干,整天想的都是怎么能见到皇帝,什么时候轮直可以被皇帝召对。
后来太宗真宗见这情况心想,行吧,索性就让崇文院成为一条终南捷径。
于是就有了贴职。贴职可轮直在崇文院宿夜,以备天子传召,至于原先真正干活就另有其人。
从此真正图书收藏,勘校,抄写副本,编书的实职,变成了苦逼人的差事。
秘阁里众同僚们都知道章越赴学士院考试,一旦通过实职就可转为贴职。但即便如此,章越这几日还是按时到崇文院进行画押,同时也参与图书校对,装订之事。
说实在的章越还挺喜欢秘阁校理这差事的,因为可以看到很多书,其中很多都是后世不载的失传书籍,章越进入秘阁这几日都是如饥似渴地看书。
这日直秘阁的官员,与其他几位秘阁校理与章越闲聊。
秘阁直阁道:“状元郎喜于校书之事,实为美谈。”
章越笑道:“当初我家贫无书可读,于是便在阁抄书,当时我抄一篇背一篇,之后为望之先生又委去打扫,趁打扫之余我偷懒将全部都看了,这件事我与昔日师友写信时,仍反复提及,实在是倍感愉悦。”
“眼下我至秘阁校理,真可谓良机,早知如此便不去成什么婚了,在秘阁修书多好。”
直阁,校理闻言都是大笑。
校理道:“状元公,你娶得可是宰相府上的千金,若这话传至岳家或夫人那,怕是吃不了好啊。”
章越装出失言的样子,忙道:“是啊,诸位还万万替我保守此密,今日午后我请诸位吃云翠楼的炒菜!”
众人都是齐乐道:“那敢情好,咱们多谢状元公了!”
有了请客的名义,章越笑了笑继续修书。
正待这时候外头道:“有旨意来了。”
三馆之中的官员听闻有旨意,都是伸长的脑袋。
却见外头有人问道:“章状元在阁否?”
章越心知是自己的诰命到了,左右秘阁同僚都是喜气洋洋的帮着道:“章状元在此!”
章越也是笑了,人都是如此,若分属同僚升迁了,那么妒忌之心肯定有之,但所有人都知道章越担任秘阁校理只是走个过场,便不会这般。
反而存了个结识的心思,看日后能否派上用场。
秘阁之内,闲杂之人不许出入。
章越走出阁外,但见来宣旨的合门官也是熟人曹达。
当初曹达曾来家中传召让自己参加制举的御试。
如今曹达满脸笑容地带着两名随吏朝章越走来。
章越道:“原来是曹兄!”
曹达拱手道:“不敢当,不敢当,此番我又是来与状元公道贺的。”
章越笑了笑道:“每次遇到曹兄总是有好事。”
曹达哈哈笑道:“那么以后要多上门叨扰状元公。”
章越笑道:“乐意之至。”
但见曹达拿出敕命,敕命是写在黄麻纸上。
所谓宣麻拜相,宰相任命是用白麻纸,至于普通官员用黄麻即可。
作为合门使的曹达站在秘阁阁门前面朝南方开启圣旨上的御封,两名随吏一左一右将敕命对展。
章越双手捧着笏板,面北而立。
但见曹达读道:“敕具官某。礼之正国,犹绳墨之于曲直,其以止患,犹堤防之于江河。虽先王之典,布在方册,然神而明之,存乎其人。以尔学术之通长于议论,政事之美载于东南,尚能推明旧章,以佐卿贰,毋使绳墨不得其施而堤防败于微隙。
……”
“大理寺丞,秘阁校理章越直集贤院,同知太常礼院事。”
……
章越闻言后大喜,直集贤院这可是馆阁高品啊,但他面上却道:“臣年轻资浅,不敢拜领!”
曹达并没有出乎意料道:“状元郎,知太常礼院事出自中书堂除,不可轻易却之。”
章越坚持道:“伏望圣慈察臣至诚至诚,所除诰敕,早赐追还。”
曹达又道了几句。
章越曹达二人走完推要推要的过场,最后章越表示会上表再辞。
曹达习以为常地告诉章越他的敕赐告身已在合门了,等他再与皇帝推辞几趟,走完最后一道流程,就可以去合门认领了。
章越心领神会,面上再度强调了自己无意于仕进,只求混个日子,等曹达告辞时,将早就准备在身上的银钱塞进了曹达手里,至于随行两名吏员也塞了一笔。
曹达与两名吏员收了钱都是眉开眼笑,对章越更是热情三分,与他道了几句来合门上表谢恩及领告身的注意事项。
章越对此中门道早就打听清楚了,但也不会拒绝三人好意,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感谢三人的提点。
等曹达三人走后,秘阁里几位官员公人都先来向章越道贺,随即早就闻讯而来的三馆的官员公人也向章越道贺。
章越虽一个劲地表示自己才疏学浅,绝对不敢拜领。但众官员们谁会肯信,你一言我一语地道贺。
当即一群同僚邀章越作东吃酒,章越心想授馆职后还要与崇文院的官吏公人打交道,故而要打好关系,这一顿酒肯定是免不了的,即半推半就地答允下来。
章越应酬完同僚,出了崇文馆,外头张恭,唐九都向章越恭贺,章越笑骂道:“你们二人真好耳目,我还没说,怎就知道了。”
唐九道:“夫人已派人过来报讯,说老爷的敕命门下过麻后,已有官员闻讯登府道贺,他让你不要被同僚邀去吃酒,马上回府。”
章越本欲打发唐九回去报信,哪知自家娘子真可谓料事如神,半道就给自己截胡了。
于是一众馆阁同僚藏着笑意看着章越,看他如何处置。章越沉吟片刻道了句:“诸位,还是改日吧!”
众同僚顿时大笑,一人道:“状元公这才新婚不到一个月啊,对娘子如此言听计从。”
“怕是过了今日,状元公惧内之名要不胫而走了!”
章越心道,你们知道什么,娶个这么漂亮贤惠的老婆,被传出去惧内又有何妨,你们这是赤裸裸的嫉妒。
当然要紧是家里的钱财都被十七娘把着,要去作东吃酒没法子报销,就得拿私房钱贴补了。
还有最最要紧是,自己直集贤院的贴职,是岳父大人争取来的,回去一定要好好谢谢老婆,否则还要迟个一两年方才得授。你们知道什么叫裙带关系吗?
章越在众人鄙视中,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回到府中后,章越看了门厅哪有什么客人,简直空荡荡地。
却见十七娘笑盈盈地走出中门站在自己面前欠身道:“恭贺官人得授馆职!”
章越问道:“贺客呢?”
十七娘笑道:“都让我推回去了。”
“为何?”
十七娘嫣然笑道:“我是想,官人你十七岁中状元,不过一年既授馆职,还是直贤院,这是朝廷对你的殊典。”
“升之太速必遭人嫉,此事不易张扬,故而我寻了借口打发走了。否则门前熙熙攘攘,停满了车马,门庭若市的样子,换作他人看了作何是想。”
章越点点头道:“娘子说得有道理,我也想再三推辞的。”
十七娘道:“上表推辞是要的,这几日官人你切不可出门,以免有什么言语被有心之人断章取义拿去编排,若传到御史台那去,遇上一个好事的谏官……等到风头过去,尘埃落定之时,官人再取敕命便是。”
章越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道:“娘子说得对,真不知如何谢你。”
十七娘笑道:“咱们夫妻一体,荣华富贵都系在一起,还有什么谢不谢的。我亲自下厨炒了几样菜,还备了羊羔酒,官人一起来吃,就算我给你庆贺了。”
章越奇道:“娘子你还会做菜啊?”
闻言十七娘脸上的笑容渐渐地淡去……
章越得了官职着实低调了好几日了,等三辞之后,最后章越上表谢恩去合门领取了告身。
合门官给了章越告身之后,章越知此事算是妥当了。
别怪三辞这东西太虚,这过场不可免,好比章越年轻,难免有人眼红嫉妒,特别是升官之事,你升了上去就占了别人的位置。
特别是馆职还是崇政殿说书这两个位置都令人特别眼红,欧阳修曾上《论凌景阳三人不宜与馆职奏状》。
凌景阳三人都通过馆阁考试了,结果被欧阳修上疏撸掉了。
同样的还有章惇,历史上欧阳修举荐章惇通过馆阁考试了,结果被王陶给撸掉了。
之后章惇升着作佐郎时,又被御史吕景,蒋之奇弹劾,结果又没升成。
故而十七娘让章越在家不要出门或出外乱讲话,同僚什么邀自己喝酒庆祝更不要去,谁知道自己醉后说了什么话,被人拿来断章取义,传到别人耳里这样的事屡见不鲜。
而辞让的过程,等于将这其中蕴藏的风险,用这个方式释放出去。就算万一假辞变成了真辞,说明你真的‘德不配位’,至少比上位之后再被人碾下台好。
得授官职后,章越携十七娘至欧阳修府上拜访。如今自己成了欧阳修的亲家,关系比以往更近了一步。
十七娘与吴大娘子至房中言语,姐妹重逢自是有说不完的话,吴氏还引她拜见婆婆薛氏,这薛氏与李太君也是多年的交情,还是拐着弯亲戚。
章越看着十七娘心道,自己如今是走夫人路线啊。
官场上两个官员间可能不太相熟,但他们的夫人可是手帕交或亲戚,这关系有时候比男人之间更可靠,而且男人间不好说的话,通过女人来传达,反而有奇效。
特别宋朝还保留着唐朝门阀联姻余俗。世代官宦人家的姻亲,可谓遍布汴京的高层。好比印象中一向以不结党而着称的包拯,但其实他与文彦博是儿女亲家。
所以说没有真正的孤臣。
但见欧阳发见了章越,嘿嘿地笑道:“听闻度之你受命之日,你本答允后与馆阁同僚一并去吃酒,最后却给你家娘子给阻了,啧啧啧,这状元公惧内之名如今整个汴京城上下皆知啊!”
章越听了一脸懵逼,自己不仅是好事人尽皆知,坏事也是传千里啊。
怎么与同僚的一席话,如今就成了惧内呢?看来流言蜚语着实可怕啊,万众瞩目固然是好处,但一言一行都要谨慎,稍不留意即为人刻意或不经意地放大。
但章越转念一想,惧内之词未必是坏事。
自己年纪轻轻,便双魁天下,还没正式当一天官,即授馆职,难免会遭人眼红。
但多一个惧内之词,说出去虽不好听,但也让人觉得自己稍稍接了点地气不是。
郭子仪敞着门,每天给老婆端洗脚水,被人传为笑柄,但是却给自己避开了杀身之祸。
故而章越也不打算澄清否认,再说自己也否认不了。
面对欧阳发的调侃,章越道了句:“伯和兄啊,你每日早起可有照镜子啊?”
欧阳发道:“有啊,度之何出此言?”
章越深以为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人啊要好好的先看看自己,别只顾得说我啊。”
果然欧阳发露出了满脸憋屈之色。
顿了顿欧阳发对章越道:“度之啊,可知道这次中书为何举你同知太常礼院否?”
章越知道内容终于来了,当下道:“还请伯和兄赐教。”
欧阳发正欲与章越分说,这时下人禀告欧阳修回府了,欧阳发笑道:“爹爹回来了,他会亲自吩咐了,爹爹是为修太常因革礼安排的,一会他问你时心底有个准备。”
章越点了点头。
欧阳修回府见了章越笑眯眯地道:“度之,你还未当官,但名声却比你的脚还快……这又是你还不知修,修已知道你了,哈哈哈。”
面对欧阳修的调侃,章越也是无词以对,只能道:“同僚说笑的,当不得真。”
欧阳修笑道:“真一回也无妨,大丈夫么,要紧的不是别人怎么看自己,而是你亲近的人怎么看你自己。再说为官么,不妨大而化之一些。”
“是。”
欧阳发道:“备好饭食,咱们三人边吃边聊。”
欧阳修,欧阳发,章越三人坐在,欧阳修端起碗筷对欧阳发道:“发儿,这次入太常礼院的安排与度之说了没。”
欧阳发道:“还未,正等着爹爹吩咐呢。”
欧阳发说完给章越递了个你看着办的眼色。
“度之可知为何给你安排知太常礼院的差事?”
“还请伯父示下。”
欧阳修道:“一般状元代还回京一般有三个去处,当初我与韩相公,曾相公商议过,第一个就是荐你去三司使,为度支或盐铁判官。”
章越心道,这好啊,章衡当初回京就是出任盐铁判官,王安石也是嘉佑三年时才出任盐铁判官之职。
欧阳修道:“不过盐铁判官,多是由地方代还的知州甚至转运使为之,且本官需在员外郎之上,让你权判一司资历未免太轻,况且你没有在地方为官的经历,三司事务繁剧,也担心你应对不来,故而免了。”
章越点了点头,这是实话。。
欧阳修道:“曾相公则打算推你为权判登闻鼓院事,判登闻鼓院你的资历尚可,但还是欠缺地方为官经历,应对不了繁杂之事,故而也给我否了,最后我们三相议定还是让你去太常礼院同知院事。”
章越道:“多谢伯父费心安排。”
欧阳修摆了摆手道:“你我之间不说这样的客气话,何况眼下着实有一件天大的难事要你帮手。你一向与三苏父子走得近,可知苏老泉修太常因革礼之事?”
章越道:“略有所闻。”
章越让章丘,章楶拜苏洵为师,如今和他们苏家走得可近了。
这太常因革礼,如今正是由霸州文安县主簿苏洵和陈州项城县令姚辟编修,而同知太常礼院的吕夏卿主之。
最早提出修撰太常因革礼的正是欧阳修本人。
从人事安排就可以明白。
具体编撰的苏洵和姚辟是欧阳修的门人,负责的吕夏卿以才学为欧阳修赏识。欧阳修修唐书时吕夏卿出力甚多。
那么欧阳修为何极力要修太常因革礼呢?
一是储位未定,欧阳修有借礼书规劝皇帝之意。
二是嘉佑后,富弼韩琦两位庆历旧臣欲有所作为,革除时弊。
富弼虽有变法的决心,但性子缓顾虑多,被韩琦手下变法的急先锋韩绛弹劾了,虽说没成功,但富弼最后也去位了,如今打算锐意进取的韩琦成了首相。
既要变法,就要明白礼法之由来因革,达到一个溯源正名的作用。
欧阳修在嘉佑六年富弼去位,重新推动太常因革礼的修撰,就是寻找理论支持助韩琦一臂之力。
三百六十章 太常因革礼
欧阳修道:“自嘉佑元年来,朝廷兴革不断,马政,茶税,均田,籴法,科举,役法,往往诸司大臣之间议论不休,稍有变革,即拿古礼,祖宗家法之言推搪阴阻,喜好务循故事。”
“何谓古礼?何谓祖宗家法?礼之所来必由人情所至,必因人情所更替。故而要变礼法必要溯源知其因革,知其何所以立,便可其何所以改。”
章越道:“当今官家是有为之主,伯父有为相公,此为天下之幸,社稷之福也。”
欧阳修道:“老夫不敢居功,是韩相公有上兴太平,复兴王化,与周汉等隆之志。常与我等道,直此改作之时,知其势而为之,既能仕宦显荣,亦为苍生尽力。”
欧阳发亦道:“韩相公登位以来,驰国之禁而惟刑之恤,均民之赋而惟力之纾,实为真宰相。”
章越听欧阳修,欧阳发说到这里,觉得韩琦果真其志不小。
嘉佑时,被称作士大夫黄金时代不是没道理的。官家忙着生儿子没空理朝政,富弼,韩琦代君持权柄。
其中马政,茶税等动议改革,都是韩琦推动,富弼也是支持变法,只是持重一些,步调慢一些。
有次政事堂议事,富弼觉得某事难以决断,再三沉吟,韩琦忍不住了道了句:“又絮(絮絮叨叨)耶!”
富弼见韩琦在众多官员面前如此不给自己面子,也不由变色道:“絮是何言与?”
不过章越知道,历史会告诉他们,主张梳理条例,以人情变革的欧阳修,政见持重的富弼,果敢勇锐的韩琦,以及韩琦门下最激进的韩绛,与日后熙宁年间的王安石比起来都弱爆了。
估计韩琦都要感叹一句,尼玛,这变法还能这么搞的?
但不可否认,没有庆历嘉佑间,士大夫们上下兴作,革除积弊的铺垫,就不可能有熙宁年间那场轰轰烈烈的变法。
均田免役法,起于欧阳修。
募役法,起于韩绛。
至于这编撰这太常因革礼,也是推动嘉佑治平这场推动变法大势的序幕之一。
太常因革礼重要么?
外行人看起来好像不重要,但此却是变革的理论依据。就好像王安石为何要费尽心思写三经新义一般。
但太常因革礼还是徒劳无功,因为王安石上位后,就将以前的一切都推翻,用扫帚扫进垃圾堆里,然后自己来搞。
太常因革礼注定是要失败的,但既是自己能为之的,也是自己乐意为之的,还有什么理由不去为之。
做事情不要问收获,当问要不要去做!
明知不可为而为!
章越想到这里坚决地道:“伯父有什么示下,小侄定然全力以赴。”
欧阳修欣然道:“老夫果真没有看错人,来,先吃饭。”
欧阳发闻言,立即无比狗腿地给章越添了一碗饭。
欧阳修与章越说起他修太常因革礼之意,言语间极为认真,这是他政治抱负所在,甚至连胡须上沾上了饭粒也没察觉。
章越看着欧阳修心道,比起熙宁时大刀阔斧的变法,他更喜欢嘉佑的人物风流!
另一边十七娘与吴大娘子说了好一阵的话,吴大娘子问得太仔细,以至于十七娘满脸通红。
吴大娘子道:“这有什么的,当初我与姐夫新婚之时,也是这般过来的。咱们姐妹之间有什么话不好说的。”
十七娘连连摇头。
这时候章越,欧阳发已到门外,欧阳发道:“娘子,度之要回府了。”
吴大娘子不耐烦地道:“你再留度之片刻,我与十七话还没说完。”
吴大娘子说话也觉得自己态度太差,没给欧阳发在妹妹妹夫面前留面子,十七娘道:“姐姐,你以往不是这般的。”
吴大娘子叹道:“还能如何,从新婚之喜到后面的柴米油盐,你姐夫素不求上进,在家中只知玩些古玩字画,根本无意于考进士出身,我让他袭荫为官,他也是不愿出仕,说了几次,如今自也不愿再说什么了。”
十七娘道:“姐夫既是不喜为官,那么姐姐不妨就如他的意好了。”
吴大娘子苦笑道:“你是不知我的苦衷,幸亏如今公公为了执政,人人卖我欧阳家三分面子,那以后又如何呢?登过高的人,又岂能再弯腰看人脸色?”
吴大娘子道:“我们吴家的女子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望夫成龙,我是这般,十五这般,你日后也是这般,但宰相女易为之,宰相妻难为之,章三郎君日后仕途上,你既要帮衬着,也要让他多多念着我们吴家的好,我拿自己的事告诉你,当初再好的打算,到了最后都要落到地上来,柴米油盐地过着日子。”
十七娘听了点了点头。
次日章越即往太常礼院报道。
太常礼院属于中书门下,就是掌管礼事。唐朝时掌管礼仪的有礼部,有太常寺。
但宋朝呢,又设了个太常礼寺,与礼部,太常寺同管礼仪之事。
这一点也是很‘大宋’。
具体说来,符合咱大宋官制上重床叠屋的作风。
太常礼院设立后,侵夺了属于礼部,太常寺的权力,礼部如今还可管科举,出纳牌印等事,太常寺惨得只剩下操办武成王庙,斋宫习乐之事,几乎沦落为了吉祥物一般的存在。
为何如此?
因为朝廷要‘强干’。
原先礼部,太常寺不太听话,办事太墨迹,官家就新设一个太常礼院将两个衙门的权力夺过来。
太常礼院设判院,知院一共四名。在太常礼院任官有一个特点,但凡事判院知院几乎都有贴职在身。
贴职就是崇文馆出身的官员。
崇文馆出身的官员就是天子近臣,原来官员不听话,官家又裁撤不了,于是新设一个衙门,再换上自己心腹。
太常礼院就是制订,修订礼法。只要儒家为主流,那么礼就是一个国家最重要的事。
章越到院后,拜见其他三位知院事,同知院事。
如今太常礼院知院是陈荐,他是韩琦心腹,如今他为秘阁校理,判登闻检院,知太常礼院。
一人身兼登闻检院,太常礼院两个衙门的最高长官。
这也是宋朝官制奇葩的一点,很多官员在那侯阙等吏部授官,因为朝廷没有多余的官位,但又有很多高官,一人身兼数职。
另一位则是崇文院检讨,同知礼院的晏成裕。
章越来前打听过,晏成裕是晏殊的次子,晏几道的兄长,也是前宰相富弼的妻弟。
韩琦与富弼之争,也到了这二人身上,晏成裕与陈荐互相不对付。
第三位则是直秘阁,同知礼院的吕夏卿。他受欧阳修赏识,因修新唐书被提拔至太常礼院,如今负责编撰太常因革礼。
此人可谓学富五车。
章越与吕夏卿见礼时不免多了一分热情。吕夏卿显然也得到欧阳修的吩咐,对章越很是恭敬。
知院事的陈荐对章越道:“按制四位知院事需要轮值,本官为第一日,第二日原先是苏博士(苏颂),如今他离任知颍州,第三日是晏博士,第四日是吕博士。”
“度之即补苏博士的位子如何?”
太常礼院官员袭太常博士之事,故而相互都互称博士。
章越道:“谨遵长礼台之命。”
陈荐点点头道:“今日是晏博士轮值,我去登闻检院押院,不是轮值之日,每日来礼院签押即可自便。”
章越听了瞠目结舌,这知太常礼院也太爽了吧。
简直是上一休三啊,这样的活哪里找啊,不要钱都干啊!
陈荐走后,晏成裕今日轮值,他与吕夏卿道:“吕博士,我四日后需至崇文馆轮值,不如你替我当班如何?”
吕夏卿道:“晏博士请恕我无能为力,我兼着编书之事,实已无力抽身,何谈轮值。”
晏成裕道:“那度之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章越道:“我资历浅薄,又是初来乍到,还需多学规矩才是。”
晏成裕摇了摇头道:“罢了,罢了。”
章越看了三人也明白,什么上一休三都是假的,知礼院,同知礼院的官员各个身上都有兼职。章越不也是被欧阳修分配来辅助吕夏卿修书么?
晏成裕走后,吕夏卿道:“章博士随我来,咱们边走边说。”
二人走在礼院廊下,吕夏卿道:“礼书之事最早出自欧公动议,时礼院长礼台为次道兄(宋敏求),之后次道去位,由苏博士接手。”
“你也知道欧公长于文章史学,但于礼学却不甚留意,甚至自云某平生何尝读仪礼之语。故而欧公虽判礼院事一年,但编撰之事都是苏博士经。苏博士在馆九年,他所经手张本,可谓井井有条,但苏博士之后分兼他事,故嘉佑二年礼书之事即停了下来,如今我等又得重新编修。”
说完吕夏卿推开门,但见偌大一间书屋里摆满了要考据的书籍文章。
而苏洵与另一名老者,还有二三小吏正在抄写翻找文章。
章越不由向吕夏卿道:“礼籍何止几十万卷,但只是这些人怕不够。”
吕夏卿叹道:“我太常礼院不比三司这等大部,只有公人几十人,都有差事在身。”
“为何不去外面雇些人来抄写?”
吕夏卿道:“哪里有钱,我太常礼院一月公使钱不过一万!”
章越闻言崩溃了,这衙门也太寒酸了吧。
三百六十一章 不可乱说话
公使钱不够,又要修撰太常因革礼这么宏大的礼书,着实令章越感到修书的事,简直是一个猴年马月的事。
吕夏卿道:“快来拜见章学士。”
有了馆阁贴职,就可以尊称学士二字。
苏洵与姚辟二人上前向章越见礼。
苏洵虽说名满天下,被授秘郎,但资历浅,只能从最低级的县主簿干起,欧阳修让他来修书,既是看重他的才学,也是积攒资历。
至于姚辟也是县令而已。
其余还有三人书吏辅助。
吕夏卿一一介绍,介绍至一名男子时,吕夏卿笑着与章越介绍道:“这位是余占南,京中人士,可谓博古通今,与我是多年的好友,这次是我请他助我修书,可谓出力甚多。”
章越笑道:“幸会,幸会。”
安排已下,人手虽少但也要着手修书之事。
礼书之前经苏颂,吕公着等编撰过,如今拾起重编倒也是费一番功夫。
按照欧阳修的构想,太常因革礼是首先要完备前朝遗失的典章,旧礼要详考,本朝新礼也要制定,同时还要编写仪注,再尽述沿革。
此书要达到推动对礼制的变革,呼应嘉佑年起,富弼,韩琦在朝堂上兴革之举。
总体的脉络是这样。
变法之事千头万绪,庆历新政失败在前,富弼再入中枢过于稳重,如今韩琦为昭文相,就是要加快进度。
作为韩琦的帮手,欧阳修以推动太常兴革礼作为支持,按照欧阳修的计划是要修一百卷。
不过欧阳修构想太过宏大,书却不是那么好写的,章越估摸着按照眼下进度差不多还要个三五年功夫。
章越入礼院第一日,便着手修书之事。
除了修书就是四日一次的轮值。
太常礼院四名正官,李荐资历最高,故被推为长礼台,也是太常礼院的最高长官。
从官衔上而言,李荐是知院事,吕夏卿章越三人则是同知院事。
等李荐轮值之时,其他三人要向李荐禀告轮值之事。
至于平日李荐都在登闻检院坐班,或作为朝官参加朝会,很少亲临礼院。晏成裕虽没资格参加朝会,但大多在崇文馆兼职,来礼院画押便走,一刻也不多留。
太常礼院大多时候只有章越和吕夏卿二人在班,上面没有领导管着的人,实在不要太爽,可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章越轮值时,他至衙门正堂坐着,没有多少事情,非常的清闲。
太常礼院就负责制定仪制,掌管礼仪书奏文字。
朝廷如今没有什么大规模的庆典,故而太常礼院时没什么繁杂的公事。
章越第二次轮值礼院,为宫中一位美人起草了一封册封的礼仪文字,写完之后这位美人派人给自己送来三十贯的润笔银,算是赚了一笔外快。
入职二十余日,章越日子都过得十分清闲,每日到点下班,回家陪老婆去。
这一日。
章越与吕夏卿,以及苏洵,姚辟正在礼院里修书,正写至即位大典。
章越等几名礼官就即位大典的沿革进行了讨论,要写流程不难,但难的是仪注和沿革。
余占南聊着聊着,便从唐朝聊到本朝言道:“本朝有立储成例,昔太祖皇帝不早立储,最后亲生皇子不能登位。故而从太宗起,每朝帝王都极早定立储之事,以免波折。”
章越正查阅书籍,听到这里收住了话没有再言语。
苏洵接话道:“然也,立储之事必须早定,自唐天佑以来,中国多故,其因皆在于不立皇储,斯礼之废,将近百年,幸亏本朝太宗皇帝更张,预立太子。”
姚辟道:“我听闻天子已改了口风,去年言语宰相,说宗子已有贤知可付者,卿等其勿忧。”
苏洵道:“储位早立,此为社稷大幸。”
吕夏卿道:“我等谈论即位大典之沿革,怎说到储位去了?此事非我等小臣能议论的。”
苏洵,姚辟闻言不再言语。
章越正要说些别的话时,但见余占南似对方才谈论没有尽兴言道:“依我看来,当初太祖以神武定天下,子孙却不得享之,遭时多艰,零落至今。官家若有仁德之心,为天下百姓记,怎应立太祖子孙为太子!”
余占南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变色。
话不可乱说啊。
余占南见众人脸色,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连忙道:“我一时有感而发,有感而发,当不得真。”
吕夏卿,章越听了这句有感而发,脸色更是难看。
你说我胡言乱语的,都比这有感而发的好。
修书闲暇时,吕夏卿对章越道:“章博士,借一步说话。”
章越点点头,二人到无人处,吕夏卿道:“方才余兄的话,章博士打算如何处置?”
章越道:“此事难办了。”
吕夏卿叹道:“我与余兄相交多年,知道他这人便是胸无城府的性子,有什么说什么,读书人嘛,不知为官之道,一时之间哪会处处慎重,一般错处警告他也罢。”
“但章博士,方才室内只有你我二人也就罢了,但还有其他人一干人,若他们将余兄的话传出去,那么外面的人会不会以为是我们授意的?”
章越道:“正是。余兄还是吕博士你的多年好友。若官家万年之后,继大宝之位者追究其此事来,不会问吕兄,而是问我们二人啊。”
吕夏卿道:“那依章博士之见呢?”
章越道:“寻个其他过错,赶出礼院,日后也有交代了。”
吕夏卿闻言不置可否。
这日轮到吕夏卿轮值礼院,章越刚到衙门便见余占南被两名公人抓拿。
章越故作不知地问道:“余先生犯了何事?”
公人道:“昨日公食银失窃,我们奉命追查,今日在余先生的包裹里搜得。”
余占南大呼道:“冤枉,冤枉,章博士你为我说句公道话。”
章越道:“此事我不好说,还是要轮值的吕博士定夺才是。”
余占南对两名公人骂道:“不错,吕博士是我多年至交,见你们误我,必责罚你们二人,还不快放开我。”
两名公人没有搭理,将余占南押上公堂。
余占南见吕夏卿正要分说,吕夏卿却沉下脸道:“此事我已清楚了,监守自盗者不可轻饶,先打三十杖,再押送开封府。余兄莫怪我不念旧情!”
余占南正要分辩,却见两名公人用布堵住了他的嘴。
一番棍棒后,已不闻余占南声音,章越见情况不对忙道:“吕博士可以了。”
余占南却冷着脸没有言语,公人打完后一探鼻息后禀道:“启禀知院,此贼吃不住打,已了帐了!”
三百六十二章 吕氏兄弟
眼见昨日还与自己笑谈说书,一并饮茶汤的余占南杖死于自己面前,章越着实是狠狠地吃了一惊。
场上两名公人打死余占南,却如同没事一般,一人还伸脚踢了踢对方身子,看到底死透了没有。
“不许这般。”章越惊怒言道。
坐在上首的吕夏卿道:“先抬下去吧,此事本官自会向知院交待。”
看着吕夏卿如此,章越着实毛骨悚然,他想到了自己在淮水旁遇到水贼之事,那是第一次他看到杀人。
如今余占南竟死在自己面前,章越不忍至极,吕夏卿竟如此平静。看来他对处置这样的事早就习以为常。
等其他人退下后,章越对吕夏卿怒道:“只逐出便是了,何必杀人?”
吕夏卿道:“章博士,既生祸患,就要扼于萌芽之中,我也是为了你我日后身家性命考虑。”
吕夏卿有一句私心没与章越道出,留一个对你心怀怨怼,又知根知底的人,才是大害。
章越明白吕夏卿的动机,但他接受不了杀人这样的处置事情的手段。他还是无法理解,为了保全自己的利益,可以不择手段的地步。
章越不愿与吕夏卿争吵,甚至翻脸。二人还在一条船上,欧阳修还指着他们修书呢。
章越道:“我知道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们好好照顾余兄家小的吧!”
吕夏卿道:“好。”
回衙后,苏洵,姚辟还在修书,章越没有说话,一名公人不由问道:“余兄为何到这时候还没来。”
章越抬起头看了一眼道:“余兄不会来了。”
苏洵,姚辟等不知所以。
到了中午公食时,余占南偷盗被杖死的事传出,苏洵,姚辟皆十分惊骇。
当日公退,吕夏卿对章越道:“我们去吃酒吧!”
章越一日心情激荡不能平静,见吕夏卿相邀道了句:“好。”
二人一并换下官服,布衣出行,各自随从远远跟在身后。
太常寺旁的一处坊巷,二人来到一处挂着红栀灯笼的门前停步。章越见了忙道:“吕学士,这地方咱不方便来。”
吕夏卿道:“听闻度之惧内,我之前不信,如此看来这传言倒有两三分是真的。”
章越索性承认道:“怕是难以分说。”
说话间,屋门打开一名厮波探出头来,见了是吕夏卿连忙道:“里面请。”
吕夏卿道:“度之放心,就是吃酒罢了。”
二人入内后,但见一名身穿艳装,颇有姿色的半老徐娘迎出。
吕夏卿吩咐道:“冬娘,筛两壶酒来,再作几个下酒菜来。”
这名唤冬娘的女子欠身答允了。
“度之请。”
吕夏卿与章越入屋坐下,不久女子端来两壶热酒,远处看见一对年老夫妇正在忙碌酒菜。
吕夏卿给章越斟了杯酒道:“这是冬娘的父母,把门厮波是他的丈夫。”
章越一愣道:“还有这等事。”
吕夏卿道:“汴京民妓多是如此,家小也不以为耻,这些年若非我常常来照拂他们生意,他们一家老小就要喝西北风了。”
吕夏卿闻言叹息,这时一名孩童端菜入内,吕夏卿笑了笑当即塞了些铜钱在他手中道:“去买些吃食。”
孩童闻言大喜,出去与冬娘说了一番。冬娘入内带着这孩童向吕夏卿道谢。
吕夏卿夹了口菜点点头道:“度之试一试!”
章越夹菜吃了也觉得十分可口,吕夏卿突开口道:“度之与我堂弟惠卿相熟?”
章越讶道:“吉甫兄是你的堂弟?”
吕夏卿点点头。章越这才明白吕惠卿的吕氏可谓簪缨世家。他同辈十个兄弟中一共出了八个进士。而吕夏卿,吕惠卿他们的关系就似自己与章楶一样,乃是堂兄弟。
“吉甫多次与我提及你,称赞你的文章才学。”吕夏卿笑着言道。
章越道:“惭愧。”
吕夏卿转而道:“余兄与吉甫也是相熟。余兄以文字见长,他科举屡试不第,他确实学富五车,博古通今,便觉得自己怀才不遇,不能得志。”
“有次乡人将他举荐给我,我与他相谈一番,确实发现他有才华,故而作他的伯乐,引他修唐书,他忙里忙外出力甚多,如今又修太常因革礼。我曾与欧公进言,若是此番修书合用,酬其功劳,恳请保奏予朝廷,得一官半职。”
章越听懂了吕夏卿言语里的惋惜之意。他是进士出身,不免觉得余占南这样非进士出身有些不入流。但进士出身能有几人,多少读书人也是才华出众,但苦于考不中进士最后泯然于众。
他们比进士们更渴望出人头地,并想有朝一日得到贵人的提携,从此平步青云。
余占南觉得他遇到了这样的机会,但最后却被自己的伯乐给杀了。
章越听完吕夏卿的话言道:“吕博士的话,我明白了,余兄之死不怪罪任何人,是因他祸从口出,他不适合走为官这条路。”
吕夏卿听章越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道:“余兄若不愿为官就不会死,但他偏偏在太常礼院说了这话,此偏偏朝廷制定礼仪之地,我等偏偏又是制定礼仪之官。”
“若私下与你我分说,也不会死,但这话又传入多人之耳,一旦传入京里,你我都是难逃大难,此事我若姑息,必被祸害。”
章越看了吕夏卿一眼,他虽不认同要杀死对方,但对于余占南不适合为官还是深以为然的。
通过科举考试,首先筛选掉懒惰之人,不学无术之人,智商平平之人,剩下的都是精英,这等官员选拔制度,是比原先荫官,九品中正进步的地方。
但科举考试的合格者,为官合格不合格呢?
对于很多人而言,肯定是不合格,好比余占南这样在错误的地方,说了错误的话,若他进士出身,还能留一条性命,但偏偏他不是。
一个能力不足的人,让他去为官,不是帮他反而是害了他。似汴京的高官,都只培养一两个儿子走仕途或者都不让他们去为官。
为官昏昏碌碌尚好,怕的是害了全族的那等。
同样进士出身的官员,大多都要在低级岗位的轮调中耗去一生。
除了资历所限,大多说祸从口出的,站错队的,做事糊涂的,为官不谨的……
唯独适合为官的人才能得以升迁。
今日章越见到余占南的事不由反思,自己究竟适合不适合为官,走上这条路呢?吕夏卿倒是给自己好好地上了一课。
章越吃了几碗酒后即是告辞,至于吕夏卿则在妓家中夜宿。
李荐当值之日,吕夏卿禀告自己动用私刑失手打死了一个贪墨之人。
李荐听闻后也不太在意,罚了吕夏卿半年的润笔银,公食银给余占南家人,自己则去信一封给开封府解释。
没人会为了一名布衣与堂堂太常礼院知院过不去,吕夏卿,章越出钱安顿余占南家小后,此事便是揭过了。
章越心底不安,以后逢年过节都有给余占南家里送去钱财,略减心底愧疚。
之后即是修撰太常因革礼。
韩琦,欧阳修屡屡向礼院询问修书进度,
因为人手不足,章越,吕夏卿向韩琦请求多从馆阁调些能文之人来礼院帮忙。韩琦答允了,这时候吕惠卿正任集贤院校勘,吕夏卿便借着这理由将吕惠卿调来礼院。
章越听说吕惠卿到礼院后,也是感慨什么叫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欧阳修让吕夏卿主修太常因革礼,而到了熙宁年间,王安石又请吕惠卿来修《三经新义》。
吕家二兄弟倒是真能承前启后。
但必须承认吕夏卿与吕惠卿都是学识渊博之人。
他们兄弟二人不仅有学识出众,而且都特别敏锐干练,通于事故,遇事能随机应变。
章越与吕夏卿,吕惠卿二人修书,在他们身上倒是偷师学了不少处官治事的方要。
当然吕惠卿至礼院修书,也不是全然只有好处而无坏处。
苏洵就对吕惠卿非常不喜,或许是对方十分推崇王安石的缘故,反正苏洵就是看吕惠卿不顺眼,私下里曾不止一次与章越言道,此吕吉甫实为小人哉!
章越当然明白苏洵这份护犊子心切,但凡一切不利于他儿子的人,都已是被他暗暗列入了清单中。
历史上二苏与吕惠卿关系确实不怎么样,但如今这还没撕破脸呢,就被老泉你讨厌上也不太好吧。
每次吕惠卿来礼院,苏洵即闭口不与吕惠卿言语,甚至只要他在场就一句话不说。吕惠卿数度放下身段主动与苏洵说话,想缓和二人的关系。
但都给苏洵淡淡地回了两句,不肯多说一句。
吕惠卿来礼院半个月,似也觉得没趣,便主动辞了此差事。
吕夏卿知道后,也没说什么,毕竟礼书编撰最仰仗的人还是苏洵,故而仍是热情相待,只是继续想崇文院要人。
虽说崇文院陆陆续续也派了些许人来,但与吕惠卿相比都相差太多了。
不仅章越,除了苏洵礼院上下修书之人对吕惠卿的能力十分佩服。
眼下到了五月,太常因革礼修撰进度仍是缓慢,眼见官家仍然没有丝毫立储的意思,欧阳修等不及了让章越,吕夏卿先修二十卷,什么因革溯源仪注的事先不问。
先将立储之事的部分修好,准备将此先上呈官家。
三百六十三章 拜师
章越轮值礼院之时,却也是办了些许事。
章越虽说资历是四位知院中最浅薄,但新官上任三把火。不办些事情,下面的公人便会生出怠慢轻慢上官之意。
别看衙门人少就觉得好管理,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虽说小衙门,但内部的斗争,及拉帮结派一点也不比大衙门少。
但如何办事呢?
这也需有考量,大的不能动,毕竟若大举更张容易引起陈荐及其他知院不快。
故而章越便办些不起眼的事。
首先就是衙门吃水之事,平日太常礼院都是打井水或河水来用。
这等水吃了容易闹肚子。
章越在家,十七娘都雇人从城外金水河上游挑水至家中喝的。汴京百业皆有,不少达官贵人家为求好水,都是雇人从城外挑水的。
如此一桶挑至家中自是不菲。衙内里肯定不能用这法子。
礼院公灶边有个盛水的炉子,章越及其他官员则可从公灶取开水喝,但公人和官员随从却不行,只能喝生冷的井水和河水。
章越于是打算搞个茶水房。
但茶水房对于公使钱有限的礼院而言,每日所费的炭柴钱着实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因为开封城毕竟没有炭柴一切都要从进城卖柴炭的摊贩的手里购买。
平日煮饭还好,到了春冬柴炭钱就大涨,每年过冬时都有贫家因家里买不起炭,老人被冻死在家中。
故而说古代在城镇普及开水,还是有些想当然了。
甚至礼院也不具备,礼院毕竟不是大院。
公人不过二三十人,公使钱不过百余贯,算上所有的开支加在一起不过两千贯,每日多些茶水支取,一年多出百贯的开支,着实是负担不起。
章越又想起铜缸可以滤水,但因铜遇水易锈,却也没办成。
之后公人建议用明矾滤水,章越想也不想地否决了。
章越最后还是用老人老办法,在礼院的后堂择一地挖作三池,一池铺以木炭,一池铺以细沙,最后一池用作沉淀,水从一池引至另一池重重过滤。
当章越禀告陈荐时,他没在意,认为这些小事自己根本不必过问,就算章越借助挖池贪墨也得不了几个钱。
于是章越拿出十数贯公使钱在礼院的后堂挖池。
初时还有些许人质疑反对,但作好了滤水池后,身为长礼台的陈荐及晏成裕,吕夏卿喝过后,都说水质甘冽,胜过原先许多,拿来烹茶也可用的。
而公人们都是可以喝上好水,对章越都是十分感激。别看这些都是小小福利,但令公人们对你的评价高上一档次。
陈荐看三个月来章越详定的礼仪文字写得都是妥当,崇奉祠祭,于细务皆事先规划详定,各衙门公文转移也是十分得体,于是举章越为礼院的主押人。
主押人平日负责省定司里发出的任何文字,每个月可额外从衙门里支取三千钱。
成为主押人还有一个好处,在礼院任职满三年如果没有重大过错,可向御史台考试书札。
考试通过可补为正职,也就是说同知院事,可以改为知院事。若不愿在礼院当差,也可转为其他平级衙司正职。
作为主押人,可省却一年功夫。
无论如何在礼院当差三月,章越得到了上下一致好评。
五月时正出了这样的事。
大宗正司言,右卫大将军、岳州团练使赵宗实再度向天子缴还泰州防御使之职,此事由知宗正事向天子敕告。
天下下诏不许。
储位之事,再度成为朝官议事的焦点。
此刻在濮王府里,程郎中正给赵宗实与郡君高滔滔分别诊脉。
程郎中诊断后道:“郡君的病情无妨,不过是小感风寒而已,至于团练也已好了许多,无非是平日思虑过重,若是节劳安神,病情自可慢慢好转。”
赵宗实听了很高兴道:“有劳程郎中了,之前你给小儿送的三字诗字帖,小儿极是喜欢,还未与你道谢呢。”
程郎中道:“小人蒙团练,郡君大恩大德,字帖不过是举手之劳,何足道哉。”
高滔滔道:“程郎中有一事要相烦于你,小儿极喜欢书道,也曾拜过几个先生,但却迟迟不能入门。”
“这写三字经的章状元不仅文章好,书道亦可称登峰造极,连官家也是御口称赞,你看是否有门路,让他指点小儿的书法?”
赵宗实听高滔滔这么说不由道:“章状元身为朝廷官员怎会轻易与我们宗室结交,你想也不要想。”
高滔滔道:“我知道,只是我看吾儿甚喜书法,难得这章状元又在京中。你说章状元不过十八岁,这般年纪竟写得一手好字,若让他教一教吾儿,那该多好。”
赵宗实摇头道:“不妥,不妥。”
赵宗实知道高滔滔的意思,官家与皇后都是极喜书法之人。
赵宗实高滔滔自幼在皇后膝下时,都曾苦练过书法。如今高滔滔让长子仲针学书法,自也是为了博得曹皇后的喜欢,迂回增加自己立储的可能。
不过赵宗实认为,章越这样官员肯定爱惜羽毛不会答允请求的。
可程郎中却记在心底。
这日程郎中回家收拾了一番,备了厚礼即到了章越家。
章越当初买房子欠了程郎中的人情,今日见他来访,又携带厚礼,即猜到此人十有八九有事相求。
章越等着程郎中开口说话,果不其然程郎中聊了会天气与章越道:“吾老友有一子极崇拜状元公的书法,想要拜入状元公门下不知可否?”
果真不出意料,章越笑道:“郎中今日就是为此而来?”
程郎中道:“正是如此,我来前打听过,数年前有人拜在蔡君谟门下学书法,一年奉钱五百贯,但此人是我老友之子,我欠了他一桩天大的人情,只要状元公肯收他为徒,我愿出一千贯。”
章越听了心道,可以啊。
章越笑呵呵地道:“程郎中客气了。不知是如何人家的学生?”
程郎中道:“就是商贾家的子弟。”
章越疑道:“商贾家的子弟,为何肯花这般大代价学书道?”
程郎中道:“不是他出钱,而是老夫出钱。在他的面前状元公只说与他有缘,分文不取便是。”
三百六十四章 先生
程郎中以为这一千贯的钱财已经打动了对方。
但见章越却笑了笑道:“一千贯确实不菲,但是程郎中的一番好意,我怕是…”
程郎中探直了身子问道:“状元公有何顾虑?”
章越笑了笑。
程郎中想了想道:“状元公,莫非嫌弃商贾子弟。状元公实不相瞒,商人子弟之中已有良田美玉,他对你是仰慕已久,曾言状元公的中有篆籀气的,颜公以下唯有推尊师伯益先生与状元公。”
章越喜欢别人夸奖自己老师章友直胜过夸奖于自己。而且程郎中中说来对方也不是不识货之人。
见章越还未答允,程郎中心道,为官之人就是瞻前顾后,要想打动对方不易。
于是他拿出了字帖奉上道:“状元公你先过过目。”
章越接过字看了两眼称许道:“此子字颇有格度,想必师从过不少名家吧。”
程郎中哈哈一笑道:“状元公高见,若是一张白纸也不敢请你指教,就是期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章越知这少年已有功底,那么自己指点一番也不费什么功夫于是道:“那就先带到这看一看,教不教再说。一千贯则免了,当初承程郎中五百贯钱的情,我一直记在心底。”
程郎中闻言又惊又喜道:“这怎么好意思,状元公切莫与我客气。”
“不是客气,若程郎中推辞,我也是真的爱莫能助了。”
程郎中正色道:“既是如此,那在下也不客套,就谢过状元公!”
顿了顿程郎中又道:“是了状元公,这少年喜旁人奉承,你到时还请美言几句,老朽感激不尽。”
章越答允了,程郎中走后,十七娘正好入内问道:“官人,这是何人?今日可谓奉上了厚礼,这般必有所求吧。”
章越道:“就是原先的房东。”
十七娘道:“就是程郎中,那是京城有名的郎中,给不少达官贵人看过病。他来求你办什么事?”
章越当即拿了帖子给十七娘道:“请我收了此人为徒,我看字写的有格局法度,心想也不费什么功夫,并答允出一千贯拜师之费,还不允我告诉那拜师之人。”
“一千贯?”十七娘诧道,“蔡计相怕是亲自教人写字也不用了这么多吧。”
章越道:“是啊,故而我给推了分文不取收这学生,也算了却一桩欠下的人情。”
十七娘欣然地道:“官人,正是如此,钱财易得,人情难还。”
章越听得十七娘发自内心的赞叹,心底也是高兴,什么叫好老婆,三观一致最好。
章越道:“为官之初,万万慎重,与人钱财来往之上,这是蔡师兄的前车之鉴。”
什么钱可以收什么钱不可以收需分清楚。
在礼院时章越给人起草文书,也收不菲的润笔银。
但这是宋朝常例,比如给天子起草诏书的两制,写完一封诏书,连官家都要给一笔润笔银,似不给生怕不给皇帝写好诏书一般。
这规矩一直到元丰改制后皇帝才不给这钱。
十七娘听章越不取分文很高兴
,取了字看了后道:“确实格法自名家,也下了不少功夫。”
章越道:“对,否则我也看不上,这个年纪算是难得了。”
十七娘笑道:“官人答允了也好,这程郎中是汴京城有名的医生,结交了日后寻医问药也是方便。”
章越道:“娘子所言极是。”
“不过官人,明日收学生我躲在屏风后看一看可否?”十七娘问道。
章越听说梅尧臣的妻子谢氏的故事。每当梅尧臣与官员谈话时,其妻就在屏风后窃听,事后与梅尧臣评论人物,剖析事情无有不中的。
但不对啊,怎么感觉自己朝蔡卞又近了一步。
两日后。
程郎中带着一位少年到堂上见章越。
程郎中登阶后,但见少年依旧恭立在堂外,章越见此微微点了点头。
但见少年恭恭敬敬在门外行礼,章越仔细打量起这少年。
确实是个普普通通的富贵人家子弟,没什么特别之处。
程郎中道:“状元公,这位公子姓周,名为仲鍼,乃家住内城宣平坊的周大善人之子,这是家状。”
章越听说过这周大善人名声,听闻此人很是乐善好施,又见了家状后点了点头道:“写几个字看看。”
这名少年称是,当即提笔写了人之初,性本善几个字。
少年双手奉上道:“状元公请过目。”
章越看后眼睛一眯道:“你读过三字诗?”
少年道:“在下九岁时发蒙即读过了。”
章越微微讶异,但见程郎中在旁陪着笑脸。
他没有细究道:“今日本是从于程郎中盛情,但见你书法也算下了不少的苦功,可知汝之好学,学书法,作学问没有勤与恒字不可,但也要有天分,汝甚好,天赋和功底皆有,今日便分文不取收了你这学生。”
程郎中千叮咛万嘱咐要自己多称赞这少年几句,章越索性就将这人情给作足了。
程郎中闻言喜道:“实不知怎么称谢才是。”
少年亦露出喜色并略有所思,久闻状元郎是位有德君子,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这少年当即纳头便拜口称:“学生拜见老师。”
章越正要答允,却见屏风侧十七娘朝自己摆了摆手。
章越想到这里,忙扶起周大郎君道:“老师二字太重,称先生便是了,不必拘束于常理,也不必执什么弟子礼,我不兴这套以师为父之礼。”
见程郎中与少年都露出惊讶的神情,章越则笑了笑道:“不用担心,我一样会倾囊所授,见周郎君气宇不凡,亦不敢以师长自称。”
十七娘肯定是察觉对方有异,不肯让自己与对方定下师生名分。那么如何推去这名分,又不得罪人,是一个很难办到的事。
故而章越就在言语上捧一捧,不动声色地推掉。
但这少年和程郎中惊慌失色,还以为章越认出了少年的身份。
不过仔细一辨,却觉得并非如此。章越若真知道,怕是见也不会见对方。
这少年内心隐隐的十分受用。而程郎中亦频频目视这少年,不敢自称为师长,心道状元公都不敢轻易收仲鍼为弟子,莫非是真龙自有其格。
程郎中想到这里不由心底一凛,听闻大儒可以望气而知人,必是状元公见仲鍼有真龙之气,故而不敢纳真龙为徒啊。
程郎中当即对少年道:“那就拜见先生吧!”
章越见程郎中对少年一副商量的口吻,心道这也未免太恭敬了。
少年当即道:“是,学生见过先生。”
先生也有老师之意,不过更泛。比如婚礼上负责赞礼的可称人先生,私塾里一对多教学的也称先生。
带个师字更为尊重。除了授业解惑,最重要的还是传道。
章越收下了这学生言道:“我尝与人道百之九十九的努力与百之一的天赋,但无天赋努力亦是竹篮打水。”
“说到底还是明体达用之道。一个字最后写得好不好,还要看此人的眼光格局见识愿景事功。”
少年闻言心想,状元公说得是字,何尝说得不是做人的道理。
他不由惊喜地道:“学生明白了,多谢先生赐教。”
程郎中很是高兴带着少年离去了。
这时十七娘方从屏风侧后步出。
章越道:“娘子这少年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十七娘心底别有计较。他得知程郎中引荐弟子拜入章越门下不由留意。她查得程郎中与周大善人来往并不多,但与濮王府却极亲近。
更要紧是她打听至,当初章越送给程郎中的三字诗,如今在濮王府的十三团练案上。这是她从吴大娘子那转述,一名宗室曾提及此事。
最后就是仲鍼二字,正是濮王度十三团练长子的名讳。
天下怎么可能有这般巧合的事,何况十七娘从年纪形貌上确认正是对方。
对方为何隐瞒身份,拜章越为师,肯定是担心若是宗室身份暴露,双方不能来往。
但十七娘清楚对方的身份何止只是宗室。
要知道如今宗室之中,濮王府的十三团练最有可能继承大统。此事朝臣们是心知肚明,奈何官家还是不甘心罢了。
而若是十三团练登基,那么身为嫡长子的赵仲鍼即可能就是储君。
至于为何不让章越与他确认师徒关系。主要是担心有所牵连,朝臣涉及立储大事,可是大忌。但是对方登门拜师,你将对方拒之门外,一旦十三团练登基了,此事日后更是祸患无边。
故而是答应答应不得,推脱也推脱不得,章越如今这处置恰到好处。
十七娘也不想说破,说破了日后二人就微妙了,这样知与不知之间最好。
于是十七娘道:“我看这周大郎君气度不凡,非池中之物,官人你需多留意,平日教些书道好了,但话不要说得太深。”
章越闻言问道:“娘子似有些话没与自己交代清楚?”
十七娘笑道:“官人,我有何地方没与你吐实?”
章越看了十七娘妩媚的眼波道:“算了,我也不问了。”
“哦?那官人如何打算?”
章越略想了想道:“素来听娘子话的官人,运气一般不会太差。”
三百六十五章 惩罚
这日,章越公退还家正要用饭,正好章丘从国子监放学并一脸怒气冲冲地入内。
章越见章丘入门也不与自己打招呼道:“溪儿,马上就要乡试,准备得如何?”
章丘听了折返回头道:“三叔,我有用心于功课上。”
“用心?”章越问道。
十七娘正让下人上菜,见章丘这般笑道:“溪儿,我今日备了你最爱吃的春笋,焖肉面,咱们坐下与你三叔慢慢聊。”
章丘坐下后,章越道:“乡试最为紧要之时,切莫自持才高而分心。”
章丘闻言顿了顿,这才道:“三叔,郭师伯在广文馆被欺辱了。”
章越问道:“哦?”
章丘道:“这些人先前会试时,就使手段令郭师兄误期,以至于最后落榜,如今这些人与郭师伯并赴广文馆试时,又欲使手段令郭师兄不能国子监乡试。”
十七娘吃惊地看了一眼,她当然明白郭师兄在章越心底的分量。
章越此刻想起了这件事,向章丘道:“那你为何不与我分说?自顾作恼为何?”
章丘急道:“三叔,我不是自顾作恼,我国子监里自识得几个奢遮人物,如今我与他们约了,准备带人为郭师兄报仇,此事自不敢惊扰三叔。”
章越看了章丘一眼道:“你在国子监不好好用功,但却着实结交起遮奢人物来,哥哥嫂嫂知道么?”
章丘急道:“三叔,人都欺负到头上来了,还自顾用心功课,当初你息事宁人不敢为郭师兄报仇,如今我可不会忍气吞声,大不了拼着前程不要与这干人拼了。”
章越听了章丘这一番话,心底倒是暗暗称许。
这也是他当初读书与章丘不同了。
他为了能出人头地,什么都可以忍,但章丘则不以此为第一要务。
“那些欺辱郭师兄的人叫什么名字?”章越问道。
章丘道:“一个叫陆秉是颍州人士,还有一人叫郭盛……是”
章越道:“是南京人士对不对?”
章丘道:“不错,三叔你也晓得。”
章越道:“还有一人叫贺麻是不是。”
章丘点了点头道:“三叔,你早打听清楚他们底细了,对不对?”
章越道:“去年郭师兄遇事时,就打听清楚,这三人平日在南京国子监时即多欺辱郭师兄,这叫陆秉的最坏,常借郭师兄的钱去,却迟迟不还,令郭师兄在南监读书时常有上顿没下顿。”
“这叫郭盛的,平日里常使唤郭师兄,让他办这个办那个,就欺负郭师兄是家境贫寒,在国子监里没有帮着说话。”
“最后这贺麻,其父是武资转文资之官员,他仗着有几分勇力,却在国子监里横行。平日里郭盛,陆秉都奉承着这贺麻,因贺麻也是经生,平日妒忌郭师兄才学,故意在临考那日令郭师兄迟到。”
章丘听了也是生气,十七娘道:“竟有这样的人。”
章越点点头道:“其余二人好办,但这贺麻却不好处置,些许处置也罢了,解一时之气不难,更怕日后留下后患与我不利。我这一年来已让人多次前往南京,刺探贺麻平日不法之事,如今正好有了些许眉目。”
章丘听了终于服气,但同时心道,三叔平日不动声色,但却谋定后动,我倒是太莽直了些许。
这日广文馆外一间酒肆上。
贺麻,陆秉,郭盛正与十几个同窗在喝酒。
陆秉给贺麻斟酒道:“那姓郭的居然还不死心,居还找人为他出头,不知那姓章名丘的是什么来路?”
贺麻一条腿翘在长凳上言道:“不管什么来路,我要整的人,谁保不住,至于郭林居然敢请救兵,那么我就要让他比原先惨十倍。”
陆秉笑道:“是啊,郭林不仅找人,此番广文馆试居然也在准备,这样的人也想一朝飞上枝头当凤凰,他日也是咱们的后患啊。”
郭盛道:“要一举绝了他的心才是,以后再慢慢收拾,我有一计,咱们买通不了考官,但买通几个考吏导师可以,只要在郭林的卷子显眼处留下几点墨汁,治他一个暗记私通考官之罪,让他一辈子科举无望。”
正说话间,但见外头站着一群的军汉,手里都拿着一根水火棒。
领头之人笑了笑走进了酒肆,扫视过众人一眼,手指着一人道:“你就是贺麻?”
贺麻人如其名麻子脸,他起身道:“有何贵干?”
领头之人对左右道:“除了这个贺麻,还有这个陆秉,这个郭盛一并都拎出来。”
当即一群军汉闯入酒肆之中,将三人拖出。其余同窗们见军汉们凶神恶煞,也不敢多问,只能站在一旁道:“你们不要多事啊,你可知他们是谁?”
还有一个机灵些许的,跑去报信了。
但这些军汉于这些恐吓是充耳不闻,领头的人道:“将这三人的裤子都拔下来。”
说完贺麻三人的裤子都被人当街拔下。贺麻大骂道:“你竟敢拨老子的裤子,你可知我爹是何人?”
对方冷笑道:“别说你不是衙内,就算是真衙内打了又有何妨?”
“拨去裤子,当街打给我打。”
说完几名军汉将这三人剥去裤子,然后先给了几个耳光,贺麻被甩得满口是血,冷笑道:“打得好!”
“硬气!”领头之人赞道,“将此人倒吊起来!”
说罢,几名军汉拿着绳子捆了贺麻的脚脖子,将对方倒吊的在酒肆的两丈高的望子上,但见汴京路过的百姓见这一幕,无不指指点点。
“撒手!”领头之人高喝一声。
但见两名军汉,贺麻整个人头下脚上的从望子上栽下,整个人头砸往地上。
贺麻极速掉落后,在鼻尖只距地半尺后被拉住,整个人走了这一遭,顿时命去了半条。
“再来一次!”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贺麻求饶,心底却是屈辱万分。
正当这时一群开封府衙役听闻这里要出人命赶来见此一幕纷纷道:“你们这是作什么?不怕犯王法么?”
不过开封府的衙役见对方凶悍也不敢逞强。
原先领头之人当即上前道:“老子奉京西提刑韩宗师韩大人之命来此捉拿要犯归案,谁敢阻扰!”
三百六十六章 开封府实在暗无天日
开封府的衙役本欲替这些苦主声张,在汴京街头如此闹事,被人扒光裤子吊在酒肆的望子上,如此嚣张行径岂有轻易揭过的道理,简直视汴京法纪如无物。
被打之人的同窗也是顾同学交情极力陈词,一名自称是南京国子监学谕的士子之前不吭一声,如今也出面要求衙役主持公道,并且他亮出了身份。
学谕道:“几位端公,我与东京八十万禁军的林教头是姻亲,同时与使臣房的陈观察也是相熟,这等军汉当街殴打秀才之事,可谓辱没读书人,令斯文扫地,岂是太祖太宗厚待读书人之意。”
“若不解决此事,我会向开封府递状纸,若不行,便去登闻鼓院告御状。”
几位衙役心底掂量,八十万禁军教头在东京里不值一提,至于缉捕使臣陈观察倒有些来头,但这士子说得相熟,恐怕也熟得有限。但这学谕说要告御状,倒是有些麻烦。
一位衙役道:“几位秀才休要以言语激俺,皇城脚下抬不过一个理字,谁敢一手遮天?”
衙役说完,但听京西提刑韩宗师相公门下,本也没多想。
一个衙役本无脑地地道:“提刑司衙门虽大,但京东地界的事的也轮不到……”
此人刚开了个口,一名衙役连忙拦下道:“京西提刑韩相公也是你招惹得?那可是……”
众衙役都是想到,韩宗师是谁?那可是真正的衙内,天下两韩一吕任何一家,即便是官员都惹不起,何况是他们这些人。
一名衙役道:“原来是京西提刑的逃犯,那么咱们管不着,走了走了。”
几名衙役闻言散去,被打三人的同窗见此一幕,连忙上前拉着拦着,但这些衙役却不闻不顾的走了。
这群军汉领头之人冷笑道:“怎么还要管闲事么?竟敢叫人,给老子打!”
几名军汉押着贺麻又是打起了耳光。
陆秉满口是血地讨饶道:“几位端公,不知如何得罪了你们,就是死也让我们作个明白鬼。”
领头之人冷笑道:“也好,只怪你们招惹了不该招惹之人?”
“是谁?”
“你们南监有个郭秀才么?”
三人一听本以为招惹了什么大人物,待听到是郭林时,都是作色。
这个如蝼蚁般的人,平日在国子监时,他们不是想要欺负就欺负了?如今竟爬到他们头上了?
“好啊,姓郭那个杂碎,老子日后定不放过他。”贺麻骂道。
贺麻说完又一个耳光抽了过去了。
“别打别打,爷爷错了。”
又是一个耳光抽过去。
“别打,是孙子错了。”
见贺麻脸被打得如同猪头般,几名同窗仍仗着同窗义气不肯走,至于旁人早就打着脚底抹油的心思。
那学谕色厉内荏地道:“尔等要如何?姓郭的也是我们南京国子监的同窗,就算有什么瓜葛,也有学规,斋正管着,你们这般越俎代庖到底是何意?”
领头之人骂道:“放屁,学规,斋正没管过么?你们没见这三人倒是变本加厉,以为老实人没人撑腰么?屡次三番欺负他,如今还要毁人功名?”
学谕自是知道,当初郭林被欺负太过,也曾找过学正求助,不过学正口头说了贺麻几句,结果贺麻记恨在心对郭林打击报复。
似学正,学谕这些人他们最清楚谁可以惹得,谁不能惹得,一边是有权有势的贺麻,一边是什么背景都没有的郭林,谁肯真正说句公道话,都在暗中拉偏架。
学谕道:“此事闹大也不好,这里是天子脚下,你们不可目无法纪,到时候也有人主持公道,缉捕使臣陈观察便嫉恶如仇……”
正说话间,但闻一人言道:“是何人当街之上称呼何观察?”
但见一群人走来,却都是使臣房的巡军,为首之人甚至傲慢地打量四周。
学谕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连忙上前道:“在下是陈观察妻堂弟,上一次还曾过府吃酒,请几位为我们主持公道啊!”
对方不置可否道:“什么事我替你问问?”
此人对提刑司领头的人道:“京西提刑司怎么到京东地界抓人了?”
对方道:“原来是何观察的人,你可知金梁桥的吴大郎君?”
提刑司的人精神一振,这吴大郎君听闻叫吴安诗。没有这吴大郎君扶持,何观察不到不了缉捕使臣这位置。
“这位端公识得吴大郎君?”
对方言道:“不识得,但咱们家韩相公倒是识得。”
对方一打听当然知道吴安诗与韩宗师那可是姻亲啊,当即笑道:“原来是自家人,险些大水冲了龙王庙。”
“不敢,但这贺麻犯了咱家相公的忌讳。”
“好说,好说,你们提刑司办事,咱们使臣房的绝不问便是。”
使臣房的人走到贺麻身边时。贺麻哀求道:“救救我们,几位定有厚谢。”
“呸!”
一口吐沫吐到了贺麻脸上。
“你们几个贼厮鸟,今日落在提刑司手里算你们运道,要落在老子手里,定扒一层皮来。”
说完对方招呼众人一并走了。
提刑司的人见差不多了,于是道:“将这些人解了一并带回衙门治罪。”
学谕听了吓了一跳,他本以为只是打一顿了事,没料到还要要问刑治罪!
对方道:“你们不可如此,就算他们真的犯事,也当由有司问罪,京西提刑司怎么能到处拿人?”
领头之人蛮横地道:“拿人?莫说这汴京城在拿人,便是辽国,西夏的犯人,若咱们韩相公要拿他治罪,咱们也一并拿来。”
几人听了心道,此事还有这等道理?
京西提刑司绕过治下地方,竟公然到这汴京城下拿人?这眼底还有王法么?世上还有公道可言么?
见贺麻被人用锁链套着拿去,学谕等人都是慌了。
一人问道:“怎么办?”
另一人道:“此事只有禀告贺兄的尊长了,让他们去开封府递状纸。”
一人道:“贺家虽如今刚转为文资,但根基尚浅,哪能撼动韩家。再说你还以为如今是包龙图坐镇开封府么?递了状纸怕是不管用!”
“好歹也要试一试。”
次日他们知会了贺家。
贺家原来是西南武官,因攀上了张贵妃一跃转为了文资。但张贵妃逝去后,朝堂上已无人给他们撑腰。
如今贺家在京城没什么人脉,唯独有些钱财而已。
贺家使钱疏通了门路,想要开封府递出面,但开封府听闻是此事牵涉到京西提刑司的韩宗师时,不予受理此案。
韩宗师之父韩降那可是前任御史中丞与开封府尹平起平坐的人,更不用说韩家的权势,即便开封府尹也不想得罪韩家。
贺家上下不由胆寒,本觉得开封府应会有人主持公道,但连对方也不敢受理此案。一个郭林,一个来自闽地的寒生怎可能有这么大的本事,能请动韩家为他出头?
但没办法,贺麻还得救。
贺麻此人虽平日在南监横行霸道,但着实会收买人心,贺家撒出钱财让几名贺麻的同窗去敲登闻鼓去告状。
贺家不出面,也是担心扯破了脸,几名监生毕竟是读书人,衙门不敢轻易为难。这些人收了贺家的钱财去登闻鼓院敲起了登闻鼓。
登闻鼓前,鼓吏收了几人的状纸,然后递给了判登闻鼓院事的官员。
这名官员看状纸后,又看了几个学生,宋朝读书人尊贵,他们又是监生故见官只是长揖不拜。
这名官员淡淡地道:“知道了,你们回去便是,等候消息。”
几位学生一愣,一人大着胆子问道:“敢问何时有消息?”
官员冷着脸道:“本官说知道了,便是知道了,什么时候消息也是你们问得?”
一名学生正欲说话,却被一旁鼓吏道:“咱们家判院让尔等走,尔等莫要在此不识抬举。”
几名监生正欲多言,官员却拂袖而去,登闻鼓院立即一通乱棒将这些人打了出去。
衙门就是这般,解决不了问题,但解决提问题的人还挺容易。
这些人被打出登闻鼓院,一人怒道:“何谓官官相护,我如今算是知道了,整个开封府官衙都是这般沆瀣一气!”
另一人道:“登闻鼓院不行,咱们去登闻检院,我就不信,好好的开封府真的暗无天日不成?”
“正是。”几人叫好。
话音刚落,一群泼皮破落户迎面而来,与他们拉扯着,非说以往吃酒时有过节,不由分说打了一顿。
一半人打了退堂鼓,一半人鼻青脸肿仍至登闻检院告状,但凡登闻鼓院不收的状纸,登闻检院可以审理,并独自上报官家。
如今判登闻检院的正是知太常礼院的陈荐。
陈荐对几人递来的状纸,很是认真地看了一遍,亲口答允替他们出头主持公道,还好言安抚一番,这几名学生大喜以为遇到了真正不阿权贵的青天,当即满怀期望地离去了。
哪知这些人一走,陈荐转手就将随从道:“一会将此信送至礼院给章知院,就说此事官替他料理了。”
随从称是。
陈荐继续拿起书浏览。
本期待登闻检院有所主张的贺家也是希望落了空。这些衙门也不是不办,只是寻个借口拖着。
贺麻他们三人被京西提刑司拿去半个月,如今生死不知,到了衙门一问就说贺麻这三人案子正在审,问多了提刑司不耐烦一顿棍棒打出去。
当初为贺家跑腿的人深深觉得开封府实在是暗无天日。
三百六十七章 路线
贺家通过多番打听,费劲气力才打听到,原来为郭林声张的人就是状元公章越。他们终于明白,原来这一回踢到铁板上了。
贺麻之父亲自上门携厚礼寻章越为其子赔罪,等了足足三日,仍被拒之门外!
贺麻又寻了一位章越在国子监的同窗上门说项。
此人与章越有些交情,故而章越抹不开面子也见了。
同窗言道:“贺老爷子说不知这位郭秀才是状元公的同窗,实在是多有得罪。”
“如今贺家郎君他下了牢狱,知道自己错了,还请状元公高抬贵手,劳了他这一次吧。”
章越道:“此事在京西提刑司处置,你让贺老爷子去问韩提刑好了,莫来问我才是。”
同窗再三道:“状元公,还请手下留情啊。”
章越道:“衡之,你我当初在太学交情不错,我素知你是实诚人,但郭师兄也是实诚人。”
“当初他被贺麻等人欺凌时,又有谁来替他说情?甚至连出头的机会都不给他。若不是我与郭师兄相熟,又有何人为他主持公道?”
同窗忙道:“状元公,如今贺家已得了报应,也就罢手了吧。”
章越道:“当他仗势欺人的时候,就要想到有一天比他权势更大的人来欺他时又如何,如今与我讲道理,当初为何不言道理?”
“平日仗势欺人,他日被人欺时,就知道什么叫走投无路了?我如今也是让贺老爷子知道被仗势欺人的滋味。”
同窗满脸苦涩,确实贺家为了申冤在汴京是走遍了门路,无人敢为他伸张。
如今他们也尝到了被人仗势欺人的滋味。
一个从武资转为的文官,没有得力的同年,官场上的人脉,如何与势力庞大的韩家,以及状元公抗衡?官场上的人闭着眼睛都知道,谁可以得罪,谁不能得罪。
同窗道:“状元公,贺老爷子可以补偿郭师兄,无论什么条件都可答允,只求放贺郎君一条生路。”
章越道:“那就转告贺老爷子,要我放贺麻一条生路也可,他必须主动辞去功名,此生不得涉足科场。”
同窗惊喜道:“当然此事我一定转告贺老爷子。”
“还有。”
章越道:“你们贺家令我师兄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如何补偿需好好想,若一日不能令师兄满意,便一日不可放人。”
“敢问如何满意?”
章越道:“我也不知道如何满意,但郭师兄只要道半个不字,就双手奉上,到他满意为止。”
同窗闻言满头是汗,唯唯诺诺而去。
章越走到同窗身边道:“衡之兄,还是将心比心,我不仅为郭师兄出头,若你他日也遭此等事,我也不会坐视不理。”
同窗闻言称谢离去。
过了数日,贺家赔偿郭林值一千余贯的田庄钱财。
对贺家而言拿出这么多的财力绝对不易。
郭林当场是惊得说不出话来,若非唐九在旁说话,郭林搞不好是要算了的。
最后贺麻陆秉三人都被南监革出功名,终身不得涉入科场。
此事到此画上句号。
这日,郭林与章丘同至章越家中。
郭林道:“度之,这钱我拿得心底始终觉得不妥当,再说这贺麻家中可是有人作官,如今为我的事累得你得罪同僚。”
章越笑道:“师兄,话不可以这么说,做官就不能怕得罪人。不招摇不惹事,那是碌碌无为的做法。”
“要为官,你即便再息事宁人,事事谨慎,却也会树敌。这就好似因果逃不了的。”
“不过当官树敌多,反过来朋友也多,朋友有事不敢站出来,当什么官,以后只会被人看不起,渐渐踩下去。”
章丘一脸惭愧道:“三叔,我还错怪你呢。”
郭林道:“阿溪,你不可这么说,度之为了我还请了韩家帮忙,这得多大的人情。”
章越笑了笑,踩一个转文资的武官倒也是不难,但他反而通过此事与韩宗师走得更近了。
当初章越为郭师兄的事找韩宗师帮忙时,对方却一脸责怪。
韩宗师当时的原话是,度之,帮什么忙?话怎有这般说的道理。当初要不是你帮我父亲处置了蕃将之事,如今我爹又岂能重获官家信任出知成都?
故而勿要提什么帮忙的事,你的事就是我韩某的事,你的朋友就是我韩某的朋友。若你不来寻我,我还道你究竟有无将我们韩家放在眼底。
韩宗师这番话衙内之气满满,但正是有了他这句话,章越便可以放心地使唤他了。
你帮我这不是人情,我帮你也不是人情,你帮我了,我帮你了这才是人情。
章越是有意通过郭林这件事来求韩宗师帮忙,来加深自己与韩家的羁绊。
否则单纯的报复,哪要如此大费周章。
经此一事,章越与韩宗师倒是拉进了关系。韩绛那边章越有些够不上,但自家岳父倒是够得上。
原先章越以为自己若要变法事功,就一定要找王安石,故而不惜气力结交,但行事太过功利了反没给王安石瞧上。
不过如今发现自己竟可以绕过王安石,通过韩绛来在日后的熙宁变法中位列一席之地,心中的高兴实在难以言喻。这反复都印证了那句话,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要知道韩绛可是提引了王安石和蔡确,是新党真正的大佬。
当然郭林,章丘的思维,还存在于找人帮忙不好,容易欠人情。
章越也没解释什么,反而对郭林道:“师兄,这些钱财你安心收着,先在京师里安下家来,这有恒产者有恒心,你有了恒产心有了安顿,这次乡试就更有把握了。”
郭林一直担心贺麻他们三人找自己麻烦,如今压力一去自己也是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章越笑着对郭林道:“早日入仕,官场上多一个朋友就是多一份臂助。”
郭林道:“师弟,我想过了,若我为官还是替百姓作一番事,官场上的倾轧我怕应付不来。”
章丘道:“可是师伯若官场上的情愿都应付不了,又何谈为百姓做事呢?”
郭林一愕道:“是呀,若如此我又作什么官?”
章越知郭林是宅心仁厚的人于是道:“官场也并非处处倾轧,何况近年来明经出身的官员多去国子监任教职,若是如此师兄就不必担心官场上的倾轧了。”
三百六十八章 崇政殿说书
崇政殿后殿。
四面垂帘都被放下,尽管是炎炎夏日,但御殿仍是密不透风。
官家坐在御殿中央,穿着夹衣,旁边只有一名小侍在旁,也不挥扇,只是垂首立在一旁。
民间传闻官家是赤脚大仙转世,任何时候只穿夹衣,却冬不用火炉取暖,夏不用挥扇,盖禀天地中和之气故也。
因此随侍之人也吃了苦头,不能挥扇烤火。
其实官家身子不好,自至和三年后当殿晕厥,大病一场后便每况愈下。
到了嘉佑七年三月如今临朝,官家对朝政似更懒得插手,尽数交给两府处置,平日朝会都是以端拱渊默之状示人。
今日早朝后,官家与后殿听大臣奏事。
见过中书,枢密,三司三班后,官家缄默如故,奏事时最多只是道一个可字,今日本要再见两班,但官家却道免了,最后只余下几位挂着经筵名头的大臣留身奏事。
一般到这时候,官家才会与亲信大臣们说几句话。欧阳修给官家奉书后退下,与韩琦,王珪一并侍班。
官家道:“朕用了二十日的功夫,将礼院新修的太常因礼革门下有礼房,礼院名义上隶属太常寺,但实际上却听中书之意,此事中书,太常办差皆是有功。”
韩琦道:“礼仪事务一贯繁密,太常礼院预其职判,这修撰太常因礼革,不过是分内之事。”
官家道:“虽是分内之事,但此番不同寻常,以往昔日礼院议章献太后之礼,还有福康公主的册立及温和皇后之事,都不合朕的心意,但这一次撰书却甚是合意,不仅详略得当,兼得轻重之体。”
韩琦,欧阳修知道官家说得是礼院的三件事。
一件事章献太后垂帘听政十年,此事堪比牝鸡司晨,如何让太后仪临于官家之上,又符合于仪制,太常礼院很认真进行了一番擦屁股的工作。
还有一件事公主册立,此事关于福康公主,也就是官家的长公主进封为兖国公主。
宋朝公主进封只有册封文书,没有册命之仪,但因为福康公主是官家最喜欢的女儿,所以官家一定要行册封之仪。
但这件事太祖太宗真宗三朝都没有旧例,如何创造一套符合公主册封的礼仪,礼院的官员生怕背锅,于是推搪来推搪去。
还有一件事就是温成皇后立庙,温成皇后即是张贵妃,给贵妃立庙这也是违反礼制,当初大臣们对于官家独宠于张贵妃很有意见,又见官家还要给张贵妃立庙,礼院的官员办事不利索,又令官家非常的不满。
但在这太常因革礼的书中,删去了章献太后的僭越之礼,不过仍记载了几项嘉礼,以体现官家对章献太后的孝道,此事办得十分得体,令官家十分满意。
同时在福康公主册封及温成皇后立庙的事上,礼书上为官家这两件事进行了记载,没有删去了仪制,只是在仪注上注明此非经制,给官家在这件事上留下了颜面。
这一次太常因革礼的修撰,不仅令官家十分满意,而且仔细读之仪注因革更是考据详实,这一点更是令天子读得爱不释手。
他日渐感到自己不久于人世,故而对礼书这样留给后人参看的书籍特别用心,生怕背负上骂名。
在韩琦,欧阳修主导下的太常因革礼修撰得到了官家的好评。
眼见官家心情很好,欧阳修道:“修撰太常因革礼此书,臣是交给太常同知院事吕夏卿,章越二人主之,文安县主簿苏洵,项城县令姚辟二人辅之。”
官家道:“参政知人也。吕夏卿修新唐书可知其学识渊博,苏洵之前,朕要他试舍人院,他却以老病不肯应诏,朕还以为他怕不如他两个儿子,如今看来未必是雏凤清于老声。”
“至于章越……参政更是擅用,朕看此事他出力最大。”
欧阳修道:“朝野皆称,本朝嘉佑之后最是得人,官庶常举十数人,但无论如何举,必有苏轼,苏洵,章越等在其中。”
官家欣然道:“修书有功,韩相公看如何赏赐才是?中书拟一拟。”
韩琦奏道:“太常因革礼共百卷,如今不过进二十卷尚不足封赏,若陛下真要赏赐不如等百卷修完。”
官家闻言悠然道:“百卷修完,朕看不看得到了。”
韩琦,欧阳修,王珪忙道:“陛下春秋正盛,勿言于此。”
官家淡淡地笑道:“无妨,朕不过随口一提,朕于嘉佑之间极力取士,视科举为重典,意在留可用宰相,造福后世子孙。”
“这几人都是可用之才,中书记一记,日后政事堂叙职时当大用。”
“至于章越朕觉得此人入礼院不过数月,即有如此建树,实在难得,朕想赐他一个经筵官,中书与学士院以为如何?”
韩琦三人都是吃了一惊。
官家欲朝拔章越已不是一次两次,难道他意属留给后世子孙用之的宰相就是章越不成?
若说崇文馆是天子近臣,那么经筵官更是近臣中的近臣了。
不过章越还是资历太浅了,韩琦不好拒绝,因为他刚才已是拒绝过一次官家对吕夏卿他们的封赏了,如果再拒绝一次就有些不给官家留面子了。
故而他目视欧阳修,欧阳修道:“章越起为状元,又入制科三等,再入馆职,如今又赐经筵官未免太速。”
韩琦看了欧阳修一眼心道,有你这么‘反对’的么?这分明是为章越说话。
官家笑道:“经筵官并非实职,不过是能常常入殿侍驾罢了,王学士你看当赐章越何职?”
王珪知天子心意已决心想,祖宗制度,选拔人才先任之馆职试之,若堪用,再为经筵官察之,天子这是要让章越侍驾,就是要进一步考察的用意。
王珪是章越的座主,二人明面上不往来,但私下也有往来。
王珪考虑到韩琦,欧阳修的意思道:“臣以为如欧阳参政所言章越如今官小位卑,若骤提为侍从,侍讲于众心不服,不如让他为崇政殿说书,如此可以负众。”
官家听了点头道:“甚好,就拟崇政殿说书。”
韩琦见官家心意已决也不好再反对言道:“臣也以为由章越侍驾甚是熨贴,这也是他的造化与恩典。”
官家笑道:“那么就以此定下了。”
三百六十九章 经筵
太常礼院内,合门官曹达予章越传旨。
“崇政殿说书?”
章越闻职后微微诧异,官家怎会突然授予自己经筵官呢?
经筵官有翰林侍读学士,翰林侍讲学士,侍读,侍讲,崇政殿说书,天章阁侍讲等,而崇政殿说书是景佑元年初设。
那经筵官到底是什么职位呢?
就是一个兼职,由天子任命其他官员兼任来给自己讲课。
比如翰林侍读学士,多由宰执挂名的,其他最低的也要本官为侍郎,郎中(三十一阶)以上兼任。
侍从,侍讲则本官至少在员外郎(三十四阶)以上。
到了景佑元年(1034年),官家专门以崇政殿说书,此职专为位卑资浅所设。当时天子命都官员外郎贾昌期,屯田员外郎赵希言,太常博士王宗道,国子博士杨安国。
其中官位最低的是国子博士(三十五阶)杨安国。
到了哲宗年间,由程颐还曾以布衣之身出任崇政殿说书,结果因谏皇帝折柳之事,惹得官家老大的不高兴。
程颐还办了件很牛的事,他任说书时令向太后与年幼的哲宗皇帝一并听讲。
章越得知自己为崇政殿说书时,心底也复杂。
没错,崇政殿说书,不限制官员的资格,自景佑年设置此职以来,不少位卑的官员在这个位子上因近距离接触了皇帝而受到了赏识,从此在仕途上平步青云。
但是呢?
这不是二十年前啊。
如今官家已是垂暮了。
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二十年前,章越担任此职肯定是要飞黄腾达了,说不定要四入头起步了,但如今只能说是还好了。
章越照例向曹达推辞道了一句:“倏去蓬蒿,颉颃霄汉荣耀过分,不寒而栗,还请回禀陛下臣不敢拜领。”
曹达照本宣科地劝了几句,便回去复命了。
至于其他礼院的官员,属吏闻之之后,都是向章越庆贺。
吕夏卿让衙门的公人去知会陈荐,以及晏成裕回衙门一趟。
而他满脸喜色则向章越道贺道:“我本以为度之是欧公遣来,与我同修太常因革礼的,没料到度之却另有重用,真不愧是状元公,前程非我可比。”
是啊,章越初期也以为自己来礼院,是辅助吕夏卿修太常因革礼的,但这修书没有几个月,就被派去担任经筵官的兼职了。
这修书的事情,你修十年与修几个月都没区别,最后书成举功列名时都有你一份功劳。
故而吕夏卿以为章越修书就是镀个金,章越道:“吕兄话不可这么说,若官家仍命我为经筵官,除了入直外,我仍在礼院,这撰书自当效劳。吕兄到时候尽管吩咐便是。”
吕夏卿脸上有了笑意道:“诶,我方才是戏言之,吩咐不敢当,那就多谢度之。”
不久陈荐,晏成裕得了消息后都返回礼院了。
礼院是有名的‘闲慢差遣’,似前任礼官都是如何办差?
拿前礼官刁约举例,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上班状态?
梦溪笔谈里记载,刁约喜交游,多所过从,到局或不下马而去。一日退朝,刁约与宋祁相遇,宋祁见了刁约就道:“久不辱至寺,但闻走马过门。”
当时刁约与欧阳修,宋祁同知太常礼院。
身为同事的宋祁调侃刁约,你妹,和你同在一个衙门上班,从没见过你一次,每天只听你打马而过的声音。
晏成裕在礼院当值时,就与刁约差不多一个上班状态,连签署公事,起草仪制文书都交给属吏公人,自己到衙门(签押)打个卡就走。
礼院里有含金量的工作不多,似刁约,晏成裕这样如打斗地主般,全程托管也是可使的。
礼院唯一的正事,就是如章献太后,福康公主,温成皇后议礼时,几位礼院官员在一起商量一下,拿出一个方案。
礼的作用就是明尊卑,此事极为重要。
故而礼院一位知院,三位同知院事都有兼职,陈荐兼职登闻检院,晏成裕兼职崇文馆,章越与吕夏卿兼修太常因革礼。
如今吕夏卿继续修太常因革礼,章越则调去经筵所了。
得知章越调经筵所,陈荐,晏成裕皆来道贺。
陈荐笑道:“度之,骤得经筵之位,我等望之莫及,他日礼院的事,陛下问起时,你还需多多替我们美言几句啊。”
经筵官就是天子心腹,但经筵官同时也兼着各个衙门的差事。
比如在经筵上,官家问了几句所在衙门的事,这都是很正常的闲聊。
这时候你对衙门官员上下的点评,就很关乎他未来的仕途了。就算不能锦上添花,却也但求不乱说话。
章越道:“平日多承长礼台关照,在下一直记在心底。”
陈荐笑了笑。
至于晏成裕则是逼格满满地道:“当初先父为经筵官时,还称得上师儒,如今不过是执经罢了,度之讲经还要掌握好分寸才是。”
陈荐听了脸上露出讥讽之色。
章越也知道为何晏成裕在礼院不太讨喜了,这反复提及俺爹当然如何如何,人缘能好就怪了。
章越道:“本朝陶冶士气数十年,皆是官家倡兴师儒风气所至,何曾有变?晏相公若在人世,必不言此。”
见章越不动声色地顶回了自己,晏成裕不由赧然。
接敕之日,章越即至中书先见过韩琦感谢他的举荐之恩。
政事堂上,韩琦政务缠身,不过仍是接见了章越。
见章越称谢,韩琦却道:“你入值之事是天子念你撰太常因革礼有功,故而特荐,仆不曾引荐一句,故你不必谢我。”
章越不由一愣,他当然知道自己是官家亲自点名的,但他诧异的是大佬说话的直接,换了旁人肯定是要说替你在官家那美言几句,韩琦却不冒领这个情。
也是,到了韩琦那个位置,已是很懒得说些客套话了,故而说话都相当直接。
韩琦吩咐道:“尔以礼院入侍经筵,须将其所记言动,退而撰写为记注,次日上禀中书。”
章越当然明白,这是中书防止官员在经筵上乱说话,要自己写成稿子备份,他日拿出来对照。
最后韩琦交代道:“经筵之事乃本朝家法,此为陛下亲近儒臣,讲论经义,商较古今之典,是为求治之本,你毋须记得‘天下之治乱系于我宰相,君德成就系于经筵之上’,汝当谨慎为之。”
这一番话就是韩琦的肺腑之词。
三百七十章 商山四皓
从韩琦那回到家中,章越方入座,即听得有客来访。
章越刚刚授了经筵之职笑着道:“有什么来客都推了便是,我与娘子好好说会话,吃杯酒。”
十七娘道:“官人,似国舅爷曹侑求见。”
章越听了一愣道:“不见不见。私见外戚,娘子莫不是担心我官当得太大了么?”
章越很避讳见外戚,他如今抱得是官家的大腿,哪可以与这些外戚不清不楚的。
“不过国舅夜手中所持是文六郎君的帖子。”十七娘言道。
“文六郎君?”
章越心道,文及甫身为宰相之子,与外戚走这么近作什么?不过想一想也是释然,文彦博不正是因为给张贵妃送蜀锦而被罢相的么?
文彦博还将张尧佐连升四级,在唐介这等官员眼底文彦博着实是个奸相。
不过勾结内闱之事虽是令人诟病,还有不少风险,说到底风险越大,利润就越高啊!
如今曹侑上门是文及甫引荐的,章越这一次得授馆职,可是文彦博暗中帮忙的结果,这个人情不可以忘,多少还要见一面。
十七娘道:“官人可要我推了?”
章越道:“娘子府外可有人窥视?”
十七娘道:“国舅爷没用自己的仪仗,是私下登门拜访,走得是边巷后门。”
章越犹豫了片刻道:“让人盯着外面,我便亲自去后门见他。”
十七娘点点头。
章越来至后门,这里有一个管门人住的厢房,章越当即打发了这管门人离开,让唐九王恭把着门不许任何人闯进这里,亲自去见曹侑。
“国舅爷,深夜登门,不知有何见教?”章越一脸谨慎。
曹侑罩着一身玄色的披风,对章越露出笑意道:“知状元公入侍经筵,不甚欢喜,特来道贺。”
章越笑道:“区区一个经筵讲官,不值得国舅爷登门拜访吧。”
曹侑笑道:“经筵官侍官家左右,出入宫垣,他日平步青云可期,又怎不值得道贺?”
章越笑容渐渐敛去,曹侑仍是一脸笑意。
章越淡淡地道:“国舅爷屋外凉,咱们屋内说话吧。”
说完章越与曹侑一并走进了厢房里,这里是后门门子平日坐得地方,甚至是简陋,还有一股臭味。
一盏油灯搁在窗边,章越与曹侑二人相对,彼此目光中对方的面容于黑暗中若隐若现。这氛围与二人的对话的内容一样,都是见不得光的。
曹侑道:“状元公可知我与欧阳公过从甚密否?”
章越道:“略知一二。”
“亦知当今皇后与京兆县君之关系否?”
“知道。”
“那状元公可知潞国公……”
章越反问道:“国舅爷与潞国公(文彦博)也有往来么?”
曹侑笑道:不是潞国公与曹家有往来,而是潞国公有恩于我曹家,状元公明白这个道理么?”
章越想起一件事。
治平年时,官家病得快不行了。
以至于宫内宫外都在商量立储之事,有日身为宰相的文彦博入宫见官家。官家拉着文彦博的袖子道:“皇后与张茂则谋大逆!”
此话一出,文彦博与宰执等都是失色。
事后,宫人们纷纷追出对文彦博说,
章越读史的时候有时候,若自己是文彦博,这个场合要如何处置?
当时张茂则要自杀,
文彦博轻描淡写地道:“天子有疾,所说的不过是病中谵语而已,你若自杀,要置皇后于何地?”
一句病中谵语此事被文彦博轻轻揭过,若是真的,恐怕曹皇后此时已是糟了……故而说文彦博对曹皇后有恩。
曹侑道:“当时官家寝疾,时富相公通皇后言立储之事,皇后意属十三团练,当时张茂则为皇后与富相之间传信,而伺候官家起居的乃王广渊、蔡抗二人,他们将此事秘禀于官家,故官家病中与潞国公言皇后与张茂则谋大逆,故而官家不是病糊涂了。”
章越神色微变,曹侑一句一句将真相剥开。
皇后与张茂则是否谋反呢?
百官都认为文彦博所言的官家病糊涂了。
但官家是否病糊涂呢?天子还病榻上,听闻皇后与宰相绕过自己密议储君,他第一个反应当然是以为他要谋权篡位。
官家在面临危机时第一个反应,所以他是让文彦博除掉曹皇后和张茂则,至少是废后。
但文彦博却息事宁人,保住了曹皇后之位,保护曹皇后,也如同保住了赵宗实。
至于官家病愈后一想,确实曹皇后与富弼并无谋反意图。天子病重,东宫未立,宰相询问皇后谁来继位,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曹侑无疑告诉他,文彦博与皇后都意属赵宗实即位。
曹侑道:“此事官家知道,几位相公也知道,朝中大臣知道的也不少,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此事之后,官家已是疏远皇后了,若不是十三团练即位,皇后与文相公日后如何,状元公知道否?”
“那么国舅爷为何如此看重我,找我相商?”章越问道。
曹侑道:“文六郎君一再与我说状元公是值得信任依靠的人,令岳也是文相公最信任的人,故而这一次侍直,状元公可知其中微妙了么?”
章越心道,果真还是找上来了。
章越道:“国舅爷,今日我面见韩相公知道一件事,以往经筵官都是由中书举荐,但这一次却是由官家钦点。”
“我一介寒士,蒙陛下钦点为状元,如今身为崇政殿说书,出入宫垣,陛下信得是什么?陛下信得是我不党不依,并非文,韩,富三相任何一人的幕下。当初我入馆职是文相公举荐的,但若国舅爷以此要挟,在下大不了辞官不作便是。”
曹侑闻言作色道:“状元公,这是何必?早立储位之事,也是于国家有益之事,状元公正好以此报答陛下的知遇之恩不好么?”
章越道:“若是有益于国家的事,国舅爷不用言,在下亦如此为之,若不利于国家的事,就算国舅爷言之,在下亦不能为之。”
曹侑问道:“状元公的意思?”
章越道:“陛下若问我储位之事,我当然劝陛下早立,但是否意属于十三团练,在下不会言一个字。”
曹侑闻言如释重负般道:“这就好了,状元公,文相公与皇后果真没看错人。”
章越道:“不敢当,夜深了,国舅爷没什么事还请早回吧!”
曹侑点点头道:“那么状元公,在下告辞了。”
当夜濮王府上。
高滔滔看了一眼正在睡梦的丈夫赵宗实悄悄起身。
但见一名侍女给她送来了一封密信,这名侍女是哑女,也不识字,平日都是她秘密替高滔滔出入曹国舅府上。
高滔滔在灯下展信看后,自言自语道:“皇后娘娘没有看错人,章越果真不是轻易可以说动的人,否则陛下当初也不会一眼看中他,召他入侍经筵了。”
高滔滔话刚说话,却觉得背上一沉,她心底一惊转过头却见丈夫赵宗实不知何时起身将衣服披在他身上。
“你听见了?”
赵宗实道:“这些日子我睡得极浅,你一起身我便知道了,生怕……生怕有人不利于我们。”
高滔滔摇了摇头,看着丈夫这凄惨可怜的样子,她着实想不到如此作皇帝还有什么意思?
赵宗实悠悠地道:“官家有知人善任之明,旁人曾言百事不会,只会作官家是也。他看人从不会有错,否则章越也不会得他信任,在这个节骨眼上入侍经筵了。”
高滔滔道:“官家虽善看人,但我也有办法,如今我已让仲针为章越的学生,等到恰当时机,与他揭破此事,到时候让他站在我们这边!”
赵宗实闻言一愣道:“我还道你真是为了针儿学书法才去拜在章越门下的,娘子真是高明。”
高滔滔笑道:“我哪有这般高明,还是皇后娘娘高明,是她传来消息,说她安插在官家身边的人,从官家一日练字的字灰里探得写着章越二字的残页。”
“故我猜想至此事,后来他入了馆职,我想起商山四皓之事,故而便让针儿拜入了章越的门下。”
赵宗实道:“昔汉高祖刘邦欲废太子刘盈,吕后用张良之谋,请刘盈拜商山四皓为师,娘子竟效仿了吕后的故智,换我绝不会想到此事。”
利用章越是赵仲针的老师,转移其观点,便是高滔滔未雨绸缪之处。
高滔滔叹道:“但状元公也是谨慎,只让针儿称先生,不让他称老师,还请了好几人与针儿伴读。”
赵宗实苦笑道:“或许是天不助我吧,娘子,何必再图谋这些事,任其自然吧。”
高滔滔道:“官人,我也想任其自然,但你我这处境欲退一步也不得。如今官家疑心甚重,章献太后垂帘听政之事令官家又疑心于当今的皇后,生怕她也欲效仿章献。”
“其实不仅是皇后,甚至当初宫中的许多老人,这些年官家也是疏远了,朝臣之中没有几人可以他跟前说得上话,更不用提及探知他的心意。”
”这一次官家点了章越入侍经筵,还让司马光修起居注,便是看重这二人的人品,若他们能在御前说几句话,那么官人你的储位即是有望了。”
赵宗实闻言默然半响,斟了杯酒。
高滔滔无言陪着夫君身边,夫妻二人又渡过了一个无眠之夜。
三百七十一章 知经筵
当章越正式接受经筵任命后,本欲入经筵所,但中书突有命,让章越先不着急入经筵所,而先住在礼院。
章越一愣还以为进经筵所之事又有什么差池,到了临门一脚时候又退了回来。
当章越回到礼院后,得知确实有情由。
原来天子打算亲祀明堂。
官家在皇佑二年时第一次举行明堂大礼,之后十二年再也不曾亲祀,如今官家再度亲临明堂大礼。
官家还下诏让群臣在自己亲祀明堂时,勿加尊号。
这时候中书发话让几位礼官商量这一次亲祀的仪制。章越明白了韩琦让自己暂缓入经筵所的用意。
这一日陈荐,晏成裕,吕夏卿与章越同在礼院商议。
几位礼官都知道,平日礼院没啥屁事,但遇到了重定礼制之事就不可打马虎眼了,必须慎重。
四人之中,陈荐是韩琦的心腹,又是长礼台,自是由他先发话。
说白了就是传达中书省的精神。
陈荐道:“政事堂的意思,皇佑二年的明堂大礼,虽采用隋唐旧制,却不应祀法,让我们礼院则着手变礼。”
吕夏卿道:“不应祀法?隋唐旧制不应,那么何时应呢?”
陈荐道:“不法后王,当然是法先王,此为变礼之本。”
晏成裕道:“王莽的托古改制也是法先王,但法来法去都是自己的法,何尝有三代之法。名为变礼实为揽权矣。”
章越听到这里心道,晏成裕要不是晏殊的儿子,就凭他这张嘴,早就被人拖出去打一顿了。
陈荐也是好涵养,听了脸色不变,而章越则道:“不知长礼台有何主张?”
陈荐对章越的态度很满意,但面上却道:“诶,我还是想听听诸位的看法。”
众人推让了一阵,最后陈荐道:“依我看来,这所谓变礼,当为二者,皇佑的明堂大礼是在孟冬,但孟冬太过寒冷,故而如今我打算改在季秋。”
“同时依照开元,开宝二礼,天子没有亲献五帝,这一次我主张让天子亲献。以此二者为‘变礼’,你们看如何?”
章越听了陈荐的话想到,先有变礼,再有变法。
而这次变礼争得是什么,就是讨论‘法先王’和‘法后王’。
法先王就是法三代时之事,法后王就是法隋唐。
如皇佑二年就是照搬隋唐旧制,这就是法后王。
这对于韩琦为首有志于变革礼法的宰执有些不满,故而他们决定变一变。
要变礼当然不是创造一个新的,而是要从三代时候去考据。好比王莽的托古改制,其实都是自己的意思,但对外宣布都是三代时圣贤是这么搞的,我这个是复古,然后用‘法先王’来改变‘法后王’,来达到变革的目的。
而中书亦打算利用这一次天子亲祀来达到‘变礼’的目的。
变礼的目的是为了强干,在朝堂上下统一‘法先王’的意识,而强干的目的是为了变法,故而变法与强干彼此互为表里。只是很多人强干强到最后变成了揽权。
章越道:“禀长礼台,皇佑时明堂亲祀是在孟冬,但孟冬时天子刚刚祭祀完太庙就祀明堂,有将地祗、神州并列的意思,如今只祀明堂,才显得尊重。”
陈荐喜道:“正是如此,章博士果真谋事周全。”
吕夏卿又道:“依旧礼天子也要亲献五帝。我这鲁国礼书上曾见过此记载。”
陈荐抚掌道:“太好了,此真与我不谋而合。”
章越心底暗笑,反正中书是这个意思,借着陈荐的口道出,最后太常礼院就要从古籍考据或自己各种理由拿出资料证明变法的合法性。
章越,吕夏卿当然都十分配合。
身在官场,就是听话的有糖吃,不听话的就有巴掌吃……咱们礼院追求的不是通过,而是全票通过。
晏成裕发了几句牢骚后,最后也表示接受,太常礼院直属于中书门下,自不会傻到与中书确定的事对着干。
议定之后,最后章越等几名礼官联名合疏,这份奏疏是太常礼院上奏的,所以最后反而成了官家与中书接受了太常礼院的建议。
因议论明堂大礼,章越耽搁了入侍经筵事。
这时原先的经筵侍讲杨畋病故,经筵官短缺,中书急命章越入经筵所。
章越终于正式入职。
经筵官的直庐在秘阁,故而章越兜兜转转一圈又回到了秘阁,从秘阁校理到经筵官不过数月而已。
当初旧同僚与章越见面都是齐贺,并在阁里备了宴席庆贺。
秘阁一位老书吏见了章越,章越抱拳笑了笑。
章越当初参加秘阁六试时,便见得就是这位老吏,当时不过是匆匆一见,之后却有所往来。
对方抬起头浑浊的眼看了章越道:“我早知道状元公是会回来的。”
章越点了点头道:“是啊。”
当初韩琦让自己为秘阁校理,自己曾觉得自己有些大材小用,心情曾些许不愉快过。
老吏忽道:“我早知状元公要回来,状元公当初在秘阁留有一张字帖,老夫还替你收着,如今给你拿来。”
说完老吏蹒跚而去,片刻取了一张纸片给自己。章越一看确实是自己的字,但见上面写着‘众人役役,圣人愚芚,参万岁而一成纯。万物尽然,而以是相蕴’。
此话大意是众人忙着争名夺利,比长短,争是非,圣人却浑浑噩噩般,万岁如一修得浑纯,天地万物都是这个道理啊。
章越对老吏道:“当初是我随便乱写的。”
老吏笑了笑道:“乱写的才是心底的话。”
章越不由思绪万千,正当这时秘阁的门一开,但见是老熟人司马光入内。
论如今谁是朝堂上最风头正劲的官员,非司马光莫属。
司马光任起居舍人,同知谏院数年以来,前后向天子上疏一百七十疏,若仔细翻阅这段史料,上面满满的都是司马光的谏言。
到了嘉佑七年,天子又欲让司马光为知制诰,与好基友王安石作伴。司马光连上九疏推辞,最后官家收回成命。
章越起身道:“见过司马侍讲。”
司马光温和地笑着道了句:“是章学士啊,幸会。”
二人相对行礼。
如今司马光为天章阁待制兼侍讲,知谏院。
天章阁待制是贴职,侍讲是经筵职务,知谏院是差遣。而章越是直集贤院兼崇政殿说书,同知礼院。
用他官兼经筵事,同时又喜用谏官知经筵,这是当今官家一贯用人的特色。
眼下章越,司马光两位经筵官在直庐相逢,也是算是意料之中的事。
老吏见了司马光肃然起敬,司马光笑道:“你们在说什么,老夫有无打扰到。”
老吏道:“在说当年状元公为秘阁校理在馆写了一副字。”
司马光道:“不知老夫可否看看?”
章越见司马光为人处事,处处都透着一个诚字欣然道:“当然可以。”
司马光看后道:“此出自庄子齐物论,我觉得这话倒合乎于章学士,不知学士可有何感悟?”
章越道:“回禀侍讲,下官想官场上永远避不了争名夺利,但我自踏入官场后,却永不忘记到底所要的是什么。”
司马光摇头道:“似未尽也。”
章越又道:“在于万物乍看皆格格不入,此山不同于彼山,此水不同于彼水,若事事寻其规律可行,万物皆尽然相蕴,就是归于一。规律就是一的法门。”
“也是圣人所言的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司马光点了点头道:“似尽亦。天下之烦恼皆在这患与不患之间,度之见事极高,老夫佩服佩服。”
章越笑道:“不敢当,侍讲言似尽亦,就是未尽,其余的就让我慢慢去寻吧!”
二人相视一笑,相对在秘阁坐下,老吏给二人端上茶汤来。
司马光抚须叹道:“日力不足,继之以夜,作学问哪得一个尽字,唯有痛下苦功而已,是了度之读史可有什么心得?”
章越听了忙放下茶汤,开玩笑,司马光问你读史有什么心得?
章越道:“回禀侍讲,说得心得实不敢在大家面前班门弄斧,只是请讲侍讲经筵上如何讲史?”
司马光笑了笑,从随身携带的及囊里取出一卷书册道:“这是老夫经筵进讲上所写的通史,度之不妨拿去看一看,也算有个借鉴。”
如此轻易地就将给官家经筵上的讲稿借人旁观,章越也是由衷感叹司马光实在是太厚道了。
章越看了几个字,突微微一笑,司马光见章越神色不由问道:“度之,可有什么地方有误么?”
章越看向司马光道:“确有一处。”
司马光正色道:“还请度之明示。”
章越道:“侍将卷上写唐代宦官鱼弘志,欧公所着的《新唐书》中的仇士良传作鱼弘志,而《旧唐书》偶有误为鱼志弘,而公这里却写作鱼志弘。”
司马光看了,一旁的老吏素来信服司马光,不由有些疑惑道:“真有此事?”
正好秘阁里揽括天下群书,这名老吏搬来梯子从书架上各取了新旧唐书各搬于阁中。
司马光翻书对照后,不由道:“果真如此,度之,老夫对你之佩服又深了一层啊!”
三百七十二章 执经
这一番见面下,章越与司马光二人可谓相谈甚欢。
从二人第一次在蒐集斋见面聊起,至后来乡试司马光主考,再之后制科考试,司马光与章越一路叙旧。
说是叙旧,其实章越也明白,司马光作为自己几次科举的考官,虽说二人如今共侍经筵,但人家官位资历各方面都远在你之上,还是要摆正态度才是。
司马光确实也是温厚长者,半点没有自持上僚而托大意思。
司马光清了清嗓子道:“度之你既入侍经筵,我与你说规矩。侍上由经筵所与学士院共同轮值,每当值二人,值两日,第一日称头直,次日称末直,头直前一夜需夜宿禁林直庐,以备宣引咨访。”
学士院里是翰林学士。而经筵官则在直庐里过夜宿,皇帝晚上遇到紧急事情时,会宣招经筵官与翰林学士共同入宫参谋奏事。
章越道:“侍讲放心,待轮值的两日,下官会提前在礼院安排清楚,使经筵事不与院事冲突。”
因为经筵官都是兼官,必须平衡好轮值夜宿与所在衙门的事。不过话说回来,章越所在的礼院与司马光所在的谏院平日都没啥屁事。
谏官主要监督宰相,天子让谏官知经筵入侍就是制衡中书,保持言路的通畅。
至于章越以礼官,以他个人揣摩来看天子意下还是在变礼。
当然最重要是谏官,礼官都是闲官,若三司,登闻鼓院这等要害部门,让在官经筵直宿两天,衙门事都要耽搁了。
司马光赞许地点点头道:“看来不用我多言,度之早就想在我前面了,真是后生可畏。”
之后司马光翻阅值簿道:“经筵是逢单日进讲,如不出意外,度之应排在十日后进讲,进讲首日会请宰执列席,如今是曾相公勾管经筵所,此事我秉明他后再与你确认,这些日子度之好生准备。”
章越当即称是。
临末司马光道:“度之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尽管来找老夫,老夫的舍下你也去过了随是恭贺光临,于经筵上只要老夫知道的,定知无不言。”
章越向司马光称谢,然后离开了礼院。
九日后,章越于秘阁轮值。
章越以往常见皇帝在夜里突发急事,立召宰相入宫商议。
其实这不太现实。
不说皇宫有多大?宰相离皇帝居所有多远?最重要一点就是宫门入夜后,有落锁的传统,没有急事不许夜叩宫门。
福康公主夜叩宫门,被司马光等一干大臣们狂喷,就是这个道理。
因此宰相大臣不可能夜入宫门。
故而一般轮值官员在秘阁里,也就是皇宫的范围里值宿。到了值宿这日,章越带好了吃食被褥,抵至秘阁夜宿。
馆阁的夏夜与家中有一番不同,章越走出直庐看着繁星点点的夜空,微凉的夜风吹拂在身上很是惬意。
章越看了一会夜空,耳边听得脚步声,原来是秘阁老吏掌灯而来。
老吏道:“状元公,睡不着吧!”
章越承认道:“实不相瞒,生怕陛下突然传召,故而一直不敢入睡。”
老吏笑道:“近来太平无事,宫中不会急召的,状元公不必多虑。”
章越听了又隐隐有些失望,老吏道:“我还记得官家亲政后,曾夜夜召经筵翰林入奏,当今几位宰执便自经筵任上而得陛下青眼,即便西夏战事失利时亦如此,但自庆历之后,却是渐渐少了。”
章越有所体会。庆历变法的失败,令官家有些躺平的想法,至和嘉佑时朝政多委给宰相。
自然而然这经筵官的含金量也不比二十年前了。
“老夫这里有些牛肉,状元公吃些下肚,否则睡不着的。”
章越听了答允,自己也带了吃食到老吏的屋子。
章越入值十七娘给他备了不少吃食,比如豆腐。老吏见章越拿了豆腐来,连呼三个好字,当即道:“我这有铁锅,咸菜,状元公等一等。”
章越低声道:“不是说秘阁中不许举火么?”
老吏笑道:“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章越闻言欣然道:“有佳肴,怎能无美酒。”
说罢章越又取出壶酒来,老吏嗅之大赞道:“羊羔酒,好极,好极。”
章越心想,十七娘让自己宿直多备些吃食酒水,原来是这般用的。
当下老吏在房里支起铁锅,章越拿刀片了豆腐与咸菜一并丢进铁锅里,再以作勺再锅里翻煮。
老吏食指大动地道:“这豆腐又称小宰羊,最是美味了。”
说完老吏先举筷往锅中夹了豆腐放入口中。
章越也不客气,挽起袖子夹了热乎的豆腐咸菜下肚。
老吏又拿出牛肉下酒,章越虽酒量不错,但还是不敢多喝,只是陪着浅酌几口。
但见老吏隆起袖子道:“当年曾相公为天章阁侍讲时,也曾与你我今日一般便吃着牛肉对饮。”
章越闻言不由停箸,与当朝相公一并吃酒吃肉,这可牛逼大发了。
“曾公性子诙谐与老朽言谈不忌,但日后官当得越大,话便愈少了。”
章越探问道:“那么曾公可曾……”
老吏道:“你是问曾公可曾提引于我?有过,不过老朽却推了。老朽是知足的人,恰如此朝有碗肉就好,何必五鼎食之。”
章越点了点头道:“老丈真是看得透。”
老吏对章越道:“状元公入侍经筵第一日是将自己当作天子师傅,还是侍讲,亦或执经?”
章越心道,这是老吏在指点自己了。他正色道:“还请老丈赐教。”
老吏喝了口酒道:“记得有位侍讲曾言,昔者有三公三师,既是天子之师,又是天子之臣,混淆了师臣之分。而汉以卑臣为侍讲,从此经筵官不敢以天子师自称。老朽看不少官员入经筵,以师儒,甚至帝师自命,这些人侍君皆不如何。”
“故而自魏晋以来,帝王受经,都是以微人教授。老朽方才问状元公入值可将自己想清楚了么?”
章越明白了老吏的意思,经筵官也有三等。
一等是师傅,比如伊尹,姜太公这等,及明朝张居正与万历那般。
这也是儒生的梦想,帝王师。但这样办法,容易混淆帝王与大臣的界限。
为什么商周可以?
因为君权还不够强大,好比清朝最早实行的是议政王制度,四大贝勒一起理政,但入主中原后就搞中央集权了。
草原部落是部落合议制,故而允许伊尹,姜太公这样人物出现。反之明朝的张居正以首辅兼任帝王师那就悲催了。
故而皇帝的老师,多要请微人授受的意思。
老吏借方才那些话就让章越弄清楚自己位置。章越深感这一顿酒真是请对了,这都是老人家的经验之谈啊,前人走过的弯路。
章越一脸虚心地请教道:“师傅定不为之,那么敢问老丈侍讲与执经又有何不同呢?”
老吏又呷了口酒,此刻脸上有三分醉意。
“先不提执经,什么是侍讲?说白了就是人皮图书也。魏晋时侍读初无所职,但侍立而已。何为侍立?你看有钱人家吃饭,左右都要安排一群人袛应着,再好一些就是照本宣科,这就是侍讲了。”
章越闻言不由汗颜,这不就是背景图片,人形字典么?至于照本宣科,就类似于app里看的电影精讲般,一小时多的电影几分钟看完那等,皇帝自己一页一页看书太累,就请个人来说书,毕竟崇政殿说书嘛。
章越想到这里,沉思片刻不由问道:“敢问老丈如何执经?”
却见此刻老吏已是喝得酩酊大醉,披衣上塌后道:“老朽醉了,状元公自便,去时灭了炭火便是。”
章越闻言不由惋惜,不过又心想全凭人说也没意思,路在脚下,到底怎么当经筵官还要自己为之。
何为执经?就是手捧经卷解读。两汉经学兴盛,学生双手捧着经卷毕恭毕敬地奉至经师面前,经师双手负后看着学生手里的经卷进行解经。
执经是对地位崇拜老师的一等尊称。
如果帝王师是找抽,侍讲如同袛应,那么执经就是最好的选择。
章越想得透了又吃了几块肉熄了炭火,方才回房歇息。
如老吏所言,果真是一夜无事,自己还以为入值第一夜就为天子传召,着着实是不可能。章越躺在床塌上不由自嘲地笑了笑。
这一夜可谓风平浪静,但吃了这顿咸菜豆腐兼牛肉,却是不虚了。
次日章越往迩英阁进讲。
迩英阁就在崇政殿旁,也是经筵所的所在,章越至迩英阁时见一位紫袍官员在内,正欲行礼却为对方叫住。
“度之。”
章越定睛一看原来是龙图阁直学士兼天章阁侍讲,知审刑院的钱象先。
钱象先官位不高,但因在迩英阁为天子进讲十几年,特赐服紫。章越看看自己身上的绿袍,再看看对方身上的紫袍,深感差距太大。
钱象先笑呵呵地道:“度之,今日第一次给官家进讲,讲筵式(进讲章程)都看过了。”
章越道:“回禀直学士,下官都看过了。”
“那就好。”钱象先点点头对外吩咐道:“新官到任,还不快上来参拜。”
说罢迩英殿内的袛应御书,手分,投送,以及看管士兵和扫洒庭除兵士一一上前拜见。
三百七十三章 我把官家说晕了
见众人无不恭敬,章越也是很受用,虽说是侍讲,但毕竟是教授天子学问的‘老师’,应有的尊重和待遇还是要有的。
在唐朝时,经筵官还允坐肩舆入宫,离去时,天子还需目送尽师臣之礼。
宋时虽经筵官地位降低,但是……只能说还行。
钱象先与章越交待清楚后,与章越一并走出了迩英阁恭候天子与宰执大驾,但见此刻崇政殿已是散班,官员们陆续从殿中退出。
之后是中书枢密三司学士院谏院官员轮班奏对。
轮班奏对也是宋朝皇帝吸取被唐朝皇帝被宦官宰相隔绝内外而采用的措施。
官员与皇帝的奏对分次对,转对。
次对是专对有带侍制官员而言,带有侍制的官员会排成五班或三班在朝后,面见天子奏对。
至于转对,是指未预次的官员,听封奏以闻。非侍制的官员且又是朝参官需上禀,看皇帝决定见或不见。
侍制为奏对固定人选,朝参官为候补人选。
至于章越这样普通京官一般而言是无机缘君前奏对的,只有到了南宋时采用轮对,不仅庶官武将都可以参与奏对。
不过次对是常制,转对是偶尔为之。
早朝散班后,官员们依次奏对,每班两两而入。
但见五班之后,有的官员离去,有的官员则在殿中。官员进言后又特别地留在殿内,称之为留身。
一般官员留身,都是为了致仕,去职,当见完官家后,最后单独拜别。
丁谓当宰相时,不允许官员向真宗皇帝留身奏事(怕打自己的小报告。)当时王曾对丁谓一切恭顺,有次王曾对丁谓说要过继子弟,此事恳请留身向天子奏事。
丁谓当即答允很大方地说,如公不妨。
丁谓答允后即是后悔。而王曾向真宗皇帝奏事后,丁谓不过数日就前往海南旅游了。
无论是次对,转对,都要求最少两两一班,故而很难与皇帝说悄悄话。而一般官员除了致仕,去职很少获得留身奏事的资格,但有一等官员不同,那就是经筵官。
宋朝皇帝每天上班,都是先早朝,再次对,最后经筵,有时皇帝忙得迟了都要到申末才休息。
而经筵官次对之后,允许留身,再与皇帝一并再赴经筵所,故而这就无形获得了留身奏事的资格。
比如经筵官很轻易在赴经筵途中,与皇帝单独说几句话,讨论一下方才殿上谈及的政事,此就触了宰相之忌。
一般而言宰相都不喜欢官员绕过自己与皇帝说话。天子亲政后多从侍制中选拔经筵官,用意就是绕过宰相。
故而到了后来,为什么宰相都要挂经筵职?
你是经筵官,我也是经筵官,大家一起留身奏事,如此你就没办法绕过我对天子讲悄悄话。
当章越,钱象先见官家从崇政殿步出,一并行礼。但见官家脸色有些苍白,似方才在殿中听群臣奏事耗时太长,故而精神有些不济。至于官家身后跟随着韩琦,曾公亮司马光及一众侍从。
待官家等入了迩英阁,章越与钱象先最后方入经筵所。
官家已端坐椅上,椅前设一案几。章越进讲义本子,内侍接过后放在案前,官家看了一眼讲义笑道:“大学!”
一旁侍坐的韩琦端着茶汤,向章越问道:“大学可以为经否?”
章越道:“回禀韩相公,大学是曾子所作,非经也。大学虽列作子书,但韩愈曾推崇此书,与论语,孟子,中庸并列。”
韩琦呷了一口茶汤,放在一旁道:“经筵官里讲过太学的不少,度之能否别出心裁?”
章越道:“回禀韩相公,君前不敢应承。”
闻言韩琦眉头一抖,官家倒是笑了笑道:“甚好,赐坐,赐茶!”
当即章越入座,侍从给他端来茶汤,章越端过茶汤只是润润嘴唇后即是放下,向钱象先点了点头。
“进讲!”钱象先道。
章越复起身,之前经筵都是经筵官坐讲,但自官家即位后,都改成立讲,从此以后一直到了明清,经筵官都没有坐讲的机会。
章越言开口道:“吾儒学之教在于经世,非经世不为儒者,随力所及,在身仁身,在家仁家,在国仁国,在天下仁天下。”
听章越一语,韩琦端着茶汤的手,微微一顿,曾公亮,司马光也露出佩服之色。
官家眉头顿时舒缓,轻轻道了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皆经世也。’
官家听章越没有再讲,原来是听自己说话而停下笑道:“是朕打搅了,章卿继续。”
“臣谢过陛下!”章越继续道:“子路曾问孔子何为君子,子曰,修己以敬,修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此成己及物之论,天子御万方,首重君德,次序而论在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
韩琦,曾公亮都听出来,章越讲得是太学,却没有完全按着传统儒生讲太学来言,夹杂了不少自己的私货。
其实这也是昨夜章越听了老吏的话而有所改动。
侍讲与执经有什么不同?
侍讲就是全按书本上的意思,执经就是根据书本讲自己的看法。
一个是训古之学,一个是章句之学。
真要背书,章越也没有入经筵的必要了。不过章句也很危险,观点出新易引人严重不适,而且官家宰执都是什么人,一般的观点岂能轻易打动她们。
故而章越还是采用旧瓶装新酒的办法,大学这本书对每个人都是适用的,但大部分人都只适用到修身齐家,可对天子而言可适至治国平天下,这是一个新奇的角度。
以大学匡正君德,将修身推至修身治国平天下。
普通人可学,帝王更要学。
“不能成己,则不能成物,再以践修持己正性。以事功而明心,或明心而事功皆可,但明心而事功最善。欲为惊天动地之事功,如向薄冰上履过。与其求其大,不如审察于几微之初。”
……
章越讲至“以事功而明心,或明心而事功皆可”时,司马光摇了摇头,此说与他观点不同,当然是要明心而再事功了。不过他对于‘与其求其大,不如审察于几微之初’倒是十分赞赏。
韩琦与曾公亮对章越的经筵所陈,也有赞同与不赞同的地方,他们旁观官家却见他似十分满意。
如此韩琦,曾公亮也不好言语。
章越讲毕,官家道:“章卿言大学可以匡正君德否?”
章越道:“然也,太学之宗旨在于体用不二。”
“好个体用不二,那么正君德以何为先?”
章越道:“以学为先。”
“学以何为先?”
“正心为先。”
“正心以何为先?”
“以诚意为先,诚意即是明心,人生来就是美玉,但却为利欲所染,故不能见于本体。”
“诚意以何为先?”
“持敬为先。”
官家闻言听到这里道:“为何不说是格物致知呢?”
章越奏道:“回禀陛下,格物是格心之物,正心为正物之心,诚意为诚物之意,致知,致物之知。天下万事万物,不过是心之倒影,何尝有内外之分呢?”
章越这话说白了,尽管世界是由物质存在的,但人认识物质只有通过自己本身。
“那为何说要持敬?”
章越言道:“敬之一字,乃圣贤宅心之至要,为一心之主宰,万圣之本源……敬可生仁,敬可生智,敬可生义……”
官家称许道:“说得好,此可以留之教导本朝后世君王,备人君之规范。”
韩琦不由看了章越一眼,真不愧是状元兼入三等,就是这般能得圣心。
韩琦不平不淡地言道:“陛下所言极是。”
而曾公亮的态度则积极多了道:“启禀陛下,臣以为大学之书重于修身,但章说书所言,却终于由修身如何至齐家治平,何为体用不二,可教导人君明道以进德。”
但见官家点点头,离案起身道了句:“确实经世致用……”
说到这里,章越突见官家身子一晃,但见他的脸色更加苍白,虽用手撑住了桌案,但整个人却已在晃晃悠悠。
“陛下!”
“陛下!”
在场之人一并惊呼,却见官家朝众人温和地笑了笑,似表示自己无妨,反正可以振作起精神来,但事实上官家扶案的手突然一软,然后整个人一头栽下。
离官家最近的韩琦及一位侍从手疾,一并搀住了官家。
章越见此一幕,也是当场蒙圈了,自己不过是进讲而已,怎么把官家给说晕了?不至于啊?
万一若是官家有什么事,自己因为当场说书,肯定是难辞其咎啊!
这真是躺枪啊!
“快宣御医!”曾公亮急声呼道。
经筵所里顿时一片兵荒马乱,但见内侍省押班仓皇入内道:“这是如何了?”
韩琦道:“御医宣了无?”
内侍省押班急道:“宣了,宣了,只是官家方才好好的,怎听个经筵就成这般了?”
说到这里内侍省押班恶狠狠地看向章越道:“韩相公告诉杂家,可是新经筵官言辞激切,激了君怒?”
韩琦瞥了章越一眼道:“先不提此,如今当封锁内外消息,不许外人探听官家消息。”
内侍省押班闻言点点头,然后道:“杂家这就去办,白日还好好,怎么就……”
说完对方跺足而去。
而韩琦处理事后看向章越,对左右道:“先将章学士看押起来!”
三百七十四章 好朋友
迩英阁旁有一间庑房,摆设着各等精致御制之物。这里是平日官家经筵之后,与随侍官员赏玩字画图书,顺便歇息的地方。
宋朝的官家都有喜好字画书法文学,这间迩英阁边再普通的庑房里随便一件器物拿到民间售卖都可抵得汴京一户人家的资产。
但见两名内侍将章越鲁莽地送入了这间庑房,之后立即落锁,至于四面窗户也都用木板钉上。
章越这才感受到,什么叫前一秒是天子师,后一秒为阶下囚的体验。
可谓是从天堂至地狱。
章越此刻也是心乱如麻,故作镇定地于屋内寻了一张靠背椅子坐下,此刻他想到的是官家方才十分赞赏自己的进言,肯定不是因自己说了几句激得君怒,导致官家晕倒。
但是……但是就是这般巧合,官家早晚都没事,就在这一刻自己能有什么办法?
若官家真的就此有什么不测,偏偏是在自己经筵上晕倒,自己说自己没责任,谁信啊?
此事一旦传出去,自己难逃满朝文武大臣的口诛笔伐啊,就算官家日后病愈了自己的仕途也是悲催了……
仕途完蛋算还好,最怕小命不保,难怪常言是伴君如伴虎,自己年少及第,又是状元兼制科三等,又升为馆阁,如今又添经筵,仕途如此顺畅,眼红嫉妒自己的人肯定不少,到时候落井下石……
自己主持经筵第一日就碰到官家晕倒,这运气也是没谁的了。
章越长长呼吸了几下,努力平复下自己乱作一团的思绪,如今着急也没用。
在官家病情没有弄清楚前,自己肯定必须被关在这里。
韩琦作为昭文相的处置手段可谓十分果断正确,一定要封锁内外消息,不许有人将宫里的消息往外泄露一句,以免引起满朝恐慌。
最要命是如今储位未定……这个关口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而自己作为‘嫌疑人’就被锁在这庑房里怕是一时哪里也去不得了。
章越想清楚后惊恐渐去,既是自己无能无力,那么烦扰也没什么用。唯一只是怕十七娘及哥哥嫂嫂章丘担心罢了。
章越闭目半响睁开眼睛时,此刻日已偏西,偏巧这时有些内急。
章越起身在屋里来回转了一圈,居然没有净桶。
章越有些忍不住于是拍门,外头侍卫不耐烦地问了句:“作甚?”
章越道:“我要出恭!”
侍卫道:“吾奉命将汝看押在此屋里,一步不需离开此屋,何提出恭二字?”
“不许出恭,那劳烦也拿一净桶来!”
侍卫道:“此处哪有净桶?再说门窗都锁住了,净桶如何递得进去?”
章越心底大骂,你难不成让我撒在裤子里么?
章越没有再言语,他也知侍卫说得是实情,这个时候谁敢与自己通融?侍卫必是怕自己耍花招,将他牢牢看住。
章越于屋里又转了数圈,实在是憋不住,当即看到一个御桌上有一个精致的汝窑御制花瓶不由计上心来。
可是这花瓶摆在此显眼的位置,会不会官家日常的心爱之物?
不行,不行,此乃大不敬啊!使不得,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章越举起花瓶又是犹豫地放下。
但章越转念若是官家真有什么不测,那么自己也肯定完了,尿一个花瓶罪名也不会令自己的罪名更重,若是官家醒转……只要不没收作案工具就行,算了,不想了,实在憋不住了。
章越将花瓶里的卷画尽数取空,当即解开衣带……
随着身子一抖,章越长叹了口气,五体顿时是一阵阵舒畅!
章越突然想到,当初与郭林一并在乌溪读书时,自己常常如此尿在他床头的盆中,也是这般捉弄他,如今……
章越将花瓶放在一旁,在椅上眯了起来,待睁开眼时,却见天已是黑了。章越走到门边见竟无人送吃食来,自己不仅肚中空空,也是口干舌燥。
章越拍门问了,门外的侍卫已是换了人,对方道没有中书吩咐,不敢给章越送吃喝。
章越顿时无语。
关在牢中,至少还有吃的喝的,自己在此居然啥子都没有,这是要将人渴死饿死的节奏么?
眼见四面渐渐漆黑,连个盏烛的都没有,章越终于是忍不住一脚踹在桌腿上。
妈的,疼!
这一夜章越脱去官帽,合衣躺在椅上歇息,还脱去靴子将脚搁在官家平日写字的书桌上。
他半梦半醒时想到一件事,赵家皇室似身体都不太好。
最有名的莫过于宋太祖烛光斧影后的暴卒,疑似宋朝皇帝从太祖就有遗传病,有狂躁,抑郁等等症状。
来比如太祖太宗兄弟赵廷美(发狂,以小过操挺刃伤侍人),太宗长子赵元佐,八子赵元俨都有精神上疾病。
其余的皇子也曾在成年后,办过不少荒唐事或暴卒,太祖之孙赵从谠射杀亲事官,禁闭别宅竟自刭而亡;太宗曾孙赵宗说也酷虐地坑杀女仆,闭锁幽死。
到了皇帝身上也免不了,比如真宗、仁宗都有类似于疾病,如中风引起言语蹇涩,失语不言,甚至不省人事。
以及后来的英宗与神宗也有这毛病。
而当今官家,明明你就身体不好么,非要折磨自己来参加什么经筵,如今令他章越可悲催了。
次日清晨,章越在庑房里歇了一夜,等再起的时候,已是清晨。
章越想起,今天也当是轮值回家的时候,若十七娘哥哥不见了自己,那当如何?肯定是焦急万分吧。
到了这日傍晚。
少年赵仲针带着小仆正前往章府。
这日虽没有早朝,但他见王府翊善似面色凝重,匆匆地与自己爹娘说了几句话。自己爹娘听了也是很严肃,似宫里出了什么事。
赵仲针年纪虽小,但心底却是如明镜一般。
他不敢询问爹娘,而这次来到章越家中学书法。他听说自己这位先生昨日刚刚入侍经筵,那么必对宫里的事了解不少,那么可否从他口中探听得一二。
当然为了庆贺先生入侍经筵,赵仲针也命人备了厚礼。
到了章越府上,他先入座。
他学书法时,章越会本着教一个也是教,教几个也是教,让他的侄儿章丘与他一并学习书法。
章越平日不过指点几句,便让二人放羊,剩下章丘与赵仲针二人一起习字。
二人便渐渐聊开了,章丘不知为何与赵仲针性子十分相投。
至于赵仲针身在王府,自小心思也比常人复杂些,但人与人交往特别是平辈间交往却比较薄弱。他初时还觉得章越让章丘与自己陪读别有什么目的,但后来处着处着却觉得章丘这人心思单纯,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
其实章丘年纪比赵仲针还小两岁,但二人就有了同学之间的交情,日后相处更觉得的投缘。赵仲针自小都是单独教授,没有同窗陪他读书,或知道他身份保持距离。
但因为章丘为同窗之故,他总算有了可以玩耍的小伙伴,他很喜欢至章越府上学法偷空之余,总有说不完的话。
这日,他至章府书房等了一会,见到了章丘。
“章兄!”赵仲针按捺住喜色,然后道:“你上次我与说贯休先生的字帖,我看过了着实不错!”
字帖在濮王府里,若章丘开口,他就向父母求来。
章丘无精打采地道:“周大郎君,我来不是与你说这事,先生至今没有放衙,我也不知为何如此?怕是今日教不了你书法了。”
赵仲针心底一惊道:“可能有什么事耽搁了吧,我再多等便是。章兄,这是我给你带得杏梨院的梅花酥你尝一尝。”
说完赵仲针从一旁放文房四宝的笔墨包袱里取出精致的盒子。
章丘闻言喜道:“太好了,周大郎君你真是信人。”
赵仲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都是同窗嘛,你也尝一尝,我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章丘捧起酥盒叹了口气又放下。
赵仲针满心忐忑地问道:“怎么这梅花酥不合意么?”
“早知道我买杏花酥了。”赵仲针不由懊恼地自责言道。
章丘摇了摇头道:“不是,周大郎君你误会了。我是想三叔素来不应酬,公退后就是回家陪三嫂,就算衙门里真有什么棘手的事,也不会不派人稍信回来,我怕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赵仲针心底被也有来打探的意思,听闻身为经筵官的章越居然一夜未回,也是暗暗吃惊,莫非皇宫里真的出了什么大事么?
赵仲针拍着胸脯道:“章兄莫急,我帮着你打听打听就是。”
章丘一愣问道:“周大郎君你可打听宫里的事?”
赵仲针心底一慌,慌忙解释道:“章兄你忘了我住在宣平坊么?我府上识得不少宫中的贵人,我帮你问一问。”
章丘闻言惊喜道:“周大郎君能帮我这个忙实在太好了,真不知如何谢你才是。”
赵仲针有几分腼腆地道:“都是份内之事,咱们不是同窗么?”
章丘欣然笑道:“说得对,咱们不仅是同窗还是好朋友呢。”
“好朋友!”赵仲针咀嚼了这几个字,欣然地点了点头。
章丘不知好朋友三个字,为何令赵仲针神色看起来如此郑重。却见最后赵仲针道:“章兄你放心,你三叔的事包在我身上。”
赵仲针这一刻全然忘了自己一家上下如履薄冰的境地。
三百七十五章 宫中
待夜幕降临时,章越可谓饿了足足有一天一夜,肚子可谓空空如也,早知道在昨日经筵所多喝些茶汤了。
章越透过窗格却见把门的御直把着葫芦似在畅饮酒水。
章越咳了一声道:“两位,不知韩相公,曾相公可有回话了。”
两名御直闻声,一人年长些的道:“替大官禀过了中书那没有回话。”
“那可否通融些酒水?”
年长的御直言道:”汝犯了大罪,没有吩咐,我等哪敢给你酒水喝,若万一上面知道了,我俩就惨了。”
另一人道:“是啊,咱们不敢,还请大官且忍耐忍耐。”
章越道:“二位,上面只要你们看押,并未说不许给吃食吧,再说我两日没进食,平日里身子也不好,若是昏晕过去,你们也怕难以交待。”
见二人犹豫,章越又问道:“不知两位老哥何姓?”
年长那道:“在下姓吴。”
年轻的却谨慎地不敢说。
章越对年长的御直道:“巧了,我妻家也姓吴,说来尊兄也是我的亲家人。尊兄你可明白,若我真犯了大罪,哪得关在此处,还请烦些吃食,他日若出得此门,必是厚报。”
年长些的御直听了有些意动,年轻地御直道:“上面交待我们看牢了他,若他吃喝足了,心生跑了念头如何是好?”
章越失笑道:“这位班直莫说我能否跑出此窗,就算跑出,我还能跑出这皇宫大内不成。你们没听过寒灰之事吧!”
二人摇头。
“过去有个高官落狱,一个牢卒苛待,对方言道死灰也复燃,又何况人乎。那牢卒不信,后来那官员恢复了官职,你道他如何?”
“二位,那官员是君子,若换了他人如何?我吃食些什么倒是无妨,若真问罪此也无妨。你们倒不如赌一赌我能否出得此门?”
年长地道:“我看给大官给些吃食无妨,上面怪罪不来。”
年轻道:“也罢,也罢。大官我们也奉令行事,日后莫要怪罪。”
见用言语唬住了二人,章越道:“你们奉命办事,哪会怪罪,通融些许日后不忘你们好处。”
当即章越手伸出门缝,御直倒了些许酒到他手心。
年长地对年轻地道:“你去外头看着些,我给大官方便。”
章越捧着手喝了一块,顿感快意连声道:“痛快痛快,再来!”
章越掬着酒连喝了十几翻,其后二人又掰碎了饼,章越囫囵吃了些许,这才舒坦了。
章越肚子里有了东西,当即也不顾了,将桌案上的东西一清,自己躺在案上合衣睡了一夜。
次日清晨章越醒来后,提笔写了家信,又与两名御直拿了些吃食。
章越与他们更熟了,章越脱下腰间的玉佩,直接从门缝里递至年长御直的手中。
“大官,这是何意啊?”
章越道:“劳你给我送封家信。”
“这。昨日已是通融酒水,今日又……当不得,当不得。”
章越道:“吴班直你不知我的为人,我有恩必报。你放心就是报平安罢了,没有多余的话。”
年长御直的终于答应给章越送信。章越松了口气,人就是这般,答应帮了一个小忙后,下面帮个大忙就容易多了。
章越本以为如此,却听御直道:“大官我听说你是状元公,既是状元决计不是恶人,故而我帮你这一次,故不为什么报答。”
章越道:“吴班直我素不喜欠人情,你这般我就为难了。”
对方道:“也好,就依状元公。”
这日御直换班,章越肚子里有存货,心也就安了。想想自己年少成名,科举一路开挂,又娶了美貌贤惠的娇妻,兼有得力岳家扶持,人生可谓十分顺利。
如今这困境,倒是让自己有了足够时间反思自己。反正闲着也是无事,章越提起笔来就着昨日残酒在砚台上写起字来。
而这日大庆殿旁的侧殿里。
韩琦,曾公亮,欧阳修,赵概等宰执守在殿内,等候天子病情的消息。
几位宰执一日一夜没合眼,双眼都是布满了血丝。
但见一名内侍省的宦官经过,欧阳修出外唤他近前问道:“不知官家玉体如何了?”
宦官道:“回禀相公,禁内的事我怎敢吐露半句,这是要掉脑袋的。”
曾公亮上前道:“我等也知宫里的规矩,但是事情至此,我们宰执都不知陛下病情,又如何与文武百官们交待呢?我等保你无事就是。”
宦官道:“这怎么行,宫外的事几位相公说得算,但宫里的事却说得不算。”
赵概上前道:“既是不言,那就通禀一声,我们几人要见皇后娘娘。”
宦官道:“这话我不敢通传啊!”
这时上首的韩琦暴起,从榻上直冲直官宦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裳。
“韩相公,使不得,使不得。”
韩琦喝道:“官家暴疾,只有尔等方可出入宫掖,而我等身为堂堂宰相连陛下病得如何都不知?尔等到底是何居心,想要幽闭宫门么,不许宰相得知陛下安危否?”
宦官为韩琦气势所慑,不由瘫倒在地,连连向韩琦磕头。
宦官道:“陛下昨日晕厥后,经御医医治了一番,今晨即已醒转,一个时辰前听闻可进些米汤了。”
韩琦等人闻言都是松了口气。
“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咱家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欺瞒几位相公。”
“好,就姑且信你一次。”
宦官走后,曾公亮道:“此事还需皇后娘娘来拿句话才安心。”
韩琦眉头一抖,曹皇后只信得过文彦博与富弼,对自己则不信任。欧阳修道:“陛下既已是苏醒,立即就会召见宰执,不必担心。”
韩琦微微点了点头。
韩琦道:“其实无论皇后有无主张,我记得当年陛下不豫时,文,富两位相公曾商量是立赵宗实为储君,若真有什么万一,我等就以此向皇后进言!”
欧阳修三人听了神色微动。
几位宰执又坐至第三日清晨。
韩琦,曾公亮都些挨不住,欧阳修小眯一会醒了后,正巧一名中书官吏来禀事时为他召了过来。
欧阳修向他问道:“章学士如何了?”
“关在迩英阁旁两日两夜多了,如今滴水未进。”
欧阳修道:“如此惩戒也算拿出个样子给官家一个交代了,若真将人饿坏渴坏了如何是好?你偷偷送些吃食给章学士。”
“是。”
欧阳修话说完后,一名小黄门抵至道:“陛下已是醒转,请几位相公往寝宫面君。”
韩琦等人大喜。
众人一并随着小黄门进入天子寝宫。
到了寝宫里,见官家容色苍白,正躺在御榻上,一旁宫娥正用勺喂药。
韩琦等几位宰执见此不由险些落泪。
药喂后,官家有气无力地对内侍道:“稚圭他们来了吗?你们去外面看一看。”
韩琦一愣,官家很少称他的字,如今竟以表字称呼。
韩琦连忙上前道:“启禀陛下,臣等方至见陛下用药不敢打搅,还请陛下恕罪。”
官家轻轻点了点头道:“你们来了,朕就安心了。”
韩琦道:“臣等不知宫闱内情,故在大庆殿等候消息,担心陛下龙体之安危。”
官家有气无力地道:“实不相瞒,朕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了。今日本以为撑得,谁料得方才听讲书时,一时头晕目眩不能止。”
“是了,章学士如何了?朕龙体违和与他无关,乃自己之故,你们可不能因朕之事而为难他。”
韩琦,欧阳修等人都是一愣。
韩琦道:“臣等也没有为难他,章学士如今被拘在迩英阁旁,未得陛下消息不敢放他。”
官家道:“那就放了他,好端端的,不必大惊小怪。此事你们也不要说出去,章学士第一次侍从经筵,此话传到百官耳里,为谏官知得,会坏了他以后的前途。”
“还有不可因朕的病牵连至旁人,还有若朕真有什么不测,你们也不许为难医官们,好好善待他们,就如朕平时一般。”
韩琦等人道:“陛下宽容仁厚,必诚感上苍,增寿添纪。”
官家望着帐顶道:“朕在位四十一年,虽说治业平平,但享国却超过了太祖,太宗,先皇,增寿不增寿,添纪不添纪又有何憾。”
韩琦道:“陛下,臣有斗胆直言,这几日来我等宰执守在大庆殿提心吊胆,生怕有什么变故,万一危及江山社稷,臣等万死也不能承其罪也。”
“为人臣者当为陛下早谋早立,如今东宫空虚,还请陛下早定储位,安定内外臣民之心。”
官家没有言语,半响后道:“朕疲了。”
韩琦等人只好告退。
赵概,曾公亮先行回复,韩琦与欧阳修坠在后头说话。
欧阳修道:“看来官家是不欲定储君了。我等再说也是无用了。”
韩琦道:“欧公,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储君之事涉关社稷根本,不可不谈。”
欧阳修道:“可是我看官家的意思,储位的事当初文富两位相公已是商定,等官家殡天后,咱们宰执再问皇后不可吗?若早立储君,计划有变,若不得其人怎办?”
韩琦急道:“永叔糊涂啊!储位大事焉能由妇人干预,如此置陛下与我执政于何地?不怕当年献章太后垂帘听政之事重演么?”
欧阳修恍然道:“对啊,是我失了计较。”
三百七十六章 消息
昨夜不知为何门上窗上钉住的门板被人卸了下来。还有宫人趁夜送上了热乎的吃食,还颇为丰盛。
章越见此一幕反而嘀咕,这不是什么什么饭吧。
不过但见御直们一个个都是神色恭敬,态度比昨日大为好转,如此才令章越释疑,猜到多半是官家的病情好转了。
章越吃饱了以后就在屋内活动筋骨,作了二十个俯卧撑兼仰卧起坐,身子备觉得舒畅。
御瓶趁着马上要盈满了拿了净桶倒入。
章越吃饱喝足后活动了下筋骨,同时拿了净水洗涮了一番,打算将官帽官袍都是整理清楚,但转念一想神采奕奕的样子不太对。于是章越又故意将官帽官袍弄皱,可惜眼前没有姜黄水涂面,幸亏三日没有解衣,倒是馊味甚重。
章越半躺在椅上,听得外头有脚步声传来。章越当即戴上官帽,有些毫无气力地样子斜倚在椅背上。
但见进来之人,却是那日要将自己拿下的内侍省押班,一群内宦跟着他前呼后拥地站在了庭院里没有进屋。
对方入内后环视一圈,不由伸手掩鼻道:“打开窗户透一透,都是味儿!”
章越有些窘,但心底大骂,是谁把自己关这的?
对方看见自己后,换上笑脸道:“方才没见到章学士,失敬失敬,这几日累你受惊了。”
章越‘勉强’答礼道:“见过中贵人,在下受惊无妨,只是不知陛下玉体如何?”
对方笑道:“章学士忧君之心,实为我等的楷模,如今陛下御体稍适,这龙体一康复,即吩咐咱家来好生安抚章学士,这等牵挂惦念,实是人臣之殊遇啊!”
章越道:“陛下仁德臣自是感激。如今得知陛下龙体无恙,臣就放心了。臣只一心一意求陛下圣体康复!”
对方哈哈地笑道:“章学士这番心意咱家必会转告陛下的。来人,恭送章学士回府歇息。”
“慢着!”
章越伸手一止。
内侍省押班一愣,笑道:“章学士还有什么吩咐?”
章越道:“陛下龙体尚未康痊,身为人臣岂可轻离,还请中贵人通禀陛下,臣愿在此恭候陛下康复再走不迟。”
内侍省押班色动道:“章学士,你这是何意?”
章越看了对方一眼心道,我岂是你说关就关,说放就放的人?若不拿出来个交代来,我就在这不走了?
章越不回话闭目坐在椅上,内侍省押班变色道:“好胆,韩相公在咱家面前尚且不敢如此,你一介微官焉敢不卖咱家的面子。”
章越道:“在下担忧陛下玉体,不面君不肯离去,还请中贵人指教有何处作得不妥么?”
“你!”
内侍省押班不由震怒,但随即又按捺下来。他身为天子亲信,最要紧是明白一件事,对于那些得圣心的官员需高高地捧,对于那些官家讨厌的官员要狠狠地踩。
章越如今圣眷正隆,他也不好翻脸笑道:“章学士,当日陛下圣体违和,咱们有些言语冲撞,你莫要计较,咱家也是关切之意,对章学士别无他意。”
章越道:“中贵人用心办事,在下佩服还来不及哪会有怨言,多虑了,多虑了。”
内侍省押班听章越的意思,这话说是多虑了,但此子心底也还是计较了。
内侍省押班强忍住气,这时崇政殿前韩琦曾公亮两位宰相行来,对方笑着道:“咱家看来是请不动你了,便让两位相公来与你说话!”
“韩相公,曾相公!”
内侍省押班请韩琦等两位宰相入内低声言语了一番章越的事情。
韩琦听明白后心底也道,这章越好胆居然连内侍押班也敢得罪,真不知天高地厚。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些人自己文臣在内侍省面前,这些年也吃了不少的暗亏,章越敢于出头倒是好事,不可打压这样的风气反应当鼓励。
故而韩琦一反常例耐心地对章越解释道:“章学士,昨日陛下病情未明,故而请你在此暂住,也是封锁消息并无他意。”
章越道:“下官岂敢因此事有所怨怼,在此危急之时,韩相公应变处置却如此果决,下官着实是佩服。”
“哦?那章学士仍不肯离去,到底所为何事?”
“下官斗胆问一句,不知韩相公有无见过陛下天颜?”
韩琦反问道:“怎么?见与不见有何不同?”
章越道:“当然不同,陛下遇疾,身在人臣者必亲眼确认陛下身体无恙后,方可离去,任何旁人哪怕言语相告,甚至写于片纸上都不可相信,以免有不测之危。”
“下官昨日在迩英阁见陛下龙体染疾,若不能再亲眼看见陛下无恙,韩相公哪怕是杀了我,我也不离此地。”
韩琦,曾公亮,内侍押班都对章越露出刮目相看的神色。
之前还以为他是与宰相,内宦斗气才留在原地,如今看来倒是个忠直果决,谋事周详之人。
韩琦看着章越淡淡地道:“见过了!你想到的,我还没想到么?真是多此一问!”
章越被韩琦呛了一句心底不爽言道:“如此下官就放心,请容下官告退,回家沐浴更衣!”
“也好!”韩琦道了句。
章越走后,内侍押班道:“韩相公,此子真是了不得!若陛下知道他保这样一位臣子,也是足以告慰了。”
韩琦道:“陛下识人的眼光自是不错的,不过章学士还年轻,说话不知轻重,以后还劳你多提点,之前他言语冲撞之处,也请多包涵。”
内侍押班笑道:“咱家虽不是爷们,但只知一件事对官家好的人,咱家就对他好,对官家不好的人,咱家对他不好。这宫里捧谁踩谁,韩相公还不清楚?”
韩琦抚须微微笑道:“当然。”
内侍押班走后,韩琦与曾公亮道:“此人不如张茂则多矣。”
曾公亮道:“不过立储之事,还是要着落在他身上。若能早劝陛下立储,便是我等宰执功劳,如今濮王府也有此意。”
韩琦道:“当然若能立为皇子,便有可培养自己的班底,若骤然依遗命上位,那么受后宫肘腋甚大,只是如今富相仍是反对,他来信与我主张不着立储,怕陛下反悔日后所托非人。”
曾公亮道:“韩公,若是曹皇后,富相不支持我们,立储怕是有些难。”
韩琦道:“既是不支持我们,就不与他们商量,彦国我与他相交几十年,知他作什么事都喜欢瞻前顾后。若劝他必多推搪,迟疑则生事,生事则多变,故不必告之他们,你我自行劝立。”
曾公亮道:“好,一切全凭你的主张。”
章越出宫之后,却见十七娘,章实,于氏,章丘等人一并守在门外。
章实一见章越即上前拥道:“三哥,你怎去了这么久,我与嫂嫂这几日都是担惊受怕。”
说完章实即是抹泪。
于氏喜道:“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叔叔咱们先回家吧。”
十七娘,章丘都立在一旁没有言语。
章越道:“你们怎知我今日此时出宫的?”
十七娘向章越欠了欠身道:“是溪儿替你打听到的。”
章越道:“娘子这几日劳你担心了。”
十七娘笑道:“官人,我没有多担心,官家素来仁厚,乃圣明之主,你又是他钦点的状元。若是你真遇了什么事,官家也不会重责于你,故而我倒是不担心,只是累了哥哥嫂嫂他们。”
章越见十七娘说是不担心,但自己老婆仍是容色憔悴,见到自己却勉强微笑作出不愿自己担心的样子。
章越道:“娘子你还说你不担心,你倒是清减了,瘦得令我心疼。我在宫里倒是无妨,唯独只是怕你牵挂。”
十七娘闻言脸上一红。
于氏看了心道,三叔这嘴的本事,全用来哄自家娘子,若对作官也有如此上心,何愁不能至宰相呢。
章实在旁看不过去了道:“三哥儿,你哥哥嫂嫂担心了一日一夜,你没心疼,倒是关切起自家娘子,你看看我,这几日担心你胸口也闷,头也晕了,你怎不好好关心下你兄长呢?”
听了章实此语,章越与十七娘不由莞尔。
章越看向章丘道:“你说你是如何知道我出宫消息的?”
章丘道:“是周大郎君告之的,他说他家住在善化坊结识宫里的贵人颇多,愿全力替先生打听消息。他一个时辰前来报信,让我们早早来皇城边等候。”
“哦?”
章越心想,韩琦封锁内外,连自己都被关押了,宫内宫外如今隔绝,这周大郎君如何得知的消息?这又是什么样的本事和手段呢?
章越看向十七娘道:“娘子,你如今还不肯与我吐实话?”
十七娘道:“官人咱们回家再慢慢分说。”
见十七娘还不愿说实情,章越不由气得暗中掐了一下十七娘的圆臀,这手感真是真是……
但见十七娘眉头一皱,一副薄嗔之女儿家之态,兼之又对自己如此之举无可奈何之神情,章越心底那个爽快,于是故意目视远方,作一副无辜之状。
“回府吧,官人与溪儿一车,我与哥哥嫂嫂一车。”十七娘言语道。
“这……”看着十七娘避开自己,章越欲反对也开不了口,这也算是自食其果了。
三百七十七章 心底话
章越回家之后,陈妈妈奉上茶汤,并烧好了洗澡的热汤。章越喝了茶汤垫垫肚子后便去沐浴。
章越搓了一担老泥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整个人顿时清爽,一扫三日来困在宫中的闷气。
家里的饭菜也已妥当,章越一看都是自己平日爱吃的。
章实欲问,章越已是先道:“哥哥嫂嫂我知你们要问我这几日在宫中何事,请恕我不能相告。”
章实于氏听了皆是早有准备道:“三哥(叔叔)是有分寸的人,我们不问便是,吃饭吃饭。”
众人说了一会家常,章越用饭后与十七娘回到室内。
章越屏退陈妈妈与其他女使,然后拉住十七娘的手言道:“娘子,此间别无外人,你总该与我说实话了吧!”
十七娘道:“官人其实我并不想相瞒,但奈何周大郎君的身份太过敏感……若你知他的身份,却是不好处,失去了先生与学生这段缘法。”
“他到底是何身份?”
十七娘道:“他是濮王府十三团练的长子赵仲针。”
章越讶道:“是宗室!你也知道我身为文臣不可轻易与宗室结交,若给皇城司禀告陛下知悉,那么我……等等十三团练,此莫非是官家的养子的?”
十七娘点点头道:“正是。”
章越当下搞清楚了状况,十三团练就是赵宗实,他是濮王第十三子,如今为岳州团练,同时此人不就是后来的英宗皇帝么?
等等,英宗皇帝的长子,那不就是神宗皇帝?
章越觉得自己怎么运气这么好,竟收了日后的神宗皇帝为学生?
十七娘见章越神色阴晴不定于是道:“我知官人若晓得他身份必不肯收他为门下,但人家都上门来了,若拒之门外,不是平白得罪了人家。万一这十三团练日后君临天下,那么这……”
章越释然道:“对,对,故而娘子只要一个先生的名分,如此正好不远不近。”
十七娘道:“是啊,官人我也是如此想的,但我还有另一个念头。如今他还不是皇子的身份,若有朝一日,他真的登基,那官人身为他的老师反是不美。君臣相伴即是君臣,若是老师就复杂了。一般的帝王还好说,若那等似秦皇汉武的皇帝,又岂能容得如今的臣下是他昔日的老师呢?”
章越道:“不错,不错。”
十七娘说法是对,调教皇帝是很好玩,但调教后来呢?寻秦记看过吧,秦始皇怎对项少龙的?
虽说从历史上神宗皇帝对王安石的恭恭敬敬来看,这个风险似不大,但还是不要轻易冒险就是。
章越道:“还好娘子替我考虑周全。那么以后还称他为周大郎君,只是他为何要拜入我的门下呢?这吴郎中居然还替他撒谎。”
十七娘道:“官人,这我倒是不知了,但你如今为经筵官后,我倒是有些担心。我怕你是牵扯进立储之事里。”
章越道:“娘子言之有理。我看拜师就是十三团练的用意,今日来报信就是沽恩。”
十七娘道:“确有此意,以后官人还与周大郎君疏远些才是,宫里的事咱们不好牵扯进去。”
“娘子放心,我省得。如今我入侍经筵,也不能常常教书法,正好推了此差事。”
十七娘道:“官人如今就推,不是显得我已是起疑了么?”
“那娘子的意思是?”
十七娘道:“既是如此,戏就继续演下去,官人可以推说忙,让溪儿去教便是。话说回来,溪儿也是伯益先生教出来的,不仅字写得好,好似与周大郎君很是投缘。”
章越心底大喜,章丘居然与未来的皇帝投缘,看来我章家合定是要兴旺发达了。
章越道:“既是小孩子的事,让他们去便是了。我看溪儿此人甚是命好,若是为官,宦途怕也比我与他二叔走得舒畅。”
章越与十七娘正说话间,却听得门外敲门声,陈妈妈入内道:“启禀郎主主母,韩相公府上派了车马来请让郎主连夜过府一趟。”
什么韩琦派了马车,让自己连夜登府?
“官人,这般迟了……”十七娘关切也言道。
章越数日不归,今日方回十七娘心底哪里舍得他就走。
章越道:“既是今日韩相公放了我出宫,决计没有其他的意思,娘子不必等我,先睡便是,我去一趟便回来。”
十七娘勉强点了点头,强作无事地道:“官人我给你更衣。”
章越点了点头,等十七娘给自己换好官袍后道:“娘子我去去就回,莫要忧心。”
说完章越走出家门,但见一辆挂着韩字风灯的马车正停在章府门前。
韩府的一位干办等候在门前,笑脸相迎道:“章学士车上请吧!”
章越点点头道:“为何韩公突然相邀,这已是入夜了吧?”
干办笑道:“相公召学士自是有大事相商,至于迟不迟的,相公操劳国事,日理万机,都不嫌迟,学士又何妨呢?”
章越道:“你倒是真会说话,那么我跟你走一趟便是。”
当即二人坐着马车前往韩琦宣化坊的府邸上。
一路上章越畅通无阻,直至韩琦书房上。
但见韩琦正在灯下看公文,见了章越后放下手中的笔笑道:“这么迟让度之来,没有惊扰到家人吧。”
章越行礼道:“相公以要事相商,家人也是可以理解。”
“这就好。”
韩琦笑了起来。
似乎在私邸相见,韩琦也不如平日在政事堂上那般板着脸,而是作一等随和之状。这时平日章越未尝看见的。
“度之坐吧!”
“多谢相公。”
韩琦也坐在椅上道:“夜已深了,我也就不绕弯子了,可否将度之当作心腹来说几句心底话。”
章越道:“还请相公尽管吩咐。”
韩琦缕了缕胡须道:“章学士可知官家此次为何钦点你入侍经筵么?”
“下官不知,还请相公示下。”
韩琦道:“你或许也猜到了,如今宫里宫外都是老人,官家大都信不过。但唯独你是官家钦点的状元,又是寒门出身,故而官家破例从小臣卑官之中选你入宫,就是应付激变时,身边有个可以信得过的臣子。”
章越当然明白。
为何很多皇帝年老时,都喜欢提拔一些没有背景没有根基的年轻人到身边来?章越想到武则天用面首来制衡老臣的事。
不过你现在得到的恩宠越多,日后新君即位反不是好事。
章越忙道:“下官虽为陛下亲简,但也敬畏宰相之尊。”
韩琦道:“度之老夫不是此意,也罢,那你可知自己职责所在呢?”
“在于应付激变。”
韩琦赞赏地道:“说得对,官家如今身边要有信得过的人来应付激变。今日你在迩英阁说得话,内侍省禀给官家,官家称赞你有果识定见,又有耿耿忠心。”
章越闻言大喜,但随即喜悦之情又退去。自己再得赏识又如何,官家毕竟已是时日不多了。
韩琦道:“如今朝中储位未定,东宫空虚,国事皆有变数。你应知道民间传闻,太祖驾崩时,明明宣得是秦王,但最后到的却是太宗皇帝,故而坊间流言蜚语一直不断。但这也罢了,最怕是有人趁机夺权作乱。”
“好比我等皆曾东华门唱名,身为文臣,平日高人一等,视武臣如走狗,若是激变一起,一个持枪的小卒都可在你面前呵斥辱骂。”
章越道:“相公说得是,故而朝廷方设枢密院节制兵权。”
韩琦道:“别太指望枢密院,否则自后梁起即以文臣掌枢密院,奈何仍有黄袍加身之事?当初官家病重时,开封府尹王素也曾禀说禁军一都虞侯欲谋反么?”
章越道:“我听说过此事,当时文相公找殿前都指挥使许怀德相询呢,幸亏当时有文相公稳住大局,化解了危难。”
韩琦闻言哂笑道:“什么稳住大局?不过是故作不知,息事宁人罢了,还将来通风报信之人斩了,过后也不去追究。幸亏官家病愈,不然怕是要改朔了。”
“平日太平盛世还好,若遇王朝更迭,连个小卒说不准半夜都作皇帝梦。”
章越劝道:“相公所言极是,但遇到此事还是需群策群力,只要两府能同心,再团结群臣,便不怕起什么风浪。”
韩琦闻言突然大笑,章越心底一惊不知对方何意,只好垂首而立。
韩琦道:“章度之,章度之,你今日到底与老夫说了心底话。”
“下官不明白,不知相公何意?”
韩琦沉声道:“度之啊,你可是在劝老夫将权柄下放?看来正如老夫之前所料。”
章越心道,果真在大人物面前千万不要耍小聪明。他努力保持镇定道:“不,韩相公误会了,下官没有这个意思。”
韩琦笑了笑道:“度之不必瞒我,我知道老夫为相后招权示威招不少人记恨,王介甫不也是因此才反对我么?你也有此念吧,不过你不明白也是无妨,日后等你坐到老夫这位子就晓得了。”
章越闻言心念一动。
但见韩琦正色道:“你让老夫放权,但于此国家激荡之时,因担心处于风口浪尖而推责避事。若给一包藏祸心之人趁机染指权柄,这才是国家之不幸。老夫岂可因区区讥怨而将权柄拱手让人?”
三百七十八章 建储之议
章越听了韩琦一番言语,也是略有所思。
自己处太平盛世久了,有点忘了政权更替时之艰辛,特别是对以黄袍加身而得天下赵宋而言,此事可谓殷鉴不远。
陈桥兵变时,宰相范质率王溥、魏仁浦等人还去责问赵匡胤为何起兵造反。
结果赵匡义帐前罗彦瓌拔剑厉声道:“我辈无主,今日必得天子!”
几位宰相看见兵刃吓得面如土色,立即降阶下拜,认了赵匡胤为天子。
评价太宗皇帝评价范质笑称,宰辅中能循规矩、慎名器、持廉洁,无出质右者。但欠世宗一死,为可惜尔。
这能怪范质么?
兵刃交颈,堂堂宰相说实话与一只土鸡没啥差别,文官集团在政权交替时那脆弱性顿时暴露无疑。
这个时候手中有兵权,说话才有分量。
这事后宰相还不如一介武夫有用。
但想想为何有陈桥兵变?就是主少母弱,范质等大臣又不当事,没有强势人物坐镇朝廷,故而驾驭不了掌握军权的赵匡胤。
范质事后一万个后悔又有何用。
幸好他遇上是赵匡胤,否则哪个王朝更替不是血流成河。
听了韩琦的言语,章越三分认同,七分服从地道:“正如相公所言,国家激荡之时,储位又是未立,需有强势宰相坐镇中枢。早立储君,可减免国家板荡时,那更替之险。”
韩琦闻言大笑道:“我与度之推心置腹了一夜,方才得了你此番言语,真是难得。”
这时一名干办入内与韩琦言语几句。
韩琦笑着道:“老夫家里烤了些羊肉,度之不妨与我边吃边聊。”
章越言道:“恭敬不如从命。”
当即韩琦与章越起身来至宴厅,宴厅中央正升了炭火,一名厨子正在翻烤羊肉。
这时候羊肉刚刚烤好,正是香气四溢的时候。
章越顿时感觉又饿了。
韩琦命厨子取刀割了一块羊尾油的地方递给章越。章越直接用手捧着仍是烤得烫手的羊肉送入口中,吃得是满嘴是油,再就一口酒,顿觉得爽到了,此生有羊肉有酒足矣。
韩琦看了章越吃得津津有味,则是自己动手取到割了一块羊背上的肥肉送入口中。
章越不怕羊肉弄脏了自己的衣袍,大口大口地吃肉,讲究一个率性。至于韩琦动作则斯文多了,将羊肉切得大小适中,不愿油脂染了美须。
韩琦示意厨子退下徐徐言道:“度之入侍经筵后,若能劝陛下立储,老夫便欠你一桩大人情。你看老夫此议如何?”
章越反问道:“相公,敢问立储之事,曹皇后是否反对?”
韩琦道:“实不相瞒,曹皇后在两可之间,倒是富相公怕我有定策之功,故多番在曹皇后面前推阻此事。”
章越听了心道,果真是罗生门,一人一个说法。
章越道:“司马君实侍直比我日久,韩相公为何不寻他而寻我?”
韩琦没有言语。
“度之,你不愿归附老夫也是无妨,毕竟欧公也在中书,与我也是一家。”韩琦则言道。
章越见韩琦如此说言道:“韩公,过此事是为公非为私人也,在下一定早劝陛下立储,韩公也不必提及人情之事,何况哪个皇子亦非我能言之。”
韩琦笑道:“度之是君子,你既这么说,我是信你的。”
官家病愈后,章越恢复了经筵所侍直。
这日有口谕官家会亲临经筵所,偏巧是司马光讲经,章越于经筵所里陪同。章越与司马光坐在一起闲聊很是愉快。
这时候一名官员到了经筵所道:“见过司马学士,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司马光向章越道了一句少陪,走到屏风后与对方言语了几句,不久对方离去。
章越没有过问,倒是司马光主动道:“此人是中书门下,韩相公的心腹。”
章越想起前几日在韩琦府上,自己问韩琦有无寻过司马光?
司马光此刻突然感慨了一句道:“我等人臣为君为道为直发声,又岂是为中书呢?”
章越心想,不用猜,肯定是司马光也是拒绝了韩琦的招揽。
当然拒绝了宰相的延揽,司马光此举可谓十分高尚,但高尚之余为啥要告诉自己呢?就似司马光有写日记的习惯,但后来这些日记不免意外地公之于众。
司马光对章越道:“若面君之时,我有什么激切之言,度之勿要惊讶。”
章越心道,司马光要作什么?难道今日放大招了吗?
这时官家的御驾已至迩英阁。
官家坐下后,精神不甚愉悦道:“朕今日不欲讲书,两位卿家与朕闲聊几句。”
司马光道:“不知陛下为何烦心?”
官家道:“今日次对时,范镇言语激进,朕不甚喜也。”
司马光道:“臣知晓此事,前几日臣碰到范镇,他言欲上疏与陛下言建储之事,以免上次经筵陛下晕厥以至于满朝群龙无首之事重演。”
官家听司马光之言一愣,以一等出离愤怒的心态默然着。
但见司马光继续言道:“启禀陛下,臣当时与范镇言语,礼记有云大宗无子,则小宗为之后。为之后者,为之子也。”
“陈愿陛下从宗室中选择一贤者,使摄储贰,以待皇嗣之生。若皇嗣诞生,贤者退居藩服。不然则典宿卫、尹京邑,亦足以系天下之望。”
但见官家有些意冷心灰,沉思良久方才道:“难道一定要选得宗室为继嗣者乎?”
司马光道:“不错,臣冒死直言!”
官家叹息道:“此乃忠臣之言,但旁人不敢在朕面前提及罢了。”
司马光跪下言道:“臣言此,自谓必死,不意陛下开纳。”
官家又是默然。
章越在旁看了,也知这时官家一如既往的老套路了,范镇,唐介,包拯提了多少次建储之事,但官家好像看似被说动了,但最后来来回回都是哪一句,朕知道了,朕再仔细考虑一下,再给卿家答复哈,这一天不远了不远了,真的不远了。
正当章越以为司马光又要如此时,却听官家突道了一句:“依章学士之见呢?”
章越心底如同鼓捶。
方才司马光打了主攻,如今自己呢?
这时章越没有表现而是在司马光旁恰到好处地道了一句:“臣附之!”
三百七十九章 定策之功
建储之事,朝中大臣前仆后继多年。
司马光当初判并州时,就曾多次上疏建议建储。有的人为的是江山社稷,也有的人为的定策之功,但大多人是为了两者兼有。
如果建储成功,这是最大的一块肥肉,岂是章越刚入经筵就能染指?
故而章越一句‘臣附之’,既给天子留下一个谨慎可靠的形象,同时也不可以沾司马光的光。
不是自己的泼天之功切记不能要,否则就是杀身之祸。
再说此议是司马光提出来的,他来主之,章越不过是恰逢此会,还要感谢司马光愿意提携自己。
官家却道:“当初朕经筵晕厥之时,尔道了宰相需亲睹天颜,以为确断,不可听宫人道听途说之词,实为真知灼见。如今为何却这般谨慎了?”
司马光看了章越一眼。
章越心道,这可是皇帝一定要自己说的。
章越道:“启禀陛下,臣以为司马学士所言在理,小宗入大宗确实为民间家法,但是国体之事兹事体大,还是请陛下先与中书宰相相商才是。”
司马光微微点头。
章越这话的意思,说是与中书相商,看似为官家考虑,没有丝毫臣子逾越要替天子下决定的意思。
相反章越真说一番话支持司马光的意见,官家反而会多一层顾虑,起一个适得其反的作用。
韩琦等中书宰相的意思还不是要早立储,绝对没有反对的道理。同时还将定策之功推给中书,如此一旦建储,无论中书还是新君自不忘了章越的功劳。
官家闻言点了点头道:“这是持重之见,选宗嗣为皇嗣自古有之,那么两家卿家去晓喻中书吧。”
章越正要应允,一旁司马光却一口回绝道:“此事还请陛下自喻中书宰相,臣不敢代劳。”
章越听完对司马光佩服五体投地,自己方才应答已是很取巧,但司马光却更高了自己一筹。
真不愧是写出资治通鉴的牛人啊。
劝天子建储之事,真是急不得。这其实与追妹子讲火候也是一样,都要进行到最后一步,反而跟妹子说,你还是再考虑考虑吧,一副对人家终身考虑的样子。
之前范镇,唐介,包拯为何劝言建储没有成功,就是太急。难不成这一次真叫司马光把事办成了?
司马光说完这一句后,与章越一并从迩英阁走出。章越对司马光不知为何有几分畏惧。
论才干王安石胜过司马光,但论政治斗争的水平,王安石绝不是司马光对手。
司马光道:“度之,你觉得陛下心意如何?”
章越道:“未坚也,在许与不许之间。”
司马光道:“此事急切不得,咱们还是先去中书复命,切记建储的事不要泄露一字一句。”
章越道:“下官记住了。”
接着章越与司马光一并来到政事堂,经筵之后,向中书宰相禀告经筵上与皇帝说了什么,这都是惯例。
赵概今日不在中书,韩琦,曾公亮与欧阳修如平日般处置政务,见了章越,司马光入内,三名宰执与一旁十余名听候的吩咐的中书属吏一如平常时那般。
丝毫没意识到这是不同于往日的一天。
韩琦放下奏疏向司马光,章越问道:“今日经筵上陛下气色如何?”
司马光道:“陛下精神尚好,商议了半个时辰,皆无气促之色。今日经筵上陛下询我等江淮盐事,我与章学士依规矩答之。陛下要中书就此事拿出一个条陈。”
韩琦对曾公亮道:“如三司盐铁司是卢士宏,可令他先写个条陈至中书,与他透个风效仿蔡挺在江西治盐之策。”
曾公亮点了点头招来一名小吏即去办了。
韩琦拿起公文,看似随意地向司马光问道:“圣人还有言何事?”
韩琦说完听司马光没有立刻回答,不由抬头看向了他。韩琦放下了公文,重新审视司马光与章越。
司马光资历在前,章越不可能居先而抢答,而且立储之事确实是司马光的功劳,自己不过沾了司马光的光。
韩琦示意左右先行退下,司马光斟酌了一番言辞道:“陛下还与我与章学士说了宗庙社稷大计。”
曾公亮,欧阳修微微调整坐姿,气氛顿时凝固。
韩琦略有所思,示意章越与司马光先行告退。
司马光,章越到了堂下,但见御史里行陈洙等候在此,等着中书宰相的接见。
章越见了陈洙立即正色行礼。
他与司马光都是自己乡试时的考官,陈襄当初拉自己走过他的后门,后来为了避嫌二人虽没有公开往来,但对方仍是将章越如同子侄一般看待。
陈洙笑道:“是君实和度之啊。”
司马光神色凝重,略点了点头即离去,章越则与陈洙说了几句话方才跟上司马光。
陈洙似预感发生了什么事回头看了一眼,这时堂吏下阶引陈洙入堂见中书宰相。
章越与司马光回到秘阁直庐方坐下,这时陈洙突然到访。
司马光看向陈洙问道:“思道,今日去政事堂所为何事?”
陈洙道:“今日我去政事堂商议季秋大飨明堂之事,韩公摄太尉,而命洙则为监祭。”
原来是明堂大礼这事。
陈洙道:“韩公与我商议明堂之礼后,从容与我言道,素闻我与君实,度之相善,君实,度之方才似建言官家立嗣事。”
“韩公说他对你们十分赏识,可否将所建白之言先送中书?若两位欲发此论,无自言之。此间利害关系,尔等当自明之。我此来并非他意,而是韩公命我转达此意。”
章越听了心底敞亮,果真是韩琦行事的风格。
什么叫欲发此论,无自言之?就是你章越与司马光言建储的事,必须要先经过中书,不可以自作主张向官家言之。
韩琦需要这定策之功,要司马光与章越要将功劳让给他。
其中警告的意思,很显然。这样泼天之功,你们这些小臣拿走不合适,建储功劳必须归于中书门下,若是你们不识抬举不仅受不起,唯有死路一条。
章越心想,他与司马光本没有独占这定策之功的意思。
这么大的功劳,若分给自己与司马光,以司马光这等分量的官员都受不起,又何况章越呢?
故而正确的做法,定策之功当归中书宰相,韩琦等人吃最肥美的大肉,司马光跟在后面吃骨头,自己刚入侍经筵,为官不过一年,能喝口汤就不错了。
若是不清楚,自己在其中的位次,韩琦等人都决计容不下司马光,也就更容不下自己。所以理所当然由中书省来完成最后一击,否则不会章越在天子面前言要与中书宰相商量,司马光说天子自喻中书的话。
但韩琦让陈洙带话,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司马光,章越二人,你们必须要将功劳推给中书。
这行事风格真的很韩琦啊。
章越不说话,反正这事他都是以司马光马首是瞻。
司马光会不会解释,他与章越在官家面前已是说过自喻中书的话呢?
章越与陈洙都等待司马光说什么,哪知司马光却一言不发,沉默对之。章越可以理解,天子与大臣商量社稷大事,怎么可以泄露出去,都说好了自喻中书,你暗中告之是怎么回事。
陈洙见司马光如此,顿觉得没意思起身道:“我先告辞了。”
章越见司马光如何就是不说,于是道:“司马学士,我送陈公出门吧!”
司马光是君子可以不说,他要竖立招牌,但自己不行,他事先与韩琦有秘密协议。
司马光没有出声点了点头,章越当即追上陈洙。
陈洙见章越追来笑道:“度之。”
章越站在门边,以一等陈洙与司马光都可以听见的声量言道:“今日迩英阁中,我们与陛下如此言语,我实不敢转告,否则是泄露禁中密议之罪。不过请转告韩相公,此事最后功必在中书。”
陈洙听完章越讲述后大喜道:“我这就去禀告韩相公。”
看着陈洙离去,章越笑了笑。陈洙对自己有恩,他是希望对方能在这样的事里也分口汤喝的。
回去之后,章越即翘首等待官家的决定,可是此事过后数日,官家似乎患了失忆一般,没有只言片语下中书。
这日又值章越,司马光那经筵。
司马光,章越同时面见官家。
官家笑道:“两位卿家今日说些什么史事?”
司马光道:“启禀陛下,言唐文宗之事。”
官家默然了。
唐文宗是谁?甘露之变的男主角。
唐文宗死后,官宦行废立之事,哪个皇嗣亲附她们,就立谁的为皇帝。
司马光的历史果真学得很好。
官家没有言语,司马光道:“臣前几日向陛下进说,陛下欣然无难,臣以为陛下马上下旨晓喻中书。而今却寂寂无所闻,此间必有小人向陛下进言,言陛下春秋鼎盛,子孙当千亿,为何考虑如此不祥之事。”
“如此进言的小人并非没有远虑,而是包藏祸心,欲如仓猝之际,似马元贽般援立平日所厚善者之人。唐自文宗以后,立嗣皆出于左右宦官之意。这些人平日以定策国老,甚至门生天子而自称,此后祸害岂可胜言?”
三百八十章 建储之诏书
迩英阁里,司马光一言之后,退至一旁。
章越从头到尾听着司马光的进言,如果说有一个人始终可以在宋朝代表着政治正确,尽管仅仅是士大夫集团的政治正确,但唯有司马光一人可以做到。
所以跟着王安石可以真正作事,反之跟着司马光可以积攒声望。
章越保持沉默,以建储之事上始终以司马光马首是瞻。
方才司马光话的言下之意,进士出身是天子的门生,至于门生天子,就是以帝王的老师自居。
这些宦官以策立天子之功,便以天子的老师自居,若以后宋朝出现这样的局面,难道是官家今天想要的吗?
随着司马光这一句,官家脸上的犹豫疑难之色渐渐逝去,章越不由偷瞄司马光恭敬而立背影的,心底对他的佩服真如滔滔江水延绵不绝啊。
最后天子疑惑尽去,章越明白此事终叫司马光办成了。
天子脸上流露出淡适的微笑,他踱步至窗边道:“御花园的菊花马上就要开了,今季朕邀两位卿家一并至御花园赏菊。”
章越不明白天子为何突然道了这一句,但这是天子的恩典,司马光与他都是躬身称是。
官家背对这他们,似疲惫地道:“你们将此议送至中书吧!”
章越心道,不是司马光说了要官家自喻中书么?怎么官家又重新由他们来禀告中书宰相。
章越经验不够,再度目视大佬心问道,如之奈何啊?
到了此刻司马光朗声言道:“臣遵旨。”
章越亦立即补道:“臣遵旨。”
章越心底顿时涌起,一等大佬带你下副本的愉悦感。
之前拒绝一是坚定天子心意,二是卖给韩琦等中书宰相人情。
如今答允就要听懂天子弦外之音了。
天子突然邀他们同游御园欣赏菊花用意,就是天子决定将这建储人情赠给他们二人,若再拒绝就不识抬举。
同时章越与司马光推辞过一次,也算够给韩琦,曾公亮他们面子了。
司马光与章越从经筵所而出。
司马光没有言语,仿佛只是办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般。直到走到门外,章越发觉不对低声提醒司马光道:“侍讲,政事堂不在那边!”
司马光露出恍然的神色,一拍脑门道:“吾失计较,多谢度之提醒。”
章越暗笑,差点给你骗了。
不过章越却一脸严肃地道了一句:“不敢,是下官要谢侍讲才是。”
司马光正色道:“不过为天下计,为祖宗江山计尔。”
当即章越,司马光二人重新择路一并来至政事堂。
中书省吏禀告后赞道:“屈!”
章越,司马光皆快步趋入堂中。
韩琦,曾公亮,欧阳修,赵概四人正在堂办事,见司马光,章越上阶,不约而同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大事。
但见司马光与章越作揖后,司马光肃然道:“陛下口谕,大宗无子,则小宗为之后。为之后者,为之子也。”
“令中书宰相立择宗室贤者,使摄储贰,以待皇嗣之生,退居藩服。若不然则典宿卫、尹京邑,亦足以系天下之望!”
左右走动的中书官吏闻声都是停下脚步,有人手中拿着公文,有人则是半途路过,此刻不约而同地看着庭中的司马光。
司马光也是故意在此大庭广众之下,将天子诏令道出。
章越默默侧立一旁,看着司马光大出风头,自己努力作一个好辅助。
可能是事情太过重大或者怀疑司马光说这话分量不够,韩琦等一时没有反应,曾公亮问道:“司马学士,官家有无说立哪位宗室为皇子?”
章越道:“并未言明。”
韩琦等人闻言都露出疑难之色。
“这……可需再去请旨?”欧阳修问道。
韩琦闻言眉头一皱。
却见司马光正色道:“诸公若不及今日定议,他日夜半禁中出寸纸以某人为嗣,则天下莫敢违!”
司马光之意是尔等婆婆妈妈作什么,今日不定储位,他日天子若改变心意,有你们后悔的。
章越道:“还请中书早作决断!”
面对司马光之言,韩琦等宰相皆是唯唯道:“敢不尽力!”
赵概对几位宰相道:“岳州团练使,名讳宗实,乃真宗皇帝之弟商王之孙,官家堂兄濮安懿王之第十三子,允蹈恭俭,力行礼义,天资明叡,物望攸属。”
韩琦此刻想到有了这份建储之功,那么他的相位会更稳固,且恩泽可延绵至子孙。
韩琦道:“先不言储君人选之事,可先言以一宗室为皇子,命下之后再议。立即草拟熟状,交天子御批后,再送至学士院!”
当即曾公亮起草熟状,章越,司马光见此知道大功告成。
章越则道:“撰麻建储乃大事,我与司马学士闻知此事恳请锁院!”
司马光言道:“章学士所虑周全!”
韩琦点点头道:“可!”
宋朝锁院制度,除了科举考试以外,就是撰麻大事。
一般重大的人事任命,比如立后,建储,拜相都是事关国家生死存亡的大事,一个不慎即可能血流成河。
似这样的重大诏写,而白麻诏书属于内制范畴,一般由翰林学士院起草。
故而学士院翰林撰白麻都需锁院,起草诏书后即在学士院中禁足一夜,一直到了第二天在百官面前宣麻后,方能离去。
翰林学士院位于皇城的东南角,与宣徽院,枢密院相邻。
平日翰林学士通过左掖门,最后至内东门小殿侍驾,要么则在学士院待诏。曾公亮写好熟状后,命人送至翰林学士院。
翰林学士院待诏的正是翰林学士承旨王珪。
王珪有大手笔之称,是翰林学士中制草第一,此刻王珪正与几位懂文墨的院吏联诗。
但见王珪斟酌了一番吟道:“黄昏锁院听宣除,翰长平明趁起居。撰就白麻先进草,金泥降出内中书。”
王珪道毕,众院吏皆是赞道:“翰长此诗真是雍容华贵!”
“实有人臣之首的气度。”
王珪捏须微笑,看着学士厅旁的古槐。
这厅又称槐厅,古老传闻学士居此厅者,多至入相,以往不少学士为争此厅以至于将前人行李丢了,自己强据此厅的。
以如今官家对他宠幸,不出二三年便可至宰执了吧,想到庆历二年的进士同年中,他是官位最高,且是最被仰望的一人,远胜于王安石等同年。
这一切都要归于官家对他的信任,只可惜官家身体不好,这样的恩宠不知还有几年。王珪又想到储君多要从宗室里出,若是如此他作为前朝宠臣,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这时外头道:“中书送来熟状!”
王珪闻言道:“让他去玉堂等候!”
众院吏称是。
王珪当即先走至承旨阁更衣,承旨阁的窗格有一火燎之处,说是当初太宗皇帝夜巡玉堂,当时苏易简为学士正好睡了,听说太宗皇帝突然驾临,仓促间衣裳没穿好也没有点烛,侍驾的宫娥便从窗格递烛火照明,故而被烧了一处。
后来的翰林学士如王珪这般都没有更换这窗格,以示盛典。
王珪穿戴整齐后,便至玉堂于制草台后正坐,中书官吏已在内等候将词头奉上。
王珪见词头后不由大吃一惊。
中书官吏催道:“几位相公等得急,还请内制立即起草!”
王珪闻言后略想了想本要提笔制草,但笔方提起却又放下,但见他在玉堂中踱步沉思。
中书官吏不由色变,不会这时候出什么变故吧!
果真王珪言道:“此诏我不能制草!”
“内制这是为何啊?如此下官怎向几位相公交代?”中书官吏不由急道。
但见王珪正色言道:“你回禀几位相公,旧制,立后,建储,命相,天子必御东门小殿,召见翰林学士面谕旨意,乃锁院草制,你送来此熟状不合规矩!”
中书官吏道:“可是庙堂佥议进呈,事得允,中书可以熟状,陛下已是首肯建储之事,上有天子御宝在此,内制再看这熟状白麻,上有宰相押字,执政具姓名,哪还有不对之处?”
王珪道:“即便是熟状,也要御药院内侍捧敕,岂可由中书代劳。”
说到这里,王珪道:“建储之事乃防篡弑,压臣子之乱也,此乃大事也,我王珪纵死,非面受圣旨方可!”
说到这里王珪隐隐有几分后悔。但想到平日官家对他恩重如山,王珪却觉得此举有必要。
中书官吏对王珪这般道:“官家好容易方才答允建储之事,若今晚不能封出,明日万一有变,我等皆是祖宗江山的罪人!”
王珪道:“我只知职责所在,此熟状不合程式,珪不敢草拟。”
中书官吏连劝再三,见王珪还是不肯答允,最后只能顿足而去,飞速至政事堂禀告韩琦等几位宰相。
王珪目送对方离去,对院吏吩咐道:“锁小殿子!”
院吏疑道:“似翰长并未草制?”
王珪道:“让你锁小殿子便是,不必多言。”
院吏不敢再问,当即学士院锁门,至于其他宿直的院吏尽数回避。虽没有制草,但王珪却依旧将锁院的规矩做好了全套。
王珪此刻被锁在学士院中,看着空中的明月,不由是满脸的忧虑。
三百八十一章 此事非章度之不可
王珪拒拟诏之事,传至中书省。
韩琦闻之面色铁青,王珪此举明显是得罪了韩琦为首的宰相。
曾公亮背过身时露出些许笑意,但转过头又皱着眉头道:“这禹玉也太古板了吧,虽说建储之事,需请官家面谕,不过这熟状上有官家御宝,又有我等押字却是不妨碍的。”
欧阳修与王珪交好,出言道:“天子亲谕为内制,中书议定之事为外制。翰林学士为天子私人,既制草建储诏书,还是需面圣之后方显郑重。”
韩琦闻言拿眼一横欧阳修,赵概则道:“欧公所言在理。”
欧阳修感激地看了赵概一眼,当初二人同修起居注时,欧阳修觉得赵概沉默寡言,颇看不起对方。但赵概却没有计较,相反以德报怨,欧阳修被贬时,数度为他说话。
欧阳修官复原职时,二人成为莫逆之交。
欧阳修道:“王禹玉实为真学士。”
见欧阳修,赵概都为王珪说话,韩琦淡淡道:“我怎么不知王禹玉尽忠职守,只是怕了误了大事而已。”
这是一个不眠之夜。
章越与司马光二人都守在秘阁直庐。
次日清晨,章越司马光闻之圣旨未撰,不由奇怪莫非出了什么差池。
连司马光也是疑惑,期间到底什么环节出了问题?
而此刻王珪已亲至东门小殿面君。
王珪向官家道:“陛下此乃大事,一定决定不可再后悔,如今外头皆议论纷纷,言执政大臣强迫陛下为此,此论若不出于陛下,日后祸乱之萌则未可知。”
但见官家虽露出不情愿之色,闭目半响后仍是道:“此决自朕之决意,非全凭执政大臣之言,不建储则众心不安。”
王珪闻言也知此事不可更改,于是道:“陛下能独断为宗庙社稷计,此为天下之福也!”
官家道:“卿家能面朕,而不经中书,真可谓忠心可嘉,朕没有看错人。”
王珪闻言不由感激涕零地道:“臣为陛下亲简,必以死报答陛下。”
官家道:“卿真不愧是朕的心腹之臣。”
顿了顿王珪问道:“不知陛下意属哪位宗室为知宗正?”
官家道:“朕与中书商议,濮安懿王第十三子赵宗实可承宗祧,可先为宗正,中书已重拟熟状至学士院。”
王珪称是后退至翰林学士院拟诏。
次日面谕大臣们,渐渐司马光,章越玉成此事也渐渐被人所知。
章越心底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从宫里返回家中,侍经筵近一月,他感受到什么叫伴君如伴虎。
权力中央的漩涡,一个不慎就能将人活生生的吞噬。
若是赵宗实如历史上登基,那么有这份恩泽在,他日他与他的后人必会感激章越的功劳。
这是一个长远的好处。
当然最大的好处还是要被司马光所得!历史上高滔滔对司马光的信任自不用多言。
熙宁时,司马光与王安石顶着干都没啥事,就是这份恩泽在。
至于元佑时,若自己跟着新党变法,万一失败,那么退一步也不怕高滔滔对自己找麻烦,否则就要被指着脊梁骨骂了。
有这护身符在,万一旧党复辟也不怕被清算。
这样的好处目前无法体现,但放在日后可以用一辈子。
章越回到家中,正听到一阵敲锣打鼓声。
到底发生了何事?
这时却见邻居都聚集在自家门前。
“恭贺!”
“恭喜!”
一路上不断有人向他作贺,章越不明所以。
这时章越迎面看到章实,章实喜不自胜地道:“三哥儿,溪儿此番与郭师兄国子监乡试都高中了。”
章越闻言道:“确实不错,不过哥哥乡试并非省试,不需如此大张旗鼓的操办。”
章实笑道:“就是图个热闹,你也知道郭师兄这些日子一直不喜,此番总算吐气扬眉。”
章越摇了摇头道:“小小庆贺可使得,但若大肆庆贺却易失了省试时的锐气。我当初国子试第三名,老师反而却让我作了一夜文章。科举之事就如同打战一般,要胜则不骄,败则不馁,一步一台阶!”
章实笑着应承道:“好了好了,三哥儿这番大道理我听进去了,今日大喜日子咱们高兴高兴,明日我再叮嘱几句,溪儿如此聪明伶俐,必不会造次。”
哪有这般夸自己儿子的,章越摇了摇头。
章实不管教,自己这个当叔叔的却要泼冷水,否则侄儿容易得意忘形。
章越入内后问郭师兄,章丘在何处?下人禀说二人正在书房说话。
郭师兄尚好,他在科场上沉浮多年,心境早已磨练过了,不会因乡试及第得意忘形。
章越倒是担心章丘,走到书房,章丘与郭师兄确实正在说话,见了章越立即起身。
章越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章丘道:“郭师伯与我道,虽是乡试得意,但省试未分晓前,一切都不得作数。”
章越笑着看了郭林一眼,对章丘言道:“我本要也与你说几句,但既是郭师兄说了,我也不多说了,道理你自己要明白。”
章丘正色道:“有三叔在前,区区一个乡试及第何足欢喜。”
章越大喜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说得好,这方是我章家好儿郎。”
郭林在旁道:“师弟放心,溪儿自当知道如何作,不需我们多说。”
章丘笑道:“还是要师兄多帮我看着,不然不放心,不知如何与师兄称谢才是。”
郭林闻言有几分拘谨道:“师弟这么说就见外了。”
十七娘正好到了,闻言笑道:“你们师兄弟还在说话呢,今晚家宴三郎你若真的要谢师兄,多敬他几杯酒才是。”
章越笑道:“当得,当得。”
“是了,二姨和二嫂都来了说与溪儿道贺呢。”
章丘闻言大喜。章越见章丘如此高兴,也就没言语。
当夜家宴章家推了郭林坐在首席,章实章越连番向郭林敬酒。
章越与郭林二人吃了一夜酒十分尽兴。
郭林也渐渐从上一番考试失利的情绪中走出。
因官家身子不适,暂时停了经筵,这些日子章越除了到了轮值日往秘阁侍直外,其余都在礼院。
之后满朝都瞩目于皇子之事,不过在这时候赵宗实却掉了链子。
官家屡次诏命赵宗实为知宗正,却都给赵宗实推去。
这时谁都知宗正只是第一步,下一步就是皇子,但赵宗实如何就是不接受,这令满朝文武都是傻眼了。
官家连下十八道诏书给赵宗实让他知宗正,结果他一道一道地退回去。
之前建储艰辛不说,如今请个人当太子,反而对方不愿干?
当然有人问到底真辞还是假辞?
一般推辞最多不超过九道,而十八道诏书有点过了。
章越知道历史,反正知道最后是赵宗实当了官家,故而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继续在礼院当差。
哪知事情还是找到了他。
崇政殿便殿里。
韩琦,张异二府长官,以及欧阳修正与官家奏事。
官家道:“朕欲命赵宗实知宗正,令他入宫参拜,但却屡屡称病不入。既是他真不愿作这官家,此事不如作罢吧!”
韩琦道:“陛下,此事安可半途而废?愿陛下赐手札,使之知道此诏令是出自陛下之意,此后必然不敢再推辞。”
官家兴致寡寡地道:“真不愿意的话,朕也不强求他。”
欧阳修出班道:“启禀陛下,如今宗正之命已出,满朝文武都知道下一步必为皇子,不如正其名以皇子赐之。”
韩琦道:“若陛下立皇子,只需用诏书一封,此事便可定了。恳请陛下去其一切官职,给与名分。”
官家最终道:“随你们折腾吧,朕也不欲其更名,直接立为皇子便是,明堂大礼前速速了断此事,朕好告知四方。”
韩琦,欧阳修闻言都是大喜。
一旁的张升问道:“陛下,若如此决断真的不疑否?”
官家有气无力地道:“朕只要民心有所归属便好,只是他是个姓赵的便成。”
当下三人再无疑问。
不过诏书下后,再度被打脸了。
赵宗实坚决拒绝皇子的任命,反正就是不去。
韩琦闻之后大怒,赵宗实到这一步有点演过了。
韩琦与几位宰相在政事堂商议,韩琦道:“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今唯有强请入宫了。”
韩琦与欧阳修在天子面前将话都放出去了,说赵宗实得了皇子一定入宫,欣然接受任命,结果却被活生生地打脸了,如今再不将人送至宫来,如何是好?
曾公亮道:“请至宫里不难,但谁去强请,这可是个得罪人的差事,还是得罪日后的……储君。”
欧阳修道:“还是能办事的人,同时还与皇子说得上话。”
韩琦道:“还能如何,建储之事是司马光与章越提得,他们二人如今办好了差事,名望都拿到了,如今却置身事外如何使得?”
曾公亮道:“司马光如今知谏院,怕是不好请,倒是章越如今同知太常礼院,建储,册立皇子乃是国家重礼,说是派他去倒是可以请的。”
一旁赵概出声道:“我看此事非章度之不可。”
赵概在议事时素来沉默,但一旦出声必是有极有把握。
韩琦点点头道:“夫人不言,言必有中,既是叔平开口,就让章度之走这第十九趟吧。”
ps:历史上司马光是嘉佑六年提议立宗室为皇子,到了嘉佑七年八月,才正式确定赵宗实为储君,王珪拒诏也发生在这时。
本书为了剧情紧凑将两事合在一个时间段,请知晓这段历史的书友不要计较。
三百八十二章 我不愿作官家
韩琦在政事堂上一言而决。
临末了韩琦向欧阳修道:“永叔,此事你吩咐章度之去办,可有什么难处?”
韩琦都是这般先斩后奏的风格,不过欧阳修能为宰执,可谓全凭韩琦出力,对他这样的安排不敢有异议。
只是在安排上,欧阳修觉得应该更rag老成持重的司马光去办,章越毕竟太年轻,资历太浅了。
欧阳修道:“没有难处,一切听韩公吩咐。”
赵概与欧阳修退下后,赵概见欧阳修一脸凝重。
赵概见此问道:“永叔可是不愿让派章度之去?”
欧阳修道:“章度之年纪太轻,说话的分量不够,实不如派一个资历老成的人去。”
赵概道:“章度之掌礼法,又入侍经筵,是官家的身边人,虽说资历浅了些,但却有等初生牛犊的劲。”
“再说了你也看到了,之前司马君实(司马光),范景仁(范镇),唐子方(唐介)为了上疏建储当了多大的干系?可以说是提着脑袋,拼死上谏。章度之入侍经筵不过数日,也未有什么建树,不过是跟着司马君实身旁说几句话,即得了这泼天之功,他日难免会有人妒忌的。”
欧阳修恍然,章越是平白捡了个大便宜,道:“叔平的意思,就让章度之再去一趟,以实其功。原来是此意,倒是某错会了你的意思。”
赵概点头道:“我确实也有此意,不过你看了之前前往濮王府宣诏之人,要么是宫中老人,要么是宿望之大臣,却无一不被团练推了回来。你说团练到底是何意?除非他真不愿为这官家,否则未免也太过了。”
欧阳修道:“是啊,无论团练如何想的,官家以天下托之,此番盛情,却是丝毫不放在眼底。此番官家与中书都对团练心底有怨气。”
赵概道:“正是如此,我们如今谁也不知团练心底是何意思?若此番再劝不得,那么团练既无缘储位,真的如司马君实所言若待到官家不豫时,宫里半夜递出片纸,立何人为储君,你说我们几人从还是不从?”
欧阳修道:“叔平说得是,是要令后生们历练历练,是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最好,就算是能探得团练的心意也是好的。”
赵概悠悠地道:“怕是再不行,我看韩公的意思要请几个宗室同往,将团练绑之面君了!”
欧阳修神色微变,章越若此事办不好,岂非开罪了濮王。
欧阳修略一沉思,吩咐手下人吩咐章越退衙后,到府上一趟。
章越前往欧阳修府上,先给欧阳发,吴氏带了十七娘准备的衣袍及些许滋补药材。
欧阳发,吴氏自与章越在厅里闲聊,欧阳发对吴氏道:“家长里短这些改日等十七来了再叙,我与度之看些新收得古玩。”
吴氏皱眉道:“都是些陈年之物,有甚好看?也罢,我去收拾些东西。”
说话间,一名下人来禀道:“薛七郎君到了。”
欧阳发道:“让旁人去接待,没见得我这有贵客么?”
欧阳发与章越解释道:“此人叫薛良孺,是我母亲之从弟,当初外祖对爹爹仕途上颇有提携,故而薛家的人常挟恩要爹爹办这办那的,真是烦不甚烦。”
章越一愣,一旁吴氏却对欧阳发频使眼色,欧阳发这才领悟过来。
欧阳发对下人道:“让薛七去拜见母亲便是。”
说话间但见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闯入,对方与欧阳发年纪差不多,一见便是纨绔子弟的模样。
“怎么要见欧阳家大郎君一面这般难么?”对方冷笑道。
章越知道此人便是薛良孺,欧阳发满脸堆笑道:“哪呢,这不是有贵客呢?七舅我与你引荐,这位便是状元公。”
薛良孺闻言看了章越一眼笑道:“失敬失敬,难怪伯和兄有贵客在此,就不待见我这自家亲戚了。”
欧阳发神色有些不好看勉强道:“怎会?稍后再陪七舅说话。”
薛良孺道:“我今晚要见姐夫,你替我传话,若是见不着我就在你欧阳家住下了。”
欧阳发面上有几分挂不住道:“七舅去找我娘不是一样么?”
薛良孺道:“那不成啊,上一次我求姐姐的事,你们欧阳家还没给我办了,今日我要姐夫亲自拿句准话才成。”
欧阳发忍着气道:“那也好,七舅你自便吧!”
薛良孺道:“瞧着你不甚情愿。”
“不敢当。”
薛良孺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我知道如今咱们薛家失了势,攀附你欧阳家你们也看不上,你这不敬长辈,我也不愿与你计较,只是当年的恩情还是不要忘了好,作人不可忘本啊。”
欧阳发气得不能出一语,吴氏也是脸色铁青。
说完这薛良孺便要自顾去了。
章越道:“站住!”
“怎么?”薛良孺转过头。
章越走到一旁道:“没什么,薛兄请了!”
薛良孺一摆手,重新回头时却没看见地上台阶,一屁股摔在地上。
“你!”薛良孺这才会意,原来章越方才故意打岔,让他没有看见台阶,令他摔了这么一跤。
“好,好,好!”薛良孺气得大怒。
章越道:“怎么薛叔也要我面前发脾气么?敢问我之前亏你什么恩情么?我一时记不起来,还请你提点一二。”
薛良孺吃了哑巴亏拂袖而去。
欧阳发,吴氏见章越替他们出了一口气都是大笑。章越对欧阳发道:“伯和兄,似这等人不必客气,他都不怕得罪你了,你何必怕得罪他呢?”
欧阳发道:“度之说得对,只是当年我们欧阳家确实亏欠他的。”
“小心一讨再讨索要无度,”章越提醒道,“还有伯父这些年在朝为官得罪的人不少,似对方这样的人迟早会翻脸,不必让他随意出入内宅,以免有什么话让他传了出去。”
欧阳发还未开口,吴氏就道:“正是如此,爹爹好交朋友,但得罪的人也多,咱们还需多防着旁人一些。”
欧阳发道:“旁人也就算了,似薛七不会害咱们吧。”
“祸害都有亲近之人生起,他们对你知根知底,若是信不过还是敬而远之的好。”章越劝了欧阳发一句。
欧阳修这性格说实在的,欣赏他的人多,同样的得罪人也多了。他喜欢结交朋友,同时也口无遮拦,动则批评人。为人称得上坦荡,能与朋友推心置腹,但可惜城府不深,不太有防人之心。
不久欧阳修退衙回府,听说薛良孺等着见他,也没好脸色道:“又不知是为谁来求官了,这政事堂又不是我欧阳家的,更不是他薛家的,他也张得了口。”
欧阳发道:“可惜娘的面上不好看。”
欧阳修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转而对章越道:“度之,我与你道,我就是年轻时在仕途上倚仗岳家太多,如今欠了这一身债,你可不能学我啊。”
于是欧阳修家宴上自是没排薛良孺,而是让章越入席。远远的听有人在内堂喝骂的声音,似薛良孺拿欧阳家的女使出气。
欧阳修,欧阳发都装作没有听见,神色很是尴尬。
欧阳修在席上对章越道:“韩公有意让你往濮王府走一趟,让他接受官家的安排,你若是不愿去大可与我说,在韩公面前我替你开脱。”
章越也是有听闻,赵宗实推了十八道圣旨,无论谁劝都是没用。
欧阳修也是有让他一试的意思,至于方才那句仕途上仰仗岳家甚多的话,也让章越深思。男人大丈夫要功名需一刀一枪去博,走捷径固然是方便,但看看今日这光景,焉知日后吴家就没几个薛良孺呢?
章越放下筷子,似没有半点犹豫地言道:“既是韩公安排,那么小侄义不容辞,再说之前建储之事似包公,范公,唐公等等都出力甚多,但最后却是我与司马公二人落得好处,若我不出力,那么官员对此会有微词。”
欧阳修见章越所言与赵概不谋而合,也是高兴道:“那就好,那就好。”
欧阳修心情一下子愉悦了起来。
这日章越受差遣,与宫中内宦一并至濮王府家中。
接待章越则是濮王府记室周孟阳。
周孟阳见了章越先是一揖道:“状元公还请回吧!团练他身子不舒服!”
一旁随章越前来传召的官宦们都是一脸无奈,每次来濮王府上的人都是这个说辞。
章越心道,身子不舒服,这团练不舒服频率比大姨妈还高,一个月就没几天舒服的。
章越道:“周记室可否借一步说话?”
周孟阳稍稍犹豫后点头答允了。
周孟阳也是进士出身,与章越同属文官,士大夫之间沟通总是方便些。章越拉周孟阳至一旁道:“此外间无外人,濮王到底为何不愿进宫,还请记室如实相告。”
周孟阳叹道:“外间的人都不相信团练,言他是故作推让,实则向官家宰相要挟,但我身为王府记室多年。团练是如何人我最清楚。团练为人忠厚良善,平日待下人都不肯相欺,怎会使要挟这样的手段来。”
“那么团练的意思是?
周孟阳道:“我就知状元公不信服我的话,我的意思是团练他啊,打心眼里根本就不愿为这个官家!不愿作这个皇帝!”
章越听了心道,若周孟阳说得是真话,那么这世上还真有不愿意当皇帝的人么?
三百八十三章 说辞
听周孟阳说赵宗实不愿为官家,章越着实不相信,不仅仅是他,外面的内宦也不相信,这话要传出去大宋的百姓也不愿相信。
真不愿当皇帝?你派你儿子到我那学书法是什么意思?耍我不成?
章越道:“周记室,如此的话你让我如何与官家,中书交代呢?”
周孟阳道:“之前安国公前来,团练也是如此分说的。”
安国公赵从古,是赵德芳之孙,如今是宗室的大宗正,连他来劝也是铩羽而归了。
“又何止于安国公,其余大臣来劝也退了回去,今日闻之章学士亲临,团练令我如连辞疏都写好了,之前十八分辞疏,一疏十贯,团练给了我一百八十贯,如今加上章学士你这一疏,我又得十贯也。”
章越见周孟阳一副惋惜的样子,章越低声道:“周记室又岂是羡钱之人,若团练为皇子,记室即是潜邸旧臣,日后前程不可限量啊。”
周孟阳淡淡地道:“我是一心为了团练好,哪是攀龙附凤之人,章学士看错我了。”
周孟阳反应在章越意料之中,他连道:“得罪得罪,在下言语冒犯之处,还请周记室不要计较。不过话中意思一般,如今诏令已下,团练恐已难全身而退了,你我都是一心为了团练好,也为了祖宗江山社稷,不知可否让我见团练一面,我亲自分说。”
周孟阳道:“章学士是官家侍从近臣,你到王府宣诏,我定为你通传即是,不过团练那边章学士需自己分说。”
“当然。”
通禀之后,章越进入内室。
却见一名三十有许的男子,躺在床榻上,身上半盖着被子。
章越仔细打量却见对方脸色苍白,容色憔悴,显然也是这段日子都在煎熬中。
章越不由对一旁的周孟阳道:“团练怎么病至如此?真非虚言啊!”
周孟阳长叹了口气,至于病榻上的男子缓缓睁开眼睛问道:“是状元公来了吗?”
章越近前道:“下官章越见过太尉!”
床榻上的赵宗实转过头来道:“久仰状元公之名,可惜宗实是宗室,不能邀状元公至府上一趟结识一番,实是遗憾。”
章越道:“太尉仁孝好儒之名,下官早有听说,家岳曾为王府记室,多次在下官面前盛赞太尉仁名。”
赵宗实笑了笑道:“状元公言重了,你不妨看看吾室内屏风。”
章越称是走到屏风后看后惊讶道:“这不是《宗室六箴》么?是家岳为王府记室时进呈予官家的。”
赵宗实道:“不错,吾命人抄录下来镌刻在此屏风上,并以尊岳的话来自束。”
章越道:“太尉此举,下官佩服之至,亦为家岳高兴。”
章越在赵宗实床榻旁的锦凳坐下道:“官家中书很是惦念太尉的病情,并托我宣慰,不知太尉如今能否下床?”
赵宗实道:“章学士你是官家侍从之臣,我也不瞒你,我下床无碍,只是……只是……德不配位,不敢承此重托啊。”
章越道:“官家早知太尉贤,参以天人之助,连发德音,有十八疏在前。为何太尉坚拒如此啊?”
赵宗实连连摇头,章越见无论自己如何说,赵宗实是一个劲地拒绝。
章越低声道:“太尉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赵宗实犹豫半天才道了一句:“无隐也。”
章越看向周孟阳,周孟阳拉章越到一旁道:“我也曾如此问太尉,太尉言非敢徼福,以避祸也。”
避祸?
章越有些明白赵宗实拒绝的原因,原来是怕了。
赵宗实四岁被确立为皇子养曹皇后膝下,八岁后被除了皇子身份赶出去宫去,到了至和年间,官家病重,传出富弼曹皇后确立赵宗实为储君的事,结果消息走漏被官家知道了,曹皇后被疏远,张茂则被赶出宫去。
任谁被这样来来去去折腾几次,也快要疯了。这回官家说要让他当皇子,他故而不信。
章越再仔细看宋英宗这容色,之前还以为是思虑过重,如今看来倒似得了的癔症人差不多。
见赵宗实情绪不佳,周孟阳欲劝章越暂时告退,章越走到赵宗实面前道:“既是太尉不愿去那下官唯有如实禀给官家中书,不过下官有一句肺腑之言,还请太尉鉴之。”
赵宗实道:“章学士请讲。”
章越道:“太尉不愿入宫若是为避祸,但如今官家已有立太尉为皇子,进而为储君之意,天下臣民人人皆知。若太尉今日坚辞不拜,日后官家另择他人,太尉又能燕安无患否?”
章越见赵宗实脸色都变了,走出室内,随即周孟阳追了出来连忙道:“状元公留步,留步!”
章越道:“可是太尉还有什么话要说?”
周孟阳急得顿足道:“章学士且慢走,我将此事禀给县君。”
片刻后章越被引至内室在一道垂帘前站定,章越在外,一名女子在内道:“帘外可是章学士?”
章越知道对方就是高滔滔,于是道:“正是在下,见过县君。”
“听周记室说章学士方才言中,宫中似有另择他人之意,不知是真是假?”
章越道:“此乃禁中密语,下官怎会知道,就算知道,下官也不敢泄露。方才只是劝团练为了自身计罢了。”
帘后的高滔滔悠悠然道了一句:“团练如今病糊涂了,我是怎么劝也劝不得。不过我心底有数,之前司马学士与章学士劝陛下立储之事,我一辈子都记得。”
章越心底暗喜,面上道:“在下惶恐。”
帘后传来轻笑,但见对方从椅上走下至帘边似在打量自己一般。章越不由背后渗出冷汗。
但见对方言道:“章学士果真是有龙凤之姿,又是这般年纪,你是大登科后小登科,娶了吴家的娇妻。团练也是一般,我十五岁嫁他,可谓风风光光,民间都言皇室娶了儿媳妇,皇后嫁了女儿。”
“你这般年轻,要想想以后在朝的日子还有几十年……说不准到时与团练还要常打交道,若有这份恩情在,想必是可以长久。”
章越明白对方的意思,这话可谓说得相当直接了。
想必是可以长久,说白了就是君臣长久了。
相比于赵宗实的顾虑再三,进退失据,这高滔滔可谓毫不掩饰对权力的野心与欲望,而且言语间颇具驾驭之术。
这高滔滔看来着实厉害啊!难怪赵宗实至今也没有纳妾,看来是作了妻管严。
章越道:“启禀县君,官家与相公们都是诚心诚意立团练为皇子,若能促成此事在下一定尽力。”
高滔滔笑道:“我知道了,此事我会劝团练。至于官家相公那边也请学士替团练多多美言才是。之前来传话之人都不太济事。”
章越心道,我是替官家中书来传话的,怎么被你这么一说,反而成了给你办事的。你自己不进宫,反而怪前面十八个使者不给你在皇帝宰相面前说好话,这逻辑实在是感人啊。
如此我不是又与前面十八个使者一般无功而返,白来一趟了么?
章越道:“在下明白了。这天下间凡人争丝毫之利,至相争夺,而今日团练辞不赀之富,至今十八疏仍不受命,可至其贤远于凡人。有识之士闻之,都会称赞官家识人之圣明,天下所托得人。”
高滔滔在帘后听了不由笑道:“章学士真会说话。”
章越道:“不敢当,只是章某看礼记上有云,过去儿子听到父命呼,只称唯字,而不称诺字,诸侯召见臣子,臣不准备好车马,甚至衣裳穿反了也要赶去面君,此是礼数。但团练一而再再而三推辞,这是合乎于礼法所为么?”
“如今我奉皇命而来,召团练入宫面君,既身负皇令即受命而不受辞也,团练却再三推辞,令我徒劳而反。今日如此,章某唯有以臣子大义责怪团练,再回宫复命,还请县君见谅!”
高滔滔闻言不由惊呼道:“章学士安敢如此?”
前面的使者都怕得罪未来的储君,只敢好声好气地的说好话陪着笑脸,但章越不搞这一套,你再不入宫,我真要骂你了。
哪怕储君也要骂!
章越道:“还请县君禀明团练,在下在外室等候。”
说完章越拱手离开。
章越回到堂上,几位内宦皆焦急地问道:“章学士如何了?”
“团练可是答允了。”
章越道:“再等候一刻,若团练不出,我们即回宫复命。”
几位内宦皆是摇头摊手道:“看来又是无法了,今日白走一趟。”
几位内宦长吁短叹了一番。
也是那么多宿望大臣,赵家宗室,亲信内宦来当说客都说不动赵宗实,章越年纪轻轻又怎么说得动呢?
章越等人等了一刻钟,果见王府里确实一点消息也没有,正当众人要打道回宫时。
却见团练赵宗实急匆匆地披着衣裳而出,见了章越急道:“章学士亏本团练一向敬重于你,你竟然如此逼迫于我,于心何忍啊!”
“你这是逼我啊!”
看来赵宗实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章越也是感叹我好心好意让你作官家,你反要怪我,这一家子的逻辑真是……
不过赵宗实身后的王府记室周孟阳却向章越郑重一揖。
打铁要趁热,这是章越与司马光学的。章越转头对内宦们道:“还不快备轿,迎团练入宫!”
三百八十四章 入宫
赵宗实缓缓走出濮王府,章越在旁一面跟随,一面对赵宗实道:“方才之言多有得罪,还望太尉体谅。”
赵宗实则没什么好脸色道:“我实不欲作这官家,奈何汝为何以忠孝之义加之?”
章越讪笑,自己确实是太狠了些。
官家曾是赵宗实的养父,故而二人的关系又是父子,又是君臣。
所以章越以‘父召,无诺;君命召,不俟驾’之言劝谏。父亲命儿子,有唯无诺,皇帝命臣子,臣子不等马车备好就要去了。
你称病在家里,官家召你去见一面,你推说不去,无论是以儿子的身份还是臣子的身份,你这个做法都是不对的。这显然是要陷对方又不忠不孝之意。
这顶帽子扣下来,谁也是顶不住,如此赵宗实不去也得去了。
赵宗实对自己如今是一肚子的怨气。
章越于是万金油般地道:“下官一切都是为了太尉计也。”
我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啊!
这话与父母没收儿子游戏机一个意思,我现在这样作你会怪我,但将来就会感谢我了。
赵宗实反复打量章越气笑道:“好,我还道状元公是文学之士,没料到也是个枭臣。”
枭臣?
章越心道,给未来皇帝留下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印象,这到底是好还不好?算了,不管他了,先回去复命再说。
章越道:“太尉若要责罚下官也是以后的事了,如今请太尉上轿!”
都走到这一步了,你还要反悔么?
赵宗实怒气冲冲地哼了一声,走到轿前微微踌躇,他回头看了一眼濮王府,却见门边围了不少人,他的记室周孟阳,翊善等王府侍从以及他的几个宗室兄弟,都站到了门边。
章越也不由顺着对方的目光看了一眼府门,他看出赵宗实似乎甚是留恋。
无论如何,踏上这个轿子后,他赵宗实就不是一个普通的宗室。
赵宗实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登轿。
章越还是与几位内宦一起搀着他上了八抬轿子。
周孟阳此刻追了出来,对章越道:“这一路上一切有劳章学士了,方才郡君说了若团练为皇子,忘不了这大恩,在下也是铭感五内。”
说完周孟阳用身子挡着要塞给章越与几位内宦一些金银。章越知道这也是规矩,替天子到王府上宣旨,无论赵宗实最后去或不去这钱财都要塞的。
章越却推道:“周记室言重了,你是潜邸之臣,他日飞黄腾达时,莫要忘了在下才是。”
章越此话一出,其他几名内宦也是醒悟过来,纷纷退了钱不敢收。
周孟阳一愣方道:“在下明白了。”
章越又道:“让县君收拾行李,稍后与随人一并入宫吧。”
说完章越等人一并拥着赵宗实入宫。
章越生怕事到临头又出什么幺蛾子,一步不离地紧紧跟在轿子边。濮王府所在的宣化坊就在内城里,皇城根的脚下。
只要将这轿子送入了皇城,自己的差事就算办成了。
章越如临大敌,却见轿帘突然掀起赵宗实道:“状元公,我上了轿子就不会回头,你莫如此谨慎。”
章越一笑,嘿,你倒是看出来。
章越道:“太尉万金之躯,下官虽在旁伴驾随行,心底不知为何也是忐忑。”
所谓龙屁奉上!
赵宗实也是一愣,方才章越胁迫自己上轿时,还是大有你不去,我就跟你翻脸的架势,如今这变脸变得倒是挺快。
赵宗实不犯病时,还是挺正常的,开口宽慰了章越几句。
他看着高大的皇城,想起自己四岁入宫,八岁出宫,如今二十年过去了,除了年节拜会,未曾被召入宫中一趟,也未与官家说过一句话。
在他懵懵懂懂之际,心底曾把官家当作过父亲,把皇后当作母亲,但一切从那一天开始就变了……他如同孤儿般被丢出了皇城,那日下着大雨,在两名内侍的陪同下,他带着行李又回到了濮王府,自己的生父生母身边。
他还想到司马光,章越建议立储后,自己的妻子高滔滔去曹皇后那挨了一番冷脸,高滔滔与曹皇后亲如母女,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想到这里,赵宗实苦笑着放下了帘子。
抵至皇城时,看守宣德门左掖门的皇城司亲事官大声厉喝道:“这是何人竟然坐轿入宫?”
章越还未开口,几位内宦即骂道:“瞎了你的狗眼,官家下旨相召,轿子上坐得是十三团练!”
亲事官显然也有耳闻,官家要立十三团练为皇子的事,当即吓得伏地请罪。
内宦道:“别说了,开门吧!”
众人拥着轿子入了皇城,方才那名宦官出了风头很是得意,与一名交好的内宦私语,大意思是方才在未来官家面前露了脸儿,没准官家一高兴,日后赏了他个大官作。
章越听了笑了笑。
这边章越早派人入宫通报消息,到了大庆殿却见到了虢国公赵宗谔,赵宗谔是赵宗实的堂兄,这也是此番建储的暗中竞争对手。
赵宗谔曾有一个厨子擅制羊脍,有次赵宗实到访,厨子就作两盘羊脍。赵宗谔询问厨子,厨子说十三团练让他作的。
赵宗谔大怒当即把这厨子吊起来鞭挞。
从名分来说,赵宗谔是赵宗实祖父鲁王赵元份的长孙。
赵宗实之父濮王赵允让逝去后,鲁王子孙以他为长,故而他依仗此时常为难赵宗实。另一方面他知道当今官家喜欢文学,为了讨官家的欢心。
他命王府中书手为他代笔撰书,先是上《治原》十五卷,后又上《太平盘维录》给官家。
至和四年时,官家身子不舒服,他更是说他自小生在太宗宫里,又上了珍藏的真宗御容,图谋之心甚浓。
后来官家有意让赵宗实为储位,还令赵宗谔率鲁王宫的宗室都上门三请。但赵宗实一直不愿去,赵宗谔以为赵宗实怕了自己故而不敢承袭王位。
但他怎么也没料到今日章越一句‘官家日后另择他人,太尉燕安无患’的话,令赵宗实不免想到了赵宗谔。
以他堂兄这阴狠忌刻的性子,他若为官家,恐怕是容不下自己的。
但见赵宗谔站在大庆殿上居高临下地对赵宗实道:“汝为人臣子乎?怎么能坚拒君父之命而不受?你这是人臣之义么?”
下轿之后的赵宗实闻言唯唯诺诺称是。但赵宗谔仍不放过,劈头盖脸地骂道。
章越也知道赵宗谔的为人,听说过他宫里有的不喜欢的女使都是动辄鸩杀。自赵宗实被退货回濮王宫后,没少遭这位堂兄的冷言冷语。
这样的日子是个人都要疯了。
如今故意拿着君臣大义责骂赵宗实,就是要他打退堂鼓,退出这储位之争。
章越上前道:“皇子之前是在病中不能行动,如今稍稍病愈,得圣上允许坐轿入宫,还请国公容情。”
赵宗谔闻言不悦,恶狠狠地横了章越一眼。章越心道,还好,不是让你当官家,否则这个性子岂能容人。
赵宗谔道:“你就是言建储之事的章学士?此乃大臣与谋之,怎么是你一介寒臣议之?汝到底是何居心?”
章越心道,老子还没惹你,你倒招惹老子,我将赵宗实入宫来,犯了你的忌讳不成。
章越道:“大邦维屏,大宗维翰。怀德维宁,宗子维城。我听闻同宗同姓者,乃国家之屏翰,国公平日为鲁国宫长,对同宗便是这般苛厉么?”
“我岂有如此?你一介寒臣安敢胡言乱语?”赵宗谔骂道。
章越道:“国公口口声声言我是寒臣,不错,我是寒臣,但昔日鲁国一个漆室之女尚且忧鲁君老,太子幼而放声大哭,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又有何不可附而言之。”
赵宗谔本欲责赵宗实,却被章越一打岔,不由短了气势。
“汝是何臣?安敢如此与我说话?”赵宗谔气急败坏。
赵宗实反复看向章越,他平日一直为赵宗谔打压,直至今日方才扬眉吐气。
这时候一名小黄门来此道:“陛下清居殿于召见团练。”
章越对赵宗谔道:“国公请了。”
当即章越理也不理会赵宗谔,与几名内宦奉着赵宗实直抵清居殿,却见官家与韩琦等几位宰执正在与殿内安坐。
见赵宗实到来,官家看去,二人对望了片刻。
赵宗实忙趋前至殿中伏下泣道:“不仁不孝不义之臣子赵宗实见过陛下。”
但见官家缓缓从御座上起身,走至赵宗实面前手抚其背道:“朕记得你刚入宫时也是这般高吧,如今这么大了。”
官家感慨道:“岁月不饶人,之前我与二府相公商量建储事时,朕问宗室中谁可为者,宰相道,此事非臣所议,当出圣择。朕说朕曾于宫中养过二人,小者甚纯朴,可惜不聪明,大者则可。宰相请其名,朕说名为宗实者,如今三十有许了吧。”
“你看看你都三十有许了!你当初出宫时,朕远远地看了一眼,不忍送之,当时朕与你如今是一般年纪了!”
说完官家流下泪来,至于殿中的赵宗实亦是泣不成声。
说到这里,韩琦,曾公亮等人都是面有喜色。
韩琦道:“陛下自理家事,臣告退!”
说完韩琦,章越等一并退出殿外。
三百八十五章 嘉佑八年
韩琦,曾公亮,欧阳修等退出清居殿,章越跟在身后。
这时韩琦站定,侧过身对一旁的章越言道:“度之啊,此番差遣你着实办得不错,算是立了一大功。”
欧阳修赞道:“不错,此功甚至不下于你当初与司马学士建议立储啊。”
章越听了心想,这是怎么说?
对了,建储相当于还没有明牌,虽说都知道天子的底牌‘赵宗实’,谁也不说。
建储后天子明牌了打出了‘赵宗实’,韩琦,曾公亮,欧阳修等人连忙一致称赞皇帝眼光就是好,就是这个人了。
但这时候赵宗实打了退堂鼓,替补赵宗实的不是没有人,比如虢国公赵宗谔,大宗正赵从古,这二人都是有机会取而代之的。
如果这时候天子改变了储君人选,那么韩琦他们就尴尬了,说出的话没有回到的道理,这时候唯有硬着头皮保赵宗实。
储君人选更替对天子而言并不太重要,但对几位宰相而言,就是大大的不妙了。
听韩琦,欧阳修这么说,章越当然不会不知分寸,而是言道:“这都是官家的盛意,相公们诚挚故而打动了皇子,下官不过借着恩威走了一趟,哪有什么功劳。”
章越这么说,韩琦等人都是赞许地点点头。
是个知进退的人!
见话说得差不多了,章越知机告退,没有多逗留,更是令几位相公高看一眼。
韩琦对左右道:“之前江州知州吕献可(吕诲)窥探朝堂之事,不经我等独自上疏望风而劝官家立储,虽说后来官家将吕诲的奏章又交给了中书,但此人与司马君实,章度之相比,真是相差悬殊了。”
见韩琦的冷峻神色,曾公亮,欧阳修不敢言语。
吕诲素与韩琦不睦,故而奏疏绕过韩琦言建储之事,虽说官家将他奏疏交给韩琦,但此人也算是在建储之事上立了一功。可是司马光章越能依着流程,先禀中书,再劝立储实,在几位宰相眼底真是难能可贵了。
八月。
天子在宫内香药库之西偏廨宇,营建皇子居所。
赵宗实与高滔滔二人入宫,临行前赵宗实对宗室兄弟说,谨慎地守好我的屋舍,皇上有了后嗣,我就回来。
赵宗实夫妇随行不过三十余人,行李简陋,如同寒士无二,唯一显眼就是数厨书籍,百官皆赞皇子果真俭朴好儒。
之后赵宗实辞去泰山防御使之职,改名为赵曙。
当时中书为赵宗实选名字给官家备选,一共草拟十个日字旁的字,官家选了最后一个。
曙字也代表了官家对这位皇子的全部心意了。随即皇子封为齐州防御使,进封巨鹿郡公。
这一切都赶在九月的明堂大礼之前办完。
身为礼官章越不仅全程参加了明堂大礼,而且位序还十分靠近,连舍人、待制等也不如他站得近。毕竟明堂大礼上,章越身为礼官还规范纠正礼仪,有时候还要备官家宰相咨询礼仪之事。
比如登歌时改为柷敔,官家询问陈荐,吕夏卿,章越等人礼官,他们便解释一番。
章越看到明堂大礼上的官家似乎因为有了寄托之故,也精神焕发,气色也好多了。
章越不由暗暗为官家高兴,如此没有架子,宽仁厚德的官家,在几千年的帝王中实在是太少了。能与之相提并论的,恐怕只有汉文帝了吧。
至于皇子赵曙反而是远远站在一旁。
明堂大礼之后,官家赐与典礼的内外官员赦书以加恩。
章越除了礼院的事,即是经筵。
得知官家与皇子驾临经筵,经筵官们都是精神振作,可谓翘首以盼。官家十分重视皇子的教育,赵曙刚确认皇子之位,官家就让司封郎中李受为皇子位伴读,改宗正寺伴读王猎为皇子位说书。
李受出任伴读时,大臣们有些意见,因为李受是南方人。皇子位伴读这么重要的位置上,还是北方人比较好。
不过官家没有从之,不仅委托二人教授赵曙的学问,自己还亲自教导。
比如经筵上,官家都是带着赵曙旁听,既是教导他学问,同时也是将官员介绍给他。
这日终于轮到章越主讲。
章越将之前所讲的太学补缀了一番重新讲演,并进呈给了官家。
官家看了讲稿后递给身旁侍坐的皇子赵曙(赵宗实):“章卿虽年少,但却是儒学名臣。朕听过他以太学说‘分圣外王’之法,以修身为内圣,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外王,先内圣而后外王。”
赵曙道:“启禀父皇,内圣外王此说似承之胡安定的明体达用之学。可否称内圣即是明体,外王即是达用?”
官家闻言赞许点了头。
章越向官家道:“皇子着实英睿,正是此意。正心诚意正是明体之学,齐家治国正是外王之道。”
官家见赵曙领会了章越称赞很是高兴,官家又对赵曙道:“章卿胸中所学是可以力明正学的,不仅是官家,宗室子弟也是听之有益。”
章越连忙道:“臣惭愧。”
章越抬起头但见官家笑着看了自己一眼,目光中有等淡适温和的勉励之意。
章越不免为官家对自己的信任而感动。
经筵结束后,章越起身告退。
官家对赵曙道:“朕多想再多假些时日,好好手把手地教你治国理政之道,但以后你要自己悟了。”
“朕不是个好官家,远不如太宗,真宗,但还是有些识人之明的。这些年朕亲临殿试,务科举,也算选拔了不少人了,这章越与苏轼都是人才,尤其章越若经磨练又加以忠允可为宰相才,朕是不能用了留给你了……不过再忠允的文臣,他们忠得也是天子身下这张座椅,而不是天子这个人,你要记住。”
赵曙闻言忍不住道:“儿记住了。”
官家道:“朕是期望能将你扶上马背,再牵一段路,等到你足以驰骋四方时就好了。”
官家说完后,目光看向远方,喃喃自语道:“朕还有何心愿未了呢?”
是岁年底。
官家令长女福康公主与驸马李玮复婚,进封福康公主为岐国公主,李玮改任安州观察使,复为驸马都尉。
官家强撑身体至龙图阁、天章阁,并召来了辅臣,近侍,三司副使,台谏官,皇子,宗室,驸马都尉,主兵官等众臣观赏祖宗御书。
君臣可谓其乐融融。
官家又至宝文阁,作了自己得意的飞白书,赐予等侍从之臣。再至馆阁,与韩琦等辅臣作诗,最后宴于群玉殿。
岁末,再与大臣,皇子会于天章阁观赏祖宗御物。
章越这日侍直正好得以陪同,但见官家很是高兴举杯与众臣道:“天下久已无事,今日之乐,朕与众卿等共之,尔等宜与朕同醉。”
众大臣们都是举杯与官家畅饮。
接着宫娥又捧出禁中花、金盘、香药等皆赐予大臣等。
章越逢此大宴哪会错过,官家的御宴啊,章越还是第一次有这等良机参加。他不由大快朵颐,但见一块酥点可口,想到十七娘喜欢吃,故而用手帕包了藏在袖中准备带回家里。
章越扭头看一眼,却不巧对上皇子赵曙的目光,正好为他见到。
章越有些不好意思,当即捧杯遥敬。
赵曙亦捧杯与章越敬酒,脸上却有几分郁郁寡欢之色。此刻但见众臣皆向官家敬酒,他有几分被冷落了。
章越看到角落还有一人也很是落寂,此人是王安石。他自封还苏辙的词头后,韩琦觉得王安石在舍人院是个错误,于是让对方以知制诰的身份,同时纠察在京刑狱。
韩琦就是让王安石找个事,舍人院差事也没给你免去,少给他找麻烦便是。
韩琦此举对于王安石而言,可谓宽容大度,称得上宰相肚里能撑船。但王安石不知为何与官场就是格格不入。
当时有个少年从朋友那抢了鹌鹑,结果此人被朋友追索时一脚踹死了。开封府要让这朋友偿命,但王安石看了卷宗却认为不对,这朋友是正当防卫,不能让对方偿命。
此事让王安石与开封府打了一场官司,最后审刑院,大理寺共同裁定,开封府断案是对的,王安石是错的。
韩琦以中书断王安石放罪(不予处罚)。
按规矩王安石要至殿门表示谢恩,王安石却道,我无罪,拒绝赴此谢恩。
如此捅了马蜂窝了,御史台及合门一直催促王安石去殿门谢恩,王安石如何就是不去。最后王安石被台谏弹劾,但韩琦还是放王安石一马,免了处罚,只是不敢再让他负责纠察在京刑狱之事。
此刻在台上却见官家将韩琦召至御塌旁,赐予一尊美酒,韩琦接酒一饮而尽。官家与韩琦对坐如老朋友般笑谈,似如天圣五年韩琦进士及第时,二人初次见面般。
众臣们都很高兴看见天子宰相间和睦无间的场面。
章越又看王安石,却见他见此一幕却黑了一张脸,众人都在畅饮,唯独他是滴酒不沾。
同样有个性的还有他的好基友,天子赐花,众大臣们都别在官帽上,唯独司马光不簪花。
章越见这二人也是感慨了一番,但见宫女又奉上吃食来心觉得不错,自己舍不得吃,取了巾帕包好纳入怀中。
当今宴饮不少官员都喝得酩酊大醉,一直到了夜间方才散去。
是岁,汴京冬无冰。
嘉佑八年开春之后,官家再度在朝会上晕倒。
三百八十六章 观天之道
章越徘徊在庭中,他手中拿着是一封书信。
数月之前,枢密副使包拯去世,朝廷上下闻知震惊,官家不仅缀朝,还至府上亲祭。官家见包拯家里一贫如洗很是震动。
包拯的嫂子言包拯临终前,多次向官家建储之事,陈言自知言此事必死,然而为了国家大计不得不言之。
到了包拯弥留之际,得知官家终于答允了司马光,章越的请求建储,故而含笑逝去。
故而崔氏特意托与包拯交好的吴奎写了书信代包拯向章越表达谢意。
章越闻之后很是感慨。
真正历史上的包拯与电视剧里有些不同,包拯为人敬佩的是他的清直敢言,为人刚劲,在国家大事上常常能有所主张,不避弹劾权贵。
故而民间有云包老为真中丞,为嘉佑四真之一。
同时章越还知道,包拯去世时立有遗训言,后世子孙仕安者有犯赃滥者,不得放归本家;亡殁之后,不得葬于大茔之中。不从吾者,非吾子孙。仰珙刊石,竖于堂层东壁,以诏后世。
包拯去世时独子包绶仅有五岁,家里清贫至极,身为包拯同年的文彦博觉得孤苦,便出面将自己女儿嫁给了他。
这一件事在士大夫中相当有口碑。
二人结为女儿亲家是在包拯逝去后,而并非章越误知的小段子早有往来。
当然这一误解,令章越对包拯更添敬意,可惜自己为官时间太短,一直无缘见包拯,向对方表示敬意。
章越当即也回书房写了一封长信托人转交给崔氏,表达仰慕之情,同时以后包家有任何事,他都可以出力帮忙。
写完信后,章越在中院踱步,正好见得章丘也步出。
省试之后,章丘,郭林都在家里等放榜。
见章丘有些迷茫之色,章越经历过此遭自是明白,当下邀了他在廊下说话。十七娘见章越在外间许久没回房,便出门来寻,看见叔侄俩在廊间说话笑了笑,便命女使添了两件厚衣,并烫了一壶热酒亲自给二人端来。
三人在廊下坐着看着月色,披厚衣依着炭炉喝些小酒。
自黄履走后,章越时常有些寂寞,幸亏章丘与妻子都是可以解语的。
章丘道:“三叔,如今坊间都在议论官家晕眩病倒之事,听说连话都不能说了。”
章越点点头道:“此事是真的,但你莫要与外人道之。”
章越也揣测过,官家这一次病的不同寻常。普通晕眩可能与高血压有关,至于不能言语,可能是中风。
如今听宫里说传闻赤脚大仙转世的官家居然也怕起冷来,在宫中开炉取暖。
章丘道:“那么皇子呢?”
章越心底一凛言道:“你问皇子作什么?”
章丘道:“我听闻皇子在皇宫生活甚是苦闷,连昔日府邸同宗都不能通问,故而好奇。”
十七娘在旁笑了笑,给二人添酒,这时陈妈妈上街买来鸡鸭作下酒菜。
“你倒是消息灵通。”章越笑道。
章丘见章越没怪自己多问,继续道:“我还听说内侍省都知任守忠一直刻薄皇子,甚至还听闻宫里一位宫女有孕。”
章越听了觉得章丘知道官家病重的事也罢了,毕竟满城百姓都传的有鼻子有眼的。但是任守忠之事以及宫女有孕的事,别说普通百姓,就算是一般大臣也不清楚。
甚至章越这样频繁出入宫中的官员也只是听了大概,确切的消息还是欧阳修告诉自己的。
十七娘问道:“阿溪你是从哪得知的?”
章丘忙道:“是国子监里同窗闲言就是。”
章越道:“这些话我本不愿你打听,但如今你也有担当了,我不妨与你说,期间有些真有些假,但皇子在宫中处境确实不好。”
章丘道:“我只是想皇子本当继承宝位,若此番宫女有孕若是生下皇子,岂非又要被废。若是官家有什么不测,那么大臣们是立肚子里的孩儿,还是皇子呢?”
“似这般整日在宫里担惊受怕也没意思,倒不如作个普通老百姓。”
章越笑了笑道:“作官家哪有易的,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那三叔是不是只要作了官家就好了,可以随心所欲?”
章越闻言失笑道:“哪有这般,你看古往今来作皇帝的难善终的亦是不少,至于作了皇帝,令不出宫中的也大有人在,以为作了官家便呼风唤雨的,不过是小民之语。”
章丘失声道:“难道作了官家都不快活?”
“官家与百姓都一样,快活不快活要看是不是合于道。”
“什么道?”
章越喝了口酒吟道:“观天之道,执天之行。所谓天性,人也。所谓人心,机也。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章丘听了知道章越说得是皇帝阴符经里的话,不知是什么意思。
章越笑了笑,章丘涉世未深就,认为身居高位的人可以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若真是如此谏官就不会对着官家吐口水,今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明天却被一个小官弹劾下马。
宋朝尚且如此,至于宋以前高官显宦朝不保夕还少了,改朝换代之际,天街踏尽公卿骨更是比比皆是。
章越道:“什么是道,我称之为规律。以阴符经而言,执天之道,观天之行就是顺应规律行事,无往不利。顺应天道就是顺应人心,而人心又是变换万端,却又有规律可循。”
“若天不顺规律而行,星宿都要变换,地不顺规律而行,则猛兽横行,人不顺规律而行,天地皆与你作对。”
“故而哪怕是官家也要按规律办事,若违反了规律,必遭规律反噬。若你日后步入官场,所谓官大官小也不过势的一等,官大势大些,但最重要还是规律。官场上只论赢家和输家,顺势而为者能胜,逆势而为者则败。你明白了这一点,就知道官家也不过如此。”
章丘露出大悟的神色道:“那么三叔什么是道呢?也就是规律呢?是不是摈弃物欲,明心体悟。”
章越道:“规律需在事上练,人中磨也,所谓道不远人是也。”
“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至于摈弃物欲,为何要摈弃?贪欲,情爱也是道也。譬如山野之人,出世而立,空谈道理,却于世事上毫无一点建树,哪里可称得上掌握规律。”
章丘听章越的话再度刷新了三观,不由大是佩服。
聊完天,十七娘与章越一并回房。十七娘道:“溪儿今日问的话,怕是濮王府托他问你的。”
章越笑道:“我知道。但是无妨,此事我知你知就好,溪儿帮着朋友就由他去。”
“那宫女怀孕之事如何呢?真的假的。”
章越道:“有此传闻,说是官家三月前临幸了一叫韩虫儿的私身。当时官家在宫中闲逛,看到一个宫婢井边在打水,而那打水用的绳子上竟然缠绕着一只小龙,故而当夜临幸了此宫女。”
十七娘疑道:“官家如今这身体?”
章越道:“可疑之处也在这里,此女早晚不说,非在此时方有传闻有了身孕,官家如今已病的不知人事了。”
“更可疑是几位中书听闻了寻都知任守忠询问,此人却再三支吾。连请太医诊断是否喜脉,也无从安排。”
十七娘道:“莫非是要拿此事要挟皇子?”
这是明白的事,谁都知道皇子曾被退货过一回,如今似惊弓之鸟。
章越道:“是不是如此,也不得而知,如今你我都谨慎些,告诉娘家人这些日子最好不要出门。”
十七娘笑道:“官人挂心了,我娘早就吩咐了。”
次日,章丘与章楶去苏府拜见了苏洵,苏辙之后。二人都拜在苏洵门下,考后自要上门拜会。
出了门后,章丘便与章楶分别,然后来至一间茶楼。
茶楼的雅间里,他的好朋友周仲针正在等候,二人一见面。
周仲针即喜道:“你终于来了。”
章丘则一脸沮丧地道:“没替你打听出什么来,但三叔说似乎皇子在宫里确实处境不佳。”
周仲针听了脸上难掩牵挂之色。
章丘道:“你放心,皇子对你一家既有大恩,无论如何我也会继续在三叔那替你打听的。”
周仲针感激道:“多谢你了,我眼下六神无主,其实皇子他若不入宫就好了,平平安安当个宗室也好,哪怕官家又如何?”
章丘道:“是啊,当了官家也没什么好快活的。你不必替皇子忧心太过,毕竟对方皇家的事也不是咱们这样平民百姓能插得上手的。”
周仲针道:“你为何说官家也没什么好快活的?”
章丘听了想去章越的话言道:“因为官家再大也大不过道,也需依…依规律办事才行。”
“什么是规律?”周仲针问道。
“就是观天之道,执天之行。”
章丘想了想当即章越教自己的话现学现卖与周仲针讲了一番。
周仲针听了目光一亮,大生佩服之意言道:“说得太有道理了,我虽长你两岁,但万万没有这等见识。”
章丘笑道:“你误会了,我也是听我三叔说的。”
周仲针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言道:“先生真是了不得。可惜我只能从他学学书法,不能似你这般常常听他教诲。”
章丘笑道:“这有什么难处,等此事一了,我与三叔说说便是。”
周仲针闻言点了点头。
三百八十七章 皇后与宦官
大内福宁殿,天子寝宫。
如今官家正在西阁静养。
而两名医官正与一位白发宦官言官家的病情。
这位宦官年近古稀,但看去还不过六十岁,不仅甚有精神,而且普通人乍看甚是忠厚老实。
不过熟悉这名宦官的人,就会知此人不似面上看去的如此,否则就不会坐上内都知之位。
在大内内都知的地位仅次于都都知,为正六品官,因都都知不常设,故而对方就是内臣第一人。
此宦官正是任守忠,是内侍任文庆的养子。
至于他面前两名医官是中书省从民间请来的名医孙兆、单骧。
孙兆道:“官家得的是风症无疑,在民间当用附子汤,黄麻汤或葛根汤服用,不过这些方子宫里的御医显然已给官家用过了,未得见效。”
单骧道:“为今之计我们略改一改方子,再为官家起针,看看能否有用,我看还是有三成转圜之机了。”
任守忠笑道:“两位果真是当世神医。相公荐你们来即是妙手回春,如何处置你们商量着办,办好了,自会有重赏的。”
二人闻言都是大喜离去商议方子了。任守忠待二人走后,略换上些许哀容向东阁而去。
曹皇后正在东阁里歇息,容色甚是憔悴。她见任守忠一脸哀色入内,不由慌道:“两位民间的神医也束手无策了吗?”
任守忠长长叹了口气道:“回禀皇后娘娘,如今唯有尽人事听天命了。”
曹皇后抚案长叹一声又重新坐下。
任守忠忽跪下道:“娘娘臣有罪!”
曹皇后吃了一惊道:“你也是宫里老人了,怎么动不动就跪地请罪,站起身来慢慢说。你可是因傅尧俞上疏请善待皇子之事。”
任守忠垂泪道:“是此事,娘娘,老臣已是尽力伺候了,也不知如何就是不能令郡王欢喜,以至于郡王与外人这般道老臣。”
“老臣卑微之人,被人误会了担什么事,但是令臣子误以为是皇后授意老臣容不下郡王,此真是罪该万死了。”
曹皇后有些无奈道:“赵曙滔滔也是的,在宫里住那么久了也不知道规矩。你放心我已吩咐了他们不要将话往外传,朝臣们议论过一阵也就散了。”
“你说官家这病真不好了如何是好?赵曙这孩子可托江山社稷吗?”
任守忠道:“皇后娘娘,老臣没有家人,又是这把年纪死不足惜,只知道忠心于官家与娘娘。娘娘既问国储之事,老臣还是那句话郡公不如节度。”
任守忠所言的节度是威德军节度使赵允初。
他是荆王赵元俨少子。章献太后曾梦到周王玄佑、即悼献太子,托生到荆王宫。而赵允初一出生为收养在宫中,年纪比赵曙略小,但进宫却比他还早。
官家之前与韩琦所言,收养了两个皇子在宫中,一个是赵曙,另一人便是赵允初了。
曹皇后叹了口气道:“允初这孩子质朴是质朴,奈何就是…不慧。”
“当初官家听了你的话,不是让允初入宫觐见么。官家命宫女赐他茶水,允初还憨直道,不用茶,喝白水就好了。”
“本宫与左右都是大笑,此事你也是见得。官家与允初问答后也甚为失望与我道,允初痴騃,岂足任大事乎?”
任守忠闻言仍道:“皇后娘娘说得不错,允初是老臣看着他长大,论聪慧或许不如郡公。”
“但论将官家和娘娘放在心底,谁也是不及他啊!”
曹皇后闻言一愣,叹了口气道:“你这话不错,允初是个孝顺孩子,奈何官家与相公们都已属意于他,本宫也是无可奈何了。”
“那个叫韩虫儿的宫女如何?是否还不肯太医诊脉?”
任守忠道:“还是不肯,一有男子靠近即大呼小叫。”
“那你也不可相强于她。依你看她是否怀有龙脉?”
任守忠摇头道:“老臣看得不像,此女多是贪慕富贵,故意使坏。”
曹皇后听了苦笑道:“这般的富贵又能贪慕了几日,若无龙脉,她敢如此胡言,以后如何处境没想过吗?”
任守忠道:“总有这般人一辈子没风光过,能贪得一日是一日,且先锦衣玉食供着,有这韩虫儿在,倒可以拿捏着郡公,不怕郡公日后不孝顺娘娘。”
曹皇后闻言沉默片刻道了一句:“还是不要太过了。”
“是,老臣知道了,”任守忠抬眼看着曹皇后道:“娘娘,老臣章献太后时便跟在太后身边伺候了,心底只有皇家的事,绝不会作半点对不起娘娘的事。”
曹皇后道:“本宫晓得,公公是天圣明道时的老臣了。”
“是啊,娘娘,为何定天圣为年号?天圣就是二人圣。何为年号明道?明就是日与月共明啊!这都是天下百姓的意思,让章献太后与官家共治天下。”
任守忠走出福宁殿时,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中露出复杂之色。
他曾两度被贬离皇宫,又曾两度回宫,如今他可不想第三度被贬出皇宫了。
他清楚在这场立储之争中站错了队的后果,他如今已深深得罪了巨鹿郡公赵曙。
他支持的就是官家与韩琦提及纯而不慧的两位养子之一的赵允初。
但宋朝皇子只要智力稍稍正常的,怎么会用不慧来称呼,所以结论是相当不够聪明。
不过对于任守忠而言,要的就是一个不聪明的皇子,甚至于皇帝。
任守忠走至御药院,管勾御药院的宦官任继胜是他心腹。
“干爹,你老有什么吩咐?”
任守忠到了此地换下在宫里一副慈眉善目的面孔,依在椅榻上不说话,看上去不怒自威。
任守忠问道:“皇子这几日如何?”
任继胜笑道:“都依干爹的吩咐好生伺候的,给些生不了火的湿炭,衣食面上是好的,却也是发霉发臭的。”
任守忠道:“你们不怕得罪了未来的官家。”
任继胜笑道:“能不能当官家还是两说,就算当了官家,谁不知道宫里是干爹和皇后说得算。这几日皇子得知有一宫女怀孕之事,如今又得了病,咱们也依着吩咐派太医诊治了,但就是拖着不给药。”
任守忠道:“从明日起给药,衣食也要周到,以往那些手段不可再使。”
任继胜惊道:“怎么官家真不行了?”
任守忠盯了对方一眼,任继胜连忙道:“我知道,干爹吩咐的我这就去办。”
任守忠道:“若说得罪皇子宫里谁有我得罪的深,当初官家命我办濮王丧事时早就得罪了。”
原来任守忠在办理濮王丧事时,就凌蔑诸子,其中贪墨了近万贯,仍不满足继续向濮王府压榨。甚至濮王长子赵宗懿坐事免官也因任守忠而起。
任守忠道:“你不必担心,不过只要皇后与皇子一日不和,咱们就一日倒不了台。”
“皇后娘娘是没主意的人,我需时时帮着她看着提点着。咱们在宫里伺候人,一定要时时刻刻知道事事唯上,荣华富贵都系于一人。”
任继胜寻思着问道:“那爹爹是不是又要对谁下手了?”
任守忠点点头道:“之前建言立储是那些官员?”
任继胜一一道了。
司马光!
任守忠摇了摇头,此人不好惹。
范镇!王陶!
任守忠听了眉头一皱。
等听到章越的名字时,任守忠道:“慢着。”
任继胜低声问道:“干爹你要动状元公?此人怕也是不好惹,而且年纪轻,日后前程长远着。”
任守忠道:“我知道,不过此人为官日子短,没什么根基,寒门出身,同年也没有得力的。”
“之前倚仗着官家的恩典,一路中了状元,制科三等,还为经筵官。若官家在时,我肯定不敢如何,还要对他恭恭敬敬的,如今官家病重了,他也就失了势了。”
任继胜道:“那我这就去安排?”
任守忠伸手一止:“慢着,察清楚了,他的妻子倒似出身名门,似与欧阳永叔还有瓜葛。”
任继胜道:“我这就去察,把他底细摸清楚。”
任守忠点点头道:“察清楚了,再看看他还与什么人结仇。这帮文臣如今闹得太厉害了,咱们需按下去几个。”
“全凭爹爹主张。”
任守忠不由想起章献太后临朝,那时太后垂帘听政,用他们这些宦官来驾驭文臣。
那时候文臣还不得仰仗巴结他们这些宦官。到了官家亲政后重用文臣,他们这些宦官的好日子便到了头。
至于打压文臣也是他一贯的伎俩。
韩琦曾作了一首诗,轻云阁雨迎天仗,寒色留春入寿杯。二十年前曾侍宴,台司今日喜重陪。
任守忠将此诗献给官家言是讥讽陛下游宴太繁,官家听了没有责怪韩琦,也没有处罚任守忠,反而将任守忠升为了内都知。
处置几个建储的大臣,如此曹皇后便更倚仗他了。
即便不能推赵允初继位,但只要曹皇后与新官家并尊,那么他们这些宦官重回章献太后之时的风光,还是可以的。
至于他不动手,文官也不会放过他。司马光王陶屡次以不点名批评的方式上疏“宦官诱惑圣聪、沮坏美政,才致使宗实畏祸不敢接旨”。
此举是要置他任守忠于死地啊,索性翻脸了。
三百八十八章 圈套
这日。
章越正在礼院轮值。
平日章越四日轮值一日,没有轮值每日也要来签押,若是宫里没事,便与吕夏卿在礼院喝茶。
章越正在坐堂,突然宫里来人传唤,称是经筵所有事,请章越入宫一趟。
章越没有多想,如今官家病倒了,韩琦交待他们这些侍从官都要谨慎着些,随时接令入宫。
章越扫了对方一眼问道:“怎么看你眼生的很,平日没在经筵所当差么?”
对方笑道:“小人平日在御药院当差,前几日才转至经筵所。”
章越听了笑道:“原来是在御药院当差,为何委屈至经筵所呢?”
章越本是随便一问,也没指着对方回答。对方言道:“小人恶了上面,故被打发至此。”
章越略有所思点点头道:“我记得御药院是任公公主事吧。”
对方神情微微异样,然后忙笑道:“正是如此,哎呀,难怪宫里都说章大官真是平易近人,没半点架子,果真不假,换其他大官哪肯如此与小人说这些话,连正眼也不瞧一眼。”
章越有个习惯,常与宫里人聊天,不拘对方出身,哪怕是扫洒之人也不例外。
这是章越性格使然,同时向电视里老一辈革命工作者学的,在任何地方都要与群众打成一片。
读书人常清高,常少了人情味,这是混职场的大忌。
听了对方奉承,章越自是高兴与堂吏交待了几句公事,大多衙门都是如此并没什么难事,下面吏人也是熟手,就算章越当值离院也是照常办公。
章越走出了官衙吩咐张恭套车,又对一名下人道:“今日出门甚冷,你回府让唐九亲自送件冬衣到宣德门等我。”
对方面微有难色,章越看向对方道:“不会误了你的差事吧。”
对方干笑道:“章大官,我怕久候不好。”
章越笑道:“也是,不知公公如何称呼?”
对方道:“小人姓徐,贱名泰吉。”
章越点点头道:“好。”
当即章越上了马车,内宦徐泰吉见王恭孔武有力的样子,不由多打量了几眼,这一幕被章越看在眼底。
马车至宣德门外下车。
车旁徐泰吉道:“去东偏口。”
章越问道:“为何不走西偏口?”
徐泰吉笑道:“大官忘了,今日去经筵所自是从东偏口近些。”
经筵所的英迩阁在崇政殿在皇宫靠东,不过章越以往入宫侍经筵都往西偏口走,先去政事堂拜见中书,再去崇政殿。
章越笑道:“我倒是失察了。不过我吩咐人拿着冬衣在西偏口等了,先去此处拿衣裳吧。”
徐泰吉不敢有违,当即随章越至西偏口。
章越来至西偏口却见这道出入宫门却关闭了。
西偏口人多,往往都是官员出入此地至政事堂向宰相奏事,至于宰执还可坐着车马从此穿过宣德门后下车,但今日却关了门。
这时唐九正好拿了冬衣在门外等候,章越与他使了个眼色。
马车又至东偏门。
之所以称偏门,因为此处不正对朝南,章越但见一排守门的皇城卒皆手持骨朵,候立在门旁。
章越走入东偏门后,却有一名皇城卒出面道:“官员宫里不许带随从。”
唐九道:“我等都是傔从,并非普通随人。再说以往我等多次出入宫中,并无不许傔从入内的规矩。”
皇城卒道:“哪来的以往规矩,如今宫中有事,约束门禁,自是不许。”
徐泰吉陪笑道:“章大官确有这么一说,如今不比平常。”
章越点点道:“也罢,唐九,张恭你们先回去。”
徐泰吉与皇城卒都是露出释然之色。
“章大官这边请!”
眼前是高高的宫墙,深宫大院,章越点了点头走了几步,突而停下脚步忙道:“坏了,我有劄子落在车上,我回去取便是。”
章越走得飞快,徐泰吉色变追了几步道:“章大官此时入宫已迟,不如让旁人去取吧。”
章越道:“此事关朝廷机密,哪容人旁观。”
说完章越更加快了脚步。
左右皇城卒欲拦,但唐九,张恭二人岂是好相与的,当即拦在前面。唐九张恭都是孔武有力之人,又是多年习武,尽管皇城卒人多,却被二人一并推搡开来。
在众人急呼中,章越扶着官帽仓皇急出东偏门上了马车,见张恭唐九跟来便连呼驾车。
于是在一群人追赶中,章越方才离了宫门。歇息片刻后,章越见无人追来定了定神。
唐九张恭齐问:“老爷怎么办?”
章越道:“去西偏门。”
当即章越至西偏门,等门开后与几名入政事堂奏事的官员,带着唐九张恭一并前往政事堂。
章越没有直接找韩琦,而是寻了欧阳修。欧阳修听了疑道:“竟有此事?”
“哪有宫人如此胆大,安敢拦截侍从官。意欲何为?”欧阳修有些不信。
“宫里确实不曾下令不许傔从入宫,但是会不会是皇城司传错了消息?”
章越道:“去经筵所,御药院找一个名为徐泰吉的宦官便知真相。”
欧阳修想了想道:“你随我来见韩公。”
欧阳修将此事禀告韩琦,曾公亮后,二人都是一副将信将疑。
“引入宫中,掳走侍从官,此事太过于蹊跷。”
“不过今日经筵所确实无安排章学士入值。”曾公亮言道。
章越闻言哪有怀疑,对上首的韩琦道:“还请韩公主持公道。”
韩琦抚须道:“立即去经筵所,御药院问问,是否有个人叫徐泰吉?再去皇城司问问今日值门官是何人?一并叫至政事堂来!”
韩琦对章越道:“你先在旁等候。”
说完章越退至门边坐下,韩琦,曾公亮继续议事,过了半个时臣陆续来人禀告。
“启禀相公,经筵所,御药院皆无徐泰吉此人。”
“启禀相公,东偏门的值门官刚回老家奔丧了。”
韩琦拍案怒道:“国将大变,总有这些妖魔鬼怪四处横行。”
章越心底也是后怕,若非自己反应快,恐怕入了东偏门后,怕是要吃不少苦头了。
杀了自己断是不会,但挨一顿拳脚或折辱一番是免不了的。
韩琦此刻震怒是真的,此事与内侍省相关,此举分明不把他这堂堂宰相放在眼底。
见韩琦满脸怒色,曾公亮,欧阳修道:“韩公息怒。”
三百八十九章 仁君
众人都看韩琦如此震怒,曾公亮道:“如今陛下龙体欠安,是不是等过了如今再议。以免因小事而废大体。”
韩琦闻言不由踌躇。
章越见韩琦如此心知,韩琦难以替自己出头。
倒不是因为别的,本来自己身为文臣与内宦冲突,作为文官之首的韩琦必须出面替自己出头,否则他宰相的颜面荡然无存,不仅自己,是个文官都可以戳他韩琦的脊梁骨骂。
但如今宫里的事千头万绪,官家又病重,哪件事都比不上这事重要。要处罚官宦一定要官家答允,而在这时候韩琦如何敢因这件事打扰官家。
也正因为如此,为难自己的官宦也就这般有恃无恐!趁着官家如此不省人事,便为非作歹。
这时一名内侍道:“皇上醒转,传召几位相公!”
韩琦等人大喜,即从自己面前经过从政事堂离去。
章越明白自己的事,是要暂时搁置了。
韩琦走到一半,突停下脚步对章越道:“度之,你既在此,随我等往福宁殿。”
“是。”
章越应了一声,当即随三位中书一并前往官家寝宫。
福宁殿外立着上百名宫女太监服侍着,章越看三位中书进入大殿西阁后,自己则立在了阁外。
章越等了片刻,但见一名慈眉善目的年老官宦走至自己身旁,笑着向自己点了点头。
章越看了对方一眼,亦是笑着点头。
年老宦官与章越并肩而立,对方看去甚是谦和圆融。
“学士既到了此,何不进去?”
章越笑道:“官家与宰相议事,我在外守着就好了。”
“难为学士如此年纪就这般谨慎。咱家在宫里许久没见这么知进退的。”
章越道:“这夸奖是当不起,任都知!”
对方讶道:“你识得咱家。”
章越笑道:“虽未曾蒙面,但闻名久已。”
任守忠重新审视章越道:“你早识得咱家,咱家倒是第一次识得章学士。”
章越向对方施礼,然后道:“任都知,在下昨日伤风,喉咙不适,少陪!”
任守忠丝毫不动怒,笑着点点头。
章越站到了阁门下沿的台阶上,远离了任守忠。
等了一刻钟,韩琦,欧阳修,曾公亮三人已是离出了西阁。
韩琦看见章越站在阁外,任守忠站在阶前略有所思。
任守忠则十分热情地道:“韩公,官家龙体康复,这多亏了中书荐来的两位民间神医妙手回春啊。”
韩琦则淡淡地道:“官家龙体康复才是要紧,所幸官家昨日经施针后,如今已是能坐起身子,方才还与我道要主持此番殿试呢。”
任守忠喜道:“这真是天大的好事。”
片刻后内侍传道:“宣内内都知任守忠,崇政殿说书章越觐见!”
任守忠看了韩琦一眼,再看阁内笑道:“多谢韩公了。”
“彼此彼此。”韩琦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久章越与任守忠二人进入西阁。
但见帷帘之内,官家半靠在迎枕上,被褥皆是素色,而宫里器物都是半新不旧的样子。一旁还坐着一名妇人,猜过去应该是曹皇后。
官家与曹皇后说了几句,曹皇后对帘外的任守忠道:“守忠,官家问你,汉末时有十常侍,本朝如今也要出了吗?”
任守忠慌道:“官家,老臣不知什么意思?”
曹皇后道:“要欲援立昏弱以徼大利,这唐末宦官为之之事本朝断不可重演,这几日陛下在病中,你与皇后言语,皇后都告诉我了。陛下与皇后知你从小看着允让长大,与他情同叔侄,故而别无二心,否则早就将你贬出宫去了。”
“如今陛下的身子不好,尔更须与外朝大臣们和睦,辅佐皇后,处理好内宫之事,今日章学士在此便是见证。”
任守忠道:“老臣谨遵官家之命。老臣若有私心,决计死无葬身之地。”
“章学士!”
章越道:“臣在!”
曹皇后道:“陛下要你今日耳闻此事既是见证,你先不必与任何人交代,但若他日任守忠有任何不轨之事,你便将今日的话道出。陛下知道你入宫遇了惊险,稍后会让任守忠就此事给你一个交代。”
任守忠闻言颤栗。
章越暗爽,韩琦果真叫此事禀知官家了。
这小报告打得漂亮啊!
这时候任守忠哭道:“陛下,老臣得罪,应被放逐出宫门,但思及老臣累守章献太后,陛下与皇后之恩,故而拼死报答至今日。老臣被贬实不足惜,只是求能再侍奉陛下皇后几日,如此死而无憾了。”
章越但闻帐内官家长叹一声,曹皇后与官家言语了几句道:“陛下没有逐你出宫的意思,但你需小心侍奉皇后,不可再有援立允初之心。”
顿了顿曹皇后又道:“你先退下,陛下与章学士还有几句话要说。”
任守忠闻言不甘离去。
帐内曹皇后道:“陛下问你,你今日可受了惊吓?”
章越感动地道:“劳陛下动问微臣贱事,臣今日所幸腿脚利索,未被拿住。”
曹皇后闻言点了点头:“陛下说了,他知此事是任守忠为之,皆因你建储之时言之,你当时为社稷直言,全无私心,但是却因此得罪了此人。”
“你是直臣纯臣,但也是孤臣,除了陛下无人可护得你,如今陛下斥责了任守忠只能护得你一时,却护不得一世。陛下这些年以宽治国,以仁事人,将左右亲近的人都惯得坏了。于治国朕已是尽力了,但才具只是如此,在位四十多年,朕的子民一直没有过上好日子!”
章越见得御塌之上的官家似幽幽一叹,似对他的这个国家陷入了一等无奈之中。
章越忙道:“陛下之宽仁远迈千古帝王,陛下之节俭亦可垂范后世君王,此二者子子孙孙们都会记在心底。”
一个宽仁,一个节俭,这位君王已胜过许多帝王,何况是二者兼备。
章越说完却见听得床榻上的官家却悠悠地道。
“可惜朕还是少了治平天下!”
“章卿,这一日朕怕是看不到了,你要替朕看一看!若有这一日,子孙告庙的时候,不要忘了念给朕听。”
章越听得官家似对自己说话,又似喃喃自语。一旁的曹皇后抹泪道:“陛下累了,还请歇一歇吧!”
说完曹皇后朝帘外的章越挥了挥手,章越躬身行礼面对着官家向后退了几步,而后掩面退出了西阁。
三百九十章 改变
章越离了寝宫,方才官家言语一番一直在他脑海之中。
官家用孤臣,寒士,故而一路所提拔的官员如包拯,杨畋等等,都是不结党不营私,为官清廉,且刚正不阿。
确实他们在朝时候很风光,但他们风光的来由,在于权力是官家所直接授受。
官家亲政后,他们确实风光无量,这一点包括章越在内。他进士第一,制科三等,先馆职后经筵这都是官家越份之提拔。
这就是孤臣,权力直接来自皇权,此外没有半点借力之处。官家权力大,他们也风光。
但若官家不在了,那么寒臣孤臣呢?
今日任守忠之事,令章越想到了自己。
这事并非没有前例,王安石在熙宁六年被召入宫,进宣德门时结果遭到宦官与守门皇城司殴打他的驭马和随从。
当时王安石身为堂堂宰执也是遭到如此,此事最后也是不了了之。宋神宗都无法为王安石主持公道!王安石最后也只能忍气吞声了。
这就好似,你在职场上与同事有了冲突,明明是他理亏,但身为领导却无法为你出头,只能叫你忍耐。
官家如此虽严斥了任守忠,但是却不会动他。因为他要用任守忠来制着韩琦等,这是任守忠在官家面前‘莫须有’般诋毁韩琦,反升为内都知的原因。
因为上位者的眼中永远只有平衡二字,他是不会舍弃自己利益的。
章越想到这里,先回到了政事堂,但见两名名医孙兆,单骧正在堂上。
韩琦对他们道:“你们二人此番有功,真可谓替我与几位宰执都长了颜面。”
二人皆道:“相公谬赞了,全仰仗官家洪福。”
曾公亮道:“官家自是吉人天相,但之前医官宋安道等屡屡进药而未验,但两位先生一至则妙手回春,可知造化还在人谋。”
韩琦道:“我已保奏孙先生加官为殿中丞,单先生加官为中都令,不日特诏与敕命告身即一并下达。”
二人对视一眼,一人辞道:“此番宫中已有不少赏赐,又何况加官,再说我们二人为医治官家已是封官过了。”
韩琦先封了孙兆为郓州观察推官,单骧为邠州司户参军,这叫有了编制才能给天子治病,所谓的持证上岗。否则就是蒙古大夫了。
孙兆,单骧又辞了几句,韩琦之意甚坚决,二人推脱了一阵,甚是无奈唯有接受。
孙兆,单骧二人走后,曾公亮笑道:“如此二人敢不尽力医治官家?”
欧阳修道:“方才说到医官宋安道,如今为皇城使,此人是任守忠之心腹。既给孙兆,单骧加官,则当给宋安道问罪,问验药无方之罪!”
“正是如此。”
几位宰执言语也不避章越。
韩琦看向章越道:“官家最后召可有什么话?”
章越稍稍犹豫,然后言道:“官家没说大事。”
章越说完,几位宰执都看着章越一眼。
章越身为官家近臣,绝不可泄露与天子谈话内容。若将皇帝的话外传,这叫漏泄禁中语。
在汉朝漏泄禁中语是大罪,夏侯胜有次将汉宣帝的话泄露,被汉宣帝斥责,他巧辩说是陛下的话说得好,我才转告给别人。
汉元帝时张博,京房泄露禁中语,一个被斩首,一个被弃市。
到了唐朝一直如此。在职场领导与你吩咐事情,你转头就将此事告诉给别人,也是乃大忌。
章越如今是经筵官,宰相是可以问,但侍臣可以不答。
韩琦道:“君不密失臣,臣不密则失君,章学士果真谨慎。”
曾公亮道:“要调动皇城司与御药司,宫里也唯有任守忠一人。此番度之之事,八成是任守忠所为。章学士,如今也算韩公为你出了一口恶气了。”
曾公亮提醒章越,别忘了今日是谁与你出头的。
一旁欧阳修神色有几分无地自容,韩琦也是看在章越是他欧阳修的人份上才出头的。
章越看向韩琦道:“韩公……”
韩琦自负言道:“此份内之事,毋庸称谢。”
章越道:“……韩公有一事,下官想斗胆进言。”
韩琦看向章越道:“不妨直言。”
章越道:“给孙,单两位名医加官,予宋安道问罪,固然妙手。但若是万一官家病情有所反复,那么则被人拿来以己之矛攻己之盾。”
韩琦看向章越道:“晓得了。”
章越看韩琦并未将自己言语放在心上,心中默叹了一口气。
章越道:“冒昧进言,下官告退。”
章越终于出了宫门,宫门外张恭与唐九都在等候,章越与她们吩咐道:“不许将今日此事告诉夫人。”
章越要把今日事复盘一番,准备寻了一间脚店坐下小酌几杯。章越也未换下官服,路旁一间脚店的店家见是官员,立即出门殷情地接待了。
不过章越入内后却有些后悔,脚店太小没什么下酒菜。
章越给了一贯钱予门外蹲着的厮波,让他到就近的酒楼买几样菜来。
还有歌女欲来打酒坐,也给章越推了。他坐在台前对着曲巷自斟自饮了一番。
想到今日朝堂之事,不是说韩琦如何?
只是觉得自己似一个棋子罢了。韩琦与任守忠两军对垒,自己似一个身不由己的卒子只能埋头向前拱。
就似孙,单两个名医,他们也知官家这病情没真正好转,这官加不得,但韩琦还是给他们加了。
这样的感觉真的不太好。
作一个孤臣真的好吗?
想到官家一路荐拔自己,确实让自己吃尽了孤臣的红利,可如今是要变一变了。
章越想到这里,又是一口酒下肚。
这时听得旁边有人道:“大官人行行好,买了我这炭吧!”
章越看去原来是个八九岁的孩童,正拿着一筐的炭渴求自己买了他的炭。
“怎地卖不出?”章越问道。
少年道:“今日天暖,炭卖不出。爹爹病了,还有个弟弟要照顾,我炭卖不出一家人就没饭吃。”
章越道:“也是个可怜人儿。”
说完章越正欲掏钱。
店家道:“大官人小心,汴京里这样的人很多,都是编些凄惨身世来博人同情的,你这钱有一大半要给他后面的人牙子。”
那孩童闻言涨红了脸道了一句:“我不是。”
“去去,哪里来的孩童,到我这店铺里捣乱,小心我让开封府抓你。”
孩童被店家要被推搡出门,却见这孩童使劲挣脱了店家来至章越面前磕头,一面磕头一面道:“大官人,我说得不是假话,我一家人真的要饿死了。”
店家返身欲抓拿这孩童,章越拦道:“不必了。”
章越拿出钱来塞入孩童的手中道:“你收下便是。”
“不,不用这么多。”
章越笑道:“不妨事的!”
孩童看着章越道:“大官人,此恩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章越失笑,然后沉下脸道:“报答,你怎么报答?不要空口说白话。我赠钱给你,不过是一时动恻隐之心,不用你来报答!”
那孩童涨红了脸。
这时候厮波正好将酒菜买来。
章越指了指一旁的桌位道:“我看你也饿了,你若欲报答我,就陪我吃酒。”
“我不会吃酒。”
章越失笑道:“吃菜也行。”
孩童抹了一把泪水,抱拳言道:“谢恩公。”
章越道:“谢什么谢,我不喜婆婆妈妈的人!”
章越与对方坐在一起吃饭。章越从留意这孩童起,即知对方举止有礼有节,不是普通人家教出来的模样。
但见这孩童虽是饿极,但吃东西仍有分寸。至于张恭,唐九则另坐一桌,也是吃喝起来。
吃了一半,章越问道:“说罢,你家里遇到什么难处了?”
这孩童放下筷子,认真道:“回禀恩公,我爹是来京侯官的……”
章越问道:“哦?是文臣,还是武臣?”
孩童道:“是武臣。”
“既是武臣,为何落得这般田地?”
孩童道:“我爹无钱贿赂那些贪官污吏,故而一直得不缺,在京师足足逗留了三年……”
章越闻言也是摇了摇头。
孩童道:“我爹爹盘缠用尽,变卖了一行随身之物,却一直得不了官。如今又害了病……故而我这才迫不得已出来卖炭,大官人放心,你的炭钱我一定会还你的。”
章越闻言看向这孩童道:“你真是要卖炭给我的?”
孩童一愣。
“你不说我就走了,咱们就此别过。”
孩童忙道:“恩公容禀,我确实起意是卖炭,后见你穿着官服,心想是一名官员,或许真能帮得上我爹,故而存了……心思。”
章越笑了笑道:“这就是了。”
章越对唐九道:“你去家里取一百贯,再随这孩童去他家中一趟,若是情况属实就将钱给他。”
唐九闻言摸了唇旁的酒渍当即动身。
孩童已是愣在了原地,章越看了他一眼道:“想什么,吃菜。”
“这般容易,恩公也不多问问?”
章越失笑道:“问什么?”
“敢问恩公名讳?”
章越道:“姓章名越。”
“原来状元公!”孩童又惊又喜,“我父亲名讳是……”
章越摆了摆手道:“不用与我说。”
不久已是日暮,唐九到了脚店。
章越吩咐唐九跟这孩童出门,自己则与张恭回府了。
三百九十一章 有人得意,有人失意
二月省试放榜。
章越与郭林,章丘一并坐着马车前往礼部贡院看榜,而章实于氏坐另一辆马车同去。
这时贡院还未张榜,无数人都涌至榜单前去,争着一个好位子。
章实于氏二人也是心情焦急,自己先是挤开了旁人在榜单下占得一个角落等候放榜。
章越在马车旁等候,身旁则是郭林,郭林不愿看榜,故陪着章越说话,至于章丘则是紧张地坐在马车里,听着外头消息。
章越与郭林聊了两句,却见一人走来,对方对章越拱手道:“见过状元公!”
章越笑道:“原来是冲元兄!”
原来对方是许将,章越与他在制举之前相熟。对方文章才学都一等一的,章越不敢因对方是布衣而看轻,自那以后二人定了交往。
许将常至章越府上谈及文章及朝堂之事。
今日张榜许将作为本科考生,也是来看榜的。
许将笑道:“状元公,何故在此看榜啊?”
章越笑道:“舍侄与吾师兄今科大比,故而与他们一并到贡院来!”
许将知郭林的才华道:“郭兄学问踏实,必是高中!”
郭林谦虚地道:“不敢当,许兄文章才华才是当世一品,实有沂公(王曾)当年之词气。”
章越笑了笑师兄也会奉承人了,王曾科举连中三元,还官至宰相,属于读书做官都很牛的人。而且他一手文章更是好,好的什么地步?在范仲淹以前,他的赋文都是可以拿来科举范文。
当时考生都是照着王曾的诗赋来作科举文章,由此可知许将的文章牛到了什么地步。
三人正在聊天,正好一旁走来一名十五六岁的青年男子,向许将行礼道:“冲元兄也来看榜吗?”
许将笑道:“是元长啊,你怎也在此处?”
对方道:“一位族亲今科放榜,我也来凑凑热闹。”
许将笑道:“来,我与你引荐,这位是章状元,这位是他的同乡郭师兄!”
对方听了又惊又喜对章越道:“请恕在下眼拙,不识尊驾在此,哦,郭师兄幸会。”
章越笑道:“这位仁兄真可谓相貌堂堂,他日非池中之物。”
对方道:“不敢当,不敢当。在下蔡京,草字元长,乃兴化军人士,久仰状元公文章才学,方才无状之处还望海涵。”
蔡……京?
章越感觉自己嘴唇有些发抖,你妹,自己这啥运气,自动吸附奸臣的被动属性又发动了吗?
一旁郭林问道:“元长是兴化军人士,怎会在京中?”
蔡京向郭林友好的一笑,自动解释道:“好教郭兄晓得,家父讳准,是景佑元年的进士,与蔡计相乃是族亲,在下与舍弟十三岁便随父来至京师在计相家中读书至今。”
章越想起来,自己当初去蔡襄府上时听闻有两个族亲在他家中读书,原来正是蔡卞蔡京两兄弟。
要放榜了放榜了!
但听外头传来声音,无数人都翘首以待,蔡京对章越道:“不知郭师兄名讳籍贯,我已是花了钱雇得京中几个破落户在榜前看榜,等闲无人敢于他们相争。”
“等得了消息便传出,如此也免拥挤之苦。”
章越道:“元长办事真是周到。”
当即章越将郭林与章丘的名字籍贯告诉了蔡京,对方得讯后立即告知里面的人。
张榜后,所有人都往榜单前挤,独章越等人甚是悠闲。
蔡京在一旁陪着说话。蔡京这人也很有本事,无论章越说什么话,他都能接住,若章越神色稍稍有些不耐烦,他即闭嘴站在一旁。
这时候已有人报信予蔡京,蔡京上前与章越,郭林,许将笑着道:“郭师兄,冲元兄皆是榜上有名了,冲元兄还是高中第七人,在下在此先恭贺了!”
一旁郭林愣在原处,许将则仰天长笑一声。
“恭贺冲元了。”
章越向许将道贺后拍了拍郭林的肩膀,又向蔡京问道:“可见得舍侄呢?”
蔡京道:“暂未在榜上寻到,或是看走了眼。”
马车上的章丘寂静无声。
章越点点头道:“甚好,多谢元长了。”
蔡京知章越与郭林还有话说,当即道:“在下要去族亲那报榜,先告辞了一步,再次恭贺冲元兄与郭兄。”
蔡京离去后,许将也与章越辞别,他此番高中,不少相熟的人与他道贺。
章越则与郭林留在原地。
“师兄!”
“师弟,方才是说我中了么?”
章越道:“是啊,恭贺师兄。”
郭林摇了摇头道:“不,我怎么能中了?我……我……”
“师兄,你苦尽甘来了。”
郭林摇头道:“不成,一定是错了,我定要禀明考官,我怎么会中了呢?”
“师兄,师兄!”章越道,“这不是你一直渴求之事,怎么如今梦想成真,反却是不信了呢?”
郭林看着章越道:“我过得太不容易了,以至于有一点点好,我都觉得不是我的,师弟你晓得么?我觉得不配。”
郭林渐渐泪流满面,依在马车旁抱头痛哭……
“师父师娘你们看到了吗?”章越仰起头。
去年郭师兄的父母都在家乡病逝,其妻大字不识却托人代为写信给章越,让自己帮着瞒着郭林,不要告诉他真相,让郭林安心赴考。
章越本一直要接师嫂带着郭林的儿子来京过好日子,但师嫂却道自己要替郭师兄尽人子的孝道,为郭学究师娘守丧三年。得知此事章越不由对这位只见过一面的女子肃然起敬。
章越如今再看着马车旁痛哭的郭林,亦是感慨万千。
章越坐在一旁对唐九道:“去脚店多买几壶酒水来!”
唐九应着声便去了。
章越看着此刻榜单,无数人的悲欢也在上演,有人登上巅峰,有人则陷入万丈深渊!
这一科的省试考官是范镇,王安石,司马光三人。
章丘落榜,章越自要为打听清楚,原来范镇,王安石,司马光对章丘的文章没有异议,相反还甚为赞赏,本要排一个不错的名次。
之后揭名一看章丘的年纪才十四岁,三名考官觉得章丘实在太过年轻,本朝没有如此年轻进士的先例,最后没有录取。
章越听着才释然,不过此事并没有完。
考后数日,主考官范镇下帖请章丘登门一趟。
章越知道后亲自带着章丘去范镇府上。
原来范镇闻之章丘是自己的姻亲后,便动了见他一面的念头。见面之时,范镇显露出对章丘的赏识,并当场解了自己的腰带赠之。然后范镇对章越言道:“此子前途宏远哉,你需好生栽培,你章家说不准能出第三个状元!”
章越当然是大喜,当场顺势让章丘拜入范镇门下。
范镇对章丘自也是有爱才之念,同乡好友苏洵当初即在他面前多次称赞章丘的才华,又兼之章越与章丘与族侄孙范祖禹同为国子监的同窗好友。
当即范镇便收下了章丘这个学生,并亲自教导。章丘因拜在了范镇门下,顿时落第的失意情绪消减不少。
同时范祖禹这一科也是高中,章越自也是给这位昔日老友送上了丰厚的贺礼。
除了章丘,章越最高兴的就是郭林上榜了。
郭林及第之日,自是喜极而泣。郭林读得本是明经科,但因明经科已取消,他这一次考得是九经科。
他正好为司马光所赏识,因为范祖禹是司马光的门下弟子。范祖禹去拜见司马光时正好拉上了郭林,结果对方一见之下便极为欣赏郭林踏实厚重的性子,留在舍下长谈后。司马光亲自送出门对郭林言道:“若我有女,定以汝为婿也!”
章越从旁人口中得知司马光对郭林的评价后,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而司马光如今可谓是如日中天,这建储头功落在他身上自是不用说了。至于什么考官不许考生结交,开玩笑,你能用这么龌蹉的想法来揣度司马光这样的道德完人么?
当然章越也很忙,自贡院见到蔡京后。
蔡襄便主动出面写了一封信给章越,说自己这个族侄蔡京十分仰慕他的才华,若章越有空闲不知可否指点则个。
章越一听直如全身掉入了冰窖。
这还粘上了?
章越心想还是老办法回信给蔡襄说,你是尊长,自己怎能为你族侄的老师呢?而且自己年纪也不过虚长蔡京三岁而已,相互为友,切磋切磋倒是可以。
有了这句话,蔡京时常上门来拜访。
蔡京很懂礼数,每次上门对每个人都礼敬有加,而且说话又好听,能办事。有次章实遇到什么难办事给他听了出去,蔡京过几日就给他办妥了。
故而章实一家对蔡京很是喜爱,但章越却是更头疼了。
到了三月殿试。
本是身子不好的官家,亲临延和殿主持了殿试。
官家点了章越的同乡旧友许将为状元,范祖禹入了进士甲科,但郭林殿试名次不理想,未得九经及第,只是得九经出身。
九经及第可直接授官,待遇等于进士甲科第六人一下,至于九经出身要么出为诸州长史,文学,要么守选。
但无论如何说,郭林已有了官身,司马光让郭林先耕耘苦学,等守选一年后再荐他为官。
有司马光这样的大佬为郭林保驾护航,章越自是十分放心。
三百九十二章 急变
进入了三月,官家病情恢复似差不多。
众官员们倒有些习以为常了。
至和年间时,官家病倒时,群臣上下无主,甚至开封府知府王素进宫禀告禁军有政变的意图。
之后官家数度病倒,大臣们皆有了准备,宫里宫外也没出什么幺蛾子。到了这一次官家病倒,因确立了皇子的缘故,加之有了韩琦这般强势宰相,文武百官不如以往般六神无主了。
官家终于又康复,还主持了嘉佑八年的科举,钦点了许将为进士第一人。
唱名后韩琦率众宰执往东上合门上拜表恭喜官家龙体康复。
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
许将登门向章越请教期集之事,章越明白许将这等寒门状元的难处,当即借了他五百贯让他好好筹备,还将同榜及第的范祖禹,沈括介绍给许将,让二人入期集所帮许将的忙。
范祖禹是进士甲科入期集所自毫无问题,但沈括却差了一些,他是第五甲是‘相甲’,但这个名次一般入不了期集所。何况沈括还颇为木讷少语。
但谁叫沈遘是章越的主考官,他出知杭州前去信给章越托他照顾‘族叔’沈括。故而沈括考中后,章越便替他安排了。
却说沈遘治杭州时很有政绩,打压豪强,收拢士心。沈遘经常给章越来信,来信也就算了,信末总要问一句黄履的状况。
章越有些纳闷,沈遘到底啥意思啊?但章越还是在信里告诉沈遘,黄履已是从福建老家启程返回汴京了。
除了许将,范祖禹,沈括,嘉佑八年进士等于也给章越扩充了一次人脉圈。许将也请了进士第二名陈轩登门至章府拜访,陈轩是建阳人士,也算章越老乡。
陈轩还有一番恩典,进士唱名后要赐衣。陈轩的绿袍不合身,官家便亲解黄衣赐之。陈轩在章越面前谈及此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还有一人名为吕陶,此吕陶非彼吕陶,他是吕夏卿兄长吕乔卿之子,与吕惠卿也是堂叔侄的关系。吕陶及第后,便被吕夏卿,吕惠卿领到章府认门。
还有关景晖,曾巩的妹夫……等等等。
不过最受章府上下好评的依旧是蔡京。蔡京并未携什么厚礼,后来多是空手上门以蹭饭居多。但蔡京胜在说话好听,有什么小事都顺手你办了,或有什么难事找他商量都能给你妥帖的方案。
随便说一句,蔡京的弟弟蔡卞如今正拜在王安石门下。
三月二十九,章越如平常入侍经筵所。
这些日子官家病情已是好转,行走之际,众官员们步入皇城时,也没有前些日子的凝重。
章越这日轮到在秘阁值宿。
每逢秘阁轮值时,章越总要带不少吃食与老吏一并夜酌。
这日自也不例外,二人披着厚氅围炉对坐,一旁小炉子里温着小酒,大锅还炖着鹅肉。
章越与老吏则摆开车马下棋。章越下着棋,突然见老吏忽停下对弈的动作走出屋外。
章越道:“还未分胜负呢!”
老吏指着天边道:“状元公,你看天边!”
章越走出屋外顺着老吏的目光看去,却见空无一物。老吏道:“方才有颗大星落了!”
章越道:“我倒没见得。”
老吏道:“状元公可信天人交感?”
章越道:“此未可知也。”
虽是三月,但汴京仍是春寒未去,章越觉得有些冷,但却听得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随即敲门声起,老吏当即灭了炉火,赶忙前去开门,章越则落后了数步。
老吏朝门外问道:“何事?”
“侍直的学士,速速进宫见驾!”
章越听对方的声音带着急切,甚至有几分哭音。当即老吏开门,数道灯火朝崇文馆门内照来。
“学士速速随我进宫见驾!”一名小黄门催道。
章越稍稍迟疑,当即问道:“学士院可宣了吗?”
小黄门急声道:“已是去请了,章学士这边请。”
章越见对方神情不似作伪,自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此刻也唯有点点头道:“也好,在前带路便是。”
几名小黄门挑着灯行于深夜的禁宫中,章越自侍直后,从未被官家召对过一次。当然是官家年老精力不济的缘故,要换了以往侍从之臣,常在夜中被召至宫中商议军国大事。
但这一次突然的召见,却令章越心底有等不详之感。
这一晚夜空无月,天地晦暗。
及目所见的唯有宫墙上燃烧的庭燎,以及似巨兽蛰伏暗处的幽深宫阙,那一道道朱红色的宫门便似巨兽的血盆大口一般,将过往之人吞噬其中。
庭燎夜风中抖动,章越心情忐忑地一路穿过数道宫门,经过垂拱殿门,再通过小门穿过垂拱殿后直往福宁殿,这条路因走得一次章越也是逐渐放下心来,直抵福宁殿时却听得殿内似隐隐有哭声传来,不少宫女内宦忙忙碌碌地在殿内外来回出入。
章越至殿前时,却见从东侧宫门处,也有脚步声传来。
宫门处几名小黄门提着灯笼,引着一名紫袍官员抵此。翰林学士可‘借紫’,这是特殊的恩典。
章越看见这名翰林学士远远一揖,等对方从暗处走至亮初,才看清原来是冯京冯三元。冯京是科场的另一个神话,同时还是富弼的女婿,与当今宰执韩琦有些不对付。
富弼为宰相时,冯京为江宁知府,富弼丁忧后,冯京被调回京师为翰林学士,拒绝前去拜见韩琦。韩琦问富弼,你女婿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见过冯内制!”
冯京神色凝重地看了章越一眼道:“是章学士侍直啊?”
冯京口气微微有些失望。
这时候都知任守忠从殿内而出道:“两位学士,到了就快进殿吧,皇后等着你们呢。”
“皇后?不是陛下相召么?”冯京揪此问道。
任守忠急道:“两位学士别再耽误了,官家他……他……”
章越,冯京闻此皆加快了脚步,登阶入殿。
殿内有股呛鼻的烧艾之味,一名内宦端着药汤对医官单骧道:“葛汤烧好了。”
单骧取勺喝了一口,然后对内宦道:“快给官家端服。”
内宦忙道:“试药何在?”
“情急之时,用什么试药,速速给官家冲服。”单骧急道。
另一内宦道:“单大夫,这是规矩。”
单骧急道:“我要见皇后面禀!”
这时候里间的垂帘一掀,一名四十有许的身披黄衣的妇人走了出来。
冯京,章越二人立即目光低垂,不敢正视。
对方言道:“如今事情紧急,一切从权。单医官,本宫一切就托付你了。”
单骧道:“娘娘放心,臣一定竭尽全力。”
单骧端着药汤走到帷幕之后,但见另一位医官孙兆正给躺在御塌上的官家施针。
章越瞟了一眼立即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地面的青砖。一旁任守忠道:“娘娘,今日侍直的两位学士给你请来了。”
曹皇后道:“是冯卿与章卿么?”
冯京,章越一并上前道:“臣在。”
曹皇后道:“官家昨夜还好好的,但夜中突觉得心口不舒服,向内侍索药。内侍禀告本宫后,本宫已是迟了一步,官家如今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医官们施针熬药不知及也是不及?”
“官家以往有疾,但从未有这般过,本宫如今方寸大乱没有个主张,这个情形下,请两位学士给本宫拿个主意来。”
曹皇后似有些哽咽。
冯京道:“娘娘,当务之急若官家还有知觉,还请他立下言语。”
曹皇后道:“冯学士谋虑周全,但如今官家怕是……难以言语了。”
冯京道:“眼下只有立即夜启宫门,速速传召两府相公进宫!”
曹皇后道:“立宫门?会不会惊动太大?”
冯京道:“仓促之际,唯有此法,若陛下有什么不测,京内京外必是乱作一团,唯有几位相公在此刻方能稳住江山社稷,还请皇后娘娘速速定夺。”
曹皇后沉默半响又问道:“章学士有何主张?”
章越道:“娘娘所顾虑是宫门中夜开启必引中外惶恐,官民上下不知所措,令宵小有作乱之机。臣亦以为不宜大张旗鼓,还是以密敕召两府辅臣,让他们于黎明之时入宫为上。”
曹皇后闻言后道:“章卿所言极是。”
曹皇后听完章越所言后微微点点头,再看向冯京略有所思:“还是依章学士所言暂不开宫门。”
这时内宦前来急着道:“娘娘,官家他……他不行了。”
章越,冯京,曹皇后三人皆是大惊。
曹皇后对章越,冯京道:“两位卿家随本宫来!”
“是。”
曹皇后大步匆匆在前,宫女们挑开帷幕,章越冯京二人跟着入内。
章越看御塌上的官家面白如纸,气息微弱,至于孙兆,单骧两位脸色比官家还要苍白。
曹皇后扑在官家御塌旁道:“陛下!陛下!”
官家微微睁眼,用手指了指自己心口,然后伸手抚了抚曹皇后的手背。
曹皇后再也绷不住,哭得几欲气绝。任守忠等内侍在旁也是抹泪。章越心道都说官家与曹皇后感情不睦,但说到底毕竟是半世夫妻。
此刻冯京连忙在曹皇后身旁道:“娘娘此刻非啼哭之时,还请官家立下文字言语!”
三百九十三章 更替
福宁殿内,曹皇后与宫人都在垂泪。
官家在位四十余年,宫人无不感于他的恩德,曾有一次官家吃饭时吃到一颗沙石,牙齿剧痛,但官家却藏起沙石转头对宫人道:“此事你们不要声张,否则都是死罪。”
此刻官家已是不行,几至呼吸最后几口气的时候,官家与曹皇后几十年夫妻在旁相处片刻,宫人亦是在悲泣。
冯京却在此有些不顾场合地言道:“臣万死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宗室臣民,立下言语文字。”
冯京一顶大帽子扣过来,但章越亦觉得理所应当。
只要正当方式立了新官家,那么文官集团的富贵荣华便可顺利传承交接。万一在储位继承上有什么差池,那就是天翻地覆了。
只是……只是确实有些不合人情啊!
任守忠道:“冯内制,娘娘正在悲恸之际,无暇言此……”
冯京则道:“任都知,官家弥留之际,句句涉及社稷之事,若不立下言语文字,天下不安!若宫外一旦有变,臣等万死不能辞其咎。!”
任守忠道:“朝廷还有娘娘在,还有诸位相公与冯内制在,此话言重了。”
说到这里,冯京目视章越。
章越此刻知道自己不吭声,一旦传出去要被朝臣们狂喷了,唯有站在冯京旁言道:“任都知,冯内制所言在理,劳请娘娘主持则个。天下传承若有失当,那便是血流万里之局。”
任守忠又是一番言语,冯京与章越就是以一番大道理来劝。
曹皇后闻言道:“几位卿家不必再说了,本宫晓得了。”
当即曹皇后与官家言语道:“陛下,祖宗社稷之事可要交代?”
御塌上的官家勉强点了点头,虚抬手指,曹皇后立即扶住官家手臂。一旁宫人道:“立即准备笔墨!”
一人道:“官家如何能写字?”
冯京当即上前向曹皇后告罪道:“事急从权,臣僭越了。”
曹皇后抹泪道:“都到此时,不必拘着君臣之礼了。”
冯京走到御榻旁跪下叩头,然后道:“臣是翰林学士冯京,陛下有什么话要交代于,还请用书于臣的掌心!臣纵死也不负官家嘱托,必昭告天下臣民!”
官家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臣万死敢问陛下万年之后,谁可承宗祧?”冯京摊在手掌,置于官家手指下。
这一刻众人无不屏息。
章越站在一旁也是牢牢盯住了冯京的掌心。此刻冯京额旁也是渗出汗珠来。
但见官家勉强挪动手指在冯京掌心横竖挥划,虽说是动作极慢,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此处。
书了数笔!
官家手突是无力一坠!
曹皇后急呼道:“医官,医官!”
单骧,孙兆连忙道:“臣在。”
当即单骧,孙兆正要官家施药施针,却给冯京拦住向御榻上的官家急问道:“陛下方才书得是可是‘曙’字?”
冯京话音刚落,一旁的任守忠摇头道:“内制,咱家方才看得清楚,官家方才只是写了一个日字。”
冯京不由作色道:“什么日字,分明是一个曙字。冯都知莫约是眼花了。”
任守忠摇头道:“我虽上了年纪,但一双眼睛却是明亮。这分明是一个日字,冯内制慌乱之下看错了。”
冯京道:“此涉乎国家之事,我岂有看错之理?”
任守忠道:“咱家不敢在此事上胡言,冯内制这分明只是一个日字。官家赐你三元,你可要当的起啊!”
冯京正色道:“正是陛下知遇之恩,臣才以死报之。”
“你们可否让本宫静一静?”曹皇后带着哭音。
冯京,任守忠向皇后赔罪后一并退出帷帐。
任守忠在旁斜眼看了冯京一眼,冯京向章越问道:“章学士你见得什么字?”
章越道:“官家虽未写完,都从字画而言,我也见是一个曙字。”
任守忠闻言连连冷笑,一副咱家不与你们争吵的意思。
章越对冯京低声道:“内制无需与此人议论,等宰执来时自有主张,到时我为旁证。再说社稷传承自有制度,容不得一二人曲意更张!”
冯京点点头道:“正是如此。”
二人都立在殿外,章越闻言则看向帷幕之内,一股悲伤之情从心底而生。
对方予自己有知遇之恩,赐了这场富贵,不仅仅如此……还有对方的气度,包容……可能在大部人眼底这位官家欠缺了些许作为,但却是实实在在的一位好皇帝,一位好官家。
突然这一刻,时间似停滞了一般。
帷幕内没有了动静,左右宫人都在哽咽,先是低声随即哭声大作。
“陛下甍了!”
冯京也是一时失神,想到官家之前对他的恩遇,也是坐在那垂泪,至于任守忠哭得更是伤心,垂足顿胸。
章越等众人哭了一阵,便起身对冯京道:“冯内制,此刻当禀明皇后,安排大行皇帝身后之事。”
冯京看了章越一眼道:“正是如此。我险些失了计较,你我同去禀告娘娘!”
冯京拉起章越的手如是言道。
当即冯京,章越二人同往帷幕之外向曹皇后奏事。
曹皇后闻言道:“当是如此。”
章越道:“启禀娘娘,宫内之事一切照常,同时严守福宁殿出入,不许任何人进入,暂不发丧,速召辅臣等依次先后入宫,微臣不知说得是与不是,还请娘娘示下!”
曹皇后深深看了章越一眼道:“本宫如今方寸已乱,幸亏有冯,章二卿主张,一切依章卿方才所言,先不发丧。”
“是。”任守忠看了章越一眼。
“打水来,本宫与官家擦洗身子……”曹皇后含泪言道。
闻曹皇后之言,宫中之人无不落泪。
章越与冯京对视一眼,一并退出了殿门外。
这时福宁殿里一阵忙碌,章越与冯京便坐在殿旁小阁里,冯京一副懒得与竖阉说话的样子。章越担起事来出面则与任守忠说话交涉。
任守忠看了冯京一眼道:“还是章学士识大体。”
章越则道:“不敢当。”
当即任守忠依次出内批命内宦送出宫去。
章越,冯京看着窗外宫人走来走去一直挨到宫外天明。
这时候眼见天边有了些亮光,章越对冯京道:“我去打听一番消息。”
冯京振作精神道:“多亏章学士有主张!不枉了家岳当初对你的赏识。”
章越走出殿外时,殿内殿外如今透着些许兵荒马乱的味道,趁人不注意拉过一名小黄门问道:“相公们是从何处入殿?”
小黄门道:“回禀学士,应该是开内东门,再由垂拱殿后门入宫。”
“后门在何处?”
小黄门伸手一指,章越忙赶至垂拱殿后门。
几位小黄门看侯在此门,突听得外头拍门道:“相公们到了!”
一名内侍拍了一人的脑袋喝道:“还不快开门。”
几人七手八脚地开启城门。
顿时后门一开,中书韩琦,曾公亮,参政欧阳修,赵概,枢密使张升,副枢密胡宿,吴奎几位宰辅都是气喘吁吁地赶到。。
“诸公!”章越上前言道。
韩琦见章越心底一定,一路上都是内宦指引,虽说有内批在,但这个时候别说内批,官家亲诏都什么都不一定靠不住。
见到深宫里有一个‘自己人’,正好询问内情,韩琦拉过章越道:“度之……”
章越哑着嗓子道:“韩公,陛下昨夜甍了!”
虽说早有预料,但在场诸公无不懵了。
章越但见韩琦将自己的手臂攥得紧紧,好似生铁烙在自己手臂上。
众宰执中胡宿,曾公亮当场捶胸嚎了几声。
章越道:“诸此刻不是哀恸之际,皇后已决断暂不发丧,等几位诸公至殿后商量再行主张!”
韩琦问道:“陛下大渐之时可有留下遗命?”
章越当即将殿中之简略说了一番。
韩琦胸中稍稍有底道:“诸公随我入殿!”
众人振作精神,一并往福宁殿而去。
冯京正在殿外张望,见韩琦章越赶至大喜,但见韩琦率众人至福宁殿下时,先行朝大殿叩拜,之后登阶至殿门前重新再行叩头跪拜。
众人入殿,韩琦一马当先正欲揭帘,一旁内侍道:“皇后在此!”
韩琦闻言退了数步,于帘外叩拜。
帘内皇后言道:“天下不幸,昨夜官家忽然上仙!”
韩琦垂泪道:“娘娘,臣韩琦来迟了!”
几位宰臣一并发哭,稍歇皇后道:“如今怎奈何?相公,官家无子。”
韩琦道:“启禀娘娘,臣等欲入帘先看大行皇帝。”
殿内寂静片刻,但见帘子挑开,曹皇后背过身去道:“诸公入内吧!”
韩琦对众人道:“我与曾公和枢相入内,余人在外等候。”
韩琦等人入帘,又是一阵哭声。韩琦等退出帘外,帘子放下后重新恢复奏对的姿势。
韩琦道:“方才娘娘言官家无子,臣以为皇后不该出此言,皇子如今正在东宫。再说陛下遗命社稷由‘曙’字承之,皇子名讳正是一个曙字。”
皇后道:“陛下遗命,我等看不真切,再说皇子只是宗室,若立了他,又一位宗室来争如何?”
韩琦道:“正所谓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拟议以成其变化,可先请皇子至殿,再行拟议!”
听着韩琦的奏对,章越表示学到了。
帘后曹皇后犹豫片刻,最后终道:“那依相公之言,遣人请皇子到此。”
不久一脸茫然的皇子赵曙地被一群宦官簇拥至殿内。
众人皆高呼道:“皇子在此!皇子在此!”
ps:剧情刚好写到这里,没法子按大家要求安排明年再……
三百九十四章 新君(感谢加十块钱牛肉面书友成为盟主)
此刻已是辰时。
韩琦等拥着赵曙请至帘内。
冯京,章越官位低微自是不可能亲闻这般大事,只是看的帘内影影绰绰的,似韩琦等人先与皇子言语了一番,之后曹皇后又与皇子言语。
皇子似一直摇头,左右不肯。
大概的内容,章越与冯京也能猜出,就是韩琦劝进,皇子说不肯,皇后又劝,皇子仍是不肯,三辞三让后走完了流程,大家可以坐下来拜新官家了,然后各回各家了。
皇子之前虽说不愿进宫,但如今在宫里待了大半年理所当然应该想通了吧。
章越想到这里,忽见突然帘子一掀,但见赵曙急奔出殿,大声言道:“某不敢为!某不敢为!”
说完赵曙似发了疯一般朝殿门奔去!
韩琦等几位宰执从帷幕后冲出大喝道:“速速拦住皇子!”
章越,冯京都看懵了,这是什么情况???
你不愿作官家,我们可以理解,但是夺门而逃是什么套路?演戏也是适合而止,你不要增加我们的劝进难度啊!
见韩琦要章越,冯京二人去追,二人也是犹豫了。皇子是新君啊,谁敢拦新君?
故而所有人看着一群四五十岁的宰执追着一个三十岁的年轻人满殿飞奔,众小黄门看着这一幕都是呆如木鸡。
皇子赵曙衣裳不整地冲出了殿门,甚至连冠带都掉了。
门口的小黄门哪里敢拦啊,正眼看着赵曙冲出殿门时,却一个不慎脚被门槛绊了一下。
这时众宰执中韩琦已是追上。
见韩琦腿脚居然如此利索,章越也是衷心佩服,真不愧是首臣,五十好几的人动作还如此敏捷,莫非曾经在哪练过?
但见韩琦抓住皇子的衣袍一扯,此刻枢密使张升第二个扑上拉住了赵曙的手臂,章越看这一幕简直感动了,官越大的跑得越快,似他与冯京这样官小些反而都一动不敢动,生怕伤了皇子龙体。
章越此刻深深明白,原来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说得是这个意思。
有了两府最高长官这么一拉扯,欧阳修,胡宿等人似饿虎般一并拥上,一个按腿一个揉腰众人合力七拉八扯地拽着将本要拼命冲出殿外的赵曙硬生生地拽回殿里。
韩琦吩咐左右小黄门道:“快把殿门关上!”
章越感觉这一幕着实有些奇葩,真一定要把门关上,否则给人瞧见就不好了。
韩琦又是一番劝进,赵曙继续摇头,坚意不肯连声言道:“诸公莫杀我!莫杀我!”
韩琦等道:“天下何人敢杀官家?”
赵曙下意识地看了任守忠一眼,又看看帷幕里的曹皇后不再言语。
韩琦略有所思,温和地对赵曙道:“我等尽力保官家,天下无人敢害官家!”
任守忠也假惺惺地劝了两句。
赵曙见任守忠言语后,反是头摇得更坚决了,就是执意不肯。
韩琦怒了道:“先给皇子更衣!”
赵曙闻言浑身颤栗继续道:“某不敢为!某不敢为!”
韩琦等哪里理会,但见未来的皇帝赵曙被韩琦等几位白发辅臣强行按住。
韩琦压着龙背,曾公亮解发,欧阳修按住龙足,赵概拿起龙袍欲披,张升缚住双手,吴奎,胡宿两位老臣一左一右给赵曙拔衣。
新官家可以啊,这伺候穿衣服的阵容着实强大。
满殿之人看得是瞠目结舌。
章越心道,难道这就是老赵家遗传不成,黄袍加身果真是咱大宋的优良传统啊!
这时候必须装逼的来一句‘你们自贪富贵,立我为天子,能从我命则可,不然,我不能为若主矣!’
但见堂堂皇帝与六七个宰执在福宁殿里上演了相扑一幕,这说出谁敢信?
眼见赵曙被强行穿好了衣裳,之后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坐在了御榻上,说他悲伤么?从头到尾一滴眼泪也没有。说他高兴么?这也绝对不是高兴的样子。
一旁内侍低声言语,官家虽不是大行皇帝所生,但一滴眼泪也未流,此也太没心没肺了吧。
韩琦对帘内的曹皇后道:“皇子身子不太好,又因大行皇帝驾崩悲伤过度,不忍坐其江山故而至此,还请娘娘见谅。”
韩琦找的理由明眼人一看就知全是破绽,纯粹是强行解释一波,但此刻也只能敷衍过去。任守忠也不言语,就是在旁冷笑。
帘内的曹皇后则一副本宫累了的口吻道:“全凭几位相公主张便是。”
韩琦等人振作道:“我等先拜了官家!”
大家拜完了新官家,就算大功告成,于天下有功,事后大家也可安心散了去。章越,冯京也觉得这场闹剧差不多该收场了,赶紧办完了正事。
正当众人欲拜,却听赵曙又道一句且慢。
这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赵曙手指着一旁孙兆,单骧两位医官言道:“大行皇帝最后可是两位医治的?”
孙兆,单骧两位医官一并言道:“之前大行皇帝进药时,皆是有验,不幸至此,乃天命也,非我等所能及。”
赵曙道:“听闻两位医官是两府所荐,然否?”
韩琦,欧阳修,张升等都是色变。
孙兆,单骧一并道:“然也。”
赵曙道:“如此我不敢知也,唯独等韩公等日后给我等一个交待!若韩公允此,我为官家,不然则我不为官家!”
章越在旁听了心道,这皇子并没有病,脑子相反还很清楚啊。他说这句话什么意思?不是说给韩琦他们听的,而是说给任守忠,曹皇后听的。
你们几位宰相不要以为今日劝进就有功了,你们就算今日劝进,我也要追究先帝病逝之事。
这一句堪比‘你们自贪富贵,立我为天子,能从我命则可,不然,我不能为若主矣’。
章越看着颤栗的孙兆,单骧二人,皇位若顺利更替,在场之人都没有什么利益损失,唯独二人真是无辜,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眼见赵曙恫吓,韩琦等岂是吓大的?
韩琦梗着脖子道:“全凭皇子主张!”
赵曙当即闭目不语,韩琦等众宰相先拜,之后冯京,章越再拜,然后任守忠等殿内小黄门再拜,山呼万岁。
韩琦又道:“召殿前马步军副都指挥使、都虞候及宗室刺史以上至殿前谕旨!”
“再召翰林学士草制!”
不久殿门打开,但见殿帅李璋先一步率殿前班军浩浩荡荡地进入了福宁殿。
李璋乃赵祯生母李宸妃的哥哥李用和之子,也就是李宸妃之侄儿,大行皇帝的表兄弟,听了调令后,率领殿前司班军已戒严皇宫内外。
李璋听闻立了新官家后,当即率精悍班军数百名直入福宁殿,及至殿前对左右道:“某入殿后,尔等见吾山呼叩拜时,尔等方得山呼,否则不许道一字。”
众班军皆道:“遵殿帅之命!”
说完李璋上殿,但见韩琦等人都站在外面,当即前往大行皇帝灵柩那哭拜一番,然后隔帘见了曹皇后。李璋说了几句皇嫂节哀的话,曹皇后则道了几句官家大渐时的情形,最后曹皇后道新官家已拥立,你去拜见便是。
李璋这才回到殿中对韩琦问道:“新君何在?”
韩琦道:“悲伤过度,一时难以言语!”
李璋便强横地道:“我欲见官家!”
韩琦看了对方一眼,李璋则以目对视,韩琦退了一步道:“容仆通禀!”
不久引李璋至殿旁,但见赵曙披头散发,随便覆着帽子,果真如韩琦所言一副‘悲伤过度’的样子。
李璋当即上前用手中笏板将赵曙头发拂开,韩琦也不阻止任由对方所为。等到李璋定睛一看对方面容后失声道:“果真是官家!”
说完李璋退出殿外叩拜,然后大声呼道:“臣李璋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殿下众班军亦是山呼万岁!
有了殿前司班军山呼,韩琦等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一半下来。
此刻翰林学士承旨王珪率范镇,贾黯等赶至,众翰林们先叩拜了大行皇帝灵柩,众人之中王珪受恩最深,哭得最是伤心。
范镇,贾黯亦是放哭不止。
哭了片刻,韩琦道:“眼下新君已立,诸公不必再哭,大事要紧!”
王珪失声问道:“新君是何人?”
章越一听心道王珪这话说得太糟了,与之前拒绝起草诏书加在一起可谓是一错再错了。
片刻王珪恍然道:“可是皇子?”
韩琦点了点头,王珪低头道:“真是众望所归。”
当即韩琦引王珪等拜见了赵曙,但见赵曙不发一语,全程冷着一张脸。王珪还以为自己方才的话深深的得罪了新君不由吓得汗流浃背,深自惶恐不安。
韩琦也不提醒王珪,而是道:“官家遗命天下由皇子承之,翰长来起草遗诏吧!”
王珪应了一声,韩琦命内宦取来诏书欲在殿内起草。
此刻王珪手中执笔,但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竟不知从何下笔,全然没有平日草诏时文思泉涌,下笔千言的样子。
王珪是章越省试的老师,章越不忍见王珪如此,连忙上前低声提醒道:“大行皇帝在位几年?”
王珪恍然醒悟,这才下笔草诏。”
诏毕,加盖了玉玺,这一刻大局算是定了七成。
韩琦此刻也算稍稍放下心来,他看了章越一眼,再看看冯京,王珪,想起昨夜之事心道,此子处变不惊,从容镇定,着实是可造之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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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九十五章 三衙
到了诏书盖玺这一刻,章越还是不能离宫。
因为还要诏告宗室百官。
祖宗有制度,诏告天下前,涉闻此事的人都要锁院。
今日是三十,第二日是朔日。
朔日是大朝会之时,正适合宣告百官,诏告天下,故而闻之新君即位之人,皆不得离宫。
随后曹皇后回宫歇息,韩琦等宰执簇新君在福宁殿给大行皇帝守灵,王珪,冯京,章越等等也是旁殿阁之旁守着。
王珪制诏时,李璋出殿宣侍卫马军副都指挥使,侍卫步军副都指挥使亦先后拜见。
仁宗朝殿前都指挥使、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步军都指挥使一般不予轻授。
连李璋身是先帝的表兄弟,也不过得授殿前副都指挥使,侍从马军步军两衙皆由副指挥所率。侍从马军副指挥郝质精明强干,以军功得授宿州观察使。
他在贝州之乱时为文彦博赏识,一路被提拔为侍从马军副指挥如今宿卫宫中,也是三衙中平衡李璋这般外戚的存在。
郝质入内二话不说对着新君磕了三个头,有此人在,韩琦心底稍定。
李璋,郝质都给新君磕头,其余候在殿外的三衙都虞候等二话不说,也是纷纷向新君磕头。
不过上首的新君披头散发,衣冠不整地独坐于殿内御座,一言不发,韩琦的解释还是那一套,新君身子不舒服,悲伤过度,以至于失语,尔等拜过就是,登基之后自有功劳。
都虞候们也不多疑,只听说有功劳都是皆大欢喜地一个个忠字当头地表忠心。
随即韩琦与几位执政将李璋,郝质召至一起商议。
韩琦道:“旧制,嗣天子即位,亲王等先行入贺,次则三衙管军,再次才是百官,老夫如今让尔等先贺,即是将此泼天之功赠尔,可知?”
郝质道:“多谢相公。”
但李璋却道:“功劳俺可以不要,但俺请求依乾兴年间时旧例赏赐诸军!”
乾兴旧例就是先帝登基时,章献太后拿出赏赐禁军,但大宋朝禁军就像一个被惯坏的孩子,没开战先讨赏,赏赐没给足了就不打,甚至皇位更替也要讨赏。
什么?敢不给钱?那咱们再把陈桥驿当年的故事讲一遍!
打契丹,西夏不行,但清君侧还是很在行的。
郝质在旁没吭声,由着李璋出头。
在场文臣都有气,国库本就不充裕,新君登基,你们禁军就来搞这一波,以后国家还如何运转?
但见韩琦呵呵笑着道:“新君登基,诸位功莫大焉,赏赐之事当然是要多少给多少,不过我今日有一事与二位先行议论,如今大行皇帝驾崩,新君继位,是否增加京中甲士,从外调兵进京?”
李璋,郝质虽是禁军首领,但却没有调兵的权力,调兵权力把握在文臣掌管的枢密院!
李璋道:“回相公,京中甲士多少,例出累代,不宜辄易!”
郝质亦道:“启禀相公,天大之事有三班衙军足矣!”
韩琦点了点头道:“既是如此,就依殿帅,马军帅之见!那咱们再论论赏赐之事?”
一旁李璋则道:“先扶官家即位,赏赐不赏赐以后再言!”
韩琦点头道:“也是。”
章越闻言微笑,自己差点误会韩琦了,还以为韩琦要为何进之事。
不过话说回来,何进当时已掌握禁军,杀宦官不在话下,却仍以诛杀十常侍为名,调外军进京,其动机可疑,所谋者不仅仅杀十常侍而已。
李璋,郝质出殿后,李璋得意地道:“我就知韩琦野心不小,要作那曹孟德,幸好给我拦住了。”
郝质言道:“还好有殿帅主张!俺都不知如何与那帮鸟文官打交道!”
李璋道:“不用理会他们,咱们今日凭着全力保着皇后,护了新君登基,以后赏赐还少得了吗?”
说完李璋与郝质皆大笑。
之后李璋与郝质各带一班禁军守在福宁殿左右。
到了夜间宗室皆至福宁殿,其中有沂州防御使赵宗谔,威德军节度使赵允初等等,其中地位最尊、当属大宗正司的赵允弼为宗室领袖。
赵允弼率宗室子弟哭了一会大行皇帝后,韩琦等引赵允弼等人来至殿中道:“先帝晏驾,皇子即位,诸位当贺!”
眼看赵曙披着龙袍,双眼无神地坐御座上,在场宗室嗡嗡地相互言语,却没一人肯下拜。
韩琦向赵允弼问道:“大王为何不贺?”
濮王赵允让薨后,在太宗诸孙中,最尊长者即是赵允弼了。
赵允弼看向韩琦明知故问般问道:“皇子是谁?”
韩琦道:“钜鹿郡公。”
哪知赵允弼作色道:“岂有团练使为天下者?何不立尊行?”
赵允弼当场翻脸。
“皇后娘娘何在?此事当细细商量,哪有这般草率!”
听了赵允弼这话,章越心道,他料到赵曙即位宗室会有反对。这赵允弼方才问了几乎与曹皇后一模一样的话,都是否认官家有子,但曹皇后道了一句便算了。
但赵允弼不仅反对,还提出改立尊行?
谁是尊行?赵家宗室里赵允弼如今资历辈分都最尊!没错,我就是这么老不要脸,我自己推举自己当皇帝。
最可能反对的赵宗谔,赵允初没吭声,但赵允弼居然跳了出来争这皇帝。
不过赵允弼在宗室里资历最高,在场不少宗室子弟都有附和他的看法的想法。耳听下面宗室议论纷纷,赵曙十分木然地坐着。
韩琦不慌不忙地道:“此事先帝已有遗命,冯内制章学士当时在场!”
说着韩琦点了冯京,章越出班。
冯京表示没错,我当场见得了,章越则一副附议的样子,这时候必须明确地站在韩琦身旁,让赵曙为皇帝是韩琦代表文官集团作出的选择。
赵允弼听了韩琦的话,不仅没有丝毫理屈的样子,反是骂道:“乌用宰相!”
说完赵允弼竟直驱御座,倚老卖老地对赵曙道:“宗实你先下座来,待我等商议后,看谁来作这官家!”
“皇伯,侄儿从命便是!”
赵曙一听顺势起身,对这御座没有半分眷恋。但韩琦哪肯对着赵允弼喝道:“大王,汝乃人臣也,不可于君无礼!”
赵允弼冷笑道:“宰相要如何?”
韩琦喝道:“甲士何在?”
但见殿帅李璋、马帅郝质率领班军从四面入殿,当场将宗室团团包围,但见众班军们凶神恶煞各个手按刀柄。
此刻赵允弼骂骂咧咧地道:“拜便拜!尔要如何?凭地大声?”
说完赵允弼扶赵曙坐下御座后,第一个下拜,头磕得是砰砰直响。赵曙惊慌至极,韩琦笑着对赵曙言道:“先帝常夸皇伯有二献之风(西汉河间献王刘德和东汉沛献王刘辅),官家如今知晓了吧。”
赵允弼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之后在手握刀柄的班军目视下,赵宗谔,赵允初等宗室一一下拜。
也有宗室不满,但见禁军已站到了韩琦这边,也知道大势不可逆转。这时谁敢说半个不字,断然被人给拎小鸡般逮出去杀了。
至于任守忠那些官宦更不用多提了,连宗室都不如。
故而当初再看不起,再藐视赵曙的宗室们,也是恭顺地行叩拜之礼,定下君臣名分来。
等宗室都拜完了新君后,给所有宗室安排了一个地看管起来,美其名曰为大行皇帝守灵。
如此众人在福宁殿里过夜,章越冯京也没歇着,一旁大内御厨给众人供应了吃食。到了此刻依旧未作发丧。
韩琦等人坐在御殿处理诸般事宜,这也刚刚吃了几口,饭都没动,随即又将碗放下。
此刻耳听殿内却传来碗筷摔地之声,但听有人骂道:“我不吃,亦不喝,这饭有毒,这水亦有毒!”
不用猜测,没错,这话正是出自于新君之口。
殿外伺候任守忠面色铁青了,一旁的内宦尽也是惶恐之色。
新君不肯吃从他们手中递过的吃食?这分明是不容于他们啊。
任守忠对韩琦急道:“相公,你看看,这疑心咱家们,不是指着和尚骂秃子么?若给娘娘听去了,不知当如何伤心难过!”
韩琦道:“都知哪的话,官家这是思念先帝过度,以至于忧思过度,不肯进食,何必禀之皇后?”
反正韩琦来来回回就是这句话。
当即韩琦亲自捧着饭食入内室。
众人入内后,但见新君赵曙在殿内将东西摔得正起劲,几位宫人都躲在一旁瑟瑟发抖。
韩琦让几位宫人先退出门外道:“不知官家可否信得过我等?”
赵曙叹道:“几位相公的身家性命都押在我身上。”
韩琦对新君赵曙道:“请容臣试食。”
但见韩琦捧起碗,每样饭菜都挑了几口吃了,然后又取了新筷奉上。
但见赵曙犹自顾虑重重,韩琦向赵曙又问道:“官家又可信得过臣?”
赵曙道:“先帝曾言过韩公是忠厚可托付之人,我自是不疑。”
韩琦双手奉上,赵曙端过汤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口,方长出了一口气,随即将端起碗筷吃饭。
但见赵曙边吃边道:“众相公们为何要保我为官家?”
韩琦道:“因我等身家性命,荣辱皆系于官家一身。”
赵曙又问道:“那韩公又要我如何作这官家?”
三百九十六章 升官与赏赐
赵曙说到这里,韩琦忙道:“臣如何敢言陛下如何为官家?陛下圣明天纵,为大行皇帝从宗室中择之抚养在身边,并以江山托付之,陛下日后定是千古圣君。”
赵曙闻言摇了摇头道:“书有言,王宅忧,亮阴三祀。我已打算亮阴三载,让韩相公为冢宰摄政,将军国大事尽数托付给你,吾居忧信默也!”
韩琦忙道:“陛下此万万不可!”
一旁辅臣亦是劝道:“此事万万不可,还望官家三思。”
赵曙则道:“吾意已决,军国大事以后便交韩相公处分了。期间尔等与娘娘都可再行废立之事!”
韩琦等三劝后,不能改变赵曙之意,最后赵曙即索性闭上眼睛,双手拢在袖子里一言不发,众人这才退出室来。
韩琦,曾公亮,欧阳修等都是皱着眉头。
欧阳修道:“当初殷高宗武丁亮阴三载,默不出一语,故有不改朝政将国家大事交给宰相之说,此后殷衰而复兴,礼废而复起,此也是合乎于古礼的。”
韩琦道:“官家欲三年无改于父之道,此番心意,仆能知之,但摄政之事岂能为之,此非人臣之道,诸位看为何官家到底何意?”
众大臣们都是不好分说。
韩琦见除了欧阳修外,曾公亮等都不赞同于是道:“到时不如请皇后效章献太后故事听政,权同处分!”
听到这里张升,曾公亮等方道:“若真到了万不得已之时,也唯有如此了。”
韩琦道:“容我等禀告皇后再议论。”
顿了顿韩琦又道:“诸公辛苦,官家遇事详问本末,然后裁决,言语莫不当理,他日必为明主。”
张升道:“那百官与禁军封赏,以及大赦天下之事?”
韩琦道:“我等先素议一番,再凭上旨。至于另有功劳之人,再加封赏!”
新君登基要封赏来收买人心,特别是赵曙这样通过非正常方式登基的皇帝,尤其必须。七位辅臣自也不用多说,今日‘黄袍加身’图得不就是这么?
听韩琦这么说,肃然的气氛少了许多。韩琦又道:“明日早朝之后,即遣备库使告谕诸路官吏军民以先帝升遐及上嗣位之意。似契丹,西夏也当以国书告知……”
几名辅臣继续商议,似这样权力交接的大事,章越也不便再听闻。
章越看向大行皇帝的灵柩,这时候人人都在想着谋划以后,又有几人能真正念着先帝呢。
也不是没有。
章越看见王珪,范镇二人至今仍是伏地痛哭垂泪,他们这番悲痛欲绝可不是作伪。
众宰相们又议论了一阵后,不久曹皇后派任守忠传来消息,不允垂帘听政之事,国事一切听凭官家处置,这如同又将皮球踢了回来。
章越正想之际,见到欧阳修步到自己面前道:“度之!”
章越起身道:“欧阳相公可有什么吩咐么?”
欧阳修与章越一并走到殿旁小室言语。
欧阳修道:“这里没有外人,方才韩相公与我道,此际差事你着实办得不错,不枉了大行皇帝之前于你的信任荐拔!”
章越想起过世的赵祯,不由唏嘘。
欧阳修亦感慨道:“我也是受知遇之恩深重,非大行皇帝无以至今日。”
欧阳修言语间有些萧瑟。
说到这里,欧阳修对章越道:“你有定策之功在,又兼今日一番事,只要保得新君在位,你日后仕途都会顺畅……”
章越忍不住道:“伯父,这功劳与封赏岂是好要的。”
“新君从一开始的辞皇子,到了后来的辞官家,到如今谅阴三年,居忧信默,他每要退一步,都要逼得我们推他走两步,如此……日后新君再作出什么事来,又岂是我们可以收拾的。”
欧阳修叹道:“我与几位相公怎能不知呢?但是我等又有什么办法?”
次日百官入朝,尚穿了吉服,无人知晓大行皇帝驾崩之事,到了内宦通禀时,所有官员忙解了金带佩鱼,自垂拱殿外哭入,到了福宁殿前哭祭。
韩琦取了遗诏当着百官宣读,最后百官拜了赵曙,到了这一步新君正式登位。
韩琦宣读遗诏后,百官尚在福宁殿逗留,章越也在人群之中。
这时司马光抵此向章越问道:“听闻大行皇帝大渐之时,是度之在么?”
章越点了点头道:“正是。”
章越说了几句,但见司马光都是抹泪听了,听得遗命之事欣然道:“幸亏时有度之在。”
章越道:“不敢,此间全凭韩相公主张,我不过随之,不敢称有什么功劳。”
章越称赞了韩琦一番,以他昨夜所见,自己这番话确实没有夸大其词。确实没有韩琦在,恐怕立储之事的波折就大了。
这时有官员又道:“官家有旨,大赦天下,除常赦所不原者(遇赦不赦),百官进官一等,一会就有明旨!”
章越心道,即位诏书一发,封赏即是下来了。
这就是大礼泛阶,在唐朝如新帝登基,立太子,只是升散官,但宋朝则是升本官阶。
章越如今是大理寺丞,位于京官三十八阶,升一等便是着作佐郎,三十七阶。
着作佐郎名义上为秘书省供职,但章越不在那边兼差,只是作为本官衔。着作佐郎是从八品,故而官位也从正九品迁至从八品。
京官最高是着作佐郎,大理寺丞。再往上则是朝官,朝官最低是太子中舍,秘书丞。他也升至京官最高,再进一步就是朝官。
朝官就是升朝官,又称常参官,就是可以参加朝会,每日能见到官家那等。京官到了年限便可迁转朝官,不似选人至京官有个天然的鸿沟。
京朝官三年一磨堪,章越如今才任官一年,按道理还要再干两年,才能升迁至着作佐郎,如今倒是省却了两年功夫。
本官升迁是采用停年格,所谓停年格就是不问贤愚,专以年资深浅为录用标准。
大部分的官员只能慢慢熬年限,除非通过科举或大礼泛阶这样非常规手段。
章越中状元后初授大理寺评事至着作佐郎,正常要五六年升迁的时间,但如今不过用了两年功夫。不过比起包龙图还是逊色一筹,包龙图为官二十六年升了二十五次官,靠得是官家的特旨提拔。
除了加官外,又有人道,犒赏也下来了,如乾兴故事,禁军所赐一千一百万贯,在京官员费四百万贯。
一名京官道:“这等封赏,听闻似这校书官都可得数百贯!”
不少官员都有喜色,章越也盘算着自己能拿多少钱,转头突见见司马光面色却十分难看。
章越心道似他这级别官员得千贯也不在话下,至于其他高官更不用说了。也是新君上位收买人心,不惜余力,反正花得都是老百姓的钱,又有哪个官员会反对呢?
但司马光决然道:“哪有这般道理,国家用度素来窘迫,如今又遭大丧,累世所藏,几乎挥霍一空。此举一出外州,军官库无钱之所,必然借贷民钱,以供赏给。当此之际,我等何心得此厚赐!”
司马光这么一说,不少方才贪图赏赐的官员都是满脸羞愧,章越也是其中之一。
不少官员纷纷问道:“司马学士你说怎么办吧!”
司马光当即振臂一呼道:“我等去面见官家宰相,陈述此事!”
司马光在文官中号召力极高,不少官员顿时响应。当即司马光率着一群官员浩浩荡荡前往大殿。章越见这一幕有几分犹豫,但想了想司马光此举确实是对,于是自己也是跟上了队伍。
司马光率领众官员抵至阶下。
曾公亮等见如此多官员抵此也是吃了一惊向司马光问道:“君实,你这是作何?”
司马光道:“听闻新君登基,此番赏赐禁军百官用一千五百万贯?敢问曾相公可是真的?”
曾公亮道:“确有此事。”
司马光道:“我率众人恳请官家相公们收回此命!”
“如今国库已是空虚,再行赏赐,一旦国用不足,必重敛于民。百姓困穷,何以供命?饥寒所驱,必为盗贼,此为天下安危之本,恳请相公们三思啊!”
“这……”
见这么多官员聚集,韩琦欧阳修等亦从内殿步出,询问之后言道:“乾兴之时,已有这般恩典,诸位不可轻辞。”
司马光道:“乾兴之际,也不如如今赏赐之多,何况当时帑藏最为富实,如今百官各迁一官,不隔磨勘,恩泽已厚,又何忍赐物。我等怎敢因公家之祸,而为私室之利!”
司马光再劝,韩琦仍道不可。
章越心知,官家以小宗入大宗,从昨日来看,曹皇后宗室都不支持他,确实要用钱来收买人心。
昨日李璋进宫拜新君后一见面即讨赏赐,韩琦则拿调外军入京威胁,最后双方讨价还价禁军还是拿了一千一百万贯,大臣拿去四百万贯。
可是朝廷一年岁入也不过六千多万贯,而且每年支出还大于收入。在财政赤字的情况下,拿出财政收入的四分之一来犒赏禁军官员,用作收买人心。
最后损失得是谁?最后还不是让老百姓受苦,消耗的是国家的元气。
经昨夜之事,章越本对韩琦扶危定难很是佩服,但现在看来朝廷还是要一个能更大刀阔斧变革的宰相来担之。
三百九十七章 伯乐欧阳修
官家病逝的消息传出,开封市民同悲,商铺罢市。
百姓家家户户烧纸祭拜,甚连乞丐孩童都买了纸钱祭奠先帝。
先帝之仁,百姓皆知,甚至连消息传至西京,百姓亦是哭祭。
东京西京纸钱所烧的烟尘遮蔽天空,久久不去。消息传至少辽国,连辽主亦是为之落涕。
国家陷入悲痛之中,大敛过后数日后,朝廷便忙着封官进爵,大散钱财以收买人心。
先是上演黄袍加身的七宰执。
宰相韩琦加门下侍郎兼兵部尚书,魏国公与山陵使。
曾公亮加中书侍郎兼礼部尚书。
枢密使张升,参知政事欧阳修,赵概并加户部侍郎。
枢密副使胡宿、吴奎并加给事中。
其余百官本官皆升一阶。
官职吏部还未正授,但在京文官犒赏的四百万贯,已是急不可待地先一步下发,按官位高低所分,章越也得了七八百贯钱,此外还有赐金。
这封赏说实话太过了,司马光等官员上疏反对。此时又有官员上疏,荫官子弟襁褓得官,未尝涖事,如何封赏,还请自涖日方可加官。
冒天下之大不韪,说这话的是吏部南曹王端,乃王质的弟弟,前宰相王旦的侄儿。因此朝廷稍稍收敛重议封赏之事。
而司马光将得赐的千余贯钱财,作为谏院的公使钱,至于赐金则送给舅舅,一文钱也没往自己家里揣。
部分文官表示给的太多,但大部分人都很高兴地揣进口袋里了,禁军却直接表示给的太少,禁军虽赐钱一千一百万贯,但禁军人多,而且没有赐金只有赐食。
禁军一片哗然,言之前先帝即位时都有赐钱赐金,为何如今改为赐食赐钱。此事闹得禁军以哗变相要挟朝廷,也不知韩琦如何与李璋,郝质谈的,此事最后被遏制了。
这一日,章越与十七娘去欧阳修家小坐,看见欧阳修精神有些闷闷不乐。
欧阳修刚加官为户部侍郎么?这可是京朝官第十九阶,月俸五十五贯的大官。章越要有他这俸禄,早就每天打两碗稀饭喝一碗倒一碗了。
却见欧阳修正在看一副图,见了章越与十七娘笑着道:“度之,你们夫妇看老夫这终老之处选得如何?”
章越,十七娘走到欧阳修身旁看图。
十七娘道:“伯父这是颍州的西湖吧!”
欧阳修抚须道:“然也,颍州西湖不仅似杭州之西湖,而且湖里盛产螃蟹,你也知我生平最爱吃蟹了。”
十七娘笑道:“那好,我家相公今日上门就带来一箩湖蟹,一会蒸熟了给伯父下酒。”
欧阳修哈哈笑道:“有酒有蟹此生足矣!”
十七娘笑道:“今日伯母可在府中,她素喜的茉莉花茶我今日也带了。”
欧阳修笑道:“甚好。夫人喜此茶,但我倒更喜草茶。”
十七娘知二人有话要说便离开入内去寻薛氏。
欧阳修对章越道:“度之,你倒娶了如此一房贤妻,是了,吴家那边你可经常往来?”
章越道:“平日多有走动。”
“你可有托她们办事。”
“未曾。”
欧阳修道:“那就好,你有什么难处就找我,我也并非他意,你有好岳丈好岳母,不似我年轻时欠下岳家太多,如今知我作了副宰相,每日都有人上门请托办事。”
“不过此话你知我知就好,你千万莫与内人讲,否则老夫就里外不是人了。”
二人同是大笑。
不久下人来禀螃蟹已是蒸上,欧阳修叹道:“说起螃蟹,我忽想起先帝在时有次宴饮,见一盘时鲜有蟹二十八只。”
“官家问一只蟹多少钱?答曰,一千钱。”
“官家大怒道,朕下箸便是二十八贯,你要朕如何吃得进去。当日官家至始至终没有动一只螃蟹。”
章越道:“官家实在是仁厚之君。”
欧阳修闻言也是感伤道:“罢了,多说无益。”
章越道:“伯父,今日我有一事相求,还望伯父答允!”
欧阳修看了章越一眼道:“你我坐下相商。”
章越与欧阳修并坐在交椅上,欧阳修道:“何事如此急迫?”
章越道:“我欲求伯父替我辞去经筵官!”
欧阳修惊讶问道:“你为何要此时辞去经筵官?如今官家虽在病中,但迟早是要重开经筵的,你可是定策之臣,有此恩遇日后凭此跻身公卿也是不难。”
章越则道:“伯父自己都生退意,又何必将我放在火上烤呢?”
欧阳修听了章越之言,不由沉默半响。
章越明白欧阳修性情,也就是欧阳修这般,他可以直接相谈此事。换了旁人一定不高兴。
欧阳修道:“你此来真是辞经筵么?”
章越点头道:“正是。”
欧阳修闻言叹道:“昨日朝晡上,两府大臣立殿两庑,官家垂帘在内,忽发疾,在内厉声大呼言要杀枢密使。我等在外旁听不知所措,曾公则汗流浃背,最后韩公卷帘入内,方才止了。”
章越听了不由一愣。
章越听了也是心道,绝了,官家这是疯了么?当场两府大臣的面说要杀枢密使,文官的二号人物。
章越则道:“官家虽是有疾,但绝不会如此狂乱……”
欧阳修道:“官家有无疾,无关紧要,你说你要辞去经筵,我此刻想到你在殿中曾说‘官家退一步,要我们推他进两步’,此太有先见之明了。”
章越暗中惭愧,自己能说不是从福宁殿开始么?
因为这位官家着实不靠谱,想想历史上那出‘濮议’。此举与明朝时嘉靖的‘大礼议’一般,制造了朝堂上两派官员的对立,欧阳修正是因此饮恨致仕,韩琦也弄得一身骚味。
韩琦,欧阳修此刻骑虎难下要保定了官家,除非他们立即辞官,否则只要身在这位置上就不能回避此事,但自己呢?
自己若在太常礼院,这等务虚的衙门里便躲不开这场‘濮议’,故而要躲开这‘濮议’最好的办法就是去外地任官,或者去干实事的地位任官,否则就避免不了这意识形态的站队问题。
故而他今日向欧阳修提出辞去经筵官。
欧阳修道:“我虽不愿你在此时离开礼院,但看得出你心意已决,此事我与韩相公分说吧。官家端地是让人心凉,难怪朝堂上人心如此。”
“也罢,”欧阳修却转手拿起图给章越看道:“你看这西湖旁除了我欧阳家的宅子,我让二郎在颍州当地买宅再拿去租赁给平民百姓,如此就算致仕后,一家人也是衣食不愁。”
“你说得对,我自己都有退意,也就不推你上去了。”
章越道:“侄儿惭愧。”
欧阳修道:“你莫要惭愧,之前官家说要亮阴三年,如今又犯了这等重疾,韩公主张如福宁殿所议让太后效仿当年章献太后故事垂帘听政了。”
“既是太后垂帘,那么礼院就要奏请,韩公本要你来出面奏请,我却担心此事于你日后仕途不利故而推了,没料到你倒提出辞去经筵官。你可随时抽身而退,但老夫却不能啊!”
欧阳修不由唏嘘。
章越心道,韩琦这是怕自己与他绑得不够紧么?看来自己这下车的决定,还真是对了。
章越起身道:“即使如此,小侄谢过伯父。”
欧阳修爽朗地道:“谢什么谢,吾一生为好交朋友,旁人都说我是伯乐,但既然是伯乐,也当为你日后好好考量。你有无考虑去哪供职?”
章越道:“若是可以侄儿想去要害之处,譬如三司。”
欧阳修笑道:“三司掌邦国财用大计,是个好取出。”
章越笑道:“不过侄儿官位似不够。若是能再加官就好了。”
欧阳修笑道:“怎么你还嫌官升得不快么?你岳父的兄长吴春卿,二十五岁进士及第,三十一岁制科入三等后,方从大理寺丞迁至着作佐郎。”
“读书不看第二遍的张安道(张方平),第二度制举方得授着作佐郎。此职为三国时北魏所立,沿袭至今,因系职闲廪重的清官,故多为贵势所争,很少凭才学选人。”
“在国初之时,着作佐郎乃状元之选,极为清要。你如今反是嫌升得不快。”
章越道:“但为三司判官还是差了些许。”
王安石为度支判官时,本官是祠部员外郎。章越如今距祠部员外郎,本官还有两转,除非是有特旨或者是遇到皇帝再挂了的情况,才能缩短时间。
章越也没想太多,他属于满口要价那等,大概划个方向。最要紧是事务官,务虚的官员升得快,贬得也很快。
欧阳修也知三司判官太难,于是道:“你虽官位低微,但之前有定策之功,韩公曾与我说过他一定会回你这个人情。”
章越一听心底大喜,你不早说。
既是要官,那就胆子大,脸皮厚!
于是章越继续要价道:“伯父,虽说三司判官资历差些,但没关系,暂且可以加个权字,最要是职位要紧些许,权力大些,最好是能关乎国家民生大计之类,统筹一切的……”
章越说完却见欧阳修脸已成了猪肝色,但见他急道:“说你不知羞,你还真不知羞!我不过替韩公客气几句,你倒当了真!若韩公能将你安排为三司判官,不如你看看给老夫也安排个什么官位?”
“官位低微,胃口不低,想得倒挺美的!”
听欧阳修如此说,章越厚颜无耻地笑了两声:“咱与伯父是一家人,自是不说两家话!”
三百九十八章 赐绯与鱼袋
听得章越狮子大开口,欧阳修不由笑骂了几句。但见欧阳修抚须大笑的样子,哪有半分宰执的样子。
但欧阳修笑过之后,神情却有几分萧瑟。
章越亦知欧阳修笑过后,是对他与韩琦力保的官家有些失望。
章越可以退,他却不能退。但章越还是说心底话道:“伯父,若是官家继续如此,你不如先请致仕,或请求似潞国公那般请求外任,暂且先避一避,如此不失为进退之道。”
欧阳修道:“无法,我能有今日多仰仗先帝信爱,嘉佑年后,又多得韩公扶持。若韩公不退,我又岂能退之,士为知己者死,我实已是退不了了。”
章越知道劝不动欧阳修,自己也不过是尽力一劝。
毕竟欧阳修的政治生涯与韩琦已经捆绑在一起了。
章越言道:“伯父,官家如今得疾,我看官家说是与太后不睦。但我数度见了太后,可知太后圣明贤良,并非喜好操弄权柄。”
“如今官家与太后不睦,多半是因内宦从中挑拨,若去之,官家与太后也自和睦如初,如此些许疾病也会不药而愈了。”
欧阳修闻言道:“你说的内宦是何人?”
章越低声道:“伯父,内都知任守忠之前拥立威德军节度使(赵允初),如今官家即位后,这般人如何容得在身边?不怕他对官家有何……”
欧阳修道:“此事我与韩公也商量过,但任守忠深得太后赏识,要骤然撤换他怕是不易。”
章越正色道:“有何难之,使一谏官,弹劾其拥立幼君,蒙蔽先帝,刻待皇子,离间两宫,贪守自盗,任何一条罪名,都可将此人拿下。”
欧阳修笑道:“你上一次入宫差点被宫中侍卫掳去,听闻背后就是任守忠所为,其意在敲打皇子,此事先帝曾严斥任守忠,让他彻查此事,但他却拖着先帝不报,如今新君即位,他却一句也不交代。”
“这条也是一罪!度之你说老夫我说得对么?”
欧阳修道破了自己报复任守忠的居心,章越也没啥不好意思的,索性大方承认道:“不错,伯父我是与任守忠有隙,但他留在宫中确实不可。”
欧阳修笑着道:“你啊你,还是这般性子。”
“其实任守忠为人,我等也略知一二,但他是先帝留下在内廷,制约韩相公之用,他走了,太后必然不肯。”
“故而韩相公已是主张请富相为枢密使回朝。”
章越讶道:“难道为了收拾任守忠,韩相公居然肯请富相回朝?”
欧阳修失笑道:“韩相公不请,难不成富相公就不回朝么?其实先帝驾崩之后,太后即以赠先帝遗留之名遣人往西京看望文,富两位相公了,至于是否有送书信,不得而知。”
章越道:“可是枢密使位在宰相之下,当初只有曹利用为枢密使时方才例外。富,文两位相公回朝后,他们肯居于韩相公之下么?”
欧阳修叹道:“有何不可。”
章越这才方知韩琦为宰相的艰难。
当今官家有疾,如今啥事不管,让太后垂帘听政。导致朝堂上宰相直面太后。故而韩琦请富弼回朝,看似给自己树了一个对手,其实却避开了与曹太后的冲突,同时也可建议铲除了任守忠。
至于富弼回朝后如何与韩琦冲突,那也只是官家与太后间的代理人战争,属于文官阶级内部的矛盾。若太后一旦恶了韩琦,那么韩琦除了起兵逼太后退位,只有辞相一路了。
欧阳修叹道:“若富公回朝,以后朝堂多事了……”
章越也感到如此,看来自己辞经筵还真是刻不容缓。
谈话之后,欧阳修心情有些沉闷,宴会时,欧阳修让他三子欧阳棐托章越照看,也是指点读书的意思。
章越自不能推辞。
宴中欧阳修,欧阳发,欧阳棐,章越一并联诗。章越不擅作诗,又心不在焉的,席间还被欧阳修揶揄了几句。
宴后欧阳修又喝得酩酊大醉。
欧阳发对章越道:“爹爹自先帝去后,常常与同僚好友醉酒,以往虽有如此,但……”
章越明白欧阳修的体会,先帝驾崩,欧阳修最大的靠山没了。若想在政堂上有所建树,那么只能事事依附于韩琦了。
想起当初欧阳修年轻时是耿直boy,在朝时更切直言,论事切直,因此得罪了不少官员。但先帝却护着他,对左右道,如欧阳修者,何处得来?
但如今先帝走了,欧阳修怎能不悲?
以后没有人再如先帝这般护着他了,他以后还能在朝直言,没有分寸的得罪人么?这等失意的心中悲凉之情能与谁说?
其实章越亦何尝不是如此,先帝驾崩后,自己最大的靠山也没了。
如今自己的靠山也剩下欧阳修了,若欧阳修在……
所以章越明白不能作孤臣,特别似赵曙官家这等做派,你在朝堂上当孤臣,不是搞笑么?他自己皇帝宝座都坐不稳喽。
这日章越正在礼院中。
忽闻新命已至。
礼院众人都是本官都是升一阶,陈荐,吕夏卿,晏成裕等与章越都是相互道贺。
陈荐如今有新去处,官家登基后,他的几个儿子出阁,他本选为记室参军,这可是一个好差事。陈荐还兼着知礼院的差事,不过判登闻检院的差事要卸了。
不久合门舍人来宣布诏书。
章越正式升任着作佐郎,本官变化除了适职变化,最大的就是俸禄的变化。
着作佐郎月俸钱为十七千,衣赐春冬绢各六匹,冬棉二十两。而原先为大理寺丞,月俸不过十四千,衣赐春、冬绢各五匹,且没有冬棉,俸禄得到了质的提升。
此外还有崇政殿说书的添支钱十千,直集贤院贴职钱十千,太常礼院另给公使钱十千(报销费),最后当初为大理寺丞时傔从餐钱是二十五千,而馆职的餐钱也是三十千,二者就高取三十千。
也就是说扣去公用钱,章越月俸为五十七千钱,也就是五十七贯,养着一大家子二三十口已是绰绰有余了。
四人本官都晋一级,都是很高兴。
陈荐对来人笑道:“这几日辛苦了,来入内喝杯水酒。”
百官升官一级,对方这几日四面跑腿宣读升官的敕命可谓累得不行。但对方言道:“不忙,还有一封敕命未宣呢?是有关章学士的。”
章越不由讶然。
但见对方笑道:“先帝在时,章学士讲书效劳,故而官家特赐你银绯,以示恩典!在此恭贺章学士!”
章越闻言又惊又喜,陈荐等反应过来也是忙着向章越道贺道:“恭喜度之,贺喜度之啊!”
章越言道:“不敢当,不敢当。”
此刻但见两名官吏各捧着一案,案上呈绯红色的官袍和银色的小袋。
这就是银鱼袋和绯袍!
鱼袋是从唐朝起的,原来其中还有鱼符。武则天即位后将鱼袋改为龟袋,李商隐一首诗言‘端嫁得金龟婿’,说得便是配着金龟袋的女婿,从此金龟婿与乘龙快婿,东床婿并称。
至于宋朝有鱼袋无鱼符,这银鱼袋是六品以上官员方可佩戴,但章越如今从八品却可佩银鱼袋,这便是一等殊荣了。
好比进士出身的官员,可以穿绿罗袍不穿青袍一般。这说明官家对你十分的看重。
至于绯袍更是恩典,宋朝公服三品以上用紫,五品以上用朱,七品以上绿色,九品以上青色。
这绯袍却需五品以上方可得赐,或者是京朝官出外任官,可以‘借紫’或‘借绯’,原先绯袍可穿紫袍,原先绿袍可穿绯袍。
不少官员若得赐绯与银,一般是二者得其一,两样都给的不多。
但章越如今却银绯二物一并得赐。
有了这银鱼袋,咱以后也是某帮派的有袋长老了……
其实任经筵官数年后,官家一般也会给与经筵官赐银绯,若为侍讲侍读的,甚至还会赐紫金(紫袍与金鱼袋)。
比如太宗朝时,着作佐郎吕文仲为翰林侍讲,一拜官即赐银绯。
先帝时,曾公亮为天章阁侍制,也获赐紫袍,先帝还道,朕即讲席赐御,盖所以尊宠儒臣。
虽说经筵官容易得银绯之赐,但章越其实任经筵官不过半年,才讲了几次的书,还不够资格得赐银绯。其实是官家以先帝名义赠自己银绯,其实也是酬自己当初扶他上位的定策之功。
韩琦知道自己辞去经筵官,也算是提前把犒赏发下来。同时有了银鱼袋在身也是身份标识,如此自己不是经筵官,也可以出入宫中了。
不得不说,韩琦有心了,给人家办事,那真的是有功必赏。
话说回来,赏罚分明也是宰相的必要素质。
最重要是身份的标识,有了银绯在身,官员们也不敢将你当小臣看待,这才是要紧的。对章越而言,还有一个好处,绯袍着实比绿袍好看,自己穿起来比较帅!
得知章越得赐银绯,众同僚们其实都是有几分羡慕嫉妒。
院里也唯有陈荐得赐银绯,也是他两年前成为长礼台,官家特赐的。至于晏成裕与吕夏卿是无袋且绿袍。
如此年轻,这又是升官,又是得赐银绯。
几人与章越道贺时,章越笑着谦逊了几句,同时让人将银鱼袋和绯袍收好了。
三百九十九章 新差遣
听得章越狮子大开口,欧阳修不由笑骂了几句。但见欧阳修抚须大笑的样子,哪有半分宰执的样子。
但欧阳修笑过之后,神情却有几分萧瑟。
章越亦知欧阳修笑过后,是对他与韩琦力保的官家有些失望。
章越可以退,他却不能退。但章越还是说心底话道:“伯父,若是官家继续如此,你不如先请致仕,或请求似潞国公那般请求外任,暂且先避一避,如此不失为进退之道。”
欧阳修道:“无法,我能有今日多仰仗先帝信爱,嘉佑年后,又多得韩公扶持。若韩公不退,我又岂能退之,士为知己者死,我实已是退不了了。”
章越知道劝不动欧阳修,自己也不过是尽力一劝。
毕竟欧阳修的政治生涯与韩琦已经捆绑在一起了。
章越言道:“伯父,官家如今得疾,我看官家说是与太后不睦。但我数度见了太后,可知太后圣明贤良,并非喜好操弄权柄。”
“如今官家与太后不睦,多半是因内宦从中挑拨,若去之,官家与太后也自和睦如初,如此些许疾病也会不药而愈了。”
欧阳修闻言道:“你说的内宦是何人?”
章越低声道:“伯父,内都知任守忠之前拥立威德军节度使(赵允初),如今官家即位后,这般人如何容得在身边?不怕他对官家有何……”
欧阳修道:“此事我与韩公也商量过,但任守忠深得太后赏识,要骤然撤换他怕是不易。”
章越正色道:“有何难之,使一谏官,弹劾其拥立幼君,蒙蔽先帝,刻待皇子,离间两宫,贪守自盗,任何一条罪名,都可将此人拿下。”
欧阳修笑道:“你上一次入宫差点被宫中侍卫掳去,听闻背后就是任守忠所为,其意在敲打皇子,此事先帝曾严斥任守忠,让他彻查此事,但他却拖着先帝不报,如今新君即位,他却一句也不交代。”
“这条也是一罪!度之你说老夫我说得对么?”
欧阳修道破了自己报复任守忠的居心,章越也没啥不好意思的,索性大方承认道:“不错,伯父我是与任守忠有隙,但他留在宫中确实不可。”
欧阳修笑着道:“你啊你,还是这般性子。”
“其实任守忠为人,我等也略知一二,但他是先帝留下在内廷,制约韩相公之用,他走了,太后必然不肯。”
“故而韩相公已是主张请富相为枢密使回朝。”
章越讶道:“难道为了收拾任守忠,韩相公居然肯请富相回朝?”
欧阳修失笑道:“韩相公不请,难不成富相公就不回朝么?其实先帝驾崩之后,太后即以赠先帝遗留之名遣人往西京看望文,富两位相公了,至于是否有送书信,不得而知。”
章越道:“可是枢密使位在宰相之下,当初只有曹利用为枢密使时方才例外。富,文两位相公回朝后,他们肯居于韩相公之下么?”
欧阳修叹道:“有何不可。”
章越这才方知韩琦为宰相的艰难。
当今官家有疾,如今啥事不管,让太后垂帘听政。导致朝堂上宰相直面太后。故而韩琦请富弼回朝,看似给自己树了一个对手,其实却避开了与曹太后的冲突,同时也可建议铲除了任守忠。
至于富弼回朝后如何与韩琦冲突,那也只是官家与太后间的代理人战争,属于文官阶级内部的矛盾。若太后一旦恶了韩琦,那么韩琦除了起兵逼太后退位,只有辞相一路了。
欧阳修叹道:“若富公回朝,以后朝堂多事了……”
章越也感到如此,看来自己辞经筵还真是刻不容缓。
谈话之后,欧阳修心情有些沉闷,宴会时,欧阳修让他三子欧阳棐托章越照看,也是指点读书的意思。
章越自不能推辞。
宴中欧阳修,欧阳发,欧阳棐,章越一并联诗。章越不擅作诗,又心不在焉的,席间还被欧阳修揶揄了几句。
宴后欧阳修又喝得酩酊大醉。
欧阳发对章越道:“爹爹自先帝去后,常常与同僚好友醉酒,以往虽有如此,但……”
章越明白欧阳修的体会,先帝驾崩,欧阳修最大的靠山没了。若想在政堂上有所建树,那么只能事事依附于韩琦了。
想起当初欧阳修年轻时是耿直boy,在朝时更切直言,论事切直,因此得罪了不少官员。但先帝却护着他,对左右道,如欧阳修者,何处得来?
但如今先帝走了,欧阳修怎能不悲?
以后没有人再如先帝这般护着他了,他以后还能在朝直言,没有分寸的得罪人么?这等失意的心中悲凉之情能与谁说?
其实章越亦何尝不是如此,先帝驾崩后,自己最大的靠山也没了。
如今自己的靠山也剩下欧阳修了,若欧阳修在……
所以章越明白不能作孤臣,特别似赵曙官家这等做派,你在朝堂上当孤臣,不是搞笑么?他自己皇帝宝座都坐不稳喽。
这日章越正在礼院中。
忽闻新命已至。
礼院众人都是本官都是升一阶,陈荐,吕夏卿,晏成裕等与章越都是相互道贺。
陈荐如今有新去处,官家登基后,他的几个儿子出阁,他本选为记室参军,这可是一个好差事。陈荐还兼着知礼院的差事,不过判登闻检院的差事要卸了。
不久合门舍人来宣布诏书。
章越正式升任着作佐郎,本官变化除了适职变化,最大的就是俸禄的变化。
着作佐郎月俸钱为十七千,衣赐春冬绢各六匹,冬棉二十两。而原先为大理寺丞,月俸不过十四千,衣赐春、冬绢各五匹,且没有冬棉,俸禄得到了质的提升。
此外还有崇政殿说书的添支钱十千,直集贤院贴职钱十千,太常礼院另给公使钱十千(报销费),最后当初为大理寺丞时傔从餐钱是二十五千,而馆职的餐钱也是三十千,二者就高取三十千。
也就是说扣去公用钱,章越月俸为五十七千钱,也就是五十七贯,养着一大家子二三十口已是绰绰有余了。
四人本官都晋一级,都是很高兴。
陈荐对来人笑道:“这几日辛苦了,来入内喝杯水酒。”
百官升官一级,对方这几日四面跑腿宣读升官的敕命可谓累得不行。但对方言道:“不忙,还有一封敕命未宣呢?是有关章学士的。”
章越不由讶然。
但见对方笑道:“先帝在时,章学士讲书效劳,故而官家特赐你银绯,以示恩典!在此恭贺章学士!”
章越闻言又惊又喜,陈荐等反应过来也是忙着向章越道贺道:“恭喜度之,贺喜度之啊!”
章越言道:“不敢当,不敢当。”
此刻但见两名官吏各捧着一案,案上呈绯红色的官袍和银色的小袋。
这就是银鱼袋和绯袍!
鱼袋是从唐朝起的,原来其中还有鱼符。武则天即位后将鱼袋改为龟袋,李商隐一首诗言‘端嫁得金龟婿’,说得便是配着金龟袋的女婿,从此金龟婿与乘龙快婿,东床婿并称。
至于宋朝有鱼袋无鱼符,这银鱼袋是六品以上官员方可佩戴,但章越如今从八品却可佩银鱼袋,这便是一等殊荣了。
好比进士出身的官员,可以穿绿罗袍不穿青袍一般。这说明官家对你十分的看重。
至于绯袍更是恩典,宋朝公服三品以上用紫,五品以上用朱,七品以上绿色,九品以上青色。
这绯袍却需五品以上方可得赐,或者是京朝官出外任官,可以‘借紫’或‘借绯’,原先绯袍可穿紫袍,原先绿袍可穿绯袍。
不少官员若得赐绯与银,一般是二者得其一,两样都给的不多。
但章越如今却银绯二物一并得赐。
有了这银鱼袋,咱以后也是某帮派的有袋长老了……
其实任经筵官数年后,官家一般也会给与经筵官赐银绯,若为侍讲侍读的,甚至还会赐紫金(紫袍与金鱼袋)。
比如太宗朝时,着作佐郎吕文仲为翰林侍讲,一拜官即赐银绯。
先帝时,曾公亮为天章阁侍制,也获赐紫袍,先帝还道,朕即讲席赐御,盖所以尊宠儒臣。
虽说经筵官容易得银绯之赐,但章越其实任经筵官不过半年,才讲了几次的书,还不够资格得赐银绯。其实是官家以先帝名义赠自己银绯,其实也是酬自己当初扶他上位的定策之功。
韩琦知道自己辞去经筵官,也算是提前把犒赏发下来。同时有了银鱼袋在身也是身份标识,如此自己不是经筵官,也可以出入宫中了。
不得不说,韩琦有心了,给人家办事,那真的是有功必赏。
话说回来,赏罚分明也是宰相的必要素质。
最重要是身份的标识,有了银绯在身,官员们也不敢将你当小臣看待,这才是要紧的。对章越而言,还有一个好处,绯袍着实比绿袍好看,自己穿起来比较帅!
得知章越得赐银绯,众同僚们其实都是有几分羡慕嫉妒。
院里也唯有陈荐得赐银绯,也是他两年前成为长礼台,官家特赐的。至于晏成裕与吕夏卿是无袋且绿袍。
如此年轻,这又是升官,又是得赐银绯。
几人与章越道贺时,章越笑着谦逊了几句,同时让人将银鱼袋和绯袍收好了。
三百九十九章 新差遣
这日韩琦召章越至政事堂议事,言及是除授差遣。
章越一听当即振作精神,赶往政事堂。
章越身着绯袍银鱼袋步入政事堂,但见堂外不少等待接见的官员侧立言谈。众人看到一名身着绯袍鱼袋的官员入内时,皆是本能地行礼。
要知道即便在京师着绯袍银袋的官员也是不多,等他们见到对方如此年轻时不由惊讶。待有熟悉的人言是状元公时,众人方才露出释然之色,且隐隐露出羡慕嫉妒之意。
章越目光一扫将众人神情看在眼底,他明白在场大多数官员为官十几年都混不上一身绯袍银袋,自己年纪轻轻,为官不过两年即获此殊荣,怎叫人不眼红。
不过章越并没有得意,而是笑着客客气气地向众人作了一个团揖。
这时堂吏上前道:“章学士,韩相公命你一到即入堂议事。”
已是开始了?
章越称是一声趋步入内。
章越抵至政事堂内时,但见紫袍金袋的韩琦高坐于案上,正与堂下一名官员说话。
章越看了一眼这名官员,但见虽是坐在交椅上,仍可见此人身材魁梧,且眉目秀发,端的是相貌堂堂。对方面对韩琦奏事时,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一见即知是端肃稳重之人。
章越在门旁停下脚步,宰相与官员正在议事,自己不好贸然上前,以免有窥听之嫌。
等韩琦看见自己招了招手时,章越方才上前。
下首官员面对韩琦应答之时声如洪钟,只听得对方言道:“下官在青城县任事时,地方祭田粟米用大斗收进,再以公斗放出,获三倍之利,百姓虽是怨声载道,却不敢上诉官府。”
“下官任官后均定纳进以平其事,民称其便!”
韩琦听了微微称许道:“此事先帝早已知之,本欲以法令颁布四方,可惜未成而驾崩,如今我当上禀官家,下诏重推此事,立以法禁。”
对方闻言道:“相公如此为之,真可谓天下百姓之幸。”
章越听了此人还是一位能吏啊,听口音似乎是对方关中人士。
章越走到韩琦面前行参拜之礼。
韩琦示意章越坐在右首的椅上。章越坐定后,趁着堂吏端上茶汤的功夫,韩琦言道:“这位是吕微仲,京兆府蓝田人士,因在青城县政绩卓着,此番为知成都府的韩子华所荐入京,我打算堂除你们二人为盐铁判官。”
章越听了不由心道,韩琦这话信息量太大了。
原来眼前这位(吕微仲)便是吕大防啊,又是一个牛人。吕大防因在青城县政绩卓着,而被知成都府的韩绛所推荐,此事章越是知道的,韩绛不仅将吕大防推荐给韩琦,还称他有王佐之才。
韩绛是韩琦的心腹,也是马前卒。他亲自开口给韩琦推荐的人,韩琦肯定是要大用的。故而韩琦直接安排入盐铁司。
而自己当初与欧阳修要求也是三司,本来也只是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而已。没料到韩琦还真给自己安排进三司了,简直是太给力了。
章越看了身旁的吕大防一眼,以后二人要一起共事了。
韩琦道:“盐铁判官之职,以太常博士,员外郎充任,你们二人本官都是着作佐郎,序资皆差了一等,故你们二人且先权判盐铁司。”
官员任官有判与知。
如果资序差一等,就要称权判或权知。
如果资序差两等,则称‘权发遣’。
盐铁判官序资最低为太常博士,章越与吕大防本官都差了一等,因此都加了权判二字。治平年间韩琦还以知东明县的皮公弼,为权发遣度支判官,那么他的本官应比章越与吕大防还低一等。
无论是权判还是权发遣,都是高职低配的意思。
王安石变法时,因为手头没有可用之人,于是提拔了大量年轻官员充任朝廷要职,故而熙宁年间‘权发遣’三字可谓满天飞。
要知道大宋朝的特色就是冗官多,高职低配挤占了大量按班序资的官员的位置,此举导致了权发遣也变得臭名昭着。
比如两位宋朝官员路上碰到,一人问道:“你是权发遣啊,我也是权发遣。”
另一人回道:“你才是权发遣,你全家都是权发遣。”
当然韩琦不是王安石那样手头上没人用。他骤拔章越和吕大防为盐铁判官,也是他要卖面子给欧阳修与韩绛两位心腹。
韩琦见章越沉默不出声,于是示意吕大防先行退下。
政事堂内章越言道:“下官资轻而骤进,虽怕难负众望,但蒙相公提拔,唯有倾其所能,效命于相公。还请相公吩咐……”
章越心知官场上无论是低职高配,还是高职低配都有特殊的意义所在。韩琦身为宰相,对于官员的选用,他选择自己为如此要职,那么既有他讲人情之处也有他不讲人情之处。
故而不是傻乎乎地去赴任,而是要先搞清楚上面的意图所在。
韩琦微微露出笑意,拢袖伸出手指依次数道:“如今盐铁司副使一人,勾管一人,判官三人。”
“盐铁司之下设七案,分别是兵案、胄案、商税案、都盐案、茶案、铁案、设案等,由三名判官分辖。”
韩琦伸出七根手指后然后道:“我的意思,让你独巡都盐案一案!”
章越一听顿时精神大振。
都盐案,也就是大宋朝里有关于盐的事,他都可以管。
宋朝实行官盐制度,官盐的收入是财政的大头,这权力实在大的惊人,竟安排给自己。
但话说回来,自己虽说没有经验。不过真正操作起来其实也不难。
因为都盐案具体事务下面由孔目负责,孔目下面还有积年老吏打理,这些人对于案事可谓相当熟练。
正所谓‘流水的官员,不动的胥吏’。
官员流动性太高,经常是干个一两年就调走了,对事务的专业性其实不强,具体事务都是由胥吏负责的,王安石当初上万言事时就抨击过这一点。
故而即便没什么经验,章越照样可以出任三司判官这样的要职。
那么章越能做主的权力大不大?
其实可操作的空间也不大,章越上面还有管勾司事管着,管勾上面还有盐铁副使,盐铁副使上还有三司使。
更不用说其他监督的官员。
三司使名义上直接向官家汇报,但其实大多事还是要听宰相的。
但纵是如此,盐铁判官,而且还是主巡盐案,是一个相当相当有实权的事务官。
韩琦道:“欧公保荐你为三司判官时,我曾犹豫,毕竟你没有在地方历事的经验,骤然为之三司此等要职有所难处。”
“不过既是你主动相请,我也就姑且用之,实话说如今盐务真有桩棘手之事,我思来想去唯有你方可胜任,是了,听闻你妻家有经手盐事?”
章越心底一凛,没错,似乎吴安诗,吴安持有插手盐事,不过这些事吴家一向不与自己提及,十七娘也没与自己说得仔细。
韩琦道:“你若为难,我可让你另谋其他的差遣,不一定非要为之。”
章越毫不犹豫地道:“既是相公有命,在下义不容辞。”
韩琦道:“莫要答允太快,界身去过否?”
章越道:“未曾。”
韩琦道:“界身的金银彩帛交易之所,里面的每一交易.动即千万。其中那上百家的交引铺子,你先去走一走,看过之后再来回话。”
“若是你仍坚持,三日后我安排你与吕微仲一起面见太后。”
章越听了韩琦的言语后答允了,退出政事堂来。
此刻他的心情可谓是非常的激动,好容易才缓下来,等走出了数步方可见面前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这不是方才在政事堂里见过的吕大防么?
但见对方向自己行礼道:“见过章学士。”
章越忙道:“不敢当。吕兄是皇佑元年的进士,应是在下先见礼才是。”
吕大防道:“岂敢,章学士两魁天下,又得赐绯银,在下望尘莫及。”
要换了以往,章越很愿意与吕大防结识一番,但今日自己得了韩琦的言语,急着要往界身一行,故而也没什么功夫与吕大防闲聊,简单地道了几句,请对方到府上一叙即是离开。
章越走后,吕大防目送章越的背影不由道:“正叔曾屡赞章度之,此番同在盐铁司共事,倒得机缘可结识一番。”
章越辞别吕大防后,即匆匆赶到界身。
所谓的界身,即在潘家楼大街附近。
潘家楼大街堪比大宋之华尔街。
此中最负盛名的就是界身,界身所在又被称作南通一巷。行走在此,章越大体可比作行走在后世金融街上,极目所见都是上百层的高楼大厦。
当然大宋朝没有这般高楼,反正体验也差不多。
这里每栋楼都是建得规模宏大,仅仅是一个门面,就堪比大街般宽阔,在门口望去幽深幽深,若身上没些钱财作底的,连走进门的勇气也没有。
而这里就是大宋的金银彩帛交易之地,每笔交易动则就是千万钱出入。
这等铺子被称作交引铺,仅在这界身这样的铺子就有上百间之多。
章越既来到此处,便选了一间看得规模最大的铺子走了进去。
ps:吕大防是仁宗驾崩前出任权盐铁判官的,而小说还是以服务剧情为主。
四百章 为官一任造福百姓
不至界身巷,不知汴京繁华。
这里到处都是钱的味道啊!
章越行走至一家交引铺,上书‘沈家金银交引铺’。
首先入目的不是别的,而是立在堂中的‘钱山’。谁看一眼白花花的钱财都不能视若无睹,又何况这样的钱垛子对垒起的钱山。
每个钱垛子上都有无数闪烁着无数金属光泽的钱币,犹如一团盛开的花朵。
章越走到近处一看,但见这钱垛都横码叠放整齐,层层叠垒,中间用绳索系好,再在上面贴张封纸,上书一行字‘垛钱谨封’。
一千钱称贯,一千贯泽称垛。
也就是说如此一垛上万斤的垛钱,值得一千贯。
垛钱谨封的条子,好比今天去银行取钱,一万元钱用白纸条扎起来。
一垛一千贯,如此上百垛值得十几万贯的钱财,就如此铺陈在交引铺的中央。但这么多钱,就似没人要一般,随意堆放在屋子中央,四面只用一个木栅栏围起来,仿佛随手可得般。
垛钱山实在照得人晃目!
章越想到一句诗,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驮着这十几万贯堆成的钱山,你居然骑鹤?
这钱有个名目,称为看垛钱。
汴京所有的交引铺都有这规矩,要将钱财摆在堂屋的中央,向来人夸耀财力。
章越站在钱垛山钱前,打量四周,这交引铺四面都用三合土筑好,钱山后摆着长长的柜台。柜台之后传来金铁之声,以及拉拽风箱的呼呼风声。
这时候一名穿着长衫的店伴走上前来问道:“敢问官人作何营生?”
章越笑而不语。
这名店伴继续道:“我们交引铺,可质钱也可解钱,还可兑盐引、茶引、矾引、香药引、犀象引……”
章越道:“盐钞,我有见钱兑之!”
店伴连忙道:“客官这边请!”
店伴引着章越来至柜台边,但见柜台边又是另一幕,一堆堆的银铤子码在这里。
大铤有五十两重,码作一堆。
中铤半之,又码作数堆。
至于小铤再半之,拿作箩筐随意堆放着。
章越一眼扫过去,银子的成色相当好,而且上面都有戳记,保证银锭的重量。
章越心道,只是一家交引铺就有如许财力,又何况这南通巷里上百家交引铺。
当然看垛钱,是保障顾客信心的,否则凭啥你用几张破纸便换走我的真金白银?那破纸真正能值得几个钱?你要是不兑怎么办?
故而商家都要摆出一堆钱来给顾客看,这钱相当是准备金,平日不会用,纯粹就是这么摆着。
交引铺里‘准备金’越多的,说明铺子的财力越充足,顾客的信心就越足,这也是看垛钱的意义所在。
当然这也是信用货币初期时必经的过程,到了后世连纸钞都可以不必看了。
柜台后立着一位精细商人,听得店伴言语后笑道:“鄙人姓沈,敢问官人要兑盐钞么?”
“若买需十九千五百,若沽则十九千两百,不知官人要多少?”
章越笑道:“此价倒比都盐院贵了许多!”
商人闻言笑了笑,一旁店伴则道:“客官若能在都盐院买的到,何必到我们这呢?”
商人对店伴斥道:“诶,没半点规矩。”
他向章越道:“官家的生意自是一本万利,我们不过舍命换些嚼头罢了。无论都盐院有无盐钞,但客官今日不卖,明日还会更贵。”
章越道:“一席盐钞!”
店伴变色道:“莫不是消遣……”
商人伸手一止道:“见钱十九千五百,承惠!”
章越拿出银钱买了一张盐钞,看去上书‘解池盐引一席’,下面又书一行小字‘见钞即兑’,最末则是陕西转运司的戳记。
章越道:“若此盐钞要兑钱……”
商人笑道:“随时可兑!”
说完商人朝‘钱山’一比,章越亦是回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道:“多谢!”
说完章越扬长而去。
店伴对商人道:“东家何必与此人呱噪!”
商人此刻脸上全无方才的笑意,而是道:“你在铺里多年了,怎么人瞧不准,我瞧此人的气度,八成是作官的!”
店伴道:“汴京城里作官的还少么?”
商人摇头道:“平常人也罢了,但此人年纪轻轻,有句话记住了‘宁欺白首翁,莫欺少年穷’!”
莫欺少年穷这句话,从旁人口中道出和从自己口里道出,完全是两个意思。
章越从交引铺出来,看着手中盐钞自言自语道:“解池盐钞,朝廷售一席六贯,如今却能卖得十九贯五百钱!此中是何道理?”
章越当即从交引铺回得家中,寻十七娘问道:“可知如今京朝里盐价如何?”
十七娘道:“盐价翻了数倍,官人向来不问我此事,为何突然问此?”
章越问道:“韩相公欲让我为盐铁司判官,主巡都盐案,故有此问!”
十七娘又惊又喜,欠身道:“恭喜官人!”
章越看着十七娘一脸欣喜的神情,心道有位望夫成龙的老婆,还真是有些压力呢。
章越笑道:“何喜之有,韩相公给我出了难题呢,你说盐价为何翻了数倍?”
十七娘笑道:“官人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此番新君登基,给禁军发赏一千一百万贯,又给文臣发赏四百万贯,你说这么多钱要到何处去?”
章越恍然道:“难怪盐价高企,这是通货膨胀啊!”
一千五百万贯相当于国家财政收入四分之一,这天量资金下放,一下子导致大宗商品的价格被推高了,首当其冲的就是盐钞。盐钞的价格被炒高了数倍,而且盐钞价格被炒高也一口气传递至中下游,平日市面上吃的盐也是贵了几倍。
“官人何为通货膨胀?”十七娘问道。
章越笑了笑道:“娘子是一个说法,如今咱家吃什么是什么盐?”
十七娘抿嘴笑道:“咱么家吃得是青盐,不用钱买的,乃是官人讲书时所赐,官人都忘了。”
章越是忘了这一茬事。
“那么平常百姓家所食呢?”
十七娘道:“普通官宦人家就吃颗盐,若再差些吃末盐,或去买私盐。颗盐之中上等当然是解盐。”
青盐是最上等的盐,但平常买不到,因为这是西夏进贡的,除了通过边境的榷场外,大宋严禁任何青盐入境。
末盐就是海盐,海盐味道很差且质量参差不齐,而四川井盐开采量少,故而百姓吃多是颗盐,颗盐首推解盐。
朝廷便以解池安邑池每年所出发行盐引。
商家在卖钞所购买盐引后,即去解池提盐。
故而所谓的盐钞,盐引,换句话来说,实际上就是以池池每年产出的解盐为准备金的钞票。
章越看了手上的一席盐钞,所谓一席是一百一十六斤,朝廷给盐钞是六贯一席,如今一口气被炒到了快二十贯一席。
章越明白,韩琦真……真会给自己出难题。
但章越决定还是要接这差事,没错,经筵官是很牛,官员们都以帝师自命,但实际上只是皇帝请的‘清客’。
人家尊重你,是因为看在官家的面子上而已,若官家不强势,那么一切都是虚的。
为官还要是权!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权才是男人的脊梁。
数日之后,政事堂的差事正式下抵。
章越,吕大防二人合门通名后,由韩琦引着一并往前往拜见太后,官家。
太后官家垂帘之处先是东门小殿,这里本也是翰林学士接受天子召见的地方。
官家登基之后,病得不轻,一日号呼狂走,不成能礼,韩琦投杖褰帘将官家抱住,这才止住。
之后官家一直得疾,不能处理朝政,便在柔仪殿西合修养,官员们入对的地方也改在柔仪殿西合。如今是曹太后处分国事,她就坐在柔仪殿东合垂帘听政。
这日章越与吕大防先至柔仪殿西合给官家请安,问问圣体如何了,官家一如既往地沉默以对。章越与吕大防便退出了西合,至东合向曹太后奏事于帘前。
帘后的曹太后道:“我听得任守忠说,章卿吕卿虽是干练,但是资历浅薄,权以三司重任,恐怕难当。”
“但韩相公说,如今京师里米盐飞涨,达官贵人食住如平常,但却苦了百姓。吾当初还未作皇后时,居住在民间,深知百姓家里没有储余,粮不过升斗,盐更无几何。”
“如今京师粮盐一日三涨,百姓家里又无积蓄,唯有高价买之。官家犒赏军臣们本是一番美意,但最后反害了百姓,闹成这般,吾于心何忍。你们二人既被韩相公举为三司判官,需好好处理此事,一个月内吾要见的京中盐粮平抑!”
章越听了顿觉得热血沸腾,既为曹太后体恤百姓而感动,也深切地感受到身上责任重大。
韩琦在旁道:“章学士你有何言辞要奏对太后!”
章越道:“臣蒙先帝太后荐拔于寒微之间,小民所受之苦,臣皆曾经历。”
“如今臣为官了,当年切肤之痛,丝毫不敢忘之,今日太后咨臣,臣唯以‘为官一任造福百姓’八个字奏对。”
帘后曹太后欣然道:“甚好,章卿这句‘为官一任造福百姓’,吾记住了,照着去办吧!”
四百零一章 钞盐法
嘉佑八年五月。
章越吕大防在见过曹太后后即走马上任,二人甚至是敕命都没有到手。眼下面前的当务之急还是如何平抑京师的盐价。
三司衙官衙是宋朝最大的官衙。
三司二十四案,真宗时三司有吏八百九十七人,其中盐铁一百五十六人,度支一百八十二人,户部两百二十七人。
到了庆历年间又达到了千人之数。
三司是不少名臣的发轫之处,如章家的章得象,章频都曾任过度支判官。
章越,吕大防一并抵此,先去三司使厅中见过三司使蔡襄。
蔡襄如今日子有些不好过,朝野上有谣言说,官家被确立为皇子时,所有人都知道大计已定,然而众臣之中唯独蔡襄对此有所微词。
谣言还传的有鼻子有眼的,蔡襄曾给先帝写了一封文字,劝不要立皇子,如今文字还在禁中。
这谣言是没根据的事。
不过问题是先帝立储之时,蔡襄身为官家最信任的大臣之一,尽管证据表明他表态反对立皇子,但也没有证据表明他支持皇子。
这信与不信,就看官家自己了。
吕大防,章越见蔡襄时,对方笑着谈了几句话,蔡襄对章越道太后屡次吩咐要平抑粮价盐价之事,让他去盐铁厅后立即着手此事,上朝时他要与太后交待。
吕大防,章越称是,即在官吏指引下来至盐铁厅。
盐铁厅最高长官为盐铁副使,如今的盐铁副使是范师道。范师道是范仲淹的侄儿,但他与韩琦,陈升之不睦,得知韩琦安插了章越,吕大防二人至厅中,对这掺沙子的行为十分不快。
范师道对二人道:“你们初至厅里,本当接风,但如今什么情形方才见过省主也知道了。接风就免了,你们与楚判官交割一番后,要如何平抑盐价,章学士你今日要拿出条陈来。”
章越称是。
他来前已被交代过了,范师道对这态度也算在意料之中。
除了副使,还有一位判院今日不在衙。
之后他们来至第一判官院,与要离任的三司判官楚建中交割。
楚建中马上要出任夔路转运使,身为盐铁厅第一判官,他手中掌兵案、胄案、盐案、茶案四案。
章越一听,对方真可谓牛人啊。
要知道三司二十四案中,以商税,胄,曲,盐四案最为繁剧。
商税,胄,盐三案都在盐铁司,对方一人身兼胄,盐二案,还管着另两案可知如何厉害了。
楚建中道:“之前范副使交待过了,我手中盐案之事交给章学士,至于兵案、胄案、茶案就交给吕判官了,你们心底可有数?”
章越没有异议,他不似吕大防,丝毫没有治理地方的经验,一个盐案差不多已是极限。
楚建中与章越,吕大防交割时,正好一名绯袍官员入内。
楚建中笑道:“蔡判官!”
吕大防,章越连忙见礼,此人是盐铁厅另一判官蔡抗。
蔡抗在出任盐铁判官前,即已是一路转运使了,无论官位还是资历都远在章越,吕大防之上,眼下管着商税案、铁案、设案。
对方寒暄几句,然后笑呵呵地道:“我第二判官院偏西,午后总有西晒甚烦。楚兄高升之后,我正好搬进此厅来。”
章越听说过宋朝官场的事,衙门里对于第一厅,第一院竞争总是十分激烈,言下之意这位子我先占住了。
衙门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内部升迁都是优先考虑第一厅第一院。
蔡抗这么说后,章越,吕大防也不会与对方争这盐铁厅第一院。二人都是新人根本没啥好争的。
之后章越至第二院,吕大防至第三院。
盐铁厅正厅朝南,副使,勾院同署办公,只是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下面依次第一院第二院第三院第四院分给判官办公,第一院第三院朝东,第二院第四院朝西如此,不过如今盐铁厅只有三名判官,故而第四院就这么空着。
至于朝北是盐铁厅七案公署,每案都有一名孔目主理,譬如章越治下的盐案,就有五十多名属吏,真不愧是事务繁剧之案。
章越至院后,看着院中栽的数株梧桐树许久,从今日起自己便与这树一般,同在这盐铁厅里扎下根了。
章越到院后立即召了孔目来商议盐钞价格之事。
正所谓‘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曹太后过问盐价,韩琦对三司施压,三司使蔡襄发话,盐铁副使范师道让章越拿出条陈。
章越到到任立即找孔目商量。
从高层执行到基层执行,这就是一根针下来。
孔目姓张,名善,在盐案办事三十余年,侍奉过不知多少上官。其实章越上任前一日,张孔目即到府上拜见过章越了,原来吴育出任盐铁判官时,张善便是他亲信之人。
张孔目一见章越即道:“得知学士迁任,我等属吏无不欢喜,特准备了一分薄礼。”
章越对张孔目道:“本官初任,正是要多多借重孔目的地方,昨日太后责我一个月内要平抑粮价,此事还请孔目助我一臂之力。这些心意我先心领,咱们办妥了此事慢慢再议。”
张孔目为难地道:“学士,盐价此事咱们再慢慢想办法吧,先熟悉案事。”
章越道:“没工夫了,副使要我今日就拿出条陈来。”
张孔目道:“这么快……学士可是恶了副使?”
章越道:“或许吧!还请孔目教我其中的玄机。”
张孔目道:“玄机,我想想,先从都盐院说起……”
章越一听拍腿道:“都盐院……我昨日去交引铺时就听得过,如今孔目又提及,此处必是关键,咱们立即就去,边走边说。”
张孔目没料到章越办事如此雷厉风行,说办就办。正要言语,却见章越已是拉起他的手中一并出了门去。
章越与张孔目坐着马车赶往都盐院。
张孔目与章越说起了都盐院,此院是嘉佑三年所设,是一个新衙门,设监官二人,另有设典五人,主秤八人。
说起都盐院,就要提及宋朝盐业一个伟大的改革,盐钞法。
提出此法的官员名叫范祥。
原先宋朝盐法完全朝廷垄断,官运官销。
之后宋朝与西夏作战,为了方便军粮供给,拿出解池的池盐,从禁榷法(官产,官运,官销)改为通商法(官产,商运,商销)。
商人们输粟至西北获得引券后,可以凭引卷到京师兑换盐引,商人得到盐引后再去解池取盐运到各地销售。
但到了庆历年时,宋朝与西夏在西北大战。西北驻扎了宋朝几十万大军,这么多兵马输粟法的问题即暴露了,商人们常拿着低劣的粮食送入西北,再到京师换盐引。
于是范祥提出改革。
商人不用输粟至山西,而是在京师用钱直接购买盐引,朝廷再拿这笔钱给陕西转运司,让他们用钱购买自行军粮,如此就可以不用买到低劣的军粮。
这制度被实行后,不久就出了问题。
因为自用粮草改当实钱后,朝廷便没有节制的大量发行盐钞。
因为盐价受到季节的波动严重,而且京师里的商人们看准了盐钞这货币属性,于是对盐钞实行炒卖。使得要么以前买了盐钞的商人赔钱赔到了家,手里拿着朝廷滥发的盐钞在盐池里取不出盐来,要么就是盐钞被炒卖涨上了天,一钞难求。
在嘉佑三年,范祥再度改革盐法。
首先严格规定解盐盐钞一席六贯的发行价格,并在京师设置都盐院。
三司衙门出资二十万贯至都盐院,一旦盐钞价格跌至五贯时,都盐院用五贯五百钱进行回购。一旦盐钞价格飞涨,朝廷用市场价再减去五百钱售卖盐钞平抑盐价。
如今章越抵至都盐院时,看见院前队伍排成了长龙,皆是手持的现钱,但都盐院大门紧闭。
章越向张孔目道:“为何衙门无人卖盐钞?”
张孔目叹道:“之前钞法败坏,朝廷滥发虚钞。这都盐院,三司本拨了二十万钱去收盐钞,但因盐钞太多,二十万贯用尽。以至于都盐院数月无钱购钞。”
章越道:“三司为何不再拨钱呢?”
张孔目道:“盐钞是归陕西转运司所发,利皆归于西北。这盐钞滥发,最后却要三司衙门出钱收底,衙门自是不愿。之前陕西转运司要我们拨钱求了数度,都给省主推了。”
章越问道:“那之前购得盐钞呢?”
张孔目道:“年初时盐价稍有松动,终于有商贾至都盐院肯至购盐钞。都盐院手中一把盐钞却没有一文钱,既是有人愿收多少就给多少了。”
“盐价稍涨,有些风吹草动,即有奸民来盐院购钞再卖给交引铺,以差价谋取其利。等之后盐价飞涨时,如今都盐院手中已无多少余钞了。”
章越不由扶额,这盐钞法分明是良法,怎么会搞的这般。盐价低时,没钱买,盐价高时,没钞卖。
章越道:“为何不向陕西转运司再求些钞来?”
张孔目叹道:“坏就坏在此处,之前咱们三司不肯拨钱,如今盐钞飞涨,陕西转运司手中余钞也是金贵,自也不肯给钞。”
章越也是服了,盐钞价格低时,朝廷拼命印钞,盐钞价格高时,反而不印了。
四百零二章 谢过章学士
章越明白了事情的经由,便心底稍稍有数了。
章越对张孔目道:“要让盐钞降价容易,让陕西转运司发钞即是,但陕西转运司如今不肯发钞,制钞之权在陕西转运司,西北盐利亦归陕西。”
张孔目道:“正是如此。都盐院虽归陕西转运司所管,但账目却尽归三司,故而转运司不肯放钞在此,更不愿平抑京师盐价。”
章越与张孔目这边言语,这时却见激变突起,十几名商贩在门前大骂道:“都盐院说好的给钞,怎么老子拿着现钱也买不到钞!”
“之前拿钞兑不了钱,如今拿钱兑不了钞,要此衙何用?”
“再不卖钞,就将这衙门砸了。”
说完门外数百名商贩一并吆喝起来,门子见情况不妙,不由吹响了号角。
号角一声,这时衙门口左右冲出两队西军大汉,将前面的商贩都围了起来。
为首的将领道:“这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将为首闹事的都抓起来!”
门前的十几名商贩都被拿下,西军将士拿着刀柄用商贩身上一阵捶打,为首的将领喝道:“这些人罚没钱财,一律解送开封府!”
“是啊,之前一文难兑,如今又是一钞难兑。”
“连几句话也不说。”
“素闻关西人蛮横,真是一点不错!”
章越身旁几名商贩不由言道。
这时候把守衙门的西军又纷纷巡来,几名商贩见势不妙欲走,却被拦下。
一人被西军大汉纠住连忙道:“我等不买还不行么?”
那名西军道:“我疑你乃同伙,一并拷问。”
商贩挣扎,却给这名西军当场拖走,商贩不住挣扎,踢了一地的灰尘。几名商贩与他是同伴正欲上前搭救,西军以为来抢人,顿时一并拔刀出鞘。
章越喝道:“且住!”
这名西军听得章越言语,顿时这名商贩重重一掷,左右兵卒围上前来对着商贩一阵拳打脚踢。
这名西军打量章越。
另一人道:“诶,此人似乎是个读书人,莫要惹事。”
“措大而已!”
章越道:“立即放了这些商贩!把你们上官叫来!”
这名西军士兵顿时犹豫,对方这气势不是普通的读书人。
这时西军将领已是大步前来,他看向章越打量后道:“敢问足下……”
章越打断道:“都盐院设监官两名,一名文臣由京朝官充任,一名武将由三班使臣出任!你是大使臣,还是小使臣?”
这名西军将领一愣,抱拳道:“末将是三班奉职!”
章越道:“我还道尊驾是节度观察呢?这些商贩如何处置?”
这名西军将领立即道:“尽数放了。”
说完几名西军将被拖至地上的商贩尽数放去,章越道:“此事我就不追究了,我要见监院!”
一旁的张孔目出面道:“我们是三司衙门的!”
西军将领神色一动连忙道:“末将有眼不识泰山,这边请!”
说完簇拥着章越与张孔目进入了都盐院。
早有军汉禀至院内,但见一名绿袍官员迎出,对方显是认得张孔目言道:“张兄,你怎临此处?”
张孔目道:“骆监院这位是咱们三司新任判官,直集贤院,章学士!”
对方听了一愣,寻思朝廷哪有如此年轻的学士?莫非是……
骆监院连忙道:“下官见过状元公!”
章越摆了摆手道:“入内说话。”
一旁西军将领闻言,惴惴不安地跟随入内。
章越与骆监院二人坐下,西军将领与张孔目皆立在一旁,院吏奉上茶汤。
章越道:“骆监院,敢问如今都盐院有多少人?”
骆监院道:“下设典五人,主秤八人……章学士今日来可是查看账目?”
都盐院归陕西转运司管辖,但账目却走得是三司。
章越放下茶汤道:“我不是来查账目,只是不明就里问骆监院一句,外头那么多商贩求盐钞,为何不问运司多取盐钞来!这不是难事。”
骆监院道:“章学士有所不知,不是不给,而是漕帅吩咐,之前解池盐钞,多虚钞而盐益轻,故暂缓多印虚钞,以实西北盐利。”
章越知如今山西转运使是薛向,被称作言利丰财之臣。这话说得其实给了他些许面子,司马光直接批评薛向是诈佞奸狡之人。
他在任后,先是取消了解盐销售在西路各州县的过路费。还有一举就是用盐钞取代银绢在西北边境榷市买马。
薛向此举遭到三司的大骂。
制钞之权掌握在陕西转运司手中,薛向毫无节制地滥发盐钞用来买马,自己不出一文钱,纯粹空手套白狼。盐钞滥发导致钞法败坏,导致西北的贩商们拿着前到京师都盐院以钞换钱时,却拿不到钱。
以往陕西转运司印钞时还有些许节制,但设立都盐院后,朝廷三司出钱低价回购盐钞,薛向的西北印钞机便开始发动了。
解盐虚钞太多怎么办?没关系,反正三司最后会买单的。三司衙门自不肯当这冤大头,导致了都盐院如今处境。
蔡襄大骂这薛向是急功希进,为了自己的西北政绩,迫使中央财政的收入来给他兜底。副漕官范纯仁也表示反对。
不过薛向脸皮厚全当作没听见,他有背景,当初荐他为陕西转运使的正是王安石。
后来盐钞法败坏,朝廷派人去薛向那查账发觉有问题,但薛向又给王安石保了下来。日后王安石生病,薛向给王安石送名贵人参,王安石看了说我不吃这人参不也活了这把年纪,退了回去坚决不吃。
薛向更超绝的手段是,日后西北政绩一路升迁为三司使后,便将都盐院给罢了。当初他在陕西转运使任上滥发那么多盐钞,原本还要三司出钱兜底,他担任三司使时便不用了。
这一下坑死了无数购买盐钞的商人,算是实现了‘民不加赋而国用足’。
骆监院道:“薛漕帅数度与我交代,这钞法不可不坚,使民不疑钞,则钞可以为币也!”
章越心道,印钞是你,不印钞的也是你。
他对骆监院道:“骆监院,我今日来不是与你说这些的,若薛漕帅再不给钞,京师盐价继续飞涨。没错,陕西一路的盐钞自可积蓄卖出高价,若一旦太后官家降怒,此非我等担当得起的!”
骆监院犹豫道:“我问一问解盐司?不知要多少钞,方能解此燃眉之急。”
章越伸出五个指头道:“最少先要五万席!”
骆监院变色道:“那不成啊。”
章越道:“我看去年解盐所出为一百一十七万五千席,但陕西运司通印给钞是一百七十七万席,虚钞近六十万席,我三司不要太多,从这六十万席虚钞里给我五万席,暂且压下京师盐价,让我与太后交差就可!”
骆监院摇头道:“五万席太多,实在给不了,我替薛漕帅作主最多五千席!”
张孔目频频给骆监院使眼色,对方却一直摇头。
章越道:“那就没办法了……”
章越起身,骆监院道:“章学士实在没办法,便是薛漕帅在此也给不出更多了。”
章越道:“谁去问薛漕帅?我会上奏官家,将陕西转运司的制钞之权收归朝廷……”
……
章越话说到这里,但见骆监院色变连忙道:“章学士,使不得啊!使不得啊!”
骆监院才说完,一旁的西军将领噗通一声跪下道:“章学士,可怜可怜咱们这些厮杀汉吧!”
“朝廷给俺们西军的钱粮从没有拨足过,全是仰仗薛漕帅想尽了各种办法,变盐钞为钱,这才养得了咱们这些厮杀汉活命,老婆孩子们才有了一口吃的!”
“这盐钞对我们西军来说比亲爹亲娘还亲啊!”
章越恼道:“你西军所入又不止盐钞一项!”
西军将领哭得犹如孩子般,抱住章越的腿不妨,反复地言道:“章学士,咱们西军的日子苦啊!都指盐钞来养活。”
章越知自己此刻心肠不能软,一软自己就要背锅了,韩琦那边没办法交待了。但他又想到,朝廷的禁军啥都不干,就能挣个一千一百万贯。
但西军却承担了国家最重的国防压力,将士们驻守在漫长的边境线上与青唐吐蕃党项厮杀。西军不可比禁军,这是宋朝最精锐的部队,但朝廷所给的待遇却是天差地别。
至于薛向,没错,他的手段是很无耻到处甩锅。
但薛向不想着办法变钱,就凭朝廷给的这些钱,那能维持如此规模的边防野战部队?如何执行进筑浅攻?打战打得都是钱啊!
司马光,范纯仁看到了薛向手段卑劣,但却没看到西北对大宋国防的重要性。
章越想到这里,最后还是心软了向骆监院道:“你们到底给多少席盐钞?”
骆监院喜色一闪而过,继续苦恼地道:“最多七千席……实不能再多了。”
章越心道,妇人之仁害死人啊!七千席是杯水车薪啊!
……
“暂且如此吧!”
章越说完后,在场除了骆监院,那西军将领,包括院里所有官吏都朝章越下拜!
章越道:“这是作何?”
众人皆道:“咱们替陕西上下军民谢过章学士了!”
章越苦笑,你们谢我,我回去就难交差了。
四百零三章 钞法
章越从都盐院回至三司衙门,但见一名吏员在门口观望,一见章越回衙即上前迎道:“章判官,副使在盐铁厅里等了你半日。”
章越一听心知范师道还是事事落实的上司,说要今日要结果就今日要结果。
章越当即前往盐铁厅见了范师道。
但见范师道板着脸坐在厅中,章越立即上前庭参:“见过范副使!”
范师道没有好脸色道:“章判官今日为何不在衙门?不记得今日本官要你立即拿出章程么?”
范师道神情十分严峻,仿佛肃杀之严冬。
章越道:“回禀范副使,下官初任,事事不明就里,故而我今日要张孔目陪同去了都盐院一趟一窥究竟,如今回厅再行奏上。”
“哦?”范师道问,“那章判官怎么说?”
章越道:“眼下京中盐钞飞涨,是因都盐院中无钞可给,以至于商贾恐慌,追涨杀跌!”
范师道道:“如今京中大铺商操纵盐价,无可奈何。”
章越道:“铺商再大,但只要发钞之权在朝廷,朝廷则不怕降不下盐钞。如今京中盐钞降价,需调陕西转运司给钞,但骆监院只肯给七千席!”
范师道眉毛一挺问道:“你是如何说的?”
章越将过程讲了一遍。
范师道面色铁青,章越以为对方要震怒时,却见范师道骂道:“薛向这老匹夫实在欺人太甚!此人”
“七千席盐钞糊弄谁来?”
章越道:“是下官面子薄,眼见整院的人都跪在地上,便……心软了。”
范师道冷笑道:“苦肉计罢了,这老匹夫这般下三滥的手段多着呢,朝廷也多次着了他的道,又何况与你。”
“此番三司要他发盐钞解都盐院之困,你道他如何说?他说盐钞之所以飞涨,乃是因势家商户垄断市面盐钞之故,朝廷需将大钞改以小钞,使民既生流通之便,也可使盐钞流通更广!”
“他说朝廷若允他此议,他愿加印二十万席小钞!”
章越听了范师道之言,也是绝倒。
这薛向真可谓……一时无法用什么言辞形容,想骂你都一时找不出形容词来。
什么是小钞?
一般商人去提盐都有固定面额,比如交了多少钱便给多少席,比如三百二十席,一百三十五席这般,没有一个具体的数额。
最少的一席也是一百一十六斤,值六贯钱。
几百席的大钞肯定是大商家买,但对于资金不雄厚的小商家,以及那些富民就无法一口气拿出这么多钱来购钞了。
所谓小钞,就是一席改为六十斤,发行价值三贯钱的小钞。同时大量发行一席,二席,五席,十席,二十席,五十席这样小额盐钞,提升盐钞的销售额。
反正就是一层层地往下坑。
说白了就是坑完了大户,咱们再坑散户!
但事实呢,每年解盐盐池的产量就那么多,不会因为你发行大钞小钞而增加,如此最后会导致什么结果?
……
等到满大街都是盐钞时,朝廷再将都盐院一关,一切都清净了。
王安石赏识得怎么都是这样的人?
章越与范师道不由同仇敌忾地道:“改行小钞,确实可以增加西北的课利,但是一旦长久市面上的盐钞会越来越多,以至于雍而不泄,最后必然败坏了朝廷的钞法!”
范师道道:“然也!此事我与你所见相同,小钞之事绝不可行!然则朝野之中支持薛向之人不少,还赞其为循吏,干局绝人,实在可气可恨!”
章越于是也立即跟着领导吐糟了薛向几句,顺便还合乎时宜地表达了几句忠心。
范师道本以为章越是韩琦派着来与他对着干的,如今倒是释去了几分怀疑。
章越从三司放衙后,知十七娘早作了一桌子的菜在家等他,正欲坐上马车回家。却见一人等在他面前,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内兄吴安诗。
吴安诗当即以赴宴的名义将章越拉上马车,章越本欲推却,最后还是抹不开大舅哥的面子。
她们来到一处甜水巷的民宅后,经过一道长长绕绕的曲巷,曲径通幽地来至临着汴河的一处宅院里。
章越与吴安诗走进宅院,别看外头不起眼,但内里布置得异常华丽,亭台楼阁皆有,还随处都可以见到汴河上华灯初上的景致。
此时正值初夏,在汴京有这么个欣赏河景的好去处,真是叫人心旷神怡,章越刚想至此看了一眼身旁的吴安诗却不由有所警惕。
临河处停着一处画舫,吴安诗当即引章越上了画舫。
却见画舫里四面开轩,本是坐着数人。他们见了章越,吴安诗都是一并起身行礼。章越打量来人,白日在都盐院见的骆都监赫然正在其中。
还有一位是夏伯卿,夏安期之子,吴家的另一位女婿。
不过骆都监,夏伯卿并非是今日真正的主角,吴安诗向章越引荐一位年轻人道:“这位是当今陕西转运司薛漕帅家的公子……”
章越看了此人一眼,对方笑道:“在下薛绍彭,久仰状元公大名,我与吴大郎君是莫逆之交,只是近几年一直在西北,否则早通过吴大郎君结识状元公了。”
吴安诗一脸热情地给章越介绍道:“这位薛郎君为人仗义豪爽,生平最是爱交朋友。”
章越早已知自己岳家与陕西转运司交往甚密。
见了薛绍彭,章越点了点头,章越又与夏伯卿见礼,夏伯卿之父夏安期曾任陕西转运使。
之后骆监院起身与章越道:“不知章学士是吴太守之婿,之前失敬之处还请海涵。”
章越淡淡地道:“骆监院言重了。”
岳父吴充之前任陕州知州,也是坐镇过西北的。
众人入座后,一旁自有歌姬舞妓上画舫里给众人斟酒,再以歌舞助兴。对着汴河欣赏此等美景,听着婉转的去掉,也算是一件美事,只是章越心底有事,却始终绷着,虽有歌女舞姬劝酒却始终少饮。
薛绍彭对章越笑道:“这里都是自家人,三郎君何不开怀畅饮,大家共谋一醉!”
章越笑道:“这酒不醉人人自醉,我如今实已是喝多了。”
薛绍彭与众人都是笑了。
不久吴安诗让歌女舞姬退下,章越也知真正的谈话开始了。
这时候薛绍彭道:“今日听闻骆监院得罪了三郎君,我实在忐忑不安,借着今日这场酒先来赔罪。”
骆监院连忙起身,连自罚了三大杯,显然在薛绍彭面前甚是敬畏的样子。章越对薛向不由高看一眼,这骆监院好歹是一名京朝官,但在薛绍彭面前不过是名小卒。
章越举杯道:“大家各尽公事,哪里得罪的地方,言重了!”
薛绍彭豪爽地笑道:“既是一家人,咱们就开门见山说话,之前骆监院说只给七千席盐钞,我觉的少了。他不知章学士是吴太守的女婿,如今吴兄与夏兄都在这里,咱们又是多年的朋友,何况三郎君是奉了太后之命,无论如何我都需支持一二。”
“我陕西转运司一口气给足五万席盐钞予都盐院!”
章越道:“那么我要作些什么呢?”
薛绍彭道:“很简单,只要三郎君能促成小钞之事即是,此事不用今年办,明年亦可。”
章越道:“薛兄的意思从明年起,陕西转运司每年皆加印二十万小钞。如今陕西转运司一年印一百七十七万席,加印小钞后至每年一百九十七万席,可是?”
薛绍彭点头道:“然也!”
章越道:“此事办不到,此人范副使已有交代,绝不许加印小钞!再说此事省主也不赞成。”
这时候夏伯卿开口道:“度之放心,这范师道在盐铁副使任上作不久的。至于蔡君谟他如今卷入储位之嫌,也是自身难保!”
夏伯卿此言似极有把握的样子。
吴安诗亦道:“妹夫,你看看薛兄,夏兄所言还是很有道理的,只要你促成此事,太后宰相那边就有交代,京师百姓会感激你的恩德,同时也是帮了薛兄的大忙。”
薛绍彭笑道:“是啊,若不是看在吴兄,吴世伯的面上,这么大的功劳给谁不是?为何非要推给三郎君么?此事三郎君不妨好好考虑考虑,不用着急答复着,来咱们喝酒。”
说完薛绍彭举杯劝酒。
章越却停杯不饮,而是言道:“薛兄,不必考虑了,我今日便可答复。在我看来朝廷钞法才是最要紧,这钞法凭得是什么凭的就是信用二字!”
“自有盐钞以来,以往富家都喜欢存储盐钞,而不愿存储铜器,何也?就是看在朝廷的信用上,若是滥发虚钞,唯独只有一个后果,朝廷之信用将荡然无存!而作为三司都盐案的巡官,此事我无论如何都不可主张!”
听了章越义之言,众人面面相觑,吴安诗面色有些难看,他没料到章越会拒绝的这么彻底。
他要拒绝也是回去后再说,如此当场反对不是让众人下不了台么?
此刻章越道:“薛兄,这五万席盐钞我势在必得,但二十万的小钞我也不会答允。不过薛兄既是拿我当朋友,我这里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诸位可否听一听?”
薛绍彭正色道:“还请言之!”
四百零四章 商人
马行街的一间的楼宇中。
但见十几名商贾坐在此间,他们都是京城大交引铺的东家。需知界身巷说有上百间交引铺,但经多年的逼卖和兼并,如今皆掌握在这十几名商贾手中。
官场商场上都是腥风血雨,论惨烈商场更胜于官场。
这些商贾虽看起来和气,但如今能坐在这里的,都是吃人不吐骨头之辈。他们言谈之间甚是和睦,大有举动若轻之感,与楼下大盐商们处境完全不同。
平日这些商贾都是锦衣玉食,穿金戴银的,如今因是开封府与三司相召,故而只是头上裹巾,身上着皂衫角带,看上去十分朴实。
这时门一开,但见二人一并入内,为首是一名六十有许的老者,身后则跟着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
这中年男子正是那日卖给章越盐钞的沈家交引铺的商人沈陈。他身前男子正是他的叔父,沈家交引铺真正的掌事人沈言。
这两人入内后,所有的人都起身迎着他们。
众人入座后,沈言坐了一把交椅,他与众人笑着道:“咱们界身会这么多年了都是咱们这些老面孔,今日我将我这侄儿带来露露脸,以后诸位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尽管差遣他便是。”
众人与沈陈早相识了,笑着赞了沈陈数句,然后重新排座,沈陈坐在了沈言侧旁。
“沈老,此番旬估,下面那些盐商都言若官府非要降到时价的一半,即行罢市!让整个汴京都没有盐吃。”
沈言笑了端过茶汤来喝了一口。
又一名商人道:“沈老,你在官府那边人面熟,情面也比我等深,到时候还清你出面说句话。”
沈言放下茶汤笑道:“我虽有些人面情面,但再大却大不过太后,听闻这一次是太后发话,诸位担心着些。”
众交引商皆是摇头。
沈言顿了顿又道:“诸位,我听得一句话‘道德传家,十代以上,耕读传家次之,诗书传家又次之,富贵传家,不过三代’,咱们这些商贾日后都是要仰朝廷鼻息的,如今朝廷有事求于咱们,咱们少赚一些就是,就当是买个平安了。”
“那不成啊!朝廷要下面盐商降价一半,而盐商却要我们交引铺将盐钞一席,降至十贯以内。方才咱们议论了一阵,一旦咱们将盐钞降至十贯,那些南商怕是闻风而动,会将市面上的盐钞一扫而空啊。”
“这些南商盯着我们生意许久了,前几年他们在茶引上大赚一笔,如今对盐引已虎视眈眈。”
一人言道:“我记得去年陕西转运司滥印盐钞,以至于陕西的盐商大肆抛售盐钞,当时一席不值三贯,买钞所,都盐院的盐钞都无人购之。”
“当时是谁?当时是三司指着我们几人在市面上兜底,不然如今西军十几万官兵衣食由何而来?我们也是立下汗马功劳的,我就不信朝廷一点恩情都不念会卸磨杀驴。”
众交引铺的商人言语了一阵,即是不肯降价。
又有人道:“不知朝廷新任巡盐判官是何人?若是他强要我等将盐钞降至十贯,定让他不得安生。”
这时一人入内道:“我方才打听过了盐商的行头行户们议定了,绝不降价!”
几名交引铺商人皆道:“他们都敢不降,我们亦不降,大家一起扛着便是。”
沈言默默叹了口气,界身金银交引铺生意日进斗金,仅是看垛钱一项就要十几万贯钱财铺垫。普通的商贾都是财不露白,就怕被朝廷拿来当肥羊宰了。
但敢摆在台面上的,其身家背景可见一斑,这些人中最不济的,也是女婿是进士,从榜下抓来后作了大官那等,难怪有这底气。
就在此楼一街之隔的茶楼里。
章越正好整以暇地喝茶,今日是旬日,也就是每旬的最后一天,是官府与行商议论科配旬估的日子。
所谓科配就是官府向商贾摊派,说白了就是强买强卖。比如有些东西是官府所需便向行户买来,行户必须优先供给官府再卖给百姓,或者有些东西烂在仓库里了,比如粮食茶等等,官府就强行向行户售卖。
此中比较有名的就是唐朝宫市,读了卖炭翁就知道了。
至于旬估,也称为会估,这是从汉朝起就有的制度。
到了宋朝官府把行户集中在一起,按商品上中下分作三等,每等制定一个价格,议定后上报官府。
此事由开封府司录司负责。
如今司录司的录事参军孙河便与章越一并坐在茶楼里,至于盐铁司与司录司属吏则与盐商与交引商在面对面商谈。
章越与孙河则不出面,坐在茶楼里喝茶等候消息。
这孙河办事,章越有所耳闻,以往有一个米行的旬头因交不出科配,曾被此人逼得上吊自杀。
孙河对章越言道:“京中行盐泰半都是解盐,盐商们凭钞取盐,这钞不降,这盐价稍一降又会涨上去的,这本末的本可在学士你这啊。”
章越道:“我这却是难办,交引铺那些商贾不是轻易能惹的。”
孙河露出深表同情地笑容,最后敛去道:“该狠还需狠,该杀还需杀!你说这些交引商人,通过贱买贵卖,垄断交引之市,他们何尝流过一点汗,又流过一滴血,每日所赚的钱财抵得你我为官一年的俸禄,你说这样的人该不该杀!”
“之前三司一位副使,因行商所供的皮靴出了差池,当街杖杀了二十个行人,这为官心肠太软可不行,我若同情别人,他日又有谁来同情我,记住这句话,该办就办,该杀就杀,至少拿出个样子来,否则你就要给那些交引商替罪了。”
这边传来商量的结果,盐商说宫中科配的解盐可以按照三十七文一斤供给,但是旬估则要一百二十文。
章越听了叙述心道,科配按照解盐未涨价时供给,宫里和官员们得了实惠,但最后还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让老百姓来买单。不久三司与交引铺商量的结果也出来了,众交引铺的盐商众口一词,只说不涨价。
这个结果显然并不能让章越与孙河满意,二人都各自要向上面交差。
孙河冷笑道:“既是如此,就不可手下留情,这些盐商行户不杀几个,不逼得几个破家,他们便不知何谓朝廷的三尺之法。章学士我先告辞了。”
章越看对方背影,心知定是要有盐商倒霉了。
章越与孙河告辞后,返回三司覆命。
他也在掂量是否采用手段,逼迫这些交引商人就范,但思来想去还没到这一步。此事源头还在陕西转运司上。
之前自己与薛绍彭达成了协议,甚至陕西转运使薛向也通过吴安诗向自己带话,若自己的办法在朝廷上通过,那么他陕西转运使不是给自己五万席,而是出十万席盐钞。
如今的问题是朝廷会不会赞成自己?
他如今还缺少一个合适的契机。
章越的马车正在马行街行驶之际,突见街旁有两名苦力栽倒在地。章越当即命停车,一看便知这二人因缺盐又干苦力活,干着干着便一头栽倒便活不了了。
之后章越回盐铁院去见范师道。
但见范师道一脸怒气冲冲,原来他又在骂薛向。
范师道因陕西转运司不肯拨盐钞之事,将此事奏告给谏院。哪知薛向却抢先向朝廷表功,说自己这三年在陕西转运司里的功劳。
说他将漕三年来,每年所入盐多少多少,马匹多少多少,刍多少多少,粟多少多少,他府库里的积累之数又是多少多少。
他还上了一封奏疏,说他陕西转运司‘民不益赋,所课为最!’
也就是说他没有向老百姓加一文钱的税赋,但他的课税却是历任陕西转运使之中最多的。这么大的功劳,朝廷必须给自己加官进爵。
反正见了薛向的操作,章越也是绝倒了,居然还有这么不知廉耻的人。
你这些钱到底是怎么来的?我等三司的官员谁不知道,你居然好意思向朝廷吹嘘。
而且更最醉人的操作的是,这一次先帝山陵所费,薛向一口气给朝廷捐助了二十万贯,这对于山陵使韩琦而言,对薛向可谓是承了一个天大的人情,至少明知道他的钱是从哪里来,却也不好处置他。
章越只能感叹,无耻真可谓无耻。
但也不佩服人家是真的精明,真的厉害,这等操作是在是令人望尘莫及,甘拜下风。
用汴京盐价飞涨的代价,来填充他薛向的腰包,更可恨的是盐商与交引商,也利用此机绝不降价,当着杀头的干系大发横财。
章越回家之后,当即写了一封奏疏。
奏疏所言是为孙兆,单骧两位医官求情。这两人是韩琦等举荐给先帝医治的名医,不过先帝驾崩后,二人便成了替罪羊如今被下狱问罪。
这封奏疏递上去后,有些令人费解。
若说之前章越是知太常礼院时,上这封奏疏是没什么问题。
但如今他为盐铁判官,忙着京师盐价飞涨之事的时候,他却上了一封与此事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奏疏,实在令人费解他到底用意在哪?
这似乎并非他管辖的事情,为何他非要在这时上这封奏疏呢?
四百零五章 与民无利与国有利
三司衙门中,章越正在治案牍,却听得张孔目来禀道:“开封府拿了十几个盐商,言他们囤积盐货,低买高卖,已是打死了三人!”
章越听了心道,孙河还是出手整治盐商了。
张孔目道:“如今市面上皆是人心惶惶。”
章越问道:“盐价降下来了么?”
张孔目道:“只是降了两成,不过盐商们也作了变通之法,不少盐商原先三个柜卖盐,如今只改作一个柜,这一个柜前都是买盐的百姓,排了一条街。这般下去怕还要涨上去!”
章越点了点头,这时张孔目道:“今日界身的交引铺商人们都递了帖子,想要求见学士。”
章越道:“看来他们是兔死狐悲,生怕下一个就轮到他们了。”
“学士见是不见?”
章越反问道:“孔目的意思?”
张孔目道:“非到万不得已,还是不刀兵相见的好。杀人固是快意,但人杀了,头是不会长出来的。”
张孔目道:“学士难道真要如孙河一般?”
张孔目见章越没有言语,忙道:“卑职不该贸然打探,学士恕罪!”
章越将一叠厚厚的请帖丢在一旁。
张孔目觉得看不懂章越,与这些交引商谈也不谈,杀也不杀到底是何意?却反而闲得上疏保医官之事。
正在这时,宫中传召让范师道,章越二人入宫觐见。
章越闻旨后去了判官厅,但见范师道也是一脸凝重,章越问道:“副使可知为何相召?”
范师道:“听闻昨日省主不知为何得罪了官家……”
原来赵曙大病了好些日子后,如今已是病愈,不过仍与曹太后一并听政。
这时候王珪忽上了一封奏疏请求曹太后撤帘还政给官家。
章越听说王珪这操作感叹,王珪真可谓知错能改,之前在皇子储位上连出数个昏招,但如今明白了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上疏让曹太后撤帘。
相反在皇储之事上,一直保持暧昧不明态度的蔡襄即……有小鞋穿了。
如今官家召范师道,章越入宫,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范师道,章越入宫后,直至柔仪殿,但见殿内韩琦,曾公亮等几位宰执正向官家与太后奏事。太后在西帘,帘幕垂下。至于官家在东帘,帘幕卷起。
章越入内后打量了一眼官家,但见他气色稍好,再看殿中其他官员却见蔡襄铁青着脸。
范师道,章越参拜后,即立在几位宰执身后。
殿中继续议论,太后道:“三司就山陵当用钱、粮五十万贯,此钱三司无力俸给,三司议请将陕西媛边入中盐于永安县,陕西转运司薛向却言不可,韩相公你是山陵使说一说?”
章越知蔡襄对薛向出手了。
韩琦道:“薛向言陕西收入,全仰仗沿边所卖之盐,若因山陵用钱而是使盐事不畅,则动摇了西北根本。臣与薛向商量过了,他之前愿助二十万贯助山陵之费,如今愿再添三十万,将三司所计的五十万贯一并给了。”
韩琦说完,蔡襄脸色更是铁青。
章越也是对薛向无耻认识上升了一个高度。
太后道:“之前王陶等卿上疏言山陵所费甚巨,言朝廷如今民力穷困,不可铺张,还有损于先帝简朴之名。但官家一片仁孝之心,却令相公们当了骂名,如今有这薛向算解了燃眉之急。”
韩琦在操办山陵之事上,遭到了反对派王陶的抨击,礼院编纂苏洵还上书切谏韩琦其中言‘昔者华元厚葬其君,君子以为不臣;汉文葬于霸陵,木不改列,藏无金玉,天下以为圣明,而后世安于泰山’。
弄得韩琦是进退不得。
韩琦是受先帝顾命的首臣,他又为山陵使,若主张薄葬那么必会遭到非议。非议不是他韩琦本人,而是以小宗入大宗继承了皇位的当今天子,不孝之名就挂上。
但这时候薛向站出来大气地表示这山陵钱我全包了!
此举等于强力挽回了韩琦的颜面。
这时太后问道:“官家你说这薛向如何?”
太后垂帘听政,官家实如木偶,平日只作点头事。
如今太后发问,官家道:“薛向不加增民间税赋,以一路之力供给五十万山陵钱,实为能臣干吏啊。”
三司使蔡襄直言道:“陛下,如今京师盐价飞腾,薛向所发的盐钞从六贯一席涨至如今二十贯一席,这山陵钱从何而来,全仰仗汴京百姓所给啊!官家为何不谢百姓,反去谢了薛向呢?”
蔡襄此话一出,把官家顶得七晕八素。
章越看得官家十分狼狈,初登宝位的他,对付蔡襄如此前朝大臣还是有些力不从心。
眼见官家下不了台,章越出班道:“汴京盐价至今仍未降下,是臣辜负太后托付之事,还请太后治臣之罪!”
有章越这么一打岔,众人都松了口气。
垂帘后的曹太后笑道:“吾给章卿一月之期,如今一月未至,何罪之有?章卿不必多虑。”
章越称是退至一旁。
曾公亮,欧阳修等都打量了章越一眼,露出了笑意,此子甚是懂事。
这时韩琦发话道:“此番太后召范副使,章判官来正是为了盐事,盐铁司如今可有了章程?”
范师道道:“启禀太后,臣以为京城行盐泰半是解盐,盐商凭钞解盐,若盐钞不降则盐价自也不会降。此事请陕西转运司移盐钞至都盐院便是。”
“只要都盐院中有盐钞供给,盐价自降!”
曾公亮道:“若是五万席运至还降不了呢?”
“陕西转运司再拨给便是。从以往看来,一席盐钞低至五贯,甚至民间以三四贯相易的,如今涨至二十贯实属罕见。”
曾公亮言道:“可是这时日又是有多长?一个月还是两个月,三个月?薛向昨日主张减少解池之畦夫以宽民力,兼使盐钞降价。”
章越心道,实在太不要脸了。
解盐盐价飞涨,薛向不想着增加畦夫,增加解池的盐产量,反而要减少畦夫,降低今年的盐产量。
薛向反解释说此举相当于降低盐钞的准备金,换句话说就是‘降准’,只要市面上虚钞一多盐钞自然而然贬值了。
薛向看似解决了朝廷盐价飞涨问题,其实目的还是要变相增加虚钞!
三司不让我印钞,那么我每年印钞数目不变,改以降低盐产量,来增加虚钞!
眼见场上官家太后还没明白其中玄妙。
章越起身道:“此举万万不可!”
“章卿,为何不可?”
章越道:“回禀太后,臣为朝廷替薛转运使算了一笔帐,一百七十七万席盐钞,一席六贯,就是一千零六十二贯,抛去成本,每年所盈是两百万贯左右。”
“如今减少畦夫,盐产低了,但盐钞每年收入还是一千零六十贯,反之实钞少了,成本降低,所盈大于两百万。”
“若盐产多了,运司所入一千零六十贯,反因实钞增多,成本大增,最后运司所盈减少。故而转运使减少畦夫意在增抬虚钞!”
经过章越这么说,曹太后这才恍然,从垂帘后扫了一眼韩琦,曾公亮甚为不满。
“章卿,你有何法?”曹太后方才之事,对章越突然很有信心。官家也是点点头,不过他只是听政,故继续保持木雕之状,
曹太后温言道:“当日章卿在此殿上与吾言道,要为官一任造福百姓,这话吾还记得呢。”
章越听太后发话了,只觉热血上涌,虽时机还不成熟,但此刻唯有先抛出了自己观点。
“回禀太后,依臣看来要降京中盐价,还是要陕西转运司发钞给都盐院方可!”
众人心道,还以为章越有什么高招,薛向若是肯发钞,也不会用捐山陵钱及减少畦夫的办法了。
他分明就是不肯给。
章越道:“陕西运司不肯给钞予都盐院,因其无所图也。再则去年京师各交引铺,在盐钞不值五贯时,囤积了大量的盐钞,如今钞价飞腾,他们虚估交引,追涨杀跌,谋图暴利!”
“臣以为有此二者,使得朝廷纵有都盐院,然盐钞之低昂之权却不在朝廷之手。”
欧阳修皱眉道:“运司那边可以迫之,那些交引铺……难不成也要抓一批商人来杀不成!”
欧阳修知交引铺的背景,担心章越惹到不必要的麻烦。
章越道:“杀了商人,不过是竭泽而渔罢了,至于运司也不必迫之,吾办事不以威逼之,而是以利诱之!”
“如何诱之?”
章越言道:“商人好利,朝廷好义,此皆两端也!若要商人不好利,也就不是商人。似界身巷的交引铺,平日操纵盐钞价格之低昂,危害朝廷之信用,不事生产却得暴利,但朝廷若措施得当,可使其于民无利却于国有利。”
“什么叫于民无利却于国有利?”太后不由问道。
章越道:“臣以为一切凡于民无利于国有利之商业,则当为国家所有。似交引铺,经营有何之难?难在本大信用好罢了。”
“但天下有哪个商家之本有国家本大,哪个商家信用又比得上国家?”
说完这里章越顿了顿,但见在场之人已露出倾听之色。
“故而我主张陕西运司出盐钞,三司出钱财,再募一个熟悉手法的商人合股,于都盐院下设一交引铺!以官督商办之法行之,如此既操盐钞价格之上下,其利亦可归于朝廷!”
四百零六章 改变
章越之言一出,令在场众人陷入了沉思。
什么叫于国有利,于民无利的商业即归于国家?
什么叫官督商办?
连身为三司使的蔡襄,盐铁副使的范师道也是露出疑惑之色,此事章越事先并未与他们商量过。
这也是章越冒险,因为此事在三司里抛出,那么必须要走流程,先是要在盐铁司里商议,
副使范师道,勾院刁约,蔡抗,吕大芳,章越三人先小范围讨论,之后上报给蔡襄。
蔡襄在考量后上报给朝廷,曹太后身为妇人当政,一般会比较慎重,很可能会否掉或置之不理,就算不置之不理也要交中书讨论商量,谏院还要提出意见。
下面十个提案有九个提案都在这样的流程中磨掉了,就算最后出来的也容易被改的眉目全非。
章越之顾虑也是在此,所以他压着盐钞的事不处理,就是想等着这样一个机会。
如今三司,中书,太后,官家都在,而且太后方才还流露出对自己的赏识之意,这时候会议的气氛这么好,章越若放过这个机会,那真的是错失良机。
不成熟的就是,没有与蔡襄,范师道之前商议通气。这件事,对于上司而言乃是一个不小的忌讳。
但这时候唯有两权相害取其轻了。
章越道:“此事乃下官之浅见,事先未于三司使,盐铁副使熟议,方才太后相问,臣才贸然提出。”
章越这么一说,众人反是松了一口气,因为若是蔡襄,范师道等三司官员的熟议,他们就要仔细研究研究了。但章越说自己,一个小小的三司判官的见解而已。
韩琦向蔡襄,范师道问道:“是这般么?”
蔡襄,范师道都是点了点头道:“三司并未商议。”
曹太后笑道:“那就当作抛砖引玉,依吾所见到底是砖是玉都要议一议?否则哪知是谁砖是玉。吾记得先帝在时,常言蔡卿,欧卿最是耿切直言,无隐于君上。”
蔡襄,欧阳修,包拯等就是喜欢上疏直谏的官员。
而先帝与曹太后身为上位者,最怕的事情就是下面的官员铁板一块,上面的官员压着下面的官员不许说话,故而对章越这样的‘抛砖引玉’表示鼓励的态度。
韩琦见蔡襄暂且无不悦之色,知道他是人品端方的君子,何况方才是太后主动问的章越,倒不是章越自作主张地提出。
韩琦道:“太后圣明,既是公议,那就当言路通畅,于太后官家面前直言无隐,依诸位之见呢?”
宰执,三司都在,而且是御前讨论,不是关起门来的那等,曹太后又对章越表示了欣赏,下面怎么说至少也会看在太后面上有所转圜。
在座都是紫袍大佬琢磨如何发言,章越与范师道侧身立在一旁
但见坐在韩琦其下的曾公亮道:“都盐院下设交引铺使朝廷用心甚好,既使三司操盐钞低昂之权,所得其利又并归朝廷。”
“不过是不是有与民争利之嫌?古之所予禄者,不食于力,不动于末,是亦受大者不得取小!朝廷介入经商之事,可乎?尚待朝野商榷。”
曾公亮给出一个进退皆可的答案,首先是对太后对章越赞赏的肯定,也委婉指出朝廷既享受税赋收入,不介入盈利之事,就是不与民争利。
欧阳修道:“解盐官榷早已是食民之利,动于末也,受大者取其小也。至于都盐院下设交引铺,若用官督商办之法,国得其利,亦不侵民事,甚好。”
欧阳修无条件给章越点赞。
赵概道:“我看国得其利,亦不侵民事,此也是国不与民争利。”
赵概说话向来言简意赅,可谓夫人不言言必有中。
章越看见韩琦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欧阳修道:“甚也,朝廷即是民也,利归于朝廷不也是归于民么,在我看来反是为民谋利?至于要紧是一个争字,利归于朝廷,不侵民事。”
几位宰执发话后,轮到蔡襄。
蔡襄是反感薛向那等陕西转运司自己大捞钱财,将腰包装满,最后将一切虚钞都甩锅给三司的作法。不过他也明白曹太后不关心,三司与陕西转运司之间的纠纷,她只关切的是汴京的盐价。
蔡襄以公事为重地发表一番长篇大论道:“何谓官督商办?既是陕西运司与三司合操此事,又何必让商人入股,借着朝廷的本利信用使其作大。甚至也不必都盐院下再设一新衙门,有叠床架屋之嫌,直接归于盐铁司便是。直接以都盐院办此事即好。”
……
“章判官所言虽未经深思熟虑,但我思来想去最快降低汴京盐价之法。只要陕西运司肯出盐钞,我们三司可与他们商榷,但陕西运司与三司都是朝廷之官衙,让商人掺和入内就不必了。”
范师道则谨慎地道:“我附和三司使之见!”
章越则犹豫蔡襄的意思是要办成朝廷全面控制的意思,这与他的初衷不合啊,那就不是官督商办,而是官督官办。
如此就走样了。
在大佬面前,章越还没有插嘴的资格,何况任何提案上去,大佬不给你改个面目全非,也就不称为大佬了。
众人说了一圈话后,最后轮到韩琦。
韩琦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章判官之言似非仓促言之,而是深思熟虑。我看姑且可以行之,先降盐价,再观其余,不知太后意下如何?”
韩琦之言,又将此定为权宜之计。
章越只能在心底感叹,人生何时方得快意?
太后道:“以前在后宫时,常听先帝忧国忧民,如今听几位相公言语方知国事之难。吾不该太过过问朝事,奈何先帝托付……”
听得曹太后言语有些哽咽,众臣纷道:“还请太后节哀。”
曹太后道:“吾听说富相公马上除服?”
韩琦道:“确实如此。”
太后道:“也好,国事有几位相公做主,吾也可放心,这章卿所言,都盐院设交引铺的事,吾听得虽看似非万全之策,但只要能将盐价降下来,你们就商量着办。”
当即众人退下。
走出柔仪殿,但见韩琦想着太后方才的吩咐,似有富弼回朝即撤帘归政的意思……
想到这里韩琦停下脚步对蔡襄道:“陕西转运司的盐钞不到则矣,若到了都盐院,盐钞降至十贯以内可否?”
蔡襄道:“可!”
韩琦点了点头,当即离去。
章越,范师道则跟着蔡襄离去。
章越忍不住向蔡襄道:“省主,交引铺之事若不行官督商办之道,怕是难与京城里那上百家交引铺相争。官员出身又如何习于商事?”
蔡襄道:“这个倒是不妨。此事是你提的,太后也是亲口许可的,就交给你去办!”
“下官?”
“你是巡都盐案的官员,都盐院自当由你管辖!方才也听得韩相公所言了,只要盐价能降至十贯以内就行,其他本司都会配合于你。不过章判官以后若是上什么扎子,可否先给老夫过目?”
章越闻言不由赧然。
蔡襄走后,范师道对章越道:“省主已是大度了,此事你既有主张上奏太后,即自己去办不必来司里禀我,若出了差池莫要找我!”
蔡襄,范师道之后,章越脸上的狼狈之色退而不见,而是一等轻松。
他曾有个念头,青苗法若有农商银行推行……农田水利法,均输法若由中某某局……市易法若由……
这些想法,他曾写在给王安石的信里……
当时他相信王安石一定会理解自己,能够明白自己……最后人家看也不看一眼,落了个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自己献策之后,便可躺赢……
然而历史告诉我们,自己想要的,要靠自己一步一步去实现。官督商办不成,若能自己亲自挂帅,那也是一样。
闻得章越办妥此事后,薛向之子薛绍彭二话不说即送至十万席盐钞。章越还道对方在此事上与自己讨价还价,没料到薛绍彭如此爽快。
薛绍彭与自己直言,从一开始并不看好自己能办妥此事,但章越既是能成,说明有这个资格。
于是章越与薛绍彭商议交引铺股权分配,三司仍是之前出资的二十万贯之后买盐所得增作二十三万贯,至于陕西盐运司十万席按一席五贯计算,抵作五十万贯。
最后薛绍彭与章越商议,累计股本八万股。
陕西盐运司六万股,三司两万五千股,至于剩下五千股作为交引铺管理分红。不过股份只代表分红,管理层之人事任命必须经过盐铁司都盐案。
章越将此事禀告给蔡襄之后,蔡襄想也不想即是答允了。
在蔡襄看来这是权宜之计,等盐价恢复后,要裁撤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至于韩琦想着是平定盐价,如何让太后撤帘。对于这对日后影响深远的事,一时无人寄予什么关注。
于是乎,一块解盐交引所的匾额在都盐院衙门挂起。将交引铺的名字改成交引所是章越的决定。
这块匾额一时之间无人在意。
但另一旁的公文却令所有拿钱购买盐钞的人看见了。
上面写着‘明日售盐钞’几个大字!
一时间汴京商人震动了,都盐院终于有盐钞卖了。
四百零七章 贪婪
到了售盐钞这一日,交引所外是人头攒动,聚集了好几百名商人。
众人看了一眼,今日的都盐院外没有挂牌子。
以往都是要挂一个盐钞售价的牌子。盐钞价格高时是时价减去一席五百文,盐价低至五贯时,是一席五贯五百文收。
换句话说,盐钞不到五贯时,朝廷不会启动收购。就犹如一个呆板的人站在那挨打。
很多商人利用此弊病取利。
来都盐院外等候的人中,真正的盐商并不多,不少都是望风投机之人,以及交引铺想要投机炒卖的人。
其中沈家交引铺的沈陈,沈言叔侄也来到这里。
“不知这都盐所有多少货?居然敢如此卖货。”沈陈言道。
沈言道:“看他叫的价钱就知道了,若是他敢叫个低价,那么他的手里的货不多,咱们不出手,界身的交引铺都会动手全部吃下。”
“但若他敢叫到十贯,那么立即清货,否则就迟了。”
沈陈道:“十贯?除非西北把一年的盐钞都借给他。如今整个汴京的交引商都看重了盐钞这一块。”
沈言点点头道:“你看胡员外他们来了。”
叔侄二人看向远处又来了几辆马车,几名富态的富商下了马车看到沈家叔侄,两边遥遥拱手。
沈言道:“朝廷的钱就好赚,这些人都吃上了瘾。”
沈陈道:“是啊,我昨日还听他们说朝廷的钱就似无人看管的肥肉一般,什么时候上去咬一口都行。”
看着这些商人一脸喜色,且跃跃欲试的样子,沈家叔侄都是叹了一口气。
不仅是他们这些人,如今京城盐钞的价格一日涨甚一日,不少人都因此博得身价万贯。
章越此刻身在交引所内看着外头几百号人,不由摇了摇头,从古至今人性都是不会变的。
炒买炒卖,赌上全部身家,妄想一朝暴富,但最后多是赤条条地出去,便宜了那些大庄家以及交引铺。
因为这就是零和游戏。有人赚钱就一定有人赔钱。
不过明知道这一点还是有无数人趋之若鹜,这就是人性中永远不变的贪婪。
如此与民无利的行业,还是要掌握在国家之手。
正当这时外头的人已是大声叫嚷道:“为何不挂出牌子来?多少贯一席?”
章越对骆监院道:“打开门让他们进来。”
说完章越转身而去。
这时盐院大门打开,上百名商人涌至中庭来。
众人纷纷欲问盐价,但举目四顾却不得一个牌子说明。
但见一名都盐院的官吏道:“诸位,今日都是求盐钞之人,咱们定个规矩。”
“如今是卯时,离辰时还有一刻钟,我们交引所将一日分为五节,一个时辰一节。每节由我先喊一个价,再由诸位喊价,商量出一个价格出来。”
“商量价格后,诸位即可凭此价买钞,若有愿卖钞者,本所愿以低于五百文之价收钞,一节一喊价!先请大于二十席买商入内来议价!”
这名官吏说完之后,场内一阵混乱,如同吵杂的菜市场般充斥着各等声音。
官吏挨个询问将二十席以下的商人都清出去,门内最后只余下几十人。
众人没见过这等新奇的方式,不知道朝廷到底搞什么名堂。但见主持人道:“本人先喊二十贯一席,高于平于议价者先得,低于议价者不得!”
场面停滞了半天。
但见一名商人犹豫道:“吾二十贯,两百席!”
一旁书吏记录道:“许员外两百席!”
一名商人道:“吾二十贯五百文,一百席!”
书吏记录下来。
一名商人骂道:“哪值二十贯五百文,京里交引铺不过二十贯,朝廷怎么能赚我们钱。”
这人刚说完即刻被叉了出去。
众人当即纷纷喊价。
最后主持人折中取了二十贯五百文,方才喊价高于此者进行交割。
商人们纷纷上前交纳钱财,也有商人虽没有二十贯五百文买到盐钞,但觉得二十贯的价格不错,去交引所卖了盐钞。
此刻已有人跑了出来禀了沈家叔侄。
二人听了都是吃了一惊,交引所怎么不把盐往低了降,反而是往高了炒?
沈言道:“官府三令五申不许咱们交引商以高于二十贯一席的价钱售卖盐钞,自己竟卖得二十贯五百文钱。”
沈陈道:“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真是岂有此理。”
叔侄二人都露出愤慨之色。
沈陈当即欲举步入内,却被沈言拦住:“你要作什么?”
沈陈道:“我买几百席,将这盐价推高!看这狗官乌纱帽还保得住还是保不住。”
沈言闻言斥道:“糊涂,你忘了我们沈家的祖训是什么?穷不与富斗,民不与官争!”
沈陈闻言重重叹了一口气。
此刻都盐院内,盐货买卖的单数即呈现在章越面前。
买盐钞的人远远多于卖盐钞的人。
不过章越如今手中有的是货。
到了巳时,但见厅中买商走了一些。
主持人道:“让十五席以上买商入内!”
堂上又补充了些人,众商人这回有秩序多了。
这时主持人喊道:“二十贯五百文一席!”
下面的商人有了经验纷纷报价。
最后买单议定以二十一贯交割,卖单以二十贯五百钱交割。
买卖单汇总到章越这时,但见买单比方才多了些许,但见卖单还是远多于买单。
不过章越这边卖那边买,手中盐钞不过少了五千席,对于十万席的本钱而言,去的不多。
到了午时也就是第三节时。
厅里又走了一波人,主持人已是喊至二十一贯五百钱,卖单二十一贯时,交引所内外已是沸腾了。
不过两个时辰,盐钞价格足足涨了一贯,这钱简直如白送了一般。
如今十二席以内皆可入内,无数人拿着金银钱财欲交割盐钞。
也有一早买入盐钞的人一席已赚了五百文,十席赚了五贯,不费吹灰之力竟赚得了这么多钱。
不少人选择观望再看一看,钞价会不会继续涨得上去,也有人则选择落袋为安,转身又进入买钞厅,将还没有捂热的盐钞卖给交引所。
都盐院里的章越看到买单暴涨,同时卖单也涨了一大截。
午时一节又净卖去五千席。
此刻章越庆幸自己没有一口气将十万席抛售…所谓牛不测顶,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人性可以有多疯狂多贪婪。
厅中依旧狂热。
章越对一旁的骆都院道:“你看外面的人中有几个是真正用钞来买盐的。”
骆都院则颤声道:“章学士,咱们都院今天赚了多少?”
章越看了骆都院的样子摇了摇头,他走到门前但见厅中的无数人满脸红光,一副兴高采烈手舞足蹈的样子。
所有人都很高兴,最后难过的又是谁呢?
到了未时,盐钞喊至了二十二贯一席,此刻十席以上的买商一并入内。
不少人急了眼,各等想方设法往都盐院里挤。
此刻无数本小或没带够钱的人,他们在外干瞪眼如今坐不住了大声道:“放我等进去!我们也要买钞!”
官吏们道:“最后一节,所有人都可以买钞,三席以上即可!”
听了最后的话,人群的骚动这才稍稍缓解。
他们都是眼红着抱着金银进去,换作盐钞出来的人,仿佛他们手中拿着是什么无上至宝般。
到了申时最后一节时,盐钞价格不变稳住在二十二贯。
都盐院外所有人都如愿以偿买到了盐钞,各个脸上喜笑颜开。
沈陈对沈言道:“似好几位员外都入买钞了,照着如此看来明日钞价还会涨,你看今日这交引所一日所售比得上咱们界身上百家所售了。”
沈陈说完却见沈言沉默不语。
“叔父?”
沈言问道:“侄儿,这一日交引所卖了几万席的盐钞的货吧!你说官府手中哪里来得这么多盐钞?”
沈陈闻言不由一愣道:“是啊,今日怕是卖了好几万席了吧。”
沈言走了数步似想明白了什么言道:“不好,明日立即将铺里所有盐钞尽数抛售。”
“为何叔父?”沈陈问道。
沈言道:“官府里有高人!想出这等绝妙法子。”
“别与他斗了,尽快卖了,等到跌惨了就坏了。”
章越与骆都院看着都盐院库内堆满的钱财都是良久不语。
今日还从三司借来了三十名熟手,一直点至少半夜,还没清点完毕。
更不用交割手续。有些人实在没交割好,便填了一张单子就走了。
骆都院看着库里的钱财吞了口水道:“明日还要这般么?”
章越道:“明天就有人醒悟过来了吧。”
骆都院道:“钱财迷人眼,我怕难啊。”
次日都盐院门前拥挤了比昨日更多的人。
无数人争先恐后地排在队伍里。
因人手实在不够,不少商人索性凭买单卖单交割。
这一日盐钞涨至了二十二贯五百钱。
第三日甚至涨至了二十三贯。
章越知盐价差不多,若是自己动炒买炒卖价格会提升更多。但他却没有这么办,而是用手中的十万席盐钞尽量压下盐价。
不过阻止不了红了眼的商人们来购买。
如此价格在稳定在二十三贯两日后,还是突破至二十三贯五百文。
这时盐钞所里盐钞已剩下一两万席,但交引所里买入卖出的盐钞已几乎相抵。
四百零八章 你这缺人吗?
六月下了一场雨。
水从瓦片上溅落,渐渐汇至三司衙门正堂天井中的水沟之内。上千公人所在的衙门里,除了雨声外,听不见一丝其他的声响。
在正堂上蔡襄立着堂前看雨。此刻雨渐渐小了,廊下一名公人端着茶汤缓缓行来。
茶汤在章越案前放下后,身旁是两员蔡襄自辟掾属,范师道也坐在一旁。
方才盐铁司奏事后,章越与范师道被留下。
蔡襄继续看雨,他手下一名掾属问道:“章判官,都盐院的盐钞如今升至这般是何道理?”
章越默然。
蔡襄抚着浓须大胡,范师道则喝着茶汤。
掾属继续问道:“章判官,盐钞为何不降反升?”
章越仍是不答。
“是否你欲压低盐钞之价,便故意反手炒买盐钞?”蔡襄忽插话问道。
章越道:“回禀省主,并非是在下抬高的。”
章越的交易手法是借鉴了后世期货交易手法。
期货交易手法有两等,一等是一节一价制,另一个则是众人熟知的连续竞价制。
比如沪深交易日前十五分钟后三分钟的集合竞价,就是一节一价制。
连续竞价是价格优先,时间优先,一节一价制规则只有一条那就是价格优先!
比如商议成的成交价是十贯,若买的人之前喊十二贯或十一贯,那么就优先成交,即便最后都以十贯成交。
这就是一节一价制。
蔡襄听章越大约讲解,虽觉得是一个妙法,但没有太理解其中价格那一套运转规则,心底仍不能消去章越对盐钞进行炒卖的嫌疑。
蔡襄道:“设交引所之事,我本不主张,因与民争利则为政不仁,此非我本意所在。”
章越道:“省主,若是当初不肯商人入股交引所,采用官督商办之法,又何尝有与民争利之论?”
蔡襄被章越这一呛,气道:“如今京师钞价高昂,你不思压下盐价,反是推高其价,此举怕与薛师正(薛向)无二。”
“我问你明日一席盐钞几钱?降不降得?”
章越干脆道:“怕是明日还要涨!”
蔡襄色变道:“你手握十万席盐钞,当初二十贯盐价不仅一文未降,如今反升至二十三贯五百钱了,可知韩相公宽限你的期限在三日后?”
章越能说自己已将十万席盐钞散了八九万席了吗?
章越道:“省主非我不愿降,之前朝廷三令五申,京师钞价一直方压二十贯,如今我这一撤压价,不少投机之民追涨,甚至我看见买单之中,京城里的几十家交引铺,也是从交引所大笔大笔的买货。”
一旁掾属道:“那也不至于十万席盐钞一贯也降不了。如今太后正看着盐价,中书那边也在追问。”
“更不提韩相公的吩咐了,如今朝廷多少人在盯着这盐钞?”
蔡襄对范师道道:“范副使,章判官如今新任,你暂且替他分劳,将都盐所之任接来管如何?”
范师道闻言没有立即回答。
章越起身道:“省主,不敢劳动范副使,盐价三日之内可降,我只是担心一旦…盐价骤跌下来,怕是不少人会倾家荡产!”
蔡襄打断道:“别的不问,只问三日后盐钞不降至十贯如何?”
章越起身道:“省主放心,若办不到,下官自会辞官谢罪!”
蔡襄点点头道:“那你去办吧!再给你三日”
章越走后,瓢泼大雨落下!
蔡襄气得茶汤也不能喝一口。
范师道对蔡襄道:“省主莫要动怒,章判官初入官场不知轻重缓急,不知省主替他担了多大的干系。”
蔡襄叹道:“永叔托付我多番照看他这子侄,但他这般一意孤行,非执行弄个交引所,谁也护不住他。三日期限一至,不仅是他,连你我也要担干系!”
范师道想起,当参知政事出缺时,官家本是意属蔡襄与欧阳修之间选择一人,但最后却选了欧阳修。
但欧阳修与蔡襄二人交情如故,曾有人问他,蔡襄道:“我与永叔是多年老友,都是一般。”
范师道道:“此子不会负了永叔的一番栽培。不过盐价一降,这交引所便撤了,这朝廷与民争利确实不像话”
蔡襄道:“当是如此。”
掾属道:“可如今都二十三贯五百文了,怎能在三日内跌至十贯,怎么说都难信。”
章越回到府中,听得章实唤自己吃饭,他本没什么心情,正好见蔡京也在家中例行蹭饭。
“元长!”
蔡京一听章越召唤,问询道:“学士有何吩咐?”
章越笑道:“今日有意陪我至小酌几杯否?”
蔡京闻言略有受宠若惊之状,当即道:“当然,这是在下的荣幸。”
当即于氏命人端起饭菜送去书房,十七娘近来身子略有疲乏,故而都是于氏操持家事。
章越与蔡京二人一并在书房坐下对饮。
章越亲自给蔡京斟酒,蔡京连忙道:“不敢当。”
章越笑道:“如今我在你族父手下听差,有什么当不得的?”
蔡京听弦知音问道:“学士可是有什么话要我转达族父的么?”
章越笑了笑道:“就是闲聊,元长喝酒!”
蔡京喝了一口酒,立即给章越酒杯满上,章越道:“元长,可知我判盐铁司后第一件事是作什么?”
蔡京道:“抑京城盐钞之价。”
蔡京对章家的事一直有心打听。
蔡京一脸笑呵呵地,未语先笑。他谈话令人没有拘谨之感,对上对下都是令人如沐春风,无论大事小事都好似与你坐下闲话家常一般。
章越道:“不过在抑粮价时,我作了一事可知?”
蔡京问道:“上疏太后赦免两位医官?”
章越抚掌大笑道:“然也,可知为何呢?”
蔡京摇了摇头。
章越道:“当初我说过观天之道,执天之行,何谓如此,就是依规律而行。你说官家可杀医官否?”
蔡京道:“当然可以杀。”
“那我为何上疏说不可杀呢?”
蔡京想了想道:“若是杀了以后怕是医官都不肯尽力了,或者没有医官敢于任事,最后其病久治不愈,如今御中不正是如此吗?”
章越点点头道:“然也。故而医官可杀,但杀了却坏了规律,必遭到规律的反噬。这就是‘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哪怕身为官家也不例外!”
章越道:“明日你若是有闲,到都盐院交引所来一趟!”
蔡京拱手道:“在下从命!”
次日蔡京穿戴整齐,来至都盐院,到了门前便看见排作长龙来买钞之人。
早有胥吏等候在此上前问询:“是蔡元长么?学士让我引你入内。”
蔡京一喜跟着胥吏从后门走进了都盐院,但见这里人声鼎沸。
无数人高举着手,拿着买单卖单,人人脸上发光,神色紧张而投入,蔡京一见便有几分喜欢这里。
胥吏引着蔡京一一介绍。
如交引所的规矩,如一节一价的制度?还有买单卖单如何交割?蔡京听得认真入神,这一系列的规则,繁而不杂,令蔡京对章越佩服得是五体投地。
等讲完了规矩,胥吏带着蔡京见了章越。
章越正在屋里,对蔡京道:“元长,你怎么看这交引所?”
蔡京踱步片刻道:“交引所可谓为朝廷开一风气,渐收利权,使我盐钞交引之利不至为势商尽占,其关系于国计民生者,实在是功莫大焉!”
“好!”
章越走到蔡京身旁,就这番见识难怪你日后官比你族父当得大。
章越道:“不过为国取利,尚在小尔!”
蔡京道:“愿闻其详!”
章越道:“从昨日话头说起,天道运转自有规律,盐钞之价格也是如此。”
“朝廷说此盐钞一席值得六贯,但去年民间贱不过三四贯。如今不到一年朝廷言盐钞不许涨过二十贯,但在这交引所呢,却值得二十多贯。”
“元长,我问你这一席盐钞到底值多少呢?朝廷说得算不算呢?”
蔡京道:“天下之物以少者为贵,以多者为贱!朝廷说得自不算。”
章越道:“对也不对。朝廷说得当然算,只是不合规律。。”
“你看这一席盐钞为何值得六贯?就凭一张纸?”
蔡京道:“凭此可在解池得解盐换得一百一十六斤。”
章越道:“一名畦夫租来盐田劳作一年得盐也不过几百斤,若我的俸禄是十七贯,也就是说买这一席盐要抵我差不多十日的俸禄。”
“故而盐钞不过是介其中,我用我的时间买了畦夫的时间。而畦夫劳作时间便是这盐钞的价值。”
“至于这盐钞如今买到了二十余贯,远远超出畦夫劳动的价值,这多余的部分便称之为剩余价值。”
蔡京露出深思的神色,立即道:“所以说价格由多寡而定,价值由劳作时间而定。”
章越心底对蔡京那个佩服,自己当年翻了无数书方得来的知识,人家一听就明白了。
这大奸臣咋这么聪明呢?
章越道:“剩余价值就是无酬劳作时间。这里面有朝廷的钱,交引商的钱,钱生的钱。”
“盐者国家之根本,百姓之生死,如今盐价高涨,而朝廷所为就是让价格趋近于价值,此诸公用心之善也。”
“然价格者,物之多寡为之,不可舍其规律而求其道。此番话还请给…”
章越正要说请蔡京转告给蔡襄。
却听蔡京突然道:“章学士,你这缺人吗?”
章越:“???”
四百一十章 贪婪
交引所约定至上一节的差价为三贯,所有人的买单强制交割,但如今全部人的买单加一起也不过一万。
这一刻所有人已是茫然不知所措。
最后买单二十二贯成交,至于卖单也从原先的二十三贯五百文降至二十一贯五百文。
上一节没有成交的卖单一万席盐钞会堆垒至下一节,这意味着什么,还要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当主持人喊了好几次后,也没有人再举手,再出手开买单。
此刻身在离交引所一室之隔的正屋之中。
章越,骆监院,蔡京以及交引所里其他的人,都看着一张贴在墙上的大纸。这张大纸由数张小纸拼接而成。
每一张小纸上都画着一个个似蜡烛般的东西,这蜡烛用红黑二色来绘之。
每日都有交引所的人将第一节的开盘价至最后一节收盘价标记出,若开盘价高于收盘价则画红烛,若低于收盘价则画黑烛,但见此图之上多是红色的小烛,犹如一个个士兵排队上山一般,缓缓将地将盐钞的价格推至了山峰的顶端。
这图被称作阴阳烛,
相传是德川幕府时日本的一位米商本间宗久发明的,日本元禄年间,幕府经济鼎盛,大名与武士的俸禄都用米来发放,故而有了堂岛的米交易所,这也是世界上有组织的最早期货交易所。
本间宗久以此蜡烛图在堂岛米交易所百战百胜,当时有句话是你可以像大名一样有钱,但不可能像本间般富有。
没错,这阴阳烛图就是如今烂大街的k线图。
如今一个显眼的大黑烛出现在山峰顶端的右侧下方。这就是本间宗久酒井战法所言的三重顶,最为凶险的一等。
蔡京,骆都院及交引所的人们都不知这图作什么用?但却听章越等人与他们几人分析,众人听了如同听了天书一般。
不过蔡京等听章越娓娓道来后,却见这价格走势仿佛他能预见一般,在他掌中任意比划,一一个个都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从交引所的巧如天工的设计,再到惊天动地的剩余价值,以及见识到如今神鬼莫测的阴阳烛图,蔡京如今对章越已不是用五体投地,顶礼膜拜之词可以形容……
“若是我能拜在他的门下就好了。”
蔡京如此想到,转而又在心底可惜,章越如何就是不收弟子!
“哪怕为一走狗也好,学到十成中之一成的本事,我此生也就受用不尽了。”蔡京如是想到。
蔡京又是默默叹了口气,正如子贡称赞孔子的夫子之墙一样。
子贡称夫子的学问就犹如宫墙一般,而我之墙不过及肩高,你们很容易窥见室家之好。但夫子之墙高大数仞,不得其门而入,就看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
他自小被人赞作聪慧至极,甚至族父蔡襄对他一见之后,也盛赞其才,接到身边来好好培养,但如今与章越比起来,算得什么呢?
对方也不过长他三岁而已。
章越之才就似夫子之墙,深不可测。子贡还能以弟子的身份称赞孔子的寻,但他自己连弟子的资格都捞不到,这实在的人生之恨啊!
顿了顿蔡京忽想起一事,不由向章越问道,“学士你有此预见价格之本事,岂非可轻易日赚千金,富可敌国!”
“这钱有什么好赚的?”章越闻言继续看着阴阳烛图,看也不看一眼地随意道:“这般使人破家破财之钱,岂可得之!哪怕是一文钱我也不要。”
说完章越顿了顿似想起了什么,对蔡京道:“令族父,蔡计相也不会赚这样的钱!”
蔡京闻言全身一震,顿时自惭形愧之意涌上心头,他对自己言道,蔡京啊,蔡京,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看看人家章学士。
而也就是这一刻蔡京对章越的佩服,又远超过了对他的见识才学。
但听外头惊呼喧哗,这是三万席抛下之后结果,蔡京想到章越的怜悯之心,不由问道:“那么学士,外面的这些人还有救么?”
章越越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亦不过是顺势而为,钞价越堆越高,如今已是积重难返,这些人谁也救不了了。”
一旁骆监院向章越道:“方才买钞所突多了很多买单,第三节我们也是不是也买几千席,但价高一些再砸低下去?”
章越摇头道:“不用,界身的交引商早想抛,只是存了看看能涨到多高的心事,如今跌到这了他们都会抢着抛!”
骆监院,蔡京不由皆是赞叹,章越这洞察人心的本事。岂不知这些都是老韭菜的深切感悟。
蔡京问道:“那价格跌到底了,会不会有人托底?”
章越道:“不会的,西北每年虚发那么多的盐钞,这盐钞哪值这么多!去年三四贯一席还没人要,如今这些界身的交引商一个比一个精明,哪会看不透的?要从他们身上啃下一块肉来,何其难也!”
“那损失钱的,都不是那些……普通的殷实人家?”蔡京问道。
“没错,”章越看向蔡京言道:“元长,你要记住,这价格波动除了供需之外,还有一项,那就是人心的贪婪和恐惧……下跌之势如今已成,没人止得住!如今这些人如同案板上鱼肉,没人逃得掉!”
蔡京,骆监院二人闻言默然无语。
章越叹道:“若无我插手,盐钞也有暴跌一日,不过是迟些罢了……”
“此事一了,必有人责我,我大不了辞官罢了,但这交引所怕是保不住了,交引所无妨,但朝廷的盐钞去是根本所在,这关系到千秋大计,万万不可有失……”
蔡京看向章越,心底震撼无言可以形容。
……
“三万席卖!”
第三节时,主持人喊到这个数字,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
如今已是有见机快的人已奔至卖钞所卖钞。
刘佐身在场中见钞价下跌至二十二贯一刻,不由暗自庆幸原来章越提醒自己是这个意思,果真是够朋友。
此刻他听场中有人言语道:“不过跌三贯,怕什么,我看这盐钞迟早要涨至三十贯!不,是涨至五十贯!”
“家里有钱的都拿进去买,等等一定涨!”
“没错,拼了!”
“赌上全部身家,富贵在一博!大不了再跌至二十贯么!”
“你看陈家交引铺的陈员外举手了,他出手一千席!”
“我们赶紧跟上!”
刘佐想到不如今日搏一搏,否则不是对不起章越暗中提醒自己,自己今日本要掏钱买一百席盐钞,哪怕二十五贯也买了,如今跌至二十二贯。
有人痛哭流涕,有人神色亢奋,有人失魂落魄,有人孤注一掷,有人暗自庆幸,世间百态一一见于众人的神情之上。
但见上面主持人言道。
“二十一贯五百文!有没人要?”
“二十一贯!有没人要?”
“二十贯五百文!有没有人要?”
“二十贯!”
当主持人喊到这句时,不少人言道不会连二十贯也跌破吧,于是不少人之前犹豫买与不买的人纷纷举手。眼见众人如此刘佐不由心动,此刻无数买单蜂拥而上,不过仍是没有止住跌势。
刘佐还有些犹豫,却见主持人已喊道:“十九贯五百文!”
不少人惊道,竟跌至十九贯五百文了,不少人已投了钱的人,鼓动着身旁一并买。
“十九贯!”
但主持人喊到这一句时,刘佐忍不住举起手道:“十九贯,我买一百席!不,一百二十席!是一百五十席!”
他的怀里还有一笔刚向旁人借来的钱,如今也被挪作炒买盐钞之用。
说完身旁一名书吏拿起单子递至他的面前,但见刘佐颤着手在单子签下,还画了押!
刘佐写完后,觉得全身被抽空了一般。
签完后书吏对刘佐笑着道:“还请刘员外到旁喝茶!”
最后至十九贯,买单终于达至两万七千席,刘佐闻言松了一口气,虽还有三千席没有成交,但比之上一节的一万席,说明不少人趁跌抄底了。
刘佐想到的自己借款,若一节盐钞涨上去,哪怕只有五百文,他就全数抛了,如今也可赚得七十五贯钱。
刘佐如此盘算时,第四节开始了。
他草草地吃了些茶汤果子,就听得主持人道:“五万席!卖!”
当场数人直挺挺地晕厥过去。
已有人当场失声痛哭,各等骂声哀求声响起。
本坐在交椅上的刘佐只觉得天旋地转,他眼中无数人大声叫喊,但他此刻却一句也听不见。
……
到了最后一节时,盐钞直直降至十三贯,一日暴跌去了一半,去了十二贯,至于卖单更是堆垒至近二十万席!
这二十多万席卖单之中正好囊括了刘佐的一百五十席!
而是日盐钞所成交额超过十五万席,但这么大的成交量都没托住这近二十万席卖单。
章越看着满地零落,一片狼藉的交引所,不少人气愤的人砸了交椅,凳子,满地都是茶碗的瓷碎。
这时一个老者满脸是泪水地在衙门口徘徊不走,遇到人便捧着一张交引所的买单上前道:“这位官人可否行行好?将我手中的单子退了?老朽全部身家性命都在其中啊!”
四百一十章 贪婪
交引所约定至上一节的差价为三贯,所有人的买单强制交割,但如今全部人的买单加一起也不过一万。
这一刻所有人已是茫然不知所措。
最后买单二十二贯成交,至于卖单也从原先的二十三贯五百文降至二十一贯五百文。
上一节没有成交的卖单一万席盐钞会堆垒至下一节,这意味着什么,还要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当主持人喊了好几次后,也没有人再举手,再出手开买单。
此刻身在离交引所一室之隔的正屋之中。
章越,骆监院,蔡京以及交引所里其他的人,都看着一张贴在墙上的大纸。这张大纸由数张小纸拼接而成。
每一张小纸上都画着一个个似蜡烛般的东西,这蜡烛用红黑二色来绘之。
每日都有交引所的人将第一节的开盘价至最后一节收盘价标记出,若开盘价高于收盘价则画红烛,若低于收盘价则画黑烛,但见此图之上多是红色的小烛,犹如一个个士兵排队上山一般,缓缓将地将盐钞的价格推至了山峰的顶端。
这图被称作阴阳烛,
相传是德川幕府时日本的一位米商本间宗久发明的,日本元禄年间,幕府经济鼎盛,大名与武士的俸禄都用米来发放,故而有了堂岛的米交易所,这也是世界上有组织的最早期货交易所。
本间宗久以此蜡烛图在堂岛米交易所百战百胜,当时有句话是你可以像大名一样有钱,但不可能像本间般富有。
没错,这阴阳烛图就是如今烂大街的k线图。
如今一个显眼的大黑烛出现在山峰顶端的右侧下方。这就是本间宗久酒井战法所言的三重顶,最为凶险的一等。
蔡京,骆都院及交引所的人们都不知这图作什么用?但却听章越等人与他们几人分析,众人听了如同听了天书一般。
不过蔡京等听章越娓娓道来后,却见这价格走势仿佛他能预见一般,在他掌中任意比划,一一个个都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从交引所的巧如天工的设计,再到惊天动地的剩余价值,以及见识到如今神鬼莫测的阴阳烛图,蔡京如今对章越已不是用五体投地,顶礼膜拜之词可以形容……
“若是我能拜在他的门下就好了。”
蔡京如此想到,转而又在心底可惜,章越如何就是不收弟子!
“哪怕为一走狗也好,学到十成中之一成的本事,我此生也就受用不尽了。”蔡京如是想到。
蔡京又是默默叹了口气,正如子贡称赞孔子的夫子之墙一样。
子贡称夫子的学问就犹如宫墙一般,而我之墙不过及肩高,你们很容易窥见室家之好。但夫子之墙高大数仞,不得其门而入,就看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
他自小被人赞作聪慧至极,甚至族父蔡襄对他一见之后,也盛赞其才,接到身边来好好培养,但如今与章越比起来,算得什么呢?
对方也不过长他三岁而已。
章越之才就似夫子之墙,深不可测。子贡还能以弟子的身份称赞孔子的寻,但他自己连弟子的资格都捞不到,这实在的人生之恨啊!
顿了顿蔡京忽想起一事,不由向章越问道,“学士你有此预见价格之本事,岂非可轻易日赚千金,富可敌国!”
“这钱有什么好赚的?”章越闻言继续看着阴阳烛图,看也不看一眼地随意道:“这般使人破家破财之钱,岂可得之!哪怕是一文钱我也不要。”
说完章越顿了顿似想起了什么,对蔡京道:“令族父,蔡计相也不会赚这样的钱!”
蔡京闻言全身一震,顿时自惭形愧之意涌上心头,他对自己言道,蔡京啊,蔡京,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看看人家章学士。
而也就是这一刻蔡京对章越的佩服,又远超过了对他的见识才学。
但听外头惊呼喧哗,这是三万席抛下之后结果,蔡京想到章越的怜悯之心,不由问道:“那么学士,外面的这些人还有救么?”
章越越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亦不过是顺势而为,钞价越堆越高,如今已是积重难返,这些人谁也救不了了。”
一旁骆监院向章越道:“方才买钞所突多了很多买单,第三节我们也是不是也买几千席,但价高一些再砸低下去?”
章越摇头道:“不用,界身的交引商早想抛,只是存了看看能涨到多高的心事,如今跌到这了他们都会抢着抛!”
骆监院,蔡京不由皆是赞叹,章越这洞察人心的本事。岂不知这些都是老韭菜的深切感悟。
蔡京问道:“那价格跌到底了,会不会有人托底?”
章越道:“不会的,西北每年虚发那么多的盐钞,这盐钞哪值这么多!去年三四贯一席还没人要,如今这些界身的交引商一个比一个精明,哪会看不透的?要从他们身上啃下一块肉来,何其难也!”
“那损失钱的,都不是那些……普通的殷实人家?”蔡京问道。
“没错,”章越看向蔡京言道:“元长,你要记住,这价格波动除了供需之外,还有一项,那就是人心的贪婪和恐惧……下跌之势如今已成,没人止得住!如今这些人如同案板上鱼肉,没人逃得掉!”
蔡京,骆监院二人闻言默然无语。
章越叹道:“若无我插手,盐钞也有暴跌一日,不过是迟些罢了……”
“此事一了,必有人责我,我大不了辞官罢了,但这交引所怕是保不住了,交引所无妨,但朝廷的盐钞去是根本所在,这关系到千秋大计,万万不可有失……”
蔡京看向章越,心底震撼无言可以形容。
……
“三万席卖!”
第三节时,主持人喊到这个数字,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
如今已是有见机快的人已奔至卖钞所卖钞。
刘佐身在场中见钞价下跌至二十二贯一刻,不由暗自庆幸原来章越提醒自己是这个意思,果真是够朋友。
此刻他听场中有人言语道:“不过跌三贯,怕什么,我看这盐钞迟早要涨至三十贯!不,是涨至五十贯!”
“家里有钱的都拿进去买,等等一定涨!”
“没错,拼了!”
“赌上全部身家,富贵在一博!大不了再跌至二十贯么!”
“你看陈家交引铺的陈员外举手了,他出手一千席!”
“我们赶紧跟上!”
刘佐想到不如今日搏一搏,否则不是对不起章越暗中提醒自己,自己今日本要掏钱买一百席盐钞,哪怕二十五贯也买了,如今跌至二十二贯。
有人痛哭流涕,有人神色亢奋,有人失魂落魄,有人孤注一掷,有人暗自庆幸,世间百态一一见于众人的神情之上。
但见上面主持人言道。
“二十一贯五百文!有没人要?”
“二十一贯!有没人要?”
“二十贯五百文!有没有人要?”
“二十贯!”
当主持人喊到这句时,不少人言道不会连二十贯也跌破吧,于是不少人之前犹豫买与不买的人纷纷举手。眼见众人如此刘佐不由心动,此刻无数买单蜂拥而上,不过仍是没有止住跌势。
刘佐还有些犹豫,却见主持人已喊道:“十九贯五百文!”
不少人惊道,竟跌至十九贯五百文了,不少人已投了钱的人,鼓动着身旁一并买。
“十九贯!”
但主持人喊到这一句时,刘佐忍不住举起手道:“十九贯,我买一百席!不,一百二十席!是一百五十席!”
他的怀里还有一笔刚向旁人借来的钱,如今也被挪作炒买盐钞之用。
说完身旁一名书吏拿起单子递至他的面前,但见刘佐颤着手在单子签下,还画了押!
刘佐写完后,觉得全身被抽空了一般。
签完后书吏对刘佐笑着道:“还请刘员外到旁喝茶!”
最后至十九贯,买单终于达至两万七千席,刘佐闻言松了一口气,虽还有三千席没有成交,但比之上一节的一万席,说明不少人趁跌抄底了。
刘佐想到的自己借款,若一节盐钞涨上去,哪怕只有五百文,他就全数抛了,如今也可赚得七十五贯钱。
刘佐如此盘算时,第四节开始了。
他草草地吃了些茶汤果子,就听得主持人道:“五万席!卖!”
当场数人直挺挺地晕厥过去。
已有人当场失声痛哭,各等骂声哀求声响起。
本坐在交椅上的刘佐只觉得天旋地转,他眼中无数人大声叫喊,但他此刻却一句也听不见。
……
到了最后一节时,盐钞直直降至十三贯,一日暴跌去了一半,去了十二贯,至于卖单更是堆垒至近二十万席!
这二十多万席卖单之中正好囊括了刘佐的一百五十席!
而是日盐钞所成交额超过十五万席,但这么大的成交量都没托住这近二十万席卖单。
章越看着满地零落,一片狼藉的交引所,不少人气愤的人砸了交椅,凳子,满地都是茶碗的瓷碎。
这时一个老者满脸是泪水地在衙门口徘徊不走,遇到人便捧着一张交引所的买单上前道:“这位官人可否行行好?将我手中的单子退了?老朽全部身家性命都在其中啊!”
四百一十一章 抄底
原先那手中高举的买单,仿佛贵重如万金一般高高捧在头顶之上,但如今就好似风中飘零的柳絮,那般的脆弱轻薄。
一日之内,可谓是天差地别。
看着老者一头白发,逢人作揖鞠躬的样子,交引所,都盐院里的人都是倍感心酸。
蔡京看着这一幕返回了蔡襄府上,他虽觉得这老者甚是可怜,但对章越之评价却没有半分降低。在他心底对方才是真正的大智大勇之人。
正好他的弟弟蔡卞亦从外王安石那从学返回家中。
兄弟二人相见了,蔡卞问道:“兄长,又去都盐所了?”
蔡京一脸疲倦地道:“是啊。”
蔡卞见兄长累了,当即给蔡京宽衣。蔡京见蔡卞的神情,立即猜到几分问道:“你有什么言语,不妨直说!”
蔡卞笑了笑道:“没什么,近来在老师那边学之甚多,听到老师提及陕西转运使薛漕帅,评价尤高。兄长以为薛漕帅如何?”
蔡京知道薛向正是王安石一手保起来的。
在嘉佑五年时,欧阳修为翰林学士时兼了群牧使之职。
欧阳修有意将马政进行改革,权力收归中枢,此意见与时任陕西转运副使薛向意见相左。
于是王安石联合了数名相度牧马所的官员,联名写了一封《举薛向扎子》。
在此疏里,王安石公然与欧阳修唱反调,明确地支持了薛向。他对薛向在陕西以盐钞换马之举大为赞赏,认为欧阳修不应该干涉薛向在西北作为,还主张不仅陕西,连河北的马政也要归薛向管理。
正是因王安石的力挺,薛向这才坐上了陕西转运使的位置。
蔡京道:“薛漕帅自是了得,不过他掌盐钞之后却是滥发虚钞,以至于朝廷盐钞一贬再贬,此实是令人多有抱憾。”
蔡卞道:“可是如今不又涨至二十多贯了么?”
蔡京道:“正是如此,这二十多贯乃是之前恩赏之故,加之京中交引商人炒买炒卖所至,以至于京中盐价飞涨而一发不可收拾,以至于百姓遭罪。但多亏章学士之力,今日已是降至十三贯了。”
“降至十三贯了,就今天一日之内?”蔡卞不可置信地道。
蔡京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故而在我看来章学士方是真正的经天纬地之才,跟他在身旁数日,更胜过我读了十年书,此生真有许多虚活之敢。”
蔡卞则对章越颇为微词,因为在他拜下王安石门下时,所听到的却不是如此。王安石对章越办这交引所,颇为不理解之处,他对章越也没有很高的评价。
不过蔡卞知道兄长对章越十分崇拜,没有道出他对章越的看法。
他是主动询问,看看章越到底是什么地方让兄长佩服到这个地步。
蔡京当即与蔡卞说了交引所的运转之法,兴致一起还说了剩余价值之论以及那神秘莫测的蜡烛图。
蔡卞听了后已有七分信问道:“看来这章学士真有这般了得。剩余价值之论,确实我在老师那边闻所未闻的,故而这蜡烛图倒是太虚了。”
“不过这交引所,倒真合老师所言,将天下财富开阖散敛之权都收归中央,让朝廷与似巴蜀寡妇清一般的奸回人家争利,此为国家之大利。”
蔡京点点头道:“正是如此,其实依我看嘛,这薛漕帅固是良才,却远不如章学士多矣。”
这时候一名下人入内对蔡京道:“老爷有请,让你速速去一趟。”
蔡京知道蔡襄必是得知了今日盐钞暴跌之事,故而找自己去询问,于是应了一声便走了。而蔡卞将蔡京方才所说的话在肚子里咀嚼了一遍,他决定第二日去拜见王安石时询问一番。
次日交引所再度开市。
若说昨日这里还是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如今则是一片萧条。
但见场外之人神情寡淡,场内之人则如霜打了一般。而在两厢的空位上,那些五十席以上大户座位比起昨日已是空了一半。
蔡京走到门外看了一眼忽然想道,昨日弟弟蔡卞所言,王安石之志是‘将天下财富开阖散敛之权都收归中央,让朝廷与似巴蜀寡妇清一般的奸回人家争利’。
那么为何在交引所里,却是这些大户先走了,反而是普通百姓留下受罪呢?
蔡京走后,但见沈陈沈言叔侄二人缓缓来至交椅上坐下。
二人方坐下,一旁的侍者便上前道:“两位员外,这里是五十席以上的买家方可坐此的。若二位有意坐此,还请至一旁交纳保证金!”
沈言微微笑了笑,沈陈则起身道:“你去问问整个汴京城,有不知道沈家金银彩帛交引铺的人么?我都说得这般明白了,还需交纳保证金么?”
这名侍者一听顿时肃然起敬,当即从一旁退下,片刻后给二人送上了茶汤。
叔侄二人闲定地喝着茶汤,与一旁焦急的人形成鲜明的对比。他们看向眼前的水牌,上面赫然写着‘十三贯’三个字,这是昨日的收盘价。
沈陈道:“果真如叔叔所料,这盐钞是跌下来了,还一日跌得这么多,幸亏那日听了叔父的话第一日就将所有的盐钞都抛掉了,叔父真不愧久经沙场么,一眼看穿了此中玄机。”
沈言淡淡地笑道:“我说了这朝廷有高人,仅看这交引所,这等经营之手法,那是何等天纵之才方想的办法。”
沈陈道:“叔叔说的是,不过我们当时抛得太早,若是能等到二十五贯再抛就好了。不过今日我看倒是能买些便宜货。”
“诶,钱是赚不完了。我今日来,是想认识认识一位素未见面,但神交已久的朋友。”
沈陈问道:“交朋友?叔父咱们如何交?人家堂堂朝廷命官,如何看得上我们这些商贾。”
沈言笑了笑道:“怎么交?你不信?”
沈陈问道:“叔父有什么办法?”
沈言道:“你要记得咱们沈家的从商之道,既是要懂得商场上的弯弯绕绕,也要懂得朝廷里的门门规规。这盐钞价格是真真假假,变幻莫测,你既要防着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大庄家,也要防着衙门那套翻脸不认人的规矩,明白这两点便可在其中游走自如,从容抽身而退了。”
沈陈听得是云里雾里的。
不过沈言见了侄儿这般,笑了笑道:“以后你当了这个家,便会懂了。”
蔡京从前走到屋后,说来章越之志是将天下财富开阖散敛之权都收归中央,却为何没办到这一点呢?
蔡京想到这里,默默走到章越所在的大室之内。
但见章越仍是负手看着蜡烛图,蔡京默默地站在了一旁。
蔡京犹豫了片刻问道:“学士,今日如何打算?”
章越笑道:“元长,若你在我这位置怎么办呢?”
蔡京想起昨夜蔡襄的话,低声言道:“学士,我听得消息,这盐钞若再跌下去,怕是你会有大麻烦。”
章越道:“我明白,但韩相公让我将盐钞之价今日降至十贯以下,我是当面应承过的,如今你要我说办不到。”
“可是外头那些人……我深怕学士犯了众怒。”
章越从容笑道:“元长,记得我昨日与你说得话么?我辞官不辞官无从紧要,就算这交引所不在了也无妨,这最要紧能保得住的是盐钞,朝廷的信用所在,这才是根本所在。”
说到这里,开市了。
第一节,无数人继续抛售盐钞。
价格丝毫没有悬念地一口气降至十贯!
堂外的不少人双手捂脸,大声痛哭。
章越神色漠然,骆监院和蔡京都是一脸忐忑。骆监院问道:“现在是不是……”
章越摇头道:“钱不够,咱们先忍住气。”
到了第二节时,价格跌至八贯时,章越对骆监院道:“买货!”
骆监院精神一震问道:“买多少?”
章越道:“有多少买多少!”
场外一片哀嚎,这时候突见得有人大手笔大手笔的买钞时,所有人精神一震,一等绝处逢生之感油然而出。
一旁沈陈对沈言道:“叔父,如今跌到底了,有人买钞了,咱们是不是也要跟着买一些。”
沈言笑道:“你啊,没有听懂我的话,只记得上半句,却没记得我下半句说什么?”
“叔父的意思?”
沈陈言道:“我今日不是来坐轿子的,而是帮人抬轿子的。”
这时盐钞的价格已是止跌,从七贯五百文一口气升至八贯五百文。
……
章越听得蔡京禀告盐钞的买卖数字。
方才交引所在七贯五百文及八贯五百文之间收了大量的盐钞,直将手里的钱全部买完,这才堪堪止住了跌势。
一旁骆监院前来禀告道:“学士,外面的钞价涨起来了,从八贯五百文一口气被抬至十贯五百文,有人在此买了三万席!”
章越心知自己手中一贯钱也拿不出,这是何人将钞价抬高?这是来作好事的么?
章越对骆监院道:“查到是什么人么?”
骆监院一脸喜色道:“查到了是沈家金银彩帛交引铺的单子,他们这是帮我们抬价钱啊!如今钞价已维持在十一二贯这般就好。”
章越听得外面景象已是完全不同。
之前跌至七贯时,是一番死气沉沉的景象,但是当盐钞一直升至十一贯,大多人都在欢呼雀跃。
和方才比起真是判若两个世界。
四百一十二章 入股
这一日对于买了盐钞的人而言,可谓是充满了劫后余生之欣喜。不少人趁着七八贯时抄底,如今都是赚了盆满钵满。
至于之前杀跌买掉盐钞的人,此刻却是追悔莫及。
一时之间,悲喜两重天。
得利之人,手捧着盐钞在欢呼雀跃,至于失利之人,则是悲泣苦鸣。
章越看着这一幕,一剂两厢交椅上坐着富人,他们才是真正得利之人。
此刻骆都监,蔡京都来至章越身旁。
骆都监低声对章越说了一句道:“学士,那二人便是沈言,沈陈叔侄。”
章越看向对面点点头道:“他们花了这一大笔钱,必是作个敲门砖的。”
片刻都盐所的茶室内。
章越与沈陈,沈言坐在一起。
沈陈看到章越,知对方竟是那日来自家交引铺买了一席盐钞之人。沈陈立即与沈言低声言语几句,对方目光一闪便点了点头。
章越向二人抱拳道:“在下章越,贤叔侄贲临小地,真是蓬荜生辉。”
沈言,沈陈二人不由又惊又喜,原来这交引所背后操纵之人,竟然是他。
“原来是状元公,失敬失敬!”
章越笑着对旁人道:“给两位贤叔侄看茶!”
茶汤奉上后,章越屏退左右道:“多谢贤叔侄今日援手。”
沈言笑道:“状元公言重了,老朽不过是恰逢其会而已,正如名厨作了一桌子好菜,总要有几个识菜的人罢了,老朽不才厚着脸坐上了桌罢了。”
章越笑了笑,他今日算是抄底成功,若是最后七贯这接不住,那么势必就要跌下去。
若跌破了六贯必然引起更大的抛售,如此不仅仅砸了都盐所的招牌以及盐钞背后代表的信用货币。
故而章越与蔡京,骆监院所言,自己只能保住盐钞,却难保住交引所及自己的官位。
但有了沈家叔侄出手,今日用大手笔托了一手,使盐钞之价格止跌反升,可谓帮了他大忙。只要有人能从中得利,那么就可以减少反对者的声音,朝廷便会考虑不废除交引所。
沈陈道:“其实我们叔侄对状元公这交引所之设,深觉得是巧若天工,妙极造化。”
章越道:“哦?真的么?可今日却有不少人在此倾家荡产啊!”
沈言道:“状元公,老朽以为,钱这一物既能生人,也能害人,在乎用之人如何存心?若无此交引所,西北盐钞虚发如此之多,盐价早晚会跌下来,只不过是早一步晚一步罢了,到时一样无数人会倾家荡产。”
“但若以保住了朝廷盐钞之信用以及使降汴京盐价来看,此交引所可谓居功至伟。”
章越闻言奇道:“老人家竟对朝廷局势竟洞若观火。”
沈言道:“惭愧惭愧,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为商者不知局势不过是小商。”
沈陈道:“我们沈家有祖训,为商不与官斗,事事以先顺官府之意为先,如此官府才会赏我们沈家子孙一口饭吃。”
章越道:“难怪,不过也太委屈了。”
沈言笑道:“今日一见状元公,即知非我们以往打交道的官府中人。”
“我虽与状元公第一次见面,但从设此交引所以来,其实我每一日都琢磨其中的奥妙,说一句高攀的话,我心底不仅对状元公敬仰高如泰山,同时也视状元公是一位深交多年的挚友!”
章越道:“诶,今日你帮了我的大忙,是我欠了你这一份情才是。我这人向来有恩必报,贤叔侄有何事用得上章某尽管吩咐。”
沈言起身道:“状元公这话真是折煞老朽了。说实话老朽从商这么多年,便是杀了老朽,也想不出交引所如此一个聪明绝顶的主意。老朽也不愿见到这交引所,因盐钞之暴跌而毁了一旦。”
章越听沈言之语略有所思,当即道:“沈丈,这交引所我以股份制,一共八万股,其中陕西转运司五万股,三司两万五千股,而所中之管事则是五千股。”
沈家叔侄听了章越所言的划分,他们从未听过用股份划分这样的商家方法,听得章越言如此经营不由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是如何神人才能想出的机制?
章越道:“趁我如今还作得了主,尽管让沈家的人到所里谋个差事。”
沈家叔侄闻言对视一眼。
沈言道:“多蒙状元公青眼,谋个差事固然是好,但老朽有个不情之请,若状元公允得,老朽愿入股交引所,不知状元公可否帮老朽这个大忙。”
章越问道:“入股?”
沈言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至于沈陈略一想也是道:“能借助官府作生意,此是我们叔侄求之不得的。”
章越当初设交引所时,本就有官督商办的打算,只是被韩琦,蔡襄的反对而中止了。
章越道:“太仓促了,你们叔侄要不要商议些许,再说此事我办得到办不到,还是两说。”
沈言笑道:“老朽断事都是立决,从不犹豫。老朽想过了可将方才买入的三万席盐钞,再加三十万贯钱财入股,不知可以买得多少?”
章越心道,沈家入股这算是天使轮,还是a轮投资?
不过章越略算了算道:“给你三万股如何?加在一起便是十一万股。”
沈言大喜道:“足矣足矣,只要我沈家能在交引所此间一日,我沈家便拿出三千股酬以状元公,子子孙孙永不背弃。老朽一言九鼎,从不食言,此事老朽死后亦写入家规之中!”
章越道:“我姑且一试,至于这暗股也就免了。我这官位保不保得住,交引所办得办不得还是两说,又何况你们入股之事。”
沈言笑了笑道:“状元公或许不知,我们沈家在朝堂上也有人,只可惜他如今暂不在京中,只要状元公能答允,此事就成了七成。”
章越听了沈言这话,知道此人也是暗中给自己显了显势力。但想过来,沈家能在界身开那么大一家交引铺,背后若是无人照拂,早给人吞了。
与沈家叔侄谈完后,章越从都盐院骑马返回三司衙门。
沿路经过汴河时上的上土桥,正见得一名百姓背着石头从上土桥上,往汴河里纵身一跳……噗通一声,周围的百姓皆是不明所以。
坐在桥下的几个正在捉蚤的厮波拍手指着水里的人笑道:“又一个,又一个!”
“好好一个太平世界,怎就有人不想活?”
“还不简单,又是买盐钞折了本。此物就是吸血的玩意,让人破了财,还荡了产啊!”
“诶,也有人赚得钱财,听说了吗?崇善坊那个徐员外原先也就是一般的员外,但昨日却包了整个遇仙楼,上百名妓女都服侍他一人!”
“还有这等艳福,真不知他是如何享的?上百名,啧啧啧!”
说完几名厮波拍手笑了笑起来。
章越在河边驻马停留片刻,只觉得耳边一阵阵刺痛,最后拨转马头直往三司衙门而去。
章越立即先去盐铁厅见了副使范师道,对方叹了一声道:“事已至此,总算有了结,咱们一并去见省主吧,一会你谨慎说话,若是省主怒叱,你不必言语,当面认错即是。待他气消了,你再说几句,我也帮你说了几句话就是!”
章越看了范师道一眼,没料到自己这位直属上司突变得如此有人情味。
范师道补了一句道:“你当了处分,我也没有好处!”
章越称是,于是随范师道一并去正堂参见蔡襄。
正堂上蔡襄正堂属议事,他如今被任命为奉修太庙使,身兼二职。
章越与范师道等候片刻后,方得入内。
蔡襄看了章越一眼道:“钞价降下来了?”
章越道:“今日最低降至七贯,后又升至十贯五百文。”
蔡襄松了口气道:“可知这一次因盐钞暴跌而倾家荡产之人有多少么?”
章越道:“此事下官责无旁贷!”
一旁范师道出面道:“此事本使亦有其责!”
蔡襄看向二人,气笑道:“怎么你们二人如今在一条船上了么?”
范师道出面道:“启禀省主,此事章判官确实有处置不当之处,但京师盐钞暴涨,陕西运司不肯出钞,我等都是束手无策,如今章判官将盐钞降下,已是有了了解。”
“事上焉有两全其美之法,若是如此刻待作事之人,以后谁来替朝廷办事?”
章越吃了一惊,范师道口口声声对自己说不要当面顶撞蔡襄,如今好了自己没出面,他却先顶撞上了。
竟有如此挡枪的好上官?
蔡襄气得不打一处来,大胡子一抖一抖地言道:“好啊,你们都没有错,是我错了!”
章越出面道:“省主,累及百姓都是我的一人之错。辞官的奏疏,我已是写好了,一人做事一人当!”
说完章越递出了辞疏。
章越很清楚蔡襄的性子,他如今正在怒中,若自己硬顶必然遭骂。
如今最要紧是自己先认个错,用辞官表一个认错的态度,如此蔡襄反而不会降怒于你。
蔡襄看了章越的辞疏,怒道:“辞什么官?如今官司还没打,自己就先认输了。你这一辞官,天下皆知是我们三司的错。”
“分明是薛向那厮搞得名堂,我三司衙门好容易替他化解了此事,反倒无功有错!此疏你拿回去,我在三司使一日,即不使你受委屈!”
四百一十三章 暴利
蔡襄的话,章越着实出乎意料之外。
“省主!这是……”章越不由道了一句,他没料到蔡襄居然站出来真替他出头。
若是蔡襄能替自己抗下此事,那么自己也就不用辞官。
蔡襄拿着章越的辞疏,反而是丢了一封书信给章越道:“自己看。”
章越看了是一封抄写的扎子大概内容,他在心底默念:“侍御史吕献可(吕诲)弹劾韩公为使敛财,袒护于陕西转运使薛向滥发盐钞,薛向幸进小人……”
章越看吕诲将此时京师盐钞暴跌之事,归咎于韩琦纵容薛向滥发盐钞,居然丝毫没有归咎于自己。
蔡襄道:“吕献可原本要一并弹劾于你,是老夫得知之后亲自登门……所幸他记得昔日受过老夫照拂,最后卖了老夫几分面子!”
章越闻言后当即起身对蔡襄一揖到底。
蔡襄道:“你也不必谢老夫,吕诲主攻韩相,你只是他顺手捎上的。”
原来我是附带的赠品!
章越释然。
范师道道:“不过省主,依我看来这盐钞暴跌之事最后还需有人来担待。这交引所之制咱们可以说是权宜之策,既是权宜之策那么就可分说,撤之便是。”
章越闻言色变,正欲言语。
蔡襄道:“不错,这交引所之制敛财太甚,有人因炒此盐钞最后倾家荡产,也有人炒此盐钞,因此一夕而暴富,此等不劳不义之财若成了朝廷公然提倡的,必是激引人心之中的贪婪之意,最后致败坏世风流俗,终使人心不古。”
范师道道:“正是,只要是权宜之策就可说得通了,如此事后也无人追究度之了。”
听到这里,章越忍不住了言道:“启禀省主,副使,交引所不可罢!”
章越此言一出,范师道露出不可置信地神色,他道:“章度之,你说什么给老夫再说一遍!”
章越脸都涨红了,他抬头看了蔡襄,范师道一眼,最后还是沉默了下去!
范师道对蔡襄道:“章判官神智有些不清,省主不必理会就是。”
章越心底骂道,你他娘的才神智不清。
蔡襄摆了摆手道:“我耳朵没有聋,章判官不是没有分寸的人,你好生说说!”
章越看了一眼桌案上的辞疏,犹豫了片刻之后,仍道:“下官陕西有一年铸钱,铸得是折二钱。”
普通钱币都是一枚钱党一文,所谓折二钱就是一枚钱当两文钱。
甚至还有折三,折五,折十的钱币。
这说白了,就是朝廷定一个价格,我这一枚钱币折二,以一兑二,说白了就是虚增货币,
“当时陕西铸折二钱二百万贯,用本却为一百万贯。这沿边官吏卒伍月料钱,朝廷每付一千,实只得六百而已。”
“何况这铁贱铜贵,而铁钱与铜钱并行,又重而难徙。故而我听说陕西的商贩至沿边榷场运货贩卖而回者,为了不使回空,则负铜钱以出,故陕西铜钱日少,铁钱日多。”
“后来陕西有了盐钞,商贩拿盐钞当便钱用,贩边的商贩们人人得盐钞而回,是因盐钞便于铜铁之钱的缘故。而一席盐钞于朝廷而言,铸本又有几何?不过费一页楮纸些许墨印而已,比之两百万贯折二钱,铸本又一百贯,哪个与朝廷更便利,期间不言而喻。”
蔡襄,范师道听了章越之言徐徐点头。
陕西发行两百万贯折二钱,朝廷这边既当了骂名,成本还要一百万贯。朝廷发行铁钱嘛,因为铜贵铁贱,但铜钱铁钱的面值都是一文钱,故而商人们也不傻,只认铜钱。
反而给盐钞,老百姓又觉得方便,朝廷又不亏本。
章越道:“我观钱币之轻重,必是先有钱而后必有楮,其填委者,于钱之不足,朝廷用楮之势,实为日后所趋,三司衙门掌天下之财币,只可顺其势而为不可逆其势而作。”
范师道道:“可是以吾观之,钱与楮之间相权衡,金银铜铁之数产至地下,犹有可数,势为难得。但楮之数易得,可日益而不知止耳,此病一开,日后朝廷印楮币愈多,亦难填沟壑。”
蔡襄道:“不错,天下以物为本,钱次之,楮为末也!我听闻陕西因盐钞之行,铁钱一贬再贬!”
历史因为熙河开边之故,陕西盐钞一度滥发,宋神宗一度花了两百万贯从民间回购盐钞,最后还是感叹了一句‘陕西盐法败坏’,然后将都盐所关门。
章越道:“只要朝廷抑印盐钞之数,同时以兑付余钞,此病即可废除!”
“抑印盐钞之数,每年由陕西转运司与三司商定,至于兑付余钞则难!”
章越道:“只要交引所在一日,便不难兑付余钞!”
蔡襄,范师道都是露出难色。
蔡襄道:“之前是盐钞每钞极贱至五贯,即都盐院给钱五贯五十文买之。极贵,则减五十文货之。低昂之权,常在官矣。”
“如今虚钞这么多,你我都知道,若朝廷不肯兑付,别说一席五贯六贯,甚至跌至三四贯也是迟早的事,甚至更低。”
章越道:“下官给省主,副使看一物便是知道了……”
蔡襄,范师道不知道章越给了何物,却见章越掏出一本账册奉上。
蔡襄,范师道二人看了一番,顿时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
范师道颤声道:“交引所不过十日……即……”
章越缓缓点了点头。
章越看着这帐本的这一刻,不知突然想到了,在交引所前赔得倾家荡产的老者,还有那个在汴水河上跳水的老人……
想到这一幕,他的心突然一阵纠痛。
蔡襄也是满脸震惊坐在椅上,他不是没见过钱的,他自己是官员之中最有钱的那一个,同时还掌管着三司衙门,每日从他手中批过的钱财都有上百几百万贯之数。
但是他看了章越递上的交引所的得利之后,仍是惊呆了。
范师道立即第一个道:“此事切不可给中书知晓啊!”
蔡襄看了范师道一眼,沉着脸没有说话。
章越道:“启禀省主,副使,我想过了这些盐钞钱财大部还是要留之在交引所,以使低昂之权,尽在官矣。再拿出钱来分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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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一十四章 政事堂论政
却见蔡襄看了帐本半响,突而盖住道:“此更不可为之!”
范师道本欲言语,但听了蔡襄的话,似想到了什么,也没有说话。
蔡襄言道:“此钱敛财于民!我辈于心何忍?章判官我知你要说什么,此钱朝廷不取,势家亦要取之。但吾不敢开此先河,为国家一罪人!”
章越心道,我不为之,后世亦有人为之。
范师道看章越的神情言道:“度之回去吧!此事不可更改……不过这帐本还是不要让中书晓得为好,分红之议倒是可行。今年三司各衙门里的公使钱短缺巨甚……正好(把他分了)……”
章越看了范师道一眼心道,你真是范仲淹范文正相公的侄儿么?这就是先天之忧而忧,后天之乐而乐么?你这货不会是冒牌的吧!
蔡襄重重地看了范师道一眼,最后范师道还是叹了一口气,将帐本还给了章越。
“省主!”
章越脱去官帽道:“此事下官辞官事小,交引所存之事大,省主,交引所存之,便是盐钞存之!”
“为何交引所存之,便是盐钞存之,此中是何道理,你与说来?”蔡襄大声问道。
章越知胜败在此一搏,于是向蔡襄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
半个时辰,章越看着露出蔡襄,范师道仍露出半解半不解的神色,心知对于自己的理论,他们明白起来还是有点难度。
或许他的侄儿蔡京能够一听就懂。
蔡襄向范师道问道:“度之之言,你看如何?”
范师道沉思片刻道:“听得章学士这番长篇大论,似有些道理,下官亦觉得可行。”
章越听了心底吐糟,范师道这话与‘您写的字多,我信你’有啥区别。
怀疑x2!
蔡襄道:“你说三者不可兼顾,但如今我看来你,交引所,盐钞三者方不可兼顾,你如何选?”
章越胸口一热,正欲言语,最后还是道:“下官……下官……不知道!”
蔡襄闻言笑了笑道:“若此番话你还是拿去说服中书!”
章越闻言又惊又喜。
蔡襄对章越,范师道道:“你们随我去政事堂!”
六月汴京的西郊。
一行队伍缓缓行驶进汴京。
期间队伍至一旁路亭停下,但见亭内立着一人正是冯三元冯京。
冯京见了马车上走下一位老者迅速拜下。
“恭迎老泰山回京莅事!”
这老者自是富弼,他如今除服回京。
路亭里自有茶汤点心奉上,富弼在亭里坐下道:“罢了,罢了,这些虚礼都免了。官家的病好一些了么?”
冯京听富弼入京第一件事即关切官家病情,不由佩服地这就是大臣之体,老臣之忧。
冯京道:“官家前些日子本是好些,能在柔仪殿与太后一并听政,但之后又是犯疾不可服药。韩相公亲自奉药服侍官家,药碗却为官家打翻,污了韩相公一身衣,此事小婿在一旁亲眼见得。韩相公退出后,太后与他道了一句,相公殊不易。”
听得冯京说韩琦的狼狈之事,富弼没有半句奚落政敌,而是续问了句:“那官家服药了么?”
冯京道:“之后皇子仲针在旁,亲劝官家服药,官家方才服之。”
富弼便放下心来道:“这便好了。”
“那张枢相如何?”
富弼问得是枢密使张升。
那天官家有一日发病了,当着太后与韩琦,张升等二府官员面前说,张升此人要害朕!
此事令一旁的二府官员无不惊愕莫名。
张升退下后立即称疾辞官,张升毕竟是先帝留下的文官二号人物,马上就撤他的官不好,于是官家假惺惺地挽留道:“太尉不忙的话,五天来一次枢密府视事就好了。”
这时候司马光出面仗义执言,他说张升引退之事,是因为一些好事之人说老臣把着权力不放手,令他们不安其位。其实不思进取的年轻人就算上位也是白搭,而想干事能干事的老臣就算在任也无妨。似张升这样的清白之臣,绝不会误事。
司马光这话等于指着官家鼻子骂,谁是想干事能干事的大臣?谁又是不思进取的年轻人?
不过司马光有劝进之功,骂了皇帝也不怕。
富弼听冯京这么说,不由呵呵地笑起言道:“君实还是这般耿直敢言!有这般朝士,何愁风气不正呢。”
顿了顿富弼道:“官家实不太像话了。”
冯京一愣还道自己岳父会一如既往地保持君子之风,就算对官家有什么不满,也不过薄薄的责几句就是了。
没料到富弼居然说出这么重的话,不似他以往的作风。
“不过官家这边挽留张枢相,不许他辞官,枢相如今枢密府也不去了,只是称疾在家。那边太后却岳父为枢密使,如今官家不满枢相可谓天下皆知。”
没错,富弼进京后,朝廷就有两个枢密使。
不过换了旁人要尴尬,富弼与张升却是不必,张升是范仲淹一手提拔起来的,他与富弼可是多年好朋友,不过要是要一番流程。
富弼问了官家与张升后,又对冯京道:“我听闻京师都盐院下有个交引所是否?”
冯京道:“是,此所前崇政殿说书,今判盐铁司章度之为之!”
富弼道:“我在西京都听说了,后生可畏!”
冯京微微一惊道:“我倒是看这交引所近些日子,逼得不少人破了家,听闻因此投河的便有京中几位有名富商!”
富弼道:“此中内情非外人看来这般。你以为章度之如何?”
冯京想起当初在官家驾崩时,他与章越的临场反应言语道:“我本以为他不过是百里之才,后以为”
富弼笑道:“庞士元非百里之才,使处治中、别驾之任,始当展其骥足,我晓得了!”
说完富弼站起身来,都管给富弼递上了一根竹杖。富弼伸手推去挽起冯京的手道:“走,进京!”
冯京精神一震,当即随着随着富弼的车马一并进入了汴京城。
就在富弼回京之事,章越已是与蔡襄,范师道一并来至政事堂。
此刻正值宰相们用公膳的时候,午前是政事堂集议。
宰相们因政事吵得是面红耳赤,到了午饭时,众人坐下来聊聊天,增进一番感情,几杯酒下肚,大家又可和好如初了。
当然丁谓给寇准‘溜须’的千古佳话,也是在这个场合发生的。
蔡襄等抵达时,韩琦,曾公亮,欧阳修三位宰相在食公膳,章越一看果真宰相的伙食不一样啊!
挨着大殿的廊下,三个人坐在一张团桌上,团桌里摆着十几道佳肴。
韩琦与欧阳修面前都有酒盏,韩琦的酒盏大一些,欧阳修小一些,至于曾公亮则是滴酒不沾,端着一碗米饭如今已是吃了半碗。
韩琦见了蔡襄当即招呼道:“君谟到了,一并食些。”
随吏立即端上碗筷,搬来椅登,蔡襄则毫不客气地坐下,至于范师道与章越则立在一旁,看宰相与自家上官吃饭。
蔡襄端起碗夹了筷子菜,然后边吃边与韩琦说话。
章越,范师道站得远,听不见说什么。
但见韩琦一面听着蔡襄说话,一面拿巾帕抹了抹嘴,对随吏吩咐了几句。
于是随吏给章越,范师道摆了食案席子,从桌上拿了两盘几乎没动什么筷子的菜端至食案前。
但见一盘是炙羊肉,另一盘则是清煮莼菜笋,上面浇着一勺肉酱。
章越也是饿了,就着米饭一阵狂扒,然后夹了几筷子炙羊肉,莼菜笋放入碗中,继续扒饭。最后举起一粒米不剩的空碗对一旁侍者霸气地道了句:“劳驾,再添一碗!”
一旁范师道见此嘴角都翘了起来。
欧阳修听着韩琦与蔡襄交谈,转头看向章越不由笑了笑,又让人从桌上端了两碗菜给章越,范师道。
章越这才吃了半饱,这边蔡襄与韩琦等几位宰相也初步交换了一番意见,那边侍者毫不客气地撤下桌案。
六人便在公廊之下纳着凉风。
章越,范师道依命上前,韩琦对章越言道:“当初说好了交引所不过是权宜之策,怎么交引所废除,盐钞便不存之?你说出个道理来!”
章越知道交引所存亡事关于此,自己若不能说服在座几位宰相,一切心血都是白费了。
章越咀嚼了下口中剩饭,当即道:“下官纵观古今……”
范师道轻咳了一声,觉得章越如此举动有些不太合礼仪。
韩琦笑了笑,示意无妨继续说。
章越囫囵吞咽后言道,“……但凡朝廷之钱财,有三者不可兼顾,分为是轻重,流转,兑价!”
众人:“???”
轻重他们尚可知也,轻重出于管子,管子中有‘币重而万物轻,币轻而万物重’之说。
至于流转,兑价说得又是什么?
其实章越所言,就是后世经济学的不可能之三角的理论,就是独立货币政策,流通性,汇率三者不可能并存。
韩琦他们自是一脸茫然,看着满嘴油星的章越侃侃而谈道:“昔盐钞之设,为了商人入中陕西之用,买卖之人为粮商与盐商这等商贾之间。朝廷定解盐以一百一十六斤一席为六贯,三司与陕西约定每年兑盐钞以定额,一直相安无事,但后来盐政为何又变呢?”
“其后贩边的商人察觉,从陕西贩边回京,携铜铁之钱跋涉着实不便,故而他们问入中商人购之盐钞再回京卖给盐商,再后来朝廷钱法败坏,于是盐钞渐渐以楮币通行。”
韩琦道:“度之,从头到尾慢慢说来……”
章越道:“其实本朝钱法一直弊处甚多,铜钱铁钱在老百姓日常是足够了,但对于贩贸之事,大宗钱财出入则是不足。商人去陕西贸易扛着上千斤重的钱币极是不便,不仅费运力,还易遭贼人窥探。”
“后商人们看盐钞,觉得方便携带,兑换方便,于是购买量就增加了。还有的富商看储存盐钞比存储金银方便,也拿金银兑了盐钞,并且用在大宗交易贩贸之上。”
“由此盐钞自原先的交引,而变作了钱币!”
“交引与钱币有何不同呢?”曾公亮问道。
这个理论确实古人理解起来有难度。这时章越一等教学生的优越感油然而生,看着韩琦,曾公亮等大佬犹如学生一般坐着。
他言道:“当然不同,交引不可流转,但钱币可以流转。原本盐钞只是盐商贩商之间流转,一年也就是几万十几万席。”
“因盐钞流转之稀少(牺牲流通性),故而朝廷每年可定额发行盐钞(独立货币政策),再以六贯一席兑付(固定汇率),形成一个如同三角般平衡。”
“但盐钞成为钱币之后,从盐商贩商购买变为普通百姓都可以购之,故而具备了流动性!”
“换句话说盐钞具备了流通性后,为了形成新的三角平衡,那么朝廷每年定额发行盐钞(独立的货币政策)或六贯一席兑付(固定汇率),必须去其一。”
“说白了就是一个供,一个需,但买的人多了,平衡被打破,盐钞在民间被大量购买,最后三司衙门没办法,只能不断下放印钞权给陕西转运司。”
“如此朝廷失了轻重之权。”
韩琦等人对视一番,确实事情发展正如章越所言的这般。
朝廷以放弃独立的货币政策的方式,来达到六贯一席的固定汇率和盐钞具备有货币的流动性,形成新的三角平衡。
需求端放大,为了维持价格平衡,只有在供应端上想办法。
章越道:“可是手握轻重之权的陕西转运司,哪曾替朝廷考虑,不断印钞,以至于虚钞盛行。等朝廷知悉时,要将轻重之权收回来时,已是来不及了。民间充斥着大量的虚钞!”
“故而嘉佑五年,制置解盐使范祥革其盐法,设立了都盐院放弃了六贯一席的兑付,改以五贯五百文对盐钞进行刚性兑付,盐钞涨上去时以最高价减去五百文抛售盐钞。”
“此为管子中所言的平准之法,堪称良法。”
不过范祥改革却引起了三司与陕西转运司的冲突……
章越道:“轻重之权(独立货币政策)在于朝廷,切不可失之,盐钞之流转利国利民(流通性)亦不可失之,故而要便唯有在六贯一席上下变之……”
四百一十五章 求教
章越说得是口干舌燥,却见韩琦,曾公亮,欧阳修三位宰相的神情,犹如听天书一般的表情。
章越反而自己有些没底了。
连三位宰相这般神情,自己这知识是不是太超前了?
其实换个概念,美帝二战后建立布雷顿森林体系,确立三十五美元兑一盎司黄金的固定汇率。
这也为人所熟知的以黄金为准备金的制度,也就是金本位制度。
其实盐钞就是以解盐为准备金的盐本位制。
一席解盐盐钞官售价六贯与三十五美元兑一盎司黄金,都是固定汇率。
但盐钞的崩坏与布雷顿森林体系崩塌如出一辙。
美元作为本国货币时,固定汇率没问题,但变成国际货币时流通性加强后问题就来了,美元发行量每年都在增加,但黄金储备每年都在减少,最后不得不放弃固定汇率的金本位制度,改以石油与美元绑定。
宋朝的盐就相当于石油。
历史上吕大忠,吕惠卿主政西北时,盐钞的价格一会暴涨一会暴跌,二人皆采取强硬手段恢复六贯一席的汇率。
吕大忠是大量发行盐钞抑制盐钞暴涨,也就是以钞权钱。
吕惠卿则是强行规定任何人都必须按照盐钞面值买卖,否则徒二年。
唯有仇伯玉主张与商争利,随处市价增减,运司提高降低盐钞的面额,不让你炒买炒卖。
不过这些改革都很不成功,因为这些办法都是轻重,流转之法,包括仇伯玉增减价格办法也失败了,因为官府天然地对于市场价格有一等迟钝性。
故而唯有在货币政策与货币流动性上下功夫,但唯有浮动汇率才是唯一的出路。
韩琦等听了半响,下面的官员到底是言之有物,他一听即知。章越的话他虽听不明白,但是确有章法在其中。
于是韩琦看向曾公亮。
曾公亮不仅长于儒术吏事,而且对于经济安邦之事也在韩琦,欧阳修之上。
但没料到曾公亮也是一副不明觉厉的神情,他沉思片刻后道:“章判官的话,我反复思来最要紧是一句话,钞可为币!”
钞可为币!
章越立即道:“此正是下官的主张。”
曾公亮问道:“若盐钞为币,令物价上下,若钞贵商贾无利可图,钞贱朝廷则无盐可兑如何是好啊?”
欧阳修道:“若使盐钞不可为币,只需令商贩只许公买,不需私卖……按章判官说的办法,不许民间流转。”
曾公亮皱眉道:“此利已开,不可堵之。但回到平准之法。以后钞价贵于十贯,以都盐院出盐钞售之,若低于六贯,则令都盐院回购。”
“但钞由谁出?钱又由谁出?”
章越点了点头,这也就是用意。
平准法,虽说是浮动汇率,但还是维持一个价格区间,这要朝廷有强大的经济调控能力。
欧阳修道:“若行平准之法,钞价贵于十贯,朝廷有足够的盐钞将钞价降下,或是盐钞价格低于六贯,朝廷有足够的钱进行回购,有何不可行之?”
“但三司与陕西运司……”
蔡襄道:“朝廷用度本就是捉襟见肘,要将那么大一笔钱平日置之不用,放在都盐院可乎?”
章越点点头,确实历史证明,两者朝廷都办不到!
范祥设立的都盐院就是钞价高的时候压不下,钞价低的时候拉不上来。如今也没听说这么干的,就算有再多的外汇储备,也不敢如此。
章越道:“交引所钱财和盐钞都是不足,故而以供需之关系来定盐钞价格之上下,买钞的人多时,交引所抬高价格,再不断卖出盐钞平抑钞价,且设以差价,每成交一席盐钞都可入五百文。等卖钞的人多时,交引所再降低价格,不断回购盐钞抬升钞价,同样可赚得手续之费。”
曾公亮目光一亮道:“先以五百文之差价限以盐钞流转,再以浮动之价格均纳供需,如此无论钞价是高是低,朝廷皆有源源不断的钱财得入,此实为稳赚不赔之道!”
“高明!实在是高明!”
三位宰执之中最长于经济的曾公亮,如今似饮醇酿一般地点头称赞。
一旁韩琦,欧阳修,蔡襄等也都是频频地点头,他们不仅听懂了,还体会在这交引所的绝妙之处。
“我在政事堂多年,曾堂老少有这般夸赞的。”韩琦言道。
曾公亮笑了笑。
欧阳修一脸得意,但却按捺住高兴淡淡地道:“不过碰巧,还是多亏了蔡公,范副使指点才是。”
章越听欧阳修这么说顿时领悟,人家这是在教你做官呢。
蔡襄,范师道微微笑了笑,没有言语。
韩琦微微沉吟一二,然后捏须道:“这交引所我初时似觉得敛财,赚取暴利之物,纵使入得钱财,却激起民怨,坏人世道人心。但如今看来,倒似有益于国家民生。”
顿了顿韩琦问道:“度之,我不明白,盐为国家之本,朝廷一旦放开了钞价,日后若引起盐钞暴涨暴跌,如何是好呢?”
“不用如此,老夫这话不是在质问,是向你求教呢?”
韩琦说完自顾笑了,众宰执们也是笑了,虽觉得韩琦似在开玩笑,但已是一等称赞了。
章越顿觉得心底如同喝了蜜水一般,全身通泰。他没有料到一向盛气凌人的韩琦,今日竟能放下架子在自己面前用到‘求教’二字。
如今得到了韩琦与众宰执们的一致认可,章越倒是谨慎起来,就怕自己一时把持不住得意忘形了。
章越道:“韩相公言重了,下官万万不敢当。”
韩琦摆了摆手,悠然道:“我为官多年,历过不少地方,见不少饥荒饥民,平日米价贱的时候,二三十文钱一斗,但灾年时,贫家百姓要卖儿卖女方能换一斗米,那值得一条人命。”
“如今盐价也是如此,小民家蓄不过升斗,盐价高低如之奈何,以至于连太后都惊动,亲自过问了。”
韩琦道:“你说朝廷放开盐钞之格,令盐价暴涨暴跌如何?”
章越他本要拿出那句经典名言‘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但又觉得历史上证明了这手实在不靠谱,经常乱动。
故而章越最后唯有老老实实地道:“回禀相公,怕只有尽力为之!”
章越心道,自己最后是功败垂成了么?
却见韩琦点点头后,起身踱步片刻,与对几位宰执与蔡襄等道:“也罢天下难有十全十美之法,姑且让这后生再试个几日,诸位以为如何?”
四百一十六章 董事会
听得韩琦如此言语,众宰执自是不会反对。
曾公亮言道:“交引所不过是末,最要紧是钞可为币,之前朝廷缺铜,有人便炼铜器化为铜钱,朝廷三令五申不能止也,若盐钞可使为币,假以时日可夺银铜之权归于钱。”
曾公亮都这么说了,板上钉钉了。
欧阳修补充了一句:“但若无交引所,则不可为钞也。”
连续说服蔡襄,韩琦,曾公亮等一众大佬,章越觉得踌躇满志,大施一番拳脚了之感,觉得不过如此。
却见曾公亮言道:“交引所之事,近来在京中激起不少议论,若禀上去怕是要下政事堂集议,枢府那边怕是不易……”
章越一听知曾公亮的言下之意,枢密院那边如今是新枢密使富弼当政。
韩琦在朝堂上是锐意改革进取的一派,但对于交引所都如此多顾虑,而到了向来以保守谨慎着名的富弼那边就难了,何况又出了人命的事。
如果富弼不答允,就功亏一篑了。
但事情发展总是出乎章越意料,政事堂集议竟同意了设立交引所,但是却遭到了谏官们的集体反对。
首先是谏官龚鼎臣,吕诲大力反对交引所设立,称交引所毫无一利,反累京师百姓破家者不计其数。交引所之物实与关扑无二。
不过就有官员认为,既是朝廷允许百姓平日买卖采取类赌博的关扑,那么交引所为何不可。
之后司马光也出面言事,反对设立交引所。
龚鼎臣,吕诲出言后,王陶等官员也纷纷上疏认为此例不可开,开则败坏人心,轻则引人不事生产,专谋投机取巧之道,重则毁家破产,害至人命。
不过也有人支持,支持的人就是如今在朝堂上风头正劲的薛向。薛向可谓不惜余力批评吕诲,司马光以性命之理为道德。
薛向连发数疏,朝堂上不少官员站在他一边。
但对于章越而言,宁可被司马光,吕诲,王陶等反对,也不愿意被薛向支持,反认为是一等耻辱。
于是交引所之设立最后无法正名,但因韩琦,富弼的支持,也没有废除。
故而交引所便处于这么一个三不管的境地,尴尬地存在了。
不过纵是如此,一张大幕已是展开,目前很不起眼的交引所,日后所放出的璀璨光芒是谁也想不到的。
交引所第一次分红,分红的金额达到二十四万贯。
二十四万贯的钱财,陕西运司分得十五万贯,三司分得七万五千贯,剩下一万五千贯作为管理人员分红。
这一大笔钱如何使用,换了其他衙门,肯定是一个问题。
上级部门肯定眼红。
到对身为三司盐铁判官的章越而言根本不是问题,分红金额怎么使用,全在于三司一心之间。本来就是朝政主管财政的衙门,没有自己管理自己用钱的道理。
当然章越明白要不是这七万五千贯,自己说破了嘴身为三司使蔡襄也不会同意的。
抛出账面上的数字,交引所原先有陕西运司入股的十万席盐钞,以及三司入股二十三万贯钱,如今增为盐钞二十余万席,金银钱帛合计近三十万贯。
当初钞价飞涨时,章越在盐钞值得二十至二十五贯之间时将手上十万席全部抛出,最后跌至七至八贯时又入了三十万席。
高抛低买时按道理应是赚了三倍。
不过大庄家不似小股民,盐钞下跌崩盘时,章越为了打压盐钞,都是十六贯买来,十五贯卖出,十三贯买来,再十二贯地卖出,好似空中借来砖头,又将砖头砸了出去。
这般宁可自损成本地打压价格,也是庄家作盘的手段,反正只要砸到散户们恐慌情绪达到了顶点,一窝蜂地进行抛售,庄家就可以用最低价格将盐钞全部接回来。
除此以外就是成本,为了应付大宗交易,章越可请了不少熟手来交引所帮忙,金银清点存储管理等等,还有原本都盐院人员从上至下,交引所都另给了一份不逊于原来的薪俸。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成本。
这日章越抵至交引所时,却见原先热闹非凡的交引所如今冷清下来。
这就是割韭菜导致的后遗症,交引所的交易额从原先每日的三五万席,甚至巅峰时的十几二十万席,一下子萎靡至每天只有三五千席,一副大萧条的景象。
但盐钞的价格也被稳定了,一直在八贯与十贯之间徘徊。
对于章越而言,看着萧条的交引所,反是高兴了。
章越把马在衙门前拴好,看守交引所的西军将领立即上前给章越持马。
章越经这么多天打交道,也知此人名叫折继名,为西军名将折继世的族弟。章越一听对方是西北将门出身,不由肃然起敬。
这折继名这一番进京本也是父兄安排他来渡个金,但他却向往厮杀西北厮杀汉的生活。那日章越去交引所要将盐钞之权收回三司,也是他一头跪在了章越面前。
但如今要说这都盐院里谁对章越对恭敬,肯定是这折继名。
见章越一到交引所即上前来牵马,然后身子趴在地上作下马凳。
章越可不愿折辱如此为国厮杀效力的军人,推辞了数次,但折继名偏偏要如此。用折继名的话来说,是章越保住了交引所,也保住了都盐所,更保住了盐钞,活了西军十万将士的命,他当牛做马来不及,这点算得什么。
章越心道,我保住交引所可是为了日后盐钞可作为信用货币通行于天下,并非只为了西军。
他还是接不住如此性情耿直,直来直去汉子的殷情,故而仍是避开了从另一侧下马,然后将马鞭丢给了折继名进了交引所。
交引所里早没有了里里外外汹涌的人潮。
但章越却更喜欢如此,好似平日浓妆艳抹的女子,突然洗去了铅华,露出了不施粉黛的姿容。
交引所两端五十席一手以上的大户室,如今都建起了厢房。他们出入交引所也是侧门而入,不与堂上的散户一并出入。厢房里除了香巾茶汤饮子外,冬起炭炉夏有挥扇,待遇十分周到。
大户室占了交引所一日八成的交易,甚至八成以上。但大户人数不过是外头的散户的一二成罢了。
如今离第一节开市还有不到一刻钟,章越正见蔡京盯着蜡烛图思索。蔡京见了章越立即亲自从侍从手里端过茶水奉至章越的面前。
章越对蔡京道:“这几日的账目很好,你为交引所上下赚了三千贯吧,实为难得。”
蔡京却一脸崇拜地道:“这蜡烛图实在是玄妙莫测!京每日看每日揣摩,再将学士平日教的慢慢融会贯通,虽说至今不能得学士所言十分之一的真妙,但赚些许钱财已是够了。”
章越喝了一口茶掩饰内心的尴尬,这叫什么话吗?一个老韭菜居然教出了一个股神,这说出去不是令人笑话吗?
章越道:“元长啊,你我虽无师徒名分,但与师徒已是无二了。我有一句话想问你,咱们买卖盐钞,每一笔都要买在最高或卖在最低么?”
蔡京道:“不可,若是贪利必会失利。”
章越点头道:“正是如此,差不多就好了。就如这利字,咱们这交引所既是要分红,当然少不了利,但咱们还是朝廷办的商会,最要紧的什么?”
蔡京想了想道:“是保住盐钞,不使盐钞之价格上下波动。”
章越道:“正是如此。寸而度之,至寸必差;铢而称之,至石必过。人人都要赚尽最后一文钱,但越是如此,本钱风险越大的。本钱与赚钱以何为重?”
“而交引所谋利也,朝廷求义也,又以何为重?”
章越这番话何尝不是对日后蔡京的一等点拨和敲打呢?
蔡京听得入神,这时候一旁喝彩声,却见沈家叔侄在骆监院的带领下入内。
沈言向章越抱拳道:“听得章学士一番话真是胜得十年书。”
章越见是沈言笑道:“来沈丈这边坐。”
当即室内剩下章越,骆监院,蔡京,沈言,沈陈。
章越对蔡京,骆监院道:“沈家叔侄入三万股,出钞三万席,出钱三十万贯,此事我已是答允了。”
蔡京,骆监院闻言都是吃了一惊,沈言沈陈与章越到底是什么关系,居然敢这么大胆?
因为这个时候完全没有股份制公司的先河,沈言沈陈叔侄入股就凭着章越一句话,没签什么合同,所以说完全没有法律约束。
朝廷无耻起来,吞了他们钱财也不在话下。
他们二人敢如此,要么他们绝对信任章越,要么他们有更大的靠山。
章越道:“说实话如今朝堂诸公都不赞成设这交引所,我也不知贤叔侄为何非要冒此风险,但既是章某在任就不会委屈你们沈家。”
沈家叔侄道:“章学士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叔侄绝无二话!”
蔡京看了暗暗吃惊,这叔侄不简单,难道他们也与自己一般看出了章学士是不世奇才,故而下注于他么?
章越道:“既是大家托付于我,我在这里先列一个章程,如今交引所如今股东有五方,分别是三司,陕西运司,都盐所,沈家,本所管理之人。”
“故而我打算设一个董事会来管理本所,各方股东按份额出一名董事,再设董事长统筹全局,董事长由董事们共同推举,但三司对董事长之任命有否决之权!”
四百一十六章 董事会
听得韩琦如此言语,众宰执自是不会反对。
曾公亮言道:“交引所不过是末,最要紧是钞可为币,之前朝廷缺铜,有人便炼铜器化为铜钱,朝廷三令五申不能止也,若盐钞可使为币,假以时日可夺银铜之权归于钱。”
曾公亮都这么说了,板上钉钉了。
欧阳修补充了一句:“但若无交引所,则不可为钞也。”
连续说服蔡襄,韩琦,曾公亮等一众大佬,章越觉得踌躇满志,大施一番拳脚了之感,觉得不过如此。
却见曾公亮言道:“交引所之事,近来在京中激起不少议论,若禀上去怕是要下政事堂集议,枢府那边怕是不易……”
章越一听知曾公亮的言下之意,枢密院那边如今是新枢密使富弼当政。
韩琦在朝堂上是锐意改革进取的一派,但对于交引所都如此多顾虑,而到了向来以保守谨慎着名的富弼那边就难了,何况又出了人命的事。
如果富弼不答允,就功亏一篑了。
但事情发展总是出乎章越意料,政事堂集议竟同意了设立交引所,但是却遭到了谏官们的集体反对。
首先是谏官龚鼎臣,吕诲大力反对交引所设立,称交引所毫无一利,反累京师百姓破家者不计其数。交引所之物实与关扑无二。
不过就有官员认为,既是朝廷允许百姓平日买卖采取类赌博的关扑,那么交引所为何不可。
之后司马光也出面言事,反对设立交引所。
龚鼎臣,吕诲出言后,王陶等官员也纷纷上疏认为此例不可开,开则败坏人心,轻则引人不事生产,专谋投机取巧之道,重则毁家破产,害至人命。
不过也有人支持,支持的人就是如今在朝堂上风头正劲的薛向。薛向可谓不惜余力批评吕诲,司马光以性命之理为道德。
薛向连发数疏,朝堂上不少官员站在他一边。
但对于章越而言,宁可被司马光,吕诲,王陶等反对,也不愿意被薛向支持,反认为是一等耻辱。
于是交引所之设立最后无法正名,但因韩琦,富弼的支持,也没有废除。
故而交引所便处于这么一个三不管的境地,尴尬地存在了。
不过纵是如此,一张大幕已是展开,目前很不起眼的交引所,日后所放出的璀璨光芒是谁也想不到的。
交引所第一次分红,分红的金额达到二十四万贯。
二十四万贯的钱财,陕西运司分得十五万贯,三司分得七万五千贯,剩下一万五千贯作为管理人员分红。
这一大笔钱如何使用,换了其他衙门,肯定是一个问题。
上级部门肯定眼红。
到对身为三司盐铁判官的章越而言根本不是问题,分红金额怎么使用,全在于三司一心之间。本来就是朝政主管财政的衙门,没有自己管理自己用钱的道理。
当然章越明白要不是这七万五千贯,自己说破了嘴身为三司使蔡襄也不会同意的。
抛出账面上的数字,交引所原先有陕西运司入股的十万席盐钞,以及三司入股二十三万贯钱,如今增为盐钞二十余万席,金银钱帛合计近三十万贯。
当初钞价飞涨时,章越在盐钞值得二十至二十五贯之间时将手上十万席全部抛出,最后跌至七至八贯时又入了三十万席。
高抛低买时按道理应是赚了三倍。
不过大庄家不似小股民,盐钞下跌崩盘时,章越为了打压盐钞,都是十六贯买来,十五贯卖出,十三贯买来,再十二贯地卖出,好似空中借来砖头,又将砖头砸了出去。
这般宁可自损成本地打压价格,也是庄家作盘的手段,反正只要砸到散户们恐慌情绪达到了顶点,一窝蜂地进行抛售,庄家就可以用最低价格将盐钞全部接回来。
除此以外就是成本,为了应付大宗交易,章越可请了不少熟手来交引所帮忙,金银清点存储管理等等,还有原本都盐院人员从上至下,交引所都另给了一份不逊于原来的薪俸。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成本。
这日章越抵至交引所时,却见原先热闹非凡的交引所如今冷清下来。
这就是割韭菜导致的后遗症,交引所的交易额从原先每日的三五万席,甚至巅峰时的十几二十万席,一下子萎靡至每天只有三五千席,一副大萧条的景象。
但盐钞的价格也被稳定了,一直在八贯与十贯之间徘徊。
对于章越而言,看着萧条的交引所,反是高兴了。
章越把马在衙门前拴好,看守交引所的西军将领立即上前给章越持马。
章越经这么多天打交道,也知此人名叫折继名,为西军名将折继世的族弟。章越一听对方是西北将门出身,不由肃然起敬。
这折继名这一番进京本也是父兄安排他来渡个金,但他却向往厮杀西北厮杀汉的生活。那日章越去交引所要将盐钞之权收回三司,也是他一头跪在了章越面前。
但如今要说这都盐院里谁对章越对恭敬,肯定是这折继名。
见章越一到交引所即上前来牵马,然后身子趴在地上作下马凳。
章越可不愿折辱如此为国厮杀效力的军人,推辞了数次,但折继名偏偏要如此。用折继名的话来说,是章越保住了交引所,也保住了都盐所,更保住了盐钞,活了西军十万将士的命,他当牛做马来不及,这点算得什么。
章越心道,我保住交引所可是为了日后盐钞可作为信用货币通行于天下,并非只为了西军。
他还是接不住如此性情耿直,直来直去汉子的殷情,故而仍是避开了从另一侧下马,然后将马鞭丢给了折继名进了交引所。
交引所里早没有了里里外外汹涌的人潮。
但章越却更喜欢如此,好似平日浓妆艳抹的女子,突然洗去了铅华,露出了不施粉黛的姿容。
交引所两端五十席一手以上的大户室,如今都建起了厢房。他们出入交引所也是侧门而入,不与堂上的散户一并出入。厢房里除了香巾茶汤饮子外,冬起炭炉夏有挥扇,待遇十分周到。
大户室占了交引所一日八成的交易,甚至八成以上。但大户人数不过是外头的散户的一二成罢了。
如今离第一节开市还有不到一刻钟,章越正见蔡京盯着蜡烛图思索。蔡京见了章越立即亲自从侍从手里端过茶水奉至章越的面前。
章越对蔡京道:“这几日的账目很好,你为交引所上下赚了三千贯吧,实为难得。”
蔡京却一脸崇拜地道:“这蜡烛图实在是玄妙莫测!京每日看每日揣摩,再将学士平日教的慢慢融会贯通,虽说至今不能得学士所言十分之一的真妙,但赚些许钱财已是够了。”
章越喝了一口茶掩饰内心的尴尬,这叫什么话吗?一个老韭菜居然教出了一个股神,这说出去不是令人笑话吗?
章越道:“元长啊,你我虽无师徒名分,但与师徒已是无二了。我有一句话想问你,咱们买卖盐钞,每一笔都要买在最高或卖在最低么?”
蔡京道:“不可,若是贪利必会失利。”
章越点头道:“正是如此,差不多就好了。就如这利字,咱们这交引所既是要分红,当然少不了利,但咱们还是朝廷办的商会,最要紧的什么?”
蔡京想了想道:“是保住盐钞,不使盐钞之价格上下波动。”
章越道:“正是如此。寸而度之,至寸必差;铢而称之,至石必过。人人都要赚尽最后一文钱,但越是如此,本钱风险越大的。本钱与赚钱以何为重?”
“而交引所谋利也,朝廷求义也,又以何为重?”
章越这番话何尝不是对日后蔡京的一等点拨和敲打呢?
蔡京听得入神,这时候一旁喝彩声,却见沈家叔侄在骆监院的带领下入内。
沈言向章越抱拳道:“听得章学士一番话真是胜得十年书。”
章越见是沈言笑道:“来沈丈这边坐。”
当即室内剩下章越,骆监院,蔡京,沈言,沈陈。
章越对蔡京,骆监院道:“沈家叔侄入三万股,出钞三万席,出钱三十万贯,此事我已是答允了。”
蔡京,骆监院闻言都是吃了一惊,沈言沈陈与章越到底是什么关系,居然敢这么大胆?
因为这个时候完全没有股份制公司的先河,沈言沈陈叔侄入股就凭着章越一句话,没签什么合同,所以说完全没有法律约束。
朝廷无耻起来,吞了他们钱财也不在话下。
他们二人敢如此,要么他们绝对信任章越,要么他们有更大的靠山。
章越道:“说实话如今朝堂诸公都不赞成设这交引所,我也不知贤叔侄为何非要冒此风险,但既是章某在任就不会委屈你们沈家。”
沈家叔侄道:“章学士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叔侄绝无二话!”
蔡京看了暗暗吃惊,这叔侄不简单,难道他们也与自己一般看出了章学士是不世奇才,故而下注于他么?
章越道:“既是大家托付于我,我在这里先列一个章程,如今交引所如今股东有五方,分别是三司,陕西运司,都盐所,沈家,本所管理之人。”
“故而我打算设一个董事会来管理本所,各方股东按份额出一名董事,再设董事长统筹全局,董事长由董事们共同推举,但三司对董事长之任命有否决之权!”
四百一十七章 变革
有位经济学家曾说过,清楚界定的产权是市场交易的前提。
董事会的成立用意正是在此。
章越对几位股东言道:“孟子曾言‘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吾设立股份分红之交引所,用意也正是在此。”
“其实孟子言性善,荀子言性恶,我看大善大恶之人毕竟是少数,天下芸芸众生以善恶论之,相差不过仿佛,但智愚却有天壤之别。”
“故而设立一个好的制度,使愚者不可受欺,使智者不可为恶,也是我的本意。”
章越这一番话也是在敲打在座诸位,沈氏叔侄,蔡京都不免拿章越这番话往自己身上贴。
章越顿了顿道:“至于董事会之意,魏征谏太宗十疏中有云,虽董之以严刑,振之以威怒。屈原涉江有云,予将董道而不豫兮,固将重昏而终身。”
“董在于一个监,一个理,一个正。董事之意,在董交引所大小之事之意。”
沈陈问道:“敢问学士这董事会平日都管些什么呢?”
章越道:“什么都管,官府的主张必通过董事会。董事长在董事会中有否决之权!”
“而交引所的大掌柜二掌柜必须由董事会任命方可上任,同时大掌柜必是董事会里一员。”
众人听了心到,原来是如此,这么说来,盐铁司除了董事长之任命外,平日不管交引所之事。
蔡京问道:“那么董事长可以兼任大掌柜么?”
章越道:“本是不可,但可从权。”
众人揣摩了一阵,然后沈言道:“章学士的意思,董事长由董事推举而就,大掌柜由董事会任命,但董事长可否决大掌柜的人选。”
章越道:“正是如此,三司之职一任短则数月,长则也不过两三年, 我不会一直在盐铁判官的任上, 此董事会也是未雨绸缪。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一并道:“明白了。”
接着章越又宣布董事的标准, 持五千股以上即可列席董事会,这些由蔡京一一记录在案。
于是乎交引所第一次董事会就如此召开了。
章越是创办交引所的人,即便有董事会如今还是他说得算。
一个董事会横空而出, 那么下面权力利润将如何分配?众人当即坐好,认真听章越讲话。见众人如此严肃, 好似排队坐吃果果之感, 这令章越体会到了权力的愉悦。
章越继续道:“董事由股东所推举, 沈家贤叔侄入股后,初步清点如今交引所有盐钞二十六万五千余席, 有钱五十八万六千贯。”
众人一听即知沈家叔侄入股后,使得交引所账面资金一下子翻了一倍有余。
这盐钞当然很值钱,但要变现却很困难, 这就好比股票一样, 市值多少都是虚的, 现金才是一切的根本。
以交引所如今每日三五千席的交易额, 假如交引所将盐钞全部卖掉,钞价会暴跌到什么地步, 大家谁都不知道。
当初薛向给了章越十万席盐钞入股,在钞价二十贯时,章越也只是用五贯一席给他兑换股份, 薛向没意见。
这只是初步统计,因为这时代没有会计师事务所, 章越身边也没有专业财物人员,所以就草草算了这么一个帐。具体还是要董事会后才能解决。
还是那句话, 清楚界定的产权是市场交易的前提。
章越向沈陈,沈言叔侄道:“沈家既入我交引所, 那么之前在界身的交引铺即当歇业,贤叔侄以为如何?”
沈言道:“即便学士不说,我们父子也有这打算了。”
蔡京见沈言如此果决,不由高看对方一眼,若是他方才有半分犹豫,都会影响他在章越心中的评价。
果真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章越点头道:“甚好,那么今日董事会先推举董事长, 董事长在董事之间选出,诸位可相互提名!至于盐铁司不提名,但却对于董事会推举的董事长有否决之权!”
众人推了一阵,章越对蔡京道:“这里元长最小, 你先提名!”
蔡京定了定神道:“我先推举沈公!他老成持重,又经商多年……”
……
接着众人议了一阵,推举了沈陈为董事长。
沈陈就任后向四面抱拳,之后章越起身退让自己的位置道:“沈丈你坐此吧!”
沈陈连称不敢,最后章越再三邀请,沈陈才坐到了主位之上。之后沈陈投桃报李又推举蔡京为二掌柜,骆监院为大掌柜当即主次定下。
章越继续道:“当务之急还有两件事,一件是增资,我打算再募两万股,以一股五十贯而募,也就是再募一百万贯。”
众人听章越之言,不由吃了一惊,章越又要这么多钱作什么?
同时又有人想到,当初三司入股盐铁司时,是二十三万贯,两万五千股,差不多还不到十贯一股。
到了沈家差不多是十五六贯一股。
如今这两万股则是五十贯一股,那么也就意味着……他们手上的股份都涨价了,不过分红也减少了。
众人心底揣摩着。
“还有一件事就是将交引所,一分为三!”
“一为交引所,只负责交引所日常买卖之事,日后将兼以茶引之买卖。”
“一为钱钞行,掌管交引所盐钞及钱财,平抑盐钞之价,日后将收上的金银,也一并打铸熔炼。”
众人听了明白章越此举等于将交引所原先之业务一分为二,交引所负责盐引买卖,以后拓展至茶引。
同时钱钞行则是使用钱财和盐钞左右钞价之上下,并取得其利。
“三则为解库!”
解库?
众人一听先是愣住,然后心底一阵狂喜,随即又觉得不可能。
前二者都罢了,至于解库,在当时有句话是‘解库槽房,碾磨油坊。锦千箱,珠论斗,米盈仓’。
说得就是解库的行当。
其实解库,也称质库,历史上王安石行市易法时,检校放贷,市易赊贷,抵当所和抵当库。就是官方经营的‘解库’和‘质库’。
如寺庙也从事借贷业务,被称为‘长生库’。
不过在王安石变法前,章越提出官营解库这个概念,简直是破天荒了。
蔡京问道:“学士,正所谓‘贫富相资,官不为理’,这交引所已是惹来诸公非议,又何况这解库呢?”
骆监院道:“是啊,朝廷不许官人放贷射利,这解库如何敢率先违背朝廷律令呢?”
章越道:“两位说得,我皆以为然也,但贷之事最要紧的就是利息二字,何为利息?就是钱能生钱。譬如盐钞之炒买炒卖,痴钱,利息,乃不事生产劳动而得之。此事朝廷不兼之,不是太可惜了吗?”
“民间之借贷乃是四分,譬如一百贯钱借人,一年之息即是四十贯,若是利滚利,两年即是倍称之息。”
“吾读书时,遇到一位夫妇借达官显贵的钱再放贷出去,他们得两成,达官贵人得两成,后来债主跑了。二人便卖了房子将钱抵给显贵!”
说到这里,章越顿了顿道:“不过我说的解库不用在明面之上公然行之。”
“首先是交引,无论是盐引,茶引,若有人不愿出手,愿抵押在此,咱们可用五厘利息借贷于他。”
“同样还有金银钱帛,有商人远行不便,便可在此如数兑换成盐钞。而下一步,我们则天下各路的路治各设以分交引所,存以金银兑换商人手中之盐钞,并从中收取五厘息钱!”
众人听了觉得越来越跟不上章越的思路了。
这解库质库说白了就是交子的路数。
因为川蜀用铁钱,铁钱就是重,一千个大钱重二十五斤,过去商贩去川蜀买一匹绢要用到九十斤到上百斤的铁钱。
可以想象在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川蜀,一路扛着几万斤钱买布的画面。
于是交子最早就在川蜀诞生了。
储户将钱财给交子铺,铺户再给储户一张楮纸,上面写好的金额,于是这张楮纸就是交子。
接着这些民营的铺户便聚集起来,越办越大,并且在各地都设了交子铺分铺,以便于交子的兑换。
交子最早又被称为钱引,先有了交子,才有了各种盐,茶交引。故而说交子就是交引的爹。
但交子与盐钞都走向了末落,都因为交子铺的商人,发觉多印些交子其实不影响日常兑付,于是有些商人便大量地印交子变现。
期间名臣张咏治蜀,成了交子务,限令十六家富户有发行交引的资格,成为交引商。而交子商以本钱三十六万贯为准备金,并发行官交子一百二十六万贯,准备金率达到百分之二十八。
但张咏整治后只是稍稍好得一时,之后交子又出现管不住手滥印的局面,导致交子大量贬值,如今只在川蜀通行而已。
而商人们这才纷纷转向,以解盐为准备金,相对更靠谱的盐钞!
众人听章越的计划,都是倒吸一口凉气,这计划也未免太恢宏了一些!
蔡京问道:“交子不过收三厘息钱,五厘是否高了些?”
章越不以为然地笑道:“交子之信誉又如何比得上盐钞?”
沈陈则擦了一把汗道:“若在天下各路都开设分交引所,怕是一百万贯不够!”
章越道:“一百万贯不够无妨,先在西京洛阳府,南京应天府,北京大名府,最要紧是必须在陕西路开设分引所!”
四百一十八章 有钱人家
章越提出了解库这个概念,令沈言,骆监院等产生了深深地顾虑。
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些。
交引所已是一个破天荒之物了,如今又加上一个解库,虽说不是堂而皇之地向民间借贷,但以当朝保守的风气而言,怕是难以容下。
他们担心分引所一出,立即遭至谏官弹劾而至连交引所都保不住。
章越反复强调分引铺类似于交子铺的,至于借贷只是运用于盐引茶引的范畴,仍是打消不了众人顾虑。
章越感慨改革差得不是想法,而是要有王安石这般雷厉风行的人顶在前面方可,否则任何变革都会遭到反对而无法上马。
最后沈言提出建议,现在陕西,洛阳两地设分引所,打得乃是陕西运司的名号。
章越于是便同意了。
陕西囤积重兵,每年军粮转输之费甚巨,还有马商,茶商等贩边的商人。在陕西有着迫切的盐钞与金银交易需求。
以边需的名义推行分引所,这点谁也没办法挑理。
至于洛阳则名义上是陕西至汴京的中转。
交引所本没有难度,就是本大信用好为之。
到了这里董事会所议之事差不多讨论完了,下面即是第一次分红的一万五千贯如何划分。
之前交引所的管理层也就章越,蔡京,骆监院三人。
交引所的其他人原先在都盐所任职的,在本俸上加支一笔俸禄。而新聘之人则是相当于老人五分之三的薪水。
这些都记入成本之中,并非是分红。
这一万五千贯,众人都推章越拿大头也就是一万贯,骆监院拿三千贯,蔡京拿两千贯。
一万贯是多少钱?
章越的月俸是十七贯,各种贴补拿到手是五十七贯,年俸是六百八十四贯。
九千贯是章越近乎十五年的俸禄。
他身为着作佐郎,身上还有贴职,虽辞去经筵官,但官家仍记着当初自己扶他上位的功劳,故而即便免去官职,但经筵官的俸禄照给。
至于骆监院本官不过太常寺奉礼郎,身上没有任何贴职,月俸只有八贯。章越办交引所后, 骆监院从头到尾都是这几句话。
章学士高见。
章学士言之有理。
章学士所见, 非我等所能及也。
对于这样忠心耿耿的人, 三千贯的厚赐足矣。
至于蔡京连进士都尚且不是,两千贯足够他在汴京买房了。
如此第一次董事会即是落幕。
章越回到房里,蔡京即立即跟了尾随入屋道:“非学士所赐, 京一介布衣如何能得两千贯,京感激不尽, 日后愿效犬马之劳。”
章越看得出蔡京骤得这笔钱十分兴奋和激动言道:“元长, 不必如此。”
蔡京继续道:“学士放心, 京日后必不负此言。”
顿了顿蔡京忽道:“学士,京想拿到这两千贯后从增发股中购得四十股, 不知可否?”
章越心道,此子真有眼光啊。
章越道:“钱是你的怎么用都好!必须问我。”
蔡京按捺住喜色然后道:“章学士,在下还有一事禀告, 都盐院中有不少人怠慢于事。”
章越问道:“是都盐院还是交引所?你与我细说。”
蔡京道:“好教学士知道, 从外聘得人多是本分, 不敢轻易造次, 只是原先都盐院中有不少人,人浮于事。”
章越闻言略有所思。
蔡京道:“这些人都是老吏, 平日在都盐院油滑懒散惯了,作事磨蹭不说,且无精打采怠慢公事, 一日到衙五时辰竟有三时辰不知所踪,但退衙后却是呼朋引伴好不热闹。”
“如此也罢了, 他们仗着有些资历,不仅敷衍骆监院, 也不将我的话放在耳里。”
章越道:“你打算如何处置?”
蔡京道:“需找个事由,将这些人打发出去走, 否则会延误了真正作事之人。”
“说革就革?都盐院的吏人多是正名,就算是待阙也不好轻易革之。”
吏人分正名,待阙,私名。
正名是有编制,待阙说是没编制,但也定编,只有私名没有编制。
蔡京道:“此事交给在下来办, 自有办法让对方在这里待不下去,还挑不出理来。”
章越道:“我知晓了,眼下还不是安排这些人之时,咱们先站稳了脚跟再说。你先叫几个管事的人进来, 我看看如何?”
章越看着蔡京远去,他也算见识到蔡京对上献媚,对下狠厉的一面。
接着几名管事被蔡京叫入内向章越禀告。
章越就他们手头上的事一一询过去,问话就是考察的方式。章越对蔡京,及他荐上来的人作一个评估,觉得这些人能力还是可以的。
判断一个人是否历事之才,就其陈述多问几句便可,有的人连关键数据都记不清的,就很难称得上靠谱。
只是看着他们诚惶诚恐,汗流浃背的样子,令章越不由暗笑,以往都是大佬考察自己,如今也轮到自己考察别人了。
几个人离去后,章越端起茶盏轻呷了一口,稍稍放松一二,正好看得阳光泻落在衙门庑房的瓦片上,顿觉得心情大好。
自己也早打算好了,他这一万贯自也是回购股份,他能购得两百股。
交引所之设,全凭曹太后,本当好好打点,不过自己没有门路,最后也罢了。
所以章越便送了韩琦九十股,曾公亮六十股,欧阳修五十股。
曹太后不识股份,但韩琦,曾公亮等人必会识的。
只要交引所增发股份的事一出,京城交引商盐商,以及大商人必是闻风而动,到时定会争相购买股份,那时候水涨船高了。
这些钱少不得,否则连司马光他们随便一轮的弹劾都顶不住。
章越此举也是与薛向出钱赞助山陵钱如出一辙。只是章越没料到自己竟活成了自己曾经讨厌的样子。
章越安慰自己,薛向是想着办法多印盐钞换钱,而自己则是保住盐钞这信用货币的地位。
随后章越又拿一句话自勉,不要在意别人如何,双眼永远紧盯在目标上!如此方为一个做事的人。
三位宰执收礼后也各不同。
韩琦退了章越的八十股,象征地收了十股。
曾公亮则收了六十股,还非常高兴,还亲自设宴款待章越,席面曾公亮对章越说了几句话,大意是你这个年轻人相当的前途。
欧阳修也是笑纳,之后欧阳发回赠了自己一些收藏的书法字画古玩。
这日章越与十七娘正与欧阳发,吴大娘子看一副欧阳修从大相国寺手淘来的牡丹之画。
此画随意摆着,未知粗细,欧阳发,吴大娘子顺便请章越与十七娘来品鉴品鉴。
章越不通作画之道,只是看得上绘着牡丹丛,其下有一只猫,只此而已。
欧阳发笑道:“三郎如何,好好说一番!”
章越不答见十七娘浅笑问道:“娘子,你可看出什么端倪么?”
十七娘道:“这是一正午牡丹也。”
欧阳发闻言问道:“十七如何得知?”
十七娘手指着其画道:“此花披哆而色燥,为日中时花也,再看猫眼黑睛如线,此正午猫眼也。”
“如果是带露水之花,则花心是收敛而色光泽滋润。而猫眼早暮则睛圆,日渐中狭长,正午则如一线耳。此画善求古人心意也,真可谓是好画,不知欧阳公多少钱淘来?”
欧阳发得意地道:“家父不过用了五贯!”
十七娘笑道:“那恭喜欧阳公了。”
欧阳发笑道:“好画也要有识珠之人,娘子,多亏十七这么一说,咱们将此画挂至花厅去如何?”
吴大娘子道:“随你,整日只知淘弄字画。”
但见欧阳发喜滋滋地去,章越也是很得意啊,有这么聪慧的老婆,实在是给脸上贴金啊!
欧阳发挂完字画后,回到房里找章越道:“是了,三郎啊,你如今管着交引所么?”
章越道:“是在三司治下!”
欧阳发笑道:“那找对人了,交引所的股份我有几个金石之友想要,你帮我弄来些许!”
欧阳发说完,一旁吴大娘子亦道:“对,我也有听闻,我几个闺中好友也要询一询。”
章越道:“那可不便宜,一股五十贯,最少十股,也就是一手,五百贯起。”
吴大娘子听了露出犹豫之色,倒是欧阳发问道:“最少十股,也就是认股不认人?”
章越道:“不错,认股不认人,你只要手持股引,待年末分花红时到交引所便是,若是不要了,交引所随时以五十贯一股再减去分红回收!”
欧阳发抚掌笑道:“那岂不是稳赚不赔之事,三郎先替我订三百股!”
章越摇头道:“不可,最多两百股!”
欧阳发急道:“三郎,你我这么多年的交情了!”
章越摇头道:“真的难办!”
吴大娘子笑道:“妹夫啊,你可否也帮我留一百股?”
章越道:“大娘子放心,回头我就命人将股引送上府来!”
欧阳发……
吴大娘子满脸笑意道:“那真是多谢妹夫了。”
……
见章越给自己姐姐姐夫办妥了事情,为自己争得了面子,十七娘的心情雀跃,不顾欧阳府内其他的人目光,亲昵地走在章越身旁。
十七娘道:“官人,那交引所的股票真那么好么?”
章越道:“至少不会赔。”
十七娘道:“不如咱家也买些。”
章越失笑道:“娘子要买几股玩玩啊?”
十七娘蹙眉想了想道:“我看先买两百股吧!”
章越闻言如遭暴击,啥,娘子,咱们家这么有钱,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
四百一十九章 故交
两百股即是一万贯!自己老婆怎么有这么多钱,平日与自己一起生活不是都挺俭朴的么?
以至于章越差点都忘了自家老婆可是出自官宦世家的千金大小姐。
“官人,两百股很多么?”
听了十七娘凡尔赛反问这句,章越差点把帽子一甩,怒了,老子还当什么鸟官,回家吃软饭去了。
这一口是咱的家学渊源。
章越道:“两百股即是一万贯,娘子,你可瞒得我好苦啊,平日家中有多少金银细软,我从不知晓。”
十七娘闻言嫣然一笑:“官人是作大事情的么,岂能在意这些黄白之物,再说咱们家打理田庄,铺子出租之事,我也曾与你说过,你却没留心。我再将这些琐碎的家事说给官人听,岂非分了官人的神。”
章越听了道:“娘子这么说,似有几分道理,可是我虽不当这个家,也总要晓得把。”
十七娘笑道:“好了官人,以后慢慢与你说来,这交引所的股份还有多少,我问问母亲,还有哥哥嫂嫂,这是官人头件事,咱们自家人总要支持则个,如此外头人抢的才显得物以稀为贵么。”
章越点头道:“也好,以后盐事还需多仰仗你家里。”
章越与十七娘说完即离了欧阳修府上。
十七娘坐着马车,章越则骑马跟在车侧,二人便在这汴京街头缓缓徐行。
盛夏的汴京街头, 百肆开张, 市民们穿着葛袍凉衫出入,炊饼铺里蒸笼一掀,蒸汽热腾地升起,遮盖了半条街面, 买炊饼的百姓一拥而上, 热闹喧哗一瞬间在马车旁炸开。
章越看得市井间有什么趣味之事,便与十七娘隔着车帘相语。
夏夜之际, 凉风习习吹在身上格外凉爽。
“官人, 我有身子了。”
“啥?”章越听了一愣,随即心脏砰砰直跳。
章越隔着车帘看不见十七娘的神色, 不过心底却是欣喜非常。
“唔, 好好调养便是。”章越琢磨半响道了这一句。
十七娘笑道:“我寻了半天,还道官人会说些什么好听的,但还是句平常的话语。”
章越嘿嘿地笑道:“此番权且说些,等到下次再与你说好听的。”
章越闻得帘内十七娘一顿, 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然后侧过头隔着车帘,满眼柔情地看着章越。
章越笑了笑道:“娘子, 你可吃些什么, 这里的炊饼这么多人买, 定是不错。不如咱们买来吃些。”
“也好, 但无需买太多。”
马车在街边停下, 自有随人排队买着炊饼。
不久随人将炊饼买来, 章越捧过挑开车帘递给十七娘。
十七娘看了一眼, 将手中炊饼掰了一半又递给章越。
章越咬了一口笑道:“果真好吃。”
十七娘在车里轻轻嗯了一声。
随即马车又再度前行, 章越坐于马上吃着半块炊饼,抬起头见到满天星河倒挂于汴京的街头, 想到若是人生几十年后永记得此时此景,那该多好。
马车行至御街附近, 却听的有人喊道:“三郎!”
章越听得声音有几分耳熟,转过头看去,但见街旁华宅里的看街楼子里,一名身穿锦服的男子朝自己招手。
章越初见有几分不识, 细辨后方才认出道:“这不是向兄么?”
那男子哈哈大笑当即道:“三郎等我。”
马车上的十七娘问道:“官人此人是谁?”
章越道:“就是我以往我曾与你说过的向七,他当年中进士后即外放当了官,如今方调任京兆户曹, 看他的神态实与当年不同。”
十七娘也曾从章越口中听得向七一些事,于是便道:“官人, 这般人你少与他往来。”
章越道:“好歹同窗一场,当年有些情分,不好不认。”
向七下了街楼,但见左右跟着数人。向七笑着对章越道:“三郎,自当年太学一别一直未见,可真是想煞我了,到了官场我得尊称你章学士了, 如今我私下呼你,你不会怪罪吧。”
章越笑道:“你我是昔日同窗,怎么称呼都行。几年不见, 向兄着实叫我惊喜。”
章越见向七这些年在外为官居宜气养宜体, 再念起当年在太学微末之时真是不可同日而语,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向七朗声笑道:“三郎, 我这来京没几日, 还不及去你府上拜访,这是我岳家给我新买的宅子,今日正邀几位朋友来坐坐。”
章越知这御街旁的华宅,没有五千贯以上拿不下。
章越笑道:“好啊,你今日是真正显达了。”
向七大笑,然后对他身旁几人道:“这位便是我平日与你们提及状元公,当年太学里我们二人最是要好不过,他这人最是念交情,结识了你们一辈子受益不尽,还不来拜见!”
几个人都是忙不迭地对章越唱大喏。章越一眼扫去这几人,看得似酒肉朋友之状。
章越拱手答礼言语几句,便对向七道:“向兄迟了,咱们改日再行叙旧。”
向七道:“诶,三郎,择日不如撞日,正好大家热闹热闹。”
其余几人也是连声,一人笑道:“久仰状元公大名,我等不胜仰慕,如今借向户曹宝地敬状元公一杯水酒略表敬意!”
章越问道:“足下是?”
对方笑道:“小人徐松作一些盐货生意,今日恰逢此机,还望多多赐教啊!”
另一人道:“状元公我敬仰你许久的,一直无缘得识,听闻如今交引所每日交割几十万贯钱财,真是了不得!”
章越听了淡淡地笑了笑,向七却轻咳了一声。
此人立即知机呵呵地笑着打了个马虎眼。
这时听得马车上十七娘道:“三郎,我先回了,你莫要迟了。”
向七一愣看向马车,章越解释道:“车上是内子。”
向七忙道:“该死,该死,忘了嫂夫人在此,度之先不急着走,我与你说几句体己话。”
章越暗笑,十七娘称自己为三郎,向七自是不好再叫,章越知十七娘看人一向比自己准,故而委婉地提醒自己。
章越道:“好。”
向七拉章越到一旁笑道:“听闻你与吴家结亲娶了一房娇妻,这般世代官宦的闺阁女子甚是厉害。”
章越心道,还不是么,老婆钱财把得紧,家里多少钱自己都不知道。
章越道:“向兄不也是娶了官宦人家女子么?”
向七叹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以往我在官场无寸地立身,都是看岳家脸色行事。但今时我得了贵人赏识,岳家也要看我一二脸色,否则如何给我买这宅子讨好我,世态炎凉不过如此。”
“度之,你可知你我为何在太学里如此投缘么?因为你我都是寒门出身,我说心底话不怕你笑话我。是了,你可知刘佐破家了么?”
章越听了一愕:“刘佐他?”
向七道:“度之,你是贵人多忙,这些年我虽一直在外为官,但一直关切着他。”
“听闻他是炒了盐钞,不仅赌上了身家还将他人的钱借挪来用,以至于被追债的人闹上了门,打破了头如今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他还有老夫妻儿,唉…”
向七没看章越的神情道:“当年刘佐此人即太过重财,过于利欲熏心,当年太学时他为舍里采买冬菜炭薪,他们便支我们二人出去,自己与店家在内相谈,暗中拿了不知多少好处,而对我们只是一碗汤饼就打发了。”
“当年同窗一场我不愿揭他,便也由着他。其实我早料到他有今日,只是没料到这么惨…”
章越道:“人已至此,说这些已是无用。”
向七道:“度之说得是,我虽拿他当最要好的朋友,但他从未看得起我…”
“但昔日好歹一场同窗,我今日找你明日一起到他家看看,帮他将债还了,让他后半生过个安稳日子。”
章越道:“当是如此。不过刘佐一向家境殷实,这一次他破了家怕是欠得钱不少。”
向七道:“这些年我在为官总不是白干的。”
章越看了向七一眼,向七问道:“怎么?”
章越叹道:“向兄,你我一般出身,一番辛苦方能有今日。但你我当年同窗读书为何,是为了学而优则仕,可不是为了仕而优则贪啊!”
向七作色道:“度之,你也来这般拿大道理教训我。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你我读书不为此来的么?否则你我当初为何吃那么多苦,低声下气看人脸色。”
章越道:“我读书倒从未觉得吃苦,反而是乐在其中,也不曾低声下气看人脸色,反是你要的太多了。”
向七摆了摆手道:“度之,我知你是状元头甲出身,初入官场便授馆职,入经筵,走得路自与我不同。但我与你不同……这世上笑贫不笑娼!你想要什么,就得舍弃什么去换。”
“当我忍受岳家的折辱,娶妻过门时,过去的向七便死了,”
章越心想,自己办得交引所也未必全然干净,也就不说了。
向七道:“度之,我知你看不上我这帮朋友,我也不引你相识了。明日你我一起去刘佐家,安顿他的家小便可,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意。”
章越道:“也好。”
四百二十章 豪爽
次日,章越,向七与几名同窗看了刘佐。
向七是嘉佑四年的进士,同窗之中最显耀的人物乃是当年的状元刘几。
刘几中状元后得授河中府判官,因其祖母水土不服,请求解官归养。朝廷让他改任江宁,本官也迁作着作佐郎。
刘几与章越偶有书信往来。
章越与向七问起刘几近况,得知刘几不喜为官,嘉佑七年其祖母病逝。刘几自幼父母双亡,只有祖母扶养长大,故而决定辞官服丧。
当时很多读书人仰慕他的才名来从于他的门下。刘几便在居丧期间简服素食教授学生,丝毫也无意于官场。
章越想到当年与刘几同窗相处,他是凤毛麟角的人物,不仅为人风流,且好交朋友,但如今却过着老僧般的生活,不由唏嘘。
刘几一去,嘉佑四年中的太学同窗中便没有得力人物,
此番向七出头借着看望刘佐,一是表自己念旧情,二便是聚拢同窗们。
章越,向七到了刘佐家中,但见对方已是家徒四壁,若大的宅院里竟是被搬空,连一样物件也未给他们留下。
刘佐包着头,躺在一张草席上,已是人事不知。其妻正给他喂些米汤。刘佐昏迷难以吞咽,但见米汤喂了几口,又从他的口中缓缓流出。
其妻见这一幕,忍不住弃碗在地,其三个儿女闻声入内与其母抱在一起,放声大哭。
一旁刘佐的老夫也是气得病倒,如今喝些汤药,似这般家中都要有二三十个下人服侍,但如今却是一个也看不见。
众同窗们看不过去,都是退出了门外。
章越心底难过退出门外,刘佐落得这个田地与他也有难脱的干系。章越走出门时,见向七留在最后一个看着昏迷不知人事的刘佐,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
他面上的冷漠的就似一个毫无干系的人,但目光之中却有几分痛恨,最后向七又给刘佐盖上了被单。
章越不由想起自己刚入太学时三人一并去搓澡的事来,当时大家谈笑无忌。
推出门后,众人商议给刘佐还账。向七一人出了三百贯,章越出了一百贯,其余同窗加在一起出了一百贯。
章越知道向七要出这个风头, 故没有多出钱, 只是临出门时偷偷塞了一张城中赵家解库两百贯的存单给了刘佐妻儿, 并告诉她以后若遇到什么难处尽管来找他。
章越出了门后,但见刘佐正在其他几位同窗的奉承中。今日为刘佐扶危解难为向七在同窗之间赢得了很好的口碑。
今日来的多是与刘佐,向七有交情的太学同窗, 章越来太学晚,故与他们交集不多。
这些人有的荫了官, 有的中了进士, 年纪最长的还是各特奏名, 至于两个不是官身的,也是家境富裕或有直系当官的。
听闻向七还另邀了十几人, 不过他们都没到。要么如今过的不如意要么与刘佐交情平平。
太学中的同窗关系都是松散,若没有威望人物难有组织,同窗重聚后隐隐以向七居首之感。
章越清楚地记得当年这位置是刘几的。
章越也知向七此番不是纯粹为了帮刘佐, 不过为官之人动机从来都不单纯, 能作到这一步就不要拿动机揣测人了。
之后向七提议众人许久不见, 找个地方吃酒, 众人一并叫好,便去了状元楼。
向七要了最济楚的位置, 在此远远眺望可看汴河的景色,汴河船上船夫正忙着放下的桅杆,降下了帆, 左右由纤夫拉拽向前。
河道两旁都是热闹的人群,沿河的水次塌房前, 上百名苦力正蹲坐等船卸货,至于塌房掌柜正与船头讲斤两。
再远便是望子酒藩林立, 乌压压地屋舍楼屋一直排到了皇城根底下。
半个汴京的繁华一览眼底。
至于向七挑得地方也不错,一色的仕女梨木屏风排开, 隔绝了内外,刚坐下便有女侍奉上热帕香巾。
今日到场一共十人,排席次时,向七要推章越上座。章越笑道:“今日只是同窗叙旧,就不要讲官场礼仪了,这里我年纪最小理应末座。”
众人稍稍谦让几句。
推让后年非最长,官位仅次于章越的向七坐了首席, 章越则推坐了次席。
接下来向七又排了五六个年轻貌美的妓女入座,但见这状元公的各个都是容貌端正,姿容出众。这些都是官妓,与私妓不同。
这是士子官员谈事之处, 自也不会那么庸俗,上来就坐你大腿那等。
故而华服盛装的官妓们各个颇端着架子,甚是矜持地为坐在左右宾客倒酒。
斟酒之后,向七对众人道:“此地名为状元楼,读书人到此喝酒就是搏一搏这好彩头,不过咱们这如今咱们这却有一位真状元,诸位看是不是应景。”
众人都笑着对章越赞了起来,一旁一名妓女闻言都看向章越,目光中透着惊喜之意。
一名妓女本要问是姓章还是姓许,不过话到嘴边,一看对方风流倜傥,又是这般年轻,断然是章越无疑了。
当初御街夸官时‘美章郎’之名,整个汴京可谓老少皆知。
都说同学聚会是装逼的最好时候,章越平日在御前整日见得都是大佬,只有别人装逼,哪有自己装逼的份。
章越笑了笑,面对众人的目光点了点头以表回应。
章越身旁坐着一名鬓发玄髻,身着鲜明的华服美貌女子,不由也是放下了矜持,主动挨近了些许,然后双手举盏向章越劝酒。
章越看对方美目流转,脉脉含情,心道,这莫不是让我跪搓衣板的节奏,必须把持住啊。
向七见章越有些放不开笑道:“大丈夫当放荡形骸,纵情声色,人生得意需尽欢。诸位今日不妨一醉!”
一旁女子腻声道:“状元公不妨饮了这酒再说嘛。”
章越微微笑了笑,妓女劝酒也是件风雅之事,欧阳修,苏轼都是此道高手。
章越举盏一饮而尽,众人都是赞道:“海量!”
“真是海量!”
“状元公海量!”
见章越一饮而尽,听着众人一捧,妓女道了句‘奴家也陪一杯’,当即举盏一饮而尽,但见对方星眼晕眉,些许酒水顺着莹腻香腮脖颈,滑落至胸前。
对方看着章越目光有等化不开柔情,并再度欲向章越劝酒。
但见章越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撇了对方一眼,女子的手一顿,一理发鬓,当下不敢再敬酒了。
向七看在眼底笑道:“来来,诸位吃菜。”
接着此宴关注点转到了向七身上,章越听着向七言谈举止,真非当初的吴下阿蒙,都说官场是最锻炼人的地方一点都不错。
只要是玉石经过一番打磨都能放出光彩来,这些年向七确实变了不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众人随意闲聊。
这时坐在章越身旁如今任太庙斋郎的同窗向章越低声问道:“听闻学士如今管着交引所,话说这朝廷办起了生意,这可是古往今来头一遭啊。”
章越道:“诶,这是试水,朝中诸公尚在商榷,办不办下去还是两说。诸兄你如今何处出仕啊?”
对方道:“度之说来惭愧,实在令人颜面无光,你也知我荫官至今,也没得守选排得差事。你看就算是守选也得出京为官,到了地方还有一番是是非非的。”
章越笑着夹了一筷子菜道:“也是,如今选人不好为之。诸兄,你我同窗一场若有要我帮忙之处,尽管直言!”
对方满脸忐忑道:“若是度之肯帮我这忙最好了,安排个苦些累些差事无妨,只要能有个事干,吃上皇粮就成。”
章越对此人有所耳闻,略有能力,再说能成为一名太学生,即便是荫官补入,也不会差到哪去。
章越想到这里,嚼了几口菜言道:“明日到交引所来,我安排你个差事。”
对方喜道:“那真的多谢度之了。”
章越笑了笑,一旁的妓女听了美目绽出光彩,众同窗也是纷纷道:“如此要贺诸兄了,也要谢度之高义!”
而一旁向七也是赞许,章越这人就是念旧情,仗义帮朋友,此人自己看得没错,就是值得交。
这时又有一人借着与章越敬酒,至旁道:“度之啊,我也想找个差事,不是我,而是我家三哥,他去年发解,但省试却是第三度落榜了,如今我也想与你替他讨个差事。”
章越听了能解试及第,那比荫官子弟更胜一筹,如此人才是自己要的。
章越道:“好啊,你可有我的名刺?你稍后去我那拿,改日让你家三哥亲自拿着帖子去交引所便是。”
此人大喜道:“太好了,多谢度之了,我敬你一盏!”
章越笑着对饮了。
宋朝官员工作难找是真的事,否则范仲淹也不会提出改革三冗了。
冗官为何那么多?都是荫官太滥的错,整日拿着俸禄不干活,但没办法朝廷岗位就那么多。
范仲淹动手裁撤这些没有工作的官员,固是为了国家考虑,但问题是你裁得了吗?
还有每年还有那么多士子,科举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能考上的又有几个?就算给你个特奏名,身子都埋了半截黄土了。
但在这里章越敢拍胸脯,你们的工作问题我来解决。
节日快乐
今晚除夕没有更新,且容我过个节,明年再更新。
在这里祝兄弟姐妹们节日快乐,在新的一年里财源广进,心想事成!
四百二十一章 越的用人之道
听得章越答允安排差事,众人的神情和态度顿时就更热情了。
向七也是在心底嘀咕了,章越为何这般好说话了。
在座一名家中经商的太学生,略有疑惑当即向那名特奏名的老生请教道:“前辈,区区一个胥吏之职,为何引得众人如此趋之若鹜,还请前辈赐教。”
但见这名特奏名抚须不言。
这名太学生立即端过酒盏来替对方斟了壶酒道:“还请前辈不吝赐教!”
这名特奏名看了一眼,正受人敬酒的章越笑着道:“这交引所之事不甚繁剧,不过是些公文程式,笔札之类,但却是薪俸丰厚,且在汴京之中,当然美中不足就是吏员的身份。”
对方道:“不错,就算再是如何,我等也是士人出身,岂可屈为胥吏。”
特奏名看了对方一眼道:“选有清浊之分,一般读书人都不愿为吏,但吏也有上下之分。”
“众所周知所谓交引所即是都盐院,交引所当差编制都归入都盐院之下。都盐院又是什么衙门?京衙,直隶于三司衙门。同样都是吏,但京衙的吏员怎是普通州县吏员可比?”
特奏名见对方疑惑不解的样子,提起筷子点道:譬如的中书门下五房的堂后官,枢密院承旨司五房的都承旨,承旨,这里的吏非要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不可,还可一路迁至员外郎,再外放为官。作吏到这个位置上,哪个官员比他风光。”
“都盐院就是直属于三司衙门的吏,三司与中书省,枢密院并称两府三司,这里的差事一般求也求不得。大多都是士人出任。”
对方恍然道:“原来如此。”
“何况交引所的吏人都给予双俸,连三司都盐案的吏员都羡慕不已。”
听到这里对方已经心动了。
“一名低阶的选人官月俸也不过八九千,但交引所一名吏员就可拿到此数,私名也有五六千钱之数。”
对方言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不过这只是面上之入,卑官及胥吏们暗中所入算上,却又远远不如。”
特奏名不屑言道:“你道人人为官为吏都有暗中收入不成,又岂无清高有气节的读书人。”
对方言道:“我明白了。”
“怎么兄台也有意思?”
“不错,我乃是庶出,家里的生意都由几个兄长来打点了,日后分家最多不过是些许田宅钱财,如今既有此的差事,章学士又是我的同窗,我岂可不去……”
“我在家中常常经商办事,这交引所既是官督商办,那么章学士日后用到我的地方定是不少。”
特奏名道:“兄台有远见!”
此人说完亦端着酒盏去敬章越的酒了。
一旁向七见章越如此热情,也不由嘀咕,他今日来设此局,也有让章越替他增色之意。他本担心章越会碍于情面,不肯帮忙,但哪知章越却是来者不拒。
这出乎了他的意料。
章越面对来敬酒的众同窗们也是略有所思。为官之人必有用人标准,章越就是用同窗。
只要你是我太学的同窗又未曾出仕的,我想办法都会给你安排。或者不第的举人也行。
话说回来,章越历官快两年了,上上下下也打过交道,发觉还是用读书人当官相对靠谱。
因为这是一个没得选的事,国家的精英阶层说到底还是士。
人大体有有进取心和没进取心之分。有进取心的又分两等,一个是作事的人,一个是做人的人。
真正相处久了,发觉认真作事的人基本都靠谱,因为人家一心琢磨在事上没功夫和你玩心眼,说话直来直去的。
做人的人,整日研究如何搞关系的那就要小心了,至于那等搞人身攀附的就更要小心了。
往往风气的败坏就是出现在这等人身上。因为领导都喜欢用这样的人,更可气的是你又斗不过他。
富弼最常说的一句话,君子与小人并处,是斗不过。君子不胜,就走了无所谓。但小人不胜,则千方百计一定要赢回来。故而遂肆毒于善良,求天下不乱,不可得也
太学生为何靠谱?能经过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科举考试,就证明了他的能力,至少有一技之长。
当然太学生也不是没有败类,但考察一个人能力,需要太多时间和精力。太学生最少保证了一个下线,最大地节省自己的信息成本。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在关键位置安排自己人。
章越迟早是要从盐铁判官的位置上离去的,安排足够多的自己人,这样可以保持在自己离去后,仍对交引所有巨大的影响力。
当初董事会的设计,也是为了这个目的服务。
宴会散后,众人都是送章越出了状元楼,各个都是伸长了脖子,一直目送章越跨上马离开街头。等章越走后,众人已是急不可待各自回家告诉亲近之人,这天大的好事。
向七亲自送章越回府。
向七道:“度之,你今日着实大气,佩服佩服。”
章越道:“不,我今日是帮刘兄你,承你的情才是。”
向七道:“度之何出此言?”
章越看了向七一眼道:“向兄,你帮刘佐处理家事我很感激,但之后状元楼设局,怕也是早有意为之……”
向七一顿。
章越道:“毕竟他们也是我太学的同窗,故而也是无妨,但日后这般事还是提早与我说,不然……你我就没有下一次了!”
向七听了章越之言,不由一愣。
次日章越至交引所时,外头坐了十余人有的是昨日与宴同窗,其余也是他人荐来。
蔡京推开门走到章越面前问道:“学士有何吩咐?”
章越道:“外头这些人都是请托而来的,你打算如何安排?”
“在下需先看过行状。”
蔡京本担心来的人鱼龙混杂,但一看这些人的行状知道要么是太学生,要么是举人,其余也是士人不由大喜。
蔡京道:“回禀学士,本朝京衙百司胥吏铨选有人才,书札,刑名三向,分优,次,中与不中四等。”
“之后再报给小铨(流外铨)!”
章越道:“交引所介于官商之间,升迁优序需由我们定夺,本所吏籍一律归于都盐院,增减出职都要归于流外铨,这是免不了的。”
蔡京道:“一口气要流外铨给二十余人出职怕是不成。即便暂补为私名,朝廷律例三年之后依次牒送,比试,补填,叙理劳考……”
章越明白朝廷对官吏名额的有严格控制,之后升迁必须经由流外铨。
章越道:“交引所公吏入衙后一律为私名,优异数人可升授为待阙,正名。”
私名就是非编制,所谓非编制就是没有经流外铨的,这属于本司的自主招聘。至于待阙,正名,名额不多的话,章越还是安排的过来的。
章越对蔡京道:“元长,今日我与你商量的就是本所用人之道。”
“似太学生,举人没作过官,如同一张白纸,听话好管,此外没沾上官场世道里不良习气,最要紧就是从替朝廷考虑,这帮人必须安置,你如果不明白,否则张元,黄巢(加个洪天王)就是教训。”
蔡京道:“在下记住了。学士的第三点用心至善。”
章越道:“然也,朝廷诸公苦于无法安顿落榜举人,秀才及太学生久矣。”
“每年吏部守选,都由上万官员在京侯阙,一个偏远州的差遣就有三五个人轮了数年不得……”
“官员都如此了,士人们怎么办?故而对于士人来说最要紧的,不是有个好差遣,而是先有个差遣。
“还有一点,我们读书时多苦多苦,还道当官如何之难?其实衙门里大多事,能识文断字,读个三五年书即可为之,何必非要如此。”
“之所以我等如此拼命,一言概之就是僧多粥少。”
章越这话说白了,读书人间内卷太严重了,衙门里大多的事都不难,读书人达到这程度简直轻而易举,但为何科举考试越来越难考?
蔡京听章越说完心道,学士的用人之道皆在乎一公一私。
譬如交引所之设,一在于以钞获利,二也在于使盐钞价格不至于大幅上下,利于百姓生计,国家安危。
至于用人也是如此,用太学生,落第举人,一在于确实好管,风气正,有才具,二也在于替朝廷分忧。
蔡京用心记下,同时隐隐感到兴奋,在章越身上又偷师,学到了不少。
蔡京道:“以后正名直接给予编制,这给予能勤之士,至于待阙则为不上不下,而不胜任之人,继续为私名,如此也不伤荐头的情面。”
“再假以时日,逐步用这些人换掉原先都盐院里的油滑老吏。”
章越道:“不错,这些人不好管,也管不动。交引所是官督商办,是要效益的地方,这些人平日小偷小摸尚且不说,占着位子不干事如何使得?”
章越让蔡京去给这些人考试,安排考试成绩作一个排名,最后经过三个月的试用,再排定私名,待阙,正名之分。
章越与蔡京商量妥当后,一人来禀告。
章越听闻后大喜,当即从交引所策马赶回了府上。
这时候府上早已热闹,章实,章丘,郭林正对着一名略带沧桑之色的男子嘘寒问暖。
对方正是许久不见的黄履。
ps:大家新年好呀!
四百二十二章 婚姻
不过两年不见,黄履面上沧桑之色更浓,两鬓已是斑白。
席间重逢,章实对于黄履能来十分高兴。
郭林,黄履,这二人都是章越最好的朋友,简直亲如兄弟一般,如此也是他章实的兄弟一般。章实是真心希望郭林与黄履能陪在章越身旁,三个朋友能够相互扶持一生,共同进退。
郭林自也是如此,他与黄履相交,敬佩他的人品,也是拿他当自己朋友。他从章越口中得知沈遘有意招黄履为沈括女婿的意思。沈遘如今从知杭州,迁至知开封府,且为龙图阁直学士。
沈遘是黄履殿试时的考官,开封府知府是四入头,沈家又是名门望族,只要能结了这门亲事,日后对黄履的仕途是终身受用不尽的。
郭林是真心喜欢黄履有个好前程,将来在仕途上能帮衬章越。
但黄履这人性子他明白,很是淡泊名利,当初中了进士,还是前五名,但知道未婚妻病逝,宁可抛弃前程回乡。
换了旁人能结这门亲事高兴还来不及,但黄履性子他拿不住,若他心底仍对未婚妻难以忘情,因此错过了与沈家这门亲事,那该如何是好?
郭林心底暗暗着急。
章实与郭林你一言我一句时,却见门外章越匆匆赶至。
黄履正要言语什么,却给章越疾步冲至堂前,一把抱住黄履大声问道:“为何这时方回来?为何这时方回来?你可让我等得好苦!”
在场众人看这一幕又是感动,又是高兴。
重新入座后,章越,黄履都是眼眶微红,这才开始缓缓说些别来之情。
正言语几句,却见沈括,苏辙亦是一并赶到,章越见人人渐渐多了,于是对下人吩咐一声让他去清风楼备一桌十五贯的宴席送至家里。
众人一并叙话,交往多年的朋友久别重逢可谓人间最高兴的事情之一。
章越看了一眼沈括,见他屡次欲与黄履叙话, 但言辞木讷不善开口。
章越也是明白, 沈括文章写得很好, 也有才华,但偏偏就是不擅言谈,这一点不如沈遘, 沈遘也是天文地理无不通,而且自己生病了都给自己开药可谓是药到病除, 但人家口才可好多了。
章越对黄履道:“沈龙图如今知开封府, 你既是回京, 咱们明日一并登府拜见可否?”
沈括听了对章越心底那个感激,章越看沈括这神情心道, 你这岳父也当得太卑微了些吧。
不过黄履是嘉佑六年进士一甲第五名,沈括却是嘉佑八年进士五甲守选,无论中进士先后和科名沈括都不如黄履。
黄履没有犹豫道:“正当拜见。”
听黄履这一语, 郭林, 章实都暗暗为对方高兴。
沈括立即道:“好, 我回去知会, 到时……到时倒……!”
沈括本想说倒履相迎,但又突然想起犯了黄履的名讳, 故而说不下去又不知如何改口。
章越差点掩面,你果真是史上第一卑微岳父。
谈到这里,黄履道:“我此番回家, 见外甥甚是聪颖绝伦,吾不忍他于乡间埋没, 故携至进京托诸位照看。”
宋朝士大夫对于族人都是相互提携,把家族里聪颖, 日后可以造就的后辈带在身旁,再推荐给自己的朋友。
众人对此也是习以为常, 很多人才都是这般推荐方才脱颖而出的,但能得黄履推介肯定是不凡的。
当即黄履的外甥被召入内,对方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站在庭中向众人行礼,章越得知对方名字为李夔时吃了一惊。
历史上李夔不仅自己是名臣,他还有一个大名鼎鼎的儿子那就是李纲。
章越感慨吾大胡建果真是人才辈出。
李夔与众人数语,大家都很是喜欢, 口中说今日来的匆忙,未带礼物,改日再送厚礼。
众人宴饮后大醉而后即是散去,而章家便收拾了两间厢房分别给黄履, 李夔二人居住。
黄履一醉到了晚上,走出房间却见章越正在庭中喝茶。
当即黄履坐下与章越喝茶解酒,期间章越道:“沈府尹似有意让你娶沈存中之女,你以为如何?”
章越知黄履与自己的性子一般,有些话说在前面比较好。
其实黄履对沈家欲招自己为婿也是略知一二。
黄履沉默不语,举茶呷了一口。
章越道:“我知你两年经历了许多,若你一时放不下也无妨,明日你我过府拜见沈府一趟尽了应有之仪后咱们便走,之后推辞的话我来替你说,你不用担心损了沈府尹的颜面。”
黄履言道:“返乡这两年,我常于她的墓前坐了一天,看着天边的浮云所过,我总觉得她并未离开,生与死之间并非阴阳两隔,不过是从这一端走到了那一端罢了。”
“其实这世上一切因缘际会都有定数,譬如你我终会见面,但有的人见一面即是最后一面,只是当时恍然不觉而已。”
章越听了黄履云里雾里的一番话,知他此番虽是来京,但心底并未放下。两年的光阴没有让他释怀。
黄履道:“度之,这功名利禄在我的眼底如同浮云,但沈府尹对我一直器重有加,我返乡他数度来信知我,今日沈存中之意我看到了……我不忍拂他们之意。”
“我想过了,反正余生我也找不到更好的人了,你说我与其他人相伴又有何异呢……”
说完黄履已是哽咽不能言语一字。章越拍了拍黄履的肩膀,忍不住长叹一声。
次日,章越与黄履来到沈府。
沈遘自是设宴款待了章越,黄履,沈括与沈辽二人相陪。沈辽以书法闻名当世,王安石,曾布都曾师从于他学习过书法。
虽说沈辽科举上一直未获考官的青睐,但也是沈家中出类拔萃的人物。
沈遘这相当于是以家宴的最高规格款待了黄履,宴间沈辽掩不住对黄履的赏识,宴后再三挽留,让他与章越至自己画。
章越,黄履自是答允。
沈府甚广,在下人的引路下,章越与黄履一路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道,延着从五丈河引水入园的池子一路前往沈辽的书房。
池边茵草沾满了露水,二人鞋履都微湿,走到一半时,突见一个风筝正好挂在池边树木的高枝上。
两名女子欲取这风筝便手持竹竿去撩拨,但身子不够高,却挑不下。
章越对黄履道:“安中,咱们何不去帮手?”
黄履点点头上前,至于章越则故意落在了后头。
黄履走到两名女子身旁道了句:“我来吧!”
两名女子陡然听得男子声音,都是面有羞色,但其中一名绿衫女子抬起头见是黄履后,目中泛起了惊喜之色,迟疑片刻后将手中竹杠交给了黄履。
黄履脱去了长衫,用力一跳当即将风筝从树梢拨打落地。
两名女子见此都是雀跃。
黄履将竹竿放在一旁,上前将风筝交给其中一名女子,然后转身便走。
这时那名绿衫女子出声道:“多谢黄家郎君!”
黄履一愣转过身来问道:“你如何识得我?”
绿衫女子欠了欠身道:“当年在二相公寺时,小女子曾有幸见过黄家郎君一面,今日……今日有幸再会多谢你了。”
黄履一听想起了当年省试后与章越同游二相公寺的事,当时正好遇见了沈遘,沈括,一行人中似有两名女子,其中之一似乎正好是对方。
当时黄履并未在意,见得不过是一个黄毛丫头而已,但如今见来,当初那个腮下圆润的女子,今日一见却是已是出落得如此钟秀灵毓,婷婷玉立。
黄履向对方行了一礼道了句:“告辞!”
那女子亦是欠身展颜一笑道:“告辞!”
黄履点点头后方才转身离去。
之后黄履与章越即前往沈辽的房后,章越与黄履沿着鹅卵石道从池边走回。章越留心着黄履,却见对方路过池边时脚步微微一顿,但却并未旁顾。
章越略有所思朝方才的林间看了一眼,笑了笑与黄履一并离去。
而池边一筑内,那绿衫女子正梳理着鬓发,她的手中拿着一封诗笺。
诗笺上的诗句,正是当初黄履在二相公寺所提的词‘百字令’。
那绿衫女子轻轻吟道:“静无尘俗,碧沉沉、好片清凉世界。左右修篁环屋立,中有伊人潇洒……”
一旁的女使前来道:“姑娘,黄家郎君走了。”
那绿衫女子微微点头,然后将此诗笺捧在了心上,心底砰砰直跳。
之后黄履即去吏部投帖。
黄履中进士后辞官任性所为,其实令朝廷上下颇不待见的,令人有所微词。但章越为了让自己这好兄弟,路走得顺一点,于是便瞒着黄履去吏部给人塞钱了。
进士释褐时,吏部排官是状元独一档,榜眼(二三名)一等,四五名一等,头甲进士第六名以下一等。
然后是二甲,三甲,四甲,五甲一等一等定下。
之前本来吏部给黄履安排的是南京法曹的差事,黄履如此辞官后,吏部本要给他一个教训,将黄履降为两等。
也就是二甲的待遇,但章越将之前韩琦退给自己的八十席盐钞,及托欧阳修说情下,最后答允排官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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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二十三章 宴遇王安石
如今盐钞的价格虽降至十贯一席,但八十席盐钞就是八百贯。
欧阳修的情面虽大,但吏部也是要好处的,钱一到账,吏部立即给黄履安排了钱塘县试衔县令之职。
须知沈括是钱塘人士。
章越这塞钱的用意不言而喻。
黄履试衔县令的官位定下后,沈遘当即找了章越过去谈话,透露了沈括有意招纳黄履为婿的意思。
章越一听即大喜,当即自己也成功作了一回媒人,火速撮合了自己这好兄弟的婚事。
黄履授官后马上就要离京,故而也没功夫三媒六娉啥的,再说沈括的妻子已是去逝,他一个直男也不会作主啥的,黄履则是如何都好。
于是两边一拍即合,没讲什么规矩,火速将婚事办了。
黄履大婚这日,就在汴京外租了个宅院,章越将自己府里的人手都调来给黄履帮忙,然后郭林等同窗好友都来捧场,顺便闹一闹洞房啥的。
至于黄履家中太过狭窄,不适合宴饮,酒席便定在一旁的酒肆中。
沈遘,沈括等女方这边也将酒席办在这里。
章越帮黄履应酬了一阵好容易坐下喝了口茶,却见王安石被司仪请来与己一桌。
章越起身向王安石见礼,王安石看了章越一眼道了句:“哦,是度之啊!”
当即章越与王安石同坐。
章越心底琢磨,王安石如何来了?等到沈辽到场时,一打听才知道原来王安石是沈括亲戚。
为啥这么说呢?
原来王安石的弟弟王安礼娶了谢绛的女儿为妻。
谢绛的母亲是沈括之父沈周妻子的姐姐,也就是沈括的姨母,所以王安礼的妻子也就是沈括的姨表侄女。
沈周的墓志铭就是王安石书写的,同时嘉佑八年进士考试,王安石是同知贡举,故而沈括还是王安石的学生。
王安石曾从沈辽学过书法,二人关系不错。但是王安石对沈遘却很不待见。
王安石有个诗句写得沈遘‘倚然一榻枕书卧, 直到日斜骑马归。’说沈遘没啥本事,整天上班只知道枕着书本睡觉, 到了天黑便骑马而归。
沈遘为开封府办事风格就是这样, 史书上说沈遘知开封府时‘旦暮视事, 日中则廷无留人,出谢诸客, 从容笑语’。
就是除了白天晚上办公,其余时间都不在官衙里。沈遘干啥呢?出谢诸客,从容笑语。
此举看起来是很过分, 可沈遘这人有急才,有次他生了病,便将挤压的案卷拿出来批改,一口气连判数百纸, 落笔如风雨,汗一出病便好了。
不过王安石就是看沈遘不顺眼,除了写诗奚落外,历史上沈家请王安石给沈遘墓志铭。王安石写到‘公虽不尝读书’,沈家上下看不过去了, 沈遘差点成了状元,你怎么说他不读书了?
在沈家抗议下, 王安石才将读,方正就是那个意思,我王安石鄙视你!
章越与王安石一桌吃饭,可谓是如芒在背。不过与王安石吃饭有个好处, 听说他也只吃面前一盘菜, 那么其余的菜我就不客气。
这时候但见沈遘举盏走了过来, 对方可是开封府知府,章越王安石一并起身。
沈遘先与王安石敬酒道:“介甫多谢你能来啊!”
王安石道:“文通兄,舍弟如今在唐子方幕下不能到场, 吾这兄长便为代劳。”
章越心想哪有这么讲的。
沈遘丝毫不以为意, 而是道:“介甫这么说就见外了,今日章学士在旁,想必你宴上不会寂寞。”
章越闻言勉强向沈遘露出一个笑容心底却想,与他一桌, 我亚历山大好不。
沈遘与王安石说了几句, 二人倒是谈笑几句关系甚睦。章越心想二人关系,倒不似道听途说来的那么差。
看来王安石这人吐槽归吐糟,但私交还是不错的, 似好朋友间开玩笑那等,否则也不会给你写墓志铭了。
王安石,章越重新入座,不久开宴,席上有沈辽与二人说话,宴上倒显得气氛不那么差,不久沈辽离席,便一下子沉闷下来。
本着礼貌,章越端起茶盅向王安石敬了一杯,王安石亦是举茶呷了一口气然后道:“度之,你这交引所我听闻了。”
章越听王安石提及交引所,于是道:“小打小闹不值一提。”
章越一面说着一面在心底默数着‘十二’。
但见王安石对着面前的三味羹夹了第十二筷后,章越暗暗偷笑。却听王安石道:“周礼有云,泉府掌以市之征布、敛市之不售、货之滞于民用者,此交引所之设,度之可是仿之周礼。”
章越心知王安石是周礼的大行家,正要言语些什么时,突然脑海中灵光一现。
没错,如今交引所被朝堂诸公攻讦甚急,不就是名不正言不顺,被人视为朝廷横征暴敛之工具么?
若是交引所仿以周礼中泉府之名目,如此在庙堂上通过的难度就会减小吧,王安石果真是高手,一句话即点拨了自己。
章越心底大喜言道:“王公一句话真是化解了我之疑难。”
王安石淡淡地道:“我不过是有一说一罢了,我听过元度转述元长的剩余价值之论,虽说得有些新鲜,但说到底还是抑兼并与收其盈余之道罢了。”
章越听了心道,原来自己与蔡京说了那番话,传入王安石的耳中了,哎呀,十三了!
数着王安石默默夹了第十三筷后,口中一边咀嚼着嫩笋,一边言道:“不过元度所转述似有不周之意,老夫想听听度之是如何说的……”
章越仔细心想,王安石为何要帮自己?仔细想来王安石是薛向的铁杆支持者。
薛向在陕西滥发盐钞自行购马,王安石睁着眼睛说瞎话,不惜与老朋友欧阳修翻脸,也要力挺薛向,故而这笔帐上王安石也要记上一笔。
而交引所的存在,可以保障薛向继续在陕西如此滥发盐钞。
章越想了想道:“其实也没什么,我听闻王公之论,要紧在‘民不加赋而国用饶’这几个字上,不过说道抑兼并,收盈余,交引所之设既同又不同而已。”
反正自薛向这个搞法后,章越对于‘民不加赋而国用足’已是产生了相当大的阴影。
王安石闻言铿锵有声地道:“节流不如开源,抑兼并与理财合与须与,这就是民不加赋而国用足,亦是老夫之志也!”
“不过度之,何为抑兼并,收盈余同与不同?”
章越没什么与王安石探讨的意思,反正自己说了也白说,说服不了他。
于是章越随口应付道:“王公,秦能兼六国,却不能抑兼并,反而寡妇清筑台。古往今来如何难遏兼并之事?盖因错了本末。”
“我将天下的钱可视为两等,一等是劳作而生的钱,还有一等是钱生的钱,所谓民不加赋而国用足,就是将天下以钱生的钱,拿出一部分为国所用也。王公,吃菜!”
王安石脸上露出个我早已料到的神情,夹了第十四筷后道:“劳作而生的钱是为农,钱生之钱则为工商也。故而工商逐末者,当重租税以困辱之,民见末业之无用,又为纠罚困辱,不得不趋田亩,度之之意可是如此?”
“非也!”章越摇头。
王安石问道:“那是如何?”
章越吃了块鹿肉,心道与王安石这般聊下去,好菜都被旁人都夹去了。
他漫不经心地言道:“王公,在江南有一个擅农桑之事的人,向一地主租了百亩地,自己家出了种子耕牛,再雇了五名不善农事之民耕种。”
“到了秋收此人得入一百贯,其中五十贯缴了田租,三十贯给了雇农,十贯为种子耕牛之费,最后十贯为己一年所盈余。”
“王公,天下之所入,大体皆为这三者,分别是田租,劳作之费,以及吾称之的盈余。敢问王公一句这抑商趋于田亩,指得是这十贯之盈余?”
尽管章越一个劲地催菜,但王安石心事半点没有在菜肴上,而是道:“播种收获,补助不足,必待有力之人而后全具,当然不可抑也。”
章越一面大快朵颐,一面捧着碗,用手中筷子指指点点言道:“然也,这人有贤愚之别,正如物有不齐,此乃万事之情也。贤者苦于分身乏术,愚者则昧于不见生财之道,二者合则为利,分则地覆,不可因一句抑兼并而强齐贤愚。”
“民若无得力之人组织,如何事生产之道,此盈余亦为劳作所生之钱,唯独这田租乃钱所生之钱!”
章越说得飞快,又飞快吃了口菜,边嚼边道:“故而抑兼并,这是秦法也难办到之事,若逐此而为,乃舍本逐末也,本在何处?在于抑田租之上。田租乃钱生之钱,一切以钱生钱之事,朝廷可兼而理之!既为抑兼并,厚养劳作之风,此方为理财开源也!”
听了章越之语,连素来号称强辩的王安石亦感到有些无从驳起。
王安石认真地重复了章越的话道:“度之,方才所言是田租,盈余,劳作之费,天下收入皆为这三等。”
章越吐了块羊脊骨道:“然也,一亩稻田所卖之钱,即为这三者所分。出卖劳作所入,以农识种子耕牛为入,以地租为入,天下之财莫过于这三等,天下之人莫过食此三等为生!”
四百二十四章 天下唯三人
酒宴正酣,黄履已是端着酒盏出来敬酒。
众人纷纷举起酒盏还礼。
而章越王安石正好至三等收入时,二人的谈话被酒楼里喧哗盖过。这时候沈辽已是返回,笑着对章越,王安石二人问道:“介甫,度之在聊些什么?”
章越笑道:“谈及田租之事。”
沈辽点点头道:“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我看这天下之事坏就坏在这田租上。”
王安石道:“昔子贡与孔子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
“子贡问,‘必不得已去一,为哪一个?’子曰:‘去兵。’”
“子贡曰,‘再去一?’子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吾以为孔子此话不不足以听,百姓无食,焉能有信,昔吴起治国以富国强兵为本,而摈弃纵横之说。”
“百姓当以丰衣足食为先,否则信与兵不足持。”
章越心道,好个王安石居然在席上批评起孔子来了,不过他也是习惯了。
王安石,章越,沈辽三人讨论,一桌的宾客都是认真旁听,一副认真受教之状。
不远之处,苏洵苏辙二人正在宴席上,遥遥见此一幕。
苏洵冷眼盯着王安石,对苏辙道:“吾儿你看好了,今日这大喜之日,满堂皆贺喜事,论王介甫一人在此高谈阔论,为论政之事。”
“还以为是颜渊、孟轲复出不成?还是自道学识满天下不成?此等不近人情之举,必为不近人情之人所为之。凡事不近人情之者,鲜不为大奸尔, 所谓竖刁、易牙、开方如是也。”
苏辙知苏洵批评王安石, 王安石也不喜欢三苏, 屡次批评三苏的学问不过是战国纵横家之学。
沈辽问道:“那田租是什么?”
众人都露出认真倾听的神色。
章越心知众人水平不如王安石,于是索性就说得白一些。
章越道:“说到田租,就是价格与价值之分……好比, 咱们去买米,总要说价格高了或价格低了。为什么这么说, 是因为米在我等心底有一个价值的存在, 高于价值或低于价值, 故而说价格高或低。”
“再说到足食与足财。百姓食足,还是财足?昔管仲有衡山之谋, 先去衡山国高价买兵器,衡山百姓弃农而打铁,以至于农田荒废。之后管仲再高价收粮, 将粮食买得一空。最后衡山国空有一堆钱财, 却无粮可买闹了饥荒, 最后举国降齐。”
“故而一块金子与一斗米何者更贵?众人都说金子, 但金子却不能裹腹,而米足以裹腹, 但在丰年却又不值钱,这是何也?”
“粮食应贵于金子,为何金子却贵于粮食呢?”
“故而金子之贵, 是因物以稀为贵,粮食之便宜, 是因随处可得。价格无关于其他,只在于多寡二字。知道了多寡二字, 就知价格为供需均纳,一袋米为何卖三十文钱?是因三十文时买与卖之量是一样多的, 与你认为他是贵还是便宜无关。”
酒桌上的人听了纷纷点点头,赞道:“状元公说得好,此话言简意赅,我等一听即明了。”
“那么价格与价值何关?又与田租何异呢?”
章越言道:“假如一亩地的麦子秋收后在丰年能卖一百贯。若我自己有块地,自己有种子,辛勤一年除去给朝廷税赋,其余都归于我, 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都是点头。
章越道:“若这地不是我的,那么我向人租来,那么一年收入一百贯除了田租,剩下都归于我。”
“过了数年, 我自觉得种田把式不错了,问地主租了一亩地,再雇了一个短工种地,给他青苗和耕牛农具,这亩地的稻子又卖了一百贯,那除了田租与雇工外,剩下的都归于我。”
“故而这一百贯的价格中,雇工劳作,我的盈余及地主的田租,三者平分!天下之财皆为这三等。”
听到这里,众人都似懂非懂,而一旁王安石却似把握至什么,顿时目光一凛。
章越明白王安石已是触及到自己所言的根本问题。
方才之所言,对于庞大的理论架构而言不过起了个头。
这时候沈遘,沈括挨桌敬酒,众人去敬酒后,章越也是举盏。
但见王安石满脸疑惑地道:“度之方才的话的言而未尽啊,而且怕是旁人都不知其然,更不知所以然!”
章越闻言点点头道:“王公说得是,故而我也不愿再谈下去,就算只道了数句……但当今天下能听懂我方才所言的不过三人而已!”
“三人?”王安石作色。
章越点点头放下酒盏,掰着手指头数道:“王公算一个。”
章越说着掰了一个指头。
“吕吉甫(吕惠卿)嘛算一个。”
说着又掰了一个指头。
“而蔡元长嘛也且算一个……至于其余人嘛……”
章越一副沉吟半响的样子,最后满是颓然地言道:“没有了!”
说完章越举盏离席向黄履敬酒。
装了逼就跑这感觉太爽了。
就是多出来的这一千年的见识。
其实当边际效用被发现后,价格则成为经济学的万能法宝。
但价格由什么组成呢?
最早发现的人认为价格由劳动时间组成,但随着商业的发展,价格中包含劳动时间之外的部分?
于是有了剩余价值理论的出现。
后来剩余价值部分被人发现,又分为了工资(劳动收入),利润,地租(非劳动收入)。
于是一位哲人从前人的研究中发现了一个问题。
不同的收入方式代表着占有生产资料的不同方式,因为占有生产资料的多少不同,因此芸芸众生被划分为三层。
于是一个学派出现了!
所以章越说整个宋朝只有三个人懂他说的是什么,那不是开玩笑,王安石都不懂怕是其他人没有一个懂了。
但只要王安石理解了,他便会支持自己为朝廷办交引所了。
此刻王安石听完却是满脸的凝重,方才章越说天下唯独三人听懂他说什么,但其中一人就是王安石。
可是王安石他……但他不会承认……
王安石唯独不明白的是,为什么章越没有执政经验,策论文章虽高,但也没有出乎他之所料,但为何唯独是这……
王安石隐隐感觉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年轻人,章越的背后笼罩一段迷雾,似有有个人站在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四百二十五章 化解
酒宴散去,章越等一干好友都是喝得酩酊大醉,他们是衷心为黄履高兴。
章越明白到了他这年纪,已是很难再真心交到几个朋友了,故而与郭林,黄履的关系,都是他很珍惜的。
章越拉着黄履说了好一阵话,黄履虽说脸上没有太多喜色,但见众人都为他高兴,他也是渐渐有了笑容。
至于沈括得黄履如此佳婿,高兴至极,被人多灌了几碗黄汤,早早人事不知。
沈遘则是喜章越给他沈家牵线搭桥,私下暗示在交引所正名之事上,会大力支持章越。章越则投桃报李,暗赠了五十股给沈遘。
至于苏洵远远盯着王安石,一杯又一杯地喝着闷酒。
至于章越最后与王安石话别之际,王安石问了章越一句:“汝既以盐钞为币,那么西北所发之虚钞,如何处置?”
章越听了王安石的话,心底还以为他支持薛向无限制滥发虚钞呢。
滥发虚钞可以理解为货币的通货膨胀。
章越道:“滥发虚钞不可遏矣,不过有宽猛之分,吾以为太宽不可,过猛亦不可。”
王安石道:“解池一年之盐不过一百一十余万席,但实发一百七十万余席。每年五十九万贯为虚钞?这五十九万贯虚钞到底是宽还是猛?”
章越道:“偏猛!”
王安石略想了想问道:“宽猛各有何害?”
章越道:“若虚钞太少,解盐易贵或钞贵物贱,若虚钞太多,则是解盐入不敷出,钞价一贬再贬。虚钞可增,盐钞可徐徐而贬……”
“虚钞一增于国又有何益?”王安石问道。
章越言道;“行申商之术,为法家之实,剥离既得利益者之利也!盐钞若徐徐贬之,则百姓不会囤积盐钞,而会拿盐钞用去易物。似富豪囤积金银于家中而不用,此固为节俭之美德,但却于国有害!昔管仲言,积者立余食而侈说得就是此理!”
允许良性的通货膨胀是通行的货币政策。普通人是无法对抗通货膨胀的,这是刺激再消费的办法,唯有富人可购买门槛高的核心资产来抵御通货膨胀。
盐钞要为货币,也是如此。
王安石闻言明白章越的意思,当朝诸公有的视虚钞为洪水猛兽,也有如薛向般大力鼓励虚钞发行,唯独章越三言两语说清了虚钞之利弊。
深不可测。这是王安石对章越新的评价。
以价格与价值之间的关系而论,他不明白为何章越为何能说出这般有见地的话来?
他想起蔡卞向他转述蔡京对章越的评价, 用了一句‘夫子之墙’。
王安石当时还笑, 蔡元长少智, 无识人之明,但如今却打了自己的脸。
什么叫‘天下唯三人’?他王安石尚琢磨不透,但章越却一脸认真地相信自己一定能懂得他说得意思。
自己讥对方学问不通, 但对方不知为何永远对己满怀信心!
王安石此刻唯有深受打击地感叹一句,吾学未信矣!
王安石此唯有徐徐点点头。
章越看向王安石问道:“王公, 在下办此交引所可行否?”
王安石道:“可行!”
章越又惊又喜地问道:“若到了日后王公位列宰执, 亦可容交引所存一席之地?”
王安石心底其实对如今闷闷之政失望透顶, 根本无心想到自己能为宰执的一日。但见王安石听章越如此诚恳地言道,忽然恍然原来对方一直一直都这么敬佩自己啊!
王安石转过身去, 不再直视章越,而是言道:“若有这么一日,老夫答允你。”
章越大喜道:“如此多谢王公了。”
章越与王安石话别。
最后章越对王安石言道:“在下一直深信王公他日可济天下苍生!”
王安石闻言一愕, 想起自己年少高中时慨然有矫世变俗之志, 每思为天下苍生作一些事, 与同僚慷慨激昂而谈, 常常夜不能寐。
为官也求‘俾得因吏事之力,少施其所学’, 以学以致用,经世致用自命!
他自负才高一世,除了周公孔孟之外, 古往今来无人可与自己比肩,可如今见识却不如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
如今自己性子却令一直在仕途上屡屡碰壁, 先帝对他没有半点赏识之意,又与韩琦, 欧阳修先后翻脸,与因循守旧的官场处处不和……
在汴京这数年, 实在是王安石一生最困顿的日子。
不知到底有哪一日,方可真正‘济天下苍生’!
故而对章越的话,王安石默默地道了一句:“老夫惭愧!”
但王安石看着章越却作若无其事地摆了摆手。
……
这也是王安石与章越第一次如此深切的长谈,也是王安石第一次将章越视为如司马光,吕公着等可以共语探讨之人。
不过数日之后,王安石母亲病逝。
王安石侍母至孝,仕官以来屡屡以母归养调动之先, 上疏朝廷,而且又与韩琦不和。
王安石之前本可为舍人院第一厅,很可能升为翰林,韩琦为阻王安石仕进, 特意将资历各方面都在王安石之上的张方平调回舍人院第一厅,阻止王安石补入翰林了。
到了这一刻,王安石索性辞官丁忧,对于汴京没有半点留恋地返回了江宁。
王安石想起弱冠之年随父在江宁读书,立下‘欲与稷契遐相希’的大志,如今他要回江宁找回年轻时那个自己。
他已打定主意,决不再履官场,一心授徒同时着书立作,将自己学问传播下去!
王安石回江宁之际,苏洵写了《辨奸论》虽未指名道姓,但人人都知骂得是王安石。
王安石对苏洵对己攻击不出一言,他反而写了两封信分别给司马光,王陶,盛赞交引所之利,希望二人不要在此事为难。
而身在汴京的章越在得到了韩琦,蔡襄,沈遘等大臣的支持后,上疏朝廷提请立‘交引所’,一切官员吏制如都盐院故事,由三司所辖。
此事在朝堂又引起了一场讨论,不过这一次讨论因没有了谏官领袖司马光,王陶的反对,最后没有掀起大的争论。
嘉佑八年九月交引所正式得设,一切吏员任命由章越便宜行事。
章越如愿以偿。
四百二十六章 出差
交引所之革新对于朝野上下而言是一个不小的变革,在蔡襄,薛向,沈遘的支持下,废都盐院改为交引监。
而章越的官职也有了变化,除了仍权判三司盐铁司,还兼管勾交引监公事。
在三司下新设衙门,并非是第一次,比如治水之事原先由三司的河渠司主管,但因黄河的灾害频发,河渠司治理不力,于是另设都水监管理。
王安石就此事评论,朝廷以天下水利领于三司,则三司事丛,不得专意,故别置都水监。但交引所与都盐院不同,原先都盐院只是平准盐钞价格,但交引监是要使盐钞自由兑换,同时还有盈利的目的。
交引监一改名,变成了如国子监,都水监一样的级别,与原先都盐院的地位相比不可同日而语。
新的交引监,设判监一人,由朝官以上充任。
管勾交引监公事一人,由京朝官以上充任。目前交引监没有判监,故而由章越管勾。
因为章越还是盐铁判官,故而直属三司管辖。
交引监之下,设监丞一人,主薄一人,监丞由陕西转运司推举原先是骆监院出任,但薛向又推了人选由原邠州司理参军蔡确出任。
蔡确也是很悲催,他任邠州司理参军时因受贿被人告发。
正好遇到身为都转运使薛向行部。薛向本要狠狠地治他的罪, 不过见蔡确此人仪表不凡,于是召他谈话, 觉得此子日后前途远大, 于是不仅没有治蔡确的罪, 反而保住了他的官职。
之后韩绛又巡视地方,也是蔡确接待, 蔡确献诗道,儒苑昔推唐吏部,将坛今拜汉淮阴。这诗前句说得是韩愈, 后句说得是韩信,于是韩绛大为赞赏,觉得此子是可造之才,有意提拔他。
得到两位大佬的赏识的蔡确,便被任命出任交引监丞。
至于都水监主薄则给了沈言, 沈言的本官则被朝廷任命为郓州法曹参军。
不过其中出了些小插曲, 身为交引所大股东的陕西转运司薛向提出要求, 要分管洛阳, 陕西的分引所, 由蔡确全权委之。
此事对于章越而言,绝对不可答允,简直是要分交引所的权力。
对于交引监而言, 下属机构也是铺开。
因为官督商办之说, 朝廷没有这个先例, 于是朝廷明面上的说法, 还是按照开设过去节度使开辟幕府的那一套, 准许章越自辟属吏, 同时还破例给与编制。
章越援引京衙寺监的制度,给与办事之人编制。
出了胥吏最高的堂后官,京衙的胥吏从高至低分别是主事, 录事,令史,书令史, 守当官,孔目官, 贴司等等编制。
京衙的升迁机制是先守阙,后正名。
比如胥吏要担任令史, 必须先为守阙令史,过段时间才能转正。
比如令史要升录事, 如果有三五名令史, 那么就要经过排名,比如第一令史,第二令史等等。遇阙时依名次递进晋升。此外胥吏要升迁,必须经过铨试。
但章越既是自辟属吏,那么选拔标准就不能参考京衙的胥吏来。
比如说下面的大掌柜,二掌柜,平日大家都是如此称呼,这是决定了你在交引督内实际干得火。但编制决定的是你的待遇和身份。说白了有点类似于官员,编制就是本官,实际职位就是差遣。
反正章越即打算这么干。
流外铨最后便不给堂后官,主事,录事这些高级吏名编制,甚至连令史也不给,最后只是给了三名书令史的编制,至于守当官,孔目官,贴司。
沈陈蔡京各自出任书令史,至于其余编制也给了一百多名,还有私名两百多名。
交引监设立后,章越将都盐案的手头上的事转交给了吕大防,自己则专务此交引所之事。而这边陕西运司与三司又打起了官司,就洛阳,京兆府的分引所及出资规模打起了官司。
章越与蔡襄商议了一番,决定亲自出差一趟,自己亲自赴陕西路与薛向谈判,同时操办西京,京兆府的分引所设立之事。
这一趟往返需两个月,章越放心不下怀孕在身的十七娘,但她去告诉自己无妨,尽管去便是。
章越这才决定出行,临行之前想起苏轼正在凤翔府任官,此去肯定是可以见到他的。于是章越便去苏洵,苏辙府上问候,问他们有什么要自己带给苏轼的。
章越从苏辙口中得知,如今苏轼受命监督从陕西山中运输木材供修建先帝山陵之事,他十分烦闷特别想家。
至于苏洵写完攻击王安石的辩奸录后,一直在继续太常因革礼之事,听闻章越要去陕西便托自己给苏轼带了不少东西,至于书信自是免不了了。
章越回到了家中,又见到自己的二嫂。
原来二嫂留在京中没有随章惇赴陕西任官,她自是给了自己几分书信和一些寒衣让自己捎给章惇。看着章实与二嫂如此,章越也答允了,方正到时候托人转交便是,自己不出面就好。
同时章越知道此去要与蔡确,薛向打交道。
他与蔡确时常有书信往来,二人交情一直没有生疏。于是章越写了封信交给蔡确告诉他来陕西之事。
同时章越与薛绍彭交谈了一番,谈及自己寸步不让的决心。
薛绍彭听了章越的意见,他也知道如今章越可是陕西路的钱袋子,盐钞与交引所两样对于陕西路财政最要紧之物如今都掌握在章越手上。
他的背后还有蔡襄等一干大臣的支持。即便薛向官位远远高于章越,但也不是可以轻易撼动的。
薛绍彭决定写信给自己父亲,让他不要再与三司及章越行争权之事。
当然章越对此番出行陕西,可谓是信心十足。薛向如今不具备对抗于自己的手段,即便他的官位远在自己之上。他如今掌握了他的经济命脉,这一趟陕西之行就是走个过场而已,纯当作是工费旅游了。
收拾妥当之后,章越即踏上了前往陕西路治所京兆府的路途。
这时已至九月十月之交,正是秋风肃杀之时,章越骑着马带着十几名随从行于官道,看向天边鸿雁南飞之状,踏上了路途。
四百二十七章 太平宰相
章越西行之路,由原先都盐院的折继名护送。
此行里还有一个随伴那就是黄好义。
黄好义此番国子监解试落榜无望,也无心再谋求仕途,又听说章越的交引监招纳的都是太学的同窗。
于是黄好义便抱了章越的大腿,决定在交引监谋个差事。
好歹都是好几年的同窗兼老乡,明知黄好义有些啥的扶不上墙,但章越还是将黄好义带着自己身边好好磨练一番,看看日后能否独挑大梁。
一路上十几骑沿着官道而行,到了驿站便用驿卷吃食兼换马,对于章越而言,既是出差那么将事越早办利索越好,故而一路上也没什么功夫体察民情或四处交游。
就是白日骑马,晚上在驿站睡觉。
抵近洛阳后,黄好义看着官道上往来的行人满脸新奇。
黄好义与章越并骑言语道:“早听闻西京久矣,当初艺祖立都时有意在西京立都,为文武百官反对作罢,有朝臣言之,开封漕运便利,供馈无阙,若留在洛阳,谁会想和官家一块挨饿?但之后似一直有迁都西京之打算。”
章越道:“不错真宗皇帝两次去洛阳,都有意迁都至此,本朝范文正公也提议迁都曾言语,太平盛世可留在开封,战乱时期则迁都洛阳,我倒觉得此话深有见地。”
“不过听闻如今西京是不少王公大臣退隐之地,这里毗邻汴京,朝中有什么风吹草动即会知晓,”
黄好义道:“是啊,汴京虽好但毕竟是天子脚下,西京有陪都之尊繁华又不逊汴京,当年欧阳公,钱公,梅公等聚居在此,每日饮酒作诗,走马章台,真是好不热闹。”
章越看了黄好义一眼道:“你到了洛阳来不是观衣冠人物, 而是为走马章台而来的吧!”
黄好义嘿嘿地道:“听闻洛阳的妓女喜束小脚, 你也知我的妻子是大脚, 可惜了。三郎听闻你在家被嫂子管得紧……”
章越道:“我们还有正事要办,你莫去烟花柳巷之地耽误正事。”
黄好义叹道:“晓得了,其实我烟花柳巷也没别的意思, 我曾托人打听说玉莲如今西京……”
章越一愣道:“玉莲……你如今还念着她啊?我还道你成婚之后便……”
黄好义叹道:“怎能忘得了,玉莲毕竟是我生平结识的第一个女子, 我这些年一直念着她过得好不好。纵然我知她心底从未过片刻将我放在心上, 但我也是在心底牵挂她。”
章越满脸鄙夷道:“四郎, 我与你道,你这行为吾称之为‘舔狗’。”
“舔狗?”黄好义闻言长叹一声。
不久章越抵至西京洛阳。
章越到洛阳第一件事是先拜见亲戚。
洛阳多豪族, 如刘氏,宁氏,当年太宗平北汉后, 将不少北汉官员势家迁居洛阳。而章越的岳母李氏的娘家就在洛阳, 这也是陇西李氏定居之地。
十七娘的外祖李宥, 曾以谏议大夫知江宁府。
曾外祖李觉, 曾任司门员外郎。
李觉之父李成乃五代之末,第一山水画家。曹太后曾十分喜欢李成的画作, 于是命人买了很多进宫收藏,但却不知道真伪,于是招了李氏进宫询问, 最后方从画作中挑出四幅真迹来。
李宥有两子李忱,李恂。李忱为大理寺丞, 李恂为大理寺评事,都是荫官却没有出仕。
章越到了西京自去拜会了李忱, 李恂,奉上了李氏所交的礼物, 这二人如今也是寻常人家,知道章越来访固也是十分恭敬,热情地招待了章越。
李忱有曾祖父之风,也喜欢字画,还特意请章越留书一贴,以作珍藏。
拜访李恂,李忱后, 章越即去拜访文彦博。
文彦博数任洛阳,在嘉佑三年他从宰相任上退下后出任西京留守,便定居在洛阳从善坊,一直到嘉佑五年二月才离开, 到了嘉佑八年二月时,文彦博的继母去世,他便回洛阳守丧。
新君即位后,先后召身在西京的富弼,文彦博回京。但文彦博以丧期未除没有赴汴京。
不过富弼走后,文彦博成为洛阳实际上的大佬,上上下下都唯他马首是瞻,河南府或去陕西路赴任的官员,经过洛阳时都要去文彦博府上去拜访一番。
有句话说得好,领导不记得谁给他拜贺过,但一定记得谁没有给他拜贺过。
当然你不去拜会,文相公他老人家德高望重不会小心眼地与你计较,但此事要给他同年故吏知道了,那未必放过你。
故而章越彦博府上拜见,何况自己与文家还是姻亲,当初自己任官时,他还受过文相公他老人家的恩惠。
何况文彦博的五十八岁寿诞也快到了,自家岳母也有厚礼奉上。
章越当即前往文彦博所在的东园。
他与黄好义驭马行于西京街道,但见这里确实与汴京又是一番景象,人物与衣俗皆与汴京不同。
汴京喧闹繁华,充满着市井气息,街巷也十分逼仄,但走到西京街头又是一番景象,这里街巷一切都井井有条,店铺少有沿街而开,故少了咋咋呼呼地叫卖声充斥于耳,而街道两旁都是显宦富室之园林,院内的修竹奇花压过墙头向来往行人展示着风致,至于街道园林亦多穿水而过,随处可见流水潺潺。
而且行人们都很悠闲从容,穿着似汉唐时的宽袍大袖,连行路的士大夫们也不是马车,而是牛车与驴车,走到街头却不见汴京那官员出行排场,左右官吏拿着木棍喝道鞭地等等。
这里的士人官员出行,似慢慢悠悠地似散步一般,即便是驾车也很少看到御者催促的。
章越看了这一幕心道,好个富贵悠闲的洛中风土,难怪咱大宋高官退休后都喜到洛阳定居养老不是没原因的。
这里不仅高官显贵多,人文气息也很浓厚,大儒邵雍周游天下后,最后定居洛阳说了一句‘道在是矣’,从此再也不复出,一辈子在洛阳不出。
章越到了府上后先是禀明身份。
门子听说章越管勾交引监,心道这交引监自己连听都没听过。
但随即章越又奉上了吴家与文六郎君的家书,这门子这才认真起来,当得知章越是状元后,立即改颜相向入内禀告。
不久一名与文及甫有三五成相像的中年男子步出,对方拱手对章越道:“原来是亲家来了,有失远迎!”
章越道了句不敢当,对方自通姓名是文恭祖,文彦博长子,曾任凤翔府佥判。
章越与对方对揖,文恭祖当即请章越入内沿途道:“家父正在府上,本该亲自出迎,但前几日犯了足疾行走不便,还请你过去相见。”
章越道:“久仰文潞公之名,早想来西京拜见,如今得以赐见实是幸事。”
文恭祖笑道:“亲家见外了,诸儿媳之中,家父家母最常赞的就是六郎媳妇……”
章越与文恭祖边走边说。
与人交谈,拉近关系,看人脸色都是官二代擅长之事,很快二人便有说有笑了。
章越与文恭祖稍逛一段路更是震惊了,居然有这么大的园林。
从文恭祖口中得知,文彦博居住的园子被称作东园,占地居然有数百亩。
特别是府中一处水域,占地更是极广。
文恭祖请章越登舟,泛舟池中,但见水面浩淼,雾气腾然,似行于江湖之中。池心还有两座大岛,岛上各建着一座足可纳得几十人居住的堂院。
章越心道,这也太会享受了吧。
经过此岛,章越与文恭祖登岸。章越以为要见得文彦博了,哪知又向西行去一里路,这才见得两座规模更胜过岛中的堂院。
听得文恭祖介绍一座堂名为湘肤,一座名为药圃。
这东园原本就是一处药圃,但被文彦博买下后改造而成。
文恭祖说完笑了笑道:“邵大家曾道,自古别都多隙地,若要汴京置办下如此园林怕是不易,也便是王侯皆东去的西京方可。平日间这么大的园子,常有闲客呼朋引伴至此,也从不问主人家。”
“家父也不禁游人来赏玩,甚至还请他们喝酒,与之同乐。”
章越竖起大拇指道:“真是太平宰相!”
文恭祖哈哈一笑。
章越随着文恭祖来至药圃堂上,走到了后院,但见无数奇花异草,院中既有竹林之茂盛,亦有古松之奇绝。
甚至还开辟着半块农田,文恭祖又笑着与章越解释道:“家父辞相后赋闲,便作些庄稼之事。”
最后章越被引至一处亭子里见到了一位精神奇佳的老人。
章越知道对方便是文彦博,当即拜见。
文彦博温和地笑着没有言语,只是伸手示意章越在他一旁坐下。章越依言坐下后,也不敢主动说话,只等着文彦博开口。
哪知文彦博却一言不发地坐在那。
章越不知文彦博作什么名堂,也只好坐在那干等,但见亭子左右都遍种了兰花,正盛开怒放。
章越就如此坐了好久,突见文彦博笑着道了句:“香来也!”
只觉得凉风吹拂,顿时满院的兰花香气溢满四周,章越从未闻过如此沁人的香气,不禁道:“此香实在太好了!”
但见文彦博闻言微微笑了笑,恬淡地道:“凡香嗅之则不佳,须待其因风自至也!”
四百二十八章 政坛常青树
“凡香嗅之则不佳,须待其因风自至也。”
药圃院内兰香四溢,沁人心扉。
听得似逼格满满,又觉得话中似隐含深意。
文彦博说完后,章越在旁道:“国公言语发人深省,在下受教了。”
文彦博捏须笑道:“老夫一时有感而发。不过老夫以为人生在世能不因外物而伤和气,不作过分勉强之事,已是难能可贵。”
“一切烦恼皆是折花而强嗅,无风而怨花不香。”
章越道:“国公此话放在处世立身,作学问为官都可称至要。”
“哦?如何用在为官上?”
章越道:“我等为官,平日处之若幽兰,芝兰生于深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为困穷而改节。”
“恰如等到国家有用时,恰如风则自至也。想必这也是国公要告诉在下的。”
文彦博闻言点点头。
章越这话委婉地奉承文彦博如幽兰。兰香等风至,文彦博何尝不等官家真正记起他的时候。
文彦博听得懂弦外之音微笑不语。
章越则奉上了岳父岳母和文及甫的家信。
文彦博过目了一番,笑道:“当年章学士未及第时,六哥多次在老夫面前提及你。之后得知亲家招了你为婿,他竟与你成了连襟。”
章越道:“当初亦非六郎君穿针引线,怕是我不能得此良缘。而泰山在汴京时,亦多次提及受国公提携,感你的大恩大德。”
文彦博呵呵地笑道:“我与尊岳本就是至交,咱们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了,是了,我听闻儿媳妇与汝妻自幼不睦可是真的?”
章越一听尴尬地笑了两声言道:“此事我家娘子从未与我说过。不过蒙六郎君不弃,在下在他那获益良多。”
文彦博笑道:“这就好,六郎提起后,老夫对感到赞赏, 看了你的状元卷,深为赞赏。”
“后又看了你制举三等卷子后更是一叹。老夫记得你通篇之题眼在于强干二字上吧。”
章越道:“国公所言即是。”
文彦博道:“老夫常思你的强干之法, 但如今看了你办的交引所, 总算是明白了。”
章越心道, 大佬果真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文彦博说完, 章越道:“虽是强干,但交引监之法在下还是考字周礼上所言泉府,也是周公等圣贤之意。说到底还是万变不离其宗, 不过运乎之时,在于学古不泥古。”
文彦博笑道:“诶,你说万变不离其宗,但泉府到底如何还是失于记载。老夫听人说过你交引所诸多之法,样样都是前人未有, 可谓观一叶知秋, 学士是个有大才的人啊。”
章越连忙道:“在下愧不敢当。”
说到这里文彦博道:“你此去陕州是与薛运使商量交引所之事吧, 可有把握?”
章越道:“在下与薛运使必有一场相争, 但斗而不破。在下此法离京自是有办法在身。”
文彦博道:“这么说, 你可是成竹在胸了?”
章越道:“好教国公知晓,在下不敢言十成,八成还是有的。”
文彦博抚须问道:“那么无需老夫帮手么?”
章越道:“若是有国公帮忙递一句话, 就十拿九稳了。”
其实章越虽有把握,但没有那么大,但自古以来求人帮事,都是这般说的, 因为锦山添花人人都愿意。
好比你向人借钱, 说我买房子缺十万, 你借个一万给我。或说我买房子就缺一万,你借个一万。
哪个更容易?
文彦博笑道:“那好!老夫会书信一封给薛运司。”
章越大喜道:“谢过国公提携!”
随后章越奉上了寿礼礼单。
这是岳母, 文及甫托章越带的。文彦博浏览至最后看到礼单上附着一行字问道:“这利单上交引所两千股是何道理?”
这两千股是当初沈言沈陈叔侄答应从两万股中分三千股暗股给自己。
章越拿出两千股附在礼单中给文彦博。
章越道:“这是在下的寿礼,交引所的股份认股不认人,只要持…”
文彦博心道,这一股在汴京要售得五十贯, 但却一股难求, 不少人肯出七十贯买这一股。
这里就是十万贯!
文彦博淡淡地道:“贤侄的见面礼真是不小, 这可是万变不离其宗的宗否?”
章越心道,也可以这么说,变法是一方面, 同时也不可能一下子甩掉既得利益者的利益。
章越道:“这是小侄的一点心意,略表对国公的敬意。”
文彦博笑了笑道:“既是心意那么老夫便收下了。”
章越还担心文彦博不肯收,故而准备了不少说辞,但最后文彦博还是收下了。
为何章越一定是要送文彦博呢?
不错,他权力如今没韩琦,富弼大,看似昨日黄花,但他老人家是政坛常青树,活得久啊!
官场上不怕你权倾一时,怕得是你似不倒翁般一直在那。
历史上王安石改革的主要反对者,不正是你老人家么?
文彦博站起身来举步离开亭,章越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文彦博转头看了一眼满院的兰花,然后对章越道:“贤侄,朝中事功仍是如此难否?”
章越道:“事功不难,难在有恒。难在绵绵用力,久久为功。”
文彦博闻言神色一动,略微掂量了一番后道:“说得好,老夫很久没听见如此真知灼见的话!”
“贤侄啊,他日老夫是要倚重你了。”
章越道:“承蒙国公看重,小侄随时恭候驱策!”
说完章越上前搀住文彦博的手。
别看文彦博五十八岁,但身子稳健得很,章越也是表一个态度。
等文彦博,章越走到门房时,文恭祖看到章越搀扶父亲出来不由一愣。
却见文彦博对文恭祖道:“你立即派人进京送十万贯钱财至章贤侄府上!”
章越闻言不由一愣,但文恭祖闻言没有半分怀疑立即称是一句转身离去。
但见文彦博转过身握着章越的手笑着道:“贤侄莫怪啊,你的心意到了就好,但老夫又岂能收小儿辈之礼,这传出去不是让令岳笑话么?”
“你方才不是说了,官场上事功当绵绵用力久久为功,你与老夫之间亦当如此啊!你说如何?呵呵!”
四百二十九章 入潼关
章越谦让了一阵,但文彦博还是坚持,最后送了十万贯至汴京的章越府上。
从文彦博处出,章越不由高兴,岳父的政治人脉,给自己确实铺开一条路,能让自己在官场上少碰不少墙壁。
有了文彦博的支持,自己西北之行就可徐徐展开了。
从文府离开,章越返回了驿所,到了驿所但见黄好义双眼无神地坐在案边。
章越仔细一看,黄好义的眼中居然还有几分泪水。
“这是?”
黄好义垂泪道:“度之,我方才去见了玉莲。”
章越叹道:“你也是个痴情人啊。”
黄好义道:“度之这些年我一直都没放下她。”
章越问道:“她过得如何?”
“不好。”
“怎么说?”
黄好义道:“她给一个富家公子生了一个男孩,但富家公子却弃她而去,连孩儿也不认了。”
章越意料之中地点了点头道:“还能如何,算了吧!”
黄好义道:“可我看她孤苦无依在我面前痛哭流涕的样子,想起当年与她的一场恩情,心肠不由一软。”
章越道:“四郎,你可是有妻室了!”
黄好义道:“我当时方寸大乱,没想那么多,我与她道,我可既往不咎,并将这孩子视若己出,随我姓黄,日后家产也有这孩子的一份。”
“但是…但是她却道他的孩子,我不配养……”
章越本是替黄好义有些难过的,但听完这句话不知为何却差点笑出声来。
而一旁本在喝酒的唐九,也被呛了一大口。
章越半响才缓过来道:“你不是喜欢玉莲,只是不甘心而已。如今真要与玉莲一起,我教你一个法子。”
黄好义泪眼朦胧地问道:“啥法子?”
“你跟孩子姓!”
章越语重心长地说完,还拍了拍黄好义的肩膀,却见唐九已忍不住仰天哈哈大笑。
黄好义没好气地道:“三郎,你这是什么法子,若我改姓,怎对得起我黄家祖宗。”
“无妨,你不是还有个弟弟叫黄好智么?”
黄好义一蒙道:“我何时有这个弟弟?”
章越道:“那赶紧叫你爹妈再生一个,你这个就当没有了。”
官所的风灯昏暗不明。不住有新到的官员催促喂马。
章越取了酒回来与黄好义对饮。
黄好义沮丧地道:“三郎,我是不是很没用, 活了这年纪却一事无成。玉莲一个青楼女子都看上我。”
章越喝了一口酒道:“无妨,你记住一句话莫欺少年穷。”
黄好义……
黄好义道:“郭师兄告诉过我, 下一句便是莫欺中年穷, 再一句莫欺老年穷,最后一句是人死为大。”
章越失笑道:“好吧, 我想说人不死终会出头…四郎你跟着我办事,好好干两年,终叫人刮目相看,到时定让玉莲后悔不已。”
黄好义点点头, 狠狠地将一口闷酒喝下。
“除了莫欺少年穷,还有一句话, 我也常与郭师兄说, 那就是珍惜眼前人, 你娘子是你明媒正娶回来的, 好好待人家, 再想玉莲这般女子, 我为你不值,也为你家娘子不值。”
黄好义点点头道:“三郎我晓得了, 是了,你能不能赊我些钱。我看玉莲孤儿寡母怪可怜的。”
章越……
不过章越转念一想, 此子对这般女子都这般长情, 那么对己也算靠得住吧。而且黄好义此人侍母至孝, 一个孝顺的人人品都不会差到哪去。
想到这里章越拿了五六贯钱财给了黄好义道了句:“以后好好帮我作事。”
黄好义闻言认真地点点头:“三郎你这个情我记着。”
“嗯,不必谢我想, 这算你三个月工钱。”
黄好义一听跳脚:“三郎,你我这么多年的交情, 还真与我计较这些钱。”
章越闻言冷笑,早知道你这厮是什么德行。
后来章越得知黄好义将自己身上的钱和自己给他的一股脑儿地都给了玉莲。
次日章越在洛阳选了分引所的所在, 有了文彦博出面,洛阳军政大员无不卖他的面子。
章越很干脆利索地敲定了分引所种种事宜。
然后在文恭祖与几位洛阳官员引荐下,章越与几位洛阳本地的大商人吃饭。章越知道能通过官方背书与自己一起吃饭, 这些人的背景都不简单。
这些商人对入股分引所很感兴趣,也想效仿汴京交引所入股的办法。
章越本不想分的,但想到这次饭局大约是文彦博的授意。这个老狐狸肯定是看重了交引所日后的商机。
其实交引所随着以后钱越赚越多,必定犯人之忌,拉拢越多的人入股,看着分出了利益,如果将他们与自己与交引所捆在一起, 形成一个利益集团,不失为一个长久之道。
钱与势是无穷无尽的, 切不可独吞利益而引起后患。
只要交引所始终都是自己作主就好。
章越商谈后决定,汴京之交引监占股洛阳分引所股份的七成,其余三成由洛阳商人出钱三十万贯自购, 如此大家都有钱财可赚。
之后章越又去见了文彦博一面,文彦博果真对章越此举很满意,于是又与自己推荐了几位陕西路得力的官员。
在洛阳辞别了文彦博, 章越即赶路去了京兆府。
三百年前安禄山打破了潼关,唐明皇带着杨贵妃仓皇出逃,将长安城拱手让给了叛军。
之后李唐虽收复长安,但被吐蕃,朱温的蹂躏,长安城早无汉唐时之气象。
而安史之乱前李唐一直有将长安迁至洛阳的打算,。
因为有黄河砥柱的存在,长安很难通漕运,故而洛阳比长安就食方便。不过到了宋朝,论漕运的地位,连洛阳都不如现在的汴京,就更不用提长安了。
但自西夏崛起后,李元昊数度喊出打入长安称帝的口号,于是长安也就是如今的京兆府,成了宋朝对抗西夏的前线重镇。
秋阳和煦地斜照在身上格外舒服,章越与黄好义,唐九坐在邮亭里歇脚,一旁自有随人给他们烫酒。
章越喝了一口酒,拿了巾帕抹了抹嘴,从邮亭里望去但见秋季的天空格外澄清辽远,似一眼便可从潼关跨过重山望至长安。
东面是一片光秃秃地荒地,西去则潼关路,沿途商人熙熙攘攘。马蹄声车轱辘声此起彼伏,偶见秋风一卷,无数沙石腾起。
章越仔细见得西进的商队多少驼着粮食军械,东出潼关的队伍则多是铜钱或是马匹。
正待这时一行骑兵策马迎出了潼关来至邮亭前问道:“敢问尊驾是章学士么?奉漕帅之命在此亲迎。”
章越见此心道,薛向可以啊,出潼关相迎,这面子给得自己十足啊。
四百三十章 又见故人
出入潼关的商贩,如今都看着这一行骑兵,章越心想薛向与自己献殷情亦实在太明显了。
因为章越并没有向薛向通报自己的行程,只是快抵达前,会先让唐九到前路驿站打前站便是,自己一抵潼关,薛向即遣军相迎,说明自己的行踪了若指掌。
最要紧是章越此去京兆府是与薛向谈判的,你搞这一出,我到时候不是不好砍你的价。
章越对为首的将领言道:“本官微服而行,便是不欲惊扰地方,顺便沿途体察民情,故而对薛运使的好意,本官心领了。”
将领见章越不用他们扈从不由道:“章判官你这么说,末将怕是到时不好交待。”
章越笑道:“怎么?还要本官与你交待不成?”
说话间却听一旁传来一声大笑,但见一人策马而来笑道:“学士既欲微服体察民情,让下官一路作陪如何?不知可有这荣幸?”
章越见了来人,不由又惊又喜立即从邮亭上离座,降阶相迎。
对方也立即跳下马来。。
二人相互搂臂,都是拍着对方的肩膀大笑。
“蔡师兄!”
“三郎!”
此人正是蔡确。
数年不见蔡确,章越与对方都是早已是变了模样。
蔡确还不到三十岁,但鬓间已有几分霜白。
但见蔡确唏嘘言道:“三郎,当初太学一别时,未曾料到你我都有今日吧。你倒是一路平步青云,我如今却是一言难尽了。他日到了官场我这师兄是要自称下官了。”
章越一面感叹薛向却是厉害,故而让蔡确相迎,这样就令自己无从拒绝了。
同时章越与蔡确确实是多年不见了,他言道:“蔡师兄,说这些作什么,你我是青云紫陌之识,如今你我同朝为官,他日一路相互扶持,今日你我好好相叙, 共谋一醉。”
蔡确长笑道:“三郎果真没变,其实我早备了关西的劲酒, 你我今日当好好痛饮, 一述衷肠”
章越道:“好,这让我想起昔日你我在太学把酒言欢的日子, 今日试试你酒量如何,一别之后可有否长进?”
蔡确闻言大笑道:“论酒量,三郎你可是从未赢过我!”
于是章越与蔡确并骑入潼关,二人在太学时早有一较上下之心。蔡确虽是名次不如自己, 但在处事精明干练之上,这实是蔡确之所长。
二人久别重逢, 扬鞭策马正是得志意气奋发之时, 二人一路说些别来之事。
言语间蔡确谈及自己近况, 他已有一子出生, 而蔡确的妻子正是他太学同窗常安民的妻姐。常安民十四岁考入太学, 也是与蔡确一见如故, 后被二人同时被孙家看重,成了连襟。
孙家虽是书香门第, 但日子却过得十分清贫,不仅对蔡确仕途上没有帮助, 反而因家境窘迫向蔡确借钱, 蔡确为官之处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看着往来的商队, 二人聊着聊着,章越便问起了宋朝与西夏的商贸。
蔡确道:“京兆府形胜之地, 之前与西夏相攻,如今虽是议和但西夏人畏威不怀德, 迟早还会东侵的。”
章越道:“朝中正有此议,司马君实提议取消边境和市, 奏疏中言,西人从和市中虽不获岁赐之物,公私无乏, 所以得偃蹇自肆,数年之间,似恭似慢,示不汲汲于事中国,由资用饶足。取消和市可削弱夏人之力,你看如何?”
和市就是榷市以外,西夏与宋朝的民间交易市场, 买卖东西由朝廷限定。同时还有大量私市。
司马光主张要取消和市,严厉打击私市, 让西北贸易都回到官方主导的榷市来。
蔡确摇头道:“此想当然之语也,庆历年间,朝廷禁止西夏青盐入镜, 最后至依靠贩卖青盐而维持生活的沿边生户和熟户,也纷纷倒向西夏,使我朝大为窘迫。”
“若取消和市, 打击私市,生户熟户再度倒向西夏。”
章越道:“果真觉知此事需躬行,司马学士的主张,得到了朝中不少大臣赞同,但一旦实施就麻烦了。”
说话之间,章越但见一队商队牵着驮马和骆驼从东归去。
听蔡确言道,榷场里西夏除了青盐外,马匹与骆驼都是硬通货,最上等的要数西夏白骆驼,此外还有药材矿产等等。
薛向以盐钞与西夏人购马,还想以盐钞换青盐和骆驼,但被西夏人拒绝。
看来西夏人也没蠢到家。
不过章越心想一旦京兆府的分引所设立,实现盐钞与其他货物的自由兑现,那么西夏人下一步肯定会同意进一步扩大盐钞的使用范围。
同时盐钞还存在着通货膨胀,如此西夏人手中与盐钞与大宋百姓的盐钞一般都是慢慢贬值的。
钞可以为币,盐钞可以为信用钱币,这是一个很好的实践信用。这比后世石油美元的概念还提前了一千年。
章越又向蔡确问起了青盐。青盐又称青白盐。
青盐味道在解盐之上。
而解盐一斤在市面上三五十文左右波动,但青盐在榷市上只要十五文。
章越闻此大为吃惊。
说完正好潼关道关卡上,有一盐贩子运盐路经。
蔡确命官兵对盐贩子进行盘问。
那盐贩子求告了一番,蔡确问道:“你卖得何盐?”
盐贩子道:“我这是马城池盐。”
蔡确闻言冷笑一声,从关卡的官吏那取了一个插销模样的东西,朝着骡子背上的盐袋插入。
插销拔出后斗子里有些盐粒。蔡确取了盐末往嘴里一尝。
蔡确言道:“果真是马城池盐,此盐夹硝味苦,一斤不过二十文,三郎你尝尝。”
章越也拿了些许盐粒往嘴里尝去,果真有股浓重的硝味直欲吐出,也不知如何蔡确嚼得如此津津有味。
那盐贩子露出喜色道:“那么小人可以过关了吧,莫挡着后来的商贩。”
但蔡确顺着此人目光看了几眼,又指了指另一匹骡子。
在盐贩子的惊呼声,几名官兵卸下了盐袋,蔡确朝几个盐袋拨弄了一番,当即取过插销朝一盐袋插入。
那盐贩子不由大惊失色。
蔡确从斗子里取出盐末,看了盐贩一眼,然后尝也不尝拿至章越面前道:“这便是西夏的青盐。”
章越仔细辨认这青盐形块方棱,明莹而青黑,取了盐往嘴里一尝不由赞道:“甘而无杂味,真是好盐!”
左右官兵闻言当场将盐贩子拿下。对方耷拉着脑袋一副无可抵赖的样子。
章越对蔡确问道:“持正兄如何得知,这盐贩子夹带私盐?”
蔡确道:“马城池盐性劣,多只行盐于京西,哪值得往京东。更不值得取道潼关了。”
章越对蔡确真是无比佩服,果真还是当年那太学里精明能干的蔡师兄。
但见蔡确道:“其实我也不是为难他,正好为了与三郎讲讲青盐与解盐之别,故而算此人倒霉。”
“朝廷律令严禁青盐,仍禁不住这些小民铤而走险,如今三郎可知为政之难了吧!”
蔡确言语同时透着你章越虽读书好,但不知事故厉害,论政治办事能力还是我了得的意思。
不过章越没有在意,他记起当初宋夏大战时,宋朝严禁青盐入境,而以解盐充边。不过仍禁不住青盐私运。
章越对蔡确仍是佩服,对方确非池中之物,早晚是会出头的。
“听闻持正兄与蔡计相有宗族之契?”
蔡确点头:“我之曾祖与蔡计相之曾祖乃亲兄弟。不过疏远久矣,尚未联宗。”
蔡襄与蔡京,蔡卞都是同族平辈,这看名字的偏旁部首就知道了。
如此说来蔡确与蔡京,蔡卞也没出五服。
章越笑道:“我在京中多倚仗蔡计相的族亲元长,此番到了陕西就要倚仗持正兄你了。”
蔡确笑了笑,他颇有想通过章越结识蔡襄的打算,但转念一想如今薛向与蔡襄关系不佳,只能暂时罢了。
章越却想,没料到蔡京和蔡确却成为了自己交引监的左膀右臂。按照书上的话来讲,没料小小的交引所,居然可以同时收获卧龙与凤雏。
得一可以安天下,何况二者兼有。
当日章越在薛向安排的驿站下榻,章越,黄好义,蔡确三人把酒言欢,说得都是太学时之事。
蔡确谈及当年太学苦读亦十分感慨,大意就是你们见过凌晨四点的太学么?
章越与黄好义都没见过。
但蔡确见过。
后来三人都是喝得酩酊大醉,蔡确忍不住谈及生平一件恨事。
原来蔡确之父蔡黄裳当年因得罪了宰相陈执中而被革退,令蔡家一下子生活陷入了困顿。从此蔡确父子恨上陈执中。
蔡确一杯酒下肚,眼眶红了道:“先父临终时拉着我的手道他日一定要为我蔡家报此大仇。”
“此话我一直记在心底,发奋读书以备他日有报仇之机,可陈执中这老匹夫却已于我中进士那年去死了,此恨实在难消!”
“三郎,你说我是不是不孝之极。”
说完蔡确连喝了好几口酒。
见蔡确一直说自己不孝,章越却记得历史上蔡确却报复成功了。
章越宽慰蔡确道:“持正,你心底太多仇恨,如此也你过得不快活,算了吧。”
蔡确摆了摆手。
当夜众人大醉。
次日,章越蔡确等人该坐马车前往京兆府。
章越向蔡确打听,原来这正是京兆府解试的日子,如今苏轼与章惇二人都在长安内出任考官呢。
章越心道,这一次自己来得真巧,一下子将所有人都见了。
四百三十一章 酒量
过了潼关道后,前面就是长安了,也就是如今的京兆府。安史之乱后,关中凋敝。
如今的陕西路,又称为陕西转运使路,治所正在京兆府。
转运司被称作漕司,经略安抚使被称作是帅司,此外路一级的行政单位还有宪司,仓司。
那么漕司大,还是帅司大?
因为帅司的设立,就是为了肘制漕司的权力,免得对方有一路最高长官之实。
其实路一级的四监司本就互不统属。
而如今陕西转运使路下,庆历二年为了应对西夏进攻,又分鄜延、环庆、泾原、秦凤四路经略安抚使路。。
故而陕西一路,一个转运使,四个经略使,说到底还是薛向权力最大。
蔡确请章越到了京兆府地头,进了驿站略一歇息,次日薛向正好行部返回京兆府。
章越即去参见。
到了转运使司时,已有不少官员拿着脚色手本,仕官历子在廊下等候。
转运司在各路行部,一回到路治后当地官员及新到任的官员都要上前禀告。
左右官员看到章越都目光一凛,如此年轻,又由转运使面前的红人蔡确亲自领路的官员到底是何方神圣?
但见蔡确引着章越抵至堂前稍候,随即一名紫袍大员带着一色幕僚出中门迎接。
但见这位紫袍官员满脸笑容,印堂发量,精气神皆是绝佳,正是转运使薛向。
章越上前见礼,薛向今年四十多岁,言语间可谓中气充足,一见章越即笑着道:“为了等度之亲至,本官可谓是望穿秋水。”
章越听说薛向刚从秦州回来,本还要再巡一处州县的,但如今却提前到此。
“听持正说,度之是好酒量。今日来了秦地,我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薛向说话中气十足,一副不容人拒绝的模样。
薛向对旁僚道:“下马宴备好了么?”
“备好了。”
薛向看向章越作了个请的手势。如今人已经到了地头,那只有客随主便了。
章越笑得拱了拱手, 二人谦让一番,便走进了宴厅。
薛向坐在主位上, 而自己则坐在客位。而宴厅的左右两廊都是坐着属吏。
章越一看自己的酒杯比平日所用的要阔了不少。
章越主位上薛向目光正略带玩味的看着自己。
但见薛向言道:“我是荫补出身, 平日最佩服的就是进士出身的官员,而章学士乃进士第一人, 我更敬佩不已,这一杯酒我先敬你。”
章越微微笑了笑道:“素闻漕帅治理陕西一路有方,不仅威望如山,连蕃部与西夏都仰仗于漕帅的恩德, 这一杯酒应该我先敬才对。”
章越与薛向对饮一杯,满堂都是轰然叫好。
章越觉得此酒甚劲, 又是大盏。
这时一名幕僚起身道:“在下听闻…”
宴厅里官员陆陆续续都朝章越敬酒, 章越来者不拒, 一盏一盏地喝进肚子, 且面不改色。
众官员尝过此酒, 酒量浅些的三盏即醉, 但章越一口气连喝七八盏,都是佩服不已。
蔡确怕章越多饮伤身言道:“度之, 我替你喝此盏!”
章越笑着摆了摆手。
见一名官员欲起身向章越敬酒,章越亲自把盏到薛向面前, 见此一幕官员都愣住了。
章越笑道:“在三司时候久仰薛运使大名, 如今见了格外亲切, 我再敬薛运使一盏如何?”
薛向笑道:“也好。”
章越与薛向同饮一盏然后道了句:“下官先去更衣。”
说完章越走到如厕之处,用手一扣嗓子眼, 将肚里的酒水都吐了出来。
然后章越又振作精神回到了宴厅里。薛向见章越神色如常心道,此子也是狠人。
薛向见这一幕也不再催酒, 笑着与章越道:“章学士果真是好酒量。我一向佩服酒量好的人,胆气足, 能豁的出去,干大事不惜身。”
“你在三司甫上任不过半年,便办得交引监。这份胆气和魄力着实了得。”
章越道:“交引监也是三司与陕西运司所合办, 如今下官不过暂管着罢了,也不知能干到哪,或许明日朝廷一道诏令将监司裁撤掉,这也说不准呢。”
薛向听了笑容不减道:“我看当朝诸公对此事都甚为赞同,介甫还与我来信说要大举襄助。”
“章学士你看咱们京兆府的交引所是如何个局面?”
章越道:“与西京的一般,汴京交引所投五十万贯在此。分引所与汴京交引所一样兑换金银交引,只是略有不同。”
“怎么说?”
章越道:“汴京交引所一旬一休, 也就是十日里有九日可兑交引。”
“但京兆与西京的分引所,两日择一人竞价交易, 且只兑半日。京兆府兑单日,西京兑双日,京兆府兑价后将今日之钞价连夜派人骑驿马走崤道禀至西京, 一路换马不换人。次日西京分引所再以昨日京兆报价兑钞。最后再禀至汴京。”
“如此可以确保京兆,西京,汴京三地钞价一致, 不使其上下起伏,东西一体。”
薛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道:“甚妙!甚妙!”
章越道:“如今汴京一日兑钞不过七八千席,而京兆与西京分引所开办后,最少各有三四千席之数,京兆府或许更多。紧按五百文之手续费而论,每月可入三万贯上下你,至于其他…更是不论。”
章越说完喝了一口茶,左右官员听到这数目都是大吃一惊,一番交头接耳纷纷点头。至于薛向也是露出动心之色。
薛向的陕西运司是交引监最大股东,对于章越所报的账目再清楚不过了。
他知道章越所言非虚。
薛向道:“章学士是后起之秀,我对你的手腕魄力佩服不已。对于京兆分引所,本官自是赞成,不过章学士从汴京来对咱们陕西的地情不熟。”
“咱们这京兆分引所还是用咱们本乡本土的人,如此办事方才放心。至于钱好说,咱们陕西运司可以出值五十贯的盐钞或金银,这股份咱们亲兄弟分家一人得一半,你看如何?”
章越心道,股份好商量,但人事权却一步不让。
在场众人都屏息静气,此事也是薛向与三司一直相持不下之处。
章越对薛向道:“漕帅在此事上,咱们再争议下去,也是于事无补。答允了你,整个三司,蔡公我都交代不了,咱们不如如此,我拿一个办法,助运司每年平添几十万贯,如此分引所之事一切听我主张如何?”
薛向听了疑惑地问道:“学士莫不是在说笑?”
但见章越起身上前在薛向耳边低语数句。
薛向听完后脸色一变,微一寻思拍腿道:“若此法可行,分引所之事一切听学士作主!”
四百三十二章 演讲
人才!人才难得!
转运司衙门里,薛向抚须踱步。
方才在章越面前他稍有顾及,但此刻他在蔡确面前,便是一言九鼎的一方诸侯。
蔡确向薛向道:“漕使,此空口无凭我怕其中有诈,会不会是章度之诓我们来着?”
薛向很满意蔡确的态度,薛向故意道:“你怎么如此说他,他不是你太学时的同窗么?”
蔡确道:“回禀漕使,下官如今是运司的人,这公是公,私是私,下官必须分清楚。”
薛向道:“说得好,不过我不怕章度之诓我们,他不将这答允之事办妥,我就拖着他。不过他这办法确实有可行之处。不提其他,便说他在京里办得事。”
“拿这汴京交引所来说,这分红多少,如何经营,何处盈利,还有股权划分,竞价之制,这满天下我敢说没有第二个人想得出。。”
见薛向对章越赞不绝口,蔡确心底有几分隐隐的不好受。
薛向对蔡确的神色看在眼底,笑着道:“以后三司那边,要靠你与章度之往来。我与蔡襄早已是老死不相往来了。”
“但你与章度之却是朋友。但你记住朋友因利而来,亦因利而去。今日大家坐在一起吃饭,是因有酒有肉,他日宴席散了,各拍屁股走人,谁也不欠谁的。等到他日你有用得找他的时候,再作一桌酒席,他也便来了。”
薛向说完朗声大笑。
“这几日你好好替我尽地主之谊,他章越要什么,便给什么,哪怕是天上的月亮,我也得给他。”
蔡确带着京兆府官员连着几日设宴邀请章越。
这新君即位,自是大赦天下。
开科取士也是应有之道理。新君即位第一榜称之龙飞榜,不过要等到了两年之后。于是朝廷即下旨选拔州县异才,久试不第的士子发解至京师或拔贡国子监,以起收拢人心之效。
故而从京兆府便从州县选拔了文学出众的官员进行解试。
如今解试昨日刚刚放榜,蔡确便邀请章越前往京兆府贡院见一见考官与士子。章越即答允了蔡确前往贡院一趟。
章越抵至贡院时,大体的感受就是一个学成归来高考状元, 去其他学校演讲。
这并非人人都有此资格,似薛向荫补出身, 虽是一路最高行政长官, 但他连进士都不是,八抬大轿请他都不会来这场合
章越走到贡院, 但见考官,考生们都迎候在外。
章越先与考官一一见礼,苏轼排在第二个。
轮到苏轼时,对方对章越是似笑非笑, 蔡确道:“这位是签书凤翔府判官苏轼苏子瞻!”
苏轼的原官名是签署凤翔府判官,因避新君赵曙的名讳, 如今称签书凤翔府判官。
章越一笑对蔡确道:“我与子瞻年兄是老相识了, 不必多言!”
蔡确装着忘记的样子笑道:“我一时不察。”
苏轼笑道:“度之年兄别来无恙!”
章越笑道:“托子瞻兄的福。”
章越与苏轼笑语晏晏, 握手相语。
一旁考官考生看得都是羡慕非常, 能与章状元交上朋友成为知己的, 也唯有苏轼了。
其余考官一一见过, 排在最末一人则是章惇。
进士到地方官职三年一磨勘。
按照嘉佑三年的律令,制科入第五等, 与进士第四、第五,除试衔知县;代还, 迁两使职官。
章惇先是出任试衔商洛知县, 代还之后, 嘉佑七年迁任雄武军节度推官,如同跨过了初等职官, 跳至两使推官的行列。
章越看到章惇时,依稀回到了年少的时候, 多少岁月在眼前流转。
自己每次见到对方时,章惇永远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如今二人面对这面倒也是……
章越还未开口,蔡确即言道:“章节推见到上官何不行礼?”
章惇看都不看蔡确一眼,仰天言道:“我怎听得有一犬在吠!”
蔡确闻言变色, 章越示意对方道:“持正兄……不必……”
章越看向蔡确道:“我与章兄分属同姓同乡,实不用拘此常礼!”
章惇的目光从云端落到了章越身上,薄薄一笑道:“终于有些做官的样子了。”
“不敢劳章兄提点!”
章惇始终负着双手,章越则主动双手环起向对方一揖,章惇这才还了一揖。
章惇漫漫地道:“陕地入秋,夜间得多加衣!”
章越道:“我自会晓得!”
二人目光一触即分。
章越转身而去,一旁蔡确走到章惇面前重重哼了一声, 拂袖而去,其余随行的官员皆跟上了章越。章越与蔡确等官员一并站上高台, 台下则是三十余名陕地选拔而出赴京的考生。
章越面对众人,一眼望去但见考生们眼中此刻都露出崇敬膜拜之色。
今日这一次见面,这些考生肯定回去后会与家人好友们吹嘘着这一次见面的经历。
一般而言, 章越就是对众人点个头作个揖便是,当时官员几无演讲的习惯,到了今日其实也是如此。
不过章越目光望向所有人笑道:“恰逢此会, 我就说几句话。”
众人都是吃了一惊,章越居然要当着这么多人讲话?没有这个先例啊!
章越言道:“首先先恭贺各位得解进京,看着诸位我想起年少时从闽地拔贡进京之时,当时也是与诸位一般。”
“那时我不过十四岁……从闽地水路陆路走了几千里进京读书,在此我倒是羡慕各位至少不用离家这么远。”
众考生都是微微地笑了。
“到了后来我入了太学,又考中进士,中了状元,与子瞻兄一并制科入三等!”
章越说到这里看了看苏轼,苏轼亦微笑地点了点头,表示铭记那段岁月。
章越继续道:“至今想来我最高兴的日子,还是当初没中进士之前……那时读书耕耘不问收获。”
“或许诸位以为我胡言,但大魁天下之事已是过去,当初我们读书时学得好不一定是如今官当得大。”
“对于很多官员而言,中进士之日就是人生的最巅峰之时,其中大多人都在日后宦海中蹉跎一生。但对于年少时许下壮志,及当初的期许而言,总是差了什么。”
“不过还是望诸位能走上此路,诸位要问我读书究竟为何?”
“我记得我年少时也想过这个问题。那是我在县学时读书的日子,我在老乡县学前之泮池坐了一下午,虽不能答此问题。但当时眼见泮池与天边云影便作了一首诗,以记当时心境!”
众人闻言无不露出翘首倾听之色,章惇也是出自浦城县学,也记起县学的样子。
但见章越念道:“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四百三十三章 临潭书绝壁
众人思索章越说得诗句。
一人向苏轼问道:“子瞻兄,此诗如何?”
苏轼言道:“很好啊,自然清新,却有富含禅理。”
一名官员品道:“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说得是泮池之水如镜,倒影天光云影。这泮池之水为何如此清澈?是因源头有活水。”
“用在读即是引活水入池,活水入死水出,故而吾心清澈,如镜般倒影万千事务,妙哉!妙哉!”
众官员纷纷点头,此点评可谓说的极好。
“玄妙!这一番话可说是‘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我读书人如何日新?就是读书!”
“如话富有哲理,从小物之中见禅意,非一般人可云之,真不愧是状元公!可知他的学问实博大精深,造诣非常!”
“难怪如今学问,用文章有建树,于事功亦有所长,真可谓独步天下!”
下面的众考生皆是露出心悦诚服之色。。
章越说完之后,对众考生言道:“自古以来,唯有有学而不能者矣,未有能而不学者也。若诸位若问读书有何用处?或许就在此间。”
“学生受教!”众考生们一并躬身言道。
说完话,即是宴饮。
众人在贡院吃宴,众考官轮流上前与章越敬酒。
轮到苏轼时,先是与章越问询父亲与弟弟子由近况。
苏辙本授商州推官,商州与凤翔府相邻,若兄弟二人在此为官,倒可时常见面。章惇就在商州的商洛县为官。
二人去年为考官时结识,当初主考官为刘敞刘原父,以二人为天下俊杰之翘楚,无人可及,故而处处以国士之礼待之。
苏轼与章惇自从相识后倒时常结伴出游。
可惜苏辙为王安石封还词头所阻,否则三人倒可一起。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的治平二年,苏辙未能为商州推官改去大名府任官。苏轼写了《病中闻子由得告不赴商州三首》。
苏轼在诗中劝弟弟‘惟有王城最堪隐, 万人如海一身藏。’
‘近从章子闻渠说, 苦道商人望汝来。’章子就是章惇告诉他, 商州的老百姓都盼望着他能来。
如今苏轼从章越口中听得父亲与弟弟的近况,那挂念之情溢于言表。
章越知道兄弟二人每月都有彼此寄诗一首,但即便如此苏轼仍是十分思念苏辙。
章越想到比如千古第一词《明月几时有》, 章越初读还以为是思念情人的,后来一看原来是苏轼思念弟弟写的。
章越见苏轼如此, 差点将那句‘但愿人长久, 千里共婵娟’再度盗版道出。
眼见章越强忍窃诗的冲动, 苏轼一位他欲言又止道:“度之几时要走?”
章越道:“我如今去信京师,去时不定也!”
苏轼道:“正好, 明日我等考官同游南山,度之与我等结伴。”
能结交苏轼这样一位好朋友,与之共游, 真是人生幸事, 章越欣然应允。
而众考官们轰然叫好。
章越向蔡确道:“持正兄随我同去。”
蔡确笑道:“我还是不去算了。”
士大夫们一同游山玩水, 作诗联句, 也是一等佳事。
次日众人即前往南山,同行还有另两位考官, 当日夜宿于仙游寺外的逆旅之内。
仙游寺为唐懿宗所建,此地原本有三寺,黑河一水中隔, 南为仙游寺,又称为南寺, 北为中兴寺,又称为北寺!
之所以名为仙游, 传说弄玉与萧史乘龙共同仙游之事就在此处。
外头恰下了一场秋雨,旅舍外雨声滴答, 偶听钟声传至旅舍。
旅舍内灯火通明,众人饮酒作诗好不热闹。
章越连饮三盏酒,却见堂外苏轼却与一名小沙弥聊得兴致正高,章惇见此一幕于左右道:“子瞻兄平日最喜与僧道结交了。”
又一人笑道:“他平日常道‘吾上可以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眼前见天下无一不好人!’,故而不论是谁都可以相交!”
众人都是笑了:“子瞻平日都是这般。”
这时苏轼兴致很高地返回, 众人问道:“子瞻问得什么呢?”
苏轼笑道:“我听得说此去中兴寺路上有一仙游潭,景色奇绝,我等正好沿途一观!”
众人都是笑道:“原来如此。”
当即众人联诗饮酒夜话。
这时僧人正好送来一桌素斋,别人都在争着饮酒无心饭食, 但苏轼不同,但见他不着急如何,先将独自吃饱了,最后众人皆道,子瞻兄为何不联诗。
这时苏轼打了个饱嗝,方姗姗来迟般至场中作诗。
苏轼自是诗中帝王,才不知如何而尽,他一出场联诗众人都是黯然失色。他作诗偶尔还用几句俚语俗句,但也是极妙。
故而他的诗中信手拈来的随便一句,即抵至无人可抵之处。
章越记得苏轼被贬至黄州时,一个妓女名叫李宜求他赠诗。
苏轼随手写至‘东坡四年黄州住,何事无言及李宜。’
我来黄州四年为何都没写过关于李宜的诗呢?
这两句平平无奇,苏轼写完后继续喝酒吃饭,吃了大半了,李宜又请苏轼补完。
苏轼挥笔续上两句,却似西川杜工部,海棠虽好不吟诗。
就好像杜甫在西川时,写尽了各种花的诗,唯独不提及西川最有名的海棠,因为最美好的是不用写在诗里的。
似这般的诗,苏轼一生还写了很多。
苏轼此刻在诗会即是如此大杀四方,偶尔一句看似平平无奇,众人都要道一句子瞻不过如此,下一句苏轼都能写到妙至极处,于是大家纷纷被打脸。
苏轼这种才华是与生俱来的,似贾岛那般苦吟到极致,也永远达不到他的境界。
章越读书是贾岛一流,通过不断苦吟,寻的日新之道,他相信不断事功,不断读书是可以循序渐进,但不妨碍他对苏轼佩服。
真不愧是古今第一文人,章越唯有在内心感叹,幸亏制科考得是策论,否则不开挂的话自己哪能与苏轼一争长短。
次日早起,众人前往仙游潭。
这仙游潭在山上,这一路走来山势渐高。
苏轼与章越聊天。
但见章越言道:“当初白乐天游庐山大林寺写至‘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我始以为有误,四月时芳菲皆尽,为何桃花却是盛开呢?但后方知山上冷于山下,故而山上春晚,山寺之中四月仍有桃花盛开。”
苏轼笑道:“这也是度之常言的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章越亦笑道:“正是如此。”
山势越高越冷,但见白云于山下忽而飘飞,众人行在山路上似踩得梯云而上,山壁间涧水潺潺,翦藤探入其中,偶尔可看见一座石桥跨过涧水,沿路不时有樵夫负荆下山。
众人终于走至地头,但见仙游潭坐于翠色的山壁之下,潭阔不过二丈,潭心黑沉不可见底,山顶水流泻落之处白沫飞旋。
潭下又临万丈深渊,潭池一株大树直抵山壁,一条横木悬空跨过深潭直抵山壁。
此刻一名官员手指这石壁笑道:“谁敢临石壁书之!”
众人看了一眼纷纷摇头道:“这是不要命了吗?”
“万一失足即是跌落山崖了。”
“犯不着逞此无用之勇。”
这时章惇对苏轼道:“子瞻一试如何?”
苏轼见此一幕摇头道:“吾睹此双股颤颤矣!实不敢矣。”
章惇闻言大笑道:“吾来!”
但见章惇命人拿着绳索捆在自己身上,之后摄衣挽着旁树,从容地走过铺在潭水上的横木。
在众人惊呼声之中,章惇跳至山壁上,若无其事地濡笔书之道:“章惇来此!”
题石壁之后,章惇再攀索而还神色不变,苏轼见之不由对章惇叹道:“子厚他日必能杀人也!”
章惇回顾笑道:“子瞻,为何有此一说?”
苏轼道:“能自判其命之人,必能杀人!”
章惇闻言大笑。
这时又有人问道:“还有谁愿往?”
旁人皆道:“非子厚之胆略不足以往!”
这时章越看得方才章惇踏足之处,觉得自己也可一试于是道:“吾愿往!”
章惇,苏轼等人见了都露出讶色。
章越拿了笔墨揣着身上,学着章惇如此绑着绳索,由人在身后拉拽着,然后手扶旁树走上横木。
但见潭水下方即是绝壁万仞,一旦失足跌下水潭,绝对是……小命不保。
章越收回目光敛起心神,耳边只听潭水涛涛声,无数水沫飞溅在脸上,打得微微生疼。
走到横木中央,已无章越举起双手作为平衡走在横木,一步两步……最后踏至绝壁之上。
章越濡笔于绝壁上写至:“苏轼……!”
但见章越不仅将苏轼,连同行二人的名字也书于绝壁之上,墨不够时,提笔往墨盒点去。众人进山联诗,一有佳句即写在纸上,生怕忘了,故而都携有墨盒。
“……章越到此!”
章越最后一个写完自己名字,这才返回笑道:“子瞻兄,你又有何话说?”
苏轼抚章越其背,埋怨言道:“度之,实不值得如此。”
章越笑道:“无妨,一时行起!子瞻兄你看绝壁之上墨书!”
苏轼笑道:“三郎之书,举世无双也!”
说罢二人皆是大笑。
四百三十四章 击石震虎
山涧鸣彻,发出似雷鸣之声。
听着苏轼的言语,章越笑了,苏轼对每个人的称赞爱护都是发自内心的。
因为他的见识够高,阅历够,故而在他眼底能够发现每个人的优点,正如他之所言所见之人无一不是好人。
所以苏轼朋友多,人缘好。
不过以苏轼为友,普通人很难走进他的内心,他是真正的眼高过顶,但相反有些‘杠精’虽容易口上得罪人,但要交了朋友,人家是真心待你。
临壁书名后,章越等人继续下山,寻又登山,行走在连绵不尽的群山之中,磅礴的云雾蒸腾而起,谷底有一条蛟龙正在喷薄吐纳。
数人走到一半,山间下了一场大雨,众人寻了一处山亭避雨,随人们连忙给他们更衣烹茶。。
雨歇之后,已是耽误了路程,众人继续沿着山而行,到了晚间找了道观借宿一晚。
道观里只有一个道士,道观的道长自述是辟谷多年的修士,平日只以松针为食。附近是秦岭终南山之地,自唐以来便是隐士出没之地,多有隐匿神仙之流。
众人听说道长会辟谷也不奇怪。
听说众人饿着肚子,道长便下厨给众人以松针,柏子仁,黄精等煮了一锅饭。
这松针,柏子仁,黄精可谓仙人粮食,尤其是这黄精,新鲜嫩芽的蒸熟后,吃到嘴里格外鲜甜。
众人吃了一口,不由皆赞‘今飱食黄精饭,腹饱忘思前日饥’,道人与他们说每日食黄精可使‘发白更黑,齿落更生’。
不仅黄精美味,还有松针也是鲜嫩,去了外皮,只吃嫩心。
众人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 但山路走了一日皆是饿了, 又兼这般清淡可口的仙人粮故而吃得都是津津有味。
苏轼捧着一大碗黄精饭大快朵颐之余, 十分有兴趣地与道长谈起养生辟谷之道来,同时也打听神仙消息。
山间露重夜寒,众人这一晚都睡得不好, 章越听得,章惇与苏轼半夜起身正谈论, 不由披衣而起, 但闻道观内外回荡着道士夜课时的清磬声, 正好一轮月出于苍山之上,顿时空山深谷里布满了清光。
章越又回到道观歇息, 到了四更天时,众人都没有睡意起身给熟睡的道人留下一些钱财,离道观登山观日出。
众人登顶看南山日出之美, 不由一时惊叹, 本来众人相约好了要观日出写诗的, 但对于这样夺天地造化之美, 不由都是词穷。
连苏轼也是‘海棠虽美不吟诗’。
其中一位考官忽道:“我等整日奔波,其实不过蝇营狗苟, 无甚意思。真盼有一日卸了差事,看这山水田园之美,不再问仕途之事。”
从古至今这般士大夫的避世情怀, 孔子郁闷的时候,也有‘道不行, 乘桴浮于海’的碎碎念。在场几人论及‘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这般境界一时都还达不到。
苏轼道了句:“为官则为儒法,归隐则思释道, 千古皆同。”
对于苏轼此言,众人都深以为然。
一名考官问道:“子瞻以为何处归老较好?”
苏轼道:“我琼林宴时听蒋颖书(蒋之奇),单君赐(单锡)曾言阳羡景好,茶好,故想为官个十年,攒够了俸禄便在此买些薄田,种些桔树, 择一山麓筑室终老。”
众人闻言都是大笑,都没有在意。
其他两位考官认为章越,苏轼,章惇年少出仕, 如今功名心甚重,对于归隐之事只是说说罢了。
不过苏轼后来真定居阳羡了。
熙宁八年时章惇政坛失意时写了首诗给苏轼,君方阳羡卜新居,我亦吴门葺旧庐。……他日扁舟约来往,共将诗酒狎樵渔。
章越与苏轼相约退休后,咱们一起坐着扁舟相互来往,一起诗酒狎樵渔。
在此感叹一句,二人真是好朋友,好到发配海南岛的那等……
众人说说笑笑,下了山后众人诗兴又起。
但凡谁有了诗意,便叫随从弯下身在其背上直书,最后将写好的诗投入诗囊中。
似苏轼,章惇都十分多产,两三日内诗囊里已是厚厚一叠的纸。
众人又寻野渡渡过黑水前往北寺,章越不由与苏轼说起,自己年少去乌溪读书时,大哥交代自己不许乘野渡之事。
苏轼听了大笑,章惇亦隐隐听见,没什么言语。
正当船停泊时,处于滩石岩壁之地,众人当即提笔在壁上石上留,苏轼之书都是天下有名的,章惇自负墨禅,后世也是得到称赞的。
摩崖而书,正是士大夫之美事。
随行一人正好是地方官吏,后来命一匠人将众人所写都刻于此处,这摩崖石刻使此地成为风景名胜,引得无数后世读书人前来膜拜。
众人渡过黑水后,寻路而行,远远可见寺庙的轮廓。
这边周至县的官吏们迎来,他们在中兴寺等候了一夜,本以为他们一行昨日会到,但却不见踪影。如今他们看到章越一行立即上前服侍,将茶汤热酒奉上。
于是衙役们给众人,又换上乘马,一行人这才有了坐骑代步往中兴寺而去。
当夜众人游中兴寺。
寺中景色很多,如寺中有一洞室,传为弄玉吹箫引凤之处,苏轼有了诗兴提笔写下‘洞里吹箫子,终年守独幽。石泉为晓镜,山月当帘钩。岁晚杉枫尽,人归雾雨愁。送迎应鄙陋,谁继楚臣讴。’
东面谷中又有一洞,传为马融读书处。
众人当夜下榻于中兴寺中,下榻的僧房隐然为高大的松柏树所掩。
僧房外不远处即是一条小溪环寺而绕,夜色中僧房的灯火照在溪上,耳边则是溪水潺潺声,不少寺僧正提着木桶往溪边打水,溪对岸是一片广袤的梨林。
秋色之下,沿溪梨树已尽染红!
次日众人踏上归途。
众人昨日联诗喝了一夜的酒,此刻酒都还没醒。
正在半路上,忽听得虎啸!
众人不由皆是一惊,章惇,苏轼,章越三人皆驱马前行数步往虎声处看去,果见真有一虎盘于道上距人数十步远。
此刻三人之马已是受惊不敢往前。
苏轼惊道:“马犹如此,着甚来由?”
说完苏轼赶忙调转马头,仓皇后退。章越也是懵了,除了动物园外,他从未见过第二只活得老虎。
章惇闻言笑了笑,独策马向前去道:“度之,子瞻不必近前来,我自有道理。”
章惇驱马既近,取了衙役开道所用的铜沙锣于石上砸响,但见虎立即惊窜。
章惇策马而归对众人笑道:“汝等定不如我!”
章惇方说毕,猛然又一声虎啸。
虎去而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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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三十五章 越射虎
见虎去而复返,所有人都是懵了,特别是章惇这逼还未装完了呢?
如今虎啸声犹自一阵紧似一阵。
一旁跟随的衙役又都是叫到:“大虫,大虫,还有一只大虫!”
章越一看此虎旁还有一虎徘徊在侧。。。
不少衙役随人都是双腿颤栗,似猛虎一吼便是散去。
章越心想,如何有两虎相至?
岂不知一山不容二虎?
但转念一想,莫非是一公一母?
章越此刻全身寒毛炸起,心底惊骇,但脑子里闪过的偏偏却是以往听过的段子,实在令人觉得荒谬可笑。
正呼吸之间,却见自己马旁的唐九,将酒葫芦一丢,从一旁全身硬梆梆的衙役身上抓了一柄短弓在手。
唐九当即抓箭,在地摆出一个步弓射箭之状,一箭朝猛虎射去!
说时迟那时快,这一箭快如飞蝗,直奔虎目而去!
那猛虎也是甚是了得,纵身一跳,避开了箭矢,反是对唐九这般挑衅甚恼,又是一声虎啸。
至于身后那头猛虎亦是一声啸,似乎为同伴助威。
章越胯下的坐骑四腿颤栗,居然站立不稳,当场瘫软在地,章越也跟着坐骑栽落下马。
唐九这时又射一箭,猛虎再度避开。
而章越栽落马下时,正好见面前一名衙门弓手拿着短弓正手足无措!
章越当即喝道:“给我!”
唐九此刻已取了第三箭朝猛虎射去,但却听嘣地一声,原来是拉拽甚急,手上的弓弦断了。
不过纵是如此,见识唐九箭矢厉害的猛虎却已是虚跳而退。
这时候章越已是把弓在手对着虎目就是一箭。
仓皇之际,章越平日射术十成不剩一成,本是十拿九稳的一箭,却是落了空,擦着虎脑而去,纵是如此却将虎一惊。
章越心底大骂,果真是临阵无用是书生,平日对着箭靶可谓百发百中,但这样的射术上了阵却是用不得。
章越要再张弓射第二箭时,腿却已是软了,射箭全凭腰身弓马,腿软了哪有气力,不说站稳,便是双手也是在发抖。
这时唐九已是换了一柄好弓来,蹲地半跪对着猛虎即是一箭而去。
那虎正盯着章越,哪知又有一箭射来。
这一箭又快又狠,正中虎额。
“射中了!”
“射中了!”
“大虫了事了!”
猛虎吃痛,顿时一拽跌跌撞撞地奔去,寻不过跑了几十步即栽倒在地,另一只观望的猛虎顿时也是掉头而去。
其余人见老虎被射死了,这便大着胆子起来,直追而去。
章越见此一幕,顿时不知说什么话。
苏轼此刻赶到章越面前,已是又惊又喜地道:“度之,真可谓李广,孙权再世矣!”
章越心想,李广,孙权射虎,乃是古今佳话,但自己这算射啥虎呀!
章越一脸惭愧地道:“子瞻兄莫说了,我实无颜面了。”
另两个考官道:“度之,实有如此勇力,我等方才都是颤颤,别说射大虫了,连跑也跑不动。”
正说话间,衙前弓手们已是将虎搬了回来。
众人见了都佩服不已,都向章越道贺。
章越也是纳闷,明明是唐九射死的,怎成了他的功劳?
这时候山路上行来一拨猎户。
这些衙前看了老虎不敢动手,见了猎户便凶神恶煞地上前道:“怎地?”
但见众猎户得知官员在此,即是拜在了道旁。
此处是凤翔府地界,属于苏轼的治下,但见他来至猎户面前询问了几句,然而一脸兴奋地而返与章越等人道:“度之,这些猎户说此大虫在此地界伤人,害了好几条性命,他们得了县官赏的花红在此埋伏,不料竟被三郎杀死在此地!”
苏轼十分快意地道:“度之真是为地方除了一害,苏某代凤翔府周至县的的百姓感谢你了!”
一名考官笑叹道:“固有周处除害,今有三郎除大虫矣!”
众人皆将功劳推至章越身上,令章越着实哭笑不得。
当即这些猎户再叫了乡人十几一行大虫扛了,一路敲锣打鼓地返回。
沿途百姓见扛了大虫知这一行人除了周至一害,都是敬佩不已,再看除了此大虫直人,竟是这般少年郎君,还是堂堂状元公,更是了不得。
众人听了不由口耳相传。
民间故事自是穿凿附会,从唐九主之,章越副之,到章越主之,唐九副之,到了后来就便得独立杀虎。
有传闻是章越射了三箭,两箭各杀一虎,还有一箭将草中石当作虎来射之,结果中石没镞。
也有传闻章越赤手空拳,三拳打死老虎!
反正章越听得这些传闻后,觉得很多事都不靠谱。
顿时整个京兆百姓都知道,章越至秦刺虎之事。宋朝士人好抄写这样的闲逸趣事,此事写入不少宋人笔记。
时二虎横路,章子厚击锣震虎反使虎惊,章度之驱马射虎,废虎,从者唐九再射,获虎。一虎死一虎遁!
到了分别之时。
苏轼设宴饯别章越与章惇,众人一亭一饯,苏轼足足送了十二亭,将众人一一送别。
先送章惇回商洛,章惇马上连饮三盏,即取道向西北策马而去。
苏轼目送章惇的背影,对章越等几位考官道:“子厚奇伟绝世,自是一代异人。至于功名将相,乃其余事。”
其余二人亦道:“子厚之才,我等不如也!”
送走了章惇后,众人按辔徐行,说些古今趣事,到了别亭时,章越要返回长安了,众人不由又大醉一番。
最后章越一面牵着马,一面执鞭向苏轼三人作别。
苏轼拉着章越的马缰道:“度之万自珍重!”
宋朝官员都是天南地北各自为官,或许等苏轼代还回京,章越就要外放为官,这一别二人不知何时再见。
章越从囊中取出一刻章赠给苏轼。苏轼见了又惊又喜,他知道天下不知多少人求章越的刻章,但章越爱惜羽毛,久已不刻此物,如今知自己喜欢,破例刻来赠己。”
苏轼但见这闲章刻着‘雪泥鸿爪’数字。
苏轼想起他辞别父亲兄弟去风翔府上任时,正是大雪纷飞,天地上下一片苍茫。
苏轼跪别老父之后,苏辙一路相送,足足送了四十里路,直到郑州兄弟二人方才分别!苏轼站在郑州西门看着弟弟马蹄踏雪而返,直到了弟弟背影没入了风雪中怔怔地落下泪。
兄弟二人自幼一起长大,一起读书,这是二人生平第一次别离。
临别时苏辙作诗赠兄,相携话别郑原上,共道长途怕雪泥。归骑还寻大梁陌,行人已度古崤西。
苏轼回了一首诗,其中第一句即‘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人生不过飞鸿踏过雪泥留下一道浅爪印!
后来苏辙将自己这首诗转交给章越阅之。
这一句引起了苏轼多少思绪。他含着泪对章越道:“度之与子由相善,子由不在身边,我将度之看作子由了。”
章越道:“棠棣之花,萼胚依依。兄弟之情,莫如手足。子瞻兄,与你相知,真好!”
说完苏轼与章越对拜离别。
苏轼目送章越骑马没入古道,但闻身旁两位考官言道:“子瞻兄,你以为章家两位郎君如何?”
苏轼言道:“都是不世出,这等人物,百年也难见得一个,但如今出了两人,且还是兄弟,怎能不叹造化神奇!”
“不过兄弟二人,子厚性傲,似凌云之木,度之性厚,引人亲切!”
另一名考官言道:“不错,子厚太刚,过刚易折,终归不如度之绵有恒志!”
随即众人即是散去,等章越回至长安时,听得已有了消息。
蔡确一脸凝重请自己立即回长安,薛向要立即见自己。
章越随蔡确到了转运司衙门见了薛向。
薛向板着脸道:“你这章三好不厚道,本使日也盼夜也盼,你竟给本使送来这等消息。”
章越看完了三司的诏令和书信不由一笑道:“薛漕使,交引监创立到如今,说实话朝中大臣对此反对之声仍是颇多,士人之中也颇有顾虑,说到底就是几个字,如今能是个不管,不顾,不问即可。”
“章学士是想说,能办到这一步实是殊为不易么?”薛向反问道。
章越笑了笑。
薛向道:“当初章学士可并非与我这般说,你要知道这天底下唯有我薛大可以耍弄人,没有人可以耍弄我薛大。”
章越笑道:“漕使言重了,在下岂敢耍弄,咱们要得是西夏人的真金白银,无论有无落到实处,那么朝廷的公文有假吗?”
蔡确目光一亮道:“这是要诈西夏人的钱财?”
蔡确说完薛向目光已是横了过来道:“我与章学士说话,你哪有插嘴的资格?在我面前显聪明么?”
蔡确面色涨红,没有顶嘴而是退了一步。
薛向骂蔡确道:“你不过是我身边用得像话的一条狗,主人不开口哪有你乱吠之处,这里用不着你滚出去?”
蔡确闻言垂头道:“是漕使,属下告退了。”
蔡确离开后,章越不由心底为蔡确抱不平,自己这位蔡师兄,素来心高气傲,如何愿受如此折辱。薛向刚如此辱骂于他,自是因他曾有恩过蔡确。
同时薛向此举也有杀鸡儆猴的意思。
四百三十六章 改元
薛向对章越道:“这是我管教下面人的办法,贤侄可看得过去?”
章越道:“下官人微言轻,不敢在漕使面前言语什么。”
薛向哈哈大笑道:“贤侄老薛的处事办法,看得惯的人,跟着我有好酒好肉吃,看不惯的就去吃马粪。你我以后打交道的日子还久着呢,故而有些话我要先与你说个清楚。”
章越道:“下官随薛漕使办事,自是为了好酒好肉来的。”
薛向闻言笑道:“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贤侄,说说你的办法!”
章越道:“三司的文字言语自不是假的,我可将此消息放出去,只要西夏人知道我要以盐钞易之青盐就好。”
薛向冷笑道:“怕是西夏人不会那么蠢,以为三司一条政令,便以为朝廷真会以盐钞换青盐了。”
“何况任谁都知道朝廷不会准许西夏人的青盐入榷场,哪个大臣能冒此资敌之干系,壮大西夏人之势力。。”
章越笑了笑。
薛向见章越成竹在胸的样子,不由心底骂了句有屁快放,但面上却道:“章学士不妨将话说得更明白些。”
章越道:“薛漕使,只要盐钞之价一直涨上去,那么你说西夏人是信与不信?”
薛向闻言略一思索,一拍脑袋道:“正是这个道理。”
盐钞之炒作就是这个。
盐钞的价格一路上涨,那么各种利好消息便会放出,即便朝廷无意解释,但是自有人会为盐钞价格上涨解释各种各样的道理,然后无数人就会跟风。
反之只要盐钞价格一路下降,那么各种利空消息放出,即便朝廷屡屡澄清没有利空,但是民间百姓仍不相信一句话,到时候各种抛售。
这说到底就是‘追涨杀跌’的心理在作怪!
价格在上涨趋势中,利好消息就会冒出,下降趋势中,无数利空消息放出,这期间消息的真假一点也不重要,因为大家只相信与自己有关的消息。
比如说君子兰,郁金香等等……只要价格在不断上涨,人们就会自动地给他找原因,各种离谱的消息都有人信。
薛向问道:“那么贤侄要如何施为?”
章越道;“价格之上下, 只在供需二字, 一年盐钞发行多少由三司与陕西运司而决, 只要我们卡住了这个口子,同时在市面偷偷收购盐钞,只进不出。那么市面上的盐钞数量减少, 到时候盐钞之价格自然而然涨上去。”
“等到盐钞价格涨上去,他们西夏人再想起我们打算用盐钞兑他之青盐的消息, 到时候那么就会大量持有盐钞。”
供需关系是规律, 谁能影响供需关系, 那就是大庄家。章越就是利用不断使盐钞上涨的办法,来引诱西夏人大量持有宋朝的盐钞。
薛向道:“可是若西夏人持有我们盐钞过多, 一旦盐钞暴跌,他们可不会容易干休!”
章越笑道:“薛漕使啊,盐钞高卖低买不过是杀鸡取卵之道, 咱们最要紧是让西夏国上下用了咱们盐钞, 只要他们用了, 以后便是一条源源不断的财路啊!”
“说到底这一张盐钞值得几何?”
薛向不由一愣, 此子说得对啊,自己竟在看法与见识上连输了此子几筹。
章越先是说请朝廷允许西夏青盐入榷市, 然后朝廷则以盐钞易之,请薛向以陕西运司的名义奏请。
薛向心道此事多半通不过,但姑且一试也无妨, 只要办不成,他便可趁势将陕西分引所收入囊中。
结果朝廷明旨没发, 等来却是三司衙门让他与西夏磋商的公函,而且公函说得很含糊, 甚至没有点至青盐。
薛向当然不满意,于是拿此质问章越。
于是章越提出将盐钞炒上去, 引诱西夏人追涨杀跌的心理,让他们大量持有盐钞。
薛向听了章越之言,还以为章越是要用交引所之前在汴京的办法高卖低买,狠狠地宰西夏人一波。
但没料到章越眼光更长远,让西夏人全面接受并长期持有宋人的盐钞。
薛向突在心底道,介甫啊,介甫, 此人之评价,你怎有华而不实之语啊?
薛向闻言,倒是敛去了笑容,第一次将章越当作与自己可商榷的人言道:“贤侄确实高见”
说完薛向继续道:“贤侄实在胜尔司计相十倍, 若这三司由你来当家,那么陕西运司与三司衙门,也不会闹到今日这个地步。”
章越心底吐糟,你不在陕西滥发盐钞,让三司买单,也不会闹到这个地步。
章越道:“漕使谬赞了。”
薛向冷笑一声道:“我从不虚夸人,有一说一便是,做得对,我当赏,做的错,我便罚。我来主政,从不讲那么多条条框框。什么规矩道理,只是司马光这般腐儒方才言语的。”
“我即为西北这一方诸侯,千万军民仰仗着我给一口饭吃,故能者上庸者下,哪里那么多功夫与人墨迹!”
章越闻言笑了,薛向给他的感觉,哪有封疆大吏的样子,说话直来直去的倒似一个土鳖市侩的商贾。
说完薛向大手一挥,吩咐道:“来人,摆宴!咱们吃饱了肚子,再谈大事。”
章越言道:“慢着,薛漕使,陕西分引所的怎么说?”
薛向不满地道:“贤侄,还怀疑我么,不过有一事我说在前头分引所必须置于运司监督之下,否则一切别提。”
章越道:“官督商办,此合情合理!人还是从陕西运司选,不过三司也要同意便是。”
薛向问道:“可以,至于交引监监丞之选,度之有何打算?是用之前的骆文恭,还是蔡持正呢?”
章越道:“骆监院公道正直,但魄力才干不足,蔡持正兼有二者,还是他来吧!”
薛向笑道:“那好,那不妨给他一试。”
薛向又道:“那么京兆府分引所,我陕西运司会再要三成五之股份!”
章越闻言苦笑道:“漕使真会打算啊!如此我如何计相使交代啊!”
薛向哈哈大笑道:“贤侄,咱们如今都是一家了,哪得这般计较。再说了,你也不必拿蔡计相来压我,我就不信蔡计相管得那么紧,一点都不放权予你。”
薛向果真精明厉害。
章越知道与这样人精都心眼,自己的道行还浅了些,于是道:“就依漕使吧。”
薛向闻言大笑道:“好,你我开怀畅饮,今夜不醉不归。”
章越笑了笑,总算这次来陕西将差事办成了。
当晚薛向宴请章越。
次日之时,章越收到了薛向给了一千席盐钞,这出手可谓小气也不小气,这些盐钞按如今的市价值得六千多贯,但给些真金白银不是给实在些?
于是章越一面骂骂咧咧地,一面将钱收入了囊中。
接着薛向以极高的礼遇,每日一宴,等最后一切分引所细节敲定后,最后方送章越离开长安。
来长安时正是九月末,离去时已是十一月底。
蔡确亲自送章越出长安。
这日繁华长安的道上正落着大雪!
往昔来往频繁的商路上,如今却是行人稀少!
章越与蔡确皆披着狐裘并骑而行,马蹄踏在积雪上,留下两道长长的蹄印。
蔡确道:“度之保荐我为交引监监丞之事,薛漕使已与我言之了,此事上我承你的情了,他日我一定会还的。”
章越道:“持正兄这么说就见外了,人一生之成败,皆关乎朋友之贤否,故而不可不慎。”
“我能结识持正兄实为幸事,你我以后还要相互扶持才是。”
蔡确看向章越缓缓点头道:“三郎,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已非当初我在太学时所见的三郎,相互扶持这话不敢再提。”
说完章越与蔡确在马上抱拳,二人相互别离。
章越回京此时已是月末。
离别京师这段日子,朝廷出了不少事。
章越身在驿站一面用热水烫脚,一面看着十七娘亲笔书信给自己告诉他的京师大小之事。
章越也是感慨自家娘子真是贤惠,就算是有孕在身,仍不忘自己丈夫的事业。
首先是先帝的庙号定下是为‘仁’字,为人君,止于仁,这是王珪主张的,也合于满朝大臣对先帝的评价。
之后庙堂仁宗皇帝下葬于永昭陵。
下葬永昭陵时,当今天子又出了件很奇葩的事,
那边是全程无泪,整个人面无表情地站在那,这一幕惊呆了全部大臣。
天子是先帝名义上的儿子,居然从头到尾是这个态度,实在是令人不知如何是好。
最后章越的老同僚太常礼院的吕夏卿,突然对左右道:“官家这是卒哭啊!”
众大臣们回去翻书一看还真有卒哭之礼。
于是朝廷无旧无卒哭之礼,因吕夏卿提议,强行安了一个,从此开始行之。
还有一事便是改元治平,语出抱朴子,又于治世隆平,则谓之有道,危国乱主,则谓之无道。
当然这时一个说法。
还有一个说法,是当年官家有一次与大臣们在经筵上说的。
他说章越曾在先帝的经筵上讲太学一章,他也在旁旁听,太学里的修齐治平的主张深受先帝赞赏的。
故而官家先看大臣们送上的几个备选年号里心念一动,便选了治平二字作为登基后的年号。
四百三十七章 蔡襄的难处
嘉佑治平之交的时,章越赶回了汴京。
风雪连天,天寒地冻的时候,章越如今最想的便是家中温暖的炭炉以及那一床厚厚的被窝。
此去陕西既是出了趟辕门,章越也买不少东西回来馈赠朋友。
西夏特产除了青盐之外,就属刀剑和昆仑玉了。
其中西夏的刀剑尤为有名,与契丹马鞍一般都是名产,章越不感叹西夏人铸剑之术确实了得,历史上连宋朝皇帝的佩剑用的都是西夏刀。
宋人如何仿制打造都也仿不出西夏的刀剑来。
章越除了买了些许刀剑,昆仑玉等名产,还有两匹西夏马,这两匹是浩门马而非大名鼎鼎的河曲马。。还买了一只白鹘,准备送给马上回京的韩忠彦。
如此便收获满满回汴京了。
至于黄好义,唐九跟他出了这一趟差,也是收获不少。
薛向对章越礼遇,肯定不能薄待了他身边的人,否则这些人说几句招呼不周的话或暗中使绊子就麻烦了。
对于手下人收钱,章越也是睁一眼闭一眼。
水至清则无鱼。
读水浒传,什么瓶什么梅就知道了,宋朝的官场民间都是以钱色开路,你将手下人约束的那么紧,谁肯帮你办事?
黄好义拿了钱财,便在长安城找胡姬相陪,几乎是乐不思蜀,唐九则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他们将钱都换了美酒,等到二人随章越回汴京时,身上的钱花得一文钱都不剩。
最后黄好义花光了钱财,是章越亲自拿着钱去妓院里赎人这才带回来。
章越见了再次感慨什么叫什么扶不上墙,黄好义这般样子,自己念在同乡同窗之情上,要拉他一把也是很难办到。
章越对黄好义失望至极,拿钱赎人转头就走。
黄好义见章越拂袖而去,立即追出门后连声请罪道歉。黄好义千错万错,但有一点长处,那就是章越说什么便是什么,只是虚心接受,屡教不改罢了。
不过就算骂了黄好义, 他也不会与你生气, 甚至还朝着你笑。
见章越终于数落他几句话, 黄好义才如释重负,放下心来。章越肯骂你,说明这事算揭过了。回汴京的路上, 黄好义也消停了许多,鞍前马后地出力。
眼见到了繁华的汴京城, 黄好义与章越道:“三郎咱们总算是回京了, 嫂嫂必是在家等候许久了。”
章越想起数月不见十七娘, 心底怎么能不想念,对方此刻又有身孕。
章越对黄好义道:“先不忙, 咱们先去三司衙门复了公事再说。”
黄好义立即赞道:“三郎了得,这先公后私,果然令人佩服, 大禹三过家门也不过如此……”
黄好义还要奉上高帽, 却见章越已是驱马而去, 只给他留下了马屁股的影子。
黄好义讪笑了一声道了句度之等等说, 说完迈开步伐跟上。
二人当初都是平起平坐的同窗,如今他在章越手下办事, 就有了高下之别。绝大部分的人心理都转不过来,但黄好义却转换得丝毫没有压力。
章越到了三司衙门,到了年末, 三司衙门很是忙碌。
三司衙门每年都要将全国的金银钱帛,军马开支统计之后写成册子进呈给天子御览。同时还派人清点左藏库, 内外诸司库务,对路, 州,县一级一级报上来的钱粮进行复核调度。
这对于三司这等总理天下财政的衙门而言, 年末绝对是最忙的时候。
而似其他衙门到了这个时候,早就想着如何过年了。
章越进入衙门时可以感受到下面官吏们忙碌归忙碌,但年末对于他们这些三司官员而言,也是一场大考。
去年与今年的收支用度对比,哪个官员名下担了亏空,三司就要背上一个监管不力的名头。
何况仁宗皇帝留下的这个摊子,随着新君登基, 无数钱财流水般的花出去了,今年的三司报上去的账册上能好看才有鬼了。
章越到了自己的判官厅,张孔目得知章越回来,立即第一个上来参加。
张孔目道:“学士这趟公干还算顺利么?”
章越道:“尚好, 我不在盐案数月,没出什么岔子吧。”
张孔目道:“有范副使亲自看着,出不了大事。学士一路风尘仆仆,想必是累了,今晚……”
章越伸手一止道:“什么接风宴,洗尘宴便不必了,咱厅里的公使钱不必使在这些上,副使在何处?”
张孔目道;“回禀学士,副使正与省主奏事。”
章越心想,正好自己便一并见了。
于是章越将刚脱下的官帽又重新戴在头上道:“我这便去使厅!”
到了正厅,章越得了通报入内,见蔡襄神色凝重地与章越直属上司范师道正议事。
几个月不见似蔡襄一下子老迈了许多,双鬓之间多了许多白发,看来这为朝廷当这个家实是一件劳心劳神之事。
章越坐在了下首,听着蔡襄言道:“如今朝廷用人,大率以文词进。大臣,文士也;近侍之臣,文士也……天下转运使,文士也;知州,文士也。虽有武臣,盖仅有也,此用人之弊。”
“文臣们不知兵事,国家之危亡,只知讲些性命道德,将兵事,理财都置之不顾,真宗朝有澶渊之盟,仁宗朝有庆历之和,国库已是亏空至此,天子即位又大加恩赏……唉。”
范师道道:“吾叔父范文正公,曾言天下之弊在于三冗两积,冗官,冗兵,冗费以至于百姓国家积贫积弱,此三冗不除,国势难以振作。”
蔡襄道:“以往朝廷每年亏空皆亏空三百万贯,今年更是亏了一千两百万多贯,吾身为三司使如今却成了千夫所指。”
章越听了心道,今年亏空居然到这个地步,不过想想也是正常,天子登基赏赐禁军及文官那一拨就用了一千六百万贯,还有登基大典祭祀大典花销也是不小,全部算来蔡襄没亏空至两千万以上,已经是相当不容易了。
不过朝廷亏空与三司关系不大,但满朝大臣却都把责任推到了三司头上。
好比一个大家族钱财入不敷出,骂的肯定是管账的主妇,怨气朝她撒去。
范师道道:“省主,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蔡襄道:“我已主张上疏官家择官、任才、去冗、辨邪佞、正刑、抑兼并、富国强兵之案,如不振作国家,朝廷将无隔夜之粮。”
范师道不由叹息道:“此事当由宰相们说,但宰相们不说,却由省主来提……天下人不知将多少怨又加给省主。”
蔡襄道:“我骑虎难下。”
蔡襄看向章越道:“度之回来了,此行去陕西如何?与薛向谈妥了么?”
章越道:“大体谈妥了。”
当下章越将与薛向谈判之内容一一禀告,同时陕西,洛阳交引所之事也是上报。
蔡襄听了章越的禀告抚着他的大长胡须笑道:“甚好,甚至,这陕西,洛阳交引所不费咱们三司一钱,但每年皆可得分红入账数万贯,合在一处就是十几万贯。”
“王介甫常与我道,所谓理财不过节流开源,但节流不如开源,我尚疑惑,但从度之这我算是明白了。”
章越笑道:“启禀省主,这是洛阳与陕西的,如今汴京交引所下官已估算了一下,后半年之利润可达三十五万贯以上!”
蔡襄,范师道二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知道汴京的交引所很赚钱,可谓日进斗金,但完全没料到赚钱到这个地步。
范师道颤声问道:“半年三十五万贯,那么一年岂不是七十万贯以上。”
章越微微一笑心道,这才哪到哪呢。自己这交引所刚建立,业务还没纯熟,明年肯定是更进一步了。
不过对蔡襄,范师道他们的疑惑,章越也是理解的。他当初看到蔡京给自己信时,也是吃了一惊。
但想想也明白了,后世看看上市公司的财报,那几十家金融企业的年利润,几乎抵得上所有上市企业利润的半壁江山了。
好像大家忙活来忙活去都在给人家打工了,但话说回来国无金融难以暴富!
幸亏这交引所掌握在朝廷手中,否则这么多钱财真是……
蔡襄与范师道对视一眼。
蔡襄为官这么多年了,也想了各种各样的办法,作为一名三司使,就算能为朝廷省下几百贯钱,他也不惜气力去为之。
范师道也是与蔡襄一般,自知道今年朝廷财政收入紧张后,他也是这边扣一些那边扣一些,能省一些钱便是一些。
二人都是辛辛苦苦地为朝廷当这个家,但蔡襄与范师道都从章越身上看出了另一条道路来。
当初他们都以为章越不过随便鼓捣鼓捣,能将京师的盐价降下来便是,没料到这交引所居然这么赚钱。
但想到大头要被薛向那厮拿走,蔡襄不由心如刀割,不由在心底感慨,早知道当初不给薛向股份就好了。
但如今事已至此……
蔡襄突道:“度之,我记得你交引所当初是一股五十贯售予民间,对吧?”
章越道:“是。”
蔡襄掷地有声地道:“这些股份有多少我们三司衙门买回来多少!”
章越闻言一愣道:“省主,这年末分红一出,如今这交引所的股份在民间易手已是从五十贯一股涨至快一百贯一股了!”
蔡襄闻言几乎拍断大腿,他是追悔莫及啊!
四百三十八章 未雨绸缪
岁末之时,汴京很是热闹。
大相国寺,开宝寺,龙兴寺,天清寺等汴京诸大寺皆作浴佛会,各寺煮七宝五味粥与信徒们,此粥亦谓之腊八粥。
到了腊月时,寺庙会派僧人一一送面油给信徒们,同时请他们捐上元灯油钱。
这日在汴京交引所内,大相国寺的空清禅师,带着寺中的都寺,监寺抵此,亲自与交引所赠予了面油。
接待大相国寺一行的乃蔡京。
蔡京如今得了吏职,是书令使。
似书令使在汴京各衙门一抓一大片,算不得什么人物,但管理这交引所近一年来,他已算得汴京商界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听得对方提及捐上元灯油钱的言语,蔡京将茶碗一合言道:“大相国寺的上元灯会天下闻名,京早已慕之,故而我打算以交引所的名义捐三万贯灯油钱!”
空清禅师虽是出家人,但听得蔡京居然肯出三万贯钱,当即率全部僧人相谢。
蔡京笑道:“我早有心慕佛,不过灯会时,我交引所要九十九盏灯,其中最大最亮的那盏灯,需挂在寺央,让所有来大相国寺看灯的汴京百姓都见到!”
“正当如此,贫僧一定办到,”空清禅师心想,之前猜想能化得五千贯一万贯已是了不起,没料到居然得了三万贯,见事情办得如此顺利。空清禅师又是高兴又是忐忑地道:“此事不用过问沈令使?”
蔡京笑道:“区区三万贯,我还能是能做主的。”
空清禅师合十而去,众僧人都是面有喜色。
蔡京回至衙门时, 顿闻得一阵阵香气传来, 原来今日交引所的公厨用果子杂料煮粥,提前过腊八。
蔡京负手走到院间, 公吏们纷纷向他行礼。
蔡京露出志得意满的神色,想当初他不过是兴化军普普通通的士子,旁人提及他不过是蔡襄的族亲而已。
他如今放弃了进士考试之路,他的弟弟蔡卞曾屡次与他说, 为了交引所的差事竟放弃了读书进取, 值得么?
蔡京觉得值得,为官这条路走得实不容易,多少读书人进取?其中考中进士又有几人,就算考中了, 可能皓首穷经一辈子, 头发也花白了。
就算中了进士,也是选人,要经历多少年的磨堪,内调外调到地方任官辗转多年, 官至如蔡襄这般三司使, 十个进士出身的官员也不到一人,至于宰相更是不敢想象。
与其如此,倒不如抓住眼前实实在在的好处,更关键是在蔡京心底, 章学士学究天人, 是一个值得跟随的对象。
章越去陕州公干时,曾传授给蔡京一副阴阳烛图册, 按章越的说法, 他毕生之所学都在此中。
此图共有三十六幅,上合北斗天罡之术,其中‘红三兵’, ‘黄昏之星’,‘乌云盖顶’, ‘曙光初现’, ‘三飞乌鸦’, ‘十字星’等等,这些图形变幻莫测, 用以预测盐钞之价格极准,可谓极尽鬼神之事。
蔡京每日研学此三十六图, 夜不能寐。
若用打个比方, 蔡京现在就似捡到九阳神功的张无忌, 平白从章越身上落得了一个绝世武功秘籍。
然后蔡京通过高卖低买,在交引所里呼风唤雨,半年之内鲸吞得十余万贯。
蔡京感叹章越真为神人也!
随随便便传得一副阴阳烛图册,即有如此夺天地造化,神鬼莫测之能。
章越身上还有多少本事,蔡京实不知也。
这时听有人在他身边耳语了几句,蔡京一听露出大喜之色, 匆忙赶至堂上。
章越正坐在堂上一面喝茶,一面看帐本。沈言沈陈叔侄正陪在下首。
蔡京见此屏息静气地至章越身边行礼。
章越抬起头看见蔡京温和地笑道:“元长来了, 我走这段日子,交引所着实办得有声有色。”
蔡京连忙道:“一切都是托学士的威福。”
章越继续看帐道:“大相国寺的僧人都走了?”
蔡京道:“是,他们为了上元节灯油钱而来, 我自作主张给了三万贯,要他们添九十九盏书写交引所名字的灯,其中还有一盏十余丈高的龙凤彩灯, 所有来观灯的百姓都可以看到。”
章越欣赏地看了蔡京一眼,这个时候没有广告的概念,但蔡京能利用上元灯会的人流量,将交引所的名头打出去,着实是想在了前面。
章越道了一句:“三万贯不贵!”
蔡京闻言大喜,为章越的赏识而高兴。
仁宗皇帝好佛,汴京上下崇佛风气很盛,十七娘也是这般,家里每年都要布施寺庙钱财。章越知道十七娘的生母出家修行,故而对于十七娘布施寺院也是支持的。
章越看了帐本后,觉得无误于是道:“我不在汴京这段日子,三位着实辛苦了。”
三人皆是一脸恭敬。
章越道:“既是人都在此,就召开董事会吧!”
四人之中,章越代表三司,沈家父子代表沈家的股份,沈言还是董事长,蔡京则代表管理层,至于陕西运司缺席,薛向已将陕西运司的表决权全部让章越代行。
至于其他人无一持股至三千股以上,故而无法出席董事会。
其实章越之前送给文彦博两千股后,手上仍有沈家父子给的一千股,此外还有些零散股份,十七娘前前后后在市面上买了五百股,还有欧阳家,吴安诗等持有也超过一千五百股。
若是可以章越还可以再送一个自己人进董事会,但没有这个必要。
故而章越召开董事会,三人皆表示无异议。
章越道:“此番交引所半年之利为三十七万三千余贯。我打算拿出三十二万五千贯分红,你也知道朝廷如此用度紧张,三司那边入不敷出,陕西那边西夏人虎视眈眈,故而必须以分红之钱财上缴朝廷,以消弭朝野之间对交引监之非议。”
交引所年中时分红二十四万贯,当时陕西运司分十五万贯,三司七万五千贯,一万五千贯为管理分红。
当时陕西运司占了大头为五万股,三司两万五千股,五千股为管理股。
此一股分红为三贯。
但分红三十二万五千贯,却又是一个样子,之后沈家叔侄入两万五千股(原先三万股,减持五千股),交引监又出两万股与民间募资一百万贯。
一共合计是十三万股。
其中两万五千股在民间流通,故称之为流通股,流通股就是认股不认人。如今在市场上炒得一百贯一股的就是流通股。
而十万五千股则为非流通股,在交引监里存案,一旦有哪位大股东要减持必须经过董事会同意方可。
(此流通股与非流通股定义与今日不同!只是引个名头)
如此算来十三万股最后每股可分得两贯五百钱。
陕西运司分得十二万五千贯,三司为六万两千五百贯,管理股为一万两千五百贯,沈家叔侄为六万两千五百贯,流通股亦分得六万两千五百贯。
累计交引所一年每股分红五贯五百钱。
沈家叔侄分得与三司一般多,但章越认为是必要的。
蔡京虽有才干,但市场经验与威望都不足。而让官员来管理,纵有威望,但容易犯官僚主义的错。沈家父子入股以后,负责交引所大部分的管理,使之与市场实现了真正的接轨,而且章越知道他们之前身为汴京第一大金银交引铺,身后必有神秘大佬的支持。
至于是哪位大佬,沈家叔侄既是守口如瓶,当然章越也不会过问。
总之一个董事会,将各方面的利益统筹在一起。
如今听得章越分配,蔡京与沈家叔侄自是章越说什么,他们听什么,全然一切以章越马首是瞻。
“董事会如此运作必须定下,如此我若调离三司判官也可放心了……”
听得章越这么说,三人不由一惊,这完全没有准备啊。
说实话交引所竞价制度的建立,以及交引所的股份分配,无一不是开先河之举,但是章越却要走调离了……
沈言问道:“敢问学士是否听说什么消息?”
沈言心道自己一直未听说此事,若真是有,他也要替章越摆平此事。交引所如今太需要章越的眼光与见识来领导了。
章越道:“我并未听得什么消息。”
其实章越办交引所的第一日就在准备自己离开交引所,如何继续运作之事。
章越道:“我听得一人若是得志之前,要经得住两关,第一关是谣言,有人会在背后中伤你,第二关边是污水,有人会构陷你莫须有之事。古往今来莫不过如此。”
“这交引所也是如此,之前不显山不露水,赚了多少你知我知,但如今一股已值得近一百贯,咱们交引所一共是多少股,一共十三万股,那便是一千三百万贯,朝廷一年四分之一之所入!这么多的钱谁能不眼红?”
“这时一定有人打他的主意,这个是谁我如今不知道,但一定会有!就似一块黄金掉在地上,总有人按捺不住会过来捡的。”
众人听了脸色都很沉重。
蔡京则感慨这就是未雨绸缪,料事于前,自己又从学士身上学得一手。
章越道:“其中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将我从三司盐铁案的任上调走,换一个人过来主事,最后将朝廷的真金白银侵吞渔利,中饱私囊!”
“故而我今日是告诉你们需早有这个准备!”
四百三十九章 为何为官?
这时交引监堂前飘起了飞雪,时近腊八节,正是天寒地冻,蔡京吩咐人多添了几个炭盆。
章越看了一眼众人的表情。
众人当面都没什么表态,听说目前没有人打交引监的主意暂没太在意。
章越看众人意识不够,也知自己看法确实超前了。过去企业经营就有等歪风邪气,就是故意不把他经营好了。
为什么?就是怕经营好了,遭人惦记,将你明升暗降地调走,然后上面派个人下来栽桃子或派人来镀个金,故而弄个不死不活在那拖着,私下里大捞好处,下面不明就里的员工只知骂领导煞笔。
这也是章越为何要搞董事会,混合经营的原因。。
下面蔡京向章越禀告交引所一年之经营。
蔡京言,已有两家质库行向交引所请求金银和盐钞以为借贷之用。
其中一位吕员外,在汴京上下大大有名,章越也听过此人,此人说自己生平四等愿望,一愿衣裳不破,二愿吃食不消,三愿拾得事物,四愿夜梦鬼交。
其他三愿也罢,第四愿堪称经典,连逛窑子的钱都省了。
这吕员外平日里就是跳蚤背上抽筋,黑豆皮上刮漆的主,而他经营又是‘停榻解质’这等日进斗金之业。
还有一家则是湖商,这湖不是湖广,而是太湖。这是大宋富庶之地,商人也是牛叉。
湖商除了经营质库还有书肆,质库向上京侯选,改任,赴任官员放贷,此称之为京债。章得象知玉山县时,就曾携八百贯京债赴任,玉山县几位豪僧慷慨解囊为他还贷解了燃眉之急。章得象还写诗感谢。
至于时见识过,除了帮士子办读书应考之事,也向士子们放贷。
如今湖商和张员外都找上了交引所。
张员外以月息六厘(年息七点二)之利,向交引所借二十万贯之数的金银盐钞。至于湖商则以差不多的月息, 向交引所借钱三十万贯。
二者都以京中的田产宅院作抵。
这两家当然不是作善事, 白给交引所送钱来了。他们从交引所借得巨款后, 再将这笔巨款注入自家的质库,书肆里,以更高的利息再贷出去。
质库书肆也不是最后放贷之处, 质库书肆下还有牙人专门将钱贷给士民,层层抽取利息。
蔡京听了这个办法不错。
因为官府公然放贷民间这可是朝廷大忌, 所以交引监不可能自己出面, 而是这笔钱交给民间质库将钱贷出去, 如此可省却麻烦,每月还能得息。
此举就似央行爸爸定一个利率, 将钱借给地方银行,地方银行再以更高利息借贷出去,最后再以当初的利率将钱还给央行爸爸就行。
央行爸爸省却面向民间借贷的环节。
蔡京觉得这买卖可以作, 同时对于交引所还有一个好处。
因为交引所异地兑换盐钞, 是要一千钱收取五十钱手续费。
只要交引所能将贷款放出去, 就可以以免去手续费的优惠鼓励商人多将金银存放在交引所。甚至以后改进业务环节, 节约了成本,还能给与在交引所长期(如三年期, 五年期)存放金银的商人以一定的利息。
章越看着蔡京振振有词地说着,却露出惋惜之色。
蔡京不正确么?
蔡京不精明么?
但正确,精明的蔡京可用么?
历史上北宋盐钞一年所入不过两百多万贯, 蔡京改革盐法,除了解盐, 还将淮盐浙盐一并纳入盐钞范畴,宋朝因盐钞岁入达两千多贯, 收入整整翻了十倍。
宋徽宗见蔡京将盐钞换成钱成柜成柜地搬入朝廷,得意地对左右道:“此太师送朕添支也。”
宋人评价蔡京改革钞法, 说朝廷赏赐,只用盐钞,不用金银,虽累巨万,皆不费力。
这句看似称赞蔡京,下一句又道一句,然有朝为富商, 暮为乞丐者矣!
蔡京善于理财又如何?北宋亡了。
章越想到这里,突然出语道:“诸位,以为办此交引监,所为是何事?”
沈言, 沈陈,蔡京不由一愣。
为降京师盐价?
为保住盐钞?
为盐钞之流通?
蔡京在心底想了几个答案,但都觉得对又不对,以章越之言语,不会因此一问。
沈言沉着问道:“敢问学士,所为可是国库收入之事?”
章越不置可否。
章越披着氅衣起身走到檐前,堂外已是满天飞雪,他将双手放进炭盆烤火,待火稍稍烤暖手后道:“当初我曾与王介甫曾言,天下之钱分为三等,一等劳作而得,二等利润,三等则为地租!”
“你们说我交引所赚得什么钱?”
蔡京道:“地租!”
章越道:“不错,是地租之钱!地租之钱是钱生之钱,吾称之为资本!”
“敢问诸位是劳作得钱容易?还是资本得钱容易?”
“一名宋朝禁军年俸是五十贯,五百贯的息钱算一成一年也是五十贯,那禁军的人命是不是值得五百贯?”
说到这里,章越想到了那日在交引所前苦苦哀求的老人,以及从汴桥上跳水而死的人,还有至今昏迷于榻上的刘佐。
覆掌磋了磋的手,章越目光扫过蔡京数人言道:“诸位不要忘了,这交引所是朝廷的。”
利用金融手段敛财实在太容易了,一旦人尝上这个滋味,便永远戒不掉。正如人年纪轻轻不事生产,而想通过炒股,甚至赌博来发财,就算赚到了钱,人也迟早废掉。
唯有生产力才是社会富裕的根本!
蔡京,沈言,沈陈虽是一时人杰,但缺的还是眼光与格局。
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
资本之逐利,使人迷醉于资本的增值,而使服务于人之资本,变为服务资本的人。
那么交引所到底是为了什么?
或者我章越到底办这交引所是为了什么?
章越想到李鸿章一句话。
享清福不在为官,只要囊有钱,仓有粟,腹有诗书,便是山中宰相;祈大年无须服药,但愿身无病,心无忧,门无债主,既称地上神仙。
为官到底为什么?
为钱?吃娘子软饭足矣。
为至宰执?自己状头,敕头双元,又有定策之功,只要不站错队,按步叙迁,再不济熬三十年资历也能上去。
那么自己为官求得是什么?
章越目光投向堂前池塘,但见雪花片片没入池中,化解得毫无踪迹。
除了为钱为权,更高一层便是施展抱负,让一己的理想命运与国家民族休戚相关。
国家因我之努力而振兴,民族因我之奋斗而崛起!
说得起来口气似有些大,就似投石填海般渺茫。
可精卫填海本是华夏民族之精神,古往今来一代代圣贤不也是如此为之,终有沧海桑田一日。
既然如此就朝这个方向试一试,也不知成与不成。
想到这里章越从堂前拾起一块石子掷入池中。
一声水响!
四百四十章 小别胜新婚
见过蔡襄,再去交引所后,章越方返回家中。
汉唐时便有过腊日的习惯,而到了宋朝相传腊八乃释祖得道之日,汴京寺庙遍施七宝五味粥给信众,故而与唐时的腊日不同,宋时的腊八更似于佛家之节日。
不过腊八粥的习俗倒真起源自寺庙的布施。
除了佛家外,汴京城内的善人们也会自家用米豆枣粟杂煮,以施舍路边的穷人。
这也算是我宋的慈善事业。
章越骑马在汴京街头,不少乞儿看他衣着光鲜都争上捧着碗讨一碗腊八粥喝,给了几人后,其他的乞儿也闻讯而来,争相讨要。
唐九要打发走,但章越却让唐九与傔从们将身上的钱财都拿出,全部撒了接济他们。。
回到家中,章越让唐九与傔从明日去自己那取钱。
而自己走回了西院寻十七娘。
章越先问询了陈妈妈,陈妈妈见章越惊喜地道:“是老爷回来了,夫人在暖阁呢。”
章越闻言走向自己的屋子,西院正屋当初建时屋顶架得甚高,所以冬日便很冷。故而他与十七娘婚后又在正屋旁建个小暖阁。
十七娘手脚寒,冬日里的时候甚是惧冷,故而每到了用炭取暖的时候,便早早地搬入暖阁里歇息。章越知道十七娘如今有孕,但每日还要去东院给章实于氏请安,每日昏定晨省将原先孝敬公婆的礼数都用在章实与于氏身上。
当初于氏还担心官宦人家来的女子,会仗势欺人,轻慢兄嫂,但如今得了十七娘这般知书达理,逢人便说她的好。
府上杨氏与章惇之妻张氏也时常来走动。十七娘也是依着礼数招待他们。
到了正屋前,两名相熟的女使正要见礼,章越笑着示意二人不必多礼,径直到了暖阁门前。
却听到十七娘熟悉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如今不必往日,府里添的人多了,原先官人身边傔从不过两人,如今升了官添为四人,还有。我如今有了身子,需从外再雇十来个人来。”
“添了人, 一大家子的丁口, 进进出出, 里里外外,切不可有什么闪失。你去雇了人来,要是家世清白的, 他们什么来历经过,各个需问个明白写城文书。问完一遍再问一遍, 对对文书上有什么不合之处。多问几次, 有前言不和后语的自会露出马脚, 这样的人便不要用。”
“还要那等夸夸其谈,能言善道的也切记不能要, 官宦人家最怕有下人管不住嘴,将府里的事传出去。要治事需以用人为先,你们去张牙子那先看看好好挑得人后领到这来, 我再看一遍。”
听到这里章越已是推开了门, 但听暖阁里正升着两个炭盆, 几名女使立在一旁, 而十七娘捧着肚子正在说话。
她们见了章越回来立即行礼然后告退,并带上了门。
数月不见, 章越自是思念上前道:“娘子”
章越正要握住自家娘子的手好好说些别来之情,却见她神色淡淡地看着自己,仿佛这一别去生出了许多隔阂来。
章越一看十七娘这神情心道坏了, 自己哪得罪了自家这娘子。
章越想了一圈,也没觉得自己哪里作得不对啊。
十七娘道:“你离家数月, 家中的账册你也当看看,府里柴米油盐的开支也当清楚清楚。”
说完十七娘起身去捧账册, 章越哪敢让大着肚子的十七娘捧重物,连忙道:“娘子我来。”
十七娘横了章越一眼, 任着他捧着帐本。
章越还在努力地想着自己到底是哪里做错了。为什么女人都不自己说,反而要让我们猜?这是什么驭夫之道?
十七娘对章越道:“府中的管事女使要添至三十人”
这么多?
章越可从没想过要用三十人服侍自己一家的饮食起居。
“其中一半的人要服侍东院,侄儿如今读书还需另添一个磨墨写字的书童服侍,另一半人服侍西院,以往都是我管账的,但如今是没这精神了,还要添一个管账的的先生。”
“我算了下家中下人仅吃一项一月需三十贯, 还有月钱要近五十贯,过了年我打算将几个精明干练的管事女使提至一等,每人三贯一个月,算上去以后差不多每月要支六十贯, 还有我们两家人的吃穿用度,不算人情往来,每月最少需支两百贯!”
章越心道,这么多钱,自己的官俸哪里够,而且他还是花钱大手大脚的主,全凭着娘子拿钱补贴了。难怪低级京官各个都是哭穷,俸禄是不低,但官员要有官员的体面,要养着这么一大家子人,哪个不举债过日子。
难怪如名相李沆,王旦,章得象等等,年轻为官时都曾四处借钱过日子。
章越道:“一切听娘子吩咐便是。”
十七娘又道:“前几日嫂子与我道,你那交引监似办得红红火火,故而想给哥哥也在交引所里讨份差事。”
章越想到这些年吴安诗,欧阳发都有安排差事给章实办。章实曾管过事,收过帐,或抵当质物干得都不长久。
章越心想与其如此,倒不如安排至自己交引所来,反正聚贤不避亲,也是我宋的光荣传统,这完全不是问题,不用担心在官场上被人诟病。
何况自己如今也要兄长帮手。
章越听了道:“这好办,我安排便是。”
十七娘道:“那好,我这边去回了她。”
眼见十七娘要起身,章越连忙拉住道:“娘子传个话,何必亲自走一趟?派个人去便是。”
“这样的事,还是我亲自说好了。”十七娘冷冷清清地言道。
章越忙道:“娘子,娘子,你有什么话尽管对我说便是,切莫动气,你如今可是要再三保重”
十七娘一听露出气苦之色来,看着章越眼一下子便是红了。
章越忙道:“娘子你这是何故啊?”
十七娘侧过脸去轻轻地道了句:“没事!”
女人说没事就是有事!
章越道:“娘子!”
半响十七娘方道:“你也知得我需保重?那你自己可有保重,好个临潭书绝壁!好个章三郎射虎!在那时你只顾着自己逞能,可有想过我们母子么?”
说到这里,十七娘甩脱章越的手背过身。
章越暗道,原来这事那个长舌头的把这事说给自家娘子听的?
章越知自家娘子平素不与自己吵架生气,可一旦发了脾气那事变大了,如今她还怀着自己崽呢,千万不可让她动气了。
章越不知道该如何哄,此刻此刻当如何化解呢?
看来只有使用家传之绝学——老树缠根!
章越搂住十七娘,然后立即无比态度诚恳地道了句:“娘子,我知错了!”
十七娘本欲挣脱,却见章越道歉心肠一软,眼泪也是止不住的滑落道了句:“官人,不必如此,我方才也有不是。我只盼着你能多惦记着我与我肚里的孩儿,莫要轻率我虽望你封侯拜相,但求你平平安安陪着我们母子。这些日子想到你临壁搏虎,便是后怕”
章越见十七娘气消了,连连道:“娘子放心,我下次一定不会再如此轻率了。我会找好时机哈,娘子开个玩笑!勿怪,勿怪!”
“你啊!都为官这么久,还这般不稳重。”十七娘伸指点了点章越的肩头,这一刻破涕为笑,雨过天晴。
见哄得十七娘消气,章越大喜道:“在外是官,在家只是夫君与父亲。”
小别胜新婚,自成婚后,二人还是第一次分别这么久,重逢后经方才小吵小闹后,感情自更是亲密。
见十七娘气消了,夫妻二人携手坐在榻上款款细语,说些别来之事。章越看着十七娘的肚子,想到自己马上就要为人父了,心底充满了喜悦。
夫妻二人正说着话,听得外头道:“章大老爷,郭大郎君来了!”
章越知是兄长和郭林到了。
十七娘对章越道:“你自去说话,不必顾我。”
章越点点头道:“我稍后再来陪娘子。”
章越走到正屋见了章实与郭林。
章越见了郭林便问他在吏部守选得如何了?
郭林笑道:“虽说吏部还未除授,但司马学士已是告诉我,准备举我为国子监直讲!”
章越闻言大喜,国子监直讲,负责以经术教授学生。
一般朝廷都是选拔经学造诣深厚,品德极高的官员出任。出任国子监直讲可以获得很好的名声,同时很受人尊敬,但缺点就是清贫,收入十分微薄。
不过在章越看来这却适合郭林。
官场上有他是是非非,到黑为白的一套,相反在国子监这样学风浓厚的地方,郭林却可以凭他的学识和人品赢得尊敬。
最重要是郭林在国子监,二人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多了,自己真要感激司马光一番。
章越笑道:“那要先贺师兄日后桃李满天下了。”
郭林笑了笑道:“也好,司马学士与我说事功不如树人,济而成立之,是为终身之计。我想过了若能多栽培几个好的学生,日后在朝堂上也可助你一臂之力。”
章越闻言心底很是感动,师兄永远都是这般,凡事都是先想到自己。
四百四十一章 折辱夏使
治平元年。
新的年号,预示着新的开始。
所谓新君新气象,众官员也盼望朝廷能够有一个新面貌,故而这日众官员抖擞精神,入朝拜见天子和太后。
似章越这般非朝官的京官,这是平素不多可以出入宫掖的机会。
自卸了先帝的经筵官后,章越已是很少踏足宫里了,不过他却乐意如此,至少在交引监一亩三分地那自己乐得清闲。
章越远远向着宫廷拜贺之后,就该干嘛干嘛,吃席才是最紧要的事。
对于这一天,章越可是盼望许久呢。。
章越看了宴图正要寻自己座次,却见自己不是去宴殿,而是去接待西夏使节的重元阁不由纳闷,这是怎么回事?
章越当即寻了安排席次的祠部官员询问,方才知道原来是中书安排自己作为文学名臣陪宴西夏使。
章越听了这才恍然,同时腹诽祠部办事也太不靠谱了,居然不事先知会自己。
来至重元阁却见已是开宴了,章越知自己迟到了,也就从侧旁入内,拣了一处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自己与西夏使没什么好聊的,说话吃酒岂非耽误了吃席的心情。
章越坐下之后,但见宴上坐在主位的押伴是几名鸿胪寺与礼部主客司的官员,至于一名穿着头戴金冠,身穿绯色窄袍之人自是西夏使。
押伴使不断向西夏使劝酒劝菜,却见西夏使却停着不理,双手环胸坐在那。
章越向一旁官员问道:“这是何意?”
对方是从环庆路陪西夏使一路进京的押伴,故而不认识章越,他与章越道:“西夏使这厮嫌供给饭食微薄,不愿下筷。”
章越看了对方面前的食案,山珍海味皆有,足足十几道菜,摆了满满一桌,这还不满意?
章越道:“莫不是故意寻衅的吧?”
这名官员气道:“当然,西贼实虚伪狡诈至极,自先帝病逝后,去年其主李谅祚一面派使悼唁,另一面却入侵秦凤、泾原二路,抄我熟户,扰我边塞弓手,杀掠人畜以万计!”
“今春又派人来为国主请时服,求岁赐。我等陕西官员无不愤慨,但即便这般,朝廷还要我们处处对西人事之以礼, 以免开衅于夏人, 你说气不气人。”
章越听了也是气炸。
简直丧权辱国。
人家昨天扇了你两个耳光, 踹了你肋骨断了两根,今天跟没事人一般来你家坐客,又吃又拿的。你好酒好肉招待着, 人家还嫌你的饭菜太劣。
这到底是有多贱啊!
但见上首西夏使道:“去岁我来贺新君登基,为何不许殿见, 只许门见?”
上首的主押伴陪笑道:“故制夏使见于皇仪门外, 朝辞诣垂拱殿, 这都有规矩的。”
西夏使大声道:“那么辽使为何可以殿见?我大白高国之使却不可?”
押伴继续陪笑道:“辽国是我兄弟之国,夏国乃我臣属, 位是不同,礼自也是不同。”
西夏使闻言冷笑一声。
章越知事实不是这样,当初辽国使用来见时, 韩琦等商议也只是到德清门便是。
但辽使耶律谷坚持要见, 宋朝答复你国书送就好, 辽使仍是不肯, 说你不让我见皇帝我就不给你国书。
宋朝那边说,你们辽国皇帝挂的时候, 我们派人吊唁的人到了柳河而还,连辽京的城门你们都不让见,如今你却坚持要见我们皇帝是什么意思?
最后说了一番, 辽使骂骂咧咧地奉上国书,但天子还是担心辽国问责, 最后亲自见了辽使一面。
最后为了遮掩丢掉的面子,然后官员们编说, 但辽使见宋朝皇帝居然比自家皇帝年纪大,十分懊恼地对左右说, 这回又要以兄长事宋了。
之后为了平衡西夏使节,天子也见了西夏使一面,不过是在门外见的。
辽使满意而去,但西夏使却不满意,还落了个芥蒂,认为你们宋朝人看不起咱们夏人。
这时候押伴见西夏使不语,以为又用言语的智慧艺术再次‘战胜’了对方, 于是立即吩咐御厨再上几道菜来。
御厨亲自捧菜上前道;“这是新炙烤好的羊肉,还请夏使享用!”
这是主厨上菜啊!
押伴自己夹了一块送入口中笑道:“入口即化,真是恰到好处,夏使还请享用!”
西夏使双手抱胸看着炙羊肉言道:“你们宋人的羊, 怎比得上我们大白高国的羊!”
说完西夏使终于动手夹了羊肉入口,咀嚼了几下道:“不知诸位知我夏主否?”
“吾主生未周龄,突遭大故,但亲揽大政之后,却坐收兵权。契凡之强吾事之,侦讹庞之叛则诛之,遵大汉礼仪以更蕃俗,英明神武十倍于你们宋主。”
身为押伴的宋朝官员,怒道:“夏使莫要欺人太甚,引得吾主震怒,率兵百万,逐尔等入贺兰山巢穴!”
夏使哈哈大笑道:“尔朝有无百万大军尚且不知,但吾主十万铁骑旦夕便可踏破长”
此人话音未落,却见当面被人泼了一盏酒水!
夏使惊怒,抬头看来人却是一名年轻的宋朝官员:“你是何人”
话音未落,却见又是一盏酒水泼至脸上。
夏使惊怒道:“吾十万铁骑”
对面年轻的官员又是一盏酒水泼来,对方闪身避开。
这时殿内的宋朝官员暗暗叫苦,坏了坏了,担心什么来什么,这不是要出事了吗?
但见对面年轻的宋朝官员看着对方道:“尔夏人来便来,战便战!不用整日将十万铁骑挂在口边!”
这名夏使道:“是尔使先言提百万大军,平我大白国的。”
对方道:“是尔先出言不逊辱及吾主,故而引伴有此对,此错在使人你,而非在我引伴!”
夏使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水,冷笑道:“好好,我这便将你的话禀给吾主?你既如此狂妄,可敢留下姓名?”
对方道:“你又姓甚名谁?”
夏使气笑道:“吾乃教练使吴宗!”
对方冷笑道:“真是个汉人,亏你还以汉姓行事,却不知祖宗是谁,名字有个宗字却是背宗忘祖!”
“与你说话实是浪费我之口舌,不过你既问了,告诉夏主,今日辱你使节之人,乃浦城章越是也!”
夏使吴宗闻言脸色一白,他自是听过章越的名字,甚至西夏国主李谅祚也听过。
李谅祚仰慕汉人文化,平素最是熟读欧阳修,章越等人的文章,不料他竟在此见面。
四百四十二章 风波
夏使吴宗知是章越拱手道:“原来是状元公失敬失敬。吾在西夏久仰大名!”
殿内伴使,客省吏人皆是知章越,心底都在怕坏了差事。
章越抱拳道:“好说,好说,贵使远来,我们当以礼待之,但贵使辱及陛下,那么则当以不礼待之!”
吴宗上下打量章越道:“状元公,夏与宋两国之欢犹如鱼水,汝且不可以年少好名而坏国事啊!”
国事二字吴宗加重了口气。
章越道:“然也,宋与夏乃鱼水,不过宋乃水也,夏乃鱼也。水可以无鱼,鱼却不可无水。你们西夏民众,皆仰仗我大宋之榷场供给生计,鱼水之事易见也。”
吴宗闻言重重哼了一声,拱手道:“状元公词锋犀利,小使自愧不如,不再自取其辱,只是试看大宋的兵马是否与状元公的文章一般了得了。。”
说完吴宗不再言语,拂袖而退。
吴宗走后,引伴使,押伴使都是大为慌张,一并向章越言道:“坏了,坏了,夏使震怒,必然怪罪于我等。一旦夏主兴兵问罪,我等难辞其咎啊!”
方才与章越说话的押伴使道:“状元公你身份尊贵,出了这事大不了被罚几斤铜罢了,但是我等却要吃处分的。”
章越安抚道:“你们不要担心,我会应对此事。”
听章越这么说,其余人都是不信,只苦要遭朝廷处罚。
而章越却是心道,我正愁着西夏人不进犯呢!
正旦之日,天子太后设夜宴于天清楼,宴请侍制以上的官员。
这是天子病愈之后第一次宴聚,在面上看来天子与太后十分和睦。
天子制御诗之后,传示众大臣们, 韩琦等与众大臣们皆争相和之。其间御诗有徘徊二字, 大臣们皆以此为韵和之。
和诗之时, 自是教坊司的伶人上台表演。
几名伶人演房客寻觅租赁之屋,他们至宅第处在,扮作牙人的伶人问道:“为何不入。”
几名房客皆摇头道:“徘徊也。”
意为房屋太过曲折, 进去怕迷路。
房客又至后堂,牙人问道:“为何又不入?”
几名房客又摇头道:“亦徘徊也!”
意思后堂也曲折太多。
听到这里韩琦与几名大臣脸上已有了笑意。
最后房牙问道:“是否欲租?”
一名房客道:“可则可矣, 但未免徘徊太多。”
说完天子, 太后等众大臣们既畅笑, 原来伶人拐弯抹角地讽刺,众大臣们和诗时‘徘徊’太多, 句句都用徘徊押韵。
眼见伶人嘲讽,刚才以‘徘徊’和诗的韩琦不以为忤,其余大臣们也将其视作乐事, 台下笑声阵起道是为伶人们的机智喝起彩来。
韩琦满意地看着这一切, 这一副君臣同乐的太平光景, 正是他为相后一直尽力的。
台上正在排戏时, 突一名官员来至韩琦身旁耳语说了几句话。台下官员们不由侧目,猜想发生了什么事。
韩琦闻言后点了点头, 示意对方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看戏。
众官员们见韩琦自若地坐下台上看戏,也就不以为意了。
过了一会后, 韩琦方才起身挪了数步至太后与天子的面前奏道:“启禀太后,陛下, 方才重元阁来禀,引伴使与西夏使起了争执。”
天子露出关切之色, 不过没有说话。
太后看了一眼坐在看台西侧的富弼,不过却向韩琦问道:“韩相公怎么看?”
韩琦道:“接待的引伴使高宜, 押伴使张觐,陪宴使章越皆是稳重可靠,识得大体之辈,不会轻易挑起冲突。此事怕是曲在夏人。”
“不过夏人远来贺天子正旦,又值佳节之时,若无碍国体,老臣以为还是当安慰远客才是。”
曹太后微微笑道:“原来章三郎是陪宴使……”
“昭文相公, 此事就交你处分吧!”
韩琦重新回到座位与一旁参政赵概商议。
赵概道:“前岁之时夏国国主改西寿监军司为保泰军,石州监军司为静塞军,韦州监军司为祥佑军,左厢监军司为神勇军, 并在灵州西平府设翔庆军。此数监军司对接的是本朝边境。”
“其国主谅祚举措,多不寻旧规,又从去岁起西夏屡屡犯边,我看夏使如此是试探本朝虚实之意。”
韩琦点头道:“仆亦如此主张,需多加慎重。此事就不与西府商议了。”
赵概不由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正在另一侧看戏的富弼。
赵概道:“相公,我看事闹这般大,会不会是章学士挑衅此事。”
韩琦道:“八九不离十!此子就好生事!”
次日。
章越得知西夏使节十分愤慨,当夜在马厩住了一晚上,次日便要返回西夏。
司门郎中李定等官员得知此事上奏朝廷,言西夏使节觉得宋人招待不周,不称朝廷来远之意。李定请下令处罚当日陪宴的章越与接伴使,押伴使以及当日的御厨,客省吏人,唯独提及章越一字。
为了安抚西夏使节,李定提议说是要‘当用一百万兵,逐入贺兰巢穴’的接伴使被降官一等,押伴使则延磨堪一年。
以此给西夏使交代。
至于官员们早知此事经过,无不愤慨,夏使侮辱天子之事,中书却半字不提。反而令维护大宋颜面的等人吃了处罚。
不少官员都是抱不平。
章越觉得尽管自己没遭处罚,但绝不能坐视此事,直接往政事堂要讨个说法!
章越至政事堂求见韩琦。
等候数人后,方才排见。
章越至堂上后向韩琦下拜,宰相礼绝百僚,官员向他行拜礼时,宰相平立,最多虚垂双手作个样子。
不过富弼为宰相时,改了这一套,无论是大小官员来见都是平礼相待。
富弼都如此,韩琦,曾公亮也不敢如此托大,如今韩琦当了宰相见章越对他行拜礼,也是对等回以一拜。
二人入坐后,韩琦道:“章贤良至此,有何见教?”
章越因贤良方正科授予高第,故而有人称他状元,也有人称为贤良。韩琦称章贤良,也是委婉提醒,当初荐你去贤良方正可是多亏了老夫。
章越道:“相公在上,下官至此关于西夏使之事禀告。”
韩琦道:“那你不该来问我,但凡事政令,问集贤(曾公亮)便是。”
说完一旁吏人即道:“相公尊重!”
这句话一出便是送客的意思,章越正色道:“昭文相公,此事非你不可!”
韩琦料到章越找他何事,本欲推脱,但见章越如此耿直,微微不悦于是道:“说吧!”
四百四十三章 霸道
夏使吴宗知是章越拱手道:“原来是状元公失敬失敬。吾在西夏久仰大名!”
殿内伴使,客省吏人皆是知章越,心底都在怕坏了差事。
章越抱拳道:“好说,好说,贵使远来,我们当以礼待之,但贵使辱及陛下,那么则当以不礼待之!”
吴宗上下打量章越道:“状元公,夏与宋两国之欢犹如鱼水,汝且不可以年少好名而坏国事啊!”
国事二字吴宗加重了口气。
章越道:“然也,宋与夏乃鱼水,不过宋乃水也,夏乃鱼也。水可以无鱼,鱼却不可无水。你们西夏民众,皆仰仗我大宋之榷场供给生计,鱼水之事易见也。”
吴宗闻言重重哼了一声,拱手道:“状元公词锋犀利,小使自愧不如,不再自取其辱,只是试看大宋的兵马是否与状元公的文章一般了得了。”
说完吴宗不再言语,拂袖而退。
吴宗走后,引伴使,押伴使都是大为慌张,一并向章越言道:“坏了,坏了,夏使震怒,必然怪罪于我等。一旦夏主兴兵问罪, 我等难辞其咎啊!”
方才与章越说话的押伴使道:“状元公你身份尊贵,出了这事大不了被罚几斤铜罢了, 但是我等却要吃处分的。。”
章越安抚道:“你们不要担心, 我会应对此事。”
听章越这么说, 其余人都是不信,只苦要遭朝廷处罚。
而章越却是心道, 我正愁着西夏人不进犯呢!
正旦之日,天子太后设夜宴于天清楼,宴请侍制以上的官员。
这是天子病愈之后第一次宴聚, 在面上看来天子与太后十分和睦。
天子制御诗之后,传示众大臣们,韩琦等与众大臣们皆争相和之。其间御诗有徘徊二字,大臣们皆以此为韵和之。
和诗之时,自是教坊司的伶人上台表演。
几名伶人演房客寻觅租赁之屋, 他们至宅第处在, 扮作牙人的伶人问道:“为何不入。”
几名房客皆摇头道:“徘徊也。”
意为房屋太过曲折, 进去怕迷路。
房客又至后堂, 牙人问道:“为何又不入?”
几名房客又摇头道:“亦徘徊也!”
意思后堂也曲折太多。
听到这里韩琦与几名大臣脸上已有了笑意。
最后房牙问道:“是否欲租?”
一名房客道:“可则可矣,但未免徘徊太多。”
说完天子, 太后等众大臣们既畅笑,原来伶人拐弯抹角地讽刺,众大臣们和诗时‘徘徊’太多,句句都用徘徊押韵。
眼见伶人嘲讽,刚才以‘徘徊’和诗的韩琦不以为忤, 其余大臣们也将其视作乐事,台下笑声阵起道是为伶人们的机智喝起彩来。
韩琦满意地看着这一切,这一副君臣同乐的太平光景,正是他为相后一直尽力的。
台上正在排戏时, 突一名官员来至韩琦身旁耳语说了几句话。台下官员们不由侧目, 猜想发生了什么事。
韩琦闻言后点了点头, 示意对方退下, 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看戏。
众官员们见韩琦自若地坐下台上看戏,也就不以为意了。
过了一会后, 韩琦方才起身挪了数步至太后与天子的面前奏道:“启禀太后,陛下,方才重元阁来禀,引伴使与西夏使起了争执。”
天子露出关切之色,不过没有说话。
太后看了一眼坐在看台西侧的富弼,不过却向韩琦问道:“韩相公怎么看?”
韩琦道:“接待的引伴使高宜,押伴使张觐,陪宴使章越皆是稳重可靠,识得大体之辈,不会轻易挑起冲突。此事怕是曲在夏人。”
“不过夏人远来贺天子正旦,又值佳节之时,若无碍国体,老臣以为还是当安慰远客才是。”
曹太后微微笑道:“原来章三郎是陪宴使……”
“昭文相公,此事就交你处分吧!”
韩琦重新回到座位与一旁参政赵概商议。
赵概道:“前岁之时夏国国主改西寿监军司为保泰军,石州监军司为静塞军,韦州监军司为祥佑军,左厢监军司为神勇军,并在灵州西平府设翔庆军。此数监军司对接的是本朝边境。”
“其国主谅祚举措,多不寻旧规,又从去岁起西夏屡屡犯边,我看夏使如此是试探本朝虚实之意。”
韩琦点头道:“仆亦如此主张,需多加慎重。此事就不与西府商议了。”
赵概不由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正在另一侧看戏的富弼。
赵概道:“相公,我看事闹这般大,会不会是章学士挑衅此事。”
韩琦道:“八九不离十!此子就好生事!”
次日。
章越得知西夏使节十分愤慨,当夜在马厩住了一晚上,次日便要返回西夏。
司门郎中李定等官员得知此事上奏朝廷,言西夏使节觉得宋人招待不周,不称朝廷来远之意。李定请下令处罚当日陪宴的章越与接伴使,押伴使以及当日的御厨,客省吏人,唯独提及章越一字。
为了安抚西夏使节,李定提议说是要‘当用一百万兵,逐入贺兰巢穴’的接伴使被降官一等,押伴使则延磨堪一年。
以此给西夏使交代。
至于官员们早知此事经过,无不愤慨,夏使侮辱天子之事,中书却半字不提。反而令维护大宋颜面的等人吃了处罚。
不少官员都是抱不平。
章越觉得尽管自己没遭处罚,但绝不能坐视此事,直接往政事堂要讨个说法!
章越至政事堂求见韩琦。
等候数人后,方才排见。
章越至堂上后向韩琦下拜,宰相礼绝百僚,官员向他行拜礼时,宰相平立,最多虚垂双手作个样子。
不过富弼为宰相时,改了这一套,无论是大小官员来见都是平礼相待。
富弼都如此,韩琦,曾公亮也不敢如此托大,如今韩琦当了宰相见章越对他行拜礼,也是对等回以一拜。
二人入坐后,韩琦道:“章贤良至此,有何见教?”
章越因贤良方正科授予高第,故而有人称他状元,也有人称为贤良。韩琦称章贤良,也是委婉提醒,当初荐你去贤良方正可是多亏了老夫。
章越道:“相公在上,下官至此关于西夏使之事禀告。”
韩琦道:“那你不该来问我,但凡事政令,问集贤(曾公亮)便是。”
说完一旁吏人即道:“相公尊重!”
这句话一出便是送客的意思,章越正色道:“昭文相公,此事非你不可!”
韩琦料到章越找他何事,本欲推脱,但见章越如此耿直,微微不悦于是道:“说吧!”
四百四十四章 投名状
见章越绕了一圈,居然还是要主张对西夏开衅。
韩琦道:“西夏在河曲之战先败后胜,国力甚强……”
章越见韩琦还是顾虑,认为打战是一等消耗。
没错,在重农经济里,生产力是第一位的,故而厌恶战争以及商业因此封建王朝皆以重农抑商为根本。
对于与西夏榷场的贸易,士大夫们普遍抱着一种观点,就是赔钱,你们契丹人,西夏人占了我们宋朝的便宜。
但若是为重商经济,那么则反过来了。
重商经济,贸易往来通畅是第一位,贸易何尝不是除了战争外的另一等掠夺,若是贸易不通畅,对方国家一旦采用贸易保护的措施,则意味着战争。
宋朝富,西夏辽国穷,大宋的经济是足以自给自足,国内流通固定,从上到下总认为我与你贸易就是让你占了便宜。。
但其实即便我富你穷,富国也是有办法割尔等穷国的韭菜的。
货币手段就是富国割穷国韭菜的最好手段。
你薛向每年滥发盐钞那么多导致的通货膨胀怎么办?割来割去,只是割大宋老百姓的韭菜,所以必须将西夏人民拉进来一起割,日后甚至将辽国拉进来。
不过辽国暂时大宋还惹不起。
西夏辽国进攻宋朝,就是为了抢掠,宋朝只是被动防守。
故而每次宋夏战争,无论是输是赢,宋朝干得都是赔本买卖。
历史上司马光等大臣在元佑朝时,将神宗朝时将士百战流血牺牲打下的土地,白送给西夏,就是这个逻辑。
对西夏的进攻有本钱时还能干一干,现在没了本钱,这赔本买卖进行不下去了。
司马光废除了王安石变法,朝廷失去了财源,故而要收回防线。
在章越看来这怎么行?
所以必须反向收割!让战争为大宋带来利益。
章越道:“昭文相公,孟子曾云‘春秋无义战’,其实在我看孟子虽贤,但不明白何为战争。”
韩琦一哂,章越这话口气太大,不过下一句令韩琦立即改观。
但见章越言道:“在我看来战争即是政治之延续,政治又即是商业之延续!”
“战争即是政治之延续,政治即是商业之延续!”韩琦反复地念叨着这两句话。
这两句话可谓是破开千古之迷雾。
一句点中了其中的要害。
这是要读了多少书,看透了多少世情,有何等为政之阅历方才能道出这般‘一针见血’的话来。
儒家主张‘师出有名’, 事事必寻义之所在, 方才进兵。若是真是义之所在, 那么不义之战而胜者又如何解释。
战争从来不是为了义字,而是为了政治。
章越一句话直指人心。
韩琦突然看向章越,从章越之前在政事堂上提出‘轻重, 流转,兑价’之时起, 他便发觉自己一点也看不透这个年轻人。
如今又是一句“战争即是政治之延续, 政治即是商业之延续!”韩琦此刻也生出与王安石一般的感觉, 那就是此子背后有一重浓浓的迷雾,在迷雾之后还影影绰绰站在一位难以仰望的高人!
章越道:“昭文相公, 在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也别想通过谈判得到!本朝欲和平,但不打战能和平么?一味求和, 反不得和。”
韩琦认真审视起章越之建议, 问道:“度之, 可有全盘之方案?”
章越自信地道:“有, 此事我出使陕西时,曾与薛漕使熟议……”
韩琦闻言变色道:“好啊, 因此汝在重元阁挑衅西夏使否?”
章越闻言立即矢口否认,否则不是将屎盆子往自己头顶上扣:“绝无此事……其实西夏早有犯我之心,无论重元阁之事如何, 今年西夏人必然入寇,若非一场大战, 无以阻西夏人之野心。”
韩琦记得之前陕西运使薛向曾向他奏过,西夏新主登基,
韩琦熟视章越,忽抚须缓缓道:“若真灭了西夏人之气焰, 倒也使得。”
……
政事堂外坐了不少与韩琦奏事的官员,其中不乏监司的高官,但他们无一不被排在外头等候。
政事堂属吏们来来去去就是一句‘相公正商谈要事’。
曾公亮这几日身子不适,这天到午后方才至政事堂,他在堂前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至于分在左厅欧阳修,右厅赵概,此刻也是出来想看。
曾公亮朝二人询道:“怎么了?”
欧阳修朝内一指道:“堂老, 你看谈了快一个时辰了。”
曾公亮愕然。
“何人在与昭文商谈?”
赵概看向欧阳修,欧阳修一脸与有荣焉地道:“管勾交引监的章度之。”
曾公亮露出恍然之色,这时但见章越已是步出了政事堂。
韩琦则出堂相送……甚至一直送到了台阶下……
曾公亮,赵概都是吃了一惊, 这一幕出现在富弼身上一点也不奇怪,因每个官员找他议事后,他便都是如此,哪怕对方的官位再低微,他也是这般。
不过韩琦虽也是礼人,但却没有富弼如此,可如今竟将章越送出政事堂,还是降阶相送……
话说章越不是一盏酒泼在了西夏使者的脸上么……韩琦没找他麻烦已是不错了。
此刻韩琦对章越道:“是了度之,老夫出钱资家乡一座塔寺重修,你的文章与书法都是当世无双,是否有暇给老夫写一篇塔记。”
章越一愣。
想到了滕宗谅请范仲淹给他写岳阳楼记。
韩琦请欧阳修,蔡襄给他写昼锦堂记。
请人代笔,说明二人关系极好,就好比你求谁谁的一副字来挂在家中,就如同护身符一般。
故而章越中状元后不轻易给人写字,撰写碑文就是如此,尽管汴京官员为请他写一副字开出的价值,虽达不到一字千金的地步,但一字十金还是仿佛的。
韩琦请章越给自己写塔记,令章越想到,滕子京被贬时,范仲淹宁愿自己辞官也要为滕子京辩护。
除了欧阳修,蔡襄如今一个是参政,一个三司使都是韩琦左膀右臂。
那么韩琦请自己写塔记用意即不言而喻了,章越思来想去哪怕以后濮议被牵连,如今也不得不献上这投名状!
“此乃下官之荣幸。”
章越走到堂门前向韩琦长长一揖,然后大步离去。
章越走后,曾公亮,欧阳修,赵概皆是至韩琦面前询问。
韩琦没有对章越有任何评价,而是道:“西夏使节之事,我等当重新议一议了。”
章越到了宫门处,却见之前在重元阁的引伴使,押伴使以及几名吏员都是一脸忐忑地候立在此,章越笑了笑道:“我已在韩相公面前将此事一力担之,你们不必担心,到时候若有处分我一人担之。”
众人闻言都是大喜齐声言道:“多谢状元公了!”
四百四十五章 安国寺塔记
在前朝章献太后主政时,内侍罗崇勋请翰林学士蔡齐写一篇《修景德寺》。
因为蔡齐‘擅为记’,也就是说擅长写这般文章,故而很多人都请他来写。
罗崇勋对蔡齐道:“善为记,当得参知政事。”
意思就是你好好写,写好了,章献太后会让你当参知政事的。但蔡齐就是不答应。之后罗崇勋屡劝,蔡齐就是不写。最后蔡齐被免了翰林官,贬出京师,最后出知密州。。
故而说写与不写,就是这个意思。
韩琦看准章越的意图,便趁势抛出了这个主张。
韩琦要让章越写的是黄州安国寺塔记。
原先是天圣年间,韩琦之兄韩琚任黄州知州,韩琚便安排韩琦去当地的护国寺读书。
野史记载当时有不少传闻,比如韩琦夜中在寺中读书时,有两位美貌女子来撩拨,韩琦却手不释卷,丝毫不受影响。两名女子最后对韩琦说,她们是楚国灵,曾随屈原投江,如今已是成仙,听说你是处变不惊,坐怀不乱的君子,所以来试一试。
今日一见,果真不虚,你韩琦他日可为社稷之栋梁。
后来韩琦中了进士,对他这处年少读书之地,自是留下难忘的记忆。
到了去年,当今天子为了感激韩琦扶他上位的功劳,便将黄州护国寺改名为安国寺,并从国库拨款以韩琦的名义在寺中立一佛塔,这对于韩琦而言,那是何等的荣耀。
如今佛塔马上落成,韩琦就找了章越撰文,记录这样的盛典。
当初韩琦的昼锦堂记是请天下文章第一的欧阳修,以及天下书法第一的蔡襄写的。
而章越论文章上的名气不如欧阳修,论书法上名气也不如蔡襄,但是章越文章的名气比蔡襄高,书法的名气比欧阳修高啊!
章越虽然是以策论见长,但读书时写之前那篇《再辞三传出身疏》,也是散文之形式,写得令人感人至深。
虽是贫寒出身,艰难读书,但那等蓬勃向上的求学求知之气,令多少有共同经历的读书人看得不潸然泪下的。
其文笔更是以‘雍容浑穆’见长, 文章的最末笔锋一转写至赞扬朝廷设立太学让章越这些贫寒出身的读书人可以有处地方时, 更是令仁宗皇帝拍案赞叹。
仁宗皇帝去世, 有宫人传出他的言语。听说仁宗皇帝看完章越此疏后,泪盈于睫对左右言道:“范文正公所谓之德政,朕乃今日见之。”
仁宗皇帝当时想到的是, 范仲淹变法时庆历兴学之政的遗泽。
故而章越想到,韩琦就是因此看重了他的文章和文字, 既是答谢天子, 也是报答先帝的知遇之恩。
这个想法在韩琦心底打算很久了, 如今正好给他抓住机会。
此时正值春夜,在章越站在书房, 见院外寂静无声,这正是一个夜来读书写字的好时候。
当初在太学时,他不知渡过了多少个这般的夜晚, 那时与黄履等同窗有时候读书读的疲了, 便坐在一处以茶水代酒(太学禁酒)谈论天下大事。
书生轻狂, 指点江山便是聊个三天三夜也不能尽心。
哪怕说得再离谱, 但这般扪虱夜谈的兴致却可以铭记一生的。如今为政后,步入官场却没有了那当初的心情, 只为公事劳形。
再找找黄履那般,如年少那般坦诚地聊聊天,却已无可能。哪怕是炊金馔玉, 仙酿在口,也找不回当初以茶代酒的兴致了。
如今章越临窗唯有落下‘天下能闲谈者, 无二三人’,‘微斯人, 吾谁与归’的叹息。
章越于书房内踱步半响,便怀着这般的心境给韩琦写下了《安国寺塔记》这般文章。
话说回来, 章越虽从未去过黄州,但丝毫不妨碍他写下这篇《安国寺塔记》,因为范仲淹他没去过岳阳楼,这司马相如也没见过上林苑。
反正文人一支笔,全文都靠编!
章越提笔润墨后,当即纵笔于纸间‘黄州江淮间最为穷僻,然而国朝以来, 各卿贤大夫多辱居之……’
“如王翰林(王禹偁),诗有杜樊川(杜牧),邦人至今乐称也……”
章越闲闲数笔,先不写韩琦如何如何, 而提过去在黄州居住过的名人,作为文章的起手和铺垫,然后笔锋一转提至韩琦。
“……韩公年少读书时,寓居于安国寺内……”
这样文章的写法,大体是前面烘托得差不多了,然后慢慢引出主角……韩琦在安国寺里读书的事,还顺便一调侃‘韩琦读书半夜遇美女之事’,作为古今士大夫一件趣事写入文中。
春夜静谧至极,章越也不坐在椅上,就这么站立而书。
章越中了状元后,但梦中十个时辰读书写字一直没有丢下过。又经过两年坚持不懈的法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但章越惜字如金,平日很少卖弄文字,之前御前入侍经筵,之后办了交引监后更是全身心地投入工作。
他的文章书法已是很少有人窥见。
如今章越请韩琦之约写下这篇《安国寺塔记》,令自己久已不显山露水的文章书法却是再见于世。
这两年积累和沉淀,令章越的心境也是改观。
书法文章之道,其实除了年少时磨练外,最要紧是成年后的眼光见识历练成的格局。
这格局之差,就是文章书法高手,最后的胜败之分。
就是这么毫厘之差,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从年少时的书生激扬文字,到如今的仕途历练,章越的心境也是渐渐变化,故而他应韩琦写这篇塔记时,初时还有些生疏,之后便通畅自如了。
撰写完韩琦建塔之由来,章越继续写至塔之宏大,如何如何……
这也是写景,即便是普通的塔寺也要写得如何如何之参天入云,气象恢宏,因为佛塔如何谁也见过,但必须要通过这一段描写塔寺的宏大来衬托韩琦功业的了得,皇恩之浩荡。
这段章越用了四字四字的骈文,作为排比铺陈之句
就如读岳阳楼记里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等等时……
毕竟韩琦请你写文章,是请你夸他的,故而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里必须写好了。
章越一气呵成后,文章写至最末,则进入升华。
之前虽是吹捧韩琦,但这里必须颂中有谏。
万一韩琦将来自己作死倒台了,自己为他写文肯定被牵连到,故而不可以全夸。
章越写自己年纪轻轻,资历平平,与韩琦没有深交,本是没有资格写如此雄文,但受韩琦之托不由诚惶诚恐。
‘韩公的功业,可谓高牙大纛,不足为公荣;桓圭衮冕,不足为公贵。’
写到这里,章越笔锋一转,提出了建议甚至谏词来。
四百四十六章 天下第三至文
章府之中。
章越写完予韩琦的谏言之后,觉得笔势一滞气势有所不足。
写文一气呵成,便是最好,如果不能即是稍有遗憾,章越见写不下去,也不继续强求,便回到床榻上蒙被而睡,心底打了会腹稿,随即又起床取了诗经看了一番。
读着诗经,章越突而想到了什么,悬腕提笔于纸上挥毫,着手最后一段。
岳阳楼记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成为了古今读书人的座右铭。
范仲淹读书的时候,遍常与左右言‘士君子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是他一生的抱负所在。
否则这岳阳楼记前半篇的铺陈再如何,也不出王勃《滕王阁序》的存在,但最后抱负之语,却将文章拔高了好几个层次,使之成为与《滕王阁序》并列。。
而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也成了激励读书人的话语。
章越写到功业时亦有‘冯唐易老,李广难封’之叹,自己虽年轻步入官场,但若不奋发有为,终将蹉跎岁月,亦想到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融此二等情绪,章越写下了最后一段。
一百余字顷刻间挥就,章越此刻如饮醇酒般,全身上下无不畅快。
重读了一遍十分满意,自己的文章又进步了!
此番他算是意尽了,这样直抒胸臆的感觉,能难再有第二次了。
写完之后,章越打算将文章誊正,对着原稿重新认认真真地重新写了一遍,却发觉这一次誊正的文章写出来,字虽是漂亮, 但却感觉不如第一次写得时候。
章越不知为何?
仔细一想章越记起自己第一次写完的时候, 原来已是将那股气都用尽了, 如今再写用得却是匠意,其实不如之前通畅自如。
不过此刻已是三更,章越没有多想直接在书房里睡了过去。
次日天明后, 章越又重新写了三遍,发觉始终不如第一次写的那般, 甚至连第二次的也是不如, 故而心知书法也很难达到昨夜意境, 然后便惋惜着上衙去了。
到了当天晚上,韩琦方退衙回到府中, 自是美貌的婢女给他脱靴洗脚。
韩琦抚了抚发鬓,今日政事堂上因太后还政之事,他与枢密使富弼语言上又有所冲突, 此事令他今日心情有几分不悦。
但身为宰相每日遇到这样的事也不少了, 如今太后让富弼回朝, 即是用意牵制着自己。
想到这里, 一旁婢女已是端着热腾腾地洗脚水放到了他的脚下。
韩琦劳累了一日,双脚踏入洗脚盆时, 顿时五体通泰,一旁的婢女当即给他抹脚。这时府里都管正与他奏事。
等到韩琦听说章越已是将安国寺塔记送来时,韩琦的脸上微微绽出笑意。
自己昨日一提, 此子今日便是送来,看来甚是懂事。
但是……但是对方写得这么快, 不会拿些应酬之作来敷衍自己吧。
韩琦想到这里道:“先拿文章来过目。”
都管称是一声便将文章奉上。
韩琦对着章越的文章细细读了起来,从起笔‘黄州江淮间最为穷僻, 然而国朝以来,各卿贤大夫多辱居之……’读起。
韩琦如饮美酒一般, 徐徐抚须。
看来章越不是拿应酬之作敷衍自己,这一篇文章着实是好。
韩琦如此想着继续看下去,等到文中写至委婉规劝自己的谏语时,不由眉头一皱对一旁跟随了他几十年的都管:“岂有这等言语?”
都管见韩琦如此在旁道:“若是相公不合意,打回去便是。”
……
韩琦点点头将纸一拍,但忍不住又重新拾起当读至最末之时。
韩琦忍不住站起身来,但见哗啦一声水响, 韩琦赤足离盆而起踏至地上,脚盆旁两名洗脚婢女给韩琦此举吓得一跳,不知何故忙坐在一旁。
韩琦光着脚于房中冰凉的地上踱步片刻,然后举着文章对一旁的都管道:“好, 好,观文可知这子的胸襟度量,致君泽民之道……”
“真不愧是有为之才,此人若登相位,二十年后还有谁记得我韩琦。”
都管躬身道:“相公说得是,不过之前的……不如打回去让章度之改写。”
韩琦想了想摆手道:“不可,如此坏其意也,本朝文章读书人间最推崇范文正公的《岳阳楼记》以及欧阳永叔《醉翁亭记》,我看此子此文一出可附二公文章之后,堪为本朝第三至文也!”
都管在旁称是道:“相公真是爱才惜才!”
韩琦笑道:“岂是爱才惜才,我为何让章度之给我写文?此子日后若登相位,凭着这篇文章,老夫身后便不怕人非议。”
说完韩琦不由大笑,然后看着文章中谏言于是道:“些许不逊之词,也就罢了。你再看这字文与字合,天下不出第二人之想。”
“天下能有几人写出这般好字,又有几人能写出这般好文!”
都管笑道:“相公说得是,听闻外头求章度之书法的京中百姓不知多少,听闻一字十贯也是难求他的墨宝,仅凭此文三五百字,那就是三五千贯钱啊!”
韩琦笑道:“区区钱财何足计较,此文才是要紧,此文一出怕是要洛阳纸贵了,如此三五万贯也是要的,此文你当用心藏好,日后若我韩家出了什么不孝子孙,将此文抵当钱财,也够他一生一世吃喝不穷了。”
韩琦看着此字再三叹息,然后对都管道:“立即请京师最好的匠人将此文刻碑!此文可垂范千古!”
韩琦命人刻碑之事,数日之后即是传出。
京师中为显贵撰文的人不少,不少读书人都觉得这些人赚了钱了,不过品格却有些低。
大多数人听说章越给时相韩琦写文时,初时不免抱着这样的看法。你章越堂堂状元不也得拍宰相的马屁么?
不过大多数人都是怀着这样的心情来读这篇文章。
但这安国寺塔记真正传出之后,京师的读书人们读了后,都是大为改观,这不是歌功颂德之文,而是正大堂皇者,亦见读书人之节概。
不过最轰动的,还是有一次韩琦不小心在宴会上将章越这篇原稿借给同僚们看后。同僚们无不赞叹此文书体之规范,堪称《兰亭序集》那般每个读法临摹的范本。
经由这么一推崇,安国寺塔记成为了可与岳阳楼记,醉翁亭记并称的天下第三至文。
于是读书人们争相借着抄录背诵,临摹字体,一时之间文章的名声再度借着京师传遍了天下。
而这篇安国寺塔记影响最大的还是太学学生们,甚至因此文一度影响了数年后的朝廷科举文风。
四百四十七章 小人哉
治平元年三月,天子有疾数日不朝。
如今曹太后尚未归政,之前天子与曹太后间闹得是非常的不和,这已是朝野皆知之事。
天子曾当着韩琦等大臣的面说,太后对朕无恩。
这话令韩琦等大臣都是吃了一惊,即位之日,大家都看得清楚,虽说曹太后当时有几分不情愿,但最后还是她点头,你才当了皇帝。
但如今天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太后无恩,你这不是狼心狗肺么?
不过韩琦知道天子的心疾,之前宫里有个韩虫儿的宫女怀有身孕,太后与任守忠一直将她藏在宫里,以此要挟天子。
天子因此几乎被逼疯了,在宫里整日胡言乱语,曹太后暗中派任守忠将天子的言行都抄录下来,最后给韩琦看,意欲废除天子。
哪知韩琦看完后直接就将曹太后给他的东西全部烧掉了。此举堪比当年李沆烧宋真宗的诏书。
曹太后知道没有韩琦支持,废不了天子,于是也就作罢了。
到了七八月时,众人都以为韩虫儿要生,结果一看是假的,她根本没怀孕。。
旁人问韩虫儿为何要骗人?
韩虫儿说贪好衣食而已,曹太后也没杀了她,最后将韩虫儿打了二十板子,令她出家。
不过韩虫儿一事后,天子因此就病愈了, 与曹太后的关系也缓和了。
但是韩琦仍是不放心,经常找各种理由单独去见天子。
旁人问他为何如此谨慎, 韩琦言道:“吾效吕文靖!”
众人恍然。
因曹太后如今仍是垂帘听政, 她与天子一人居东一人居西都是垂帘, 天子平日都不吭声,都是太后处理军国大事, 故而大臣们临朝见不到天子的真容。
所以韩琦不放心。
而当年章献太后临朝时也是如此,有一次宫里失火,众臣都赶出问安看看太后皇帝如何了?
当时知道仁宗皇帝与太后安然无恙, 众臣都下拜,唯独首相吕夷简不拜。
内侍问他为何不拜?吕夷简说我要见了皇帝再拜。
于是章献太后便拉开了垂帘,吕夷简亲眼见了仁宗皇帝后这才下拜,众臣都夸吕夷简沉稳,处变不惊。之后天子登基, 殿帅李璋入殿后, 也是坚持要见皇帝真面目方才下拜, 也是吕夷简的故智。
而在曹太后临朝时,韩琦屡屡坚持单独面见天子, 也自是有他稳重的地方, 连曹太后也无权制止,不敢背负隔绝官家与首相的罪名。
有韩琦如此保着, 众官员们都知道, 曹太后的权势终不比当年的章献太后, 垂帘听政不是长久之计,官家迟早是会亲政的。
如今只看曹太后什么时候还政了。
韩琦如今提举修撰仁宗实录, 便以此事面见天子,当然仅仅谈论公事,则显得生分。韩琦知官家爱好文学,每日见面也以文章之事与官家讨论。
正好安国寺塔是天子恩典让韩琦修建的,韩琦就拿章越给他撰写的文章进呈。
果真天子一看, 那是龙颜大悦。
“好一个, 诗云‘有斐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金锡圭璧之所在,瓦石草水被其光泽矣。”
暖阁之中, 天子读完章越的《安国寺塔记》时对下首韩琦称赞,“好一个安国寺塔记,好一个章度之。朕听说此文一出,汴京的读书人争相欲先睹为快,”
韩琦笑了笑没有言语。
天子继续道:“朕这些年读了文章,以为先朝时文推范公,欧公,书则推蔡公,而本朝之才子则推章度之与苏子瞻,二人都是人才难得。朕实欲重用二人。”
“尤其是这章度之,与朝还有定策之功,朕谅暗之时,他办了个交引监,朕当初本以为是书生纸上谈兵之作,但后来看来确实是朕小看了他。”
韩琦道:“当初朝中对交引监不以为然者甚多,也有些人认为是敛财,与民争利之举,但这一次河北闹了水灾,朝廷苦于无钱安抚灾民,却是交引监出了五万贯以朝廷的名义送至河北替朝廷赈灾!如今河北的百姓都感念朝廷的恩德呢。”
天子笑道:“此事着实办得漂亮,朕记得是一个叫蔡京的小吏办得?此人听闻是个干才,国公不妨赏一赏,给他个官身,更用心予朝廷办事。”
韩琦听了一愣,然后道:“是,陛下。臣回去便去草拟。”
天子又道:“朕听说,上元灯会时大相国寺放灯,其中以交引监之灯最多最大,且最为璀璨夺目,想必是花了不少钱财吧!”
韩琦道:“这臣未听说。”
天子笑道:“朕不过随便问问,相公不用计较。”
韩琦听了已是知道了什么, 直接对殿旁随侍的内侍道:“你们离远一些。”
内侍本听不到韩琦与天子的说话, 但听宰相这么说了, 一个个都是出殿而去。天子见此一幕也没说什么。
韩琦直接询问天子道:“陛下, 这是谁与你说的?”
天子沉默片刻, 然后道:“是任守忠说的。”
因之前天子与曹太后冲突, 韩琦等人认为是任守忠在中间给太后,天子二人上眼药,挑拨离间二人。
因为谁都知道任守忠储位未定之前,支持的并非是当今天子。
故而韩琦发现此事后与富弼商议,富弼很干脆提议让张茂则回朝取代任守忠。
张茂则就是之前,仁宗皇帝病重时,曹太后与富弼之间的跑腿人。曹太后有意让当时的赵宗实即位,但此事被泄露出去,给仁宗皇帝知道了。
此事令仁宗皇帝大怒,朕这还没挂了,你们就商议新君了。
最后张茂则因此为曹太后和赵宗实背锅被贬出宫出,如今为了缓和官家与曹太后之间的关系,富弼提议让张茂则回朝,此事得到了韩琦,曹太后,天子三个人的一致同意。
张茂则出任内侍押班后,任守忠知道大势已去。
但任守忠这人很厉害,知道自己失势后,立即转头迎合向皇后。任守忠将自己收藏多年的金银都拿出来孝敬向皇后。
向皇后得了钱财就在天子那吹枕边风。
天子虽极厌恶任守忠,当初就是他监视自己,还安排了韩虫儿这宫女,自己身为皇子时还故意刻薄议事,自己登基后还不断离间他与曹太后的关系。
但怎奈天子是妻管严,他向来对向皇后是言听计从,于是就见了任守忠。
而任守忠这人即擅迎合,天子心想自己这边也缺个心腹。于是任守忠又在朝中得势起来了。
韩琦早就闻弦歌知雅意,天子如今突然提交引监,又多次称赞章越,必不是没有原因,肯定是任守忠说了什么话。
于是韩琦直接道:“任守忠实为小人哉,不可用之!还请陛下明鉴!”
四百四十八章 伸手要钱的皇帝
韩琦心底对任守忠这等人非常鄙夷,之前此人在仁宗皇帝面前给自己上眼药。
不过韩琦对当今天子对任守忠的纵容,也是感到天心莫测。。。
天子生父濮王赵允让去世时,正是这任守忠治丧。任守忠欺凌濮王诸子,还敛财上万贯,仍嫌不足。
之后此人还支持赵允初与天子竞争皇位。
赵允初智力平平,任守忠援立这等昏弱之君,其意不言而喻。
不过天子登基时,曹太后用任守忠制衡韩琦,韩琦还向天子奏请拜任守忠为宣庆使,安静军留后,并管勾皇子位。
但任守忠居然还不死心,利用韩虫儿诈孕之事差点逼疯了天子,并收集天子不利于曹太后的言语,令曹太后都动了废帝的心思。
如今张茂则回朝出任内侍押班,天子与太后关系缓和了下来,而朝中大臣言太后还政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如今任守忠知道大势已去,不仅自己将多年积蓄拿出来贿赂高滔滔的身边人,居然擅自打开奉宸库取了数万金珠行贿皇后高滔滔。
至于天子的意思很明显,看着任守忠能办事,八面玲珑,又会揣摩上意,居然又重新信任任守忠这等小人。
见韩琦直言任守忠小人。天子只是一愣,然后笑了笑道:“任卿只是之前有些糊涂,他将事由重头到尾都说过了,朕已是原谅他了。”
韩琦看着天子心想,天子糊涂,他的皇位是自己等人保上去了。但天子却信任一个与自己不和,反而之前害过他的内侍。
汉唐之时,官宦迫害大臣这般的宦祸是数不胜数。
假以时日,任守忠在天子皇后面前挑拨君臣关系……而且任守忠又怂恿天子将主意打至交引监身上。
天子笑道:“魏国公劳苦功高,朕能即位多亏国公扶持,朕日后一定厚报。至于任守忠,国公念在他在朕即位时,有些许微功的份上就容了他吧。”
韩琦不远不近地道:“陛下能登基是先帝亲授,皇太后襄赞之功,陛下要报答也是报答先帝的顾复之恩,太后拥佑之力!”
天子笑道:“先帝太后朕不会忘,魏国公朕也不会忘。”
韩琦无话可说,眼见天子对章越亲笔所书的《安国寺塔记》爱不释手,韩琦当即将这本要传给韩家子孙的绝版文章割爱赠给天子。
天子一副大喜的样子,居然连推辞都没有推辞却当场收下。
韩琦转身出宫后,任守忠即入殿。
天子对任守忠道:“韩国公已是答允不追究于你了。”
任守忠立即跪下道:“老臣叩谢陛下。”
天子笑道:“你是朕身边人,朕要护得你的周全,你好生安心在宫里办事,朕与皇后商议过,打算过些日子便向太后奏请,让你出任入内内侍省都都知。”
任守忠闻言含泪叩拜道:“陛下宽仁为怀,对老臣的厚恩,老臣做牛做马也不报答不尽。”
天子笑道:“言语这些作什么,你忠心办事便是,快起来吧。”
任守忠却不肯起,头磕得是直响。
天子感慨任守忠与韩琦一个在内廷,一个在外廷。
韩琦有首相威严,对自己有上位之功,故而他对自己是有大恩的。
更何况祖宗家法,尊重文臣,身为官家对宰相还不得毕恭毕敬,当初自己将药汤打翻至韩琦身上,可是遭了一番口诛笔伐。
故而面对韩琦,天子是又敬又怕。
但任守忠不同,无论他位子再尊贵,天子却始终可当作家奴使唤来使唤去。
任守忠是什么德行,天子自是知道,但他擅揣摩天心啊。
天子即位之后,最缺得是什么?谁也料想不到,居然是缺钱啊!
天子没有亲政,内藏库如今是曹太后管着,而左藏库需使用都要经内侍省领合同凭由,造册在案,再由三司审核。
天子派内侍去三司支取钱财,常常手续不齐全,而内侍们便拿了官家画押的‘白扎子’,说日后再补齐手续,结果被蔡襄以不受内降的名义退回去。
天子屈尊找蔡襄通融,蔡襄却借用前任三司使程琳的一句话怼了回去‘三司财赋,皆朝廷有也,臣为陛下惜尔’。
内侍好话坏话说尽,但蔡襄就是不给钱!
天子被气得不行,蔡襄这些先帝留下的老臣,倚老卖老丝毫也不给自己这新君面子。
以至于朝廷那么多钱自己一文钱也动不了,但没办法,自己如今拿蔡襄没辙。
这时候是任守忠看准了时机,不仅将全部身家都献了出来,还擅自做主开了奉宸库供高皇后使用,这样的人自己必须要保住,哪怕韩琦再是不悦。
任守忠知道当今官家的心思,对方身为宗室时,日子过得一直很穷,如今当了皇帝如入宝山,自是对钱财有等贪婪。
就好比穷人乍富一般。
任守忠道:“官家要用钱必须要经过太后与三司的眼睛,如此岂能自在,倒是这交引监,老奴觉得可为陛下所有,如此就成了封桩库,陛下欲取便取,而宰执,枢密,三司都不得过问。”
天子点点头道:“你说交引监真有许多钱财?”
任守忠道:“有,就如金山银山一般,取之不尽。不仅仅是举京师之钱财,甚至洛阳,长安也揽括其中,老臣听闻交引监在西京,京兆的分引所,连洛阳,长安的富户竞向入股,甚至有富商命人抱了数万贯钱放在门前,却被拒之门外。”
天子闻言不由讶异问道:“数万贯都不能入股?”
任守忠道:“然也,由此可知这交引监敛财到何等地步,可以出三万贯办灯会,拿出五万贯赈济河北灾民等等……”
天子道:“可是若交引监也是不肯?朕这颜面又往何处安置?”
之前被三司打脸也罢了,如今连交引监也不将天子放在眼底,这如何是好?
任守忠道:“陛下亲政在即,谁敢不长眼!”
天子看向手中这篇《安国寺塔记》,篇末洋洋洒洒一番为雄文,其中一句话是‘唯刀百辟,唯心不易’。
能写出这样句子的,当是有坚韧不拔之志,实令人赞赏,但这样的人才能为他所用么?
先帝曾与他说,章越与苏轼都是人才,章越尤其忠允可靠,但再忠允可靠的臣子忠得也是天子座下这张椅子,而不是人。
天子又想起那日自己被章越从王府强行请入宫不由心道,这章度之岂是好易与?倒不如让任守忠试一试他对朕有几分心意,若似蔡襄那般的……
天子对任守忠道:“先帝在世曾与我说过,这章度之是有宰相才,让朕好生栽培,但这等人怕是不肯……”
任守忠不以为然地笑道:“别说是宰相才,便是堂堂宰相,也是陛下的臣子。”
天子点了点头道:“朕听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那这交引监……”
任守忠发自内心地赞成道:“天下的生民皆仰陛下之鼻息,这万里疆土的每一文钱财自也是归官家所有,又何况这区区交引监呢。”
官家点了点头道:“朕也用不着那些,只是宫里用钱的地方很多,皇后跟随朕多年,朕连给作件新兖袍,也需看宰相和三司的脸色,朕这皇帝当得好生窝囊。”
“本非朕贪图享受,但宫里的人总要赏赐,否则哪里会尽心尽力,还有当年潜邸时追随朕,那些老人随朕一并过过苦日子,如今朕当了皇帝却连些许赏赐也没有,这叫朕如何能安心。”
任守忠感动地道:“陛下厚待随人,实是宽仁之君,老臣当初有眼不识泰山,若早知如此,恨不能早几年便追随陛下了。”
天子笑了笑道:“任卿无需这么说,你如今随了朕,朕自是好好待你。”
治平与阿年三月司马光,吕诲,王畴等谏官纷纷上疏,请皇太后归政天子。
但皇太后以官家身体并未痊愈为由,便是不肯。
月余后,天子亲自前往相国天清寺与醴泉观祈雨,开封城的臣民一直听说官家身子不好,如今亲眼看到天子前往祈雨说明身体已是好得差不多,沿途百姓无不欢庆。
天子此举也击破曹太后说他龙体未能痊愈之言。
但天子君临,民心已归,曹太后仍是不肯放权。
不过随着天子龙体康复,众人皆知曹太后归政是迟早的事。于是官员们不断议论此事,制造各等声势。
在交引所,蔡京遇到一件棘手的事。
一名自称是内侍省黄门的宦官来至交引所,出具天子亲笔画押的‘白扎子’,问蔡京取两万贯钱!
蔡京闻知此事吃了一惊,对方似不是作假,但此事太大不是自己能接得住。于是蔡京毫不犹豫留下这黄门在交引所,然后立即派人禀告了章越,让他来处理。
而如今十七娘临盆在即,章越这几日都与蔡襄告假身在家中。
突然听说蔡京禀告此事,不由觉得荒唐,堂堂天子怎会向自己交引监讨钱。
天子要讨钱,也是去三司。
不过章越转念一想,蔡襄与天子已是撕破了脸,如此看来倒似有几分真的。
两万贯对于交引所来说不多,但怕是让天子养成习惯,动则往自己这掏钱怎生是好,但若是不给得罪了皇帝,自己这前途也悬了。
四百四十九章 未来的皇帝
章越一直认为会有人打交引监的主意,但算来算去没料到居然是皇帝打交引监。
堂堂天子居然脸皮这般厚,亲自向交引监要钱,不过想想历史上这一系的杰出子孙宋徽宗的操作,也觉得在意料之中。
但如今摆在章越面前却是给不不给的问题。
两万贯不是问题,但如今官家来要钱,交引监给了钱。
日后皇后来要钱给不给?
贵妃来要钱给不给?
宗室来要钱给不给?
章越想到这里,与十七娘说了此事。十七娘道;“如今官家还未亲政,前朝老臣正是不服之时,你于他有策立之功,他派内侍来找要钱,便是看看官人是不是自己人的意思。”
章越点点头道:“娘子分析透彻。”
十七娘继续道:“不过官人,先帝曾有宠妃尚美人曾派人开封府,口称教旨,要开封府免去某人的市租钱。”
“时任的开封府知府庞庄敏(庞籍)是严词拒绝,还上疏皇帝,自祖宗以来,未有美人称教旨下府者。此事令庞籍在士林间大有名声。。官人若是给了这钱,以后怕是难立了。”
章越知十七娘举得是庞籍的例子,人家庞太师可真的是刚,可惜却落了和潘美一般的千古骂名,可知作家此物最是得罪不得。
“那么娘子是让我拒之了。”
十七娘笑道:“那要看相公了,凡事两难全者,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此事必须考虑的两方面。
一个是皇帝对自己的态度,还有一个则是士林公论。
眼下天子还没亲政,若是自己拒绝对方,显然不给对方面子。
章越道:“汉朝时,任人者也;唐朝时,人法并行者也;到了本朝,任法者也。天子再尊也大不过一个法字。”
十七娘看向章越问道:“官人已有了决断。”
章越笑道:“当然钱是不给的,不过我有个法子,既不得罪皇帝, 也不用给交钱。”
章越当即策马往交引所而去。
到了交引所,章越对蔡京吩咐用好酒好肉招待着内侍, 然后告诉对方这钱一定会给, 但刚不巧, 最近手头周转不开,等十日后一定备好请你上门来取。
内侍听蔡京的一番甜言蜜语, 觉得交引监不是没给钱的意思,加之蔡京又私下给了对方金银,于是内侍满意地回去与任守忠复命了。
任守忠闻此知必有蹊跷, 但他也不知章越有何手段,于是便等十日后再说。
然后章越立即去韩琦,蔡襄府上禀告此事。
韩琦告诉章越此事八成是任守忠在背后怂恿的天子,章越听韩琦说后, 不由涌起一股新仇旧恨之意。
先帝在时,这任守忠就要暗算自己,如今又怂恿天子打起了自己这交引所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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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十日后再至, 这名侍者再前往交引监找到蔡京。
却看见皇子赵顼前来交引监视察,陪同左右的还有淮阳郡王府翊善伴读王陶,皇子位说书侍讲孙思恭,王府记室参军,太常丞韩维。
这名侍者见此一幕, 当即不敢上门要钱,立即匆匆离去。
赵顼即是之前的赵仲针,嘉佑八年九月时封为忠武军节度使、同平章事、淮阳郡王。
同时名字从赵仲针, 改为赵顼。
太宗朝后, 皇太子之名均用单字, 同时不联辈分,以区别其他宗室之子。
比如赵宗实被确立皇子后,改名为赵曙。
赵宗针改名为赵顼,按道理来说是默认了皇太子的身份。不过赵宗针的弟弟赵仲糺, 也改名为颢。四弟赵仲恪, 也改名为頵。
赵顼与章越有师生交情,之前尚且遮遮掩掩怕人知道,但之后他爹登基, 此事自也是揭过。
一次章越入宫办事,二人道左相逢,赵顼口称先生, 章越则言不敢, 只是以臣子之礼见之。
到了嘉佑八年十二月时, 赵顼已是出阁。
皇子未出阁前不许与大臣们交通往来,但出阁后即有了僚属,如王陶,孙思恭,韩维既是皇子的属僚,也是皇子的师友。
这三人算是东宫班底,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皇子出阁后,除了读书,也允许观政。章越便屡请皇子赵顼来交引监视察,这日索性就被章越拿来作挡箭牌。
章越陪同赵顼视察了交投火热的交引所后,十分高兴地与章越问道:“章学士,这汴京交引所一月所盈几何?”
章越直言道:“仅汴京一处每月最少可盈五万贯以上。”
赵顼吃了一惊道:“这么多钱财。”
章越点了点头。
章越陪同赵顼到了廊下歇息对左右道:“我与章学士有几句要问。”
众人都是知趣退开。
赵顼道:“这交引所,令我想到了管仲所云的官山海,章学士办这交引监乃取自法家之术么?”
章越道:“介乎两者之间,官山海是朝廷所独有,但此交引监实乃官民之合营。”
赵顼对章越言道:“父皇多次曾与我说,天下积弊甚重,何以裁救?我近来读韩非子以为此中可解黎民之苦,于是就手抄了一本。不过东宫的侍讲们却以为韩非险薄无足观,学士是名满天下的学问大家,以为法家之学可否攻玉?还请学士赐教!”
章越看着赵顼这幅恭敬请教的样子,不由感叹这位未来的神宗皇帝勤学好问这一点,果真是丝毫不假。
章越反问道:“那么敢问大王,当时是怎么回侍讲的?”
赵顼不好意思地道:“我当时说不过是用来备以藏书,并非所好。”
章越笑道:“古之立功立名者,管仲之于齐,商鞅之于秦,吴起之于楚, 皆使政令必行。好之法家又有如何?再说为君者,又有哪个不知法势术呢?”
赵顼合掌大喜道:“有章学士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一直不懂, 为何之前父皇让我去章学士那学书,但如今我当了皇子,数请章学士入我淮阳郡府的,但父皇却是不许。”
章越心底也是有些纳闷,不过他言道:“臣才疏学浅,不敢以大王师长自居。何况陛下此举有必有他的考量之处,但大王有何要咨臣的,臣愿意随时效力。”
赵顼喜道:“这就好了,是了,普天下就我与学士你二人,不,还有父皇母后知此秘密,章学士不要告之他们。”
章越问道:“臣自是守口如瓶,不过连我那侄儿也不许说么?”
赵顼得意地笑道:“那自也是不许,我要亲口告诉他,给他一个惊喜!”
当日赵顼坐了半日离去后,而内侍回去禀告任守忠此事。
任守忠闻之不由拍腿道:“这章三郎真是好手段,连东宫都攀上!”
四百四十九章 未来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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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五十章 府喜事
与赵顼结下交情后,便是三位讲官王陶,孙思恭,韩维。
王陶这人很有性格,他是韩绛与韩琦推荐出任言官的,结果王陶一成为言官即攻讦了韩绛。
王陶在立储之事有赞立之功,但与韩琦却有不和。
韩琦将他推荐为皇子赵顼讲官首席,似有给自己埋祸患之举,文彦博曾写信给韩琦,说王陶此人浮躁,且见利忘义,攫搏是为,毫无羞恶之心,不可举荐此人。
但韩琦还是举荐了王陶,怎么想的不得而知。
但孙思恭,韩维都是韩琦的门人。
而韩维作为韩绛的弟弟,与章越也有往来。。朋友的朋友兄弟未必是朋友,不过章越与韩维却是投机。
韩维也是欧阳修推举知太常礼院,在章越修撰太常因革礼时,章越时常请教韩维。
加上韩绛的关系,二人早已是十分熟悉,成为忘年交。
韩维与司马光,王安石,吕公着四人挚友,号称是嘉佑四友。
吕公着如今是龙图阁直学士,正给天子讲书,顺势就推荐了好朋友韩维则给郡王讲书。而据章越所知,韩维当初也在王安石面前称赞过自己的才学,只是王安石当初不以为然罢了。
韩维与章越坐下聊天,章越向韩维道:“韩五丈,我方才听殿下多有亲近法家之说,想必是出自你的教导吧。”
韩维笑道:“我与吾兄,介甫对韩非子之说都颇有认同之处。说来度之怎么看儒法二道。”
章越道:“吾以为儒家之学乃近乎于人情,法家之学在乎于不近人情。唯有不近人情方可近乎人情!”
韩维笑道:“儒里法表,不外乎如是,若不能富国强兵, 空谈仁义道德又有何用?”
章越点点头, 韩绛, 韩维,王安石都属于务实派。
韩维又对章越言道:“殿下好学请问,至日晏忘食, 常与我言欲问西北二境之罪,实乃慨然兴大有为之志, 假日时日必为……一位好殿下。”
韩维这么说, 其中意思已是溢然言表。
当今天子是什么德行, 其实章越早已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说他不是一个好皇帝,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所谓普通人就是一切利害都从自身出发, 而不会站在国家天下来考虑。
比如之前继承皇位,他不是不想,但怕担干系故因此坚决不去。
传位那天晚上, 先是坚决不肯, 弄得七宰执强行穿龙袍的一幕, 接着又提出谅阴之说, 让韩琦摄政,自己三年不管朝政。
他不是虚伪, 就是害怕而已。
当了皇帝后,因韩虫儿的事,整天害怕被曹太后废除, 以至于发了疯。
如今他眼见皇位有些坐稳了,马上要亲政了, 于是缺钱便伸手问交引监讨钱花,这样的话, 你一个皇帝居然也开得了口。
天子的生存智慧玩得溜,否则也不会搞出濮议的事来。
天子不是一个昏君, 但干得不少都是昏君之事。
换了未来的神宗皇帝,绝对不会如此。
韩维又对章越言道:“度之我有一事想拜托于你。”
章越道:“韩五丈尽管开口。”
韩维道:“我的内弟如今在洛阳,如今游手好闲,高不成低不就,也没个正经差事,想托度之安排个差事。”
章越很干脆道:“既是韩五丈开口,此事着落在我身上, 我写份荐书至洛阳分引所便是,先侯阙两三年,再转为正名!或者日后调至汴京也不在话下。”
韩维闻言笑道:“度之真是爽快人,有劳了。”
章越笑道:“韩五丈的事, 便是我自家的事。”
章越说完,却是心想韩维推崇是法家不近人情之举,但办事还是儒家近乎人情的一套,看来不是真法家。
数日之后,十七娘终于生产了。
章越在外徘徊等候,他将京师里最好的稳婆请来,如今正在房里给十七娘接生。
章越在外头看着陈妈妈张罗,丫鬟烧着热水,递着巾帕等等。
至于章实直如热锅上的蚂蚁在院里转来转去的,简直比自己还焦急万分。
终于一声婴儿的啼哭传来,章越与章实都是大喜,一并聚到门前。
章实不由问道:“是男是女,若是男儿那边好了。”
章越听了对章实道:“哥哥,便是女子也一样好。”
章实听了道:“诶,女儿自是不错, 但终归还是男儿好啊!”
章越重复道:“男女都一般好。”
章实见章越如此说,也是顺着他的话道:“还是男儿好,男儿好!”
话虽说这么说,但章实还是小声反复默念, 弟媳一定要生个男儿来!
章实这么说时, 一名女使已是走出房门向章实, 章越道贺道:“恭喜贺喜,夫人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好好好!”章实连道三个好字,然后笑得是合不拢嘴,“男儿好,男儿好。”
章越也是高兴万分。
不久陈妈妈就步出了向章越道喜,她是真心为十七娘高兴,一下子给章越生了儿子。
她也知道这样官宦人家的事,因嫡妻膝下没有子女,老爷就名正言顺地一房一房地纳小妾进门。嫡妻不仅要忍气吞声,还要将小妾的子女视如己出,最后攒下的毕生家财都要便宜这些小娘养的。
自己老爷的亲二哥不是如此入了别家的门么?
如今自家姑娘不仅给老爷生了儿女,还是一个儿子,那便是多好啊!
有了亲骨肉,自家夫人便能细心栽培,绝无半点隔阂,日后章家家业也是继承有人。
陈妈妈是打心眼里地为自己夫人,老爷高兴。
章越此刻也是沉浸在作父亲的高兴之中,不久章越,章实入内。
章越看到稳婆抱着自己的孩儿不由大喜。
一旁的稳婆笑道:“爹爹是状元,儿子日后也必定是状元郎才是。”
章越摇头道:“不用的状元,他喜欢如何便是如何。”
一旁章实道:“说什么话了,侄儿出息不好么?”
章越则道:“儿子若是出息,那日后此身必是为朝廷国家所用,何时方能有一身自由。我倒盼着儿子不出息,如此爱作什么作什么,也能长伴身边,承欢膝下!”
说完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觉得章越似在说笑话而已。
章越看了一眼孩儿,又看向靠着迎枕上有些气力虚脱的妻子,但见她的脸上带着微微喜悦,仿佛一等很温馨的感觉。
她的目光此刻看着自己,满是温柔。
章越连忙走到十七娘的床榻边,握住十七娘的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是一句道:“娘子……娘子,你受累了。”
十七娘握住章越的手道:“官人,你方才说的,也是我所想的。”
四百五十一章 撕破脸
闻之章府添丁之喜。
章越如今在朝虽说不如以往在官家近前,但是手握实权。
得知此事后,生怕贺客盈门,故而没有声张。
章实如今跪在宗祠里给祖宗以及章越旳上香,一面说着,一面留着欣喜眼泪。
看着弟弟娶妻生子,自己这个当兄长的义务已是尽得差不多,如今可谓是如释重负。
于氏忙着张罗内外,还亲自捧着红糖水给十七娘。
至于章越本欲抱抱儿子,但这才抱了一会,便被女使抱走,章越知有‘君子不抱子’之语,故而也没法子。
只是在旁看在自家的儿子,听着旁人的夸赞。
屋子里众人都是喜气洋洋。而得知十七娘临盆,吴府排人就守在章府,如今得了消息,连夜就奔往吴家去了。
此刻吴府之中,李太君这一夜睡得不踏实,听得外头有响动,立即半撑着身子坐起。
一旁服侍李太君几十年的老嬷嬷得了消息笑着道:“恭喜主母,十七姑娘给章家生下一个小子。”
李太君顿时大喜言道:“真是小子,太好了。”
李太君心道,十七娘给章越诞子,如此就是章府的嫡子。如此吴章两家的关系就更进一步了。
尽管主母膝下无出,也是可拿妾生子为子, 但终归还是亲儿子好,当今太后与天子就不是亲母子, 如今两边闹翻脸了脸, 都不是如何收拾下场。
但亲母子之间是没有隔夜仇的。
李太君黯然道:“还是十七命好, 她几个姐姐要么女儿要么……”
一旁老嬷嬷笑道:“其他几位姑娘都正当龄,以后还长着呢。”
李太君脸上又有了笑意言道:“就不知十七娘如何调养着, 此番会不会伤元气,家里上好的药材你命人取来,一早便给章府上送去, 再告诉陈妈妈务必要让十七她调养好身子。”
老嬷嬷笑道:“陈妈妈服侍了府中几代人,于是照拂产妇最是熟稔了。”
李太君闻言放下心来重新靠在迎枕上言道:“乳母不知如何?服侍照顾的人选的好不好?”
老嬷嬷在外一一应着。
到了次日,吴府上下都知道十七娘生子之事。
其中最高兴的要属吴安诗了,吴安诗虽与章越有些隔阂,但听闻自己作了舅舅还是相当得意的。
吴安诗对妻子范氏笑道:“正所谓三亲三不亲, 娘舅大于天, 以后章家这小子见了我还不得毕恭毕敬。”
范氏笑道:“是, 是, 不过你与其想着这些, 都不如想想送些什么。”
吴安诗笑道:“那自不能小气了,怎么说也要比他二舅出手来得阔气。”
范氏道:“我早打听好了,二房那边送什么, 到时候咱们送得比他贵重一些便是。”
吴安诗笑道:“还是娘子周全。”
“不过话回来,如今妹夫他那么大权势,一个交引监日进斗金, 听闻连宫里都动了心。哪看得上咱们这些薄礼。”
吴安诗摇头道:“你是不知,你妹夫他实在太迂阔, 一点都没往家里捞钱, 却非要当什么清官。我与他说了多少次了,水至清则无鱼,但他向来将我的话当耳边风,眼底还有我这内兄么?”
“如今章府上下一大家几十口人, 里里面面都是十七在那操持打点, 幸亏咱们吴家之前陪嫁的庄田铺子够多,十七又擅处理钱财,否则岂不是坐吃山空。”
范氏闻言道:“这有什么不好,爹爹就曾说了为官一定要清正。”谷銝
“再说妹夫这才当官, 自是官声最要紧,若因贪图眼前这些小利, 失了前程岂不坏哉。”吴安诗被妻子一顿抢白,不由脸色难看,当即拂袖起身去了小妾的房中。
次日一早,吴大娘子与吴家两个儿媳都亲至府上,各自都送上了厚礼。
因婴儿初生都不喜太多人打搅,她们都看望了十七娘,坐在一旁与她说了好一阵子话的。
至于章越在家中住了半个月后,则也是去交引监当差。
如今洛阳,陕西的分引所都开张了,他如今倒也是不能清闲。
章越上马走到京师的大街上,却看到路旁突有一人拦在自己面前。
唐九护在章越身前,但见对方笑道:“恭喜贺喜章状元家里添丁。”
章越知道来者不善,于是反盯着对方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对方则一副我明知你是谁,但却丝毫不惧你的样子,侃侃而谈地道:“状元公的事,我家老爷一直关切着。”
章越问道:“那你家老爷到底是何人?如今关怀怕是受之不起啊!”
对方神神秘秘地道:“这怕是不能与章状元直说,只是他说了章状元如今贵人多忙,似忘了有一笔钱财忘了给,故而派我来催一催!”
章越神色微冷道:“怎么你家老爷不肯出面?否则我哪知是哪一笔钱?”
对方笑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哪怕是刮风下雨,逢年过节也不例外,就算章状元如今大喜,也不能不认这事。”
“还有我家老爷说了,若是章状元作了不了主的话,日后自有他人会来作主。话我已是带到,他日若生祸患,章状元别悔不当初就是。”
章越闻言在马背上大笑,对方不由下意识地侧头往身后右侧的一处茶楼看去。
章越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向这茶楼,然后道:“你家老爷也在此地, 何不请出来一见?如此藏头露尾的算什么。”
对方笑道:“我家老爷并未来此。章状元多虑了。”
章越点点头道:“也罢。那么还请转告你家老爷一声, 钱交引监里要多少有多少,但是要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拿。”
“那这么说,状元公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章越道:“敬酒不吃,罚酒亦不吃,你家老爷有我在交引监,他一个字也别想拿!还有先走之人未必是我,也可能是他。”
对方见此忙道:“状元公何苦如此?一点商量的余地也没有么?”
章越道:“告辞!”
说完章越策马而去。
此人等到章越一行远去,登至茶楼见到任守忠道:“任大官,章三郎怕是不肯就范了。”
任守忠道:“你们方才言语,我在茶楼上都听到了。如今官家已是亲政了,权柄在我,对付区区一个官员又有何难?”
“但这章状元若是执意不肯?再说这面上也不好看啊。”
任守忠道:“干爹教你一句话,徒有地之利,而无力与智,岂非祸之由!你干爹我很久没收拾人了。”
对方琢磨了片刻明白了任守忠这话的意思。
交引监这般日进斗金之地,就如同宝库一般。
能守此宝库之人,若无足够的智慧或力量,岂非取祸之道。
四百五十二章 欧阳修父子
眼见任守忠已是下决定。
对方言道:“干爹如今咱们第一步如何处置?你前日吩咐我让皇城司收罗此子把柄已是在办了。”
任守忠道:“不要声张,继续收罗。”
“干爹,如今扯破脸了,何不先下手为强。”
任守忠道:“扯破脸,不一定非要翻脸,把柄放出去就是不死不休。”
“干爹,你还在顾虑什么?””
任守忠道:“我是在想,可惜此子是经政事堂堂除旳,若是不在政事堂堂薄上,要调动此子官职,只需打通审官院关节即是。”
对方茫然道:“干爹,政事官与审官院出身的官员有何不同?”
任守忠道:“上政事堂堂薄的官员之任命,是要通过几位中书宰相在政事堂上堂除。”
“你干爹我本想玩个明升暗降,但如今”
政事堂堂除,要经中书宰相商议,韩琦都让章越写了安国寺塔记,两人如今显然打得火热,任守忠在这条路上走不通。
对方也知任守忠对章越相当顾忌,这明升暗降就是不扯破脸的手段。
“干爹与韩琦不和,怕是此道不易。”
任守忠冷笑道:“我与韩琦不睦,但并非私下没有往来,否则我前些日子如何安排人去河北上任,不过若要开口,韩琦定是要价太高,为了此事不值,算了,不提也罢。”
“干爹的意思?此子如今是显然是软硬不吃。”
任守忠道:“软话不行,便来硬话,如今硬话不行,还是要说软话,咱们要得是交引监成为官家的钱袋子,不是要得罪人。”
“干爹慎重。”
“什么慎重,咱们不怕为官家得罪人,但是没必要到这份上,此子已有几分气候,不值得如此。此子的把柄你们再收罗收罗, 我再派人与此子说项, 这交引监说到底还是朝廷, 不是自家的营生,若是我是他,便犯不上为此赔上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对方拱手言道:“干爹, 真是谋定而后动啊。”
任守忠道:“能在宫里活到这把年纪都是不易,记住一句话, 擅猎之人, 必善于等。”
这日章越到了欧阳修府上。
欧阳修作了集古录终于完稿。
这集古录收录了古今千余金文碑贴, 章越的老师章友直在成书之中,为欧阳修出力甚多。
欧阳修亲书的一份集古录跋尾附之。
章越听说欧阳修书成, 亲自上门道贺。
未见欧阳修时,欧阳发拿集古录给章越过目,还一脸得意地地道:“此成我也出力甚多, 如今有了功底, 日后再仿作一书名为集古录续, 到时候我不请爹爹, 独请度之你为我跋尾,你可万万不要推辞!”
章越笑了笑, 自安国寺塔记后,除了不少读书人喜欢文辞抱负之外,另一些读法与钟繇的宣示表并列, 作为学习楷书的入门之帖。
这消息从哪传来的没个确切,但大家都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说是当今天子想看一看安国寺塔记的原贴,让韩琦带入宫中。等韩琦要走时问官家归还, 官家却一脸茫然地道,原贴朕不是还给你了么?然后韩琦空手而归, 吃了一个大大的哑巴亏。
虽说是个传闻,皇帝若要章越书法,让他写一幅不就得了,何必如此厚颜无耻。不过旁人问韩琦时,韩琦承认原贴如今不在自己手中,到底在何人手中却没人知道。
有了韩琦这番话的佐证,章越的书法就这般被传得神乎其神!
自章越书法得先后两任帝王赞赏的消息不胫而走后, 汴京又是各种一波求章越书法的风潮。
弄得章越如今除了画押之外,都不敢写字了,有时候在其他衙门往来时,在些不重要的公函上批示几句话, 然后就有人说公函丢了,请章越再写一份。
章越也知事实上自己书法并未至登峰造极的地步,但奈何名声带来的附加值实在太大。
对欧阳发如此郑重再三的请求,章越不由笑道:“我本不为人写字,但既是你开口,也不好回绝了。但也不是白写,念在你我相识多年,提两壶好酒亲自上门!”
欧阳发大喜道:“不就两壶酒么?容易!容易!”
说到这里欧阳发神色一黯道:“不过你一会见了爹爹,不可说我求跋尾的事。”
章越问道:“为何?”
欧阳发道:“还不是王介甫?”
章越道:“王介甫不是在江宁守丧么?怎扯到他?”
欧阳发道:“爹爹当年与王介甫有约定,说是为韩退之作了一份诗词全录,到时让介甫给全录作跋尾。如今全录已作成,但王介甫却不肯为爹爹再书写了。”
章越暗叹,欧阳修与王安石已越行越远了。
当初欧阳修送王安石一首诗,翰林风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老去自怜心尚在,后来谁与子争先。
这是欧阳修对王安石的赞赏。
王安石给欧阳修回信,他日若能窥孟子,终身何敢望韩公。
王安石以为欧阳修将自己的文章比作韩吏部(韩愈)。
欧阳修得知后对王安石说, 介甫错认某意,当年谢朓为吏部尚, 云二百年来无此作也。如果是韩吏部,那到现在何止二百年。
王安石当即反驳道:“孙樵上韩愈书,曾有一句‘二百年来无此文’,最后还补了一句欧阳先生读书还不太多啊。”
章越听了欧阳发的话,知道欧阳修如今很不好受。
过了片刻,欧阳修已是步出,章越见欧阳修不由吃了一惊,这才几个月不见欧阳修却愈发的苍老。
却见欧阳修白发盈簪,面容老态甚重。
章越不由道:“伯父何至于此啊!”
欧阳修看向章越笑道:“上了年纪了,不服老不行啊,度之,来坐!”
然后欧阳修对章越道:“度之如今是书法名家,你看看某跋尾此书如何?”
章越道:“伯父,用尖笔干墨作方阔字,真可谓清眸丰颊,进退晔如!”
欧阳修闻声大笑道:“好一个清眸丰颊,进退晔如,度之会说话。”
章越与欧阳修父子谈论了一会书法,碑帖后,欧阳修对欧阳发道:“我与度之有几句话说!”
听了父亲的话,欧阳发虽有些不高兴,但还是依言去了。
欧阳修对章越道:“吾家大郎二郎都不成器,便是三郎还好些,日后老夫归隐之后,几个儿子要托度之照看了。”
章越道:“生子当以孝为先,几位郎君都是至孝,伯父莫愁,日后若有用到小侄的地方一定尽力。”
欧阳修点点头道:“度之,我近来听闻朝堂上有人欲对你不利,你可有听说?”
章越心底一凛,然后将任守忠打交引监主意之事道给欧阳修听。
四百五十三章 人才
“谁为寄声清颍客,此生终不负渔竿!”欧阳修叹息一声。
章越听诗辨情,这颍客指旳是隐士许由,欧阳修退隐之意已是显然。
章越调侃道:“伯父在颖州买了上百间房收租,这哪里是去颖川垂钓当隐士,而是作寓公啊!”
欧阳修哈哈一笑,他与章越常有这般调侃,否则换了别人怎敢如此与一位副宰相言语。
欧阳修笑道:“老夫钓技也是不错,怎么也比姜太公略强吧。”
章越笑道:“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伯父不用这般自谦吧!”
二人同笑。
“姜太公,许由皆是能人,戏功名于掌中,我欲退则退不得,到了这一步真是难矣。”
欧阳修神情有些黯然,然后道:“我在朝堂上,还多有缓和,但若我一退,怕是再也无能无力护着你。”
“你那交引监说是日进斗金也是少的,如今遭人之窥视也是当然,不如趁早放出去,如此也有体面收场!”
章越问道:“伯父是何人有这般言语?”
欧阳修默然,然后片刻道:“我是从哪里听来的,你不要问,但你不要拿仕途犯险。切记树大招风,怀璧其罪。”
章越道:“伯父,小侄不是恋栈权位之人,只是这交引监新办,小侄还有许多想法未实践,如今放手则功亏一篑。”
欧阳修叹道:“三郎啊,三郎,我怎么说了,你都不听呢?你可知秦凤、泾原诸州来消息,说西夏大军厉兵秣马,似意图今秋进犯。听闻夏主传示诸番说是中国辱其使人,并口出狂言‘当用一百万兵,逐入贺兰巢穴’, 故率军伐罪!”
章越闻言惊喜问道:“当真如此么?”
欧阳修一愣, 章越闻兵事不怒而喜?
欧阳修见章越如此, 继续敲打道:“本朝与西夏交兵素来胜少败多,一旦开衅再败,你当如何?我都将话说到这份上, 你还不知么?”
章越心道,原来欧阳修连对方弹劾自己的把柄都打探到了。
或者不是打探, 对方是有恃无恐, 直接透露给欧阳修, 达到将自己‘劝退’的目的。
因为一旦到了御史弹劾一步,也就是不死不休了, 真要毁了自己仕途,欧阳修与自家岳父,又岂肯善罢甘休。
故而此举也就相当是‘核恐吓’了。
章越道:“西夏使无礼在前, 我朝使者唯唯诺诺, 忍气吞声, 朝廷不问罪夺我疆土, 杀我邦民之夏人,反问罪于我是何道理。”
欧阳修看向章越问道:“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章越道:“伯父放心, 此事小侄知矣。只是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此话出自孔子, 鲁国季孙要讨伐颛臾,孔子反对说恐季孙之忧, 不在颛臾,而在国内。
西夏人来犯, 国家不思抵御,反而责怪当初维护国体的大臣, 如此以后西夏使节前来,大家索性一起跪着好了。
欧阳修对章越正色道:“你不怕被台谏弹劾吗?”
台谏就是御史台与谏院。君权,台谏,宰相三权鼎立。台谏不仅能罢大臣,还能罢宰相。
一旦被台谏弹劾,要么是自己走人,要么是弹劾你的谏官走人, 但一般来说自己走人可能性是九成。
章越明白被台谏弹劾会是什么后果。
欧阳修见章越收声,继续道:“趁事还没到不可收拾,中书堂除授你新职,且你办交引监有功, 磨堪可减你一年。”
章越心道,交引监自己实权在握,虽说欧阳修将己升官,但也是明升暗降,权势大不如前是肯定的。
章越道:“但若是与西夏一战胜了,难不成朝廷还会追究我不成?”
欧阳修道:“自西戎叛乱以来,朝廷一向是胜少败多。”
章越心道,历史上宋对西夏之役在治平年间有一场大顺城之战的胜利,不过自己不知到底是几年。
在欧阳修看来自己的仕途押在宋军能打赢今秋这一战上,希望太过渺茫。
不过韩琦已承诺了自己,这时放弃就功亏一篑了,给他人作嫁衣了。
章越忽道:“是了,听闻官家欲在明年召制科考试?”
欧阳修不知章越为何跳跃性那么大,突然扯到这一句。
欧阳修点点头道:“明年八月的事。”
“有些士子应是投帖了,求伯父举荐了吧。”
制科考试一定要有两名大臣担任保荐人,正如韩琦, 富弼推举章越参加制科考试一般。而欧阳修身为天下文宗, 求他推荐的人一定很多。
欧阳修点点头道:“是有不少。”
章越心道, 距明年制科考试还有一年多, 也不知那人来欧阳修这投帖了没有。
章越当即问欧阳修投帖人中有没有一个叫王韶的。
欧阳修点点头道:“有此人,不过他的文章实在是平平, 当初点他作进士已是勉强,如今实无意荐之制科,若考不中不是坏老夫名声。”
章越几乎要捧腹大笑了。
章越记得王韶在嘉佑二年中进士后,授新安主簿,又迁建昌军司理参军,历史上参加了治平二年的制科考试,结果没有考中,然后觉得当官没意思,索性游历陕西,考察风土人情,到了熙宁元年才给神宗皇帝上了平戎策,接下来就是历史上有名熙宁开边。
如今……如今他终于来到京师了,行卷给欧阳修,显然是为制科考试作准备。
章越道:“伯父,还请无论如何要帮我一个忙!”
欧阳修见章越如此恳求,也是嘀咕要不要帮他这个忙,此子也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格,万一他真被人弹劾下野了,自己也是如断一臂。
欧阳修板起脸来道:“三郎,你好生说话,你这般……这般是拜托老夫的样子么?你是不是觉得老夫一定会答允你?”
然后章越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欧阳修露了个拿你实在没办法的表情,挥了挥手言道:“说罢,说罢。”
章越道:“还请伯父替我给王韶回书,狠狠地骂他一顿,言他文字实在是狗屁不通……”
欧阳修一脸懵逼,这算是什么请求?
王韶的文章虽是平平,但也没有到狗屁不通的地步,更何况自己虽不愿举荐王韶赴制科,但也不用到回书批评的地步,这不是得罪人么?
欧阳修虽是堂堂副宰相,也没必要为了章越去得罪一个进士出身的官员啊,更何况对方还是自己的门生!
“还请伯父看在小侄的薄面上,答允此情吧!”章越继续厚颜请求道。
欧阳修笑骂道:“你这泼才,你在老夫这有何颜面?”
章越嘿嘿地笑道:“还是有一些的。”
“三郎,老夫近来缺了些新刻章!”
章越连忙道:“小侄这就回去刻!”
“老夫这次要的不少。”
章越拍胸脯道:“多少刻章,都包在小侄身上……”
欧阳修问道:“那你准备如何骂这王韶?”
四百五十四章 王韶
京师第二甜水巷。
巷子不远即是汴河,巷口处有一株高大参天旳槐树,茂盛的枝叶遮盖住了午后的阳光。
每日有不少泼皮厮波聚在此处,一面捻蚤一面谈论棍棒刀枪。
槐树旁有一间小院,紧闭着门。
这时一名三四十岁的男子提着一包油纸包好的药材正行往小院。
一旁的闲汉看了这名男子,纷纷言道:“王太尉,再来教我等枪棒啊!”
“是啊,甜水巷里有你这般好武艺的人,咱们实是沾了你的光啊!”
这名男子看了这些闲汉一眼言道:“我娘子病了,这几日没有功夫!”
“真让人扫兴啊!”
“我等几个都是慕名而来,想见识你的本事,如今要败兴而去了。”
“是啊,咱们这次出一千五百钱,赌我能撑你五棒如何?哈哈!”
“实在不行,十棒也成啊!”
“不是为了钱,就是想看看你的本事!”
这中年男子不理会这些人推门入了小院,又再合上了门锁紧,将屋外的呱噪略略挡了回去。不过还是有几句闲言传入这男子耳里。
男子忍住气走入院中,几名孩童奔上前来喊道:“爹爹,爹爹!”
对方点了点头然后直入厨房将药材放入瓦罐中熬药,再走到院中脱下衣裳舞弄棍棒,几个孩童坐在一旁看着爹爹耍弄棍棒。
足足舞了半个时辰,此人大汗淋漓,去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喝光后,再至厨中将瓦罐里熬好的药倒入瓷碗中,最后捧至院中稍稍周正的屋里。
屋里塌上半坐着一名妇人,正是此人的结发妻子杨氏。
杨氏看向对方道:“你为了我这病又问同年借钱了?”
对方道:“钱的事你别担心,大夫说再吃几帖药便好了,不可功亏一篑。”
杨氏叹道:“官人为了我的病这般,实是不值当。”
对方道:“别说这些话,咱们几个孩子还要你照看呢。”
这时,院外又几人吆喝道:“王太尉,有个员外要看你耍枪棒,言你只要打过他的枪棒师傅,便给你二十贯!”
这男子脸色铁青,杨氏忙对他道:“官人与这些人怄气不值当。”
这男子长叹了口气道:“我是怨自己没用, 那日非要打抱不平显了本事。我自幼有效祖逖之志, 读书习武一样不落, 但却落了个文不成武不就。”
“如今住在这等地方,与这等泼才为邻,实是愧对娘子托付终身于我!”
杨氏道:“官人勿要灰心, 你的同年那么多,还有省试时的恩师欧阳公, 如今不是官拜参政么?有他说一句话, 你还怕没有出路。”
男子叹道:“不提也罢, 我昨日接了欧阳参政的回信,他说我的文章……还需琢磨……不是还需琢磨而是简直不知所云, 让我不要再考制举了。”
“可惜我在京四年有余,侯缺不得,耗尽了家财, 早知习什么武艺棍棒?倒不如一心在文章之事上多好。”
杨氏安慰道:“官人莫要灰心, 你如今只是时运不济罢了, 若一旦遇了贵人, 得他的提携那便可一冲登天,正好遂了你的封侯之愿。”
这男子笑了笑道:“但盼能如娘子所言吧。”
说完外头传来一阵敲门声。
但听有人问道:“建昌军司理参军王子纯在此么?”
片刻门外一阵刮躁:“此处只有王太尉, 哪来得王参军?”
杨氏道:“相公似是来寻你的。”
对方狐疑道:“谁知我住在此处?连我的同年都未曾告之。”
但听门外又道:“敢问王参军在否?”
“官人你去看看吧!”杨氏催道。
对方犹豫了片刻,应了一声,当即站起身扎紧腰带, 提着梢棒在门边问道:“这里没有王参军,阁下是哪位?”
对方言道:“在下着作佐郎, 管勾交引监章越,特来拜见建昌军司理参军王子纯, 不知阁下可知他去处?”
章越?
此人猛地吃了一惊,将梢棒放在一旁, 然后打开了门。
但见一名二十岁上下的长身男子立在门外,他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梢棒笑道:“我此来别无他意,只是久仰王参军大名,想要结交于他。”
这男子正是王韶,他仔细打量章越道:“久闻美章郎之名,如今一见果真是丰神俊朗,进来说话吧。”
“也好。”
对方领着一名身材魁梧的伴当入内。
王韶请章越至院中石凳坐下道:“内子害病正在屋子修养, 唯有院子是个说话地方,还请章学士见谅,在下正是王韶。”
章越笑道:“王参军不嫌在下唐突就好。”
说完章越坐下后问道:“为何外头称呼参军为王太尉?”
王韶脸上微微露出窘迫之色道:“自入京侯选以来,钱财都是用尽, 不得已搬住此穷巷,不敢提自己文臣的身份,只好说是名不得意的武夫。”
“那外头那些人?”
“吾自幼习些棍棒,前些日子看得有人耍弄,便与人较量,打伤了几个,如今便惹了一身麻烦。”
章越闻言大笑道:“如何结怨的,王参军不妨说来。”
王韶沉着脸道:“前些日子京中泼皮赌斗,我在旁看他们棍棒毫无章法,便无意道了句,此等棍棒最多用之市井斗殴,却不上得阵,赢不了好汉。”
“哪知给他们听得,便拉着我上擂台。我当时推不过,给打翻了几个,之后不住有人约我上门切磋棍棒。”
章越闻言大喜,没料到王韶还是文武双全的主,史书上可没这么说过。
章越笑道:“王参军果真了得,莪平日也是好耍射箭, 不久前去陕西时半路遇虎,我平日的本事十成不到一成, 弓也拉不开,还多亏了我从人射虎。”
“此事之后,我方知此术上不了阵,似王参军这般才是真正的文武双全。”
王韶笑着道:“章学士见笑了,是了,学士如何找到此地的?是否有用得着王某的地方?”
章越道:“我是从欧阳参政那来,无意之中正好看到了参军的文章,其中有一篇对西夏用兵之策,正与我所见相同。”
王韶闻言目光一凛言道:“不过书生之见,哎,我本待明年制举向天子上攻伐西夏策,不过欧阳参政却…言我文章火候不够。”
章越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也,今上与朝中文臣如今都不喜兵事,参军若上筹边之策,恐怕难以拔尖。”
“多亏学士指教,否则又要白费功夫了,”王韶神色有些黯然又问,“那么章学士这次来找我是为西夏事?”
王韶听说过章越在年初时将酒泼至西夏使臣脸上的事。
章越点点头道:“不错,西夏今秋马上要入寇,我想荐王参军去秦凤路知兵。”
“我?”
章越看王韶脸上没有半点吃惊,反而露出一等精光。
章越看得出那道精光是男人对权力功名的渴望。
章越如意盘算是这般,古代打战施政用人是关键。
因为打战是大军悬于几千里之外,以落后的消息传递速度,朝廷不可能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的。
故而在外作为的将领权力很大,有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之说。
放在熙河开边上,这是宋朝自五代结束割据后,最大的一次领土扩展。拓地两千余里,一共设地六州,收服了唐朝丢失给吐蕃的河湟之地。
这其中王韶是居功至伟的,能力肯定是毋庸置疑。
宋朝官员举荐人是要担责任的,比如你举荐的这个官员犯错,你要跟着受罚,反之举荐官员立功,你也可跟着分功。
只要章越‘慧眼识才’举荐了王韶,那以后这战功肯定也是有自己的一份。
另外章越还可通过王韶,在对吐蕃西夏的攻略中,推行交引监的盐钞,通过货币手段收割,实现以战养战的目的。
历史上王韶熙河开边用了四个方略。
一个是征抚并用,听话的就安抚,不听话的就打,用我盐钞的就和你贸易,不用的就说你家藏有洗衣粉。
第二个是屯田。
第三则是茶马贸易,用茶换你们吐蕃的马。
最后则是市易所,官府借钱给商贾,让他们与吐蕃贸易,再通过息钱和市例钱充作军费。
如熙宁五年至七年三年,王韶即从市易所收入息钱十万贯,市例钱九千贯。吐蕃各部对市易所拥护至极,言以后汉蕃只有买卖,没有仇杀。
实现和平的只有贸易,但贸易又都伴随着战争!大家谈不拢了就打。因此熙河开边,与章越的盐钞货币化可谓是绝配。
章越看出王韶是意动了,不过对方叹了口气道:“多谢章学士好意了,此事我恐怕不能接受。”
章越问道:“为何?”
王韶道:“内子病重,大夫说她怕是过不了今年,我不愿在这时舍她而去。章学士不知,内子是我寒微之时跟随我的,当时她不顾家中的反对,执意要嫁给我。”
“如今我又怎能负她?在此时离她而去,章学士是我辜负了你的好意!”
王韶说完后也是很可惜。
章越没料到最后事情竟坏在这个方面。
章越见此差点都说大丈夫只患功名不立,何患无妻之言,不过想了想万一此话给十七娘知道可是不好,故而还是罢了,只能改日再上门相劝了。
正当章越要告辞时,但见一名孩童推门入内。
这名孩童正提着一筐炭,他见了章越顿时惊喜道:“恩公!你怎么到这来了?”
四百五十五章 封侯之愿
见着提着一篮子炭火旳孩童叫了自己一声恩公,章越不由一愣,忽然间想起来这是去年,自己资助过的孩童。
自己当时让唐九上门给了对方一百贯钱。
章越闻言笑而不语,但见王韶已是领悟过来,当即向章越作揖道:“原来是章学士就是吾儿口中的恩公,当时我还不知是何人留下的钱财,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章越笑了笑,当时自己还让唐九不要留下姓名,今日正好也没让唐九跟来,不然事情就好说了。
章越摆了摆手道:“王参军,此事不值一提。”
然后章越看向孩童笑道:“恰巧了,我倒不知竟能再见到你,如此倒是令我惭愧了。”
孩童道:“恩公施恩不望报答此举不好,如此以后怕是没有作好事的人了。”
章越闻言大笑。
王韶向章越介绍道:“章学士,这是我家二郎单名一个厚字,甚是孝顺,知他娘亲害病便去卖炭以资家用!”
章越一听心道,好啊,原来是王厚,此人历史上与他爹一样有名,元佑时,司马光主政放弃王韶在熙宁年间打下的河湟之地,后来此人子承父业,又将河湟重新收服。
章越道:“当日天寒地冻,我看令郎卖炭,知是个实诚人,听之谈吐不凡,又知是家中一时遇到了困难,故而动了恻隐之心。令郎是个好孩子!”
王厚听了有些惭愧。
却见王韶却忽道:“章学士,你是状元出身,又是制科入三等,不知我等选人出身的官员的难处。”
章越本转身要走听了却是停下脚步。
王韶自顾言道:“我是嘉佑二年的进士二甲,但朝中没人说话,出为新安主薄,三年为官所得钱, 也不过一家老小开销, 还因不肯受贿开罪了县令, 差点延了一年磨堪,我愁得几晚睡不好头发也是花白了。”
“如今三年磨堪满了,到了京师, 却无钱打点,陛辞时足足等了三个月, 我在京师是借钱度日, 候缺足足等了两年, 最后不过平迁为司理参军!”
主薄与司理参军,并称为判司薄尉, 属于选人四阶七等之中最末的。
王韶道:“章学士,我不是与你抱怨什么,这一百贯的钱, 我这辈子还不了, 下辈子当牛做马也还。只是想不通为何咱们大宋的官这么难作。”
“章学士你是京官, 又曾是经筵官, 能时常面见宰相参政,何不能为此建言?”
章越一时语塞, 宋朝冗官之难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选人充任低层官吏,若又是寒门出身, 除了贪污拿钱行贿吏部有个好安排,否则别无第二条路。
王韶就是这么悲催, 正好给碰上了。
章越也有莫名之意,这些事不是一日两日, 庙堂诸公都无力为之,你又何必怪我呢?帮你还帮出错来了么?
章越道:“王参军, 你这就错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方才所言的冗官之事,朝堂诸公未必没有考虑过,但范文正公提出十策之中,正好如何清除冗官之事,但后来如何你也知道了……”
王韶言道:“章学士大道理, 朝廷的难处也我都知道,但是总不能一味推搪下去吧……罢了,你没在地方任官,如今又如何晓得我们卑官的难处呢?我深恨朝廷不公, 埋汰我等官员。”
这时听的一阵咳嗽声,却见一名女子从屋子步出道:“官人,你这么说就不是了,章学士能帮我们一家就不错了,又如何能帮天下的官呢?”
王韶听了也是恍然,对章越歉然地道:“章学士是我不好,我这怨气憋在肚里三年了,如今见了你忍不住与你诉苦,你对我王韶的大恩大德……”
章越道:“王参军,你有怨气是应当的,朝廷是对不住你这般廉洁奉公的官员,但普天之下便是如此。”
“若是日后莪章三郎有为掌权的一日,必是革除这一切弊病,但如今虽官微,我却信得一句话‘人能弘道, 非道弘人’, 何为道?我们古往今来都去追寻了道,但这句话告诉不是道最要紧的,而是人才是最要紧的。”
听了章越的话, 王韶不由一愣。
章越加重口吻道:“离了一个人字,道连个屁都不是。”
“王参军当初我读了你的策论,觉得你是一个有志气有抱负的男子,故而我想我今日来找你是找对了人。”
“但是今日一见你,我无比之失望。若你是这般怨天怨地的人,还请王参军恕罪,你不是我要找的人,在下就此告辞了!”
王韶闻言愣在原地。
章越举步边走,但见王厚抱住了章越的大腿,哭道:“章学士,你别走了,你再与我爹好好说说。”
章越拍了拍王厚的肩膀,然后对王韶道:“你也是有孩子的人,我也是一个刚作父亲的人,但见你这般如何能为孩子的榜样?”
章越说完即抽身离去。
王韶不出一言,颓然坐在了原地。
一旁的杨氏道:“官人,你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章学士肯亲顾茅庐,可见他是真的有心提举你的。”
王韶沉声道:“我知道了。”
“那你又是何苦这般呢?”
王韶道:“我忍不住,我这口气憋在心底三年了。”
“都怪我,章学士是嘉佑六年的进士,还小我十岁,但如今已是作到了着作佐郎,可我却还是判司薄尉。他如今要荐我,我如何能受之……差遣安排,居之人下呢?”
杨氏道:“官人,大丈夫建功立业,如何也是不迟的啊!章学士年纪比你轻又如何?他日你若能因边功封侯,位不在他之下的。再说我看章学士虽年纪人,但人家真是有本事的人。”
王韶言道:“我知道,章学士是个作事的人,我也是这般。”
“之前是我眼界太小了,只是你这病,又是去陕西,如何经得路途奔波?”
杨氏道:“我这病不妨事,一个女子活得再长,但丈夫不发达,又有何用?若是你日后封侯娶了新妻,到时若还记得我,就来我坟前烧上三炷香,如此我就算泉下有知,也会为你欢喜的。”
王韶闻言忍不住拭泪道:“娘子说得是,是我失了计较了。我明日这就是去章学士府上,亲自向他赔礼道歉,就说愿往陕西一行!”
杨氏含泪点点头道:“这就好,我热两壶酒,权当为官人你践行了。”
王韶道:“且慢!”
王韶走到门边拿起棍棒道:“我出去会一会那些泼皮,等打跑了他们,再往陕西一行!”
四百五十六章 得志之时
章越从交引所回到府中闻知王韶已等候多时了。
章越大喜,当即让王韶到厅中,见到对方衣袍上背负荆条,显然是作足了负荆请罪旳架势。王韶一见自己即是下拜道:“王某愧对章学士大恩,特来负荆请罪。”
章越笑道:“王参军何必如此。”
说完章越将王韶身上荆条取下丢在一旁,然后请对方上座。
章越看王韶脸上有几分青肿问道:“如何弄得这般样子。”
王韶道:“家门外的泼皮骚扰王某已久,如今王某下定决心后,便操着棍棒将这些人一并教训了,明日就搬走!”
章越抚掌大笑道:“好!快意恩仇,大丈夫当如此。”
章越上下打量王韶道:“决定去陕西了?”
王韶道:“愿供章学士差遣,不过有一句话说在前头,王某不愿受上官节制。”
“哦?”
王韶道:“说来惭愧,王某之前为主簿时,与两任县令都相处不来。王某生性好断,不喜他人凭意驱使。”
章越听了心道,这么有性格么?你上官的话都不愿听,日后我这个举主怕是在你眼底也没什么分量吧。
不过章越心想,这也是当然,如此有才干的人,定然是桀骜不驯,不受人节制的。
王韶历史上兼管益州的交子务,通过交子在市易所与蕃人买卖,此令秦凤路经略使李师中不满,二人闹翻后,王安石支持王韶, 将李师中调走。
之后朝廷又派了苏舜卿为经略使, 结果又与王韶闹翻,苏舜卿又被调走。
大将郭逵弹劾王韶, 再被王安石停职。
最后王韶持着军功,居然批评起宋神宗,落得罢职。
王韶这样的上司克星,将来岂非妨碍到自己。
章越决定先敲打敲打王韶。
他言道:“王参军何不听听我的话呢?”
王韶道:“愿闻其详。”
章越道:“真宗年间下旨, 翰林学士, 给,谏,知制诰,尚书丞, 郎, 郎中,御史中丞,知杂,馆阁, 三司官, 举员外郎以下京朝官有勇武才器堪边任者。”
“后来能堪边任者实在太少。庆历时又从京朝官放宽至选人。举主与被举官员有连坐之制, 我若向官家写保书, 其中有一条是‘如蒙朝廷擢用,后犯入已赃, 臣甘当同罪’。”
“荐举你便担了举官连坐的险,王参军之前为官操守尚且可以,不过到了陕西之后就不一定了,人都是会变化的。故而我要你为官一定要清!”
真宗朝因为好的任边官员缺额, 故而朝廷为了选拔出‘勇武才器堪边任者’, 恢复了举荐制。章越既是馆阁官, 又是三司官, 手中正好有荐举名额。
当然举主对于被选举官员是连坐制。
第一条便是被选举官必须清廉,如果不清廉,章越要反受其累。
王韶言道:“下官省得。”
章越道:“至于你提出不受人节制,我想天下没有这般好的差事,本官尚受三司副使,三司使的节制, 又何况是你。”
王韶知章越说得是实情, 于是道:“那么还请给我一个正职。”
章越心想, 这倒是可以。
章越对王韶道:“王参军, 你随我至书房!”
王韶随章越来至书房, 王韶一进门但见书房上挂着一幅秦凤路舆图。
上面标画着州寨!
王韶一看目光便挪不开了。
这是舆图,除了封疆大吏等,连官员也轻易见不得,这张秦凤路舆图画得虽是简单,但大致标注清楚了。
章越手指着秦凤路地图道:“秦凤路共有五州,分别是秦州、陇州、阶州、成州、凤州。”
没错,秦凤路如今只有五个州, 但熙宁年间,王韶在王安石支持下, 足足打下了六州,使秦凤路变为了十一州。
“你看秦凤路之西,有一古渭寨, 据秦州三百里,道经哑儿峡,此地介于青唐之南, 夏人在其北,中间只有一条小径与秦州相联,一旦此路被西夏人切断,则古渭寨军粮告罄。”
王韶问道:“此地如此凶险,为何不弃之呢?”
章越道:“问得好,古渭寨之地本是汉唐之故土,唐时在此置渭州,后为吐蕃所夺。”
“皇佑年间此地吐蕃人得罪西夏人,故而献土给宋朝,时权知州范祥在此筑城,以复汉唐故土,不过当时朝中大臣大多都是反对, 以为增此一地无用, 反令西夏人问责于我, 朝臣以为曲在我方,故而只称古渭寨而不称渭州,还将主张筑城恢复故土的范祥贬官。”
章越想到这里,不由暗自叹息,无论盐钞还是古渭寨,自己都从范祥身受益良多。
章越继续道:“可是古渭寨已是建成,朝廷无法弃之,故而屯兵在此。秦凤路一直主张朝廷遣一谙边事的京朝官至此屯田,招抚蕃民,整饬武备,但如今大臣们之间以和戎为主,不敢派大臣至此触西夏人之怒。”
章越已将来龙去脉与王韶说清楚了。
古渭寨就是唐朝的渭州,足足是一个州的地界,但是呢,如今咱们大宋很怂,明明占着这地,却只敢称寨,以免激怒了西夏人。
古渭寨确有发挥的余地,但也是危险,因为四面都是蕃人,而且孤悬于西夏人,青唐之间,一旦哑儿峡后路被切断,就得被困死。你王韶过去镇守此地,殉国的可能性着实在不小,你自己掂量着看吧。
换了旁人十个是要有九个打退堂鼓了。
一般熟悉的官员,也不会将被举荐的官员往这死地里推啊!
章越看了一眼王韶的神色,但见王韶握着拳头道:“此地是九死一生,我不愿去,我家中还有七个孩儿,不能让他们这么早就没了爹。”
章越道:“我与你说一说,但如今员多阙少,即便是边地也不好选,按朝廷资序安排,选人两任官升通判,通判两任官升知州,知州两任官升提刑……”
“你如今新安主簿为一任,建昌军司理参军为二任,但你在京师四年,至今没有赴第二任……”
王韶道:“我是守选两年有余……”
章越道:“守选算不得堪磨,故还是只能算一任。”
“若是你往古渭寨赴任,我可出面保你为秦州雄武军节度判官,但如今我得再想想了……”
节度判官,即是签书判官厅公事,章越中状元后,释褐后也不过楚州签判,而苏轼则是凤翔府签判。
王韶盯着章越言道:“节度判官必须是京官出身……”
章越道:“没错,如今秦州雄武军节度判官已是有人了,你此职位不过是掩人耳目,真正的还是知古渭寨军事。”
王韶心道,节度判官虽好,但不是京官终归可惜。
章越又道:“忘了与你说一句,此职是经政事堂堂除。正所谓堂除以待不次之选,铨选以待平进之士!政事堂堂除对王参军意味着什么,此话不用我再多说了吧!”
王韶闻言不由精神一震,上下打量章越道:“原来是几位相公的意思,如此王某又何惜此身呢?多谢章学士。”
“王某此生之志,便是效仿班定远一般,凿空开疆,立功绝域!”
章越不由击节道:“王参也佩服班定远?”
王韶合掌道:“然也……”
“大丈夫无他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西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研间乎!”
当王韶与章越同声说出班超这句名传千古的话时,二人不由皆是大笑。
这一笑之间,二人已是惺惺相知,明白了对方的心意。
王韶笑中有泪起身道:“章学士,我这就回去收拾行装!告辞!”
章越拱手道:“慢着,我交引监还借给古渭寨三千席盐钞,王节推凿空之余,不要忘了让古渭寨远近熟番用此盐钞!”
“切记,这盐钞借得是要还的!”
王韶闻言点点头,然后离去。
次日,章越向韩琦举荐王韶时,韩琦看向章越问道:“此人莫非与你有仇不成?”
章越一脸疑惑:“哪里有仇?相公,咱们之前都已是谈妥,可万万不能反悔。”
韩琦听了哂笑一声,当场堂除授予王韶秦州雄武军节度判官之职。
然后韩琦负手对章越道:“如今朝堂上下还是以和戎为重,不止对辽国,对西夏也是一般,老夫之所以助你,是因老夫与西贼有些旧怨。”
“日后你若能坐到老夫这位置,待平定夏贼之日,勿忘让我韩家子孙在家祭之时,知会老夫一声!”
章越正色道:“是相公!”
韩琦道:“与王韶说,好好干!”
王韶除授官职后,一刻也等不了即上路前往秦凤路。
王韶除了自己还带着大儿子和二儿子王廓与王厚。
京西郊外。
章越在亭边与王韶对饮三盏酒。
但见王韶如今身穿一身崭新官袍,这般踌躇满志,意气奋发的样子,那似前几日那困居陋巷的王太尉。
人之得志与不得志之间,可谓是判若两人!
王韶对章越道:“王某有今日,多亏章学士在韩相公面前举荐,大恩不言谢!告辞!”
说完王韶翻身上马,他的两个儿子也告别了章越。
章越看着父子三人,心想从张骞,陈汤,傅介子,班超,到唐朝的王玄策,再到如今的王韶,不破楼兰终不还,踏破贺兰山缺,在他们身上,有着我汉家男儿之精神。
章越看着王韶的背影大声道:“子纯……”
王韶回过头来。
章越挥着手大声道:“……此去秦州,千万不要忘了还钱!”
王韶闻言身子一晃,差点栽落马下。
四百五十七章 反击
交引所内。
蔡京又向章越提议将盐钞所换旳金银,除了留下部分作为准备金外,其余贷给民间的质库,作为息钱,再以息钱补贴盐钞的利息,减免商人存取款间的手续费。
这是蔡京第二次向章越提请,章越当然明白他说得很有道理。
蔡京所言的就是现代银行的运转模式,储户往银行里存钱,银行给与利息,然后银行再给予一个更高的利息,将钱贷款给商人或国家,以利息差作为利润的来源。
如今陕西,洛阳的分引所都已经开设,盐钞异地存取的手续费是一贯钱扣除五十文钱,相当于百分五。
这个手续费是高于交子的,交子的手续费是百分三。
若在汴京,洛阳本地存取则是十文钱,也就是百分一。
蔡京曾有意将盐钞的手续费降至百分之三,对交子形成降维打击,压缩交子的生存空间。
章越清楚蔡京的想法呢?
但是此举必然得罪了川蜀的交子商,触动了别人的利益,对自己也没好处,如此不是给任守忠之流递刀子捅自己么?
至于以金银借给民间质库,通过利息差来免去手续费,此举当然更好,但是步子跨更大了,步子大了是会扯到蛋的。
蔡京虽没有作过官,但对于章越的顾虑也有了解。
蔡京道:“学士是不是再设一质库,让官家入股其中。”
章越言道:“好是好,不过怕是难逃士大夫们之口诛笔伐。”
蔡京道:“学士顾虑的是。”
章越见蔡京神色有些黯然,笑道:“你是不是觉得我顾虑太多,故而难以施为。”
蔡京道:“京以为学士之顾虑是对的,古今多少事不是没有能者为之,其实都是坏在庸者阻之。”
章越道:“息钱的事,咱们先放一放。”
章越心底补了一句,至少先等我与任守忠的胜负决出之前。
蔡京拱手而退。
章越看着蔡京的背影, 不由赞了一句, 真是人才!
如今章越保荐王韶之后, 他的两年磨勘已满。
景德四年后,京朝官三年一磨勘,一年一考。
欧阳修举章越减磨勘一年, 故而三年减为两年。
照例章越要往审官院接受磨勘,本官磨勘重资历不重门阀, 重岁月不重才能。
总之一句话, 任官年限到了, 你都能上。之前若与审官院官员没什么过节,或任内出现重大失误, 或者有人举报你,磨勘之时一般不会卡你。
章越如今人事关系虽在政事堂,但磨勘还是归审官院来考核。
章越的本官是着作佐郎, 着作佐郎一般是转秘书丞, 资浅者的转为着作郎, 若优异者优迁者为太常丞, 主要看审官院如何安排。
但对章越而言,一切不是问题, 因为知审官院的是他的座主王珪。
章越拿着自己的印纸,历纸到了审官院,再向审官院说明自己任内政绩, 过失与举主姓名。章越是进士出身,举主一栏即是空缺。
王珪见了章越说了好一阵的话。
二人都是叙旧, 对于章越磨勘后到底是着作郎,秘书丞, 还是太常丞一个字没提。
两人聊得高兴,王珪突是道:“度之, 你近来可有得罪什么人么?”
章越心底一凛,王珪这是与自己示警啊。
章越问道:“是不是老师听到了什么?”
王珪从袖中拿了一封信给章越过目,章越看后知道交引监里被人被收买,竟是向审官院弹劾自己为官不谨,不仅任人唯亲而且有贪污之嫌疑。
不过章越从信里看来,此人应该职位不高,了解的不多, 否则这一次把柄就坐实了。
王珪将检举信放在烛火里烧了,然后叮嘱章越道:“为官要谨慎。任守忠此人最是阴狠,幸亏我与他有些交情,他在需不需老夫替你说情?”
章越大喜道:“多谢老师, 若是可以我想与任大官认个错!”
王珪点点头道:“也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章越从王珪这出门后,知道事情越来越严重了。
这日章越没有回府径直前往国舅爷曹佾府上。
曹佾见了章越笑道:“度之,张都知已是到了。”
章越道:“惭愧,方才至审官院中耽搁了。”
曹佾笑道:“章学士贵人多忙吧,张都知今日是奉太后的意思给我送蜀锦的,否则平素也不能出宫。”
“对了,张都知简朴至极,不用送礼……你有什么实情与他直说就是。”
章越道了句明白。
当即曹佾引章越入内。
但见一名五十有许,保养得很好的宦官坐在椅上。
章越向对对方行礼道:“见过内都知。”
这名宦官就是如今内都知张茂则。
张茂则看着章越道:“章学士,闲话少说,文相公之前来信与我,说你有事求我,但在信里不好说,如今在这国舅府你尽管与我道来,看看咱家能不能帮上你。谁叫咱家欠文相公一条命呢?”
章越称是于是将任守忠窥视交引监,并要将自己置之死地的事与张茂则如实讲了。
张茂则与任守忠之间有矛盾, 当初仁宗皇帝病重时, 曹皇后与富弼暗中商量让赵宗实即位。
后来仁宗皇帝接到了告密,知道自己皇后与宰相正在商量这事,于是大怒在宰相文彦博面前说曹皇后与张茂则勾结要篡位。
张茂险些自杀,最后是文彦博稳住了局势。
张茂则自杀没成被贬出宫。
张茂则知道,虽说没有实据,但此事八成就是任守忠从皇城司那得知消息在仁宗皇帝那告状。
谁让张茂则拥立的是赵宗实,而他任守忠拥立的是赵允初。
这一次张茂则回宫,本以为任守忠要失势,但哪知任守忠靠着给官家皇后捞钱,又重新得到了信任。
张茂则道:“学士要咱家在任守忠面前替你求情,话说回来,任守忠如今怕的人不多,咱家正好是其中一人。”
章越道:“还请都知过目。”
说完章越交给了张茂则一张纸。
张茂则看了章越一眼,当即拿起纸看来,当年上面都是任守忠的黑料,比如坐田敏事发配岳州,勾结江德明复职,构陷官家亲兄于不孝,交构两宫,自开宝财货献给皇后固宠,其中最要紧一条是窥探天子行踪。
张茂则吃了一惊道:“这些罪状够杀任守忠十次了,你从哪里收罗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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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五十八章 弹劾任守忠
任守忠旳罪状,章越得来也是费了一番功夫的。
因为任守忠耳目众多,章越暗中查探,又担心被对方发现,故而一直秘密进行,时至今日才收罗了全部证据捏在手里。
如任守忠坐教坊使田敏公事,配岳州。因其养父任文庆陈,贿赂勾结御药江德明,又再授高品,这些都是陈年旧事,查证起来很困难。
章越是当初在秘阁值庐时听老吏偶然聊了一句,又暗中派人找到江德明侄儿探知此事。
至于迎仁宗木主时,礼院商议太后出入仪式,任守忠欲给曹太后用章献太后之例,当然曹太后最后没有听从。
此事是章越从太常礼院中从吕夏卿口里打探得。
至于任守忠于宫禁公取财货,以奉宸库金珠数万两献给高皇后,以及窥视天子寝宫,都是章越舍了大把钱财,从宫里打探而来的。
这是最要命的一点,因为曹太后还在,任守忠居然开奉宸库巴结高皇后。
虽说曹太后与向皇后亲如母女,如今又是婆婆的关系,但身在权力漩涡之中,亲母女也会有翻脸的时候。前几日曹太后派一个内侍对高滔滔说这般话。
“官家即位已久,今圣躬又痊平, 岂得左右无一侍御者耶。”
曹太后的意思就是你就不要一人独宠了, 也给咱们皇帝多加几个嫔妃啊。
高滔滔听了怼了回去:“奏知娘娘,新妇始得嫁十三团练耳, 即不曾嫁他官家。”
高滔滔专横不肯让官家纳嫔妃,曹太后则想通过给官家纳嫔妃打破高滔滔独宠。反正这事曹太后与高皇后闹得很不愉快。
故而章越深知其他条罪状都是说给别人听的,要真正打动曹太后,唯独是这一条……这条可是杀任守忠。
只要曹太后不点头, 其他罪状再多也扳不倒任守忠。
故而章越觉得有十成把握后, 如今一五一十地写下来,交给了与任守忠有着深仇大恨的张茂则。
张茂则深得官家与曹太后信任,大内有一条规矩,内臣年未五十, 不得为内侍省押班。但张茂则今年不过四十八岁。
当初仁宗皇帝降怒给曹太后时, 卷入此事的赵宗实也是被吓得瑟瑟发抖,是张茂则一人担下了所以罪名。
故而张茂则不到五十岁成为内侍省押班,就是官家与曹太后报恩之举。
张茂则看完全部罪状后,对章越道:“章学士好手段, 日后咱家都要怕着你了。”
章越道:“起兵张都知, 若非任守忠要置我于死地, 又何必如此, 在下只是为了自保而已!”
张茂则道:“走到这一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咱家省得。其实你罗列这些任守忠的罪状,我每一条都知道,甚至我比你知晓得更多,但我却不告诉太后, 你可知为何?”
章越道:“还请都知示下。”
张茂则道:“咱们就是皇家奴仆, 不可替太后与官家拿主意, 除非官家太后开金口向咱家询问, 咱家从不在官家和太后面前说旁人一句不是。”
张茂则这话看似拒绝,但章越从中听出弦外之音。
“那若是官家太后询问都知呢?”
张茂则知章越明白了他的意思,笑道:“自是知无不言!”
章越点了点头道:“我本想自己来办此事,但有都知这句话我才敢放手而为。”
张茂则欣然道:“章学士真谨慎,咱家是越来越欣赏你了。”
章越从曹佾处回得府上,知道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张茂则方才的话, 就是授意自己上章弹劾任守忠, 如此他才能在官家与曹太后身边敲边鼓。
说来章越为官至今还未弹劾过人。
但如今第一次弹劾旁人, 居然就是仁宗朝时大内第一号实权人物任守忠, 他的心底还是十分忐忑不安。
任守忠之前曾掌握皇城司, 如今虽是失了势,但这汴京城中不知有多少人是他的耳目。
万一自己弹劾任守忠的事走漏了风声,那么先倒下的一定是自己。
章越坐着马车回到了府上,一名下人立即上前服侍,眼光不住朝马车内外打量。章越知这下人名叫徐五,是刚刚签了契约买回来的,如今十七娘刚刚生下孩子, 府里又从外面雇了几人。
这徐五办事很利索,服侍人也很是殷勤周到。
章越本来觉得他是初入府中想表现一番, 但今日看来有几分可疑。
章越进了门对唐九道:“徐五这人你帮我盯着些。”
唐九点了点头。
章越回到书房酝酿了下写起弹劾任守忠的奏疏。
章越在奏疏里一共列出任守忠的十条大罪!
任守忠身为先帝亲信之内臣,荣禄已极,但从不以忠言正道, 而是诙谐谄谀苟求悦媚,此罪一!
总领近侍,却行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一套, 援引亲党,任情徇私,此罪二!
大肆受纳货赂,金帛珍玩溢于私家,在京师里大肆收购第宅产业,此罪三!
交结朋援,妄作威福。所爱者虽有大罪,掩盖不言;所恶者小有瑕疵,纠摘成事。使宫禁之内人人皆侧足屏息,畏惮守忠无以为比,此罪四!
濮王薨时,任守忠监护葬事,掠夺濮王府财物,还不满意,竟遂诬长子赵宗懿以为不孝, 使之谴谪, 此罪五!
先帝立嗣时, 任守忠包藏祸心,沮坏大策。竟居中建议,拥幼弱昏懦之君,以邀大利。非先帝聪明,使国家百年太平毁于一旦。此罪六!
陛下为皇子时,任守忠百端离间,隔绝内外,连衣食都刻薄供给,此罪七!
陛下即位后,太后听政,任守忠乘此捏造事实,是两宫交斗,遂成深隙。此罪八!
陛下圣体既安,太后欲恭还大政,任守忠左右逢源,蛇鼠两端,左右反覆,只自为身谋划,此罪九!
章越写到这里列出罪十。
任守忠辄敢为皇后画策,并不禀闻皇太后,矫传教旨开奉宸库擅取金珠数万两以献皇后,取悦一时,又坐享厚赐。逆妇姑之礼,开骄奢之源,使皇后受其恶名,而己身收其重利。为臣奸邪,孰甚于此!此罪十!
写到这里,章越掷笔在地,此疏一上,任守忠必死无葬身之地!
章越等奏疏上的墨迹晾干,这时听得外头有人敲门声。
章越连忙将奏疏藏好问道:“何人?”
唐九在外应了一声。
章越道:“进来!”
唐九进入书房后向章越道:“老爷,这徐三果真有些不善,方才竟向张恭打探老爷你今日驾着马车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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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五十九章 同年小聚
治平元年旳七月,通往京师的官驿不由繁忙起来。
虽是大热天,但不少官员们仍在路上赶路。
他们大多是嘉佑六年的进士,章越的同年们,他们经过三年任官,必须必须返回汴京,经过审官院,流内铨注授差遣。
当然也不是全部,譬如章越,王俊民,黄履,以及五甲进士等等不需注授差遣,至于分配至岭南,川陕的官员则由在地转运使除授,以及仕途犯了错被延了磨勘也没法到京,最后就是运气不好提前病逝或辞官的。
如今大多数一至四甲进士皆抵至京师,大约有五六十人如此,另还有二三十人在路途上。
在汴京城的樊楼中,王陟臣正据一张大桌上与十几位同年们高谈阔论。
他前日早已抵至京师,作为章越榜进士第三人,他释褐后签判高邮军,如今正好三年期满回京注授差遣。
坐在王陟臣一旁是王囧,曾巩的妹夫。
孔文仲,因孔子后人的缘故,授秘郎,余杭县县尉,如今已是京官。
吕大临,吕大防的弟弟,张载门下。
刘奉世,刘敞之子。
江衍,当初的省元,释褐后出任山阴鄞县主薄。
还有七八人都是这一科进士。
王陟臣想起三年前在大兴国寺藏经阁期集时,在座的一干人何等意气奋发,如今仕途蹉跎三年,一些棱角都被官场磨平,磨平不了的, 也是被人称为书生意气之类的。
王陟臣道:“当初我等书名时所言‘人臣同国患为忠, 不同为逆’, 如今经历宦海,才知世事艰难。”
众人说得正高兴,听了王陟臣这一句话, 都是默然。
吕大临开口道:“三年地方为政,方知以往书生时眼高手低。地方积弊太重, 就拿最简单的劝农桑来说, 有司重重阻碍, 今日调民为役,明日又派衙前, 后来又劝民纳粟。”
“而拿下面的百姓而言,要劝引水兴修水渠,但却为地方豪族所阻, 言这方圆十里的草木泉田都是他们祖上传下的。百姓若要修水渠, 则需他们点头。”
“我三年在任, 劳而无功, 背负了一身骂名。可惜我为横渠门下,以事功为要, 但最后却一事无成!”
众人闻言也是各自说各自仕官的辛酸经历。
王囧道:“便是有心为一番抱负,也要有贵人相助,朝中无人莫做官的道理, 真是古今不破,多少有抱负有才干的官员便是折在这里。在朝中没有人提携, 连下面的小吏都不将你放在眼底。”
“三年在任,我是不愿回首, 日日盼着回京注授的一日。”
王陟臣笑了笑道:“诸位要振作精神,我以为天下之事根本在于朝堂上, 只要诸公有志于刷新政治,何愁这些积弊不能改之。”
“我听闻朝中官员都是商量着请太后还政给官家。到时候必是有一番新气象。”
众人说说聊聊,一人道:“状元公与韩衙内,为何迟迟不至?”
王囧道:“你们知会过了么?”
另一人道:“早就问过了,韩相公府上何等地方,我说是衙内的同年,他们只说一声知道了, 便让我回去等消息,连相府的门槛都没碰过。”
“至于状元公也是事忙,去了他府上多次都不见人。”
众人闻言一阵默然。
江衍道了一句:“此番同年小聚,他们怕是不会来吧!”
众人一阵沉默。
吕大临道:“当初期集拜过黄甲, 大家都是约为兄弟的。”
江衍道:“是约为兄弟,但如今二人何等身份。一人中了进士后,又入制科三等,本官已至着作佐郎,管勾交引监。”
“还有一人则是爹爹是定策元老,宰相元臣,二人如今哪会与我等称兄道弟呢?”
听江衍这么说,众人都是不接话。
王陟臣心想,期集时他结识的江衍那是何等的卓越不群,仿佛天地没什么事能遮住对方眼般,但如今却似怨妇般吐起了酸水。
一人口快言道:“江巨源莫不是当年唱名时忘了出班,以至于今日后悔吧!”
此人说完,但见江衍脸色变了。
江衍省试第一省元,章越还居其次,按规矩到了殿试唱名时, 若前三名里没有省元的名字, 省元可以出声请求天子升甲。
但江衍没有说,最后吏部只是给了他一个山阴鄞县主薄。
而前三名章越不用说了,陈睦出为太原留守推官,王陟臣是签判高邮军, 都是选人第三阶。
而鄞县主薄只是选人七阶。
王陟臣心道, 三年的官场蹉跎,令原来最不在意的人,如今也变得在意了。人都是会变的。
“来来,不管状元公与韩衙内到不到,今日我等久别重逢,大家都要尽兴!”
说到这里王陟臣举起酒盏邀众人共饮化解了气氛的尴尬,江衍也是举盏满饮了一杯苦酒。
“此番回京注授,大家都是升迁,这是欢喜事。大家各有各的活法,状元公与韩衙内与咱们走的不是一条路,咱们不必……”
……
“是哪个长舌在背后议论我韩某人?”
正所谓人未到声先到,众人转头看去,但见韩忠彦大步流星地走来。
这樊楼上的酒客大多都识得韩忠彦,一个个都是起身行礼道:“衙内来了!”
“什么风将你吹来了?”
韩忠彦对左右酒客点点头,径直走至酒桌来。
一众同年为他声势所夺都是站起身来。
一人悻悻地笑道:“衙内!我并未在背后……”
韩忠彦道:“你自己搬张椅来坐!”
说完韩忠彦坐在此人位上,对方连忙退在一旁还吩咐店伴给韩忠彦换上新的酒盏筷碟。
韩忠彦道:“韩某来迟一步,先自罚三杯!”
说完韩忠彦连饮三盏,众同年们都是轰然叫好。
一桌子原先是王陟臣被推坐上座,众人方才也是隐隐以他为首。
但韩忠彦一来,声势都为他所夺。
韩忠彦释褐后本一心要去外地为官,但韩琦给他补荫,改作了京官。但韩忠彦还是执意到地方去,如今回到了京师。
韩忠彦对众人道:“如今流内铨都是员多阙少,吏部一官阙,平常都有五,七人守之,如今官员们为了守一阙,等候在京有至七,八年者。”
“不过你们愿意注阙,与我言语就是。大家都是同年,兄弟一场,无需与我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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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六十章 台谏
闻知徐五打探自己消息,章越心底一紧。
弹劾奏疏最怕就是走漏了消息,古往今来多少人便是坏在临门一脚上,而且最要紧是章越如今还不具备有直接向皇帝上奏旳权力。
直接向皇帝上奏,是两制以上大臣方有的权力,他们可使用劄子向皇帝禀事,让奏章直达天子的御案,这样就避免了唐朝时皇帝被宰相架空的境地。
除此之外就是台谏,他们可随时当面向皇帝奏事。
至于两制以上官员向皇帝上奏,似章越这般就必须书写成表状,交给上官,之后经过一系列的流程,最后才递至天子的案头上。
如此消息肯定走漏,被身在皇帝身边的任守忠得知了,到时候自己就惨了。
故而这就蛋疼了,章越要弹劾皇帝的身边人,但自己却见不到皇帝或是没有上疏言事的权力。
不过章越早已想到办法,那就是通过台谏代自己上疏。
章越的书案上有如今台谏官员的名单。
分别是御史中丞唐介,侍御史知杂事龚鼎臣,侍御史赵瞻,殿中侍御史傅尧俞、赵鼎,监察御史林大年。
以及谏官司马光,吕诲。
如果不通过台谏官员,还有一个法子,就是冒用劄子上奏。
当然冒用劄子上奏的问题就是,被视为扰乱公文使用的秩序,以往有官员这般干过都是被贬谪的下场。
当然还有一个就是最不可能的,就是当面见到官家或太后,将奏疏递上去!
故而章越回到最初的选项,从台谏之中选一个人替自己上疏。
似台谏大臣之中如唐介,司马光,吕诲都是名声在外的,章越心想这些人与任守忠有往来的机会很小。
这三人之中章越唯一有交情的便是司马光。
二人当初在官家上位时,可以说是重重推了一把。
司马光给章越留下两个印象,一个是极富有正义感和责任心,在台谏中有每个月必须上疏言事的习惯, 否则被视为不称职。
有的台谏官就很敷衍, 拿些无关痛痒的事来说。
但司马光不同, 他可谓是次次有话说,可谓是台谏中最敢说话的人。
还有一个便是政治上的老谋深算。
当初在经筵上让仁宗皇帝下定决心立赵宗实为皇子之事,让章越对司马光在心底写下了一个大大的‘服’字。
同时在拥立赵宗实的事上, 司马光与任守忠可谓成了死对头。
当时仁宗皇帝本要册立赵宗实了,结果被任守忠说了几句又想耍赖, 司马光直接当着自己的面对仁宗皇帝说, 此间必有小人向陛下进言, 言陛下春秋鼎盛,子孙当千亿, 何必考虑此不详之事。这样的小人不是并非没有远虑,而是包藏祸心……然后将任守忠比喻成马元贽。
最后仁宗皇帝才下定决心,还因此疏远了任守忠, 此举真可谓一石二鸟。
故而章越写好奏疏准备交给司马光, 次日正是旬日, 也是官员休浴的日子。
章越要出门时得知韩忠彦, 王陟臣等同年约了自己在樊楼吃酒。
章越心想,自己上疏的事, 万一失败,必是牵连甚广,自己还是不要牵连这些同年才是。故而章越没去樊楼, 而是直接去了司马光的家宅。
章越穿着便服,出门时看到徐五恰好正在台阶前打扫, 他见了自己笑道:“老爷出门啊,我给你牵马。”
章越道:“也好。”
徐五给章越牵来马殷勤地道:“昨夜里我给马喂饱, 今日必是有精神。”
章越点头道:“然也,马无夜草不肥。今日趁着休沐, 正好出门吃酒。”
章越平日有出门一个人喝些小酒的习惯。
徐五也是知晓,见章越主动告诉自己笑道:“老爷少喝几杯,否则夫人要不高兴了。”
章越笑道:“省得,你不要多饶舌就好。”
说完章越即翻身上马,然后去了司马光宅附近的一处酒肆。
章越将马系在酒肆外然后要了一个雅间,让张恭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进入, 而自己从酒肆后门离去前往司马光宅里的后门。
章越敲后门而入,一名老仆引章越去见司马光。
司马光如今虽是高官,但屋舍仍是十分的狭小,光线昏暗。
章越见到司马光时, 但见他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袍,正在天井里打水洗脸。
这几天没下雨,但天井的地面十分潮湿,司马光却安之若素地自己拧毛巾洗脸。
老仆本要让章越门旁等候,却听司马光道:“度之不是外客,是吾忘年之交,让他进来便是。”
章越听了走到司马光身旁,但见司马光好整以暇的洗脸,毛巾拧干了再搓脸,如此反复三次。
章越心道比起他的好基友王安石,司马光倒是个爱干净的人。司马光将毛巾投入盆中,一旁老仆着便端盆离开。
司马光请章越到了书房,章越入内后觉得书房中有股霉味,显然是太久没照到阳光所至。
司马光却恍然不觉对章越道:“度之,你无事不会到老夫这里, 走得还是后门,可是有何风闻要告之老夫?”
章越对司马光道:“正是有事禀告。”
然后章越向司马光递上了自己写的奏疏。
司马光没看奏疏, 然后对章越道:“面净脸洁乃我大臣之本, 我以往不甚注意边幅,但为谏官后便时常想以人为镜的道理,若是镜面上有瑕疵,又何尝照人正衣冠呢?”
“度之,你为官之初,一定要记得这些,咱们做官自己一定要身子正,如此方敢言事。我身为谏官便是官家与民情的媒介,故而老夫对每个要老夫向官家言事的人都是这般言语。”
章越道:“下官听闻言官之本在于兼听博览,尽物情而得事实。我当年听说司马学士曾言,只要是进言不以人言失当为虑,而患在人之不言者。”
“老夫是说过。”
司马光深深看了章越一眼,然后打开了奏疏看了后沉吟起来。
司马光道:“你此中所言句句是实?官家虽准我言官风闻言事,但我等不可真的风闻言事,还是要查有实据才是。”
章越道:“回禀学士,下官一一查实……”
当下章越向司马光说了自己查证的来龙去脉。
司马光听了章越说完频频点头,但仍谨慎地言道:“如今倒似可信,但是否真如度之所言,老夫还需细细考证一番!老夫到时会给你一个交代。”
章越心道,坏了,原来司马光是个慢性子,等他查实了不知要等多久。
四百六十章 柳暗花明
章越好说歹说,吐沫都说干了,但司马光则是直摇头,反正无论如何就是不肯。
章越知道什么叫说破了嘴,却不能动司马光分毫。
章越此刻也是为司马光执拗的性子给彻底服气了,明明对方已是认可了自己对任守忠大奸大恶的定性,但是偏偏就是要给你如此拖得。
司马光可以拖得,自己拖不得,因为拖得久了,万一走漏了风声,惨得是自己。
章越知无可奈何,再说下去二人就要扯破脸了,只好起身与司马光告辞。
来旳时候,章越还以为与司马光的交情不错,此事可以请得动他,但没料到自己还是高估了自己与司马光的交情,着实是老尴尬了。
司马光一面送章越,一面道:“度之,此事不可操切!你就是太急了,咱们为官作事需四平八稳的,似弹劾任守忠这么大的事,一定要考虑再三而后行。”
章越心底暗道,司马牛,司马牛。
司马光对章越继续道:“老夫当初在家岳幕下时曾去巡边,沿着夏人边境筑两堡垒,结果此二堡垒被夏人攻破,守堡士卒全军覆没。当时老泰山在上奏朝廷的文书上对我的过失只字不提,反而替我担了全部罪名。我吃大亏后,痛定思痛,故而从此以后我从不轻言兵事,于凡事也是三思后行。”
司马光说得是他当年在他岳父庞籍时的事,堡垒被攻破后,庞籍替他遮掩而被追究了全责,但司马光还是主动向朝廷承认的错误。
章越知道如何也说服不了司马光,也不再多言道:“下官省得,告退了。”
章越从司马光家的后门走出心道,自己这一次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司马光答允了只要查得事实一定会弹劾。
章越返得家中,向唐九问了的徐五如何,得知一定在盯梢之中,稍稍放下心来后便回房看看妻儿。
十七娘向章越问道:“你今日去哪了?”
章越没有说话,十七娘见了章越这般知有难言之隐,于是笑着调侃道:“官人莫不是去走马章台了?”
章越连忙道:“娘子,请勿说笑。”
十七娘道:“哦?是吗?那我找张恭问问……”
章越见此将十七娘拉至一旁,他知道自家娘子心细,要瞒肯定瞒不过她,于是便将事情一五一十地与十七娘说了。
十七娘先是吃惊章越这么大的事,却从未与她分说过。
但十七娘面上没有表露出问道:“那么司马十二今日没有答允官人?”
章越道:“司马学士说他要查证一番。”
十七娘道:“你与司马十二虽有交情,但交情却不深,何况秀才造反十年不成,这么大的事司马十二必是思量再三……若是司马十二不答允,官人你打算如何?”
章越道:“那唯有以劄子上疏朝廷,大不了被贬谪便是。”
十七娘看向章越问道:“官人,上疏骂奸宦故是一时快意了,就算贬官得了清名,日后迟早也会调回朝堂中。”
“但官人你要不是清名,也不是升迁,而是这交引监。你与其他官吏不同,你是要事功的人。”
章越闻言默然,坐在椅上道:“我也知道,但不除任守忠,如何能事功呢?”
十七娘对章越盐道:“我出嫁前,爹爹说出嫁从夫,要三从四德,事事要听你的话,但若是你有难处了,别忘了,女婿如半子,我们吴家能帮上你什么一定尽力。”
章实看向十七娘问道:“娘子?”
十七娘有些委屈地道:“官人,你看这么大的事,你也不让我参谋参谋。”
章越连忙道:“娘子,你这几日不是养身子么?何况……”
十七娘道:“我知你心疼我,不过官人你为官至今,却不向岳家提些什么。母亲时常还让人问我,说你我夫妻之间是不是不和呢?为何三郎从不来麻烦她。”
章越闻言干笑两声道:“岳母过虑了,我一般事自己都能处理。”
十七娘笑道:“我知官人是爱面子,不愿在外落得靠岳家扶持的闲话,但是你如今真遇到难处了,也不开口,是不是有些矫枉过正。”
章越受教道:“娘子说得是,那你看怎么办呢?”
十七娘默默地在章越手心写了一个‘吕’字。
章越吃了一惊问道:“是……如今知谏……娘子可知他当初还曾差点弹劾过我,多亏蔡公最后保下。”
十七娘对章越道:“他只是与韩相公不睦罢了,但他与爹爹交情很深,只是当今朝堂上大多人都不知道,你便以爹爹女婿的名义去找他。”
“只要有足够把握将任守忠扳倒,他便一定会帮你。”
……
次日一早章越便至谏院旁的酒肆守着,让唐九盯着谏院门口。
不久后唐九将一名五十多岁的老者请入了酒肆。
章越一看对方即行礼道:“见过吕公。”
对方就是如今同知谏院的吕诲。吕诲是名相吕端的孙子,在立储之事上他也曾向仁宗皇帝上疏早建皇嗣。
那时吕诲绕过韩琦言建储之事,自定大功,令得韩琦大怒。
吕诲看着章越道:“章学士,我与你素无来往,不知此番找老夫有何贵干?”
章越道:“以往不知家岳与吕公乃是莫逆之交,故未曾登门拜访,实在是有眼不识泰山,请吕公海涵!”
吕诲本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情,闻章越此言后改颜笑道:“哦?你岳丈竟将我与他往来之事告诉于你?果真是女婿如半子啊!哈哈!”
说到这里吕诲抚须道:“那我也不与你绕弯子,有什么事求我?”
章越将弹劾任守忠的奏疏递给了吕诲,然后将自己与任守忠的过节清清楚楚地告诉了吕诲。
吕诲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此疏一旦递上去哪怕是官家再护着任守忠,他也是难逃一死!写得好!写得好!”
章越道:“下官还请吕公主持公道!”
吕诲道:“什么吕公?什么下官?如此叫来生分了,似莪比你岳父痴长几岁,平日我们二人之间都是以兄弟相称。”
章越闻言立即改口道:“是吕伯父!”
吕诲哈哈一笑道:“好,此事我替你办了。”
说完吕诲收下了奏章。
章越不由又惊又喜,他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的,才能说服吕诲弹劾任守忠这样的权奸,但没料到吕诲见面不过短短一刻钟的功夫,即是答允了自己。
在此章越不由感叹,自家岳父牛啊,这交得朋友果真是靠谱至极!
是月。
吕诲上疏弹劾任守忠,历数任守忠十二条大罪,请天子太后立即对任守忠明正典刑。
此事一出,顿时满朝震动,文武百官纷纷响应,声讨任守忠!
四百六十一章 一夜失势
就在章越弹劾任守忠前数日,朝堂刚刚发生了大事。
那便是太后还政给官家。
当时韩琦欲曹太后归政,一日奏事后与曾公亮,欧阳修等宰执言道:“如今先帝的陵寝已是修好了,韩某本该卸下山陵使的差事求退,只因之前皇帝身体未痊愈故故拖延至今日。等会我去帘前禀太后请一乡郡公,还望诸位赞成。”
众人都是反对。
之后韩琦与太后奏事然后对太后说,自己要辞官归隐的事,然后太后说,相公怎么能退,要退也是老身先退。
韩琦听了立即道,太后圣明,然后说完了一堆恭维话后命人撤帘,曹太后没料到韩琦玩真的,从帘后离开十分仓皇。
天子亲政后,自有一番升官封赏,韩琦等人都加官进爵,任守忠不仅官复原职,还加官为入内都知,经此一番权势更胜于前。
任守忠加官后,追随他多年的亲信都至他京师的大宅中道贺。。
任守忠的大宅就位于内城,离着皇城根只有几步路,这里是京城最寸土寸金之地。但任守忠却在此有一座五进的大宅,这气派连韩琦等宰相都不如他。
而似这般甲第,任守忠在京师里还有十几座。
如今任守忠高坐,一旁的他亲随及官员都来道贺,一看门外足足来了上百人。
任守忠对他的干儿子吩咐道:“都拦住,没工夫与这些人一个个说话过去。”
他的几个干儿子都笑了,任守忠道:“你们笑什么,咱家为了给官家办事,连半夜都不得空?”
这时候一个监司官员上前给任守忠磕头道:“恭贺干爹荣升了!”
任守忠堆起虚伪的笑意,正要说话时却见对方居然没有了胡须问道:“你的胡子呢?”
这名监司的官员笑道:“爹爹之所无,孩儿焉敢有。”
任守忠闻言大笑,众人几人也都是笑起,一人笑道:“就冲着你这句话,日后干爹赏给你的官一定不会小。”
任守忠笑道:“没错, 你这话对我胃口, 好好办事, 你如今还是选人吧,明年便给你改官。”
这名官员大喜连连磕头道:“那多谢爹爹提携了,孩儿给你叩头了。”
这名官员奉上厚礼后退下, 任守忠对对方送得厚礼很满意,对几个亲随道:“官场上有冷官, 也有热官, 这不送礼不巴结, 热官变冷官,这又送礼又巴结, 冷官变热官。”
众人都是道:“干爹这句话着实精辟。古往今来这官场上不都是如此么?”
任守忠点了点头道:“诶,这话也只有今日说的,想着前几日, 这里还没几个人来, 但如今门庭若市。咱家如何从冷官作热官, 还不是官家要用着咱家么?”
“先帝在位时, 我也早就这般,官员们骂我是擅威作福。而先帝虽说宽容身边人, 但有一次也叫我收敛着,你们道我当时如何答的?”
众人都是摇头。
任守忠道:“当时咱家对先帝道,官家啊, 老臣没有子嗣等这身子入土后,这些年积攒的甲第钱财不都入内库了么?”
“故而先帝对我说这一次后再也计较过。甚至有几个宗室去世, 先帝都叫我治丧,旁人都骂我曾着治丧时大肆贪污钱财, 你们说为何先帝不处罚?”
“因为咱们当内臣的死后,一切都归了皇家。故而皇家要我们来当这骂名!”
“你说我如今为何又得势了, 还不是因为我能给官家皇后弄得钱财来。”
“好了,如今太后退位,官家亲政了,咱家这也跟着重新都受重用了,你们切记着一句话,咱们作内宦的既要忠心,也要能办事。”
众亲随都是道:“受教, 受教!”
任守忠满意地笑着,他想到连一向不服自己的章越,竟也是托了王珪来说和。自己到时候见了章越必须要狠狠地敲打一番,真把这交引监的钱当作公家了。
敲打了章越后, 下一个收拾的便是蔡襄了。
正当任守忠想着时,忽有一人道:“干爹,不好了……”
“何事?慌慌张张的”任守忠问道。
“这……”对方捧着一张纸递给任守忠,“这是侍御的陈取今日从陛下御案抄下来的,是关于爹爹你的。”
任守忠闻言神色一变,当即取纸来看。
任守忠看着看着脸色不住变换,终于个忍不住栽倒在椅上,众亲随们连忙上前搀扶住。
“干爹!”
“干爹!”
“快掐人中!”
任守忠打开对方的手道:“我还没死!”
任守忠举着纸又看了一遍骂道:“好个吕诲,我与汝无怨无仇,竟是要如此害我,到底是何人指示的?”
众人道:“不错,谁这般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爹爹,咱们日后与他将这笔帐一起算。”
任守忠点了点头,但又复看了这张信纸心道,此疏一下,我怕是没有以后。
任守忠道:“中书有何动静?”
“疏上之后, 韩相公便往宫里去了。”
任守忠心道,好啊, 韩琦这是要置我于死地。
任守忠知道韩琦与己不和, 想方设法地要收拾自己,如今吕诲上了奏疏后,哪里会放过这个机会。
任守忠定了定神道:“你们上门去吕诲那磕头送礼,只要他肯不再弹劾于我,那便是金山银山我也给他。”
“我这便入宫见官家!”
说完之后,任守忠已是入宫,他一见到官家即跪在地上磕头,哭得是声泪俱下。
官家看着任守忠如此,心底是且喜且怜之道:“你怎么作事这般不小心,这十二罪朕看了,任何一条都是可以杀你的,哪怕有些事朕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但悠悠众口,谁能堵之!”
任守忠道:“官家开恩啊,开恩啊!”
官家继续道:“好谏纳言者,乃是本朝家法!朕刚亲政,下面谏官的意思不得不尊重。”
“而且方才韩相公进宫见朕,言吕诲上疏后,满朝文武官员整聚宫门之外,言天下苦任守忠久矣。”
“朕与他道,朕当初登基之时,任守忠亦预有功劳,愿少宽之。但韩相公道,先帝亲授朕以大器,太后襄赞有功,陛下因追先帝顾复之恩,报太后拥立之力,若此辈亦言有功,不知至先帝与太后于何地?”
任守忠闻言心底大骂,韩琦这真是要他死啊!
见官家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任守忠感觉自己已是看透了这个皇帝,天下最是冷漠无情莫过于帝王了,先前用你的时候,与如今弃如弊履的时候一比,简直是判若两人。
四百六十二章 同年们的力量
每季的第一个月,也就是孟月时,是为官员集注之时。
王陟臣,王囧,刘奉世等人在地方时,被上官搓揉了,被吏员使绊子,到了京师后发觉被搓揉,使绊子说明至少还有人将你放在眼底。
但到了吏部集注,放眼望去但见足足有五六百名官员候在阙榜外,门外官员的马夫亲随更是不知多少。
在这里根本无人把你放在眼底。
王陟臣对王囧,刘奉世道:“等吧!”
众人不由叹息,看向吏部门外长长的队伍,不知何时是个头。
在地方他们是百里侯,但到了京师吏部这,却如同个小吏般被人呼来唤去。
江衍忽道:“我等头悬梁锥刺股,好容易考中了进士作了官,但如今到吏部门前一看方知,咱们大宋朝的官怎么那么不值钱呢?”
刘奉世道:“本朝冗官之难,由来已久。”
“你看科举取士两年一科,进士近两百,特奏名两百,一年便是两百人。”
“官荫一年三五百人不等。。后妃,公主等戚属皆可补荫,可荫补之人许子,孙,曾孙,兄弟,叔侄,旁至异姓,甚至连门客,医人皆可。你说这官能少了去么?”
江衍刀:“一语中的,咱们这官真是不值钱。”
王囧道:“是了,孔兄他们呢?”
众人都知王囧提及是孔文仲。
江衍道:“他是京官去得是审官院注授,不似我等来流内铨。”
王囧一愣,然后道:“差点忘了。”
孔文仲虽只是丙科, 就是三甲进士出身, 但朝廷看在他是孔子后人的份上, 特授予京官的身份。
“京官注授在审官院,我等选人在流内铨,难怪昨日谈及吏部员多阙少, 孔兄他是一点也不焦急。”
“这叫各有各的门路。”刘奉世言道。
“那么韩衙内与章状元也是去审官院注授吧!”
众人闻言一愣,刘奉世咳了一声道:“韩衙内自是去审官院, 但度之他的官籍如今在政事堂!”
刘奉世说完, 众人便是知啥叫人比人气死人。
王陟臣开口笑道:“政事堂两年一堂除, 再过个两年,度之怕是要官家亲简了。”
众人闻言皆叹。
其余人还好, 王陟臣与江衍内心才是最难受的。
江衍拿到省元,章越还屈居其下,而王陟臣自负才学不逊色于章越, 但偏偏他的官人出身, 故状元只能给寒门出身的章越。
但如今二人都还是选人的身份, 在流内铨等候注授。
而章越直接一步跨到了政事堂堂除, 过个数年,怕是由皇帝亲自降旨授官了。王, 江二人这般心情旁人难以体会,唯有经历过的人特别的深刻。
“希叔,不如明年制科, 你我也去一试。”江衍对王陟臣问道。
王陟臣摇头道:“制科不同于考进士,进士只看诗赋, 但制科不说有无大员举荐,两制入眼, 就算过了前两关,且说那秘阁六试你有把握?”
江衍闻言也不说话了, 能通过秘阁六试的,考个九经出身都不难,但要九经出身考秘阁六试的,却难了十倍不止。
二人同时熄了考制科的想法。
进士考得是才华,制科考得是博闻强记,又有才华又能博闻强记的人……怕是……一百年也出不了一个吧。
本来二人心底对章越有几分不服气,但此刻都服气了。
众人等了半日, 放来到阙榜前。
阙榜就是这一次流内铨放出的官职,看到官职后选人们就要根据自己资序的拟报注阙。
流内铨放出的阙榜,自是肉少骨头多。
大多是边远缺或穷县小州的差遣,好比去岭南当官, 那简直是九死一生。如岭南有一地方名为阳春县,因瘴毒太重派去任职的官员几乎没有生还的。
吏部为了鼓励官员到当地任官,答应有官员去阳春县为县令三年的,不用举主便可改为京官,即便如此官员们还是避之不及。
而富县大州与京畿赤县等等的,那便难上加难。
官员根据阙榜上官职,再按序资拟授注阙。不过众人早在吏部阙榜前早已得知消息,来至阙榜前不过是再看一眼确认便是。
经过阙榜后,便见集注官高高坐于庭上,面对庭下的应选官员问话,应选官员再出声回答。
集注官根据应选官员的批‘就’或‘不就’。
集注官本官在侍郎,郎中以上,一身绯袍在身,对于下面这些选人卑官,也不用如何摆架子,但那般高高在上的气势自然而然地流露而出。
“我等真如同是牢城营里的刺配犯人一般。”王囧不满地道了这一句。
王陟臣,江衍看了也有些感同身受。
轮到江衍时,一旁官吏催促了几句,江衍走至廷间奉上了例子, 告身, 集注官问道:“愿往注处?”
江衍道:“请注庐州军事推官!”
说完江衍递上了射阙表,射阙表上官员可以填三个志愿,不过符合江衍心意的官职只有一个,故而他只填了庐州军事推官之职。
集注官看了江衍的资历奇道:“你是省试第一,为何殿试不求升甲?”
江衍满脸通红道:“学生不才,耻于出声。”
集注官闻言微微称许道:“你这是效范内制。”
范内制便是范镇,范镇也是省元同样未入前三,同样也是耻于出声。不过有了范镇这例子,后面的省元估计也不敢出声了。
集注官道:“如此德行,应该褒奖,不过你此番为主薄……”
集注官看着江衍印纸历纸上的功分,这是官员功状与过犯的通用格,从四十分至四分分为七等,一等一个待遇。
“铨司有律令,判司薄尉有出身两任四考,无出身两任五考,进士释褐者免一年磨勘,可循资迁为录令,你虽有政绩,资序可升迁一等,但你没有举主,若是令录(县令录事参军)我倒可以当场给你安排,但庐州军事推官乃初等职官,怕是要待阙。”
待阙就是这个岗位上几名官员候补,集注官当场定不下来,必须等所有人都问完了再说。
江衍道:“学生是兰溪人士,双亲在堂,庐江地近兰溪,还望铨曹成全。”
集注官犹豫道:“这便难办了,还是待阙吧。”
江衍闻言虽是失望,但也知在情理之中,拱手退下。
之后便是王陟臣,集注官看了王陟臣的历子印纸,一脸笑意地道:“原来是榜眼。按嘉佑三年朝廷所颁的律例,进士第二第三人,释褐后为初等职官,代还后可改次等京官。”
“你为官不过三年,却有三名举主,实是前途可嘉,只是为何不去审官院改官后注阙呢?而至流内铨呢?”
王陟臣当然自有道理,去审官院待阙,与他竞争的都是京官,他一个最低级的京官未必能够如意注授。
但在流内铨,他可谓是同阶无敌。
故而他在还未改官前,先至流内铨注阙得了美官后,再去审官院改官。
王陟臣道:“下官听闻为官之任,要在亲民……”
王陟臣说了一番后,集注官听得很满意,然后王陟臣言愿注太原府河东军节度判官之职,便当场给了。节度判官也是流内铨能给的最高官职。
两任亲民官便可为通判,不愿去地方为通判,也可为在京为官或参加馆试,获赐馆职,总之以后仕途便好走多了。
他王陟臣奋斗了三年终于走到了章越状元及第时的起点。甚至还高一点,因为太原府可是节度使州呢。
流内铨注阙后,五六十名章越的同年大多没有如愿,除了少数得意的,大多都是待次,须次,否则唯有改拟其他官职。
若是官员在任时犯过错的,那么吏部也没那么多耐心,直接改拟强行派差。
选人在流内铨选官,面对的就是员多阙少之局,只有改为京官后,至审官院注授方可自由。故而选人在为官时,为了得上官一个好的评语,在历子印纸上的功分多些,可谓是忍气吞声,被上官呼来唤去,如同奴仆一般。
初拟官职没有着落的进士们,心情都很是郁闷,这时候不少人开始找门路或相互拜访,探听消息,实在没有办法的,大家坐在一起喝个闷酒也是好的。
这时候有人提及了韩忠彦那日在宴会时说过的话。
不少官员们犯了难,韩忠彦说是帮他们,但这个帮是白帮的吗?
期间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按照韩忠彦那般衙内的习气,受了他的恩德,少不得以后被呼来换去,如此真的为韩家家奴了。
不过对于大部分待次的官员而言,根本没有选择,不少人私下去见了韩忠彦。
韩忠彦见了他们后,没说别的,只是痛斥任守忠贪赃枉法之事。
过了数日后,几十名官员聚于政事堂门下,向中书宰相们投贴,要求严办任守忠,诛杀此祸国殃民之贼!
这些官员们皆是义愤填膺,慷慨激昂,其中正有江衍,王囧等等,还有王陟臣,刘奉世也到场了。
众官员们皆是声讨任守忠,问这般罪大恶极之人,为何能在谏官弹劾之下安然无恙?
此事不仅惊动了政事堂,连官家皇后,以及刚还政的曹太后也被惊动。
而就在同一日,司马光亦上疏弹劾任守忠,最后一根稻草已是加上。
而正在此时,章越与韩忠彦二人正坐在一间不起眼的酒肆内吃酒。
二人一面把酒言欢,一面不时将目光投向了皇城的方向。
那日正是一番风起云游的景象!
ps:从仕途经历来看王陟臣的初官似是太常寺奉礼郎,进士初授一般不授此职,故而王陟臣是先荫官再考中进士。不过既查无实据,还是按的套路来……
四百六十三章 任守忠完了
酒肆之内,章越与韩忠彦你一杯,我一杯,二人继续吃酒。
“司马君实上疏了?”
章越微微惊讶:“就在今日?”
韩忠彦点点头道:“正是。”
章越道:“我在找吕献可之前,投书给司马公。”
韩忠彦道:“果真如此,爹爹曾说过司马君实,他此人大奸似忠,无论办什么事,都是恰到好处。你们为了立储之事,多少朝臣上疏谏言,但为何偏偏给他恰好办成了?得了一个头彩。”
“你再看这弹劾任守忠,先弹劾的人是吕献可,但如今司马君实此疏一上,天下都以为是司马君实扳倒了任守忠!这手着实高明之至啊!”
章越仔细想了想与司马光相处的经历,觉得似如韩忠彦所言,什么好处都给他占了:“我平日与君实交往得不深。”
韩忠彦问道:“那度之与君实都交往不深,又如何识得吕献可?”
章越笑道:“我早知你有此一问。”
韩忠彦摆了摆手道:“算我多此一问,不错,爹爹虽与吕献可不和,但官场上朋友敌人有时也不易分得清楚!”
章越心道,没错,韩琦与王拱辰还是好朋友呢。
韩忠彦继续道:“其实不问,我也知道一清二楚,你倒吕献可此番为何帮你?”
“因他有意将女嫁给吴安诗?”
章越第一个反应是吴安诗要纳妾,但随即想到不可能。。他记得一个月前, 他倒是听说吴安诗的妻子范氏身子不好, 但初时以为不过是小疾,他没有太在意。
十七娘有派人前往探望。
不过章越听说自己的妻子还在病中, 吴安诗却准备考虑……
“续弦?”
韩忠彦点点头:“正是。”
章越想到自己岳父如今三任转运使了,但因先帝不喜故一直没调回京师。但当今官家不同了,他对岳父甚为青睐……故而岳父打算调回京师任职,官场上需要助力。”
这天下还有什么助力比姻亲更靠谱的。
吴安诗之前一直在外寻花问柳, 他的岳父范镇却是道德楷模, 最看不惯吴安诗这般在养外室的行为。故而吴安诗与范镇早断了往来,如此范镇就不可能在岳父的身上帮上忙。
如今范氏病了,对于吴安诗而言,他不去寻医问药治好范氏的病, 已是急不可待地寻找续弦了。
这听起来实在有些令人寒心, 但对利益至上的官宦人家来说,此举并不稀奇。
官宦家族中似姐姐病逝了,妹妹嫁过去的比比皆是, 曾巩,吕公弼等等都有这操作,婚姻就是一场利益交换。
如今吴安诗寻找续弦既是为自己,也是章越的岳父,寻找更好的政治跳板。
章越道:“我明白了,此番我倒是后悔寻吕献可上疏了。”
韩忠彦哈哈地笑道:“度之啊,度之,我也是奇怪, 通过岳家的关系来找吕献可, 这不是你一贯之所为啊!”
章越言道:“是啊。”
他知道十七娘与范氏一贯交好,若她得知自己亲兄长如此作为, 不知会如何难过伤心。如今自己还欠了吕诲一个人情。
不过章越随即道:“如今于事无补, 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这情我日后一定记得还。”
韩忠彦举杯道:“度之, 你这句诗说得很好, 但人情此事便不用太计较了。在我看来你不如用此机会修补你与舅兄不和。”
章越道:“你怎知我与舅兄不和?”
韩忠彦眯着眼睛笑道:“度之, 你办事向来很有分寸的, 平日不愿欠人情,但这般作为于舅兄眼底便是没有把他当作自家人, 两边生分了,这般日后他也不好开口与你请托。”
章越对韩忠彦生起佩服, 衙内就是衙内,这般洞悉人心的本事……
章越道:“师仆所言极是,受教了。”
韩忠彦笑道:“我是以己之心揣度,我与你舅兄都是衙内,他心底什么想与我差不多。话说度之这次不找我扳倒任守忠,我都怀疑这三年一别,度之还有无将我韩某人当朋友。”
章越亦笑道:“你这朋友我是交一辈子,实不相瞒,最早时我对昭文相公还有芥蒂, 但如今在他受他耳提面令久了,心底只有佩服之意, 当今之世唯有他算是承范文正公的衣钵。”
当初章越以为继承范仲淹的王安石,但如今看来王安石的变法,范仲淹复生知道了也会反对。
韩忠彦道:“度之这话何不找我爹爹去说。”
“托师仆之口, 才更令人信服啊!”
人人皆是大笑继续吃酒。
而此刻在政事堂上。
面对外头众官员所请,韩琦不动声色当即出空头敕书一道,上疏贬任守忠为蕲州团练使。
曾公亮看后即是押字。
又转至欧阳修, 欧阳修看后也是押字。
赵概犯了难色,于是拿了敕书找欧阳修道:“没有官家的御笔,敕书如何作数?”
欧阳修对外头侯在政事堂外讨说法的官员们指了指,然后道:“韩公会有主张的。”
赵概当即不再犹豫在敕书上画押。
然后韩琦取了堂帖命人勾任守忠至政事堂来。
任守忠早知外头官员们闹事要严惩自己,见了堂帖后惊疑不定,但却不得不不去于是道:“我身子不舒服,改日再去见韩公。”
来使之人道:“百官议论滔滔,若是再不去怕是惊动了太后与官家,还请中贵人勉为其难去一趟吧!”
“官员也只是要个交待而已。”
任守忠再看了一眼堂帖,于是道:“等我禀过官家,太后!”
不久回禀的人道:“官家有旨, 说任守忠你便去去就回。”
任守忠仍不肯走,还指望着曹太后能念在昔日旧情上救他一命, 无论使者如何催促便是不去, 最后过了半响终于有一内侍来见他,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张茂则。
任守忠看到张茂则整个人心底便凉了。
任守忠哀求道:“张都知,你托身至宫里第一日,便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我遇难了,还望你念在多年交情上帮我这个忙,让我见一见太后。我有几句话如果不说,死不瞑目。”
张茂则道:“任兄,你服侍太后几十年,有什么话非要等到今天说呢?”
“其实啊这些话你可以早交待的,但你早不讲晚不讲非要今日讲,太后又如何听得进呢?”
“我知道你知太后心肠软,最看不得宫里老人受苦,但听我一句劝,有些情分留在心底不是很好么?为何非要坏了他呢?安心上路吧!”
任守忠听到这里知道自己完了。
四百六十四章 又升官了
见任守忠流泪不止,张茂则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任都知,如今太后与官家不在此地,你哭也没有人看,收一收吧。”
眼看被揭破了心思,任守忠缓缓直起身来,对张茂则言道:“好啊,原来你等了几十年就是等这一日。”
“当初福康公主之事,你便怀杀我之心了?如今是你一手安排了此事,你终于如愿了。”
张茂则道:“我是深受福康公主大恩不假,但任都知误会了,此事非我所谋。”
“那是何人所谋?”任守忠尖声问道。
张茂则没有言语,而是道:“如今说此无益也。任都知你我总算有些交情,让我送送你吧。”
任守忠嗤笑一声道:“咱家以往这般待你,你还肯送老夫,这份度量难怪这个位置轮到你来坐。”
张茂则道:“都知哪里话,你两度出京,不都回来了么?论才干,咱们宫里每一个内宦及得上你,日后你回宫了,我还要多多仰仗你呢。。”
任守忠冷笑道:“你是说这是咱家第三次被逐出宫么?三上三下?咱家这把年纪还能有这一日么?”
说到这里任守忠蹒跚地走出皇城。临别时任守忠跪下磕了头,呜咽道:“先帝太后,老臣先走了。”
任守忠一步一回头,几名跟随他多年的内宦都是忍不住流泪。
抵至政事堂时,面对王陟臣, 王囧等官员们的注目。任守忠冷笑一声, 自顾道:“不过是一般竖子罢了。”
任守忠说得也是,这些官员都是年轻官员。他们没见过任守忠当年得势的时候, 欺凌内外的样子,故而对他都不畏惧。
故而任守忠也没想到自己蛮横了一辈子,最后却败在这些年轻官员手上。
任守忠走入政事堂。
韩琦坐在堂中,堂吏将空敕头交给任守忠。任守忠大笑道:“咱家还道如何, 没有官家的御批, 不过是空敕头而已。”
“韩相公,此事咱家恕难从命!”
韩琦道:“已有四位中书的押字足矣,之所以不请陛下朱批,还用仆多说么?”
“官家亲政之初, 不忍驱逐老臣, 但尔不可持官家之仁,而不奉命啊。”
任守忠道:“韩相公,官家登基咱家是有襄助之功的…”
“如何襄助?官家为皇子时要你去宣诏, 你却避不肯行。官家即位,你却交构两宫。”
说到之类,韩琦拿出司马光与吕诲的奏疏便历数任守忠罪名。
韩琦数完任守忠大罪,但任守忠皆是有辞辩解。。
韩琦不论任守忠如何说,最后道了一句道:“汝罪当死,但念在侍奉先帝有功,贬去蕲州安置。即日差使臣押行,以平舆论之滔滔。”
任守忠知今日无幸道:“还请韩公念在旧日情谊, 少缓我则个, 容我收拾些旧衣物好上路。”
韩琦摇头道:“太迟,任守忠即刻出宫!”
说完一名武将入内。
韩琦点了任守忠道:“立即押此犯臣前往蕲州看押。”
武将闻言立即攥住了任守忠的手臂道:“任团练请吧!”
任守忠惨笑道:“韩相公是怕迟则生变啊, 好好!咱家这就上路, 否则今晚不知多少人不能安枕!”
说完任守忠即被押出了政事堂。
一头白发的任守忠仰望皇城上空,苦笑之余摇了摇头。
闻得任守忠贬至蕲州安置的消息, 众官员们无不拍手相庆, 称是官家登基后行得第一件快意之事。
以往遭任守忠欺凌的官员亦无不吐气扬眉。
当押着任守忠离开京师时, 士民放了爆竹相庆。
章越心头如释重负, 去京师前目送任守忠离去之状,也算是送别了自己进入政坛后的第一位对手。
就在除去任守忠的第二日, 这时审官院也给章越磨勘给出了结果。
章越至审官院交送了应格之解由,批书印纸, 家状,以及未经磨勘所授的告敕宣札等等。
章越在审官院的举主一栏中,填有欧阳修,吴充,陈襄三人。举主必须是见任官员,致仕或病逝都不作数。
举主在官员磨勘,升迁和任用时都是很重要的。
首先举主与被举之人有连坐的关联,若被举人犯罪,举主遭连坐只是减同罪一等, 故而举主举人必须慎重。
历史上王安石就是吕惠卿的举主,结果……
当然章越如今也有举主资格, 不少品德低下的官员直接将手中的举状公然拿去兜售……但章越只举了王韶一人。
最后审官院审看了章越各方材料,最后给了出了一个优异的评定。
章越之本官从着作佐郎升迁至太常丞。
着作佐郎为京官三十七阶,但太常丞为三十六阶, 别看这一阶之差。章越可谓从京官跨入了朝官。朝官就是升朝官,常参官,也就说你是可以进宫见皇帝的。
其实官位高低就是如同房地产一般。
距皇帝越近的位置越值钱。
京朝官肯定尊于外官。
京朝官又分为能不能进入皇宫的朝官与京官。
朝官中又分待制和非待制。待制就是皇帝的侍从官, 可以排班入殿与皇帝议事。非待制的朝官大多时候就是在皇宫外面磕个头便是。
待制官中又分两制官与非两制官。
两制官除了起草奏疏,还可以给官家上劄子,等于说可以与官家说悄悄话那等。章越终于迁至了秘书丞,这升官速度远远领先于他的同年们。
扳倒了任守忠除去心腹大患,又兼本官升迁,章越如今可谓是一切顺利,正当踌躇满志在交引监放手而为时。
一件突如其来的边报打乱了章越的步骤。
章越不知自己一下子名扬番邦了。
治平元年秋。
西夏国主李谅祚,因使者吴宗在朝贺宋朝正旦时被辱,被威胁‘当用一百万兵,逐入贺兰巢穴’之语后深引以为耻,大举进犯泾原路。
权经略使陈述古应对失当,结果李谅祚率十万之众分攻泾原路诸州, 宋军大败损兵折将之余,还被驱赶熟番八十余族入夏损失人口众多。
李谅祚得胜之余, 攻破宋朝一堡寨后于城墙之上以血留书,要宋朝问罪章越等三人在正旦时侮辱西夏使节的宋朝官员,若是不从,继续兴兵侵攻陕西诸军州!
当宋军败绩的边报传至朝中时,官家与宰相皆是震惊,问罪边臣陈述古,同时又往陕西调兵遣将。
同样与边报摆在官家和宰执们案头的,就是西夏国国主点名问罪章越的书函。
四百六十五章 同年宴
成为朝官后,章越每日行程也与以往不同了。
以往为京官时,只有参加大朝会的资格,也就是正旦,冬至这般的大朝会。
而为朝官后,除了旬休外,每日常朝都必须入宫至文德殿朝参,实在无法前往必须牒报知会御史台。
这可苦了章越,因家住得离皇城远,天不亮就要起。
这对于每日喜欢睡五个时辰以上的章越,可谓是一等苦逼的生活。故而每当朝中有某某大臣,某某宗室去世时,天子要缀朝一日至五日时,章越都不免……
每日常朝,章越都跟着数百名朝官至正德殿前,由宰相一人押班,对官家参拜即可散去。
虽说常朝要一名宰相押班,但四位中书宰相都常常不到场,有时候还是御史中丞押班。
尤其是韩琦,曾公亮二人,章越常朝几乎都没看见过这二位宰相现身正德殿前押班。韩琦,曾公亮二人一般至问起居宰相奏事时,方才姗姗来迟,按照到场的先后次序,二人好似真正的皇帝般。
此举一直要到治平四年, 御史王陶以不臣的罪名弹劾韩琦,曾公亮‘违故事不押班’。
但如今可知宋朝相权之尊, 也由此可知常朝意义不大, 形式大过内容, 因官员们议事不可能在常朝上,而是在每日常起居的场合。章越刚升任朝官, 故而位置距文德殿最远,别说远远看个官家的轮廓,连殿门都看不清。
唯有五日一日的大起居, 章越才能入殿看见官家的金面。。
但因为是官家刚刚亲政,故而对形式上还是比较重视。
章越不免讨厌形式化的内容,听闻先帝在位后期因自己身子不太好,对于常朝这样形式仪式上的内容能免就免,能省就省, 官员自也是乐意。
不过如今的官家似很喜欢常朝这一套, 各种仪式必须齐全了, 而且经常今日这一套礼仪, 明日那一套礼仪, 于细节上改来改去,并对此乐此不疲, 加之官员谢辞等等繁琐礼仪, 故而常朝常拖至巳末。
眼看日色已高, 章越着实心底咸倦不矣, 其他官员们也是叫苦不迭。
官员们还议论,在京监当及主判公事的官员, 可在正衙立班,只要每五日大起居来参拜一次就好,不用来文德殿每日参拜。
章越心想这建议好啊,如此自己只要五日上朝一次就行了, 不过此建议却被官家打了回去。
不过普通人看现象,内行人看逻辑,章越从官家这不消停地折腾地礼仪中,看出了某些端倪。有的官员谈起, 官家登基前好儒的说法, 莫非借助礼仪之事,来显示自己精通儒学。
章越等低阶朝官在殿外等候, 等到合门喊‘不坐’,被繁文缛节折腾一日的众官员们方需退朝。
而在殿内。
韩琦等宰相皆是到场,常起居是得以入殿的待制官以次轮对,关于西夏战事的议论正在继续。
而章越此刻出了宫门,赴同年宴会。参加这样同年宴会,令章越很感触。
同年是官场上最重要的关系,因为一干同年都是初入官场,以后仕途上大家差不会太多。但章越之所以感慨,还是在于身份悬殊。
这或许便是章越一直的烦恼吧,能陪你一直走的朋友不多。
好比昔日县学的同窗,如今中进士也不过一二人吧。
而太学同窗中,有几人不靠祖荫而至京官?
至于同年中,只有自己一个朝官。
见同年前,章越还必须赶紧换下绯色朝服及银鱼袋,这等同年聚会的场合,切不可装逼,反而要压抑住身份上的优越感。
想起大学毕业后的同学聚会,有个同学见面就开口谈几个亿的项目,当时章越年少不懂事不免感叹除了造人运动外,平日还没听过这么大数量级的数字,故而对这同学是一脸膜拜。
章越出东华门打马尽管是紧赶慢赶,抵至景明坊樊楼时,还是迟了。
门外已有小厮等着,章越一至即往通禀。
韩忠彦亲自迎了出来。
这日他们在樊楼西楼,正好是三楼,原先坐此可眺望皇城,但如今不许百姓眺望。
能在樊楼西楼三楼吃酒的非富即贵。
樊楼之包间称为阁儿,韩忠彦与章越边走忽见阁儿里走出一人来。
对方一见章越与韩忠彦即一脸喜色道:“东阁,学士久违了。”
章越道:“这不是何七么?”
韩忠彦本有些不记得此人,听章越言语如今才想起来。
章越不由想到当初与何七一起在吴府上抄书的经历。此人之前因舞弊差点被太学革名,后来又攀王魁欠了一大笔赌债。
直到去年何七费了很大的心机攀上京师一户家境殷实的员外, 这员外十分欣赏何七,还将独女嫁给了他。
年初员外出外经商遇寇半途被劫杀,人货两失, 兼之其妻大病一场无力处事,何七如今掌管了十几家商铺。
有听闻何七的岳父着实死得蹊跷,其妻家的亲戚曾将此事告上开封府,但听说何七不知什么手段,案子没有办下去。
同窗里对何七都是颇为不耻他的为人。
看着何七殷勤的样子,章越直反胃,淡淡说了一句便罢了。韩忠彦见何七能至樊楼西楼吃酒,倒是来了兴趣与何七聊了几句。韩忠彦当初玩弄玉莲时,还让何七接过盘,二人有些旧交情。
何七极会说话,一番奉承下来,令韩忠彦大笑。
何七走后,章越对韩忠彦道:“这等人理会他作甚。”
韩忠彦道:“度之,你就是太清高了,这何七人品败坏我怎不知,但小人也有小人的用处!”
章越道:“实不敢苟同。咱们还是快些走吧!”
韩忠彦笑道:“诶,度之如今的地位,还是让别人多等一等你才是。君子不重不威。”
章越斥道:“是不迟到不威吧!”
二人同声大笑。
韩忠彦道:“还是老规矩,这饭我请了,不许与我抢!”
章越摇了摇头道:“你还是这般的性子,也罢,我钱都在我家娘子的。”
韩忠彦失笑道:“度之做官到你如此,真好生狼狈。”
二人边走边聊至阁儿后推门而入,但见陈睦,王陟臣,孔文忠,刘奉世,王囧等旧同年都在,足足摆了两个大桌,有三十几号的人。
但见阁内是珠帘秀额,四面墙上挂着格调不俗的山水名画,绿绸窗帘。几名歌女正于屋侧调筝,一名青衣正演舞于阁中,好一等富贵去处。
同年们一见章越即起身,没一人怠慢。
章越一眼扫过去但见桌上都上了一盘盘的菜,但无一人动筷,显然是等着章越和韩忠彦二人抵至时方才开席。
四百六十六章 青衣
“章太常!”
“章太常!”
“章太常!”
众同年站起身向章越行礼打招呼。
三年前太平兴国寺期集一叙,那时都是刚刚脱下襕衫的读书人,兼着方中进士时那踌躇满志的味道,但如今再见功利的意味却多了很多。
同年们刚接触时的青涩皆褪去不见,如此更多是熟络的交谈,脸上的笑容不再僵硬,而是自然了许多。
在前相迎的是陈睦,王陟臣,他们是那一科的榜眼。
在地方任官三年,如今代还都迁作了京官。
“陈兄,王兄别来无恙!”章越回了礼。
之后众人皆推章越上座,章越推不过,便坐在上首。当初拜黄甲时,众人推年岁为尊长,怕的就是以后有人官大了,不认同年。
那时大家还是读书人的身份,但如今身为官员,那么一切礼仪还是按官场规矩来。
章越若坚持不坐上座,反而要被人骂一声虚伪。
章越坐了上首,左右是陈睦,王陟臣,韩忠彦,这些同年中不少当初皆有去政事堂那站岗,一并倡议要弹劾任守忠。
曾去过的同年们如今在迁官上,在某等神秘力量的安排下都得了不错的差遣。
这是一等心照不宣的交换。。
除了初次为官, 其余同年有一半的人在中进士时方才成婚,除了部分榜下捉婿的, 有几人还是停妻再娶的。这些事都曾闹得不小, 不过最后都被按了下来, 其中甚至还有些比王魁更过分,这边瞒着家中已为自己生儿育女的糟糠妻, 那边又娶了官宦人家的女子。
这些事都是不了了之了。
难怪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这话不是没道理的。
这边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姑娘,那边当初一穷二白时娶来的黄脸婆, 如何选?
戏剧里都是美化过的,人性大多是不堪考验的。
章越其实也觉得这句话背后确有逻辑,但不是这个用法。
读书人大多不擅长经营人际关系,但常常能得到他人的认同。似自己一心求学读书,也从未想过交往什么朋友, 但不住就有人主动来认识自己, 甚至主动攀附。
特别是功成名就之后, 但如此反而迷失了本心。
故而在章越眼底朋友,还是读书时候认识来得真心。
至于娶妻还是那句话, 要觉得自己日后会嫌弃, 那么就好好读书, 不要在落魄时接受别人感情。若是不会嫌弃, 那功成名就后就好好善待人家。
众人坐下后,青衣继续在厅中歌舞。
青衣一身荷叶罗裙, 手中一对水袖频频抖动, 好似行云流水一般。青衣一双小脚,在厅中挪动却十分轻盈, 令人不由想到李后主宫中的窅娘站起莲花台上起舞的样子。
不少人看得为之目眩, 这才作了官成了婚,已是有不少人纳了几房妻妾,不免对于这舞姿婀娜的青衣动了心思。
章越也觉得这青衣却是动作优雅至极,腰肢似杨柳般轻摇,袅袅娜娜的令人不由遐想。
正所谓‘寂寞广寒舒水袖, 人间尤物是青衣’, 章越不由想到如此。
章越看到这里,但见这青衣却朝自己抛了一个媚眼。然后青衣轻轻一笑身姿摇曳,舞靴之下步步有莲花绽起。
顾盼之间似有情, 似无情。
一旁韩忠彦窃笑低声对章越道:“章郎啊章郎,这青衣看上你了。”
章越横了韩忠彦一眼道:“不敢,不敢, 家中娘子厉害得紧啊。”
韩忠彦心底大笑,面上却道:“度之,男人要偷腥法子多得是,要紧的是看你有没这胆子。”
章越道:“罢了,我家娘子比我肚里的蛔虫都厉害,有胆也没用。”
韩忠彦闻言不由大为可惜。
此阁中排了两大桌,厅中青衣歌舞却十分宽敞。众同年们都是相互劝酒,大有坐上客常满,杯中酒不空的景象。
王陟臣与章越也是慢慢熟络,章越记得当初对方与自己有些敌意,但如今也是完全拜倒在权力下。
如今自己是同年中的佼佼者,对方还在想着对抗,而不是合作也是太愚蠢了些。
王陟臣突然与自己坦诚一件事,原来王尧臣还在时,家中曾经有意与吴府谈婚论嫁。
章越一听即是明白了,以王陟臣的年纪,王尧臣很可能代表王家求娶十七娘。但王尧臣死后,王家家道中落,故而此事也就算了。
王陟臣与自己坦诚此事,显然是要取得自己的信任。
章越也就继续听其言,观其行。
王陟臣道:“章兄,我有一事想要你帮……”
章越心道,这也太快了。
章越道:“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明日午时之后你到交引所来。”
王陟臣大喜道:“多谢度之呢。”
不久又有同年上来敬酒。
韩忠彦,陈睦,王陟臣三人都是京官,算是能与如今的章越说得上话的。其余都是选人,他们奔波只为一事那便是日后改官。
选人改官为京官,必须要举主五员, 其中有一名是监司官,这荐状称为京削, 五状称为五削。集齐五状称为合尖。
一名地位低下且卑微的寒门官员, 要得五举主,可谓难如登天。
故而对选人而言,大多人是要陷于选海。
选海是怎么回事?去一趟流内铨好好体会一番,就知道了。
章越是有荐状的资格,他们自是有一个好的关系,甚至不用章越推荐,他们说自己是章越的同年,如此在仕途也有一份助力。
不过他们都知道与章越的差距如今是越来越大。
之前大家还可勉强平起平坐,但如今除了韩,陈,王三人外,他们面对章越需拿出面对官场里对下级的恭敬方可。
释褐时的棱角都被磨平了,为官三年或者说大多人不到一年都磨平了。
说是同年那是给你面子,官场永远讲得是高低上下,尊卑分明。
不过也有人爱面子,在章越面前敬酒都是一大杯满饮,别的比不过你章越,酒量还不行么?
宴席吃了一半,章越去更衣,韩忠彦也是跟出道:“馈赠同年之礼我都备下了,到时候以你我之名义赠之,你要不要看一眼?”
章越看向韩忠彦道:“这一番扳倒任守忠,你我都是靠同年们方才成事,多少钱我算给你!”
韩忠彦笑骂道:“你我之间还分什么彼此,再多说休怪我与你翻脸!”
章越看了韩忠彦准备礼品之丰厚不由心道,果真是衙内,想得就是周到。
四百六十七章 治国争论
韩忠彦所赠之礼,低调奢华有内涵。
好比拿三百块送礼,一人送了酒,一人送了一双名牌袜子。
韩忠彦送上是海南真水沉,此物一两值一万钱。韩忠彦每人都送了一两,此外还有笔纸。
就拿笔而言,用得是宣笔。
笔用上好的紫豪,通体用上等的宝玉制成,还请了制宣笔最有名的匠工雕镂象征吉祥的龙凤图案,于笔下刻名,如此一支笔其价值更胜于沉香。
按照韩忠彦的说法,传出去也好说,外面的人听闻了,得知不过是赠了一支笔而已,听起来不甚贵重,但其实门道都在其中。
章越听了不由感叹,从古至今官场送礼真是一门很深的学问,可以活到老学到老那等。韩忠彦自己送沉香,而让章越送笔,如此也合乎章越的身份。
而此刻皇宫之中。
中书韩琦,曾公亮,枢密使富弼皆在官家面前奏事,此外参政和副枢密,两制,谏官也是在场。
议得正是如今西夏国主李谅祚侵攻西北之事。
韩琦, 富弼身为二府最高的官员,一左一右而立, 不过二人之间泾渭分明。。
而奏西夏之事时, 二府之间也十分的没有默契, 在官家面前各说各的,似一些准备没有。幸亏官家经验不足没察觉其中异样, 若是曹太后在必是能发现其中端倪。
没错,韩琦,富弼彻底失和了。
故而导致在君前奏对时, 二府没有事先沟通,导致两边意见不一。
这责任在谁?
在嘉佑初时,富弼为宰相,韩琦为枢密使, 每次有关军国大事,富弼都事先找韩琦商量后再面奏官家。
但到了如今,韩琦为宰相,富弼为枢密使。
除非官家下旨两府合议,韩琦从不将自己的主张与富弼事先说半句。
特别到了韩琦撤帘曹太后, 还政给官家之事上,韩琦与曾公亮,欧阳修, 赵概都通了气,唯独不与富弼商量。
富弼事后得知此事后大惊,向韩琦问道:“此事你为何不事先与我商量呢?”
韩琦道:“撤帘是太后自己的主张,我怎么好与你说。”
富弼闻言大恨,回去后与下僚家人们言道, 韩公这是要我富弼于灭族的境地啊。
富弼这话说得是没错,撤帘还政这么大的事,富弼如果对官家没有当场表示支持, 就如同等于反对。
似富弼这般重臣反对官家亲政, 放在以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富弼说完后, 不少人都愤慨要与韩琦不干休,但富弼不愧是君子, 对左右言道韩公必有他的难处, 最后还是自己退了一步没有将事情闹大。
不过韩琦与富弼算是彻底断了来往。
这次关于应对西夏国主李谅祚兴兵入寇的事, 韩琦与富弼两个人, 便是一人说一套, 毫无默契可言。
韩琦的意见是主张往西北添兵添将添粮,以为战守之计,同时派遣一使者去西夏责问其国主。
而富弼则主张,如今国库空虚实在是不足以支持,宋朝与西夏在西北的战争。
富弼道:“如今公私困竭,士卒骄惰,将帅乏人,而西寇犯边,国家安危莫过于此。年初时,谅祚遣使入京,我方使臣言语轻慢,侮其国主,西夏使臣曾言要朝廷处罚使者,但朝中上下对此却不了了之。”
“司马光,吕诲曾与臣言,一旦使者心怀怨怼归国,一国之人皆以为耻,必然兴兵报复,以至兵祸。”
一旁的谏官司马光,吕诲也是露出臣确实说过此话的神色。
韩琦听了不悦,当时是他听章越之言,对使臣免于处罚的。
韩琦道:“西夏使臣言语狂傲,伴使一再忍让,但西夏使臣却出言先辱及陛下,使臣上下皆有忠君爱国,是可忍孰不可忍,一忍再忍不可忍,言语冲撞亦为平常事。大夫无气节不立,匹夫无志不刚, 国家无士则将亡, 若是处罚使臣,士心军心皆丧尽。”
富弼,韩琦各执一词, 彼此争论不休。
御座上的官家长长叹了一口气。
富弼,韩琦都不再言语,躬身听圣训。
官家走下御阶至富弼面前问道:“富卿,西夏不能动摇根本,一切皆归于国家积弱。朕即位之初深感积弊甚重,何以裁救?”
富弼道:“恐怕需以渐缓毫厘改之,骤切更易,如泼热油入锅天下沸然!”
韩琦听了富弼不由摇头,轻轻道了一句:“此越人之病也!”
越人之病!
是章越去富弼府上行卷的文章,其中言道。
天下之事,急之则丧,缓之则得,而过缓则无及。
说得就是富弼政治主张实在是过缓。
主张变法的韩绛就是嫌弃富弼婆婆妈妈,不惜弹劾富弼而被贬。
官家,富弼都听到韩琦这一句越人之病,不过富弼却没有动神色。
官家又向其余执政问道:“富卿方才的意思,是否劝朕宽治否?”
吴奎出班道:“圣人治人固以宽,然不可以无节。书经有云,宽而有制,从容以和。”
官家闻言点了点头,韩琦却插话道:“臣记得一诗云,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
“臣以为治国如治蜀,先帝治国以宽,天下归心,然如今积弊丛生,如今当纠之以猛,威之以法,限之以爵,如此才能令天下得知恩惠之不易、禄位之可贵,从而令上下有节,人人守法,使天下可得大治。”
“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官家斟酌了一番道,“朕记得这一句也是出自章太常吧!”
韩琦道:“圣明如陛下。”
官家对富弼问道:“前朝宗室如何?”
众大臣知道官家三问,一问接着一问。
首先官家问要革除积弊,怎么办(暗示朕是不是要有一番作为)?
富弼立即劝道,陛下心是好的,但此事只能慢慢来。
官家又问,你的意思要朕用宽治革除积弊吗?(行得通吗)
吴奎上来和稀泥道,宽治不等于不治(咱们何尝不能用宽治来达到革除积弊的目的)。
韩琦立即道,宽治能行得通才有鬼了,章越都说宽严审时度势,先帝宽治几十年,再宽治下去国家都要亡了,必须纠之以猛。
官家又问前朝宗室如何?
下面官家丢出这话题意思很明显了,既是纠之以猛,咱革除积弊,是不是从拿宗室改革,让他们让出部分的利益来。
先是富弼道:“唐朝名臣多出自宗室。”
然后司马光直接道:“陛下治身莫先于孝,治国莫先于公!孝乃德之本也,未尝闻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未有根绝而叶茂者,宗室乃国之根本……”
司马光说了一番话,便是宗室动不得。
四百六十八章 可用不可用
宗室动不得?
司马光说完,取得众官员们大多都是赞同。
儒家旳主张就是亲亲。
皇帝若取消对宗室的优待,那么反过来士大夫们怎么对自己的亲戚名正言顺地有所照顾呢?
当初章越敢让自己兄长去交引所办事,就是这么的有恃无恐。
故而对于官员来说,你今日建议皇帝取消对宗室的优待,那么明日就有人检举你任人唯亲。
故而司马光又一次地站在了代表官员的政治正确里。
但国家的积弊怎么办?
这时候身为枢密副使的吴奎道:“祖宗时宗室皆官家近亲,然初授止于殿直、侍禁、供奉官,而如今封赏太过也。朝廷必为子孙无穷计也, 当有所裁损。”
吴奎说话也是有礼有节。
原先宗室都是太祖,太宗皇帝的至亲,官位也不过授殿直、侍禁、供奉官。但如今这些人都与官家隔着三四代之亲了,而且各个都是节度使,观察使, 团练使之职封赏比原先更厚。
如果宗室继续繁衍下去, 那么朝廷又哪里有这么多钱财供给呢?
所以有必要进行裁减。
显然吴奎的说法, 更贴近于官家的心思。
这附和官家亲政之后, 进行改革的意思了。
但司马光却道:“陛下,治身莫过于孝,臣闻国事听于君,家事听于亲,宗室乃陛下之家事也,取舍赏赐,事无大小,不若禀予太后而后行,陛下与中宫勿有所专。”
司马光这么说将吴奎的话反驳,将官家向革除宗室积弊的念头进行反对。
官家见司马光反对,也是收回改革宗室的念头,而是道:“正是,朕即位多亏太后与韩相公, 富相公等人所劝,朕如今已是亲政,当对几位相公再行封赏, 此是朕的心意,几位相公不可辞之。”
富弼出班道:“嘉佑之时, 臣曾泛议建储之事,仁宗虽从其请,但未见形象,安得韩相公后来功效真切明着……”
韩琦闻言忍不住看了富弼一眼。
“……臣实无预策之功选陛下为嗣,皆出于皇太后之密谕。时仁宗选嗣校其亲疏,与陛下同者多矣,皇太后就众多中独取陛下为皇嗣。陛下登基又是积郁成疾,幸有皇太后垂帘,后陛下康复,又还政给陛下……”
“……臣愿陛下奉仁宗祭祀,尽恭谨之道,事皇太后颜色,极诚实之礼……”
官家今日本想借着西夏入寇西北的事,谈谈改革宗室之事,以外敌的入侵的威胁,来让朝臣们接受他改革的意见,但被富弼,司马光一顿抢白。
富弼的意思说直白些,你并非是仁宗皇帝的亲儿子,是小宗入大宗,刚登基就改革宗室之事,你有这资格吗?
宗室之事必须交给皇太后,同时你必须尽孝道,对皇太后事事恭顺。
官家听完富弼,司马光的话,顿觉得好没意思。
韩琦向他上疏所言国家目前所处危机,他是一清二楚的。他如今身为大宋的官家,自也想着手解决这问题。
但富弼,司马光的意思,这天下毕竟是仁宗皇帝的天下,他不过守位而已,哪里有什么权力呢?他当皇帝的任务老老实实地听话,再报答皇太后的大恩罢了,不要想更改祖宗家法。
官家当即不再说话,觉得无力伸展,故而朝议又回到了对西夏之事上,韩琦等的意见自是被稳重保守的富弼,司马光的主张压下。
谨守陕西边境的同时,派出文思副使王无忌,以责问西夏国主的名义出使西夏,实际上则是进行谈判。
胡宿又言道:“三代,汉唐,皆籍民为兵,其数虽多但赡养至薄,可革除近代冗兵之害,臣以为可在陕西三丁选一,年二十五至五十材勇充任,不刺面只刺手背,如此可得兵十余万,遇敌时可召集防守。”
韩琦闻言大为赞同。
官家也是赞同道:“此确实为汉唐之法!”
但韩琦与官家的意见,再度被司马光又反对道:“臣以为此举不妥,胡枢密言三丁选一丁,实不知陕西之民三丁有一丁已虫保捷军,何尝再募民间义勇。再说自西事以来,陕西民力耗减,近岁屡遭凶歉。”
“一旦征调为兵,官府必于民间索壮丁充军,岂不闻杜甫之石壕吏乎,由此可知府兵实为败坏之举,于国事事有害,于民无分毫之利。”
韩琦闻言对司马光道:“兵贵先声后实,今谅祚桀骜,闻陕西添兵二十万岂不畏惧?”
司马光道:“兵用先声,却是无实。这二十万兵如何上得了阵?西人闻之,岂惧否?”
韩琦忍住气道:“你是担心陕西百姓刺面刺手充军,此事我答允你永不戍边充军。”
司马光道:“虽有相公之语,光仍疑也。”
韩琦道:“在官家面前,君实如何不信?”
司马光道:“非我不信,而是相公不能自信。”
韩琦怒道:“汝何故一而再再而三轻吾。”
司马光悠悠然道:“相公若长在此位,光当然信,一旦相公去位,他人代之,充军戍边为反掌之事。”
韩琦与司马光一阵争执,弄得颜面全无,最后拂袖不言。
最后朝廷对于当初对于西夏使者无礼的两名宋朝押伴使进行处罚,至于章越则没有言如何处置。不过韩琦,富弼,司马光都十分默契地绕过了这个问题,没有进行谈论。
事后众人散去,韩琦入内奏对,官家拉着韩琦的袖子道:“相公,你也看见了,朕虽作了这个皇帝,但一件快意的事也是作不得的,与其如此当什么皇帝,亲什么政。太后中意谁便让谁来当就是了。”
韩琦也很生气,富弼司马光事事反对自己。
但他对官家道:“陛下勿要灰心,陛下即位之初,权力未固,圣德未彰显,大臣们些许质疑,只要陛下在位久了,让忠信之臣充任要枢,如此事亦渐渐可为之了。”
“如今征募府兵之事一定要行,这是国库空虚下唯一抵挡西夏人的法子,同时与夏人和谈也在于此,暗中可多让些利益给他。”
官家道:“也是,韩卿,西夏之事确实错不在使臣,但朕只能违心罚之,否则不足以给西夏国主交待。”
韩琦默然片刻后道:“也好,只是处罚之事,确实寒了士心。那两名侮辱夏人的使臣,就罢去他们官职!至于章度之必是先帝钦点的状头敕头,要不要罚,还在于陛下的决断。”
官家道:“相公你方才说朕刚即位,恩威未立,身边没有忠信之臣。这章度之是先帝多次称赞的,朕也很赏识他的才华,但是之前朕让任守忠问他讨两万贯钱,他却迟迟不肯给之,你说他朕可用还是不可用?”
四百六十九章 转对之制
西夏使臣被处罚出了结果。
两名押伴使皆为处罚。
时司马光上疏言,大邦畏其力,小邦怀其德。不避强,不凌弱,此王者所为天下。
使者维护中国颜面之举,在司马光看来反成了‘凌弱’之举,章越看了司马光之疏,也感叹他老人家这一手着实厉害。
两位使者都被处罚了, 虽未提及章越本人。
但章越也知道自己避不过,恰好殿上争论,也通过不同渠道传入章越的耳里。
与自己传这话分别是韩忠彦,欧阳发。
韩忠彦,欧阳发虽未明言,但他们通过这样的转述,让章越明白自己最好上疏自劾。
自劾就看自己在官家心目中的分量了,若是对你印象好的,官家会赦免你,此事就这般轻轻揭过。印象不好也是从宽处罚。
此举总比被秋后算账的好。
但章越觉得自己此举并无过错,故而也是犯了牛脾气,坚决不自劾。。
不自劾的后果也很显然,于是不少朝臣将西夏国入寇的过错隐隐轮在章越身上。
治平十月,西夏犯边,在朝中引起了震荡。
韩琦与司马光就是否在西北实行府兵之制进行了激烈的争论。
至于官家也作出一个决定,那就是恢复转对之制,于五日大起居时,由翰林学士及文班朝参官以次轮流奏对。
转对之制, 在太祖建隆二年时实行过。
所谓转对之制,只要你是朝参官的文臣都可以入殿向官家奏对。
而之前一直实行是次对之制。所谓次对即是由具备侍制官资格的官员方可进殿入对,故而侍制官又称次对官。
官家恢复转对之制的用意很显然,就是只要你是朝参官都可以获得入对的资格。
这对于打开言路非常有好处。
侍制官说得可能都不符合官家的心意, 那么官家从次对制改为转对制,用此听一听‘低级’官员的意见。
当然这低级官员,也是有门槛的。
所谓的门槛就是朝参官以上,刚升任的太常丞的章越,正好堪堪在这门槛上获得了上殿转对的资格。
这也是权力所在。
原来朝参官的金贵在于可以获得转对资格,但仁宗皇帝后期一直都是实行次对,而不是转对。故而令朝参官们除了每日在殿外磕头外,根本无事可为之。
但转对制实行,朝参官就值钱起来。
这令不少刚升任朝官的官员,不免都摩拳擦掌,对于国家大事都酝酿了一番见解,想着君前奏对如何被官家赏识上。
于是实行转对时,平日发烧肚子痛各种理由向御史台请假不来朝参的官员,一个个都是身体突然好了。甚至有些实在上了年纪走不动道,甚至让家人直接抬进皇宫。
官家都实行转对之制,咱们身为朝参官怎么能不给脸呢?
章越至崇政殿前时,但见官员们各个都是精神抖擞。
章越心想,从次对至转对之制,有开言路,防壅弊,选人才之用。
对上位者而言,往往低阶官员有敢言或言能合他心意之人,之前议政富弼,司马光一顿抢白将官家,韩琦打得趴在地上出不了声,其余官员附官家者寥寥无几。
但对于上位者而言,这些都是有办法改变的。
从古至今的当权者都喜欢通过改革变法来获得权力,而他们的支持者不是来自于高层既得利益者,而都是出自相对低层的官员。
章越听得旁边官员言道:“太祖朝时只在建隆时行过转对,太宗登基十五年后方才继之,隔了足足三十年,真宗,仁宗在位都行过两次转对,不过只是年余,不知今上如今能行几日?”
一旁官员笑道:“官家有改革进取之意,对于我等而言是好事啊,我可是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呢。”
另一人嘲道:“汝就算了吧,我等臣僚面君之事本就诚惶诚恐,未必敢于极言。你在这准备了一肚子话,到了两腿一软怕是一个字也崩不出来。”
众人都是大笑。
“不过说是轮对,一次只能出入二人,数百名朝参官何时才能轮到我们,我看难。”
“万一官家问道西夏之事万万小心,特别是府兵之事,那是左右得罪人。”
“不错,慎言,慎言。以往轮对之不行,就是宰相们以为言事者众,刺当权之隐。”
章越听了也是明白,如历史上秦桧就是小心眼的人,官员们轮对时都怕说错了话,故而都不肯去。就算去了,也是和皇帝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如官家多保重身体,不要劳累的意思,反正害怕触了忌讳,就是不敢说国事,说得都是不打紧要的,如此轮对的意义也就没有了。
轮对的提议一出,也遭到了官员们的反对,大意是怕下面有些大臣不成体统,专挑皇帝爱听的说。但真正反对的用意大家都心照不宣。
章越与朝参官们就站在门外听着。
他并不觉得这转对会轮到自己,但对于他别有苦恼,那就是西夏问罪之事。
既身入官场就处于是非之中。
当官到了这个层次,同僚们不会当面揭你过错,但偶尔一两个举动,轻蔑的眼神或是视若不见,那等隐隐的小钉子,唯有亲自经历过的人才懂。
你到一个地方但觉气氛不对,只要不是太迟钝,都可以察觉到不久前这些人说了有关于你的悄悄话。
尽管大家面上都是无事,但你就是隐约可以感觉得出来。
那就是自己被针对了!
特别是司马光那一疏后,章越可以感受到这样的软钉子。
“未预次的官员,听封奏以闻!”
听得旨意,众朝参官们继续在日头下等待。
方才已是两两入对了十人,一般官家不会召第六对,大家看来自己又是白等一日。
众官员都有白等一日的遗憾。
尽管有遗憾但该来还得来,就好比有些会议,你去了也说不上话,更不用谈有什么决定,但到场就代表一个资格。
入对就是一个资格之事。
“知谏院吕诲,管勾交引监章越入对。”
随着小黄门出来通报,章越不由微微讶然,随即反应过来,手捧白简道:“臣遵旨。”
于是在众人目光中,章越走到殿门前,吕诲也在身旁。
吕诲是待制官是有入对资格的。
而轮对都是这般一名待制带着一名非待制官员。
这样的配置,据说是怕防止奏对时冷场,同时一名待制官有君前奏对的经验,可以提点第一次奏对的非待制官,以免在君前闹出什么笑话。
以前不是没有大臣见了皇帝,口中只是嘚嘚嘚,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但一名待制官可以帮你化解这尴尬。
于是章越吕诲一并入殿。
四百七十章 御前敲打
吕诲从东阶上殿,章越自西阶上殿,吕诲看见章越在无人注意处悄悄给了引自己上殿旳小黄门塞了一颗金豆子。
吕诲暗赞此子真是会做人。
吕诲与章越在殿前碰了面,二人谦让了一番,吕诲先行一步,章越落了半步随之,总之在礼数上章越作到了十足。
二人经侍者引领下入了崇政殿后殿。
平日官家在正殿临轩视事,听中书枢密奏事, 这等场合十分正式,君前奏对皆在众目睽睽之下。
正殿议事散后,官家常至后殿与宰执欣赏器物,书法等等,若还有人奏事或者接见什么大臣,这称为后殿再坐。
这样的场合非正式,也没有起居官在旁,君臣之交谈也可随便些,坦率些。
这也是在不同的场合说不同的话。
章越吕诲走入后殿时,但见官家穿着便袍,坐在一张案几后。
二人行礼参见后,官家以一等拉家常的口吻道:“两位卿家久等了。”
“臣不敢。”
章越可以感觉对方似新作官家的缘故,与臣下的接触上还有些稍稍的不自然,比如方才明明的示恩于臣下。
但仁宗皇帝表示是令人受宠若惊之感,但对方却有等故作轻松之感。
不过人家才刚当皇帝两三个月没有经验,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之前的日子一直在担心受怕中度过,整个人不是在发疯, 便不知在干嘛。
在宫里骂过曹太后,韩琦给他捧药被打翻洒了一身,前者令他差点丢了帝位,后者则也令他差点得罪了整个文官集团。
至于仁宗皇帝亲政时,已被章献太后调教了十年, 人家作皇帝那是专业的。
咱眼前这位只能说是半路出家。
“太常博士,知东明县皮公弼,吕卿可是知晓?”官家向吕诲发问道。
吕诲道:“臣对此人略有所知。”
“卿以为他才干如何,有朝臣举他为权发遣度支判官事可否胜任?”
章越听了看了官家一眼,吕诲言道:“皮公弼为吏时,臣听闻他甚为进取,到了京师又是忙着请造大臣,陛下用此人为三司判官,非朝廷求贤之意。”
官家道:“善,朕昨日看吏部考法,前朝任三司判官者,必须为通判后三任九岁资序,方与三司判官或外出转运副使。而如今皮公弼不过知县,未曾一任通判,亦举为三司判官,可知朝廷选官完全没有章法可言。”
章越听了心道,这不是指着和尚骂秃子么?
不过章越听出来官家对自己当初不给钱的事很不满,故而讥讽他没有出任三司判官的资格, 但问题是朝廷自有规章制度。一个三司判官的差事, 不是皇帝可以过问的。
吕诲人老成精, 哪不明白。
但是吕诲却故意不顺着官家的话往下说,而是道:“陛下臣昨日上奏,西边有事,朝廷调宦人监军,此乃前朝之弊也。臣请陛下召回内宦,择贤明将帅任之……”
官家听了道:“朕看来宦人未必不如将帅,譬如前朝鱼朝恩,士人多毁之,然而他的救驾之功却没有提及。”
章越听了心道,原来宋徽宗爱用童贯,原来基因在这里啊,还有贪财这基因也是从你这来的吧,果真是根红苗正啊。
那么望之不似人君也是一脉相承的?
吕诲欲再言,官家打断道:“朕今日找卿是问,如今修起居注缺人,吕卿可有合适之人引荐?”
吕诲道:“修起居注都是以制科进士高科,且身有馆职兼有才望的官员充任。”
官家点点头道:“然也,这般人才不好选。”
说到这里官家看向章越道:“章卿当初试馆职,授何职?”
章越道:“臣如今直集贤院。”
官家笑道:“章卿乃制科进士双魁,堪称古今第一人,卿以为如何?”
章越心道,当初王安石出任盐铁判官时,仁宗让他去修起居注,结果王安石连续八次拒绝。王安石不去是有道理的,你仁宗皇帝明明不信任我,我干什么要去皇帝身边任职。
再说莪之前得罪了你,如今你让我出任记注之职也不是真心的。
不过话说回来,修起居注这个职位每天都可以见到皇帝,可谓是一步登天,但章越去这个位置肯定是被人喷死,因为多少人眼红这个位置,而自己的资历显然是远远不够的。
历史上官家还打算将修起居注职授予明年(治平二年)回朝的苏轼,也被韩琦一口拒绝,理由是苏轼的资历不够,让他先试馆职再说。
章越想也不想便道:“回禀陛下,记注之职近于知制诰!臣仕官不过三年,资序远远不及实不敢受任,还请陛下俯允!”
吕诲则和稀泥道:“陛下,朝廷官位升迁都有资序,不次进人朝中会有非议,章太常若出任记注可显官家恩典,爱才之意。”
官家则道:“朕既赏识章卿,哪个朝臣有反对?”
章越心想皇帝这哪里铁心要授自己起居注的意思,就算自己这边答允了,韩琦那边肯定也通不过,因为这违反了官员升迁的秩序,到时候自己不上不下的,唯有辞官一职了。
章越想到这里,一旁吕诲清咳了一声,示意皇帝的话一言九鼎,章越在皇帝面前不可违背,还是先答允了再说。
章越心想,哪有这般答允了。
章越想了想还是,此刻唯有低声下气地道:“回禀陛下,臣不堪造就,记注乃出入承明之职,非臣等草木之辈可出任。”
“还望陛下重新择人,臣愚钝实不足以报答陛下简拔之恩!”
说完章越向官家重新一拜。
御座上的官家微微一笑。
他想起当日与韩琦授意要将章越调离交引监之事时,却引得韩琦大怒。
韩琦直接不给他丝毫颜面,说三司判官乃微末之职,也是堂堂天子亲自过问的?
韩琦还说,皇帝向大臣要钱,实是丢人之举。
官家听了韩琦一顿数落,自己面上也是挂不住,不得已罢了此事。但事后官家却越想越气,自己身为堂堂天子,韩琦指不动,富弼司马光整日喷自己,现在连章越一个小官居然也是不服自己安排,必须先敲打一番才可以用。
故而就有了今日召见之事。
官家见章越似已服软,仍继续道:“朕意已决,章卿不可推却。”
章越想到这里,将牙一咬。
他看向官家直言道:“陛下可是觉得臣不胜任三司判官之职否?”
四百七十一章 怼一怼皇帝
章越一言之后,殿内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崇政殿后殿是个极广阔旳所在,两名小黄门本在殿侧香炉添香。
忽觉得殿上语气一滞,这便稍稍抬起头来,却见殿侧的老宦官朝二人递来了一个严厉的眼神。
能进崇政殿作事的小黄门最懂得察言观色,二人知机立即停了手中的事,面向案几后的官家磕了个头, 趋步后退离开了大殿。
老宦官面色凝重,扬了扬手中的拂尘然后尖着嗓子长长地扬了一句:“大臣告退!”
官家的脸色有些苍白,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此刻有几分不可置信,一旁内侍虽提醒两位官员可以退下了,但官家却一摆手对章越问道:“方才甚言?”
一旁的吕诲轻咳了一声,对章越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立即请罪。
章越言语为之一滞。
见章越犹豫不敢回答, 官家盯着章越,声音微微调高几句,居高临下地质问道:“章卿,你将方才话与朕再道一次?”
一旁内宦轻叹了口气,后退三步看向殿内的情况。
章越方才出言后,确实涌起一股后怕的情绪,甚至身子有些微颤,一颗心跳得飞快。
“怎么不敢?”官家轻笑。
当我不敢?
章越此刻气血上涌,不由脱口而出道:“臣方才所言,陛下可是觉得臣不胜任三司之职,若是如此,臣可以一一详禀于君前。”
吕诲摇了摇头,一名太常丞居然敢呛声皇帝?
没错,在仁宗朝时台谏们常常有此举。
仁宗时台谏地位本不高,但仁宗朝却无限拔高台谏。不过仁宗本意是用台谏制约相权, 但那知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
如今台谏中真正的核心是司马光。
因为司马光代表着天下的公议舆论, 皇帝惧怕的是公议舆论,而不是司马光本人。
那章越又代表着什么?
他是谏官吗?敢如此呛声皇帝?
官家脸沉下来,若方才章越肯服软, 此事还有挽回的余地, 但如今他竟是把话说直,那么君臣二人间就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了。
方才官家与章越,吕诲说话时,脸上还有笑意,但此刻脸已是沉下来,一股愤怒的情绪在他心底酝酿。
官家取了案上一封劄子,又重新放下,冷着声道:“听闻章卿在交引监用人多是……往好的说是举贤不避亲,往不好的说是任人为亲。”
“选拔用人乃朝廷公器,交引监是朝廷的衙门,不是章卿的节度使衙!”
宋朝凡帅臣,监司,郡守都可以自行铨选官吏,奏请朝廷授职,这被称为辟差。不过章越却不在此列。
官家此刻心底虽是大怒,但面上仍是保持克制。
章越道:“回禀陛下,臣于交引监授职一一皆经流内铨,取旨于朝廷,臣是不知任人为亲之言从何而来?”
官家道:“是么?章卿为何只用太学生?将昔日同窗充塞要职?”
章越道:“回禀陛下,太学生是四方贤俊,经州县荐举送至国子监,他们各个饱读诗书,皆是百里之才。臣为朝廷招揽人才,便借着同窗旧谊不惜厚颜三请五请,他们这才不嫌吏员之卑,肯屈身于交引监作事。臣不知这般有何不是?”
官家道:“这……太学生为寒俊,确是人才。卿招太学生,朕可以省得。那么除了太学生么?朕听闻你受了不少大臣请托,将他们子侄安置于交引监,安排差遣。那些这些人又有什么才干?”
章越道:“陛下既言人才,那臣敢问陛下何为人才?”
“在臣看来,那些寒门出身,却才干卓着,各个能独担一面的太学生确是人才。但还有一等,他们出身官宦人家,久行走于官场之间,人情熟络。他们身上有臣称之为资源之物,这也是一等人才。”
官家闻言吃了一惊,章越分明是拿交引监的差事,拿去交换大臣们所谓的资源,这等卖官鬻爵之举,居然也能说的如此清新脱俗。
“人情熟络也是人才?”官家反问道。
章越道:“正是如此,交引监也是衙门,而且在洛阳,陕西,汴京三地,如此便要与官员往来,在地在京的各个衙门打交道。”
“若臣尽是用些能办事却情面不熟的官吏办事,那么他们纵有再大的本事,却连衙门的门都进不了,更不用提与衙门打交道了。”
“还有……”
吕诲在旁看得是目瞪口呆。
但见章越说得义正严词,好一顿抢白竟将官家说得哑口无言。而且这一番长篇大论竟还没有停下的意思,但见章越越说越是激动,一时不慎口中喷出白色唾沫,竟飞溅在官家的面前的案几上。
吕诲听着章越越说越理直气壮,竟然是一时忘了出言提醒,他先前是又惊讶,如今竟是觉得好笑起来。
竟有臣子如此抢白天子的?
这还是说得没完了吗?这口中唾沫乱飞,都要喷到官家的脸上去了。
吕诲在旁重重咳了一声,章越听吕诲提醒这才缓了下来道:“其余的容臣以后再说……”
居然还没说完?难道是话痨不成?
吕诲心道自己真是小看了章越,平日看他如此谦退有礼,哪知竟是如此较真的性子,连官家面前也不留一点余地。
官家不由怒了,纵使章越说的有道理,但他毕竟是臣子哪有这般的道理。
你章越是不是打心眼里,瞧不起我这官家?
官家毕竟刚当皇帝,权威未立这刻也不知如何,此刻恼羞成怒地道:“用人的事不说,那么交引监账目不清总是真吧!”
这天下衙门的账目就没有一个清楚的。
官家长出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终于扳回了一程,正要斥责章越对交引监账目隐报的责任时,却见章越将白简夹在腋下,蹲下身子从靴页里取了一本薄薄的类似帐薄一般的东西奉上道:“启禀陛下,这交引监帐本臣一直随身带着,还请陛下查账,若有一丝不清楚的地方,臣便……便一头撞死在这金殿上!”
章越朝殿角的三人合抱粗的立柱一指,然后毅然决然地递上了帐本到君前。
官家也是惊呆,他没料到章越居然随身带着帐本,此刻他也拿章越没辙,此刻为了挽回颜面不由重重拂袖对章越斥道:“狂妄!”
说完官家惊怒交加地便要离殿而去,但袖子一挥却发现一动不动,转头一看原来是章越拽住了他的龙袖。
章越将帐本奉上,仿佛如一头倔牛般道:“请陛下过目!”
见此一幕,吕诲老官宦同声惊呼。
“大胆!”
“放肆!”
四百七十二章 效太宗皇帝
老宦官,吕诲同时惊呼,如同半天打了一个惊雷,章越方才松开了手。
官家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缓缓将袖子收回。
老宦官与吕诲见章越此刻牙有些颤抖,捧着奏章的手亦是发颤,但面色涨红。官家如今很是错愕, 一时不知是动怒还是不动怒,反倒是章越一副气得不行的样子。
“章越大胆!你这是欲学寇忠愍么?”吕诲骂了一句。
寇准在宋太宗时,一次与太宗皇帝当殿争执,太宗皇帝也是大怒,退回去内宫。但寇准却拽住太宗皇帝的龙袍,强行让皇帝拽坐下非要让他听自己说完。
事后太宗皇帝反笑呵呵地道, 朕得了寇准如得了一魏征。
但见章越捧着账册道:“臣的账册陛下还未曾过目,但等官家详看过后,臣再请死不迟!”
章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一个人连死都不怕, 皇帝就要怕他了。
官家气弱三分道:“本朝祖制不杀士大夫,朕也不杀大臣,章卿的账册朕不必看了,朕信……信你便是。”
但章越仍是梗着。
官家退而想了一步,是否账册里有大额盐钞,故而章卿一定要朕过目……
官家想到这里,从章越手中接过的账册,但他浏览了一遍不由大为失望,哪有什么盐钞,这分明就是真账册。
官家差点双手一丢,谁对你的真账册感兴趣。
不过账册上却一条一条条目清楚……官家本欲装模作样的看几眼,但看了数页不由罗列周详, 比当初团练府上管家还是周密。
官家道:“此账册朕看了……”
章越道:“容臣为陛下讲解。”
这时一旁老宦官本要道时间差不多, 官家该用膳了。
不过却见章越这较真的样子,连拽龙袖的事都能干出的人, 实难令人揣测。
官家满是无奈地坐在御座上,听着章越奏事。官家本听不进去, 但此刻不能抽身听了章越几句,又结合账册看起,顿时原先账册上看不懂的地方,经章越讲解后居然一清二楚。
何处开支?何处用度?整本账册都似在章越胸中。
每一条账册上的数目章越不用看账册都是信手拈来,然后一一严丝合缝地对上。
应收账目……待收账目……诸如此类等等。
官家虽不能肯定章越在账册作什么手脚,但可以看出此人确实一名能臣,他从未见过哪个管账能将账目说得清楚似章越这般的。
想到这里,官家看了章越一眼,此人还真是较真,倔得如此,但他一点也不担心开罪了朕么?
官家本是被章越强按在御座上,但如今对照着章越的解说,将帐本一页一页翻过去,不消半个时辰,整个交引监的账目数字连他这个官家也是一览无遗了。
而此刻老宦官与吕诲都是频频擦汗,这一幕可谓前所未有。
御膳房的内宦来催膳都被老宦官赶了出去。
老宦官,吕诲显然看得出,官家居然是听得进去了。
等到官家翻至最后一页时,章越正好已是说毕,但见对方额上满是汗水。
对方脸上没有任何刻意的情绪,只有如释重负。
章越见官家的目光打量至自己身上不由问道:“陛下,是臣还有哪里说得不清么?”
官家摆手道:“不是账册,朕有件事不明白,章卿办事一直如此较真么?”
章越一愣,然后道:“臣不是较真,只是读书便是如此,臣考试从不曾失手一次。读书这般,作官亦这般。”
官家释然道:“朕明白了,但如今你也看到了宫中用度紧缺,朕要问你交引监资助些许钱财,你愿不愿?”
章越毫不犹豫地道:“不愿,若陛下用钱紧缺,臣愿变卖家财以资陛下,但交引监的钱是朝廷的,谁也动不了!”
“哪怕是朕?”官家看向章越。
章越沉默片刻道了一句:“是。”
官家气笑道:“章卿告退吧!”
……
章越,吕诲二人走出殿门时,日已是过午。
吕诲看向章越骂道:“竖子,今日老夫差点被你吓得背过气去。”
章越躬身道:“是小子对不住知谏,今日也是……一时忍不住。”
“年少气盛啊!老夫都差点被你害死了,最后官家问你拿些钱财资助,你为何不应?你看不出,这是官家在给你台阶下么?”
章越道:“回知谏,此礼法之所在,不可退让。”
吕诲看向章越道:“你还真把交引监当作你章家的,你是朝廷的官员,交引监是朝廷的衙门,你这一调走,交引监就是别人的了。为这些钱财计较值得么?”
章越道:“知谏有所不知,下官举一个例子,比如一个窘困潦倒的老农有一间破茅屋。。这间破茅屋风能进雨能灌,什么都挡不住,但却是老农自家所有。一日官家路过要入这茅屋,哪怕这茅屋再破再不堪再不值钱,老农也可不与官家入内。”
“这交引监便如这老农的茅屋一般,你我都知道老农的这破茅屋不说官家,连一名胥吏都可踹门而入。但知谏身为谏臣可知,若连这些细微之事咱们都不去争,日后遇了大事又怎敢争之?为君者更要以勿以恶小而不为之,我等为官亦不可因事小而不谏君!”.
章越作揖后告退。
吕诲看着章越背影不由叹道:“此子之劲直,当世何人可及之?”
……
宫中高皇后正在等候官家用膳,派了几次人去催,却听得回禀说官家与官员议事。
高皇后听了不由疑惑,以往官家议事都没有这般迟,为何今日却破例了呢?
不久内侍禀告官家回宫了,高皇后忙一脸欢喜地迎了出去。
却见官家一脸怒气冲冲地步入,对高皇后道:“气坏朕了,气坏朕了。”
高皇后吃了一惊道:“官家怎得如此?”
官家怒而坐下,一旁宫女奉上茶汤,官家看也不看随手打翻在地。
高皇后正色道:“官家怎地如此,将气撒在不相关人身上?”
官家道:“皇后不知今日在后殿这章越如此狂妄……”
高皇后道:“官家别动气,慢慢说来。”
官家当即说了章越拽袖之事的来龙去脉,很是怒不可遏的样子,高皇后闻言笑道:“官家且坐下,容我回去更衣。”
官家气结在胸,却见不久高皇后穿着一身吉服返回。
官家吃惊地对高皇后道:“你这是作何?”
高皇后笑道:“昔太宗皇帝说他得一寇准,如唐太宗得一魏征。然后唐太宗初得魏征也是不喜,与长孙皇后言之,长孙皇后却盛服与太宗贺之。”
“如今臣妾穿此吉服是效长孙皇后,亦愿官家能效太宗皇帝!”
四百七十三章 不作官了
听着高滔滔言语,再看看对方盛服贺之,官家在心底顿时升起了一股荒谬之感。
长孙皇后?
宁配么?
当初任守忠私开奉宸库取金珠数万两,献于高滔滔的时候,咱这位贤后脸上可是笑得如花开了一般。
那个高兴劲……
这到底是哪门子的贤后啊?
你若是贤后当初收钱的时候,也不至于如此啊。
不过官家尽管腹诽但面上却不敢说半句,多年的妻管严, 让十三团练一直懂得必须在老婆面前隐藏自己的想法,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不可以说。
官家当即将高皇后扶起身来道:“皇后真是我的长孙,可惜朕却不是太宗皇帝。朕没有这命。”
高皇后一下子却道:“官家为何这般说?”
官家叹道:“朕之前不是与说韩相公欧阳相公提请议论朕父濮王之称。”
“韩相公说礼官们的意思当称皇伯,但朕却想朕叫了几十年的爹爹,如今却要称伯, 此于情理不合,可否容朕称作皇考。韩相公的意思,若是不称皇伯, 怕是太后不答允,百官也不会答允。”
“你说太宗皇帝虽弑兄迫父,但好歹是亲儿子,但是朕呢?大臣们口口声声只说朕这天下是先帝太后给的,让朕要知恩,似朕当了这个官家如同捡了一个天大的便宜般,还有那富弼口口声声说当初先帝可立嗣之人众多,却偏偏选了朕,这言下之意不是说那个皇嗣都可取代朕么?”
高皇后道:“那么官家现在要争……这皇伯皇考?”
官家道:“朕如今虽当了皇帝,但这个位子随时会给人取而代之。如此岂非给太后,富弼口实,朕已是告诉韩相公,但先帝大祥之期过后再议……”
说到这里, 官家看向高皇后握住她的手,红着眼眶道:“滔滔,你知道么?朕其实从来都不愿作这皇帝, 是韩琦,司马光, 章越他们非逼着朕作到了这个皇帝位子。朕若不是这皇帝,不会连爹爹都成了伯父,朕实在是……实在是不孝至极啊!”
说到这里,官家一副很生气的样子,似韩琦,司马光,章越三人真作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一般,一副全怪你们的样子。
连高滔滔此刻也不由摇头,言道:“但官家还记得你在王府时,章越是如何至府上说的么?”
官家道:“朕记得,当时章越道,如今天下人人皆知先帝立朕为皇子,若朕坚辞不拜,日后先帝另择他人,朕又能燕安无患否?”
高滔滔道:“是啊,那章越说得一点也没错,他们不但无过,还是有大功于我们夫妻的,那么官家今日又怎好怪他们呢?”
官家无辞片刻,然后道:“朕与太祖皇帝一般都是黄袍加身,万般不得自由。”
官家又看了一眼高滔滔的脸色,连忙道:“好了,朕晓得了,朕用章越作魏征便是。”
官家又与高滔滔说阵话,高滔滔终于高兴了然后道:“天色晚了,陛下就不用再批改奏章了,留在宫里早些歇息吧!”
官家脸色一变立即道:“朕还要等一封中书的奏章。”
高滔滔有些失望地道:“陛下日理万机,还请保重龙体才是。”
官家草草吃了饭即是回书房浏览奏章了。
方才高滔滔的挽留,他不是听不出,只是夫妻这么多年,二人之间早就如左手摸右手般没有感觉了。
官家在到书房觉得很没意思,先帝在时可谓是三宫六院。
但如今呢?
自己的正宫皇后强势的要紧,不许自己纳妃嫔,害的他至今连一个连解语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长夜漫漫,他如何能消解,都说当了皇帝能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似他这般的也古往今来无二的吧。
官家想到今日在后殿的事,不由一阵愤怒,随即自言自语地道,皇考之事看来司马光,章越是不会同意了,还是周孟阳,王陶二人对朕忠心。
而此刻章越从宫里回宅。
方才在殿上时,他尚且慷慨激昂地陈词与官家大声理论,但如今离了金殿后,章越越走越是背后发凉。
骑马走着走着但觉得身后冷风嗖嗖地直从脖颈处灌入衣裳里。
章越这才明白原来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而不知。
自己刚才干了什么啊?
顶撞皇帝。
章越想到这里其实有一些后怕的,但随即又想到顶撞就顶撞了,自己又没错,怕啥。
故而在两等情绪的交战下,章越骑马返回了家中。
章越此刻情绪是有些沮丧的,正想着自己是不是要辞官,但回到家中后看见十七娘却见她脸上有悲伤之色。
“娘子怎么了?”章越一脸担心地问道。
但见十七娘扑在章越身上泣道:“官人,我兄嫂她……她今晨去了……”
章越一愣随即道:“嫂嫂去了么?”
十七娘流着泪点点头,章越连忙为她擦拭眼泪道:“这才病了两三个月……走得也是太快了。娘子你保重身子。”
十七娘道:“若嫂嫂去了我也不会难过如此,而是兄长他实在令人寒心?”
“兄长他如何了?”
十七娘道:“你晓得么?我听说前几日嫂嫂还在病重时,兄长亲自去吕知谏家中,向吕知谏许诺会娶他女儿为续弦。”
章越一听怒道:“内兄他也太混了吧!”
十七娘哭道:“可怜嫂嫂为他生儿育女,如今还未撒手人寰,却落得这个田地。我不是怪哥哥要续弦,但好歹人走茶凉,也要人走了茶凉了再说么,但如今嫂嫂人还未走,哥哥竟作出此事来,实在令我觉得嫂嫂不值。”
章越点点头道:“娘子说得是。”
章越随即想到吕诲为何近来屡屡对己回护,原来也是两家快要结亲的缘故。
“官人你怎么了?似朝中遇了什么事?”
章越道:“还好。”
十七娘道:“官人你我夫妻同心,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章越知自己是瞒不过十七娘,于是对她道:“娘子你需……你需有个准备,或许我这官作不长了呢?”
十七娘奇道:“官人方作了朝官,正是仕途得意之时,何出此言呢?”
章越看了十七娘一眼,他知自己妻子是一心望夫成龙的,她一直盼自己仕途能走得更高一步,但今日因自己一时冲动……
章越对十七娘道:“娘子,实在不相瞒我今日在殿上恶了官家,故而……故而我想这官是作不了!”
四百七十四章 因祸得福
十七娘不由细细问询章越今日殿上出了何事?
章越于是便一五一十地道给娘子听了。
十七娘听至一半,当即变脸,俏脸含怒地道:“好个昏君,官人骂得好,换了我也是骂了。”
章越一听昏君二字连忙上去捂嘴道:“娘子别乱说,这话也是咱们说得的。”
唔!
十七娘正是气头上,又见章越捂住了他的嘴, 不让她言语不由大怒,她挣脱了章越言道:“明明就是一个昏君,难道在咱们自己家里还说不得了。”
章越见十七娘这般,他原先对十七娘有些愧疚,觉得自己辜负了她的期望,如今不由道:“娘子, 你不怪我。”
十七娘道:“官人费心费力地替朝廷办事何错之有,今日幸得我没在殿上,否则也是一并骂了。这受气的官不作便不作了。”
章越叹道:“娘子你不必用这番话来安慰我,我也知道今日是一时冲动,故而顶撞了官家。不过当时着实是气不过。”
十七娘展颜笑道:“官人是何等人物,岂是要我一个妇道人家安慰的,只是我说官人骂得好,不是没有缘由的。”
“哦?还请娘子道来。”
十七娘道:“我前几日回家看望嫂嫂时,听得母亲说过,官家推迟了议濮王为皇伯之事,如今不少朝臣们都担心官家之所以推辞,是打算等权位稳固之后,再给濮王正名为皇考。”
“一旦是皇考怕是到时候朝堂上必有一场大乱。”
章越恍然这不是濮议么?
对啊,自己正愁如何不卷入此事,如今倒是不用自己多想了。
章越道:“此事未必如娘子所想吧?”
娘子微微笑道:“怎么官人不信我的眼光?你难道忘了你在礼院的同僚吕缙叔了吗?”
吕夏卿?
章越记得了, 吕夏卿近来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原来在仁宗皇帝大殓之日,当今天子一滴眼泪也没有掉, 于是吕夏卿创造性地发明了一个卒哭之词, 为官家所掩饰。
吕夏卿是知太常礼院的, 身为礼官他对于礼法是有解释权的。
此事本来也就算了,但后来富弼回朝后知道了,一贯好脾气的富相公居然也骂人了,骂得正是吕夏卿。
大意是说官家不在大殓时痛哭,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也可能是之前之后哭过了。但是官员这般强行为皇帝找借口,此举太恶心。
然后有一次吕夏卿给富弼的好女婿冯京给碰见了。冯京是一点面子也不给吕夏卿,在大庭广众之下狠狠地将人家给挤兑了一顿。
吕夏卿气得病了,回去卧床数月不起。
章越大致可以明白的富弼的意思,皇帝哭不哭是皇帝的意思,但官员这样为皇帝行为合理化的行为太恶心了。
打个比方,如同官家随意朝木板上射了几箭,然后一群官员上来以官家的箭头画靶子,然后箭箭都是正中红心。
吕夏卿干得这活就是画箭靶。
所谓圣人得其‘中’便是如此,有这样的官员在,还怕哪个官家会射不中靶子?
但在富弼等主流官员眼底此举就是不对,咱们大宋的士大夫人品还没无底线跪舔皇帝到这个地步,你吕夏卿这个操作拉低大家的底线。换句话说皇权还没有强大到,可以令官员们昧着良心说话的地方。
如果有那些昧着良心说话的官员,那么人人可以讨伐之。
所以放在濮王到底是皇伯和皇考上,官家如今也是在找可以给他画箭靶的官员。
然而富弼的意思很显然,哪个官员敢如吕夏卿这么不要脸,那么我们众官员便一起讨伐之。
章越听到这里不由对娘子道:“你说官家不会找上了我吧?”
十七娘笑道:“未必,但也不可不防。当今官家登基以来,行事颇为荒谬。官人应是早已知之,否则也不会早早辞去经筵官之职了。”
章越笑了笑,有个这么聪明的老婆,自己压力也是蛮大的。
章越叹道:“娘子说得是,我为官不过数年,资历尚浅,正所谓船小好调头,不顺心辞官便是或外放出去作几年官也是无妨,但我如今担心的倒是欧阳伯父他们。到了他们这个位上已是进退不得了。”
十七娘抿嘴笑道:“我看是欧阳伯父比你想得开,之前他还常道我姐夫不长进不争气,连个进士也考不中,坠了他一代文宗的颜面。但如今欧阳伯父倒是从不骂我姐夫了,常常与我姐姐道平安是福,到他如今能够顺顺利利退下来,日后不担上骂名已经是万幸了。”
章越道:“高处不胜寒,欧阳伯父这个位置,怕是如今就求个体面的归处了。。”
章越与十七娘说完,夫妻二人当即安歇。
章越看着怀中安睡的娘子恬静的面容,不由心思起起伏伏。
宋朝之政治介乎与士大夫共和与皇权独裁之间,二者没有说谁强谁弱的,一般皇帝刚登基时,都是士大夫共和,但久而久之皇权必然是临驾于其上。
但最要紧是看皇帝能不能活那么长。
嘉靖在位四十几年,故而大礼仪办到后面,他是赢了。
章越这晚不免一夜难眠,而同枕的十七娘亦醒来。她看着丈夫紧锁的眉头,知道其心思,故而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了手握住了章越的手。
章越见自己吵醒了十七娘,不由有些略带歉意,然后握住十七娘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夫妻二人如此默默地渡过了一夜。
数日后章越思前想后,已是决定写好了辞疏,准备走流程。
反正如今交引监的事已是走上正轨,自己此刻抽身也是无妨。
不过到了朝会上时,但见一个个朝官见了自己都是热情洋溢,不仅主动打招呼,还上前皆攀谈了几句。
章越不由莫名其妙,这到底是怎么了?
这与之前朝官们对自己的态度完全不同啊。
对这突来的热情,章越有些受宠若惊,远处却见吕诲透着一股暧昧的笑容与自己点了点头,然后与同僚们聊天。
章越心道,这怼皇帝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怎么官员们对自己态度都这么热情了呢?
这其中一定有名堂啊。
章越的辞疏都已是写好了,便突然给自己来这一套。
怎么大家对自己的态度突然便得这么好,这其中肯定是有蹊跷。
章越找了数名相熟的官员询问,但他们都是一脸讳莫如深地不肯言明。
章越最后找了吕诲,对方打了个哈哈言道:“度之,你好好谢谢皇后吧,此番你是因祸得福了!”
四百七十五章 岳父回京
面对吕诲的言辞,章越则是摸不着头脑,这怎么与高皇后有关呢?
看着章越一头雾水,吕诲笑了笑不再继续言语,一副点到为止的样子,绝不肯多说半句。
章越心道一个个与自己打哑谜,弄得自己这个当事者, 仿佛是最后一人知道的。
章越正欲出了宫再问,没料到两名侍从却拦住了章越。
章越打起十二万分的警惕,上一次被任守忠之事弄得有些心理阴影,眼见内侍来请不由狐疑。
“章太常连天子也敢犯颜相谏,又何惧与我走一趟呢?”
章越见得是张茂则,不由松了口气笑道:“原来是张都知。”
张茂则挥了挥手示意两名小黄门退下, 然后对章越道:“这二人都是跟随我身边几十年的,一句话也不会外泄。”
章越道:“都知御下之道,在下佩服。”
“走吧!”
当即张茂则陪同着章越来至一座小殿,这里是柔仪殿当初曹太后曾在此垂帘听政。
但见张茂则将章越引至一道垂帘前,垂帘后一个女子的声音道:“是章太常么?”
章越虽说早有所料,但仍是吃了一惊竟是高滔滔的声音。
章越看了张茂则一眼,但见对方给自己使了一个眼色。
章越隔帘行礼道:“臣章越参见皇后娘娘。”
这皇后见大臣这显然并不符合规矩。
但听高滔滔言道:“章太常,我记得这是第二次见你了,当时你方才成婚,我还问你与吴家婚事,听说你前些日子添了丁。”
章越道:“托皇后娘娘挂念,臣七个月前正好生了一男孩。”
高滔滔笑道:“甚好,甚好。吴家女子是官宦之家,肯委身托付给你,又替你生嫡子, 你需好好待她,这一生一世都不可辜负了。”
章越一愣心道,皇后怎么关心自己的婚姻情况?难道十七娘与皇后有什么亲戚关系吗?
转念一想,对了, 高滔滔的曹皇后侄女兼养女可谓下嫁给了赵宗实,故而她对十七娘是感同身受。
章越道:“当初皇后娘娘叮嘱臣的话臣一直记得,臣与内子成婚后夫妻和睦,相敬如宾。臣一贯认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若是自己不能齐家,辜负了妻子,那么也不足以为官,为朝廷牧民。”
高滔滔闻言笑道:“这话说得好,若官家也能似你这般想就好了。”
章越闻言有些尴尬,这话他不知如何接。
不过高滔滔很快继续道:“那章太常也还记得我当时与你说得其他话么?”
章越道:“臣记得,当时在濮王府上,臣记得皇后娘娘曾说过臣还年轻,日后官家登位后君臣相伴会长久。”
垂帘后的高滔滔轻轻一笑道:“这话章太常记得,我也一直记得。”
章越道:“臣谢过皇后娘娘,臣必竭尽所能报效官家与皇后。”
高滔滔笑道:“是当如此,前些日子你犯颜进谏,官家当时大怒是我将你以魏征喻之这才劝住了。”
章越心道,你将我喻之为魏征,那么官家肯定是比作唐太宗了,那么你就是长孙皇后了。
贤后一般是别人称赞的。
看来高滔滔也不甘寂寞的女子,咱们大宋的太后皇后一个个权力欲都这么强么?
不过有了高皇后的话,章越知道如今官家对自己再大的怨气也要憋着。
否则不是辜负了妻子识贤之名。
章越道:“臣感谢皇后娘娘顾全。”
高皇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章越当即告退了。
事后章越方才知道事情的原委。原来当日高滔滔身旁有一个内侍不小心说漏了嘴,将此事说给一个国公夫人知道。
这位国公夫人又是汴京有名的大嘴巴,故而这件事就这么传出去了。
最后的结果是,章越得了敢谏之名,官家得了纳谏之名,至于高皇后得了贤后之名。
官家与章越便罢了,最要紧的是高皇后的贤长孙之名,被汴京士林传扬开来。
章越方才明白原来自己和官家都成了陪衬的背景,将高皇后的贤名衬托得高大了起来。
不愧是被后世称作女中尧舜的女子。
不过虽成了陪衬,但章越却因此在朝中有了个直言敢谏的名声。尽管如今上朝在朝官中仍是官位最低微的,但自此以后不少年长章越几十岁或资历深的官员都是主动将朝廷及衙门的事道出章越知晓,主动相商,显然很是以他的意见为重。
名声也是这般渐渐来的。
而本待辞官的章越便将辞疏收回,方在家中书房醒目之处,以作为自己的经验教训,提醒自己免得再犯冲动。
事后更出乎章越意料之外的,皇子赵顼也送了章越一幅字。
字里是唐太宗的名言,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小皇子也是对自己直言谏君表示了欣赏,但盼自己也是能时时这般规劝他。章越亲自给皇子回了一封信,估计小皇子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信中言自己的读书心得。
曷盍尝观于富人之稼乎?其田美而多,其食足而有余…
信中章越鼓励皇子务学当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
章越与皇子不断有书信往来…
皇子常常是以古人诗句问文章比如韩愈的原道,向章越请教。
章越也根据自己的理解,回一封信给他。
总而言之皇子的谦虚好学令章越给予了他十分的好评。
如此治平元年即是过去,治平二年到来。
西夏国主李谅祚再度率军猛攻陕西,宋朝边打边谈,一面抵御一面派出文思副使王无忌前往以责备的名义进行谈判。
李谅祚回国书,归罪了章越等三名宋朝使臣无礼傲慢,要求严惩。
王无忌进行申辩,李谅祚索性再度发兵入寇,陕西一路边州在西夏人的兵锋之下可谓一夕数惊。
参知政事欧阳修上疏,要求宋朝不可一味求守,而是应转守为攻。
欧阳修建议选拔一名得力重臣,统一指挥陕西五路,同时策反横山蕃部,择机进攻西夏。
不过官家不肯听,他派出内侍押班王昭明,李若愚管勾诸路边事,既不肯择将帅统一指挥,也不肯反击西夏,只是让内宦们拿钱收买蕃部,作为备战之用。
韩琦失望地提出辞相,官家又是不许。
同时官家还让一直看不顺眼的蔡襄出知杭州,卸除三司使之职。改让吕夷简的儿子,韩忠彦的岳父吕公弼为权三司使。
蔡襄辞官时,章越至蔡襄府上送别。章越,蔡京与蔡襄喝了一次大酒。
蔡襄数杯酒下肚与章越,蔡京道起了他被罢的经过道:“你们都欲知我为何被罢三司使吧?其实官家欲罢我三司使久矣。立储之时,就有传闻我提议另立其他皇子,还留下了文字。”
“韩,曾两位相公就此事与官家解释是京中飞语不可当真,官家却反问,虽没有实据,但怎敢保证全无此事。又问造谣者为何不问旁人?”
蔡襄说着苦笑,章越听了却是大怒为蔡襄抱不平。他在三司后亲眼见得蔡襄为朝廷节约开支,如何殚精竭虑。
还曾写了一封奏疏如何革除朝弊,使用钱粮开支一一罗列其中。
但是官家登基后屡次派人至三司取钱,蔡襄就是一句手续不合规顶了回去。官家便从此恶了蔡襄,这才是他被罢了真正原因。
蔡襄一口酒下肚继续道:“上个月,官家亲自问我为何朝会十次才到四五次?三司掌天下钱粮,事务繁剧,似这般十日告假四五日的,何不用旁人?”
“当时我已明官家之意,提请辞官。但韩相公,欧阳相公他们知我有八十老母在堂,故替我分辩。官家又道,西夏侵陕西,三司无钱整治军备,早当另选他人。”
“故而我当殿辞官,最后当堂许了知杭州。”
章越心想,蔡襄好歹是重臣,官家居然当殿要他请辞,简直一点面子也不给他。
这与当日官家当面要让自己离开交引监如出一辙。只是自己没有逆来顺受,当面怼了皇帝,结果反而成了直言敢谏,成了魏征。
自己还一直怪自己太冲动了,想到蔡襄的遭遇,感觉自己当日在殿上着实骂轻了。
蔡襄身为堂堂三司使,这般一点情面也不留给他。还有枢密使张升,也不知如何莫名得罪了他,如今上下不得。
果真是望之不似人君。
蔡襄对章越道:“你在三司办事甚谨,论才干不用旁多称许,我知你是治国之人臣。”
蔡襄对章越评价不可谓不高。
“不过我走以后,官家定会授意新任三司使会以对西北用兵之事,让交引监出钱资助。”
章越与蔡京对看一眼。章越道:“既是朝廷用钱,那么交引监自是竭尽所能。”
蔡京道:“怕是这笔钱不好给。”
章越想到确实,自己恶了官家,以对方这个奇葩的性子,肯定是刁难自己。
蔡襄道:“官家虽为天子,但三司用钱还是要经三司使点头方可,吕公为官……一言难尽,不过他与你岳父相默契,算一算你岳父如今已是三任转运使了,此番回京料可出任三司副使,到时候你们翁婿便可公事了。”
蔡襄说完,章越算来确实如此。
自己去陕西时见薛向那等陕西转运使简直是土皇帝了,自己岳父却是干了三任转运使,如今终于顺理成章调回京师了。
四百七十六章 家又出了两个进士
治平二年之省试。
这一科的权知贡举是翰林学士冯京,同知贡举则翰林侍读学士是范镇,知制诰邵必。
这一科因官家还在守丧故而不设殿试,省试即是最后成绩,故而考法与以往稍稍不同。
省试一场分为两场,诗赋为头场,策论为二场。
以诗赋定去留, 策论定上下。
也就是参加策论考试不作罢黜,此举在考生中掀起了一阵波澜。
宋朝科举也是一直在变来变去,从范仲淹提出科举改革,到欧阳修时注重古文,策论的比重一直在提升,而诗赋的比重下降。
到了章越及许将的那科, 策论的地位已被拔高到一个地步。似章越省试时不过平平的诗赋, 在放在十年二十年前是根本别想高第,取得一个好名次的。
但到了治平二年,冯京主考的这一科,诗赋的地位重新被拔高。冯京是富弼的女婿,众人揣测这背后或许是富弼的意思。
富弼为政虽支持变法,但是变法中又趋于谨慎和保守,如今朝堂上提议重诗赋废古文的声音确实不小,尤其以司马光等官员都是认为应该重新恢复诗赋的地位,故而可能他便动了此意。
故而在这一派官员的支持上,坚持了几十年的科举改革,又走了回头路。
章越闻知此事后,不少反对恢复诗赋地位的官员找了他。不过章越没有言语,改革变法没有一帆风顺的,路线都是曲折。
走一走回头路,让大家重新比较一番也是好的。而且自己现在也不适合发声, 比之司马光对朝堂积极提意见, 他如今更愿意作一些实事。
故而治平二年这一科的省试便以重诗赋的方式进行。
而对于章氏而言, 这一科章丘与章楶同时赴考。除了他们二人外还有七八名章氏子弟赴此科。
自章得象病逝后, 如今章氏子弟仍在朝为官的有太常丞章越, 汝州知州章衡, 雄武军节度推官章惇等五六名官员。
虽说没有高官,不如二韩一吕那般第一流势族,但论起来家族势力也堪称二等势族。
这一次参加考试的似章楶等二三人都是荫官出身,故而安排在别头试。
至于章丘等人则与大多数人在贡院考试。
到了放榜这日,章家上上下下都是翘首以盼,章实于氏夫妇在门前急着团团转。
章越坐着安慰他们俩。
“喜报来了来了。”
不知谁说了一声,众人同时迎了出门。
“恭喜章家郎君高中了。”
章实于氏喜极而泣,章丘又中了。
面对来贺的宾客,章实言道:“科举着实难如登天,咱家阿溪不过有些运道罢了,去了科场两趟侥幸都没有空手而归。考两次便中两次,你看这有什么办法。”
“我听说此番又重诗赋,令原先善策论的考生也是束手无策,阿溪还能取中,我真不知说什么还好,多亏了师长教导有方,咱们阿溪不过是听话而已。”
章实面对来贺宾客尽情凡尔赛,但众人都不觉得他是在炫耀。
话说得回来,有钱炫耀,有权炫耀都会遭人批评,唯独炫耀子孙科名,旁人不仅不会批评,还会称赞一句。
如今登门道贺的宾客见此都是竖起大拇指赞一句,浦城章氏文墨传世,进士辈出果真是了不起。
章越看了笑了笑,进了房中却见章丘于外丝毫不闻,坐在。
还有一场策论定最后名次,不考完便不庆贺,想想当初章越自己殿试前也是这般。
章越走进书房,但见章丘立即起身行礼道:“三叔。”
章越笑道:“怎么不去外面看看,让爹娘脸上有光。”
章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策论未考,不过策论是我所长,到了第二场我定拿个省元,也便是状元,让爹娘脸上有光。”
章越大笑道:“有志气,这方是咱们章家的好男儿。”
章越拍了拍章丘的肩膀道:“阿溪,三叔真的为你高兴。”
章越说得有些激动。
章丘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然后道:“三叔,可惜这一科是谅阴榜,没有御街行,也没有恩荣宴,故而没得三叔当年你中状元时那么风光。”
章越笑道:“风光什么的都是给别人看的,要紧的自己高兴,自己爹娘高兴。”
章丘点点头道:“三叔说得是,我这些年都埋头读书了,我想以后当了官后再好好孝敬爹娘和三叔三婶你。”
章越大笑道:“什么孝敬不孝敬的,要紧是你自己,自己要想什么,为官之人怎么可以没有一点抱负呢?”
章丘摇头道:“我一时没什么抱负,只想着爹娘好,三叔三婶好,我这辈子也就没有遗憾了。”
“说什么傻话呢?你不见客我也不说什么,等客散了,好好与你爹娘说几句话才是。”
章丘道:“是。”
第二日章越下衙回家,唐九道有客人来访。
章越一见原来是章俞,章访等还有几位章家叔父辈亦到了。
章越听说章楶也上榜了。
那么他们来此也是相互道贺的吗?
章越忽想到什么心道,这便是了,他们来此必是分说此事。
章越走至厅旁,但见章俞,章访正与章实言语,章丘则扭捏不安地坐在一旁。
章访开口道:“我也知道此话难以启齿,但我还是得说,兄弟毋并举,是真宗皇帝给咱们章家亲口下的圣旨。故而当初衡哥儿与惇哥儿都中进士,衡哥儿是状元,惇哥儿便弃了进士,第二年后再考又中了进士第五名。”
“如今犬子与阿溪并举,到时候若咱们章家再出了两个进士,这不是违背了真宗皇帝的圣旨呢?咱们的官家向来不喜势族,咱们章家一族好容易有了今日地位,怎么能在此时此刻功亏一篑呢?”
但见章实露出为难之色。一旁的其他几个章家长辈也跟着附和。
章俞开口言道:“此番楶哥儿取了别头试第一名,也便是省试第一。说起来阿溪的头场的科名似不如楶哥儿许多。”
说完章俞倚老卖老地对章丘道:“阿溪你今年过年不过方十六岁,太早了,迟个两年中进士也无妨。”
章越听到这里不由大怒,直接进了门。
这时候章俞与章访还要继续与章实言语,但见章越走进门来都收了口。
章实见了章越到了立即道:“三哥儿,方才他们……”
章越道:“不用多说,我方才都听到了。几位叔父有礼了。”
见礼之后,章越坐下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随即拍桌对一旁的下人怒叱道:“怎么回事,茶怎么是冷,怎可奉冷茶待客呢?”
一旁的下人被章越骂得莫名其妙,这茶里明明还是热的,怎么成了冷的,只好低着头捧了茶离开。
章俞与章访见了章越此刻都不敢说话,在章越面前,他们可不敢似章实时那般咄咄逼人的样子,何况如今又吃了一个下马威。
章俞可是见过章越的厉害,当初还未当官时,就已是惹不得了,从未将自己这叔父放在眼底。
如今已是堂堂朝官,手握实权,听说前些日子甚至还将官家给怼了,不仅没事,还得了一个魏征的名声。
如今见章越发怒,章俞章访对视一眼,其他几个来帮场子的章家叔父更是不敢吱声。
章俞道:“既是越哥儿方才都听到了,那么我也不多说了其他了。其他官宦之家的大族,那么多子弟没一个成器,想要几代人都出不了一个进士,但咱们章家却是科举连第,几次一科中了两三个进士。”
“说来这是家门之幸,但可惜从郇国公起咱们章家便是天子的孤臣,既是孤臣,便不好子弟联榜,以免落人的口实。如此以后官家会怎么看咱们章家,更不用说越哥儿,惇哥儿,衡哥儿你们都是在朝为官,以后的仕途也会受牵连。”
章访心想,章越如今是朝中章家的主心骨,若自己非要为儿子争这个科举名额,那么得罪了他,自己儿子以后仕途也不好走了。
章访道:“越哥儿,你虽是我们二人的晚辈,但见识都远超咱们两个叔父。你看犬子与阿溪选哪一个?”
章访说完后,章越看了一眼章丘,但见他此刻十分委屈。
上一科他年纪太小弃了,如今已是十六岁难道又因同族兄弟并举而放弃科名?
连番两次?
章越道:“不许兄弟并举,是真宗朝的事了,这早已是老黄历了。咱们怎么老是墨守成规呢?似曾子固一家四兄弟中进士,你看天下何曾有人说闲话?”
章俞问道:“越哥儿,你的意思就兄弟并举?”
章越道:“不错,正是这个意思。就让楶哥儿与阿溪都去考下一场。”
章俞闻言焦急地道:“这不可行,你要为你与惇哥儿自己的仕途着想啊,也为了咱们章氏一族的安危着想,以往势家因权势过大,坏了规矩,而遭朝廷清除之事历朝历代屡见不鲜啊!”
几名章家叔父也是点头。
章越道:“惇哥儿当初放弃了功名,不等于我家的阿溪今日也要弃之。我听说势族在于行善积德,尽忠尽孝的,却没有听说要令子弟放弃科名来合乎皇帝的心意。不是阿溪是我亲侄儿我才这么说,对于质夫我也是一片爱护之心。”
“此事我不同意,几位叔父此事就如此定了吧!”
章俞闻言不免说不出话来,以往他可以逼章实章越一家,但如今他却不行。
章访也是面露重忧。
不过见章越将话说死了,几位只能无可奈何。
四百七十七章 好男儿要离家出走
等着章俞,章访走后,章实叹了口气,至于章丘一言不发。
章越对章丘道:“你不要将两叔父的话放在心上,兄弟毋并举那是真宗朝的事呢,韩忠献(韩亿)八个儿子都是进士,怎不见有人说道。”
章丘道:“可是方才两位叔父说, 会对二叔,三叔仕途会有妨碍?再说了若下一榜再考,对我或更有好处。”
章越道:“妨碍?他们便是见不得咱们家再出个进士,若是他们真的有心何不让楶哥儿弃榜呢?好了,你不必多想,你早日为官替我分担,这才是好事。”
章丘闻言沉默。
章越心想,你可不知赵顼你对有多看重, 以后怕是你三叔我的仕途还要靠你提携呢。
章越心想,自己在抱大腿之路上可谓越走越远,之前抱欧阳修大腿,然后抱岳父大腿,以后怕是要抱侄儿大腿了。
章越道:“别多想,快去备考吧!”
章丘不声不响地离开。
章越则对章实于氏道:“你们不要担心,阿溪的事由我来担着,毋须在意那些宗老叔父的议论,咱们当初穷困时全不曾仰仗过他们,如今咱们家发达了,难不成还要回头听他们言语不成。”
“绝没有这个道理。”
章实点了点头。
于氏已是决断道:“说得好,若要等何不让他们家的子弟去等,非要让阿溪弃榜。官人你说是不是。”
章实下了决心道:“就这么办。总之我不忍阿溪再读下去了,这孩子太苦了, 为了中进士,没日没夜的苦读就想我们章家争一口气,好容易有了今日,怎能有听人说一句话便弃了的道理?”
“我这当爹爹绝不肯,大不了以后他们过他们的,咱们过咱们的。”
于氏道:“本就是他们过他们的,我们过我们的。”
说完一家人闻言相视一笑。
章越道:“不过我还是担心阿溪第二场考砸了,我去劝劝他。”
于氏道:“好的,叔叔你帮我多劝劝他。我去厨房作些溪儿平日喜欢吃的。”
章实道:“你别忙了来来回回就是那几样菜,我还是去清风楼买些酒菜回来,咱们一家人好好吃一顿。”
“也好,别忘了弟妹喜欢清风楼的清杏酒。”
于氏还未说完,章实便急匆匆地出门了。
于氏看着章实如此不由摇头笑道:“你哥哥还是这般样子,有些钱财便下馆子,如何也存不下钱来。”
章越笑道:“我便喜欢哥哥如此。”
说完章越走到章丘的书房。章越本担心章丘受了言语影响。但见章丘却捧着书认真看了起来。
章越不由欣慰。
“阿溪,吃饭了。”章越言道。
章丘闻言道:“三叔我再看会,这篇策论或许考场上会用得着。”
“不着急这一时,”章越心底乐意却道,“你娘说你这些日子书读得太苦了,如今唯有休息好,到了考场上就会有灵光一闪之时。”
章丘道:“三叔,阿溪更相信熟能生巧,所谓考场上的灵光一现,都是平日里读书破万卷而得来的。似那些不经苦学而能的人,纵使得了名次,也没什么好欢喜的。”
章越闻言吃了一惊,这番话说得着实有志气啊。
真乃吾章家之千里驹,以后三叔我真要靠你这好侄儿提携一把。
听了章丘这话,章越也放下心来。能说出这样话的章丘,怎么可能会因章俞,章访几句话所影响的。
章越也不着急着走了,当即在章丘书房传授了一番自己写策论的心得。
能得前状元教导,这是多么得天独厚的机会,章丘自是分外珍惜,每一个字都听了进去。
叔侄二人说说聊聊,一直等了于氏派人催促再三,方才作罢。
次日章丘去了苏洵家中拜访,苏轼马上就要调任回京,韩琦荐了他试馆职。
有了苏轼侍奉老父亲,那么苏辙当初侍亲的借口也就没有了,如今王安石在守丧,又被苏洵用辨奸论骂了一顿,苏辙正好出外任作官。
章丘在苏洵门下学策论,其实大多时候都是苏辙在教导他学问。二人亦师亦友,知道苏辙要走了,章丘特来看望。
苏洵身子不好,章丘探视后便与苏辙说话。苏辙对章丘传授了一番临阵技巧道:“你的策论虽好,但笔锋太过中和。似汝叔未必文章写得有你好,但他的文章有等霸王扛鼎之气,这便是我等不如他之处。”
“写文要尽意,不管放手为之。可是科场文字拘俗又太多,如何取舍在于你了。”
章丘道上:“吾叔有与我言语过。”
苏辙笑道:“汝叔策论文字都是当世一绝,有他教导,你第二场我便放心了。”
说话间外头报说章楶来访。
章楶与章丘都拜在苏洵门下,平日也是由苏辙教导。
章丘听闻章楶来了,连忙起身行礼。章楶看了章丘一眼,默默作礼。
二人本十分相熟,常常一起切磋学问,但因这今日却生出了些许隔阂来。
三人说了一阵话,苏辙有事离开了房。
章楶看着章丘道:“阿溪我话与你说。”
章丘道:“叔父我听着。”
章楶道:“我爹和俞叔昨日找你的事我听说了。此事你别往心底去,他们也是为了我们章家将来打算。”
章丘点点头。
章楶道:“那么开门见山,我想劝你继续考,而我弃了这名额,以待下科。”
“叔父…”
章楶道:“十六岁的进士,日后自是前程远大。我本就是官身,就算不经科举也可作官。”
章丘急忙道:“不,叔父我知你是有抱负的。我还记得你当年立下的志愿…该弃榜的人应该是我。”
章楶摇头道:“当初你二叔弃你们一家而去,我曾与他闲聊知他心底着实不安。如今就当我替你二叔弥补这些。我知道他其实一直惦记着你们一家。”
“不许说了。我是你长辈,你需听我吩咐,好好去考至少有个甲科。”
无论章丘如何言语,章楶即是不应,章丘急得都要哭了。
章楶拍了拍章丘的肩膀道:“阿溪,你是我们章家的好儿郎,你若是及第了,我自是衷心为你欢喜的!不要让我,也不要让你二叔对你失望。”
说完章楶言毕而去。
当日章丘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哪知两日后,章实于氏发现章丘突然不见了。
章实于氏十七娘将家里国子监都找遍了,却没见得章丘的踪迹。夫妻二人都急得发慌,等章越回家后告知了他这事。
章越对他们道:“阿溪是个有分寸的孩子,不会有不辞而别的事。”
第二日,章丘在太学里最要好的同窗张商英来到章府。
张商英乃秘书丞张唐英的弟弟,是蜀州新津县人士。章越与张唐英颇有来往,此人也是能言敢谏,在曹太后垂帘事上坚决地站在了官家一边。
张商英作为官宦子弟,也入了国子监读书,因此与章丘相交莫逆,以往也时常至章府上。章实于氏也如对郭林那般,厚待张商英。而且张商英很有才华,这一科也是榜上有名。
张商英到了家中先向章实,于氏问好,然后交给了他们章丘的一封书信。
章实展信一看,气得差点当场没有晕过去。
原来章丘偷偷摸了家里些许钱财便离家出走了。他与章实于氏说要去杖游川蜀,去张商英的老家一趟莫约半年的功夫,令他们二人不必挂念。
至于这一科进士他便不考了,等下一科再考便是。
章丘还说这一科他没发挥好,且是谅荫榜如何如何,不和他心意等等。
总之他便不考了。
章越读完了信,也是觉得自己的血压有些控制不住,一阵阵头晕目眩。
如此任性,不与家里商量一声,便自己作了决定,这与当初离家出走的章惇有什么分别?
章实道:“不行,立即派人去追。追回来考试!”
张商英在旁没心没肺地道:“章太常怕是赶不上了,阿溪是坐着我们张家的返蜀的商队昨日一早便出发的,就算派人追上,也是来不及回来参加第二场了。”
章实大怒道:“张二,犬子是造了什么孽认识得你。我章家素来待你不薄,你怎地如此回报,你这般是坏了他的功名可知?”
张商英道:“叔父,你这么说便不对了,我与阿溪是莫逆之交,他有事求到我,就算再难的事我也要替他办到。再说了,你所要给他的未必他也想要。既是阿溪不愿考这一科,我们不如成全他便是。”
章越看着张商英道:“好啊,你就是这么当朋友的。”
张商英对章越道:“在下这么作不对的地方,还请章太常多指教!”
章实将一个瓷瓶砸在地上对张商英道:“你给我滚出去,以后不要再进章家这个门。”
张商英见此着实吓了一跳,脸上有些委屈,章越道:“罢了罢了,哥哥,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是无益。”
“阿溪素来听话孝顺,但如此乖巧的孩子,反而会有惊人之举,是我看走了眼。张二郎,我家阿溪此去川蜀就劳你张家照顾了。”
章实听了道:“三哥儿你还真让他去川蜀啊?这么远的地方。”
张商英道:“叔父放心,阿溪一路上都有我张家的商队护持,同时我也写了书信寄往家乡,让他们好生招待,阿溪绝不会有什么闪失。”
章越道:“哥哥,就由他去吧,阿溪也不小了,自己作的事便自己当着。”
正当这时章访,章楶到了章府,原来他们也收到了章丘的书信。
四百七十八章 新三司使
章访,章楶二人亲自上门。
“这么说质夫是与阿溪言语过的,是你亲自劝的?”
章楶满额是汗道:“越哥儿…”
“谁与你是越哥儿?”章越斥道。
章楶深吸了一口气道:“章太常,此事是我考虑不周全,我是劝阿溪继续考,我自己弃榜,我想他能承情……”
章楶言语一通。
章越道:“你要弃榜自己便弃是了, 为何非要言语一声?还说不是处心积虑。”
章楶低下头道:“章太常,我知道此刻我说什么都是无用,但是我与阿溪相交一场,无论如何都不会害他。”
说完章楶抬起头道:“章太常,我问心无愧。”
章楶说完,章实颓然道:“你走吧,我不愿再听了。”
章访对章越道:“此事我事先实在不知, 我后来细细想过了无论是阿溪还是犬子, 我都不愿让他们抛榜。”
章越道:“叔父事到如今多说无益,如今是我侄儿弃了榜,令郎却得以高中。”
“你们说此事乃无心,我也愿信,但事已至此有心无心又有何别呢?不要再说了,否则……”
章访,章楶听章越这么说,皆无颜再留下去狼狈离去。
章越对郁闷不已的章实道:“我看章质夫未必是成心的,此事是阿溪自己选的,他啊真是让人不省心。”
“如今也唯有如此了。”
章实于氏对望一眼,皆是难过。。
随即省试放榜,因为没有殿试,省试第一即如同于状元。最后是省元是彭汝砺,潘阳人士。
因未经殿试,前三名只授予初等幕职官待遇与嘉佑六年八年科举时的榜眼相同。
至于章楶得了锁厅试第一,故而也可称之为省元。
这一科名士不少, 不一一细表。
却说省试之后苏轼已从凤翔府回京述职, 被韩琦安排馆试。
苏轼馆试时写了《孔子从先进论》,《春秋定天下邪正论》,得到了众翰林们的一致称赞,又得了第三等的名次。
这与他制科三等一般都是旷古盛事。
苏轼判登闻鼓院留在汴京侍奉老夫,而苏辙去大名府出任推官。
如今苏轼的官职全称是大理寺丞,直史馆,判登闻鼓院。
苏辙要离京,苏轼刚回京,章越宴请二人至家中吃酒。
苏轼授直史馆之职,让章越嘀咕一二。章越是直集贤院正好低于直史馆。
三馆一阁。
昭文馆地位最高,次史馆,次集贤院,秘阁最低。
宰相排名也是如此,昭文相最高,次史馆相。
不过章越本官却比苏轼高两阶。
这没别的意思,当官之人若说心底不比来比去,根本是不可能的。
苏轼授新职后,照例要见皇帝,苏辙对苏轼道:“哥哥此次见官家谢恩,要谨慎说话,官家要你应承什么切不可一口答允。”
苏轼问道:“为何?”
章越心道,苏轼这人五维皆满,唯独政治这块技能点没加上去?
苏辙道:“我之前听度之所言的。他在朝中听到什么风声。”
苏轼沉默,如今官家正器重着他,韩琦说官家未登基便听说他的名声,欲重用他为知制诰,被韩琦反对了,又要苏轼修起居注也为韩琦阻止,最后才召试馆职。
章越道:“近来官家欲四处进人,如周孟阳,王广渊都是王府旧人,皆欲重用。”
苏轼道:“官家方登基进人也是当然。”
章越道:“进人是好,不过四月之后即是先帝大祥之期已满,到时候必定重议濮王封号。子瞻兄在京中朋友众多,到时候邀你去问,如何答之?”
苏轼笑道:“原来如此,先帝让国给官家,既承其业,即是称皇考。礼法所在便是如此,无可争议。”
章越苏辙对视一眼,皆露出无可奈何之色。
苏辙道:“可是哥哥这般说便得罪了官家,这边官家欲重用你,那边你又…若传至官家耳里,岂非生恨。”
章越心道何止如此,你苏轼这般讲,欧阳修也会很伤心的。
苏轼道:“不错,子由说得有理。不过既是好友也不会如此乱传。我相信不负人家,人家也不会负我,论识人的眼光我还是有一些的。再说如今政治清明,哪有这么多小人。”
苏辙道:“哥哥你忘了王介甫吗?”
苏轼道:“王介甫只是不近人情,并非是小人,他也是一个胸怀天下的人。九三郎看人不是这么看的。”
苏轼又道:“其实我不愿到京中为官…我素来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不过我绝没有不敬官家的意思。”
章越道:“子瞻兄,天下事坏也坏这里,害你的都是身边人,今日是朋友,明日就拿你的话来断章取义。”
苏辙重重地点点头,也是赞同章越的意思。
苏轼在章越,苏辙的一致要求下,勉强同意不轻易表达自己对皇伯皇考的看法。
三人继续喝酒,苏轼讲了自己从凤翔回京一件趣事。
他随员路上中了邪,旁人都说是得罪了山神。苏轼去山神祷告。
祷告后苏轼继续上路突然风沙扑面。旁人都劝他说山神还未息怒,不要前往,回去继续祷告。
苏轼说我命由我不由人,说完继续走,最后风沙小了,随员也恢复了清醒。
说到这里,三人都是大笑。
苏轼又说到因修皇陵,从陕西拉大木至汴京,百姓困顿不堪劳役,自己也是费了很大的劲方才完成差事,其中被上司不解。
苏轼不住说些他在凤翔府的事,有痛苦有磨练,哀叹民生多艰,但最后都化作了佐酒菜。
待问到章越时,章越便简单说了一番交引监的事。章越说得举重若轻。
三人这酒一直喝到半夜。
治平二年四月。
章丘从蜀中送信而来报平安,这也让一直为他担心的章越一家稍稍放心。
而这时官家下旨让礼官及待制以上,商议他生父濮王的名号问题。
濮议之争就此展开,朝中大臣们也分裂作两派。
一派是以中书宰相韩琦,曾公亮,欧阳修为首的中书派。
还有一派即是司马光,吕诲挑头的台谏派。
朝臣们多站在台谏派的一边,指责中书派迎合官家的顾私亲之举,唯有刘敞,曾巩等少数人站在中书派一边。
章越知道这濮议之争既开了头,也就一时停不了了。
他虽身为朝官,但不在待制之内,如今也不在太常礼院供差,故而避免了这场濮议之争。
如今他只是一心在交引监。
洛阳,陕西的分引所都办了起来,都是生意红火。
而新任三司使吕公弼也是走马上任。
吕公弼的兄长吕公着如今任户部副使,兄弟二人把住了大宋朝的钱袋子。
之前在濮王之议上,有官员建议称呼濮王为皇伯,吕公着当面说:“皇伯这是真宗来称呼太祖的,怎能施于濮王。”
因为站队官家成功,吕公着,吕公弼两兄弟得到了重用。
结果吕公弼上任三司使不久,濮议之争正式开始了,一群官员怒气冲冲地找吕公着质问,当初说不应该称皇伯的那个人就是你吗?
当初你爹吕夷简多少受先帝的信任,给了你们吕家如今这泼天的富贵,但新君登基,你这个浓眉大眼的吕公着为了荣华富贵就背叛了先帝了吗?
吕公着十分鸡贼地反驳道:“胡说八道,我当初只是不赞成称皇伯,但我也没有说过赞成称皇考的话啊。称皇考有两个父亲的嫌疑,濮王讳可以避于陛下面前,不应与七庙同讳。总之言之,我是这个意思,你们千万乱传啊!”
章越听完笑了,吕公着这手两面派玩得真不好啊,他之所以劝苏轼谨慎说话,就是防止这个情况。
吕公弼新官上任,自有接风宴。酒宴就在三司官署之中,,章越等判官同至赴宴。
章越看着吕公弼不苟言笑的样子,心想此人莫非老阴逼。
吕公弼还未到任前,不止一位三司官员对章越说,此人是吕氏诸子中最似吕夷简的人。
酒过三巡,吕公弼对下僚们言道:“当初本官为群牧使时,官家还是藩王,有次得了劣马,官家请我换我不换。这一次本官出任三司使,官家赐对时问我当时为何不换?”
“本官道,国法所在,不容更易,若每个藩王都要换马,那么朝廷的威信何在?官家听后对我道,当时我就知道卿之为人了,以往蔡计相主三司时,朝廷有时找他办事,他常常不能立即决断,故而三司多留事。卿继蔡计相后,如何为之?”
章越等三司官员听了都是心道,什么叫朝廷找蔡襄办事?是官家找蔡襄通融些钱财给他私用,蔡襄都不肯而已。
吕公弼道:“吾当时与官家道,蔡计相十分勤于公事,未尝有任何旷失之处。”
众官员们听了都纷纷点头心道,这话说得好。
吕公弼并没有皇帝提拔他而跪舔皇帝,这是官员的节操所在。
吕公弼道:“本官新任之前,不论你们是如何传我的,我都不与你们计较,但有句话我要与你们说在前头,当初蔡计相立得规矩如何便是如何,吾萧规曹随,你们不可改之!”
三司众官员一并道:“谨奉省主之命。”
下面一个个官员上去敬酒,轮到章越时,吕公弼对章越道:“章太常,明日你到厅来,本官有话与你说。”
四百七十九章 大腿
次日,章越至三司使公厅时,但见不少官吏频繁地进出。他将三司衙门以往的积年旧帐都堆放在吕公弼身旁的十几张案几上。
每张案几后都坐着一名书生,拿着算筹在摆算对账。
吕公弼坐在一张桌案后,神色凝重地翻看着账册,见了章越道:“章太常先坐。”
章越与吕公弼见过几次面,但没有过深谈。
吕公弼又看了一会的帐, 用手指揉了揉眼眶然后道:“忠彦常在本官面前谈太常的名字,他说你是他朋友中最能干,也是最要好的。”
“这话师朴谬赞了,论人情练达我不如师朴多矣。”章越想到,韩忠彦对吕公弼这岳父的评价,那是见了他的面, 能有多远即跑多远。
吕公弼道:“官家让本使根穷陕西财用匮乏之事, 故而本使如今审核陕西五路财务之申报与审核之结算上,官吏是否有隐瞒舞弊之所为。”
“但是从庆历以来的籍册便是汗牛充栋,要查三司省帐与地方州县开支出入,是否有大额之亏空之嫌疑,所费之力甚巨。仔细查去仅解盐一项,我下面十几个人查了三日三夜也未查个究竟,其他数字更几十倍于解盐,要查到何年何月?”
章越道:“启禀省主,下官听过一句话,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上了秤一千斤也打不住。若真不细查,怕是账目确实说不清。”
吕公弼闻言失笑道:“章太常此话说得好。西边就是这般,秦凤永兴两路尤其是兵少,财用不足,官家怀疑地方监司于账目上作手脚。如今西夏正在侵攻陕西,我们却查当地文武官员的帐, 怕是引得军心不稳啊。我这里查实了一旦报上去, 陕西一路有多少人要夺官罢职?会不会滋扰地方?””
章越心道难道吕公弼要违背官家与中书的意思。
但章越转念想来,三司本来就独立性很强, 不需对任何人负责。
历史上王安石先后推举薛向与曾布出任三司使,但薛向与曾布出任三司使后却都不约而同地与王安石翻脸,在政见上相左。
期间有王安石个人的原因,也是因为三司的独立性。
这是为何三司能与中书与枢密并立的缘故。
难道吕公弼上任第一天就要反对官家给他的安排?需知吕公弼只是权三司公事。因为三司的权力太大,故而官家中书有意识地对三司进行削弱,除了蔡襄外,后来的三司使前面都要加个权字。
吕公弼道:“我面见官家时,听他数度谈及了交引监……”
章越心底一凛。
吕公弼道:“官家说交引监如今很有钱,本官之前心底没数,但听说去年交引监年末分红了九十一万贯可有?”
章越道:“确实有这么多,去年交引监岁入三百八十万五千贯,盈余一百二十七万两千贯,分红九十一万贯,每股派息七贯,最后还剩三十六万两千贯!”
吕公弼问道:“为何交引监如此能盈利?”
章越道:“回禀省主,天下之生计分三等,一等食劳力,一等食利润,还有一等食资本。好比开个酒肆,伙计出卖劳力,干得再卖力也不过是个温饱,酒肆店家虽雇得那么多伙计,但即是经营便有赚有赔,一个不小心即关门大吉,但唯独将地租给店家作酒肆的地主那是稳赚不赔。”
“天下最容易上手又最不容易折本的,便是这钱能生钱的营生。不恰巧这交引监便是这钱能生钱的营生。”
吕公弼道:“难怪汴京到处遍地是交引所与质库了。”
吕公弼道:“西北如今有那么大的窟窿要堵,本使以为如今与其想着节流不如开源。交引监如今有这么多的钱财,本使以为资助西北军费,三司责无旁贷啊。”
章越心想,难怪了,你吕公弼原来一早就打我交引监的主意。
章越道:“省主给是不难,但有句话说在前头,本所十三万股中,陕西运司是五万股,本司是两万五千股。去年年底分红,陕西运司便已拿走了三十五万贯,本司也拿去了十七万五千贯。”
“若是今年一旦将钱财挪作西北之用,那么年末的分红便是大大缩水。陕西运司与本司的钱也是拿少了。”
“这……”吕公弼道,“但是官家的意思,又不好不给。你看还有什么办法?”
章越道:“下官以为可以拿出十万贯作为西北军费,再多怕是股东们便不肯了。”
吕公弼闻言摇了摇头道:“不妥,不妥。”
章越又说了几个法子,吕公弼一并翻地。章越心道,吕公弼这也不肯,那也不肯,那他的意思自己已是明白了。
见吕公弼左右不肯道出自己的意思,章越索性装傻充愣。
最后吕公弼忍不住道:“我听说官家近来要修建御园开支怕是不小。”
章越随口应了几句便是不顺着吕公弼的意思往下说。
吕公弼频频目视章越,章越就是装着不知道。吕公弼最后道:“章太常先回去,本使再想想办法。”
章越起身道:“下官告退。”
章越走出大厅时不由觉得好笑,果然啊,吕公弼与吕公着是真兄弟啊!
都是一个套路。
吕公弼这边在上任接风宴上,对官员们说是要对蔡襄萧规曹随,继续保持三司的独立性不倾向任何一方。
无论是中书,还是官家,谁的帐咱们也不卖。
但今日呢?
吕公弼找自己便是暗示自己给官家塞钱了。
果真是说一套作一套啊,老吕家的人都这么阴么?
不过章越心想,吕公弼说得这不是笑话么?自己若真肯塞钱,还愿等到今天?若是吕公弼真敢强迫自己,章越立即二话不说带着交引监叛变,投向中书。
不过章越还是不愿意走到这一步,与一把手作对是没有好处的。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走这条路。
那么自己应该怎么办呢?
故而章越还是老人老办法——抱大腿!
他写了一封信给岳父吴充,让他出面替自己给吕公弼说项。在岳父回京之前,自己面对吕公弼则是能扛就扛。
这时候让岳父回京述职的调令已至,岳父正已是赶往京师的路途之中。
治平二年六月,淮南转运使吴充回京叙职。
却说官家在登基前,便早已经听说过吴充的名声。官家多次与左右大臣说,吴充当年为吴王宫教授时,所书的宗室六箴他抄写了很多遍呢。
到了官家亲政之后,多次向韩琦询问吴充的近况。
欧阳修是吴充的亲家与挚友,也是乐意向官家推荐。最后吴充得以入京,蒙官家恩典越次入对!
四百八十章 翁婿
崇政殿后殿中。
官家正在接见吴充。
合门排见常参官中,吴充本是要排在几天后方见的,不过官家有旨意,让吴充到京后不次入见。
故而吴充没有去朝集院,直接入宫觐见了官家。一身绯袍的吴充走入殿门,经内侍的引领下走入殿中。
吴充想起先帝在位时,自己来京见驾, 因当时自己身体不适,项上长了一个疖。先帝见之掩鼻,然后对执政言道:“吴充病矣。”
故而吴充任了三任转运使,也没调到京中为官。
吴充来京时便听说,如今朝中因濮议之事闹得很凶,大臣们分作两派。自己的亲家欧阳修甚至当殿与反对的谏台官员们舌战了一番。
吴充受欧阳修推举入京,如今说话自是谨慎。
吴充在后殿见了官家,官家给吴充赐坐并问了一番淮东路之事。
吴充一一据实说了。
看得出官家对自己的应答很是满意, 官家道:“卿曾知陕州,又三任转运使,可谓熟练庶政。如今西北军费吃紧,朝中不少大臣言乃西北州县的官员在吃朝廷的亏空。”
“朕要三司使穷计陕西开支,以省帐与地方账目核对,但三司使却多有推阻,言账目实在浩瀚。朕打算找一个能手辅之三司使,若此事由卿来办需多少时日?”
吴充很谨慎道:“三司的帐,臣不清楚,不过账籍再多,只要有个首尾也是可以查之,怕是下面官官相护不肯查。但此事既是陛下咨臣,臣想当在三司里再设一个帐司,专门以核对各部之帐。”
官家听了斟酌道:“再设一个帐司确实是好主意, 臣将此事与中书, 三司使商议一番。”
官家说到这里道:“吴卿真是为朕打算多矣, 来人,传旨下去,赐吴卿三品服色!”
吴充闻言不由又惊又喜当堂谢恩。
宋朝公服三品以上用紫,五品以上用朱。
吴充在地方任转运使时穿得是紫袍,这是借紫,这是对一省长官转运使的优厚,允许他们越级使用公服。
不过转运使任满还朝后,却要还回原来的服色,故而吴充是穿绯袍面君。
如今官家赐紫袍给吴充,不由令他又是高兴又是担心。
离开殿门后,吴充走出东华门,但见三个儿子吴安诗,吴安持,吴安时皆在等候,此外还有大女婿欧阳发。
吴充见了几人点了点头,吴安诗不由问道:“爹爹,官家见了你如何分说?”
吴充斥道:“君臣私下奏对,也是你可以知道得?”
吴安诗讪讪地道:“爹爹,此间又没有外人。”
吴充打量了一眼吴安诗道:“汝刚刚丧妻,怎还穿得这般?哼!”
吴安诗见吴充面色不敢说话。
吴充对众人道:“方才面君,官家赐了我一身紫袍。”
几人听了都是大喜,吴安持笑道:“娘说,爹爹之前在任群牧判官时,先帝赐爹爹五品服色,如今见了新君怕是又要换一身衣裳,竟是说准了。”
吴充微微笑了笑,与欧阳发问了几句欧阳修的近况然后道:“先回府再说。”
然后吴充对吴安时道:“你与我一车!”
吴安时依命跟从。
吴安持对吴安诗道:“爹娘疼幼子,祖父祖母疼长孙,我在中间两头不靠。”
吴安诗道:“说什么话呢?你的好岳父对你不是看重得紧么?”
当即一行人回府,吴充回了府前,吴大娘子,十七娘,王氏都在府里一面与李太君说着话,一面等候吴充。
等吴充到了,众人都上前迎接。
吴充见了李太君笑问道:“大房那边知会了么?”
李太君笑道:“没知会他们,不过他们都知你这几日回京,本以为你还要去朝集院住两天,没料到官家越次召对。”
吴充点了点头,但见一旁孩童叫道:“爷爷,爷爷。”
吴充见了几个孙儿点了点头,又见到十七娘正牵着一个足岁多的孩童,当下排开众人上前仔细打量。
这孩童也不认生,看着吴充一脸笑嘻嘻的。
吴充喜上眉梢连笑着道:“好!好!好!”
一旁李太君对吴充道:“老爷,这娃是像爹爹多些,还是像娘亲多些?”
吴充看了一会笑道:“这眉毛鼻子像爹爹,其他都似咱们吴家的。”
说完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十七娘笑着对孩童道:“叫外公!”
孩童只道了一个字:“公!”
“好好好!”吴充笑得眉头都舒展开来,当即抱起孩童让他坐在怀中。
一旁吴安持对吴安诗道:“不是说祖父爱长孙么?怎么爹爹这回谁也不看,倒疼起了外孙?”
吴安诗面无表情地道:“谁叫他爹爹是状元公,如今又是朝官。咱们爹妈也真会看人下碟。”
吴安持道:“要不然怎么说女婿是一手挑的,但儿子却没得挑!”
兄弟二人一脸郁闷。
但听吴充对十七娘道:“此子双目炯炯有神,你要多用心的栽培,好好的读书,且不可因疼爱而宠溺。”
十七娘听了满心欢喜言道:“女儿谨记教诲。”
李太君则笑着对十七娘道:“听见了吧,你爹爹看人的眼光那可是天下无双!他说的一定错不了。”
一家人闻言又笑了。
正说话间,外头报说十七姑爷回来了。
但见章越穿着一身绯袍,众人都知道他是刚退衙过来的,故而也没来得及更衣。
要知道吴充也是十七岁中进士,但他三十五岁时才穿上绯袍,但章越不过二十岁已是绯袍。
章越见了儿子坐在吴充怀中不由一愣,然后行礼道:“小婿见过泰山!”
吴充见章越一副紧赶慢赶而来样子点了点头道:“坐下,喝口茶再说话。”
章越坐到了十七娘身旁,一旁挨着欧阳发与吴大娘子,而上首是吴充李太君,对面则是吴安诗等。
仆人给章越端了茶,十七娘叮嘱道:“慢着喝,小心茶烫!”
章越赶路而来,自是口干舌燥听了十七娘的话自是顿了顿。
一旁李太君斥下人道:“没看见姑爷赶路来的,热茶如何喝得下,立即换盏温茶来。”
吴充则道:“温茶不好,还是来碗汤饮子吧。”
吴充,李太君你一言我一语,吴家下人立即给章越端了汤饮子。
章越一口气咕嘟咕嘟地喝下,十七娘见了拿巾帕给章越拭了拭额上的汗。
见章越与十七娘夫妻如此,吴充与李太君皆是欣慰地笑了。
四百八十一章 翁婿联手
吴家上下都看得出吴充与李太君对章越的看重。
吴安持他与章越平日尚交好,但令吴安诗却有些不是滋味。
章越一口饮子喝下后,顿时觉得生津,唐宋的饮子就相当于王老吉,五谷杂粮,说是药材其实就是一等饮料。
章越笑道:“家里的紫苏饮子再好不过了,小婿每次来都要喝上一碗。”
吴充, 李太君脸上都是笑意。吴充对李太君道:“既是如此多包些紫苏饮子,让三郎带回家去。”
李太君笑道:“老爷有所不知。这紫苏饮子方子不难,只是熬八个时辰,还要三蒸三温方可。”
吴充恍然。
李太君笑道:“如今老爷也回朝,我看你们翁婿同朝为官,以后多半又在同一个衙门公事,三郎放衙后便来府上喝碗茶汤好了。”
章越笑道:“太好了,那小婿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看着翁婿和睦的样子,一旁的吴大娘子心底则想到, 为何说是榜下择婿呢?以往每次放榜官员们为了争个进士女婿几乎都打破了头。
甚至连堂堂宰相也不例外,为了争个女婿,不顾脸面亲自下场。
很多高官的儿子多不成器,难以栽培,或许不愿吃读书考进士的苦,为了免得富不过三代,故而高官们都着重培养女婿。
自己的夫君欧阳发,爹娘们其实也曾寄予厚望。不过欧阳发却一直迟迟考不上进士,如今更不可能了。故而这一次回门十七娘风风光光的,倒是把自己这个作姐姐的比下去的。
吴大娘子心底不由有等怨气,为何十七的命这么好,爹娘如此费心替他挑这般佳婿, 而自己却,当然当初欧阳发也不是不好,只是和章越一比……十七娘是她妹妹, 吴大娘子也知怨气不能朝她去,那这气朝谁撒去?
“娘子吃个李子……”欧阳发笑着递来给削好的李子。
“不吃……”吴大娘子给欧阳发甩了一个脸色。
欧阳发一愣, 不免想到, 不吃就不吃么,自家娘子无缘无故生什么气么?真是莫名其妙!
一旁吴安诗对欧阳发投以同情的眼光。
之后一家人吃饭,饭吃完后,吴充让章越随自己至书房聊天。
吴安诗,吴安持,欧阳发看着这一幕不由感慨了一番,吴充找他们说话,除了说些家事还能说什么?
但吴充找章越却可以说朝堂上的事。
大家有心要插嘴也说不上话啊!
书房里,吴充让章越坐下后道:“我在河东时听过你直谏官家的事……”
章越道:“小婿当时一时冲动,不及细想,故而冒失而言……”
吴充道:“老夫不是指责你,为人臣者怎可无刚骨,当初先帝要封温成皇后,我与欧阳公冒犯上谏,最后我出贬知高邮军,数月之后,先帝又调我回京为群牧使判官, 还赐五品服色嘉奖之……”
章越明白,岳父也有年轻时, 硬刚皇帝之举。
所以嘛, 什么官家觉得岳父身子不好不愿让他在京都是假的,原因是你当众顶撞过他。
不过仁宗皇帝也没办法拿官员如何。
岳父贬去高邮军不过数月,仁宗即迫于舆论压力,不得不将他召还回朝,还赏了一个五品服色,过了一阵才被打发至地方磨练。
“若事事不敢拒之,那么官也不要当了。衙门之间的倾轧侵占,衙门内部争权夺利都是数不胜数,若事事都要忍字了之,下一次再有人侵至头上,又当如何?官场之上官声最要紧,你如今犯颜直谏的名声很好,固然一时失了官家的圣意,但是你是一个要事功的官员,有这个名声在身,以后行走在官场上,旁人就要多掂量掂量了。”
章越道:“老泰山的话的小婿明白了,这就是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今日你不去争,明日就有人欺至你头上来!”
吴充点点头道:“正是这个意思,但也不是这个意思。争字不能放在面上,而是要放在里面,好比这静字藏了一个争字,作到这一点你方算是入门。”
“同样既是为官,有一句话你要记在心底,念高危,则思谦冲而自牧;惧满盈,则思江海下百川。”
章越问道:“小婿受教了,敢问老泰山,如今官家心底到底意欲如何?”
吴充道:“自古以来,君王登基之后,无不想有一番振作的。你不是善易经么?拿着乾卦看一遍,依卦辞而行是。”
“九一是潜龙勿用,君王登基后都要谅阴三年,不敢轻易有所举动,九二是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这时即是招揽党羽,寻找支持,到了九三九四则是转折之时,君王能否成事还是在看是否终日乾乾,夕惕若厉,九四或跃或渊,成则是九五飞龙在天,不成者就蛰伏于深渊。”
“读了乾卦你便知道,古往今来的帝王都是如此。所以不用揣测皇帝在想什么,万变不离其宗。”
章越恍然大悟,然后问道:“那么官家起濮王之议,是九二还是九三?”
吴充道:“略急了些许,但也不算是昏招。不过濮王之议之事,咱们翁婿尚不用牵扯,明哲保身为重。我这次八成是要堂除度支副使。而今日面圣,官家亲口叮嘱要我一上任即辅助三司使查陕西诸路的帐……”
章越一听心道,这可是得罪人的事啊。
章越道:“计相曾寻我谈过此事,我探听他的口风,他似怕得罪人故而设法拖之……”
吴充道:“我早有所知,否则官家既委了他查账,又怎么会要我协力。”
章越不是不厌恶陕西各路官吏大举贪污,亏空军费之举,但是得罪的人事不好干啊!
这一查若查到底,要得罪多少官员?陕西各路有几个官员是干净的?这事说白了就是不上秤没四两重,上了秤一千斤打不住。
吴充道:“此中分寸我自省得,不过如今我新官上任,不可违背皇命,那么第一件事就要将帐查清楚……”
章越心底直呼溜溜溜,岳父牛逼啊,这事都敢往身上揽。
为了作假账,陕西各路官员肯定已经贿赂好了度支司的上下官吏,吴充要查账第一个要对付就是自己衙门的属吏。
吴充道:过从庆历以来,陕西诸路的账目浩瀚,以如今度支司的书手光将帐查清楚怕是最少要用三个月。更何况我怕其中有猫腻,因为陕西诸路为作了作帐,必是行贿本司之内的胥吏书手。”
“故而这一次查账,我打算调你们交引监的人手来办此事!”
章越一听当即拍胸脯道:“老泰山此事不在话下。要多少给多少,本司别的不多,但熟悉于账册之人手却是不少。”
吴充听了欣然地点点头。
数日后,吴充的任命正式下达。
入驻度支司。
三司最高长官是三司使,原来有三司副使,但被革除了。
之后三司各设一个副使,签署其公事。
度支副使,相当于度支司的一把手。
同时度支副使于三司使,是一个介于下级和副手的地位。
吴充出任度支副使时,第一件事便是向各司判官及属吏们宣布,自己奉了皇命要会计庆历以后陕西各州县的帐籍!
判官与属吏们听后都是不以为然,这事有说不是和没说一样么?
吕公弼上任后第一件事便是要查陕西各州县的帐,但最后呢?最后不了了之,此举是犯众怒的。
一个是卷宗太多繁多,另一个就是大家不愿意查。
反正说辞都想好了,帐不是在那么?
整整一个库房一堆的账册,你吴充有本事自己一个个去查。
反正各等阴阻的手段在衙门中简直不要太多。
吴充一下令后,下面官吏十分积极地将陕西的卷宗账籍一卷一卷地堆成了一座大山放在屋里,再派出十几名‘慢手’,也就是衙门有名的上了年纪的,老眼昏花的书手负责查账。
下面的官吏们准备好这些后再看他笑话。
吴充见众下面官吏勾结起来怠慢没有说话,头两日都是坐在公厅里看书,至于查账的进度不问一句。
到了第三日起,吴充到了库房里一看,两日过去了,十几个书手的工作量几乎忽略不计。
甚至库房里十几个书手,只有五六人在做事,其他人都在偷懒。
于是吴充大怒训斥了一番这些怠慢的官吏们,众官吏们都是偷笑,至于面上都是诚惶诚恐地接受了批评。
次日之时,吴充专门拨一间库房,之后从交引监调来五十名书手来查账。
众人都知道如今管勾交引监的章越,是吴充的女婿。
见此五十名书手抵达度支司,度支司的众官吏们才知道吴充要玩真格的查账了,顿时一时都有人慌了手脚。
当夜就有两名书吏至吴充官厅承认自己有弊情,暗中收了陕西官员的贿赂作假账。
吴充没有摆出严查到底的架势,而是好言安抚了这两名书吏,与他们说这是自己上任以前的事,自己绝不会动手追究二人责任。二人闻言后是感激涕零。
这便是章越从吴充那听来入主三司副使后十几日的事,在岳父的点拨下,他开始了解之前他所言官场斗争的精髓。
四百八十二章 越的发明
如今三司度支厅又是一番模样。
来自交引监的书手都勤练干事之人,在他们清理之下,陕西诸路的帐籍飞快审理账册渐渐有了眉目。
吴充与章越联手施为,遭到了三司官吏不满,有大臣便与韩琦,曾公亮言,章越为三司盐铁判官, 吴充又为三司度支副使,如此翁婿同在一个衙门办事可乎?
韩琦直接回了吕公弼是三司使,吕公着是三司户部副使,兄弟二人同在三司皆可,那么翁婿又有什么不行呢?
然后官员们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说按规矩吏部的差遣满三年而代还, 而堂除官两年而代, 章越管勾交引监已满两年,当堂除新职。
韩琦回道, 三司判官者,前朝皆有久任不在此列。
韩琦甚至还想了想,章越确实任满三司判官两年,于是将原先权判盐铁司的权字取消了。而如今章越升任朝官,也从原先管勾交引监,改为判交引监。
宋朝差遣,以判字最高,知为其次。
比如大员请郡,如原枢密使张升卸枢密使外任许州,就是判许州,而一般京朝官任州官只是称为知州。
两事一出,章越在交引监的位置反而是稳了。
官家就算不喜欢章越,但也知道什么是办事的官员,他要查陕西诸路的帐,吕公弼到任数月,一点声响也没有, 唯有吴充和章越不折不扣地执行了他的旨意。
加之濮议一起,吕公着蛇鼠两端之事, 令官家震怒。
故而吕公弼被罢三司使,吕公着亦罢了户部副使。
户部副使改由燕度出任,至于三司使选来选去,则突然给了韩绛。
韩绛之前弹劾富弼出外,如今富弼卸了枢密使之职,韩绛也被召还回京。
韩绛知成都时,很有政绩,被韩琦请会京师本是要出任权知开封府,但因吕公弼离任三司使,韩绛还到京便改职出任了三司使。
而原先知杭州的沈遘,则出任权知开封府。
至于富弼离任后空缺的枢密使之位,官家本要欧阳修继之,不过欧阳修再三推辞不肯就任。
欧阳修之所以不愿出任枢密使是因在濮议之中,被王珪,贾黯,范镇等反对。
官家要认爹,于是欧阳修出面举例,出继之子对所有父母都称父母,譬如汉宣帝刘病已,汉光武帝刘秀。结果被贾黯, 范镇引经据典被驳倒了。
这时候曹太后也下手书,斥责韩琦欧阳修等中书不可以在先帝尸骨未寒的时候,提出皇考之说来,帮官家认爹。
然后吕诲,司马光站出来批评官家和欧阳修,反复强调官家你是小宗继大宗,称生父为皇考就是忘恩负义之举。
如今中书与台谏两派斗争激烈,提出出继之子都称父母的欧阳修,在这时候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而出任枢密使。
最后官家将老家休养的文彦博请出山出任枢密使了,而让吕公弼,陈升之出任枢密副使。
章越看了一圈,发现都是老熟人。文彦博韩绛都是岳父的亲家,这说明岳父以后行情要涨啊!不过欧阳修倒是麻烦了。
他为韩琦仗义助拳,不料却祸水东引,如今满朝官员的批评之声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开封府到了七月八月之末时,突连降暴雨。
这一场雨下得极大,以至于汴河暴涨。谷剓
三司度支厅前下着大雨。
章越撑着伞赶至度支厅。
但见新任三司使韩绛正在厅内与副使吴充笑谈。
韩绛重新回朝,气色比以往更胜一筹。
章越见到二人连忙行礼,韩绛笑着道:“我与副使正说到你呢。”
章越忙道:“不知省主提及下官,下官有什么作得不是之处?”
韩绛笑道:“不用紧张是我好奇之故,方才见你交引监手下书手算账,有十几人不用算筹而用得是一等串珠盘子,不知这是何物?”
章越一听笑着道:“启禀省主,此物下官所造,下官称之为算盘。”
“算盘?”
韩绛,吴充都是微微讶异道:“度之还有会计之道?”
章越笑着道:“略懂,略懂。我想起老子称言,善计者不用筹策,可知在春秋之时已用算筹,汉时曾有珠算,但如何算之早已失传。”
“故而我看京中书手用算筹作帐,在上的一根筹计为五,在下一根筹则计作一,既是如此我何不作一个算筹之珠盘,上二珠计作十,下五珠计作五呢?再以梁木作为穿裆,恢复汉时珠算之法呢?”
韩绛,吴充点了点头道:“确有新意。”
说到这里,章越命人去隔壁库房算账的书手里借了一个算盘来,给韩绛与吴充演示。
章越将算盘一整然后比划道:“如上是指拨下珠靠梁,如下是指拨下珠离梁靠边。”
章越道:“我作算盘时有一个口诀,比如是二除,便有逢二进一,逢四进二,逢六进三,逢八进四,二一添作五!”
“如此我便教给了交引监几个年轻的书生,让他们习之,一开始会慢些,但不久即快过了那些用算筹的老书手,久而久之如今交引监里有三分之一的书手都会用算盘了。”
韩绛恍然道:“甚好,甚好,我三司以会计为大事,每次查账不会消多少人力料材,若是下面的书手人人都会用算盘,那会计之速不是比原先又快又省么?”
吴充道:“我看着实可以尝试,这陕西路籍册我看本要三个月方能彻底查清,不过如今看来可省却半个月之功。”
韩绛大喜道:“正是,正是,令婿真是奇才,连格物都如此精通。”
章越连忙道:“省主谬赞,下官实在是愧不敢当。”
韩绛笑道:“你莫敢不敢当,你要将这算盘之法普及咱们三司,让书手们学而用之,此事就这么定下了。”
章越满脸苦笑,这要让用算筹几十年的老书手都改用算盘,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韩绛这才刚上任就给了自己一个不好办的差事。
章越只能暂且答允便是。
然后韩绛与吴充聊至:“如今查账之事渐渐有眉目,度支内部多名官吏参与了这假帐之案,陕西数路官员之挪动贪墨,竟是牵连多路官员啊。”
吴充道:“我们如今夏贼正犯边此事怕是不易铺张,不可一查到底,但官家那边有不可不交代,故而查得多广,查得多深,还请省主决断。”
韩绛闻言也是露出难色。
四百八十三章 有想法的韩绛
度支厅外的大雨依旧在下着。
雨水从檐下滴流汇入天井的沟渠之中,不少匠人正检查着各屋的顶棚,若是一旦屋顶渗水,那么存放文字的账籍必受影响。
如今重要的账册库房顶上,都已盖上了一层毛毡子。
“这雨水也未免下得太大了。”韩绛感叹了一句。
然后他的目光收回看了一眼案上的算盘。
韩绛听章越言语这算盘,已是觉得可以在三司里推广,于是下面又问章越道:“除了算盘, 还有什么可以在三司推行?”
章越微微犹豫。
韩绛则道:“你以往在老夫面前可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怎地如今老夫作了你的上官,倒是生分了。”
章越想了想道:“启禀省主,下官还以为用文字为三司记账实在太过麻烦,可以化繁为简。”
韩绛道:“如何说来?”
章越当即提笔在纸上写‘一,二,三……’十个字。
然后又在这十个数字下, 分别写作‘〡、〢、〣……’等符号。
韩绛,吴充看了都是大惑不解道:“这是什么?”
章越道:“这天下之数皆可用五根算筹摆成, 此吾称为算筹字,是由算筹变来。”
“省主,你看这‘〡’便是一根算筹,‘〣’即是三根算筹,‘〤’可作‘四’,还有‘六’即‘〦’,一根算筹为横,一根算筹为竖这便是六,诸如此类类推。”
“那此有何用呢?”
章越道:“可以简化,譬如4022即是四千零二十二要从上到下写六个字,若用算筹字可以写作‘〤〇〢二’只占一格而已,似此位字可改竖为横。”
章越所向韩绛推介的便是‘苏州码子’。
其实阿拉伯数字很早就传入中国,但却没有在商业中应用, 这是为何呢?因为中国传统的帐本都是竖式帐本, 从上往下写,如此阿拉伯数字来作帐就很不直观。
而苏州码子就是从算筹演化而来的,普遍用于做账, 而且这帐本一般非专业人士看不懂。
听章越详解后,韩绛仍是有些一头雾水,不过却对吴充道:“似可以推行之。”
吴充道:“省主,小婿不过一时兴起罢了,不说算盘,就拿这算筹字易之,在司里官吏上下会生出多少不便来。”
韩绛道:“法无定法,只要能有利的,便可以一试。似度之这算盘便比算筹好上十倍,可是你为何不在交引监里全面推行呢?非要从新人来尝试。”
章越心道,韩绛这步子迈得比自己还大。
但韩绛确实很有想法。
他在川蜀也是很有政绩,川蜀时从张咏起朝廷给券给贫民,让他们春天时持券买米,秋天时持券买盐,但久而久之券都到了富人手中。
韩绛知蜀第一件事便是废旧券,行新券,不使富民得利。
章越起身道:“是下官目光短浅了。”
韩绛示意章越坐下,然后对吴充道:“令婿是可用之才, 我想起当年使河北时, 路遇一对父子欲为衙前役,父对子说,若是我死了,咱们家就不是双丁户,可免去你为衙前受风雪冻饿之苦了。说完其父投河自尽,其子在旁嚎哭,此为我在道旁亲眼所见。”
“我使江南时,曾见江南有百姓将其祖母嫁人,与母分居之法以避衙前之举,此实大逆不道也。更有不少地方,贫民鬻田给官户,田归免役之家,降其户等,使其差役尽归原先同等之户。”
“冲卿,我知蜀之前曾与令婿言之,言天下最坏莫过于衙前州役,此实在是害民无数。”
“我问他如何更易之,令婿与我道可用免役之法,量民之户等随赋均取,还以禄仕于公之人,此法有致君泽民之意,我在川蜀曾于一县尝试行之,让百姓出钱雇衙前赴役,百姓皆称其便。”
“但来京之后却可惜了……”
吴充道:“哦,敢问此法为何不推行呢?”
韩绛叹道:“此番我就任三司使,曾与司马君实等谏官言之我在蜀中推行的此法,司马君实却当着众人的面讥我,说如今衙前手掌官物,败失者破万金之产,怎么可能为了千五百钱,两斛之谷而来应役?”
“左右官员皆是附司马君实。本司也是无法,只好作罢。”
章越听了觉得很奇怪,因为司马光也曾建议废除衙前,他曾向仁宗提议要衙前募人而为之,但为何韩绛提出时便遭到他的反对。
章越感觉司马光这人非常的矛盾。
在王安石与司马光决裂之前,二人政见其实都差不多,但决裂之后,简直可以用一个在南,一个在北来形容。
吴充又劝韩绛上疏言免役法之事,韩绛摇头道:“若司马君实不肯,此事不可为之,暂且缓一缓。”
章越心想,就算明知不成,也先上疏让官家与百官知道免役法的存在,若能进行讨论,也是比什么话都不说来得强。
不过韩绛没有答允,不愿与司马光撕破脸,故而此事最终没成。
章越见此感叹,难怪历史上朱熹曾评论韩绛与王安石,说韩绛要变变不成,到了王荆公作了参政,一变就变了。
不过韩绛也难能可贵,比起吕公着,吕公弼兄弟。
韩绛作为世家子弟出身,不维护既得利益者的利益,而是一心想要变法改革,这在官宦世家之中已经很难得了。
但话说回来,唯有不近人情之人,才能办得成大事。
但韩绛还是对章越表示了支持让他将算盘与算筹字尽快推行,从交引监再至三司,立即培养一批能够上手的官吏。
见韩绛三言两语便放手让自己为之,章越还是很高兴的。
蔡襄当初也支持自己,不过在自己很多事上都是持反对之见的,总是说此事没有先例,你步子不要迈得太快。
蔡襄是按照规矩办事的官员,但韩绛更讲得是效率。
韩绛与章越商量了公事走出公厅后,却听一名官吏来报道:“省主,连日暴雨汴河溢满了,两岸的民舍皆遭水浸!”
吴充看了一眼天色,不由道:“这雨下得真是邪气!”
韩绛道:“不仅这雨,这汴河通至黄河,平日就是泥沙淤积,虽每年都有人清淤,但仍是一日不如一日,而且近来汴京官宦不少人侵占河道,以往包龙图为开封府尹时尚且无人敢为之,但如今却无人敢管之。”
这时候章越出面道:“省主,一旦汴京内涝,此事不堪设想,还请早作筹谋?”
韩绛问道:“你有何对策?”
四百八十四章 汴京大雨
韩绛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因为如今治水的事如今不归三司管了。
自废除三司河渠司,改以都水监治理河务后,如今提举汴京内外河渠之事都归于都水监,以及开封府长吏了。
章越道:“启禀省主,至和三年的大水灾,坏官私田庐数万。而如今这雨势怕是更胜于当年啊!”
一旁几名堂上老吏称是道:“不错, 章太常言之有理,今年这雨下得甚大,汴河都涨了数丈。”
另一人道:“是啊,我看前些日子,城内的大多井水都浑了,连咱们三司内的三口井水也是满溢。”
韩绛踱步片刻后长叹道:“官家登基这些日子,朝中的大臣们都不知在作何?”
章越心底也想问, 这些官员到底都在作什么?
章越道:“三司衙门虽非洼地, 但若是洪涝一起, 汴京城内必为泽国,必须未雨绸缪才是。”
众官吏们有的点头,有的摇头。
韩绛再度看向章越道:“你打算如何安排?”
章越道:“需组织人手,先将本司衙门的役兵都留在衙门待命,以备水淹时抢救,其余几处都要堆满沙袋,至于官吏每日只到三分之一即是……”
一旁的官吏道:“这未必会涝,是不是太……小题大做。”
吴充在旁则没有言语。
韩绛伸手摇了摇手,示意章越继续说下去。章越道:“必须有官员职守,以备不测……”
但见章越向韩绛提议数条,最后道了一句:“当然最要紧之事,必须扒开开封城南的汴河南堤泄洪!”
吴充闻言神情一涩,韩绛亦作色道:“章太常,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南堤那边可是有几万亩田地,数百户人家。”
章越道:“几万亩田可以不要, 百姓可以迁至高处, 但是万一水侵汴京, 死伤之人将不计其数啊!”
韩绛摇了摇头道:“不可, 若是开封的水未至那个地步,你却扒开南堤,如此你要当多大的责任知道么?”
章越道:“下官……下官……”
章越本想说自己愿当这个责任,但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
韩绛道:“其他事我都可以依你,但唯独扒开南堤之事不可依你,切记不要惹祸上身。”
说完韩绛即是离去。
章越没说什么,吴充对章越道:“我与省主所见相同,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不可扒开南堤。”
见岳父和韩绛反对,章越不再言语,然后从三司衙门回家。
章越沿途见汴京城虽遭大雨侵袭,不过汴水之上依旧是繁华热闹。
汴水河上有着不少河市,河市上有着乐舞谐戏艺人表演,往日热闹时候,他们通宵达旦地在汴河上歌舞,如今虽是下雨,但住在这里的百姓,却不当回事。
汴河旁不少地方侵河搭起了棚子浮屋,百姓在屋檐下看着乐人表演。
即便是这个时候, 也不耽误汴京城的百姓过逍遥日子, 不过因为河市的存在,汴河无法按期清淤,还有官员们修建在汴河旁的住宅不少都引水入园,因此侵占了河道。
以往包拯为开封府知府时,曾严加整治过,但包拯一去后,就无人敢得罪这些官员与乐户了。
汴水一日淤胜一日。
章越以往也觉得何必那么多事,看着这一副繁华热闹,歌舞升平的景象不好么?
但如今大水逼来,汴水河道漫溢,无法顺畅排水,不由令他十分担心。
依过去的经验汴河一淤,即是大灾。
五丈河,汴河,蔡河,金水河这汴京四渠,承担了汴京排水的功能,此外还有内城的护城河以及池沼,街道两侧都有排水沟这是明渠,此外还有暗渠。
但章越如今行来,但见不少沟渠上水都已是涨满,水排不出去,自己乘马经过不少街道时,看着街面上的浑水几乎淹至了马腿。
自己家住城西南还好些,但南薰门至城东南一带,地势低洼已多为水浸,听说有些地方已是淹死了人。
章越回到了家中时,但见十七娘正冒雨指挥的家里的下人,修补着墙上的裂缝,以及将沙袋堵往门处。
如食物衣物之类都放至了高处。
章越的宅子离汴河有些距离,原本是看不见的,但如今从墙头上望去却可以看见汴河几乎已逼到了面前。
比自己家住的地势低的人家好几间屋子都已是被淹去了半间。
章越见此吃了一惊,自己早上上衙时,这水还未淹得这么高呢?
章越向十七娘询问,才知道原来水涨得真的很快,她已是将儿子都送去了吴府托母亲照料。
若是水再上涨,那么她就要搬去吴府了。章越想了想觉得自己不能再耽搁了,还是要将此事上奏才是。
当晚又下了一夜的雨,次日早朝时,章越骑马入宫。
到了早朝时,雨仍是在绵绵的下着,本该参加早朝的官员居然只到了三分之二,打听之下章越才知道不少官员因大水满街没办法来参加早朝了。
官员们在殿内整理着湿漉漉的衣裳,彼此说着笑话,章越已是找到了押班的御史中丞贾黯道:“中丞,可知要大水覆城了么?如今当速速禀告官家。”
贾黯看了章越一眼,这几日他都忙着在濮议之事与中书宰相们斗智斗勇,对于大水之事没有放在心上,听了章越这么说道:“此事你不该与开封府商议么?”
章越道:“知开封府的沈府尹从杭州调任,如今还未到京师,我曾找过府里管河渠的长吏,他说如今四渠泛滥成灾,恐至大水,他自己人微言轻,曾报至都水监,司里却置之不理。”
贾黯失声道:“竟有此事,一会你随我去见官家禀告。”
不久后御史中丞贾黯带着章越至后殿问起居。
韩琦,曾公亮二人没参加早朝,早已在殿上与官家议事,他们看着对头贾黯带着章越前来不由好奇出了何事?
官家看见章越也是眉头一皱,他可没忘了之前对方顶撞过自己的事。
贾黯当即将事情来龙去脉向官家与两位宰相道明后,官家向章越问道:“那章卿有何主张?”
章越道:“为今之计,唯有先疏散南堤以南的百姓,一旦雨势再大,即扒开南堤泄洪,以保汴京百姓安危。”
但知官家听完后一拍桌案,大怒道:“章越你是何居心,你可知朕姨母的坟茔正在南堤么?”
四百八十五章 泽国
面对官家莫名之怒,章越不由吃了一惊,这也错了?
韩琦,曾公亮二人面对官家这样莫名之火,却没什么意料之外。官家就是这样的人,喜怒形于色,缺少上位者的城府与庄重。
换句话说, 咱们这位官家从来不装!
打翻韩琦的药碗,与宫人之流大谈曹皇后不是,甚至还当着一众大臣的面说,曹太后与我无恩。
对于大臣更是如此当殿骂过枢密使张升,赤裸裸地让蔡襄辞去三司使之职,一点余地不留给他人。
即便官家不愿扒开南堤, 也可说朕此事再考量一番,但官家直接与章越道出自己的私心。
韩琦,曾公亮还未开口,御史中丞贾黯已是直接道:“官家,此非仁主之词。”
章越还未说话,韩琦,曾公亮都不吭声,没料到替自己出头的居然是贾黯。
章越想起欧阳修对贾黯的评价,言此人性刚直,却思虑有所不至。
贾黯如何个刚直?
贾黯在仁宗朝时便已是硬骨头。
到了今上时,官家要启用王府旧臣周孟阳,王广渊为左右,贾黯站出来说不行,官家说朕身边没有可用的人,贾黯言道,满朝文武那么多官员, 你居然说没有可用, 来教教你, 如何选拔人才?
官家被贾黯说得面红耳赤,只能作罢。
官家亲政到如今一年多了,连一个王府旧人都没得到提拔,都是司马光,贾黯他们强行按着。
之后濮议,欧阳修提出皇考之说,举了刘秀和刘病已的例子,谁都知道欧阳修背后是官家的意思,但贾黯却当堂与欧阳修对喷。
如今眼见官家斥责章越,贾黯亦是当殿指责,此非仁君所为。
气得官家几乎当堂晕厥过去。
“朕欲保姨母的坟茔,何错之有?难道朕的一片孝心也错了么?”
贾黯道:“陛下没错,若是陛下为尽孝道,此举当然妥当,但陛下若是为一城百万黎民着想,则更不该如此。陛下如今你见这汴京大雨,难道一点也不知这是上天给陛下的警示么?”
官家道:“不要再拿上天示警这套说辞,朕承运继承大宝,自有天命眷顾,一场雨岂可言之。”
贾黯道:“陛下, 不仅是汴京, 自陛下亲政以来日有黑子,江、淮之水或溢或涸。去夏霖雨,涉秋不止。”
“京畿东南十余州大水,庐舍尽覆,老弱流离,捐瘠道路,妻儿之价,贱于犬豕。今夏厉疫大作,弥数千里,病者比屋,丧车交路啊!”
“如今汴京大水,就是因为简慢宗庙,违逆天时,则水不润下啊!”
水不润下引自洪范五行传,原文是简宗庙,不祷祠,废祭祀,逆天时,则水不润下。反正官家要认亲爹,就是简慢了仁宗,故而就是简宗庙,故而大雨成灾。
章越在旁瞠目结舌,本是他与官家的争执,结果成了贾黯当殿数落昏君。
不过章越在心底点赞,骂得好!虽然他不喜欢天人感应之说这一套,但必须承认用来骂皇帝贼好用。
贾黯道:“陛下,此雨乃春旱夏热之后所生,以往汴京从未有此大雨,这还不是上天的预警么?”
官家被贾黯喷得无地自容,贾黯说完又朝韩琦,曾公亮看去又道:“如今二三执政,知官家为先帝后,阿谀奉承,违背经义,建两统,贰父之说,故而才至七庙神灵震怒,天降暴雨,流杀百姓。”
章越看了都蒙了,贾黯真是刚啊,连韩琦,曾公亮也骂进去了。
韩琦大声道:“陛下,贾黯狂悖,目无君父!”
曾公亮言道:“陛下,贾黯借大雨之事言简宗,此为厚诬天人之言。”
然后宰执与御史中丞当殿吵了起来,双方从天变扯到人事,却迟迟不提及大水之事。谷肿
这时章越实在忍耐不住,向天子道:“陛下事亲之情,令天下共知,但还请陛下以汴京百姓为重,速速泄洪,以免汴京城内成为一片汪洋。”
“臣冒死向陛下叩请,还望伏允。”
官家闻言黑着脸不说话,他就是不想泄洪南堤,怎么章越就这么不开窍?
韩琦道:“不如召都水监官员入对。”
官家同意了,不久判都水监韩贽上殿。
章越向韩贽说了来龙去脉,言如今半个汴京几乎已成泽国,官家道:“章卿要扒南堤,但朕的姨母坟茔却在南堤,韩卿你是治水之臣如何看来?”
韩贽听说官家姨母的坟茔在南堤就顺势道:“臣以为只要保住黄河堤坝,则汴京将无碍,区区大雨洪水可以自泄,不必扒开南堤。”
听了韩贽这言语,官家不由龙颜大悦道:“说得好,韩卿不愧是心系社稷百姓,如此可保南堤百姓的数万亩农田了。”
章越欲再度言语,被韩琦制止道:“既是韩判监都言语了,就这么办吧。”
韩贽看了章越则道:“章太常是判交引监的,何时竟懂得治水之事了?汝还是用心在本分事,不劳越俎代庖了。”
章越看着韩贽,再看看官家,韩琦最后只能道:“是臣多虑了。”
众人一并退出。
贾黯一脸怒色当先出殿,韩琦曾公亮也是怒气难当。
章越夹在中间,不知是去跟贾黯然还是去跟韩琦,曾公亮解释,如此这个处境最后导致自己也很尴尬。
倒是韩贽笑着与自己言道:“方才殿上言语冲撞,章太常不必往心底去。”
对方在皇帝面前顶自己,私下却来修好,章越道:“南堤之事还望韩判监再多考量考量。”
韩贽哈哈一笑不以为然地道:“省得。”
走出殿外,章越但见大雨仍是倾盆。
章越撑伞走至宫门外时,正遇见开封府长吏,对方问道:“如何了?”
章越摇了摇头道:“办不成。”
开封府长吏长叹道:“这可如何是好?”
陡然之间,轰隆地一声巨雷响动,劈得人都吓了一跳。
宫门左右的人同时抬头看向乌云密布的苍天。
此刻东京铁塔外,几乎与塔腰平齐的黄河依旧奔流不息,浑浊的河水一边又一边地冲刷着堤案。
河丁巡卒正在河堤上巡防,以防止溃口的出现,不少用竹篾裹着的砂石被填充入河岸两旁。
而黄河之下的半个东京城,如今都浸没在水中。
到了八月三日这一天。
雨势更大。
汴京城的地面上的沟渠,不但没有排水,反而在往上涌水,一间又一间的屋舍在连日的大水浸泡下倒塌,百姓们发出了悲鸣之声。
官家起床后,即听说宣和殿殿后的井水正在往外冒水止不可止,甚至皇宫里也开始积水。
四百八十六章 奉章太常之命
宫殿之外,轰隆隆的雷声袭来。一道石破天惊般的闪电半空中炸开,直劈得人站立不稳。
官家赵曙也未见过这么大的雨,不是说他登基以后,而是他在汴京出生以来。
左右宫人也是惊疑不定,见到官家后,这才忙不迭地见礼。
“张茂则!”
“臣在。”
官家刚欲呼便见张茂则已是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官家抓住张茂则的手道:“水势到了什么地步?”
张茂则道:“回禀陛下, 水至汴河而起,听说大水已淹至大相国寺,四廊皆淹至,寺僧们都无从躲避,如今沿街沟渠都无法排水。”
官家道:“大相国寺地势较汴河高都如此了。”
官家当即急匆匆地步至崇政殿,却见殿上不过稀稀拉拉地来了十余大臣。这都已是过了早朝的时刻,但大臣们来得只有这么多,而且其中无一名两府执政。
官家吃了一惊,一等对局面失去操控感的感觉涌上心头。
满朝文武仅只剩下这几位了?
他们为何不来朝见朕?
难道是朕言濮议,惹恼了众大臣么?这背后莫非是贾黯,司马光他们所为?他们借故不来朝朕,打算暗中另立新君?
想到这里官家不由一个激灵,面对大臣们不知如何一言不发,仓皇地从崇政殿上离开。
官家走了几步,忽扶柱而立问道:“韩琦,曾公亮,欧阳修他们呢?他们也不来见朕吗?其他大臣不至,他们也不至?”
内宦们都是面面相觑,张茂则道:“韩相公,曾相公,他们因雨失朝,已派人禀告过了。”
官家六神无主地对张茂则问道:“那文相公呢, 你说此刻当如何是好?”
张茂则道:“唯有等待。”
一名内宦道:“如今宫门四面都有积水,臣料想文武大臣无法跋涉, 如今唯有开水门泄洪。”
另一名内宦则道:“可是宫城本就是地势高, 若是水泄往旁处……”
此刻官家坐在御椅上一副呼吸不畅的样子,仿佛一个快要被溺死之人的样子,听闻方才内宦言语后,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言道:“立即传朕旨意开门!泄洪!”
张茂则看着官家道:“陛下……”
官家对张茂则道:“张都知,这是朕如今唯一可为之事了……”
张茂则闻言不敢再说。
内臣当即奉皇帝之命,开西华门泄洪,顿时洪水如激流袭来,先是冲塌了东殿,然后便是冲向侍卫班房。
没有人事先给身在班房内的皇宫侍从打声招呼,他们猝不及防,被这场大水所裹挟连人带屋,连同马厩里的战马一并被淹没。
侍从们伸着手呼救,却只能随波起伏,有人勉强抱柱方才侥幸的生,至于其他人与战马一并被大水冲没……
从西华门而出的大水不仅淹没了侍卫班房,还沿着本就泛滥成灾的汴河冲刷两岸,无数房屋被冲毁,人畜被卷入其中,一个浪头打来, 无数挣扎的人再也没有浮出水面……
官家赵曙坐在殿内惶恐不安, 开西华门放水足足一个时辰后, 但见韩琦,曾公亮等宰执还未赶到。
官家对左右道:“朕不能在这坐着,朕要去宣德楼看一看。”
说罢官家执意登了宣德门城楼,放眼望去却见宫城下方几乎已成为了泽国。
这时候大雨刚刚停歇,但几乎三分之二的汴京城都淹在水中。不知多少百姓攀在屋顶上树上嚎哭求救。
官家吃了一惊,对左右问道:“汴京城怎变得这般了?”
左右皆不敢回答。
片刻后有人禀道:“几位相公来了。”
官家大喜,但见韩琦,曾公亮,文彦博等大臣终于赶到。
“陛下,臣方才听得西华门放水?是何人所为?”韩琦一见面即问官家。
官家见了韩琦本是高兴,如今承认道:“是朕的主意。”
韩琦闻言不由顿足。
韩琦想起他登这宣德门时,那时先帝还在。那时是元宵佳节,这里放了鳌山,天子与百姓同乐,韩琦身为宰相也坐在门楼上观景。
但如今放眼望去,汴京城却成了这个样子。
君民同乐?
因宫城地势高受雨,结果官家这么开西华门一放水,君王将自己的百姓们都喂了鱼虾,如今铸成大错了,哪得君民同乐。
韩琦很想道一句:“官家,若早扒南堤,不至于如此啊!”
不过韩琦没有说话,曾公亮,文彦博都是闻言相劝。
不过韩琦虽没说话,官家怎不知他的意思,此刻面上阴晴不定。
官家看着下面京城百姓的日子,陡然之间捧面道:“都是朕的过错……都是朕的过错。”
“朕便不该作这皇帝……谁愿作这个皇帝谁作去吧。”
官家这么一说,韩琦,文彦博等都吓了一跳。
官家这病才好,若是因此自责而再度生病,或再道出什么不作皇帝的话,那么韩琦,曾公亮,文彦博等都要背锅。
皇帝是他们几个大臣一手扶上去的,如今官家有什么过失,不就证明他们当初选了一个昏君吗?
韩琦道:“陛下不用自责,这大水的事谁能说清楚,都是我等执政思虑不周之过。”
文彦博道:“启禀陛下,臣与韩琦同罪。”
眼见宰相们主动出面替自己将责任当下,官家这才稍稍止了自责。
“陛下,看是小舟!”
这时候虽下着雨,但见一群群的兵卒在汴京城中街道上驾着小舟船穿梭其中。
众人但见小舟出入水深之处,哪里见有百姓附屋,就纷纷将百姓从屋上接下来,然后用小舟送至没有遭水之处。
这样的小舟不过容五六人大小,但舟船却是极多,竟有五六十条之多。
兵卒们将受困的百姓一一救下,这些绝处逢生的百姓们得救后都是喜极而泣……转瞬之间,已是救得了数百名百姓,使之平安无事。
而在宣德门楼上见此一幕的官家和执政们皆是又惊又喜。
官家颤声对左右道:“仓促之间竟有这个准备,这是哪位官员所为?”
韩琦,曾公亮点了点头,当即将一名内宦用吊篮吊下城头去询问。
不久内宦又坐着吊篮回到城头向官家禀告道:“启禀陛下,这些人都是三司与交引监的役卒,这些小舟也是早都备好的。”
“兵卒们方才言道,他们是都是奉了太常丞章越所命,驶舟救人的!”
四百八十七章 罪己诏
天空下着蒙蒙雨,宣德门楼下的汴京城已是一片汪洋。
官家赵曙嘴唇有些发抖,一切都是因为下令开西华门,让宫中积水泄往别处,才造成这般景象。
此刻他已是后悔莫及,眼见有人在组织抢救百姓。官家心想到底是何人,居然如此能干, 弥补了朕的过错,朕事后一定要重重地提拔此人。
不过当他听到章越的名字后,脸色却一下子苍白了。
“为何又是章越呢?”官家心道。
他此刻想到之前,章越劝自己扒开南堤之事情,若是自己早扒开南堤,也不至于如今汴京水害至此。
官家想此满心羞愧不由心道, 此人如今定是在笑话朕!
此刻官家心底羞愧愤怒各样情绪涌至。
他虽清楚地知道, 京师里那么多衙门,还有开封府, 都水监,为何遇这等大雨成灾都没有准备,反是不负责此事的交引监却在此施救。
但他心底仍是忍不住狂怒。
而此刻宣德门下,但见不少百姓从屋顶,树上抓着竹篙跳下小舟之中,有些上了年纪腿脚不便的人,官兵们是亲自将百姓背负下屋。
小舟飞驰不断将救下的百姓送至平安之处。
得生的百姓们都是在对救下自己的官兵们磕头。
而章越此刻披着蓑衣,自己亦身在小舟之中,指挥着舟船上的官兵救人。
虽是不少百姓得救,不过涌入眼中仍是满地狼藉,不少百姓在水中溺亡。
章越看见一位妇人强撑在一块浮木上,自己整个人没入水中, 但手中高举着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儿。
等到章越从她手中救下婴儿的时候,这名妇人对章越道:“恩公,他爹名字叫陈阿生,给恩公, 给陈家留个香火……”
话没说完这名妇人就栽入洪水中, 左右想尽了办法却没能救上来。
章越见此一幕心底难过至极,手捧着怀中嗷嗷大哭的婴孩,对方方才刚刚失去母亲。章越为人父之后,最见不得的就是这般场面。
“真是造孽啊!”
章越看着飘在水中的浮物,以及溺亡的人畜眼眶都是红了,对左右道:“命军士继续搜寻,能救下一命便是一命,今日死得人够多了。”
“判监!判监!”
但见蔡京也是乘舟抵达了。
蔡京在舟上道:“开封府那边已是动手救人,判监先歇一歇吧!”
章越将婴儿抱给蔡京身旁之人道:“此人爹爹叫陈阿生,看看在开封府里有无亲戚,若没有找个好人家收养。”
蔡京称是一声,然后跳至章越舟上低声道:“判监,方才大水听说是宫里突然开西华门所至。之前官家没听你的话扒开南堤,如今又酿此大错,咱们在此救人,此举实是落了官家的颜面,不但无功反而有过……”
章越言道:“你说是宫里开得西华门泄洪,那就是官家的意思了……”
章越看了宣德门方向的一眼, 不由气得笑出声来。
蔡京继续道:“京也不知是不是官家的意思, 但事到如今, 不如咱们先退出去, 让开封府接手……”
章越看了一眼蔡京,却见他退一步道:“京一切都是为了判监打算。”
章越道:“元长我知你是好意,但是……此事你不必再劝了。”
说完章越命人将舟划走继续于汴河附近救人。船经过自己家时,章越见得自己家的屋舍居然也在今日的大水中被冲垮了。
章越知道自家娘子一家人昨日已是去吴府上暂避,不过这宅子好歹是自己辛苦置办的产业,如今竟成了这个样子,但如今也不必再留恋了。
章越继续亲驾小舟深入庐舍救人……整整一日不曾回家。
这一日交引监救下的百姓就有千余之多。
大水来得快,退得也快……
次日开封府清理,仅仅无人认领的尸首就有一千五六百具,至于有人认领无人统计,下面官吏压住结果,实际上在这场水灾中死得多少人谁也不知。
至于被冲毁房屋竟抵上万间,其中过半都是在八月初三雨下得最大那日冲塌的,因为官家为了不让宫里浸水亲自下诏开了西华门……
汴京从未遭过如此水灾。
这场水灾下,汴京的达官贵人家住得都是西北西南之地,这里地势高,故而遭到的水灾不是很严重,苦得都是住在地势低洼及汴京东南的穷苦百姓。
官家命官员安抚死伤侍卫,并拿出钱财收敛尸首,补偿死者以及修造房屋。
但官员们皆知那日开西华门泄洪是出自官家的旨意,此举不能弥补他的过错。
在百官所指之下,官家迫于无奈下了罪己诏,说自己不德,以至于上天降下这场灾祸。
同时官家还下诏,允许中外官员不在两制之列的官员,都可以言事直言自己亲政后政治之失,不必有所避讳。
官家如此先下罪己诏后,又下诏求言,官员们都觉得皇帝这一次是真心觉得自己错了,于是一众官员们便纷纷上疏。
司马光首先上疏,之后吕大防,吕诲,贾黯,郑獬,蔡抗皆上疏批评皇帝执政之过,顺带着连韩琦,欧阳修这些宰执一切批评。
章越也跟着上疏,不过他所言并非濮议之事,而是言大水之后常有大疫,必须立即掩埋尸首,并在取水之处撒入石灰,以戒疾病流行。
十七娘,蔡京都劝过章越莫要此时上疏,但章越没有听。
结果众官员上疏言事后,蔡抗被罢谏职,贾黯被遣出京……
闻此官员们都是气笑,怕人批评你就不要下诏求言,既是下诏求言,你还将敢说话的官员都给办了。
不过有人却道你见识短浅,正印了那句话,官家下诏求言,你们还真敢批评皇帝,殊不知这或许正是官家引蛇出洞的手段。
官家打压建言官员此举让本对他抱有期望的官员无不灰心失望。
不过章越上疏所言之事,官家皆让开封府立即去办,开封府的衙役们都是忙碌起来。
到了八月末仍是不止,仍是霖雨不止,官员们常常无法上朝。
官家这边派官员至名山大川祈雨停,这边却照常在宫中设宴。
一日大雨,官家不得已因雨停宴。
章越走至宫门,却正好见到了判都水监韩贽喝得酩酊大醉步出。
章越见此冷笑一声,解下腰间的银鱼袋脱下乌纱帽,朝韩贽走出!
四百八十八章 文官也敢打人?
韩贽大醉而出,左右跟着两名元随。
韩贽也是前朝老臣,昔为御使时,曾弹劾过宰相梁适,枢密使狄青,内宦王守忠,可谓相当的敢说话。
之后迁至龙图阁直学士, 他本不判都水监是知审官院,但原来任命一名御史知杂事官员不愿赴任都水监,故而由他上任。
原因是他曾任河北转运使时,黄河决堤北流,他提出挖掘故道,使黄河分作两条支流入海。
韩贽此策用民力三千人获得成功,故而因这资历他被任命判都水监。
韩贽上任后都将精力集中在治理黄河上, 对于开封府这几日暴雨如注并没有太关切。
他与官家上疏言水害只在黄河,只要护住了黄河堤段,汴京可以无忧。那日他在官家面前也是这么说,其中既有讨好官家的意思,也是自己一贯的主张和自负。
当时章越十分年轻,又兼不是治水官员,他并不相信他所说的话。
何况他心底还有打算,扒开南堤,无论开封府是否被掩但一定会遭南堤附近的老百姓责骂,若是不扒开南堤,万一洪水不大,那么他韩贽料事在先,反而有护下南堤之功。
扒开南堤,若雨势不大被骂, 雨势大也被骂。
不扒开南堤,若雨势不大有功, 雨势大则被重责。
换了其他人到此刻会如何选择?
韩贽自以为作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最后怎料到了八月初三这日,开封下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大水。
开封府里百姓死伤无数,多少百姓因此为韩贽的决断而家破人亡。
韩贽知道此事后心底也是有愧疚, 心想自己这一世积累下来的能吏之名都是尽毁了。
事后御史中丞贾黯更是毫不留情面地与韩贽言,当时章越在殿上面君已提出扒开南堤,是你韩贽为了迎合君意,不肯决堤故而导致开封城遭此大水,百姓死伤这么多。
贾黯还道,我与你韩贽多年同僚,不忍弹劾于你,你若自顾颜面的话,便向官家自行辞官。
韩贽闻事十分愧疚,心知自己几十年仕途也就走到这里了。
结果韩贽正要上辞疏却为官家召见,官家却全然不计较他失职之罪,对韩贽温言安慰了一番,让他继续的,好好的,放心的在都水监的任上干下去。
韩贽当时大为感动。
原来只要坚定地站在官家一边,哪怕是错的也是对的,反之,则哪怕是对也是错的。
而且数日之后, 贾黯因上疏切责天子, 被迫出外知陈州。
贾黯心想自己肺腑之言不被天子采纳也就算了, 还被天子赶出京师,这实在是太气人了。贾黯在往陈州赴任途中越走越气,最后病逝在路上。
欲让自己罢官的贾黯一死,韩贽更是心底大定,自己不仅不用被罢官,还因这一次押注得到了官家的信任。
今日官家赐宴,韩贽喝得十分尽兴。
宴忠官家还让亲信宦官暗示韩贽,过些时日可让他升任知开封府。
知开封府,就是四入头之一,那就是半步宰执,多少官员的一生所愿。
韩贽高兴地步出正要去宫门前上马,却见一人朝他打招呼,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判交引监的章越。
韩贽看到章越一刻,不自觉的有几分心虚。
不过韩贽心想,自己无论是官位,还是资历皆远在章越之上,章越应该不敢在自己面前如何放肆。
韩贽见章越一脸笑容步来,此刻他有五六分醉意,也没察觉章越为何除去了银鱼袋与乌纱帽。
见章越行来,韩贽摆足了上官的架子,淡淡地道:“原来是章太常啊!不知有何贵事?”
但见章越有几分不好意思地道:“那日在殿上冲撞了韩龙图,下官实在愧疚不已。下官年轻资浅,见识寸短,实在是过意不去。”
韩贽听章越这话有些莫名其妙,反而淡淡地言道:“是么?章太常那日在殿上之言……可否提醒老夫一二。章太常到底说什么话?老夫上了年纪有些不记得了。”
贾黯已死,可为死无对症。
而当日殿上的韩琦,曾公亮,都是倾向于支持官家,绝不会揭破此事,因为如此是扫了官家的面子。
至于官家……那更不用说了。
故而韩贽十分聪明地选择了装失忆,反正你章越说什么,我一概不承认就是,谁来证明你的话呢?
章越见韩贽这么说,也是笑着道:“原来韩龙图不记得了,下官也是忘了啊。”
韩贽见章越打算将此事揭过,心道此举不失为明智之举,官家都不打算追究我,你还能如何?
韩贽道:“章太常,为官戒太过执着,有什么事情放在肚子里最好,否则伤了人主之颜面,君臣都不好看。”
韩贽这话也觉得自己是好心,章越就是属于那等‘对的也是错的’官员。
章越闻言点点头道:“韩龙图的话,令章某实在是受教了。”
章越看见韩贽左右两名元随看二人谈话轻松,笑语盈盈都是不以为意。
韩贽见此也不愿与章越多聊言道:“老夫实在不胜酒力,改日再与章太常再行叙话。”
章越忽对韩贽道:“韩龙图,你知为何我要这么称你一声么?因为龙图直学士可谓显臣,天下共仰之,当初我们汴京百姓称包孝肃公一声包龙图可谓人人敬仰。”
“他为开封府尹在任之时,不惜得罪权贵,也要清理汴河疏通河道。若是包龙图如今仍为开封府尹,你说这一次大水还会死这么多人么?”
韩贽淡淡地道:“人死不能复生,谁也是不知……章太常,老夫真告辞了。”
韩贽欲走,却见章越突然拽其袖逼至他的面前问了一句:“再敢问韩公一声,你当得龙图二字吗?”
韩贽见此不由作色道:“章太常你这是作什么?”
章越手向前一指道:“韩公可见前面的砥柱否?”
韩贽见章越说得郑重,不由自主地朝他口中砥柱看去,不过是一根宫门前三人合抱的砥柱,看起来倒是平平无奇的。
韩贽收回目光时,却觉得自己身后被人一推,自己的后颈被章越一手抓住,然后整个人被他强按着整个人直朝着这朱红色砥柱迎头撞去!
“章太常……你敢动手打人!”韩贽又惊又怕的一声疾呼。
韩贽话音未落,整个人已被章越惯着狠狠地撞到了砥柱上。
韩贽被撞得栽倒在地,但见章越已是骑在了他的身上对其饱以老拳!
“老子,打得就是你。”
四百八十九章 除裳
皇宫之内。
官家在宴后正与欧阳修,张茂则言语。欧阳修终于将太常因革礼修成今日献上。
这是他与韩琦所办的一件大事,本是打算作为仁宗朝执政的意识形态根据,但是到了治平二年八月时方才修成,如今方才进献给官家。
修书在崇文的宋朝自是一件盛事。
官家也是好儒之人,很高兴他在位时欧阳修能修书成功,这对于传播他的文治也是有好处的。不过他看着欧阳修送上来的保举修书有功的官员名单,眉头却不由一皱。
原来列在修书有功的头三人种有同知礼院吕夏卿,项城县令姚辟,文安县主簿苏洵,他们功劳最大,欧阳修请本官升一阶的待遇。
对此官家没有异议,苏轼,苏洵都是他喜欢的人才,当然想要提拔他们。
不过欧阳修下面附之是曾参与过太常因革礼修撰的官员,因编撰时间短后来又从礼院离职自无法与吕夏卿三人相比,故而请给予本官磨勘减一年或六个月不等的赏赐。
在列官员名单之中赫然有章越的名字,欧阳修也将他报作修书有功之人,请求官家减他本官半年磨勘。
看到有章越的名字,官家当即就不想给这封赏了。
欧阳修道:“官家,若是封赏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中书再拿回去议一议。”
官家闻言反道:“不,就按欧卿所奏。欧卿这些日子既忙着声张朕生父封号之事,又要处理朝政,朕最想谢的还是欧卿你啊。”
欧阳修为了濮议之事亲自下场,与贾黯,司马光,吕诲等狂喷,如今在大臣中可谓名声扫地。
这个时候官家也知道不能驳了欧阳修的面子,纵使名单里有章越的名字,令他好似咽了个石子下肚。
“朕准了。”官家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先给赏赐,示朕是个赏罚分明的人,反正时日还长着,如今责他怕是人心不服,汴京百姓怕也不站在朕这,倒不如给欧阳修这顺水人情。
官家想到这里就答应了欧阳修。
欧阳修告退后,一名宦官入内匆匆向张茂则说了几句话。
张茂则神色一凛,来到天子面前道:“陛下,皇城司禀告,言太常丞章越在宫门前殴打龙图阁直学士韩贽。”
官家作色,不可置信地问道:“打人?”
张茂则也是怀疑,章越也是朝官怎会作出殴打另一名官员之举。更何况这名这官员身份官位远在他之上。
张茂则道:“回禀陛下,臣不知情,或许有什么蹊跷。”
张茂则说不知情,但官家却突然知情了,他明白章越为何要殴打韩贽了。
“他还将开封大水之事,怪在朕头上,怪朕没听他所奏而扒开南堤,故而……打了韩贽。”
官家想到这里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此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张都知,你们立即去宫门处处置了!”
眼见官家震怒,张茂则称是赶往了宫门处。
张茂则赶到时但见在宫门处,不少官员内宦围聚在旁。
但见韩贽正趴在地上直喘气,两名御医一左一右给他揉胳膊揉腿的,脸上鼻子上还一片青肿。同坐在韩贽两旁的还有两个元随,他的元随二人也是被打的鼻青脸肿的。
至于造成这一切的章越,则被十五六名宫门卫士围着他,拉着胳膊大腿正努力劝架。
宫门卫士们看章越气势汹汹,同时也是顾忌对方的身份,或认为他敢当众打人会不会是奉了什么人的意思,故而也是不敢真拦。他们只是做个样子,口中一个劲地喊道:“状元公不可如此啊!”
“章太常手下留情啊!”
“宫门重地不可如此啊!”
尽管有十几个侍卫这么拦着劝着,章越仍是可以挤开人奋力的朝韩贽冲去,还手指着对方破口大骂。
张茂则看着这么一幕,也是瞠目结舌。
章越这个样子,哪里有个大臣的体统了?简直如同于泼妇骂街啊!
状元公真的动手将堂堂重臣打得如此?
此刻张茂则听得章越对韩贽骂道:“叫尔扒开南堤,汝却不肯,却只知一意谄君……”
“……多少百姓因汝一己之私枉死!面对这些冤魂,日夜如何能安枕?饮食如何能下咽?”
“……你如此丧尽天良之人还有何等面目留此现眼!若我是你早就一命呜呼了。”
但见章越越骂越气突然向前,宫中卫士慌忙拦不住,眼看章越一个耳光要扇到韩贽的脸上时……其元随上前护主,却正好给章越一记耳光扇至脸上。
至于韩贽堂堂大员,竟躲在元随身后缩在角落不敢抬头。
“住手!”
一声大喝,出声的人正是张茂则。
韩贽在旁有气无力地道:“张都知,你要为我主持公道啊。”
张茂则看了一眼被章越殴至如此的韩贽然后道:“章太常,无论韩龙图有什么过错,你也不可当面打人,何况韩龙图官位在你之上,你可知如此会有何等后果么?”
章越不以为然地言道:“后果?章某只恨自己不过一介书生,不能当堂打死这老贼,为国除害!”
说到这里,章越斜瞅了韩贽一眼,韩贽也是气笑道:“好啊,章越打死韩某好了。”
张茂则对章越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章太常回府等候谏官弹劾吧!”
章越道:“不用弹劾!章某愿当其责也!”
说完章越当着众人之面,众目睽睽之下,将自己绯色官袍当场脱下,只剩一件单衣在身。官员们也不知章越到底意欲何为?
张茂则吃了一惊问道:“章太常你着是作何?连衣裳也不穿了吗?”
章越笑了笑将官袍折好,就算是褶皱也是抚平,然后将他原先脱下的银鱼袋和乌纱帽与官袍放在一处,然后对捧起交给张茂则。
章越言道:“章某这一身绯袍鱼袋乃官家当初的御赐,如今原物奉还!”
张茂则看着手中官袍鱼袋,不由道:“章太常你在作什么你知道么?”
章越道:“我当然知道,但今日章某不打韩贽,则对不起开封府里数千往死的百姓!章某若不脱下这身官袍在朝堂上尸位素餐,则对不起自己良心,亦辜负了从小所读的诗书!”
“如今章某请陛下革去章某全部身家诰命,罢黜官籍!”
章越此话一出,张茂则,韩贽皆瞠目结舌。
四百九十章 公用钱
汴京城仍是一番淫雨霏霏的景象。
官家赵曙这几日身子不好,时常感到晕眩,夜不能寐。
濮议一起加之水淹汴京城,令他十分疲惫。
不过这几日他还要振作精神,来报复打击在濮议之中反对自己的大臣,之前他将蔡抗落谏职,而贾黯出外,半路病死。
今日他又与韩琦,曾公亮,欧阳修商议对其他人旳处分。
“如今谏官台谏之臣,皆不合乎于朕之心意,中丞贾黯,谏官蔡抗虽去,但御史台下御史知杂事苏寀等三人如何处置?”
这三人也是在濮议中反对过官家的。
韩琦默然,一旁曾公亮出声道:“如今本朝与辽国于边界之事多有争议,北人常渡河捕鱼,辽国亦指责本朝纵容百姓过北界耕种,如今我们与辽国商议重新划定边界,此事可交给这三名御史来办。”
韩琦看了曾公亮一眼,心底有些不满,这不是一意献媚讨好官家,报复打击言官之举么?
官家欣然道:“正是如此,韩相公如何看?”
韩琦道:“这商议划定边界的事不好办。辽国之势一直压本朝三分,平日无理尚要闹三分,这一次何况是咱们理亏。”
官家道:“那不正好,苏寀若再不尽力办事,朕定治他们的罪!”
曾公亮道:“正是如此,三人出使之时,陛下可再从朝选用台谏。”
韩琦听了曾公亮的话越来越不是滋味,他也隐隐感受到曾公亮对自己的挑战。
前些日子,曾公亮通过宫里景福殿使石全斌探听官家口风,问他对王安石看法如何?因为王安石母丧期满了,曾公亮说官家可授他工部郎中之职,同时知制诰。曾公亮还暗中称赞言,王安石是可用之才。
曾公亮举荐王安石的事,从未与自己商量过。
王安石与自己不和,曾公亮这时候荐为知制诰,用意不是对付自己么?王安石原先是中书舍人,他当然就是不愿王安石知制诰,故而安排张方平为第一厅舍人,断了王安石升任知制诰之路。
如今曾公亮竟秘荐王安石知制诰,用意何在?
韩琦知道曾巩亮的外甥王回,正王安石的亲戚,两边或是背着他私下往来了。
不过官家十分欣然曾公亮对苏寀三名御史的处置,曾公亮显然也摸准了官家的性子,事事投其所好。若是自己不跟着支持,就会失去官家的信任,但朝廷对付三名御史,大臣们又会把这笔账算到他韩琦头上。
不过在三名御史使辽的事上,韩琦没有反对。
“至于司马光……”官家亲口提到了他的名字,“他对朕实有定策之功,这一点朕是忘不了的,但他身处谏职,朕又不喜欢。”
曾公亮再次体会到官家的意思,不过他看了韩琦一眼,这一次却理智地没有说话。
韩琦也不喜欢司马光,此人在谏职上给自己带了太多麻烦,但是二人同样是拥立过当今皇帝的。
韩琦道:“如今龙图阁直学士,判都水监韩贽坏事,正好可以贬之,而陛下可以升司马光为龙图阁直学士。以司马光的性子定会以无功不受禄而却之。陛下正好可以顺势除去他的谏职,同时任他为侍读侍讲,留在身边顾问国事即可。”
官家闻言欣然道:“还是韩相公有办法。朕不是薄情寡义之人,如此安排再恰当不过了。”
韩琦道:“陛下圣明,不过韩贽经过昨日宫内之事,已是上疏辞官。陛下这一次不可再纵容于他,需予以重办,否则无以安抚京师民众。”
曾公亮看见官家脸色一下子不好了,心底不由暗喜。只要坐在昭文相公的位子上,必然与官家有所冲突,这是避免不了的。
官家脸色阴沉了一阵道:“韩贽是要处罚,但章越呢?公然在宫门处,当着官员与侍从门的面殴打朝中大臣,此事该不该重办?”
一直不出声的欧阳修,此刻道:“陛下,章越已是伏罪,恳请革除官职了。”
官家正是怒气冲冲,听欧阳修这么说想起来确实昨日张茂则有给他带这一句话,同时
还有自己当初赐他的绯袍与银鱼袋。
这是当初他为帮助自己登上皇位出力的奖励,如今倒是退了回来。
章越这是什么意思?是说自己当初瞎了眼睛,选了朕当皇帝么?
还有朕送人的东西,有这般退回来么?
官家道:“罢职不就恁地容易,朝廷的官是他要当就当,不当就不当的么?殴打朝廷大臣,若是不予以处罚,以后何以成规矩,朝廷如何还有体统?”
欧阳修道:“陛下,如今韩贽不肯扒开南堤之事,已是传得满城皆知,若是因章越殴打韩贽之事予以处罚,怕是人心不服。”
八月三日那天被大水淹死了数千百姓,而章越安排三司的官兵划船救人,如今不处罚韩贽而处罚章越,恐怕官家不会被骂,几位宰相要被人骂惨了,史书上怕也是饶不过他们。
韩琦道:“陛下,处罚韩贽可以,但不可以扒开南堤为情由,可以问责韩贽未修葺开封水道,以至于洪水难泄之罪。”
官家道:“可以便除了韩贽都水监之职,命他知河南府便是。”
贾黯身为御史中丞直言说了几句话,便贬去知陈州,韩贽官位不如贾黯,还犯了大错,反而去知河南府。这不是贬官而是升官。
官家此举明显地在偏私。
韩琦言道:“陛下,臣虽与韩贽颇为私交,但也不敢如此处置。”
“那当如何?”官家心想,承认韩贽错了,不是如同他错了?
韩琦道:“韩贽自言求退,官家就给他荣休吧!”
其实经过宫门之事后,韩贽已是颜面扫地了,再复出作官也不能了,说来让他流放充军也不为过。但官家却丝毫没有处罚的意思。
当然同样的殴打韩贽的罪名来罚章越。
官家想了想道:“就依韩卿所奏!至于章越,朕也不用此罪责他。”
韩琦,欧阳修不由一愣,心道这不是官家的性格啊。
但见官家对张茂则道:“立即派人去交引监封锁,不许外人出入,朕听说章越的公用钱有滥用之嫌,你查实来报。”
调查官员公使用钱滥用,这是纯属鸡蛋里挑骨头之举。
但是确实很好用,当初张亢与滕宗谅二人便折在此事上。
如今官家就是要用此来治章越的罪!
四百九十一章 国士待之
查公用钱,不由令人想起公用钱桉。
这是庆历新政时,对付范仲淹等支持新政官员的政治打击。
官员一般有两等钱,一等是公使钱,一等是公用钱。
不明白的人常常会将二等搞溷了。
总而言之公使钱是可以放入官员自己的腰包的,但公用钱则是朝廷拨给官员的经费,可用作官员宴饮, 馈赠等等开销之上,但就是不能私用。
这笔钱有点类似于叁公消费,官员们普遍会在这笔钱的用途上出问题。
庆历新政事,反对变法一派正是用此来打击张亢,滕宗谅,他们都是范仲淹的心腹。
最后在调查下, 张亢承认自己私用公用钱与番人贸易,还用来放息,甚至将共用钱赠给一些自己朋友。至于滕宗谅最狠, 一把火将共用钱的账簿都烧掉了。
所以看得出张亢,滕宗谅在公用钱的使用上都有问题。
若真要用此事办某个官员,可谓一查一个准。
听到官家要以公用钱桉查章越,欧阳修不由想起了当年滕宗谅,张亢之事。
仁宗皇帝派出盛度查办滕宗谅与张亢时,当时身为谏官欧阳修明确反对。
如今听官家要查章越,欧阳修再度站出来道:“官家,朝廷官员如今枉费公用钱之状禁也禁不住,似当初滕宗谅,张亢二人皆是尚气之人,平日待友人都是好施浮财,馈赠过厚。”
“使用公用钱过度无可厚非,只要当今官员不侵使系省官钱,即已算得清官。”
官家对欧阳修还是十分尊重的,他对欧阳修道:“欧卿, 滕宗谅当初被重罚,不是因他滥用公用钱,而是烧去帐簿。”
“自然朕要处罚章越,实因他殴打了朝廷大员,而非滥用公用钱之故。此事朕意已决,欧公不必再劝!”
欧阳修长叹一声,他从未见过如此官家。而此刻张茂则已是带着宫中侍卫将交引监包围。
至于章越自昨日殴打韩贽之后,则是回衙住在了交引监的官舍之中。
自己在汴京好容易置办的屋舍被大水冲毁了,如今母子都住在吴府,自己遇了这事也没与十七娘商量,于是就买了两瓶酒回到了交引监后,自斟自饮了一晚上,排解了心底的情绪。
到了张茂则抵达时,章越刚刚被蔡京叫醒,得知张茂则率领宫中侍卫已是将交引所团团包围,说是要交出公用钱帐簿来。
章越丝毫不慌乱,当即揭下了系在腰间的库房钥匙,让张茂则自开账库去查,自己则是继续合被大睡。
蔡京称是一声,当即出门见了张茂则。
此刻交引监里所有官吏书手皆站在门廊处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们。张茂则对蔡京道:“这些官吏每月可曾支取公使钱?”
蔡京回禀道:“有的,每名每月伙食用度是五贯钱,每月叁小宴, 两月作一大宴……”
“可有请女乐?”
蔡京道:“没请,用判监的话来说就是纯粹的加餐而已,这些用作计作叁贯,每叁月犒劳上下支五贯。”
张茂则一听心道,章越居然将公用钱都使作了衙门官吏的福利,怎么可能有这样清廉的官员?
张茂则道:“让他们立即回家将这几个月的凭据拿来,咱家要一一核查!”
蔡京问道:“敢问一句,都知可是要枝蔓勾追?”
张茂则道:“不错,若是有事,交引所一个人也跑不了。”
蔡京闻言二话不说,立即停了交引所今日的一切事情,包括前厅的盐钞交易,让所有官吏包括请假的都赶来交引所。
寥寥数语,张茂则对于蔡京的精明干练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然后蔡京打开账房,将一卷一卷满是灰尘的账册取出。
张茂则摆了摆手道:“只查公用钱账册就是了。”
张茂则将公用钱账册的出入仔细看了。
交引监的公用钱一没有挪作私用,二没有拿出放贷收息钱,叁宴饮都克制,没有大吃大喝,四没有私下授受,馈赠旁人,五不存在任何中饱私囊。
张茂则吃惊了,当时各衙门所有的公用钱弊端,交引监居然一项也没有。
世上真的有这样的官员吗?
不久交引监衙门里的官吏都从家里拿着凭条来了。
蔡京先派人回家拿到了自己的凭条给张茂则过目。张茂则看了果真与账册上记载了一摸一样,没有任何的出入。
至于其他官吏从家中赶到时,也是如此。
张茂则不放心将此事假手他人,自己亲自一一过目,他看到这些官吏将纸条交给自己时,脸上都有一等平静的愤怒。
张茂则亲自找了一人问道:“交引所里难不成就没有半点虚支冒领?”
对方拱手言道:“没有,交引所每月所支的薪俸都很足,判监还将公用钱补贴我等,朝廷既以国士待我,我辈自以国士报之。”
张茂则心想,若真是如此,那么所谓养国士也不过如此。
张茂则又问道:“你若有一句假话,知道会如何么?”
对方道:“在下是读书人,不会撒谎。”
说完对方离开。
张茂则查了一半知道白来了一趟,他对蔡京道:“章太常呢?”
蔡京道:“正在屋中休息。”
“咱家去见见他。”
张茂则推门而去,但闻到一阵酒气,章越正合衣高卧,丝毫不为外头的事担心。
“章太常!”张茂则客气地言道。
章越醒转看着一脸睡意地看着张茂则道:“有无不妥之处?”
张茂则笑道:“并未。”
“那就好,”章越道,“都知不忙的话,吃过饭再走。”
张茂则则道:“不敢惊扰,咱家还要回宫禀告陛下。”
张茂则没有第一时间赶到宫里时,而是去了交引所的厨房里打包一份普通官吏所吃的饭菜再赶回宫中。
韩琦,曾公亮,欧阳修也他们还没走。
张茂则将事情来龙去脉向官家与叁位宰执道了个清楚。
不说官家本人,连韩琦,曾公亮,欧阳修也是一脸不可置信之色。
然后张茂则将从交引监打包的饭菜交给了官家和宰执们过目,还言这是交引监一名普通小吏所食。
众人看去但见有鱼有肉有蔬,还有小酒,主食则是从淮泗运来的精米白饭。
这样的饭菜比一般的官员吃得都好。
韩琦,欧阳修,曾公亮甚至还亲自动手尝了一筷子,饭菜的滋味还作得相当不错呢。
曾公亮私下问欧阳修:“章太常当真如此清廉?”
欧阳修悠悠地道:“其妻陪嫁二十万贯,故而为官不缺钱吧。”
“二十万?当真?”
欧阳修点点头道:“当真,我是二人的保山,亲眼所见!”
四百九十二章 为之计深远
崇政殿后殿之内。
叁位宰执都尝过了张茂则所呈的饭菜,若非顾忌于官家,几乎是要赞出声来。
不过叁宰执,张茂则都不好看官家的脸色,省得彼此尴尬。
今辰之事官家信誓旦旦地要拿章越把柄的样子,叁宰执还清楚的记得。
堂堂帝王居然用查官员公用钱这样的下作手段来为难一名官员?这也只有半路出家当皇帝的官家才搞得出来。
如今连公用钱都为难不住……当如何是好?
此刻官家走到桉前,看了这交引所的饭菜心道, 这章越不私用挪用公用钱,而是用作给予属吏,此举乃收买人心之举否?
直到此刻,官家仍无法泄这口气。
但他转念一想,章越为官如此清廉,又在大水之时救下了那么多百姓, 这样的官员自己又去哪里找呢?
但无论怎么说官家此刻在叁位宰相面前可谓颜面扫地。
“陛下……”,韩琦道:“章越没有丝毫贪墨,如今宫里查交引监命已下,京中皆是沸沸扬扬,此事如何与官员们交代?”
“这……”官家此刻僵住了。
如何交代?
章越打了韩贽,于理该罚却不能罚。
章越没有贪墨公用钱,于理不该罚但自己想罚却还是罚不了。
此刻后殿里一片寂静。
官家觉得怒气一直在胸里积聚着,当初反对自己的张升,任守忠,蔡襄,自己想收拾就收拾了,怎么在章越这里就这么憋屈呢?
天子的颜面荡然无存,连个小小的太常丞都收拾不下。
要罢他的官容易,但却偏偏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情由。
“韩卿,你怎么看?你教教朕当如何办?”官家一副求助的口吻想韩琦言道,此刻他是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韩琦道:“陛下, 太宗当年有遗训,不杀士大夫。朝廷维持了百余年, 自是有一条制度运转,这制度就是一句话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韩琦自不是与皇帝讲章越, 而是一等潜移默化地教化。
官家深以为然地道:“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此话朕是认同的。”
韩琦道:“故而有些事情,不是陛下一人而决,必须按照百年来因因相袭,久而久之的规矩来办下去。”
官家道:“可是韩卿,朕是想有作为的。祖宗这套办法,总是令朕束手束脚的。”
韩琦道:“陛下之贤,固然是天下所共知,但是陛下千秋万代之后,总有一二不孝子孙的。建好一座屋子要废百代之力,但毁掉一座屋子一代人足矣了。”
“那么朕就没办法为如意事么?”
韩琦心道,那要看什么样的皇帝了。
叁位宰执陷入了沉默之中,官家于殿中言道:“朕与先王都是自幼入宫中,朕收养至先帝膝下,曾视先帝如生父,但后来张贵妃得了先帝宠爱,她欲生皇子故而第一件事便是怂恿先帝将朕赶出宫中去。”
“在那之后,朕与先帝便生了隔阂, 不,是恐惧。自古以来被废的太子都没有好下场, 又何况朕连太子都不是。朕无数次午夜梦回都是见了新君登基,朕被赐死之事,从此以后便落下心疾。”
“先帝病逝之后,朕也没有对先帝释然。你道朕为何不肯登基当皇子,一来怕惹上祸患,二来朕与先帝在赌气,哪怕朕登基了,朕也是对自己说,这皇位不是先帝情愿给的,而是不得不给的。”
“故而朕要尊先王为皇亲,就是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哪怕到了今日朕也不会改变主意。至于韩相公说得制度规矩,朕都明白,但朕就是此事不愿答允,而其他的事朕都可以依你们,就是这件事你们必须要依朕,否则朕情愿不作这个皇帝。”
“叁位相公你们能答允朕么?还有这章越朕也一定要办。”
说到这里,官家不由潸然泪下,一旁的张茂则亦是陪着官家落了几滴眼泪。
韩琦叁人相视一眼,没料到官家会说出这样的肺腑之言。官家要认濮王的意思,也有不想认仁宗皇帝这个爹的意思,甚至不惜不作皇帝也要争这口气。
以往他们如何揣摩,官家就是没有言明,没料到因章越之事,官家倒是说出了心里话。
韩琦道:“陛下之所以是天子,并非只是人子,而是一国之君啊。”
……
韩琦等叁位宰执走后,不久内侍禀告皇子赵顼抵达。
赵曙还是很喜欢自己这个长子的,特别是他近来愈发容易感到疲劳,身子不适,感觉万一当皇帝的日子不多,必须早作准备,故而他一直默默提高皇子的地位。
之前赵曙要授予赵顼检校太傅之职,当时贾黯反对说,太傅是有师傅的意思,你这个意思要认儿子当老师吗?
当时赵曙也是闹得了个老大的笑话,为文官们所嘲。
但他也知道他这个官家得位不是那么得人心,至今连爹都没认清楚,故而一直不敢授予赵顼太子的身份。
赵顼给赵曙请安后,赵曙笑道:“前些日子,你说你在读韩非子的书,可惜几个师傅都是不肯,但朕仔细想来韩非子之学乃帝王之术,还是要读一读的。”
“是。”
赵曙见儿子情绪不佳,不由问道:“怎么了?”
但见赵顼带着哭音道:“爹爹,能不能赦免章太常的罪过?”
赵曙神色顿时一下子变得很难看,一把放开了儿子的手,想了想后问道:“这话是谁教你与朕说的?”
赵顼连忙摇头道:“没有人教的,只是儿子听说今日张茂则带着宫里的侍卫围了交引所……”
赵曙闻言,深吸了一口气道:“你一向很懂得分寸,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平日也是尽人子的孝道,可是过问父皇之事,不是你平日能办得到。”
“别说你还不是太子,哪怕是你太子,没有监国的身份,也轮不到你来干涉朕的决断。”
赵顼道:“儿臣……儿臣,毕竟章太常是儿臣没有名分上的老师,若是老师有难,学生不救,实于心不忍。别说是章太常一人,哪怕是王先生,韩先生他们受责,儿臣也一样会代他们向父皇求情的。”
赵曙闻言释然,还真是一个宅心仁厚的好孩子。
想到这里,赵曙抚着赵顼的脑袋道:“你这番心意为父怎么不知呢?”
“那你熟读历书可知唐太宗卧病时告诉太子李治,为何要贬李绩么?”
赵顼一愣抬起头来,正见父亲看着自己。
从来父母爱子,都是为之计深远。
四百九十三章 修齐治平
听着赵曙如此言语,赵顼不由一愣。
李绩就是徐世绩,唐初的名将。当初唐太宗病重的时候,怕儿子李治不能驾驭李绩这样的大将,故而将他的贬官至外州,然后对李治说,你对他没有恩, 故而他不服你,可以等自己死了以后,将他再召回来,他一定对你会感恩戴德的。
赵顼一愣,突然有些不认识父亲了。
赵顼道:“父皇你春秋正盛,为何言此身后之事。”
赵顼道:“我身子一直不好,登基之后又病了数场,故而如今要为你多考量了。咱们这一支是小宗入大宗袭了天下, 故而人心一直不服。”
“本朝有兄终弟及的先例,这太后虽是还政于朕,但富弼等仍是支持于他,万一我不在了,他又主张从先帝的旁系,为父的兄弟之中再选一个,那你如何是好?”
“故而这也是为何我一直不敢迟迟册立太子之故,但只要濮王能与先帝并尊,我们这一系变有了高于其他宗室的资格,我就可顺势将你册立为太子。”
赵顼恍然,但却道:“儿臣只要父皇身子康健,儿臣宁愿一辈子不作太子。”
赵曙欣然,自己这儿子在孝顺上, 真的是没得说,他日即位肯定是一个好皇帝。不过想当一个好皇帝,不等于就能够做到一个好皇帝,此间还差了十万八千里的路。
赵曙道:“我的身子一直不好, 近来又因濮议之事耗心耗力太甚,自感身子大不如前。不过你要记住我们父子既走了这条路便回不了头了,回头便是死,连你几个弟弟和母后都活不成。”
赵顼脸色苍白,父母一直不曾与他说这些,他不太清楚通往皇位的路上这么多腥风血雨。
如当初任守忠扶持赵允初与赵曙争皇子……
同为堂兄弟的赵宗谔对赵曙的排挤打压……
还有仁宗皇帝逝世之日,赵允弼倚老卖老,要抢班夺权。
这几人都是皇位潜在竞争对手,加上曹太后对他一直不满意,下面还有富弼这般口口声声说伊霍之事臣能为之的大臣,万一真来个兄终弟及之事……
赵曙一直不愿在儿子面前多讲这些事。
故而给生父濮王争名分,即是抬高自己这一宗的地位,也是给儿子争名分。
同时三位宰执,赵曙最担心的是韩琦。
不是怕韩琦如富弼般行废立之事,若不是他们家这一系的旁宗登基,如此韩琦他们当初的拥立之功,到了新帝眼底变成了拥立之罪。
但三位执政之中,韩琦功劳实在太大了,万一将来相权凌于皇位又如何是好?所以他才让与韩琦不和的王陶为皇子王府中的翊善。曾公亮屡次与自己推举与韩相不和的王安石,他已打算用他为知制诰了。
至于另外两位宰相,曾公亮为官太贪了,不能用。欧阳修则太书生气。
赵曙不打算将这心底话与赵顼言道, 作为父亲还是不愿对儿子说这么多龌蹉之事,都只能放在心底。
赵顼听赵曙言到生死之事,流了一会眼泪。
赵曙很高兴看见儿子是一个重感情的人。可是赵顼却道:“可是父皇为何一定要贬章越,他又不是徐世绩那样的大臣。”
赵曙想了想措辞,言道:“没错章越不同于蔡襄,张升,他们反对朕登上皇帝之位,章越反而有保驾之功,但他与司马光,吕诲是同一类人,他们敬的都是朕这张龙椅,却不是朕这个人。”
“不过先帝说此人是宰相才,朕看他也是有才干的。更要紧他为官很清廉,交引所每日出入那么多钱财,连朕也是心……觉得他过手那么多钱财,却能分文不取,甚至公用钱都能大方分给属下,这等操守若真清廉,即大奸似忠。”
“这样的臣子很难用,故而朕才将此恩留给你,日后你启用他,就让他知制诰,有这等大恩给其,他日后一定对你尽死力。”
“父皇……”
眼见儿子拜倒,赵曙也是很感动,忽然也有等错觉,自己贬章越的官,相反是在栽培他。
……
此刻政事堂里,韩琦,曾公亮,欧阳修三人都在。
官家让他们无论如何一定要处置章越,这事让他们犯了难。
韩琦坐在主位上默不作声地吃着杏子,一旁曾公亮,欧阳修皆是在商量。曾公亮,欧阳修议了半日也没一个结果,回头却见韩琦仍是一言不发。
韩琦处置政事,常常自己不发表意见,而是让下面官员熟议。
当年他与王拱辰和另一个官员主持开封府解试时,王拱辰常与另一官员争吵,唯独韩琦不作声。王拱辰生气韩琦不帮自己说话于是质问道:“你在这里一声不吭地,学他妈的什么宰相气度?”
到了当宰相,凡政事皆问曾公亮,文学问欧阳修,于大事都是自己决断。
见曾公亮与欧阳修议论半日也拿不出结果,治章越怕得罪了整个汴京城的百姓,不治章越则又违背了皇帝意思。
最后韩琦剥了一个蚕豆,又放下言道:“吾在中书多年,官员的进退升黜,未尝置心于其间,何惧人言!”
“还请昭文公决断。”
”也好,我亲自走一趟,“韩琦披衣而起对左右道:“备车,我趁夜往交引所一趟。”
……
交引所内。
章越正与蔡京二人对饮。
二人你一杯我一杯,这可叫蔡京犯了难。
蔡京连忙摆手道:“判监,我酒量浅再下去可不行了。”
章越微微一笑道:“你们兴化军那边不兴喝酒么?”
蔡京笑道:“我们那兴品茗,喝酒却是不行。”
章越略有所思道:“品茗好,喝茶谈事越喝越是清醒,倒是喝酒谈事反是误事。”
蔡京给章越斟酒道:“学士再喝一杯。”
章越道:“元长依你看交引所日后有什么打算?”
蔡京道:“京以为还是应该将解库质库的事为之,将放贷借贷之事揽过来,免去兑换盐钞金银之费,让更多人使用盐钞,如此咱们交引所每年利润最少可增五成。”
章越道:“元长,你说得我明白了。那么赚这么多钱,以后呢?”
蔡京道:“如今人主之患莫过于西夏,辽国,西夏较弱,辽国较强,只要朝廷有了钱财,咱们就可以大举用兵于西北,以后这条路会有多少人封侯拜相。”
“判监是不是学生说得不对?”
章越道:“不,很对,当初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今日想来却缺了些什么。”
蔡京道:“缺了什么呢?”
章越道:“人心的支持……用交引监如此收敛钱财,是否会得到官员们的支持。”
“只要朝廷有源源不断的钱……利益二字课动人心。”
章越摆手道:“利益二字不足以。人心不在于利益,而在于好恶。”
章越斜斜地躺着道:“百姓们看不到,交引监的钱财赚来的钱财都归朝廷所有,他们只会看到国与民争利。”
“这也是我为何迟迟不肯交引监涉及解库质库之事,你切记将来朝廷要设解库质库时,也不可由我们交引监来出面为之,必须要其他衙门为之。”
蔡京道:“可是如此不是受制于人!”
随即蔡京恍然道:“判监,这是要分利益与人!”
章越点点头道:“财路已在这里,将来迟早会有人看到这点。不要与旁人争功,天下的好处咱们一家哪占得完,要多拿出来让给旁人来占,如此路才能走得宽。”
蔡京目光一闪道:“判监,如今官家缺钱,你何不将此主意献给官家,如此被可以重获官家的信任了。”
章越笑了笑,如依蔡京所言,那么大宋皇家银行早要出现了。
章越将酒一饮而尽,然后一抹酒渍道了句:“这话不错,但我不愿!”
蔡京欲言又止,思想争斗了半日最后又给章越斟了杯酒。蔡京心底是一直期望章越重获皇帝信任,正所谓民不与官斗,官不与皇帝斗。
一个失了皇帝欢心的官员怎么会有前途,如此连蔡京他自己的前途也要赔进去。
章越缓缓地举起酒盏道:“不过你可将此事禀告给韩计相,他知道后必会信你用你的。”
蔡京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道:“判监这是何意?”
章越将手横在膝盖道:“我罢官的圣旨不日即会下达,你跟随我多年了,我要给你找一个好去处,否则不是埋没了人才。韩计相是识才重才之人,又有我的举荐,他会重用你的。”
蔡京嘴唇颤抖道:“判监之才十倍于京,京愿附于翼后,京…京实不愿……”
蔡京想说他与章越共同进退,但是话到了嘴边就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权势诱人,如今章越罢官,他蔡京前途也是失去,跟着一位被皇帝厌恶,又失去前途的人有什么出息,相反投靠韩绛,这才是他蔡京的出路。
章越亲自给蔡京斟了一杯酒,然后道:“元长,你是当世奇才,他日的前程远远会在我之上。你跟我一个失势的人又有什么用呢?故而还是早日改换门庭才是。”
“不过我临别之际有一句肺腑之言相赠。”
“判监栽培之恩,蔡京此生无以报答,无论什么话都请判监示下!”
蔡京闻言目光有些泛泪。
章越道:“我常与你道修身做人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己任。只有先修己,才能齐家治国平天下,若己不修,一切都不用谈。”
“你我皆是读时,便知自己与旁人不同。到了读书破万卷,长了见识之后,更曾以圣贤自命,看芸芸众生只信一己好恶,而不论对错,言世人不足与自己共语,然而祸患也是生与此时。”
“切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上虽智不可无人心,下虽愚却不能无道心。治国理政时,不可只讲道心,不提人心,要时时体察民心,百姓的好恶。”
蔡京听了章越哪,不由云里雾里,治国理政跟自己八杆子都打不到一起。
章越道:“故而读书读最后还要回到修齐治平上,要先善待自己,再善待家人,再善待治下的百姓,最后善待天下苍生。不要总觉得自己的道心是对,要体察自己与他人的好恶而为之。”
到了最后一句,蔡京总算是明白了,不由热泪盈眶道:“京拜谢判监此言。判监不仅是京的上官,更是京一生的师长。”
章越笑了笑言道:“这话不用再说,我不忍天下少了一个良才,他日你一定胜过章某。是了,明日我被圣旨罢官时,你去吩咐属吏一声,让他们不必出来相送,在此这么多年,我还是要些面子的。”
“我醉了,退下吧。”
说完章越踢翻了酒瓶子,背对着蔡京合被而眠。
蔡京拭去眼泪,向章越长长一揖,然后合门而去。
蔡京想到自己在章越偷师这么久,自负学了不少的本事,日后在三司使韩绛那,凭着自己的才识只有更受重用的份,如此说来章越被罢官对自己也未必是坏事。
这时外面喧哗,蔡京不由问道:“何事?”
无人应答,这时有人禀道:“韩相公车马到此!”
蔡京闻言吃了一惊,堂堂昭文相公抵此何意?难道是章越不用罢官了,蔡京之前还是心想,章越若罢官,自己就难出头了。
如今韩琦一来,他的心态又变了,他想到章越之才十倍于我,若是他不罢官,有他在一日,那么他蔡京此生都要蛰伏其下,没有出头的机会。
蔡京此刻心情也是很复杂。
而此刻韩琦也已是抵达了。蔡京心道对面这秀目长身,气势不凡的老者便是昭文相公吗?果真好气度,非言语可形容,若是自己有一日能够……
蔡京当即振作精神对韩琦道:“启禀昭文相公,判监正在此屋,容我给你带路。”
韩琦看了蔡京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韩琦推门而去,但闻满屋子的酒气,不由皱眉。
但见一盏孤灯下,章越合被而眠床塌下摆着不少酒瓶子。
“说了不必吵我!”
床塌上的章越嚷嚷了一声,转头一见顿时酒意醒了七八分,连忙起身拜下道:“见过相公!”
韩琦也不言语,从随从手里自己提了一盏灯笼,然后挥了挥手让左右退下。
ps:写得晚了,就两更合作一更了。
四百九十四章 无名之辈
韩琦提着灯笼站在门前。
章越言道:“不知昭文相公大驾,下官有失远迎还请相公恕罪!”
章越心道,韩琦这么大半夜赶来的,多半是来安抚自己的。但不过最多也就是表达一下安抚的意思,说几句话毫无营养地车轱辘话。既狠狠处罚了你,又不至于让你对朝廷的决定等满怀怨恨。
章越如是想到。
却见韩琦将灯笼放在桌桉上,在屋里走了一圈, 踢到了几个酒瓶子斥道:“一身的酒气,身为判监,居然在官署里如此酗酒……成何体统。”
章越苦笑,自己如此连韩贽都打了还怕什么。
章越道:“回禀昭文相公,下官如今是债多了不压身,无论如何都是罪加一条罢了。”
韩琦澹澹地道:“事情还没到这个田地,坐下说话。”
章越称是坐在了韩琦下首,韩琦从一旁拿起半瓶残酒道:“你陪老夫小酌两杯吧。”
章越吃了一惊, 韩琦本来酒量很好的,时常与人喝酒到天亮那等,但去年患疾后戒律,与官员们言自己此后滴酒不沾,但如今……却破例与自己喝酒。
章越闻言上前给韩琦斟酒,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韩琦凝视此盏酒片刻,将酒杯一举言道:“此酒老夫代开封府的百姓们敬你的!”
章越闻言一愣,顿时满心的委屈这一刻翻涌而上言道:“相公言重了。”
韩琦笑了笑将酒一饮而尽,仍有当年的豪气。
章越亦是举盏饮尽,最后道:“是下官……下官,当初在御前,下官若是肯坚持己见,与韩贽那厮在君前理论,坚持扒开南堤,开封城终不至于此。”
韩琦道:“莫要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如此则显得矫情了。度之你罢了官后有什么打算?”
章越闻言苦笑, 虽早意料到这个结果, 但韩琦亲自告诉自己时,仍是不免愤怒酸楚。
章越愤愤地道:“能有什么打算,哪里来变回哪里去。我本是闽中寒门一书生,到了汴京见了世面后也算是足矣告慰了。”
“正所谓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我回乡去自由自在地耕田,未必不必绯袍加身来得快意。”
韩琦听了章越这句‘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不由大笑。
“这诗我没听过,不过似喻梅花等高洁之物吧,甚有新意。”
韩琦笑了,章越也陪他笑了两声。
然后韩琦动手给章越斟了一杯酒,章越忙道不敢。
韩琦道:“还记得先帝在时,有一晚我召你至府上相见么?”
章越道:“下官记得。”
韩琦道:“当时我与你说,你是先帝钦点的状元,又是寒门出身,故被官家用在身边,如此方信得过。我当时与你道储位未定,一旦天下有变,连一个小卒都要作梦当皇帝。”
章越想起了当日夜里与韩琦这番长谈。
韩琦道:“你当时怪老夫在此之际到处招权示威,但老夫却告诉你,国家激变之时,老夫不可能推责避事,让包藏祸心之人对权位生染指之意。”
说到这里, 韩琦顿了一顿看向章越问道:“如今三年过去了,老夫当初与你说得话作到了吗?”
章越闻言正色道:“天下至今能够太平,全仰仗相公!”
章越这话不是当着韩琦的面拍马屁,而是确实如此。
自从有史记载以来,哪一次的权位交替不是腥风血雨。
皇帝要么是在挂了前功臣,藩王杀了一波,要么是喜欢将年幼的太子托付给外戚,皇后,宦官,权臣,武将的……
但事实证明外戚,皇后,宦官,权臣,武将都不靠谱,因为他们都多多少少掌握了武力,也就是兵权。
而没有兵权的文官呢?赵匡胤黄袍加身时,宰相范质几乎都急得要哭出声来了,但被个小兵拿刀吓唬下,最后还不得乖乖听话。
此事一直持续到仁宗皇帝,他登基时也是由章献太后垂帘听政,到了后来连章献太后都动了当武则天的心事。
但是唯独……唯独到了韩琦这,也是当今官家这。
实现了真正靠制度(皇帝的遗命)决定下一任的皇帝谁当,而制度靠得是什么?就是韩琦,司马光这一帮的文官集团。
曹太后不是不想换个人当皇帝,她曾试探过韩琦的意思,但遭到了坚决的反对。连曹太后也不敢挑战整个文官集团的决定,故而此事也就罢了。
原来权力的交接,也是可以通过这个方式进行的……那么这又意味着什么?因为韩琦等表现,换来了文官集团真正崛起,以后宋朝皇帝都要更加倚重文官集团。
……
韩琦言此忽笑道:“此话当初我与富枢相言过,富相则不以为然。去年这时候我向官家举荐数人,说他们策立有功当升迁。时富相在旁道,先帝以神器托付陛下,这些人有何功劳?”
章越在旁听了也不由莞尔。
可想而知韩琦当时听了富弼这话都要气昏过去了,富弼的言下之意就是,官家的位子完全就是先帝给的,这几个人没有功劳,那么你韩琦也没有功劳了。
章越心道,自己换了韩琦在那个场合,怕是当场与富弼要吵起来。
但韩琦说着这话时,却是一等事不关己的申请。旁人言语不平之事时,必是动气,神色不平,但韩琦却是辞和气平,如道寻常之事。
“事后范尧夫(范纯仁)问我为何不与富公争执?我与尧夫道,我这人是真怕了他富相公啊!呵呵。”
韩琦看向章越道:“说到这里,你可知老夫今晚的来意了么?”
章越道:“学生明白了。”
韩琦点点头道:“那就好,不要一时仕途受挫便灰心丧气。年纪轻轻便动则说要回乡耕田,这世间还缺你一个农夫么?”
“你的委屈再多,与之老夫又算得什么?但老夫从不介于心上,这万事万物本无心也。从范文正公到了老夫辛苦铺就的这条路如今已是差不多,他日你踩着我等无名之辈的肩膀便能登上更高处,一览众山之风光。”
“等到那时候再想想今日之事,不过是与人闲聊时下酒的佐菜!你切莫要让老夫失望啊!”
韩琦说到这里拍了拍章越的肩膀,然后提着灯笼离去,没入了夜色之中。
四百九十五章 离开
韩琦走后,章越不由心潮起伏,自己的眼界与格局比起韩琦而言还是相当的不够啊。
想到这里,章越不免愧疚,听着交引监门外侍从高喝,车马远去的声响,心底那么些许的委屈略略放下。
但章越转念一想, 不对啊,自己被韩琦罢了官,怎么最后听着他这一番车轱辘话,还好似欠了他一个大人情一般,这不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吗?
章越此刻可谓百感交集。
暗色之中一旁蔡京行至问道:“判监,韩相公说了什么…”
章越看了蔡京一眼,对方的神情很复杂。
章越道:“相公亲自来告诉我罢官之事。”
蔡京闻言略有所思,似有那么些盼着这个答桉,但也有些不盼着。这全因自己之前与他说了那一番话之故吧。
蔡京道:“恭喜判监, 韩相公亲至一趟,既有此说辞,是对判监的器重之意,日后定有起复重用之意。”
章越笑了笑对蔡京道:“别说这些了,早些睡吧!”
蔡京道:“判监,方才吴副使府上来人,让他回府一趟。”
章越心知该来还是要来,自己被罢官的事,岳父和十七娘也是知道了,自己回去总要有一番交待的。
马车上韩琦对亲随道:“章越既退绯袍鱼袋,即不愿再为官,如此就卸了他的官职。”
亲随道:“可是如此谏官必拿此说事,开封百姓亦是不肯。”
韩琦道:“不用明着贬他, 令另一朝臣为判交引监即是。”
亲随恍然,这也是赶人一等方式。
官家要罢枢密使张升, 韩琦怕面上不好看,因为新皇帝一登基即罢黜重臣,说出去不好听。故而韩琦便请富弼回来担任枢密使。
故而有一段日子, 张升与富弼二人同样身为枢密使。不过张升很知趣无论是枢密府还是早朝都不去,故而真正的枢密使还是富弼一人。
章越也是如此,不给你新的任命,直接罢你的官嘛,会被舆论骂死,故而韩琦这边安抚了章越后,那边便用这个办法。
不过这个处置对章越也是不亏,虽没官作,但俸禄照拿。
将来要起复也容易,直接改个任命就是,不用走上上下下的程序。
韩琦斟酌了片刻道:“取代章越判交引监的人,也兼盐铁司判官,人选嘛……就荐常州知州陈襄。”
陈襄是章越老师,正在常州任知州,如今政绩卓着。由他判交引监,可谓给足了面子,也不会得罪了章越。
亲随感叹道:“国公对章度之可是真看重啊。”
韩琦默然片刻道:“老夫以宰相之尊, 屈驾来见此子, 怕是会遭人口实, 说老夫不重身份了。”
“相公言重了,章度之如今名声不显,但二十年后,天下皆知相公此举与萧何月下追韩信一般都是千古佳话。”
听了亲随之言,韩琦闻言抚须道:“我不敢自比萧何,章越亦不是韩信。但此子功名他日怕不逊于萧韩二人。”
亲随闻言瞠目结舌,没料到韩琦对章越评价这么高。
萧何韩信都是开国功臣,还有什么功劳比开国之功还高的?
韩琦掀开车帘子,但见一轮满月正于汴京城头冉冉升起,夜风徐徐随着马车行驶亦是吹入了车帘内。
韩琦看向了明月,美须迎风而动心道,这月色真好。
次日章越到了吴府与十七娘交待了自己被罢官之事。
十七娘听了倒是没太意外,而是道:“那么官人下一步有什么打算呢?”
章越道:“我本想与娘子商量是否回闽中老家,不过此事还要听娘子的。”
十七娘道:“官家想回浦城啊?那倒不错,官人还记得,我们初识就是在我家的。”
章越回忆起这一幕道:“是啊,,也是该有人好好打理打理。”
“那么相公就打算回乡耕读。”
章越道:“确有此意,否则也不知作何营生了。娘子我对不住你,没能给你博个诰命……”
十七娘不由莞尔道:“相公打了奸臣就该想到有此事了,如今才与我说这些,倒是显得矫情了。”
章越不由尴笑,十七娘道:“如今哥哥嫂嫂一家都搬来了汴京,咱们章吴两家在浦城如今也没什么亲戚,我看官人你还是在汴京找个营生吧。”
“作何营生?”
十七娘道:“官人你忘了你可写得一手好字,还有刻章的本事。”
章越一拍脑门道:“我真煳涂,倒是忘了这些。”
十七娘抿嘴笑道:“官人,看来咱们家在大相公寺的铺子又可重新开张大吉了。到时候你写字来,我给你磨墨,你刻章来,我给你磨刀,你看如何?”
章越闻言但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握住十七娘的手道:“好啊,如此说来,也是神仙眷侣般的日子了。”
不过章越道:“不过汴京虽好,但却是太喧闹繁杂了,这陶渊明所言的心远地自偏,我是办不到。”
十七娘道:“这个容易,我的陪嫁有处田庄就在汴京近郊,庄子里有五六十个庄丁,数百亩的地,官人若要个清净地方最好了,仅是这庄子的收成,就足够我们一家子衣食无忧了。”
章越觉得罢了官,还不用寻营生,还有被动收入。
果然娶了个有钱的老婆就是好,简直可以令男人少奋斗二十年啊!
章越按耐住喜色道:“那我与娘子便结庐在此,咱们这就收拾,住在岳父家中也多是不便。”
十七娘闻言笑道:“官人你如此着急搬家,不会是羞见我爹娘吧。”
见十七娘一语道破了自己的心事,章越仰天打了个哈哈,强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十七娘道:“爹爹早就知道了。”
“那老泰山没说什么?”
十七娘似笑非笑地道:“没有。”
章越闻言长出了一口气。
夫妻二人走到院中,十七娘对章越指着院中的花圃言道:“官人今年菊花开得特别好!”
章越叹道:“我想起当初期集时,与人争论菊花落英否?之后公务缠身一直不暇种盆菊花来看,但如今倒有大把功夫了。”
十七娘闻言一愣,抬起头看着章越的脸色。
数日之后,汴京城西北一名骑兵手持一面上面写满字的长布急驰而入,沿途的汴京百姓无不讶异地看着对方,惊疑不定。
但见骑兵沿途大呼道:“大捷!大捷!西北大捷,西北大捷!”
四百九十六章 西北大捷
崇政殿内,百官们皆是喜气洋洋,连韩琦,曾公亮,欧阳修等宰执,及文彦博等枢府官员也都是穿了一身吉服至殿上向官家道贺。
自宋军连败于西夏后,已是有多久没有这样一番吐气扬眉的大胜了。
而官家坐在崇政殿上面无表情地接受了百官的朝贺。
众官员们都是由衷地从心底佩服, 这才是人君之表,喜怒不动于色。之前官家在仁宗皇帝大丧时不哭,如今宋军大胜时不喜,可知官家这养气的功夫已是深至了极致。
不过也有些官员则是奇怪,官家不苟言笑是可以理解,但怎么看起来反而有些闷闷不乐呢?这也太奇怪了, 宋军好容易在西北打了场大胜战, 挽回了国家对西夏屡战屡败的颜面, 但官家也不应该是这个不喜反忧的反应么?
当然也有的官员看到了第三层,这莫非就是范文正公所言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么?
果然我等与官家的境界相比还是远远不够啊。
当然还有官员认为这一次大捷,完全是边臣故意掩败为胜,实际上宋军大败于西夏,故而官家不得已要装作打胜了的样子接受百官朝贺,实际上却是暗暗发愁。
这一波的官员可谓站在了大气层。
无论怎么说,官家便是如此,全程无表情地接受了百官的拜贺。
到了后殿时,韩琦,文彦博等两府宰执入座,商议大胜的后续之事。
文彦博先与官家讲了此战的经过。
八月时夏主李谅祚为报夏使被章越等折辱之仇,兴兵十万进犯大顺城,柔远寨。
环庆路经略安抚使蔡挺分兵驻守,他认为大顺城坚固,并未派重兵防守,只是命士卒在城外多布铁蒺藜。而柔远寨城防不固,故派副总官张玉驻重兵防守。
李谅祚屡攻大顺城不克,亲自至城边督战, 被宋军的强弩射透其甲,李谅祚见打不下大顺城又转攻柔远寨,结果张玉率军三千夜袭夏军,夏军溃败。
而夏军败绩,西北震动,秦州签判王韶乘西夏败退之势,击败青唐番人声威大震,得到了三万番人归附。
故而陕西转运使薛向将两事并作写入露布进京告捷,宣告大顺城之战获胜,同时禀告李谅祚知罪言开战之事乃边吏所为,故而遣使来求和。
韩琦,文彦博在朝多年了,都是老狐狸那等,他们看得出蔡挺所报的大顺城之战虽胜,但不足以称作大胜。
不过宋军被西夏人压着打了十几年了,好容易有一场防守反击的胜利,称作大胜也不为过。
同时西夏请和也是老套路。
韩琦, 文彦博都表态道:“夏人请和不过是故计, 不可当真。”
欧阳修亦道:“陛下,臣以为夏人狡狯多诈而善谋,强时则叛,弱时则请和。叛乱时则利于掳掠,侵犯边境,请和时则多请岁币,开放盐禁,故而自庆历以来本朝向西用兵,西夏人叛服不常,守臣至今未得要领。”
官家问道:“那还是继续打下去不成?”
欧阳修道:“宋夏交恶,曲在元昊,而用兵之祸,乃朝廷不得已而为之。天下百姓皆支持朝廷向西夏用兵。”
官家摇头道:“朕看还是趁着此番大胜先与西夏人议和便是。”
对官家来说,击退西夏便好了,如此朝堂上还有更重要的事来办。
副枢密使陈升之上前奏道:“若要议和,至少也要让夏人送质子入朝,并归还灵州,如此方可答允。”
不过官家仍是急于趁胜议和,众大臣们都只好答允了。
韩琦道:“陛下,此番大顺城之战多亏守臣蔡挺谋略得当,应该重赏才是,还有王韶出其不意招降三万番人,其功更在蔡挺之上更当重赏。”
“臣还记得是章越举荐王韶出任边臣,此举荐之功亦当赏赐。”
韩琦说完,顿见得官家脸上不好看了。
在场几位宰相都知道,蔡挺是谁?之前刚刚被贬出京的谏官蔡抗的亲弟弟。
还有举荐王韶的章越……
这赏赐该如何给呢?
而此刻章越带着家小三十多人,行走在汴京的街道上,离他不远处便是城门。
章越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幕熟悉的景色,而十七娘母子则留在马车之中。
熙熙攘攘地人群,八月的暴雨令汴京成为泽国,但如今一切灾害过去,汴京城又是当初那繁华热闹的汴京城。
章越乘马行走,忽听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度之,度之!”
章越回头一看,原来是韩忠彦。
章越勒停了马。
韩忠彦责道:“度之,怎么好不辞而别呢?”
章越道:“也不算不辞而别吧,我就住在汴京近郊,你有空随时可来看我,只是怕以后你贵人多忙,看不上我这一介草民而已。”
韩忠彦上下看了章越一眼笑骂道:“你这拐弯抹角地骂谁呢?我韩大是那等捧高踩低的小人么?快与我赔不是,否则要你好看。”
章越笑道:“好了,韩大官人,是我说话没分寸行了吧。有劳你,还特意来送我。”
韩忠彦笑道:“谁送你来着,是了,我方才听说了西北捷报了,王韶在古渭寨招抚三万番人。他如今已是奏请朝廷在古渭寨改寨设军。”
“度之你可知道,朝廷有多少年没有开疆扩土了,若设军之事成功,这件事便是值得大的功劳。不仅王韶有封赏不说,你是举荐王韶之人也是有功劳,官家一高兴如此就不用罢官。”
“我是急着来告诉你此事的。”
章越闻言笑了笑,倒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王韶。此人这一次倒是真的出头了,立下了这么大的边功,封赏肯定是有的。
章越道:“我当初与你说王韶似班定远,你如今可是信了吧。”
韩忠彦大笑道:“信了,信了,度之你真是慧眼识珠啊,从哪里找得如此厉害的人,能文能武立下这等功劳。”
章越道:“这等识人的本事我还能教给你了?”
二人说说笑笑,韩忠彦道:“爹爹说他会向官家保荐你复官,你暂不用先走,在此多等候一二,估计会有旨意。”
章越听了心想,若是这时候皇帝又启用自己,如何办呢?
想到这里,章越看向了皇宫的方向。
而此刻三司之中,韩绛与蔡京正在谈话。
蔡京将交引所运转之事一一禀告给韩绛,其实这几年来章越几乎作了甩手掌柜,交引所内大小之事都是由蔡京一手操办的。
蔡京讲完后,韩绛对他的精明能干赞叹不已道:“元长,真可谓是奇才矣,真恨不得早知元长三年。”
蔡京心底大喜,面上谦虚地道:“下官有什么本事,这一切都是章判监传授的。”
韩绛见蔡京不将功劳揽在自己身上,而是推让给自己的举主章越更为欣赏。
韩绛当即让蔡京坐在自己的下首言道:“你是否有意仕途上更进一步?”
蔡京垂下头掩饰住心底的狂喜言道:“元长以后一切唯计相之命是从。”
韩绛点了点头道:“那以后我便作你的举主吧。”
蔡京激动得几乎浑身颤栗,他知道因为章越的举荐,他得到了韩绛的赏识和信任,一条青云之路于他面前正缓缓展开。
而此刻在皇宫之中。
官家听了韩琦之言道:“如今还是以议和为重,若是大肆渲染边功,会令边将生出寻衅之心来。这古渭寨设军也是暂时放一放。”
“依朕看来,便手诏褒奖蔡,王二人便是。”
韩,文二人都吃了一惊,这么大的功劳仅仅是写个诏书嘉奖一番就是了?
韩琦道:“陛下,若是如此怕是会寒了边臣们的报国之心啊。”
官家道:“韩卿所言朕是明白的,朕也没有说现在不赏,以后再寻另一个由头赏了便是,如今需早与夏人议和为上。”
说到这里,官家摆了摆手表示不必再议了。
韩琦坚持道:“韩王二人可慢慢封赏,但是陛下以章越之才,如此放他罢官,朝廷怕是损失了一个人才啊?”
官家道:“人才?本朝最不缺的便是人才。依朕看苏轼之才便胜过章越,还有这一次制举的范百禄与李清臣亦是人才。”
……
章越目光从皇宫处收回后,对韩忠彦道:“师朴,你是不是戏文看得太多了,以为每一个皇帝都可以在最后一刻明辨忠奸,幡然悔悟么?”
“或许他们也知道谁是忠奸,但是即便是明知道错了也不会改的,因为他们觉得人才那么多,缺你一个也不过是太仓失一粟而已。既是要为官,我从第一日起便告诉自己,不要将自己当一回事。”
韩忠彦急道:“度之……你真的不等一等么?”
章越失笑道:“师仆多谢你的好意了,以今上的性子是万万不会将我召回的。”
说完章越在马上向韩忠彦抱拳,策马而去。
韩忠彦听得章越忽然放声长吟道:“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韩忠彦在马上看着章越的背影远去,也不知过了多久,下人送了一封信来。
韩忠彦看了信后,用力地在空中一抽马鞭言道:“神了,真如他之所料。”
ps:历史上大顺城之战是治平三年四月打的,提早了半年左右。
四百九十七章 山居
汴京城外没有闲地。
这是众所周知的,章越未罢官前曾亲自去了南堤一趟,除了打听到官家那位逝去的姨母家中也在南堤这置办了上千亩田地外,还见遍地都是庄田。这里的地早就被权贵富豪之家买下来了,然后雇佣了大量的庄客耕种。
农耕经济始终讲究个自给自足。
普通老百姓家里也是吃的用的都是自家地里所出,而汴京城中的上等富贵人家也是如此,讲究的都是吃自己家地种的粮食, 以及自家桑农出的蚕丝所制的绫罗绸缎。
若是去市面上买粮食或成衣那就落了下层,有可能被视作暴发户或刚刚脱贫作官的寒门子弟。
总而言之,这是一条区分new money和old money的分界线。
对于吴家而言,自也是old money的范畴。
章家平日吃穿也是有十七娘的田庄供给。
汴京城西郊浚仪县的岳台,在唐玄宗时被认为是天下之中,而十七娘的妆奁田便是买在浚仪县里。
章越一家抵至一出山岗向下俯瞰时,一看整是一个好大的大庄院。
但见庄院四周都围着莫约两人高的土墙,四角都有望楼, 庄院外种着好几百株的杨柳树。
庄子背靠山,不远之处便是官道,一旁还有溪水环绕。
庄院内外负佣庄客莫约有上百人之多,不少庄客在山坡旁放牛赶羊,溪水边是鸭鹅成群,庄子里的打麦场里庄客们正忙着晒麦。
章越见此一幕不由对十七娘笑道:“娘子家里还有这么好的去处,早知道便不作这官了。”
十七娘揉着儿子笑道:“诶,官人说错话了,不是娘子家里,是咱们家中。”
章越笑了笑感叹自己也是终于过起了乡村田园生活。
到了地头,十七娘差了人进去禀告,离庄子半里路时,庄头带着几名庄客上来迎接。
章越知道十七娘每年都要巡视自家的庄田铺子,按她的话来说,不可对下面的管事过度猜疑,但也不可放权不作监督,否则再良善之人也要生出异心来。
章越听了深以为然,大至一个朝堂,小至一个家庭, 事情很多都是相通的。
这庄院的庄头姓贺,五十有许的人,左右跟着他两个儿子,看得出他们刚从地里干活身上都淌着汗,见此一幕章越对三人很有好感。
以外年节时贺庄头也带着账册地里的特产来拜访过章越十七娘,故而也不是第一次见面。
进了庄子,自有茶食奉上,章越与贺庄头寻了一遍庄子,但见庄子后有山溪前有杨柳,处处都是井井有条的样子顿时欣然。
章越对贺庄头道:“庄子有什么清净地方?”
“清净地方?”贺庄头一脸迷茫。
章越道:“可供我安心读书的地方。”
贺庄头恍然道:“老爷是要读书啊,这庄子倒是有几间屋舍打扫下便可,不过庄里人来人往怕是有些吵杂,若是要有个清净的地方,山后倒是有一座寺庙,只是有些路程。”
章越点点头道:“不远就行。”
当夜庄客杀了一头羊还有几只鸡鸭给章越接风洗尘,于是一家人便在庄子安顿下来。
歇了一夜,章越便让贺庄头去寺庙一趟。
这寺庙名为西山寺,听闻当年李淳风在岳台测定山岳时,也曾歇住在此
。
章越就与贺庄头, 唐九一并上山。
此山并不高, 但范围却颇广,有不少树荫可供遮阴,远非汴京市郊都是光秃秃一片景象,仅有的树木几乎都让人当作柴火给砍了。
此地人迹罕至,其中还有不少野物出没。
走了莫约五里山路,章越抵至西山寺。
他算了算路程离庄子确实有些远,不过每日往返走十里山路,既可欣赏风景也可强身健体,只是不知有无匪盗勐兽之类的出没。
西山寺是座小寺,平日也没什么香火供奉,寺里住在三位老和尚,每日轮流往山下的山泉处挑水来喝。
章越给了一吊的香火钱,说自己不过是一名落榜举子,提出在此借僧房居住供平日读书之用。
老和尚们与贺庄头相熟,又看章越面善,本要答允了,却给年纪最大的老和尚阻止了。
这年纪最大的老和尚问章越:“你说你是读书人,我需考一考你。”
章越道:“大师请说!”
老和尚道:“施主既是读书人,那么可知天下什么最大?”
章越笑了笑,看到寺外正有一株柰子树,于是道:“柰子最大?”
这老和尚不由一愣,另一个老和尚言道:“师兄,去年有位施主也是读书人,他来此说得是天下道理最大。”
方才发问的老和尚点点头道:“没错,这位施主错了。”
章越笑道:“哪里有错,道理在于人心,人心在于怀,柰子博而广怀,故而柰子最大。”
章越此言一出,三位老和尚都是拜服不已。
第三位老和尚言道:“施主这番道理说得好,果真是有本事,看来假以时日定是可以考上进士的。”
一旁贺庄头不由好笑,章越看了贺庄头一眼,向老和尚言道:“为何这么说,我考不考上进士有此有什么相干?”
三人皆有些不好意思,之前发问的老和尚道:“惭愧,惭愧,若是施主考上了进士,我等在宣扬施主在此读书之事,以后来寺的读书人就多,那么香火钱也就多了。”
听了此话,章越与贺庄头都是大笑。
章越拱手道:“既是如此,那我可要好好苦读,不辜负三位大师的期望。”
三名老和尚皆喜道:“那就好。”
三名老和尚本各有一间僧房,当下一人腾出房子给章越居住,他与另一僧同住。
当下章越在寺里便有了下榻之处。
安顿好了以后,章越每日晨起在庄子吃过早饭后,便与唐九一起走山路至西山寺。
唐九拿着一根哨棒在前,一面喝酒一面行路,至于章越则看着山林间的景色,想起了当年与郭林一起跋涉上山至南峰寺读书求学的日子。
那个时候自己虽得苦,但如今想来却是自己最快乐自在的日子。
抵至西山寺,老和尚们便给章越打了茶水。
茶是山茶,水是山泉,虽甚是粗糙,但别有一番山林间的粗旷,初入口时有些苦涩,但久而久之在嘴里也可回甘。
人也是如此,以往身为朝官,可谓锦衣玉食,不过山珍海味吃多了到嘴里都如同嚼蜡。
可是如今无官一身轻,如此粗糙的山茶居然也感觉一番滋味在其中。
章越每日拿几本书到寺庙里培养灵感,到了快中午(11点左右)吃一碗老和尚用山笋口蘑煮的素面,然后不到12点便提前睡个午觉,差不多两三点时起床写书。
写书也不是别的,就是自己这三年来为官理政的心得。
这是一本如《国富论》经济学之书。
说来奇怪,从古至今儒家在研究经术上的书籍层出不穷,在研究人事代谢更新可谓走到尽头,但唯独在经济之学上提得很少。
比如管子之书提及了一些,但没有范围系统说法。
不过归其原因也很简单,就是封建王朝重农抑商,儒家思想重义轻利之故。
故而自己与韩琦,曾公亮讲不可能三角,与王安石讲量价关系,以及工资,利润,地租三等收入划分三个阶层的理论时,这个时代最杰出的精英也不由被震惊到了。
其实王朝兴衰都有规律可寻,比如宋朝面临的问题就是‘利入已浚’。
说白了,蛋糕就那么大,大家不知道如何作得更大,分蛋糕又触动了利益阶层,要伤筋动骨。
老百姓承受着重税,朝廷已无法再往民间派税,但国家的财政却一直在亏损,如何怎么办?
这个国家的路到底日后应该怎么走?
章越写下这些并没有贸然给予解决的办法,因为这点容易遭到人攻击,他只是自己为官以来的所见所闻总结成册,同时用言简意赅的办法讲述经济之学,最后讲述盐钞货币化,交引所及解库质库之事。
章越还是以自己的文笔以及透彻的说理写文章,遗迹如何将自己后世的见识与宋朝的实际情况结合。
知古不知今,谓之落沉;知今不知古,谓之盲瞽。这句话对穿越者章越而言是另一个意思,只懂得拿今日的办法拿到古代生搬硬套那就是盲瞽,只知道墨守古人的规矩,却放弃了今人等等超前的思维,那就是落沉。
故而章越必须想办法将二者结合在一起,最后达到实事求是。
故而他写的很谨慎,不断删除一些概念,有时候不断看,两三日不曾动笔,最后落在纸张上都精简过千百次的言语。
这也是多看少写,厚积薄发。
章越在着书两三个小时后,差不多到了四五点时,这才与唐九下山回到庄子陪同妻儿吃一顿饭。
也有的时候遇上雪大,章越索性就在寺庙里过夜。
听着呼啸的北风,以及山林里夜枭的叫声,章越点着一盏孤灯,独坐在僧房之中,徘回于古今之间,极力求索于上下,就这么试图着看看从在当下毫无希望的困局之中,找出一个大概的方向来。
…………
有时候章越便是如此坐了一夜,累极了就伏桉睡去,这不知不觉之时,又是一夜的风雪袭来。
秋冬易逝,转眼便到了治平三年。
四百九十八章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正月过后,庄院附近下了一场大雪。
章越披着蓑衣与唐九从西山寺返回庄院,章越走着山路欣赏雪景一面喝着酒,手中酒葫芦里是前几日与山间一位道人买来的黄精酒。
山居数月,章越也微微留起了短须,远离了官场少了几分拘谨,多了几分不羁。
到了庄园前, 却见门外停着马车。
章越脱下蓑衣正要找庄客询问来客是谁?
却见一名四五十岁穿着青袍的中年男子站在面前。
章越看见对方不由受宠若惊,笑着上前行礼道:“不知司马公大驾至寒舍,实是有失远迎。”
这名中年男子正是司马光,对方笑着道:“度之,这真是好地方。”
章越笑道:“司马公若是喜欢就留宿在此,只是怕耽误了公事。”
司马光摇了摇头。
章越问道:“怎么?”
司马光叹道:“老夫实在是一言难尽。”
章越闻言明白司马光无事不登三宝殿,此来必有话说, 于是笑道:“那就慢慢的说,我这里有山间道人所酿的黄精酒……差点忘了司马公滴酒不沾, 也好,咱们这里的鸡鸭鱼肉倒是新鲜,请让我尽地主之谊。”
司马光失笑道:“打搅了,但简餐便饭就好了,老夫平日饮食清澹惯了。”
当即章越与司马光在舍里对坐。
章越笑了笑,他罢官后,韩琦曾以西北军功保他复出,但天子没答允,司马光则上疏官家,说章越有功不赏,罚其小错,韩贽有过不罚,却无功而赏可乎?
司马光仗义执言了一把,吕诲也是出声, 不过官家却是于公议舆论置之不理。
章越道:“司马公之前仗义执言,我还未歇过呢。”
司马光摆手道:“莫要谢,老夫作事不计较这些。”
司马光顿了顿道:“今日至此, 老夫实是有一事相求。”
章越道:“司马公请讲!”
司马光道:“还记得当初老夫与你闲聊时,要修撰一部史书之事么?”
章越道:“记得,当时我与司马公同侍先帝经延,司马公曾与我言道史籍浩繁,学者难以遍览,因欲撮取其要,欲撰一史书。”
司马光微微笑道:“对了,之前范景仁出外后,老夫如今也是卸下谏职,本欲向陛下恳请离开汴京,去西京安度此残生,但官家恩重没有答允。”
“正好我一直有意撰写史书便以此上奏,官家便恩准让我在崇文院里建一书局。”
说完司马光笑道:“想起当初与度之论史,老夫犹有不如,你之博闻强记,当今无人可及,故而老夫冒昧来此,想让你助老夫一臂之力如何?”
章越恍然原来司马光是这个意思。
原来司马光目前的处境与自己一样, 都被官家给边缘化了。
但似章越, 司马光这样有定策之功的官员,即便是被边缘化了,但也是保留一定的体面和待遇。
比如章越工资照发,你不来上班也无所谓。
至于司马光还比自己好一些,毕竟当初他的功劳比自己大么。
司马光被除了谏职,官家还必须假惺惺地挽留他,你不是喜欢修书么?我就让你在崇文院里组局专心修书,但其他的事休要来烦朕即是。
章越听了司马光的待遇不由暗笑,没料到啊,你司马光也与我一起坐冷板凳了,然后今日邀请我一起修史,若是所料不错的话,司马光邀请自己所修的就是被后世称为帝王教科书的资治通鉴。
司马光拿出草修的史书给他,章越一看即赞赏不已,对司马光道:“好,好,司马公此用心着实大善。”
司马光问道:“哦,不敢当,其实老夫今日来是想听一听度之你的高见的。”
章越道:“高见不敢当,司马公这所修的通史,是一年一年而记吧,所谓以事系日,以日系时季,以时系年。”
司马光点了点头道:“然也。老夫打算从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写起,一直到后周世宗显德六年征淮南为止,写一史书。”
章越道:“此乃春秋,左传之体也。”
史书主要分两种一等是编年体,还有一等是记传体。
如后世咱们读的二十四史就是记传体,而司马光打算修的资治通鉴便是编年体。
章越道:“如史记汉书,以人物为篇幅,讲得是帝王将相,英雄人物……以后的史家多是如此书,一直到欧阳参政修成的新唐书都是如此题材,如此观史可学个人之成败得失,但却难见事之大体,统观全局。”
司马光闻言微微点头。
章越道:“好比我们读三国志,若看诸葛北伐一出祁山,修养半年,之后再数月而伐,再一年而伐,再三年而伐,为何如此不知所云。”
“但读如此记年之通史可知,第一次所伐是魏主新登基之故,第二次是因曹休败于石亭之故,第三次……如此对照一看,可知战争之首尾本末。”
“一言概之,读史观人,读司马公此书可以观事。正所谓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城,有了此书,以后君王都要放在桉头了。”
章越所言就是资治通鉴为何作为帝王书的地位。
就好比对于信息事件的处理,一年之事十分繁杂,如何从这么多的信息之中捕捉细微末节从而作出正确的决定。
几千年来治理国家的政治精英们都是如此,每天经常有无数个人给你提建议,当事后诸葛亮非常容易,一旦做错了事,无数人会告诉你,这事干嘛干嘛不听我事先的建议,但事前你干什么去了。
故而经过所有的意见信息的处理,最后的决心肯定是要一把手来下的。
这就是最高层面的战略问题。
读一读资治通鉴,学一学先人都是在这样场合下如何决断。
章越略讲了一讲自己对此史书的精彩之处的分析,但没料到自己说完后司马光却是震惊了。
章越自己也是吓了一跳,不会吧。
自己所说的都是后世各路网友们对资治通鉴的分析评价,说这本书如何如何厉害,编撰此书的司马光如何之用心良苦。
但此刻章越看着司马光的表情不由心道,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人家司马光似乎根本不是这么想的。
四百九十九章 势
司马光捏须对章越道:“老夫,确实没想得那么深,其意在于删削冗长,举撮机要,专取国家盛衰,系生民休戚,善可为法, 恶可为戒者。”
但司马光对章越拱手道:“但听度之方才一番妙语,老夫真是深有所获,实有不虚此行之感。”
“可知老夫今日来请度之出山修撰史书,没有找错了人。”
章越起身还书给司马光道:“蒙司马公青眼,在下不胜惶恐,但如今我既已是罢官在此, 即再无返回汴京之意。”
司马光听得章越拒绝,失望之意难掩。
庄院内到了快要晚饭的时候。
这几名厨娘都是章家的雇佣,作得一手好茶饭。
这几名厨娘来请教十七娘。
“启禀娘子, 听闻来得是大官,本是吩咐着要好酒好肉招待,但方才又传来话,老爷说饭菜不必太丰盛,着意清淡,我们几个没得主张来请教娘子。”
十七娘闻言笑道:“来的人是司马君实,我听过此人名声,确实是平日衣食俭朴至极。你们照着我的吩咐准备一杯,一饭,一面,一肉,一菜便是,照着去办绝不会怠慢了。”
几名厨娘听了都是应诺,正要下去准备。
十七娘道了一句:“且慢。”
几名厨娘不知十七娘还有什么吩咐, 十七娘道:“我听闻司马公是陕州人, 既是陕人必喜面食, 我去下厨亲自作一碗汤面。”
十七娘平日虽很少下厨,但偶尔作出来的菜肴, 几位厨娘都是十分佩服,连汴京大馆子的名厨都不如她。
……
庄院里燃起了炊烟,不久饭食已是做好。
厨娘捧着食盘端在司马光,章越面前,司马光见案上一杯饮子,小半碗粟稻饭,一碗汤饼子,一盘酱羊肉,一样菜蔬不由微笑。
章越笑道:“穷乡僻壤,没什么好招待的,实在是怠慢了。”
司马光笑道:“足矣,足矣。”
说完司马光先是动手吃一口汤饼子,然后不住赞道:“甚好,甚好。”
然后章越便看着司马光吸溜起汤面来。
章越不由好奇,似司马光行止饮食都非常得体?为何吃一碗汤饼却吸溜有声。
司马光看见章越的神色笑道:“老夫是陕州人,平日不爱吃米饭,唯独对这汤饼情有独钟。”
章越哈哈笑道:“若是司马公喜欢常来舍下。”
司马光笑了笑,一旁的厨娘道:“这汤饼是我家夫人亲自下厨作的。”
司马光闻言笑着对章越道:“真是有劳尊夫人了,真是作一手好饭菜。”
章越听得司马光夸自己老婆也是高兴。
二人吃完了饭,司马光再度向章越提出助他一臂之力的事。
司马光言道:“度之, 老夫自号迂叟,着此迂书,实是难通古今之变,需要度之这般贤良助老夫一臂之力,否则难以为继。”
章越道:“司马公号迂叟,白居易也号迂叟,其实我看来何来迂之?难道只有朝堂事君为正,江湖着书则为迂否。”
“其实我看来着书立说似迂实正,朝堂事君才是似正反迂啊。”
章越一言,引起了司马光的感叹,二人如今都属于政治上的失意者,一并都从庙堂上退了下来。
司马光道:“度之所言在理,我辈读书人常言三立,立德为上,立功为中,立言为下。我是从末等去为之。”
章越笑道:“立言不是末等,立德之事见仁见智,各说不一,立功之事却于庙堂凶险,凡夫俗子难以企及,故而我等读书人第一件可以为,也是要为之事,便是要立言。”
“就算功业之事再大,但年寿有时尽,荣华止于一身,倒不如文章可以经国,也可以垂世。故我等读书人寄身于此翰墨之中,不论身前身后之人如何评价,不必假托权贵飞驰之势,于此短短的篇幅之中,将自己的心血留馈后人。”
司马光闻言不由离案而起,向章越拱手道:“度之这一番话说得太好了,真是老夫的知己,忘年之友啊!”
司马光重新入坐后问道:“既是如此,为何度之不随老夫立言呢?”
章越笑道:“因我已在草写拙作了。”
司马光恍然道:“原来如此,不知是何文章?”
章越想了想道:“不重征伐政治,而侧重于经济之学。”
司马光一听脸色就不对了,他本身对经济之事就不感兴趣,比如唐朝着名的税法租庸调制,在他的资治通鉴里只有二十几个字。
“经济……”
章越道:“司马公请先听我说,过去的史书,切于个人,认为王朝之兴衰在于几个帝王将相身上,此为以人为鉴,再如春秋左传,以及司马公所修史书,则切于史事,此为以事为鉴。”
司马光点点头道:“不正当如此么?难道还有第三者么?”
章越道:“其实我所着之书,则抛开人与事?”
若旁人肯定是要一晒,司马光则正色道:“愿闻其详。”
章越道:“好比变法改革之事,为何大多是民间百姓喜之,而大多士大夫商人不喜之……为何同样一个身份的人会得出同样之论?”
“为何草原之民,既喜商通商,但中原之民,却重农抑商。”
司马光心底自有无数个答案。
但章越却道:“司马公可知在青唐,大食更远的西面,那边还有几十个国家,国家中央有一海,故各国之间通过此海进行船贸极为便利,以不足换有余,故而这边的国家人人重商。”
“但反观咱们中原这么大的一个国家,丁口上亿,若注重商业,那么人人经商,以至于耕种的人少了,就会饿死人,故而必须反而过来重农抑商。”
“再比如说为何要强干,因为从大禹治水起,中原即是江河泛滥,要治水便不是一县一州之事,必须上下合力。故而百姓们便思一位有为之君,将上下数千里之地皆归于他统一管理。”
“故而可知其地不同,其制也不同,其文化也是不同,故而修史在人与事之上,还需要查起势,这也是我着书之意。”
司马光听了章越的话,一时也无法察觉他说的到底好,还是不好于是道:“老夫信得过度之之才,到时候还请让老夫第一个拜读大作!”
五百章 没有这个道理
司马光在章越这住了一夜。
司马光如今也是闲散之人,连早朝,大起居官家也是恩准免了,否则似京朝官哪得安闲。
清晨袅袅的炊烟在庄院上升起,庄客吃了早饭后都下地干活。
因为章越是官员,庄院不用纳税,庄客们都是章家雇役, 官府的劳役也差不到他们,故而对于庄客而言,这样的日子大可安闲过的,没有任何搅扰。
对于庄客而言,章越与十七娘都是善主,不似那等恶主动则打骂奴役庄客, 让他们生不如死,故而庄客们在下地干活时脸上都洋溢着喜悦之色。
这里真正的乡村田园生活,生活在这里也可以体会到陶渊明所言的真义。
谈不上不知魏晋,无论有汉,但只要不是改朝换代,兵火连天,或者遇上什么荒年灾年,章越似可以在此庄院之中隐居一辈子,一直到终老。
司马光住了一夜,也不急着走,而是第三度劝说章越随他去汴京一并修书。
司马光说他已是请动了刘恕,刘攽二人协助他。刘恕乃当今史学名家,尤其精于五代史。
至于刘攽乃刘敞的弟弟,才学与兄长齐名,特别精熟于汉史。
这二人都是馆阁名臣,无论文章史学都是当世第一流。与这二人一起修书,也不算委屈了章越。
司马光还与章越许诺, 只要加入他的书局, 章越可以作为他的副手,统筹书局,同时本官还可升迁一阶。
司马光第三次邀请,实在令章越感受到了他的诚意。
不过章越还是拒绝了,反而是向司马光推荐了范祖禹,郭林两位好友进入他的书局。
范祖禹与章越同窗多年,自己知道他对唐史特别有造诣,至于郭林好学不倦,如今妻儿都在汴京,也可通过修书作为一条晋身之阶。
司马光听了章越的话,表示愿意考虑二人。
不过司马光见章越再此拒绝,还是有些失望,但事不过三,司马光觉得自己已是尽力了,没有再强求。
吃过了中饭,司马光再吃了一晚十七娘所烹饪的汤面后,当即决定离去。
临行之际,司马光与章越道:“度之,你我相交一场,有几句肺腑之言,我要与你说。”
“还请司马公赐教。”
司马光道:“圣人之言句句在于人情二字。自尧舜之治, 必本于人情,不以立意为高,不逆情为干誉。”
“我辈不仅治学在于人情,施政也在于人情二字。政由人情出,则事事皆可明易了,也是民心之指向。”
章越听了默然片刻,他知道司马光这一趟的来意了。
司马光道:“好比酒之一物,既费粮食多饮之又有害于身,昔日商纣王因酒亡国,周公曾颁《酒诰》,无彝酒,执群饮,戒缅酒。”
“故而老夫从不饮酒,也是承圣人之教,但旁人饮酒,老夫却从来不劝。因为从不饮酒之人怎劝好酒之人莫要贪杯呢?”
章越道:“故譬如人之好酒,就是人情。不饮酒之人劝人戒酒就是不近人情。”
司马光这一不喝酒的人现身说法,远远比任何说辞都管用。
司马光点点头道:“然也,你再看庖厨之人,自古以来凡庖厨人没有不偷吃的。”
“然主家有禁之,有不禁之,因庖厨之人都不偷吃之食,又如何进给主家呢?若主家严禁厨子偷吃会如何呢?”
“受教了!”章越道。
司马光道:“当然不饮酒总比饮酒好,不偷吃的庖厨总好过偷吃者,但我们可以用道德绳之,却不可用刑法戒之,”
“老夫为官之初也是有心革除积弊,但为官久而久之,知道就算不少积弊之中亦有人情所在,不知其所以然骤然革之,必至天下大乱。”
若说司马光的政见是近于人情,那么王安石就是不近人情。难怪保守派不是天生的,而大都是后天的,甚至最顽固的保守派曾经都是改革派的一员。
司马光曾经也是耿直青年啊,如今……
但他这一次亲自来找自己一趟,让自己成为他书局的一员,也是担心自己日后成为他的反对者,他的政敌。
章越虽不认同司马光之言,但亦觉得他说得有他的一套道理,而且逻辑是可以自洽的。
更何况人家如今虽被政治边缘化,但他在朝中的名望和地位亦远远在自己之上,能够屈尊走这么远来走这一趟,三度劝自己加入书局,已足见司马光对自己的看重了。
若是章越这个时候再与司马光争论什么观点,那么就显得太‘不近人情’了。
凡事不要太讲对错,也要讲人心的好恶,明白这一点人生的道路,会走得顺畅很多。
故而章越躬身向司马光行礼,毕恭毕敬地道:“多谢司马公金玉之言,在下实在是从中受益匪浅!”
司马光点点头,然后在章越的目送之中登上了马车离开了庄院。
春光明媚中,汴京城郊一位俊朗青年男子正策马返回汴京。
见到路亭边,一对中年夫妇与十几仆役时,这名青年男子远远地跳下马来向对方叩拜。
“爹,娘!孩儿不孝。”
“惇哥儿!”中年夫妇皆热泪盈眶。
这对中年夫妇自是章俞,杨氏,这青年男子是章惇。章惇之前任雄武军节度推官,如今任满正好回京。
青年男子不肯起身言道:“自古以来,都是子迎父母的,哪有父母迎子的。”
章俞,杨氏都是拭泪。
章惇行过礼起了身后,与一旁站着一名青年男子道:“恺哥儿。”
这青年男子名叫章恺,是章惇的弟弟,不过非杨氏所出。
章恺笑道:“好,好,家里都盼着你呢,否则都整日盯着我。”
章俞见了章恺这般说话,气不打一处来道:“你这不成器的,你若有惇哥儿一点半点的争气,我就不会日夜替伱发愁。”
杨氏斜了章恺一眼,丝毫没有为他说话的意思。
章俞对章惇道:“你回来替我多管教他。”
章惇称是然后对章恺道:“我此番任归采买了不少东西,回去赠你两匹西夏的好马,一柄宝剑!”
章恺大喜道:“惇哥儿真是对我太好了,我在此谢过了。”
章俞心底高兴,但面上却皱眉头道:“我与你说了莫宠坏了他,以免玩物丧志,还买这么贵重的东西赠他。”
章惇道:“爹爹说得是,但读书之事慢慢教也是来得及。我想恺哥儿心情舒畅了,读书也自会用功的。”
章恺连声道:“爹爹你看惇哥儿多明白我。”
章俞叹了口气对章恺道:“莫拿这些,在你的同窗面前炫耀。”
杨氏在旁听了脸色也渐渐有了笑容,对章恺也不是那么一脸鄙夷的样子了。
章惇这样外官回京按道理要住期集院的,不过新君登基后对下面官员约束不严,故而执行规矩时也是睁一眼闭一眼。
当下一家人便回了府。到了府中章惇之妻张氏又带着章惇儿女来迎,然后章府备了晚宴给章惇接风洗尘。
章俞道:“你既到了京师往昔的老师同年要多走动走动。”
章惇是嘉佑四年的进士第五人,按照道理在外两任后,可以出任京职,同时试馆职。
章俞道:“欧阳执政与我交情一向不错,之前我去过他府上几次,他已是半答允推荐你试馆职了。你再亲自去他府上一趟,此事就能成了。”
听了章俞这么说,章惇也知道章俞口中的交情不错,怕也是有限。
章俞见章惇不说话,他心知自己这个认来的儿子,见识顾虑有时候要胜过自己。
于是他问道:“爹爹这般安排,你可满意?”
章惇道:“爹爹,我听说近来因濮议之事,朝中闹得是沸沸扬扬,欧阳执政立主濮议之事,已遭到满朝之非议,若是他举荐我试馆职,怕是其他人会认为我是支持于濮议的,于我以后的仕途有碍。”
章俞道:“朝中那些言辞莫要理会,咱们试馆之后,还有谁会记得。”
杨氏心疼章惇言道:“老爷我看惇哥儿说的有道理,欧阳执政在朝中多年得罪的人实在太多,之前还因慎选馆职的事弹劾过三名刚刚通过馆试的官员,让他荐惇哥儿馆试怕是不美,你看看再找其他人如何?”
章俞道:“还能找谁?除了欧阳执政,我想不出朝中还有哪个人会帮我们章家。”
顿了顿章俞又道:“你不是与苏子瞻交好吗?不如请他出面求一求昭文相公!他之前馆试入了三等,听闻连官家对他也很看重呢。”
杨氏闻言轻咳了一声然后道:“此事怎么好麻烦一个外人,以后再说吧。”
吃过饭后,杨氏单独找到了章惇,二人别来多年自有许多话。
杨氏对章惇是视如己出,章惇自也是将她当作母亲孝顺。
半响过后,杨氏言道:“试馆职之事乃大事,若苏子瞻帮得上最好,若帮不上,你要不要考虑下你的亲弟弟。”
亲弟弟三个字,杨氏着重了口吻。
“他与枢密使文枢相,三司使韩计相交情都是极好,这二人在朝中也算有清名,没有介入这濮议之事……”
章惇听了杨氏之言道:“娘,此事我自有主张,但是对越哥儿,且不说他是否对我仍有恨意……就算没有,我也不愿打搅他,这普天之下哪有哥哥求弟弟的道理。”
五百零一章 似曾相识
进入治平年后,朝堂上吵得很凶。
官家将贾暗,司马光,范镇等人陆续调离朝堂上,将台谏的官员贬的贬,远任的远任,最后台谏的官员里只剩下了吕诲, 范纯仁,吕大防三人。
官家认为这样作,皇考之事便可以水到渠成了。
最后在正月那天这仅存的三位言官,毅然决然地弹劾起了韩琦,曾公亮,赵概,欧阳修几位执政。
欧阳修被列在第一位,罪名是首开邪议, 妄引经典……人神共弃……
韩琦比作霍光,压制言路批评……
此事一出,朝臣们人人批评韩琦,欧阳修,而在这时曹太后却突然下手书同意称皇考之事。
此事令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曹太后怎么可能同意濮王与自己丈夫并称为皇考呢?我们群臣为你丈夫争了半天名分,你最后却这样出卖我们?
这时官家却上表称自己不敢接受,反而表示了拒绝。
但无论如何事眼看着就要给办下来了。
这时吕诲一封奏疏揭露了真相,原来是一日宫中宴饮时,官家与韩琦轮流给曹太后敬酒,以至于曹太后在酒醉下湖里湖涂地签了诏书。
经此一事满朝哗然。
官家的手段实在是太下作了,居然用这样卑劣的手段去骗一个老太婆,而且这个人还是自己名义上的母亲。
而且骗了对方签署诏书后,自己居然还假惺惺地推辞,搞三辞三让的把戏……这样的操作实在令人将隔夜饭都吐出来了。
吕诲上疏后, 这场戏便演不下去了。
官家只能宣布濮议之事暂且打住, 但吕诲三人都遭到罢官,同时从辽国刚刚返回的赵鼎等三位御史得知此事后,也一起辞官拒绝同流合污。
经过此事原先的台谏一个不留。
唯独司马光恩准留在汴京修书,也远离了政治中心。
此事也因此告一段落,但朝堂上的争议却余波未平。
章越仍是在庄院里静心地修着书。而此刻江宁亦正是春暖花开,春燕啄泥正砌着新窝。
在一所宅院里,身着丧服的王安石正教授着弟子们作功课。
王安石在嘉右八年丁忧之前即已名满天下,到了江宁后无数人从于他的门下来投奔学习,其中有陆佃,龚原,蔡卞,李定,候书献,郑侠等人。
王安石虽眼高过定,但也是本着有教无类之原则,每月都在江宁府学内授课,但凡是秀才功名以上的都可以旁听。
今日王安石给弟子们布下的功课是《洪范》。
因仰慕王安石之名,无数人都挤在了府学堂上目睹王安石的风采。
洪范是周武王灭商后,旧商臣箕子向武王陈说治国治民的文章,自古大儒似董仲舒,刘向都有对洪范作过注解。
这时王安石正讲到休征,咎征。
这也是洪范最要紧的内容。
王安石讲到这里时对众学生们问道:“洪范之中所言的休征诸事,如肃时雨若,谋时寒若, 圣时风若……咎征五事之所言狂恒若风,急恒寒若,蒙恒风若……之若字何意?”
这时众学生之中一名青年男子起身道:“禀老,这个若师是顺遂,顺应,反应之意。譬如狂恒雨若,即人君若有狂恒之所为,则上天则霖雨不止。”
这名青年名叫蔡卞正是蔡京的弟弟,他的年纪最小,但也是王安石众多学生中最欣赏的一人。
不过今日蔡卞的回答却没有令王安石满意,他摇了摇头道:“此又为天人感应之说了,还有其他诸生可说否?”
王安石问了三遍但见满堂学生无一人回答。
这时王安石惋惜地道了句:“整个江宁府竟没有一个人才……”
正在这时一名坐在蔡卞不远处的青年男子道:“这若只按本意,乃犹如之意。从狂则荡而言,故常雨若。”
王安石闻言不由露出喜悦之色道:“你近前来!”
王安石看着对方竟是一个少年,比蔡卞还小一些,不过惊讶这般年纪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王安石道:“你仔细说来,为何是犹如之意。”
对方称是一声然后道:“洪范言人君之有五事,就如同天有五物,如曰雨,曰旸,曰燠,曰寒,曰风,过则不好,但少亦是不好,故而气候必须顺应于百姓。君王肃然时,便似降雨之喜人,而非君王严肃时,便天会降下大雨。”
“若以为天之有变,必由我之为某事至也,岂不闻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王安石闻言大喜道:“然也,然也。不过以天人感应之说,警醒人君修以人事,亦是我儒者之说,汝等明白就好。”
说到这里王安石仔细打量对方,见对方面貌却是极俊朗,竟似极了他的一位故人。
王安石动了收徒的心思,将书卷负手在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士?”
对方有些腼腆地道:“在下……在下姓章名丘……浦城人士。”
王安石皱眉道:“丘字不好,犯了圣人名讳。”
王安石本要细问,但又觉得大庭广众之下不愿说得太多,便没有继续。
至于章丘则重新坐回了位子。
这时候在窗边两位青年正在旁听,这两个青年长得都很俊俏,若是细看可知二人都是女扮男装在此旁听。
其中一人听得王安石询问章丘的名字时不由道:“这个少年是何人啊?”
一旁男装的女使道:“姑娘没听说么?他叫章丘是浦城人士。”
那女子听了点点头道:“哦,难道便是前些日子从川蜀来江宁寻蔡师兄的人么?他怎么是浦城人士呢?”
那女使笑道:“这我就不知了。听蔡二郎君说他从京师南下游学川蜀,然后又至江宁的。”
“这样啊,难怪文才这么好,能得到爹爹如此赞赏的,我当初随爹爹在京师时应该听过他的名字才是。”
女使笑道:“姑娘要不要我帮你问蔡师兄打听打听……姑娘,我错了,我错了,不过这少年郎君生得真是俊俏啊,不仅相貌,说不定连才学也胜过蔡师兄呢?”
那女子听了不由泛起了羞色,他便是王安石的小女儿。
他知道自己父亲十分欣赏蔡卞,故而门下有人打趣说若蔡卞中了进士,就将自己许配给他之言。
她作为女儿家,不免也暗中考量自己的终身大事,她一直觉得蔡卞各方面都不错,但也只是不错而已。
但不知为何她今日这叫章丘的少年,虽是第一次见面却生起了一副似曾相识之感。
五百零二章 安排
江宁王宅。
长子王雱,及长媳庞氏正在与王安石说话。
王安石鉴于长女嫁给吴安持后与强势婆婆不睦,故而自己娶媳妇还是找了个同乡同郡普通人家之女为儿媳妇。
高门人家的婆媳不容易相处,但低门娶进来的媳妇好是好,但哪知道自己儿子却不好。王雱性高自负,对庞氏多有责骂。
王安石没有责骂王雱,但不免却心疼媳妇。
不过他想来王雱学问才华具佳, 今年江宁府的解试可谓不在话下,至于明日进京会试也在反掌之中。
至于次子王旁则是才具平平,唯独长子才华出色,最像自己。
如今几个子女都已是有了婚配,唯独幼女尚未许人。
王安石最疼此女,自小抱在膝头教她读书识字,故而寻寻觅觅为此女寻一个良配。在他眼底家世什么的都是次要,最要紧的是有才华学识,人品才是。
今日的少年郎君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故而王安石对王雱道:“蔡二郎何在?”
王雱问道:“应该在府外写文章,爹爹今日布置的洪范他正在写。”
王安石道:“今日在蔡二郎身旁那人,你可知他的来路?”
王雱道:“就是今日答爹爹狂恒雨若的男子?”
王安石点了点头。
王雱道:“我也不清楚,他只说浦城人士。”
王安石道:“我差点忘了,他自称出自浦城章氏,难怪……难怪……”
王安石不由想起章衡,章越,以及今年锁厅试省元章楶。
王雱不由妒嫉道:“浦城章氏又如何?不过多是沽名钓誉罢了,今科省试且看孩儿给爹爹拿了状元回来。”
王安石见儿子如此有信心,笑道:“当年即便爹爹我也不过得了第四而已。”
王安石为何得第四众所周知,是因在卷子上一句不恰当的话触怒了仁宗皇帝。
这些事王安石如今早就释怀了,但仍对王雱道:“你要以爹爹我戒啊,我已决意不出仕,终老于江宁,以后官场上的路你要自己走。”
官家数度找王安石回京知制诰, 但都被王安石拒绝。
王安石是一副铁了心要在江宁讲学的样子,不过王安石拒绝一次, 反而因此名声更高大有安石不出, 如天下苍生何之势。
说来谢安字安石,王安石名安石,在王雱眼底自己父亲日后肯定可以安定天下的宰相,除他之外不作第二人之想。
王雱心道,爹爹如今就当在江宁养望,此事我以后再徐徐劝他便是。
这时候蔡卞抵此,王安石向对方询问章丘的身份,蔡卞道:“他呀,便是章太常的侄儿,今科本也考上了进士,但是因同族的章楶同登科,故而他便要弃了名次,因章太常不肯,他不惜逃出家中至川蜀游学,如今又到了江宁。”
王安石听说对方果真是章氏子弟,但听说是章越的亲侄儿时还有些意外,才想得似他的故人。
章氏子弟同族一科医人登榜这不成文的规矩,他是知道的。而听说章丘明明考中了进士, 却主动放弃进士身份,甚至不惜离家出走游学至川蜀及江宁时, 他不由对此子评价很高。
对方不仅是一个潜在进士, 人品还这么好。
章越出自章氏寒门,以往也曾过过苦日子,而他侄儿也是如此,也肯定便没有吴安持那等官家人家子弟的习气。
王安石听此后淡淡地点了点头。
回到屋内时,其妻吴氏与王安石道:“听说你今日在府学教授时,对一年轻子弟甚是赞赏。”
王安石奇道:“你怎晓得?”
吴氏笑道:“你女儿今日去府学旁听了,说你少有的对一位少年是赞不绝口。”
王安石闻言笑了。
吴氏追问道:“这少年到底是什么身份?”
王安石当即将章丘的身份与吴氏道明了,吴氏笑道:“官人莫非动了招婿的心思?”
王安石没有否认道:“这些年我物色过不少青年才俊,但却没有一个似他这般优秀的。”
吴氏笑道:“那便是缘分了,你还记得你当初见章太常时曾说得话么?”
“什么话?”王安石倒是忘了。
吴氏知道自家夫君除了读书学问政事,其他没有一件放在心上的。她道:“你当时还羡慕吴家有这样一个好女婿的?还言日后找女婿找个似章太常这般的也不错。”
王安石恍然,他当时确实有说过这话。
但那时候他对妻子说,章越言闺房之乐甚于画眉者多也,身为一名状元将闺房之事重于国家大事呢,如此日后怎么能担当国家重任?
但怎么到了妻子口里却成了羡慕的话呢?
王安石次日便让蔡卞请章丘至府上……
仲夏。
汴京的天气格外炎热。
皇子赵顼一脸忧心忡忡,因为他的父亲当今天子赵曙又病了。他知道濮议之事耗尽了父皇的心血,如今只是在强撑。
赵顼见到官家正在前殿理政,便劝多休息。
天子却安慰他道:“朕一直都有在服药。”
这时候有人奏王珪宣至,赵顼要退下,但天子却道:“你留下旁听。”
但见翰林学士王珪抵至殿内。
王珪行礼后,官家赵曙道:“今日叫王卿来,是赐一盘龙金盆给卿。”
王珪谨慎地道:“陛下,臣无功无劳不敢受赐。”
官家笑着道:“之前不让王卿掌翰墨之事,是因朕误听人言,说爱卿当年不愿为朕草制,如今事实已是清楚,王卿在朝以来一直忠贞勤勉,朕还打算授卿端明殿学士之职。”
赵顼在旁听了一愣,当初仁宗皇帝传下口谕,要翰林承旨王珪草拟确立皇子的诏书给自己的父亲。但王珪说这么大的事必须面见天子后,方能确定。
事后王珪亲自询问了仁宗皇帝后草拟了圣旨,此事因合乎于制度,欧阳修还称王珪为真学士呢。
结果呢自己父亲对因此对王珪有了成见。
赵曙亲政后,便不让王珪参与草拟圣旨,只是作为一名翰林闲置。
自己父亲因这点事情,将仁宗皇帝眼前第一红人王珪疏远,坐了三年冷板凳。
三年内,王珪在濮议之事反对皇考之说,不过之前曹太后垂帘时,却曾站出来劝太后还政给父亲。
今日官家却对王珪说之前是朕误听人言,还升他为端明殿学士,等于向王珪承认了自己错误。
而王珪这三年从炙手可热的官员一下子被迫边缘化,这滋味可是一点也不好受,如今得官家这一句话几乎当场泪下。
王珪道:“非陛下圣明,臣恐怕活不了几天了。”
王珪话中的辛酸,外人不足体会。
官家手指着王珪对一旁的赵顼道:“王卿忠贞,可为执政,你记住了。”
王珪闻言是又惊又喜。
赵顼忙道:“儿臣记住了”
王珪走后,赵曙对赵顼道:“濮议之事,很多大臣都不赞成,但不可一概而论,似王珪这样的臣子还是可以用的。”
赵顼道:“儿臣受教了。”
赵顼心想父亲不是很讨厌王珪么?怎么这时候又用他了。
他有些不安地向天子问道:“父皇伱如此急切召王先生回朝,是不是有了急事?”
原先的颍王府翊善王陶,本来知制诰,后来因弹劾韩琦,欧阳修,被迫出知永兴军,而如欧阳修举荐的章惇本已考过了馆试,却遭到王陶的反对而未授馆职,最后去武进县作了知县。
而王陶出京后在当地为官没有几个月,突然被赵曙召回京师出任太子詹事。
还不仅如此,原先颍王府翊善、同修起居注邵亢知制诰、知谏却院兼判司农寺,还有赵顼的另一位老师韩维进知制诰、知通进银台司。
天子如此频繁地将他王府里的老师安排至要职,令赵顼似预感到什么。
赵曙笑道:“不过一般的调动,你别担心便是。”
说完侍者正好来进药。
赵顼只得惴惴不安地离殿而去,却见宰相韩琦正进殿韩琦。
赵顼与韩琦行礼,韩琦对赵顼道:“陛下不豫,大王知道了吗?”
赵顼点点头向韩琦问道:“如之奈何?”
但见韩琦认真地看着自己,然后语重心长地道了一句:“还望大王寸步不离陛下左右。”
赵顼听了一脸愕然对韩琦道:“这不是人子应尽的本分吗?”
韩琦摇了摇头:“臣说的并非在此。”
说完韩琦行礼进殿去了,赵顼这才明白了韩琦话的意思。
他毕竟是皇子还不是皇太子啊!一旦父亲有什么不测,那么自己没有名分大义,宗室中随意一人都可为皇帝。
故而只能时时伴随在天子的身边。
一旦天子有什么不测,有他在皇宫之中,随时便可被册立为皇帝。
他的父亲被视为过继之君,连承认自己父亲是皇考的资格都没有,就更不配有早早立自己儿子为皇太子的资格,一旦踏出这一步,必遭天下之非。
所以他们父子只能委屈求全,不到最后一刻,便不能见分晓。
这一刻赵顼才真正明白自己父亲之前为何之前与自己说要争濮议,他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这个家而已。
想到这里,赵顼不由泪盈于睫。
赵顼心想,这么简单的事,自己居然半响才明白,自己实在是太愚钝了。方才一定给韩琦留下一个不佳的印象。
可如今他身边的先生都被排了出去担任重职,左右也没有个商量的人。
五百零三章 事功难
章越此刻正身在汴京,他这些日子将在西山寺所写的文稿整理了一番,分作了上下两卷。
这篇书目的总纲就在于,尽农事为本以生财,通商贾为末以分财,以金银盐钞为储财。
这话翻译作现代话来理解,就是以科技创造财富, 以金融来分配财富,以房地产沉淀财富。
其中最要紧的就是以商贾为末以分财。
这就是关于金融的本质的定义是什么?
这句话其实争了很久。
比如重商学派认为是金融创造了财富,正是金银货币赋予了一切物品的价值,而重农学派认为只有生产力创造了财富,金融作为一等剩余价值是不配存在的。
反正到了现在,这两派都没吵出一个所以然来。
但章越已是将其定为金融本质在于财富之分配。
至于以农事为本, 商业为末,就是重农抑商, 这是两千年的封建的基本国策,这个必须写清楚了。
至于货币除了交换价值,也有储藏价值,与房地产般都可以沉淀财富。
一名农夫种了粮食,不可能储存几年不坏,故而就要换成货币,用了另一个方式储存,这沉淀下的财富不仅有自己的,还有朝廷的。
比如朝廷用铁钱替代铜钱,滥发钱币,盐钞贬值都是收割民间财富的一等方式。
章越原先写了十余万字,但觉得有些太繁,故而增删了一番精简为数万字。
下卷之言则相对超前,故而他便先携上卷至汴京来准备付梓。
在付梓之前,他要先将书目交给韩绛过目。
毕竟对方以后是自己的靠山, 草稿先要给大老过目。
章越携家带口一并进京,十七娘则顺便回一趟娘家。
章越先去拜访了苏轼, 苏辙,他与二人书信往来知道苏洵病重, 故而携了药材前去看望。
见到苏轼时他与自己说,苏洵恐怕是命不久矣了,弟弟苏辙如今管勾大名府路安抚总管司机宜文字,也没法回京见父亲苏洵最后一面。
章越闻言去看望苏洵一面,但见苏洵踏在病榻上,双颊消瘦至极,一看便知是油尽灯枯的样子。
章越对着苏洵叫到伯父,伯父。
苏洵在病榻缓缓睁开眼睛道:“是,度之吗?”
见苏洵还认得自己,章越忙道:“正是小侄。”
苏洵一把握住了章越的手,章越觉得苏洵握得很有用力,即便是病成了这个样子。
苏洵对章越道:“度之……我有话与你说。”
苏轼退到房外后,章越道:“伯父,小侄听着呢。”
苏洵道:“度之,你与我两个儿子都交情极好,亲如兄弟一般,老夫很是欣慰。说实话老夫初见你时,对你很忌惮,生怕你抢了犬子的功名, 如今看来我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你不要往心底去啊。”
章越道:“伯父这话从何而起,你对我一向都很好啊。”
苏洵干笑两声道:“度之你是个宽厚人,我如今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了,我儿子二人阿辙隐忍,能谨言慎行,是一点都不用当心他的。倒是阿轼他与人交往没有半点心机,有什么话便说什么话,若是庸庸碌碌也就罢了,偏偏他又乃大才,这是取祸之道啊。”
“老夫可否托你,日后帮着多照看些阿轼,如此老夫九泉之下也感你的大恩大德。”
章越道:”伯父,我如今也是闲居在家,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苏洵恍然记起来道:”我差点都忘了,你已是辞官了。但是度之你是厚道重情义的人,老夫想来想去以后阿轼有什么为难,他这么多朋友也唯有你能出手帮忙了。”
章越道:“若是可以,我一定尽力。”
苏洵感激地道:“那我就放心了。”
苏洵说完后从榻上转过身,然后一滴眼泪从眼角上落下喃喃地言道:“我放心不下阿轼……官家欲启用王介甫为知制诰,如今想来我真是短智,为子孙埋下了祸患……”
章越心知,苏洵当初看王安石因母丧丁忧写了辨奸录,想要羞辱他一番,也觉得他以后难以返回朝堂。但哪知道王安石身在江宁,影响力犹在。
官家数度召他知制诰,王安石去连去也不去,只是在江宁读,如此不重权位之举反而令他的名望更大。
章越默默退了出去,看到苏轼也是蹲在墙壁抹泪。
苏轼见到自己马上站起身来问道:“爹爹如何?”
章越对苏轼道:“伯父他不放心你,与我说了一些话。”
苏轼闻言垂泪道:“令老父惦记至此,这是我这个作儿子的不孝啊。”
章越从苏府离开后,便去了三司。
到了三司后得知韩绛还未回衙,故而他便去了三司盐铁厅去找自己的老师陈襄。陈襄如今判交引监,不过今天却是不在。
然后章越又去度支厅找了岳父,结果岳父也不在三司。
章越从度支厅离开时,正好路过厅之东壁。
东壁上镵着一个石碑,碑上刻着是一副题名记,题名记里有历任度支厅副使的名字,而刻写碑文者正是时任度支判官的王安石,时间是嘉右五年,章越中进士的前一年。
其中一句是‘夫合天下之众者财,理天下之财者法,守天下之法者吏也……’
看到这一句,章越不由叹息,王安石真是千古奇才啊!
合天下之财,再以一定的方式理财,使财富的开阖敛散之权皆归于中央,否则若朝廷不打理钱财的话,‘则使阡陌闾巷之贱人,皆能私取予之势,擅万物之利,以与人主争黔首’。
王安石这个观点与自己金融是财富再分配的看法不谋而合。
但自己的观点是来自于现代,争了几百年后才有了一个被不少人接受的结论,但王安石在一千年就已经将他点出来了,并刻在了度支厅的石碑上。
但是不同的是,王安石将朝廷作为行使金融之用。
而章越则是将之交给了第三方,也就是交引所这样的‘朝廷所有企业’。
章越在这石碑前驻足良久,一面佩服远在江宁的王安石,一面则想到了国家的难处,理财的艰辛,如今挡在章越与王安石面前的是一个国家千年以来奉行的制度,以及大部分官员的认知。
事功难矣。
章越驻足在此出神良久,而一旁的小吏不好意思催促,也只能干站在一旁。
五百零四章 梯子没了
三司厅内。
章越经通禀见了韩绛。
以往章越都是直见韩绛,但如今因新设了一名三司使厅都知,由屯田员外郎梁端担任。故而要见韩绛都要通过梁端禀告。
章越经梁端通禀时,见到廊下没什么官员。
章越讶异,以往廊下等着见三司使的官员可是很多。
梁端笑道:“省主政繁,哪里有暇,故而我能代为通禀则通禀, 如此也省了许多事。”
章越听了略有所思问道:“那副使,通判呢?”
梁端笑道:“我也多半代其劳也。”
章越心想自己离开三司使一段日子,衙门规矩也变了许多了,颇为不适应。
章越见到韩绛时,但见他正在使厅里提笔作画。
章越记得以往蔡襄,吕公弼为三司使时,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但韩绛居然能够在使厅里画画。
果然是一个官员一个办事风格。
这设三司使厅都知正是由韩绛提出的,如此身为三司使的他便解脱出来。同时梁端身为屯田员外郎, 这资历只能勉强出任三司判官。
韩绛使唤起对方来也容易,而反过来三司副使,判官要通过他见韩绛,故梁端可以在他们面前拿大。
韩绛笑道对章越道:“方才见过梁都知了?”
章越道:“见过了。”
韩绛拿布擦了擦手道:“你看老夫这安排如何?”
章越明知故问道:“什么安排?”
韩绛道:“当然是三司使厅都知的安排。”
章越笑道:“计相能有闲情在此作画已不言而喻。”
韩绛笑道:“度之不用给我戴高帽,三司使权重,以小官而预使务,容易让人籍势为奸。但老夫为何明知此而仍为之呢?”
“还请计相赐教。”
“便是一个信字,老夫素来肯用人,喜放权,既用之,则信人,既任之,则不疑。我以此一个信字托付,他人必不敢负我。再说我也不是那么容易欺瞒的。”
章越闻言点了点头道:“受教了。”
韩绛喜欢放权于人, 但有一点他与蔡襄一样就是皇帝左右有宦官要赏赐诏令下至三司时,韩绛一个也没有留情地全部拒绝了。
官家因此对韩绛又有那么些不高兴了,但韩绛仍是坚持,令上下官员看到了他的风骨。
韩绛道:“近来官家圣体不豫, 我与韩相公曾荐了些人上去。你的复官的事,我与韩相也有放在心上,本是等官家心情舒畅时上奏起复,不过那一次奏了三人,其余二人都准了,唯独你没有答允。”
章越听了默然,自己也从没指望过皇帝会回心转意,他本就是想苟到以后再说,但听了这话心底那个气啊。
“你且在乡等候,到时候我再与你说一说。功过之事都在人心,没有一个无过有功的官员,不受封赏反被罢官的道理,此事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章越起身谢过,然后将自己写的文章放在韩降桉头然后离去。
章越这次切切实实地被官家恶心了一把,要不是知道你当不了多久皇帝,自己还真的没有出头的机会了
以往看三国演义时,总觉得袁绍杀田丰的事实在太过奇葩,世上怎么下属说正确的话要杀,说不对的话反而能活的上司。
但后来发觉,当官的十有七八都是这个鸟样。
章越站在三司使厅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衙门时, 不由义愤,自嘲吟道:“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
“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
“世胃蹑高位,英俊沉下僚。”
“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
“金张藉旧业,七叶耳汉貂。”
“冯公岂不伟,白首不见招。”
冯唐因直言无隐,故而一大把年纪了,头发都白了,还是一个郎官。自己也是因说了正确的话,失意于天子。
“度之,为何在此吟左思呢?”
章越长叹时,忽听得一人叫住自己,原来对方正是韩维。
韩维是来见兄长韩绛的,韩维见了章越不肯放手,一定要等自己见过兄长后,让章越与他聚一聚。
章越就答允了。
之后章越到韩维家中。
韩维如今知制诰,同时还知通进银台司,掌管天下官员奏章进呈,颁发诏令,可谓炙手可热的官员。
章越到了韩府后,韩维请章越至他家中阁楼中小酌。
韩府的人特意从清风楼买了几样消暑小菜,以及青杏酒,还有汴京城人人趋之若鹜的月茄瓠。
二人坐在阁楼里边吃酒边闲聊。
韩维对章越道:“度之,你可知如今皇子处境艰难么?”
章越道:“可是官家因龙体不豫之故?”
韩维点了点头道:“然也。皇子如今十分焦急,朝臣们让他每两日入宫一趟参与经延,但若是两日之外,那就不知如何是好了。”
“何不请旨立为皇太子?”
“御史刘庠已上奏请立太子,但官家却没有答允。”
章越沉思道:“这……除了刘御史外,其他官员可有附和立皇太子事?”
韩维摇头道:“未曾。”
章越点点头,虽说刘庠是韩琦的心腹,但这也太反常了。
因为这立皇太子之事,从来都是下面的官员都是争相上疏唯恐落后了。
好比如说明朝的争国本,官员们是脑袋系腰上般扛着炸药包,一个抢着一个上疏要皇帝立太子,最后以至于两百多名官员为了此事丢了乌纱帽。
但是刘庠上疏后,却应者全无,这个……这个只能说因为濮议之事,百官们对皇帝是失望至极,将人品都败坏光了。
韩维问道:“度之,你素来很有办法,当初陛下能够即位,你与司马君实的事居功至伟,眼下可有什么对策么?”
章越心道居功至伟?你娘的,皇帝若还记得这个恩情的话,就不会将自己打发去种田了。
原来赵家人就是这么报恩的,咱总算是学习到了。
章越摆了摆手道:“持国兄,你高看我了,我哪有什么办法。”
韩维道:“皇子是我亲自教导长大的,若是一旦……我韩家恐怕也是衰微了,甚至还有……还请度之帮我这个忙,此恩此情我一定记着。”
章越心想,这事自己还是不掺合的好,于是羊借醉酒向韩维告辞了。
章越走到阁楼的楼梯口,突然发现这里的楼梯,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撤了。
章越心底大骂,尼玛!
五百零五章 儿臣想出来的
章越觉得自己有点醉,吃了顿饭喝了点酒,结果一回头楼梯没了。
章越明白是韩维作的手脚,真可谓上屋抽梯,你还真当我不敢跳不成?我这便跳给你看。
过去的楼与商品房不同,现代商品房层高两米七就不错了,但宋朝的一层楼那可是实打实的一丈多高。
跳下去,至少跛脚。
韩维来至章越身后拱手道:“度之,还请帮一帮我。”
章越看了韩维一眼道:“持国兄言重了,储位之事岂敢多言语。不敢谋,不敢谋!”
韩维道:“如今楼梯已是撤了,没有第二个人旁听,此话你知我知,绝不与第三人说是度之你的谋划。”
章越仍是不肯,韩维道:“储位之争,历来都是赢家通吃,输家求死亦死不得。若度之不愿帮这个忙,吾兄与韩某日后危矣,皇子亦危矣。难道度之连当年的师生情分都不顾么?”
章越听了一凛心道,皇子居然把与自己有师生情分的事都告诉韩维了,那么可见韩维便是皇子真正信任的人。
章越当即道:“我已有办法了。”
韩维大喜道:“度之请说。”
章越道:“此法好是好,但只是难用。”
韩维道:“只要度之肯说就好。”
章越踱步片刻后道:“方才韩兄说‘储位之争,历来都是赢家通吃,输家求死亦死不得’。这话我是深以为然,古往今来因争储位的骨肉相残之事数不胜数,为了达到目的者可谓不折手段。”
“我得不到的别人也得不到,我死了无妨,但一定要死在别人后头,故而什么帝王心术皆是糟粕,而残忍好杀之君比比皆是。唐太宗李世民玄武门之变杀了亲兄弟还不够,甚至将自己的子侄辈都杀了。还有五代十国……”
“但持国兄,你说为何本朝无论是兄终弟及,还是父子相传大体都是太平呢?”
韩维正色道:“因为太祖有言,重用读书人矣。”
章越道:“然也,读书人就是没有兵权的人,就是重用于制度。”
“一个稳定制度的传承,要好过你争我斗。辽国西夏在边陲陈兵百万,若本朝稍露内斗之象,国家必将灭亡。”
韩维点点头。
濮议之事,他看到了。官家争了两年,最后还是不了了之。哪怕有韩琦,曾公亮,欧阳修等一票宰执的支持也没用。
濮议之争就是皇权与制度之争,皇帝与文官集团之争。
司马光,吕诲,范纯仁,贾暗,范镇他们争得是什么?就是制度二字。
尽管他们纷纷出外或被边缘化,但这不等于他们输了。
故而宋朝的历代皇帝为何在位时候,要重用文官集团呢?因为皇权固然可以强大一时,但到了自己死了以后,怎么样保证自己的儿子能够坐稳皇位,那么就必须依靠制度,依靠文官集团。
靠夺取孤儿寡母政权当上皇帝的宋太祖,无比明白这一点呢。
制度这东西当皇帝的时候哪看哪不顺眼,但到了龙体不豫,便生怕毕生的家当被子孙败掉。
“那么度之的意思,如何让百官们拥护太子呢?”
章越道:“追封博平君王,厚赐虢国公,北海郡王。”
韩维吃了一惊,博平君王就是赵允初,天子即位一年后即去世了,最早便是任守忠扶植赵允初与当今官家争皇子之位,但因为赵允初不够聪明,而被官家否掉。
而虢国公赵宗谔,就是官家的亲堂兄,一直窥视储位,对于被选入宫中认为先帝养子的官家十分嫉妒。自家的厨子给官家煮了两条鱼,就被赵宗谔活活打死。
北海郡王赵允弼更牛,官家即位时,便是他率领一堆宗室闹事,公然道团练岂可为天子,他才可以当天子。最后此人被韩琦当场镇压。
这三个人都是与官家争过储位的,换了其他朝代,或者如奥斯曼,拜占庭那等帝王。
这三人早都没命了,死得绝对凄惨。
不过官家却没有为难这三人,不是不想,而是因为顾及曹太后。
如今除了赵允初早故外,其他两个都活蹦乱跳的。
韩维也很是为难,这几个人不处置已经是宽仁了,反而还要封赏,哪个君王会有这个度量?
章越言道:“若是皇位传承都靠着制度,那么这三人何必要杀?反而官家不杀三人反而厚赐,反而得了民心士心,以表示宽容之量,以仁义治理天下。”
“秦二世,唐太宗遭到天下儒生的口诛笔伐,而登基之后能善待兄弟的君王,才是真正的仁君。既是仁君,那么百官们又怎么能不拥护呢?”
韩维点点头道:“也是,虢国公,北海郡王,既不能杀之,倒不如卖个人情出去。至少令他们心存忌惮。”
韩维初时不解,然后终于露出喜色,当即命人搬梯子让章越下楼。
至于韩维则急匆匆地赶到皇子宫中。
赵顼正是满脸苦楚之色,见了韩维道:“先生,父皇今日患疾,口不能言语。”
韩维吃了一惊,先帝也曾病时失语,难道非亲父子,也得了一样的病?
韩维道:“还请大王早作大计。”
皇子道:“如何大计?眼下民心士心都不向我。”
韩维道:“那因为大王没有树立恩德,只要有了恩德,臣民们就会知道大王是仁义之君,那么就会天下归心。”
赵顼问道:“那么如何树立恩德呢?”
韩维当即将章越告诉他的一番话与赵顼说了。
赵顼闻言想了一番,又惊又喜道:“此真是良法,韩先生真是我的孔明啊!”
韩维微微一笑道:“大王,这不是我韩维的见识,而是出自于章太常之论。”
赵顼啊地一声问道:“是,章太常?”
韩维道:“章太常本不肯说,但听我说与皇子的师生情分时才开口。他所见胜我十倍,正是他知道要帮大王,故而为我出了此策。”
赵顼点点头道:“先生不居功,还帮我四处打听,我在此谢过。此刻我便入宫觐见父皇,让他御准此事。”
韩维劝道:“此时天色晚了,还是明日经延时再去吧。”
赵顼答应了,晚上他琢磨章越的话,激动得一夜无眠,次日一早便进宫找到官家禀告此事。
官家一听吃惊地问道:“皇儿这是你所想的吗?”
赵顼认真地点点头道:“父皇,正是儿臣想出来的。”
五百零六章 皇太子
在天子的寝殿之内,弥漫着艾草之味。
而在病榻之上。
官家经过医官一日的施针烧艾,终于稍稍缓了过来。
此刻皇后高滔滔坐在官家的一旁。
之前高滔滔终于顶不住曹太后的责备,松口给官家纳了三名嫔妃,作为官家生病的冲喜。
但官家突然有了妃嫔,似乎十分高兴,但这一高兴以至于还未见到三位嫔妃一面,昨日即突然病倒了,口舌不能言语,可谓乐极生悲。
经过太医的医治,官家算是好了一些,方才皇子赵顼来探视,便听到赵顼说这是自己想出来的面上露出喜色。
而一旁的高皇后高兴地道:“大王总算长大了,知道能以仁治天下。”
赵曙也是点头道:“善……善。”
他的脸上满是欣慰之色。
赵顼则有些忐忑不安,一旁高皇后对他言道:“你父皇一直担心你不能继承大宝,如今你有这个见识,我也是放心多了。”
这时赵曙勉强道:“大王你也记得,仁义治天下是不错,但那也不能事事听大臣们的话。”
赵顼问道:“为何?”
赵曙有气无力地道:“帝王治理天下,有王道也有霸道,不可以一味行王道,没有霸道辅之也就没有王道了。”
赵顼深以为然地道:“儿臣受教了。”
高皇后道:“那么依陛下看要如何封赏他们呢?”
官家想了想,想到了当年在濮王府时,在赵宗谔面前受过得气,又想到赵允初当初与自己争皇子,再想到一向面上对自己还不错的赵允弼,居然先帝驾崩那夜出来争皇位,心底真是对这三人恨啊。
要他追赠封赏这三人,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是经过昨晚的病倒后,他感到自己时日已是无多了,他走了以后大臣们能不能全力辅左赵顼?
为了赵顼,这口气无论如何也要吞下去,将皇位传到他的手中。
如此一定要取得大臣的支持。
赵曙道:“传口谕,让中书照办。”
赵曙说完这几句话大汗淋漓,有气无力地躺在床塌上。
马上韩琦等立即拟旨,给赵允初加赠中书令,并从宗室之中过继宗室子为其后人。
赵宗谔从沂州防御使加为保静军节度使,但官家不满意,随后又加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改集庆军节度使、检校尚书左仆射。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是宰相称谓,不过若节度使加此名号,仅为虚衔。但即便如此也是一等荣耀了。
除了赵宗谔外,凡濮王一系子孙及鲁王一系子孙都升官一等,升迁者达二十人。
赵允弼则拜中书令。
反正此事一出,百官听说了皇子赵顼建议的,于是各个都称赞未来的皇帝是一位仁君。
连当初与他们争过皇位的宗室都可以善待,那么又有什么人不可以善待呢?
一时之间,众官员们对于赵顼都有了一个好的评价。
秋去冬至,到了十一月时,官家身子一直不好,这一次又再度病倒,而且病得比前一次更重了。
赵顼听从韩琦的话寸步不离官家,几乎是整日整夜守在御塌前。
赵曙时而清醒,能说几句话,时而则只能指着口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赵曙的长女徐国公主要下嫁左卫将军王师约前。
赵曙对赵顼道:“士大夫之子都是尊敬帝女,以升行来避舅姑之尊。朕曾经思此,夜不能寐,以为废人伦,不可为天下法。先前福康公主不是因此与驸马舅姑反目,以至于此生不幸么?”
“我思此当予以厘正,以后朕的女儿嫁人都废除升行之礼。”
赵顼听了十分感动,之后徐国公主嫁人,皇后高滔滔与赵顼亲自将他送至王家的家中成婚。
王家上下见皇家如此礼重,无不感动。
这也是赵曙最后决定的事了,到了十一月西夏又来入侵,官家忧虑加重,而且这时候已是数月不朝了。
到了治平三年的十二月。
官家已是彻底说不出话来了,众医官们都是束手无策,高皇后立即将韩琦等一众宰执请来探视。
韩琦等人看着躺在病榻上了皇帝,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在四年前上演过。
当时先帝也是病成了这样,如今新君也要撒手人寰了吗?
众大臣们哭了一阵,然后韩琦抹了把眼泪对赵曙道:“陛下已是数月不朝了,这时候大臣们都很担心陛下的龙体,还请陛下早下决心立皇太子,否则天下人心惶惶。”
众宰执们都是附议。
而官家睁开眼睛看了韩琦等人,只是微微点头却不说话。
韩琦立即吩咐道:“立即请纸笔来。”
官家颤颤巍巍地僵着手在纸上写出来的字却是如天外飞仙般,到了这一刻连笔都握不住了,众大臣们也不敢扶着官家的手写字。
韩琦等人只能道:“用墨沾官家指上书之。”
终于官家用尽了全身气力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立大王为皇太子”。
有了官家的亲笔众人都是松了口气,但韩琦又皱眉道:“此不合规矩,虽知道大王必是颍王,还请陛下确认,以使臣工们不疑。”
官家又以指沾墨写了颍王顼三字。
韩琦等众大臣们这才放心,然后一并看向了一旁垂泪的赵顼及高皇后。
片刻后翰林院承旨张方平赶至。
张方平要草拟册封皇太子的诏书,按照之前王珪的规矩,此事必须要亲自询问官家才可,韩琦等人说得不算。
故而张方平在床塌前一个劲地追问官家,官家说了几个字含湖的都听不清。
最后还是用手指沾墨了事。
官家先书‘来日降旨,立顼为皇太子’,之后大家都觉得字迹不清,张方平又请官家再写。
官家这时已没有气力了,写了顼王二字,众人又觉得看不清。
官家最后用尽全身力气写了‘大大王’三个字。
折腾来折腾去,张方平还是觉得不妥,请官家写得更确切一些,但见高皇后,韩琦,赵顼都怒目而视,当即称了声遵旨。
这时候韩琦,文彦博左右搀着赵顼来拜官家。
官家看了一眼赵顼,两道眼泪从眼角落下。
赵顼是放声大哭大声道:“我不作这皇太子,我不作这皇太子。”
赵曙则伸出手拍了拍赵顼的手背。
这一细微的动作,众臣看在眼底都是一叹。
五百零七章 太祖誓碑
从官家寝宫内步出后,韩琦与文彦博二人都是面色凝重。
文彦博对韩琦道:“你道官家最后与大王言语时垂泪,可知人生至此,虽是父子亦不能无动于衷。”
韩琦方才倒觉得张方平方才此举似有演习之嫌。
一旦官家若是病愈后,那么他此再三慎重之举亦受到官家信任了。
韩琦对此举有些反感,但他如今还用着张方平也就没说什么,对文彦博道:“国事如此,又有什么办法?册立皇太子后应当固君恩,以惠万民。”
韩琦听了文彦博道:“恩不滥加,大赦天下,赐文武官子为父后者勳一转即是。”
文彦博听韩琦一言而决没有半分商量余地,也没说什么。
韩琦这两年因濮议之事,感到朝堂上流言蜚语不住朝自己袭来,他本以为辅助官家可以振作国事,但官家亲政没有两年即病重了。
如今看来依靠皇帝,再度革新朝局的念头又要作罢。
至于下一任皇帝会不会倚重自己,那就很难说了。
自己的左右手曾公亮倒是频繁想让王安石回朝,其用意正是冲着自己来的。
韩琦想到这里深深长叹。
他回到中书后对亲信问道:“章度之近来如何?”
亲信禀道:“回相公的话,一直简居家中,每日耕读,似没有进取之意。前不久作了一首文章,羡慕陶渊明。”
韩琦失笑道:“章度之要作陶渊明?作个隐士不成?”
亲信道:“自周敦颐的爱莲说一出,当今之士不是爱莲便是爱菊,至于慕陶也是有的。”
韩琦道:“要独善其身难啊。”
此刻在江宁府。
王安石送子王雱前往汴京会试,与王雱一处进京的还有章丘。
章丘上一科虽是弃榜,但章越通过关系给他找了他生病的理由,故而准许下一科重考,以免解的身份参加省试即可。
王安石与王雱,章丘二人闲语。
章丘在王安石课上旁听过,却算不得他的弟子,不过他人缘很好,蔡卞,李定等王安石弟子都喜欢与他交往。
至于眼高过定的王雱本对章丘不服,曾数次为难章丘。不过章丘不与他争高下,事事成人抑己,倒是连王雱对章丘也是生起了佩服,此后对章丘也是尊敬。
这一次二人倒是结伴一并进京赶考。
到了临行前,王安石对王雱叮嘱道:“你此番进京也要留心路途,关系于民生民情。国家大事不在于庙堂诸君的议论上,而在于百姓生计。”
王雱道:“爹爹,孩儿记住了。”
王安石又向章丘道:“你怎么看?”
章丘道:“我觉得先生说得极是。读书穷理总会令人越高越远,但高了远了眼底便没了天下苍生。我三叔要我常常体察百姓疾苦,怀着怜悯苍生之心,如此才不会因穷理而迷失了读书的初衷。”
王安石听了不由肃然道:“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真可谓难得了。”
王雱听了心道,自己父亲真是爱屋及乌。
他知道自己父母都有意将自己妹妹许配给章丘的意思,正是因此他也逐渐对章丘改观,他的身上倒是有不少读书人优秀的品质,自己妹妹嫁给他也不会委屈了。
王安石对王雱道:“你此去汴京要先拜访韩持国,司马君实,另外你要一路照顾好章家郎君。”
王雱答说知道了。
然后王安石目送二人上舟船,此刻不远处王安石小女儿与他婢女正目送着章丘乘坐的此船,直接船挂上了白帆消失在远处方才收回了目光。
王安石的妻子吴氏知道女儿以送兄长科举的名义去码头,但以往避男女之嫌她都没去,但如今却起了意……
等到王安石回府后,吴氏对王安石道:“你既有意招章家郎君为婿,为何不将这话早早与他挑明了?若是他此去京师中了进士,怕不知多少汴京的达官贵人与我们争,如今汴京的高门人家要得一佳婿有多难,你不是不知,就你的俸禄恐怕也是出不了多少陪嫁。”
王安石道:“这章家郎君不是看钱财多寡之人。”
“那么官人是何主意?”
王安石道:“此事总不能我先开口。”
“那你又不说?他如何知晓。你不肯开口,是不是因当初与章度之有所芥蒂之故?”
王安石闻言脸色一沉,吴氏当即闭了嘴。
王安石闷闷不乐道:“我去书房了。”
说完王安石拂袖而去,吴氏摇了摇头,吐槽了一句道:“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正月里汴京起了大风霾,黄尘遮面,视线只及十步之内。
这样异常的天象惹得人不由心想莫非汴京城又要出什么大事了吧。
到了初八这日,官家病逝于福宁殿西阶。此事虽骤然传出,但这些日子官员们都是有了些许准备,都换上丧服入宫哭祭。
哭祭后劝太子登基都是常例,因为四年前刚刚操办过,韩琦他们一路流程都走得很熟悉,中间没有出什么岔子。
但这只是表面上的,先后不过数年两位皇帝驾崩,这样局势上的动荡令所有的官员都有些生出无所适从的意思来。
仁宗皇帝最后几年基本不怎么管事,到了大行皇帝登基这几年,一直忙着争权最后还没争下来。
皇帝之设虽有,但皇权已渐渐微弱。
官员们都有浑浑噩噩过日子之感,甚至还觉得新皇帝登基后,咱不仅可以升官还能得封赏,嘿,这还真是件令人……难过的事。
果真新君登基之后,按照惯例大赦天下,百官官位皆进一等都是惯例,不过到了赏赐百官禁军时却出了岔子。
当初赵曙登基时拿出了一千五百万贯赏赐禁军,四百万贯赏赐文臣。
如今新君登基,这赏赐多少却成了第一件难题。
张方平,韩绛等一并上疏说国家实在没有钱,不仅赏赐下不去,连给大行皇帝下葬都成了问题,因为刚修了仁宗皇帝的陵墓,已是弄得民间不少怨言了。
新君看着下面的议论,自己也是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新君登基的两日后,百官簇拥着新君来至太庙拜祭。
当初太祖皇帝设一誓碑于太庙寝殿夹室内,平时用销金黄幔遮蔽,门钥封闭甚严。
一直到了新君登基谒庙之后,新君会入庙对着誓碑恭读誓词,其中只有一名不识字的小黄门跟随,至于誓碑上写着什么,除了历代宋朝皇帝外天下没有一个人知道。
五百零八章 新君
赵顼走入太庙中,百官皆跪候在庙庭之中。
小黄门为官家开启夹室之门,将誓碑上销金黄慢揭开后退出夹室。
但见这誓碑高约七八尺,阔四尺余,赵顼对着誓碑下拜,然后抬头瞻仰石碑,将碑上之文字默读于胸中。
赵顼对着碑文一条一条默念至。
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纵犯谋逆,止于狱中赐尽,不得市曹行戮,亦不得连坐支属。
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
子孙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
这一共三条皆是太祖之誓约也。
赵顼于心底默念没有出声,同时任何人也不会知道誓碑上写了什么。
赵顼读了碑文后略有所思,厚待柴氏子孙与不杀士大夫与上书言事人,似也是本朝历代皇帝一贯以来之事,但此事大可公之于众,以得美名,但为何却藏在太庙中秘而不宣呢?
莫非是担心士大夫与柴氏子孙知有此誓约后而有持无恐,因此才成为秘约,难怪,难怪。
太祖曾厚待读书人,曾以儒臣分治大藩,而不用节度使,是因儒臣不会造反。
范仲淹也曾道,祖宗以来,未尝轻杀一臣下,此盛德之事。
这是宋朝历代皇帝一直以来所行之事,百官都以为祖宗家法,故而约定俗成,但为何每个皇帝都是这般作为呢?
原来这秘密就在于这太庙夹室的誓碑之上。
太祖用碑文之誓,禁戒后代天子。想起每个新君拜谒太庙时,见此碑文大概也是与自己一样的心情吧。
赵顼默念完碑文,满心都是敬畏,便对太祖誓碑又再度下拜。
赵顼起身之后心道:“祖宗家法,我自会遵从,但是……但是凭着这祖宗家法,如何化解眼下这燃眉之急,朝廷如今……”
赵顼拜完太庙后,返回资政堂面对众宰执们。
看了韩绛献上了三司审计的朝廷用度,赵顼陷入久久的沉默,之后是深深的惊骇。
仅以治平年的岁入举例,一亿一千六百万贯。
这收入还是很不错的。
但看支出却达到一亿两千三百万贯。
另外又有非常出者一千一百五十二万贯。
支出用在哪些方面,要养兵一百一十六万三千,至于官员和宗室的人数又比嘉佑年间多出了三成。
赵顼看着这三司审计,他纵然是刚登基,没有作皇帝的经验,但也知道财政要崩。
官家叹道:“仁宗皇帝之丧,先帝因嫌不敢减之,而如今朕则无嫌。”
官家说完满是愧疚。
曾公亮言道:“陛下,朝廷如今不是没钱,这岁入是唐朝岁入最多的时候的两倍,但纵然如此冗费仍太多,朝廷的财政已是入不敷出很久了。”
赵顼看向了堂下的老师王陶道:“国家多难,四年之内连遭大丧,公私困竭,朕令王卿负责减免冗费之事。”
王陶道:“此事臣不能胜任,但臣推举一人必可。”
赵顼问道:“王卿推举何人?”
王陶道:“龙图直学士司马光。”
赵顼欣然道:“朕久闻他的大名,此事非他不可,那么王卿便出为御史中丞,不知诸位卿家意下如何?”
王陶咳了一声。
韩琦则很大度地道:“谏台官员都出于中旨,此陛下自任也!”
王陶是赵顼的藩邸第一臣,他出任御史中丞自是官家的第一个人事任命,韩琦表示了接受。
但韩琦却道:“臣身为仁宗皇帝山陵使,可谓凶相,如今又为山陵使,还请陛下裁撤臣宰相之位。”
山陵使是不详之职。
韩琦作为宰相送走了两位皇帝,并两度担任山陵使为两位皇帝治丧,言自己不受待见故请辞相位。
赵顼一愣,不知韩琦此情是真是假,但他一登基即清退自己父亲留下的昭文相,是会背负骂名的,故而他出言挽留。
不过韩琦态度有些坚决,再三劝说后,才说等大行皇帝复土后再行辞相。
而这一幕也被王陶,曾公亮看在眼底。
众大臣都是退下后,王陶,韩维二人留在了殿内。
赵顼长出一口气,第一次作皇帝没有经验,实在是太累了。
王陶则喜道:“陛下今日可谓震慑住韩琦了。”
韩维闻言则微微皱眉。
赵顼道:“朕不会处置国家,还请王先生多帮朕在朝堂上说话,替朕解难。”
王陶笑着拍胸脯道:“陛下是仁德之君,只是有时候性子太宽和了,不过陛下放心,有臣在朝堂上,执政们不敢轻慢陛下。”
王陶有事先行告退,留下韩维。
韩维在方才王陶说话时一直不吭声,如今赵顼向他询问道:“陛下即刚为天子,那么臣先向陛下谏言三策。”
赵顼道:“韩先生请说。”
韩维道:“第一在朝堂上除非商议大事急事,需当场裁决外,其余之事都不忙在当场决断,此谓事不当时了。”
赵顼道:“朕记住了,韩先生是怕朕当场出错。”
韩维道:“第二如今四位执政都是两朝的顾命大臣,陛下对他们必须尊重,事事咨询,如此臣子们才会尽心。”
赵顼心想,韩先生之见与王先生之见相左,但朕更愿意信韩先生。
韩维又道:“第三事百司衙门各有职掌,这么权力各自又所划分,陛下切不可亲自下令,代为有司行事,如此则失大体。”
赵顼想起了自己父亲屡次要挪用三司,交引监钱财,结果为蔡襄,章越顶了回去之事,不由深以为然。
赵顼道:“朕只是苦恼如此财用不足,韩先生常与朕道截流不如开源,省财不如理财,那么又如何为之呢?”
韩维道:“陛下,天下之事不可猝为之,人君施设朝政,必有先后次序,必须谨慎。如今陛下刚刚登基,不可考虑此事,恳熟读孟子居丧一文。”
赵顼欣然接受道:“韩先生说得是,朕受教了。”
韩维笑了笑然后道:“陛下有求治之心,臣当然知道。这省财不如理财之言,也是当初在潜邸时,臣与陛下屡屡进言的,当今之计还是先当寻访善于理财之臣。”
赵顼点点头,王陶劝自己要防着韩琦,同时派司马光这样的大臣来削减冗费。
而韩维却劝自己要尊重韩琦,同时择官员来理财。
他不知听哪个的,他问道:“韩卿以为天下何人可为国理财?”
五百零九章 不可用之
面对官家这么问,韩维没有立即回答道:“还请陛下先见过龙图阁直学士司马光后再说。”
官家不知韩维卖什么关子问道:“韩先生,为何要朕先见司马光后?”
韩维道:“陛下,举一事用一人,若依王先生所言最好。”
官家心想不过司马光是王陶举荐的,可能韩先生此意是让朕尊重王先生吧。
官家也听说过司马光的直名,当初在濮议之中,大行皇帝加几个宰执都没有斗赢司马光,如今虽被打发去书局修通志,但待遇丝毫不差。
用御笔,御墨和御用缯帛,膳食同御膳,还有几十名宦官伺候着,每个编书之人都可从皇家力领一笔薪俸,这待遇可千古以来修书人都没有的。
这一切都是因为司马光有恩于他们父子。
官家要先封司马光翰林学士,却为司马光拒绝,说是这翰林学士的职务比当初自己担任的知制诰职责更重大,臣无法出任。
司马光数度推辞,最后官家命宦官将圣旨塞入司马光手中。
司马光这才不得已上殿还诏。
对于与司马光的见面,官家是很有期待的,对方之忠贞学识都可称儒臣楷模,名望重于一时,而且他还是帮自己登上皇位的恩人。
司马光见了官家后还是要辞。
官家对司马光言道:“古之君子,或学而不文,或文而不学,惟董江都,杨子云兼之,今日爱卿兼有董,杨之长,不可推却。”
司马光言道:“然臣不为四六文。”
官家失笑道:“卿是进士第六人,如何不能为四六文。”
司马光道:“此确实非臣所长,固非愚臣所能堪任,还请陛下掩臣之所短,全臣之所长。”
官家对司马光正给予厚望,哪里肯答允。
官家接下来道:“朕刚登基,当遍访重臣,司马卿家修身治国皆为所长,不知有何要教朕的?”
司马光想了想道:“臣以为国之治乱,尽在人君,修身为治国之本。”
“臣以为修身有三要,仁,明,武。治国之要有三,官人,信赏,必罚。臣昔日为谏官曾以这六字献给仁宗皇帝,后又献给先帝,如今献给陛下。”
接着司马光又说如何仁,明,武……
这一番长篇大论说下来,听得官家满心欢喜然后道:“朕如何能比仁宗皇帝与先帝,唯有勤勤勉勉学以致用。说实话朕作了这个皇帝,可谓战战兢兢……”
说到这里,官家道:“如今国家岁入并非不够,实已数倍于唐朝,可民间百姓税赋已深,实无以再加征。可冗兵冗官冗费三冗至今犹存,朕听王先生(王陶)之言要裁减用度。王先生荐了司马卿家。”
“朕想请卿家置局,看详裁减国用制度,取庆历二年之数,比对今日支费不同者,开析以闻。”
司马光道:“陛下此举实是大善。如今国用不足,在于用度太奢,赏赐不节,宗室繁多,官职冗滥,军旅不精,这也就是陛下所言的三冗。”
官家听了大喜以为司马光答允了。
但司马光接下来却道:“但此事陛下与两府大臣及三司官吏商议就好,而非愚臣一朝一夕所能裁减,还请陛下另择贤能。”
司马光一句话如同给官家泼了一个透心凉。
此事你不是也赞同,但为何让你为之却不肯呢?
官家还要再劝,司马光却道:“臣却已老朽不堪任用,还请陛下让臣继续在便是。”
司马光言语间透着萧瑟,官家仔细打量见他不过四十岁,但此时已是须发皆白。
司马光如今连这翰林学士也不要了。
司马光走后……官家可谓是满脸郁闷。
此刻司马光出殿门正见到群牧使王陶。
王陶本要为御史中丞,但有官员站出来反对,便改任群牧使。
王陶见司马光问道:“陛下可用君实否?”
司马光道:“愧对乐道兄举荐,我实已辞之。”
王陶吃惊地道:“裁减冗费,君实为何不肯爲之?”
司马光道:“陛下实在是求治太过于心切……修身为治国之本,修身的事没有具体,何谈治国。再说裁减冗费之事我也不适宜。”
“那君实可有将此事与陛下争之?”
司马光道:“我素来陈力就列,不能则止,官家既对修身提不起兴趣,我言再多治国之事也是无用。”
司马光心底还有一个顾虑,如果裁减各方面的用度,会遇到很大阻力。
范仲淹搞了一年便搞不下去了,自己为之怕是不能胜任。
王陶道:“我去与你说官家。”
王陶径直入殿,官家正与韩维议事,王陶一见即气势咄咄地问道:“陛下,监察御史刘庠弹劾执政欧阳修丧服下着紫袍,此为大不敬之罪,何不从重论之?”
官家解释道:“王先生,朕听说是欧阳执政入宫后骤闻大行皇帝归去,不及更衣,只好重之,此并非有意为之。”
王陶道:“此欧阳修狡辩之词也,陛下,之前濮议之事,欧阳修得罪的大岑众多,如今正好借此罢之。此人一去,如断韩琦一臂,还请陛下明鉴。”
官家闻言露出为难之色,他又看看韩维。
韩维一直劝他尊重执政大臣,王陶却让他打压执政大臣,两个意见自己到底听谁的。
官家觉得自己似提线木偶般,被王陶,韩维一左一右拉拽着,自己没有半点主意。
王陶又道:“那陛下为何不肯用司马光?”
官家心想明明是司马光不可干,王陶则道:“陛下对于这样的大臣当推心置腹,如此对方方肯尽心。”
官家温言安抚了王陶后又道:“朝廷用度紧张,司马光不肯为裁减用度之事,朕打算想办法开源理财。两位先生可有合适大臣举荐?”
王陶坐在一旁气呼呼地不说话。
韩维道:“臣荐二人给陛下,他们分别是如今闲居江宁的王安石,以及治平二年罢官的太常丞章越。”
说完韩维给官家献上一本书道:“这是章太常罢官后写的,臣与吾兄长看过后,以为可以进献陛下……”
官家大喜正将书接过。
却听王陶却突然道:“陛下,章越此人不可用。”
官家疑惑问道:“章越是仁宗皇帝钦点的状头与敕头,为何不可用?”
王陶大声道:“陛下,章越得状头是因欧阳修,得敕头是因韩琦,此人党附于韩琦,欧阳修,阿谀之辈不可用之!”
五百一十章 重新启用
王陶疾言令官家与韩维都是一顿。
王陶自负在官家潜邸的师傅中自己资历威望都是最高,官家又是一直对他言听计从的,于是坚决反对起复章越。
韩维官位,资历都不如王陶,以往无论对方说什么自己也是保持着恭敬,但这一刻感觉对方着实太过。
王陶先否了章越后,又对王安石道:“这王安石也不妥,虽负盛名,但矫情立异,又不修边幅,臣昔与他同为主考,但见其满身蚤子。”
王陶说起当初王安石同为考官,当时天气热,王安石一身衣裳都大汗淋漓,还有无数跳蚤在旁。王安石作诗自嘲‘秋暑汗流如炙鞣,敝衣湿蒸尘垢浣’。
韩维对王安石的邋遢素来清楚言道:“大丈夫者不拘小节也,何谈矫情立异。”
官家问道:“这王安石屡辞先帝之命,若朕亲自召他,肯来乎?”
官家担心自己召之不来,岂能很没面子。
韩维言:“陛下只要以礼礼臣,王安石安得不来?”
官家犹豫了下,虽说韩维一直谏王安石,但他还是更倾向于司马光,可如今司马光拒绝了他裁减用度之议,那么唯有用能理财的王安石。
官家想到这里言道:“韩先生可先作书与王安石,道朕此意,朕再召之如何?”
韩维则再三道:“若是如此,则王安石必不来。若陛下若真欲用王安石,而先使人以私书道意,王安石如何肯就?凡古今大贤,必以礼礼之,岂不闻刘备三顾茅庐于诸葛乎?”
王陶闻言一晒,这王安石可比诸葛孔明么?这不是欺天子么?
韩维继续道:“不过王安石之子王雱如今赴今科省试正在京师,数度来臣家中作客,臣当自以陛下意语之。”
官家道:“朕也听说王安石高科有文学,如今在江宁讲学,天下来听他讲课之人不计其数。”
官家手中拿着韩维进献给自己章越的书,仍向王陶问道:“王先生的意思?”
王陶心底得意,皇帝还是看自己的意思。
他心想不如卖韩维一个面子,不过还需敲打一番。
王陶想到这里言道:“先帝数度启用王安石,但因与韩琦不和不肯入朝,当然听闻持国,晦叔都与王安石交好,那么启用他入朝也是顺理成章。”
王陶这话可是夹枪带棒。
他韩维与吕公着代表着韩,吕两家,这也是最大两个世家,说得好似王安石是两家世家推举上的人一般,但其实根本不是如此。
但韩维清者自清,他与吕公着是真心佩服王安石的才干。
韩维没有反驳王陶的话。
官家道:“如此就按王先生,韩先生所言,下旨金陵召王安石进京。”
王陶暗道可惜,心底还是希望日后由司马光来主持大局,但不悦归不悦,如此只能罢了。
王陶看了韩维一眼,最后言道:“不过王安石罢了,但章越不可启用。”
王陶以为事已至此,韩维会退让一步。
哪知韩维却道:“陛下,太常丞章越与龙图直学士司马光皆是定策功臣,不可薄待。”
王陶却哪里肯,之前章惇为欧阳修举荐试馆职时,便是他出面反对,导致章惇无法入馆。如今既要对付欧阳修,又已是恶了章惇,那么连章越也索性一并得罪了。
王陶道:“要论定策之功,臣与吕诲,范镇等皆有,然成事在乎仁宗皇帝一念,我等作为臣子岂能居之。”
韩维闻言知辩不过王陶,何况王陶在潜邸时一贯蛮横无理惯了。
以往韩维都是让着王陶,但这一次他却针锋相对地道:“如此说来,学士当初为东宫讲官时,还是韩相公一手保荐的,难不成学士也是韩相公的人不成?”
王陶闻言眉毛竖起,韩维对他一贯顺从,如今为了章越之事也开始揭他的短。
王陶大声斥道:“韩持国,你以为韩琦当初荐我为东宫讲官是好心吗?”
眼见王陶越说越不像话,一副要与他当殿争论的样子,韩维也不与他争论笑了笑,拱手道:“王学士,请恕下官言语孟浪。”
王陶怒瞪韩维一眼,然后对官家言道:“陛下,章越党附欧阳修,这样的人一旦在朝堂上,日后也是欧阳修之流,陛下切不可用之,如今给他一封俸禄吃着,已足显皇家的恩典了。”
王陶向官家强势奏请,他相信一向对自己言听计从,恭敬有加的官家,这一次还会听从自己的。
但见官家迎上王陶的目光,然后道了一句:“王先生,这太常丞章越是朕……朕要用的人!难道你也不肯么?”
王陶闻言目瞪口呆。
司马光是定策元老,士林领袖,自己推荐上去,为官家启用这一点也不奇怪。
而王安石名动天下,乃不世之才,天子从韩维之请召他一点也不奇怪。
但章越是何人?
虽说科举双头,但资历太浅,而且官不过太常丞,勉强只算是抵达朝官的边。
为何这章越会在天子眼底有如许的分量?
甚至为了启用他第一次当面驳了自己,这是这么多年来都没有的事情。
王陶嘴唇颤抖,但见官家言道:“王先生,昔开封大水,百官束手无策,独章越未雨绸缪,分派手下驾船活了千余百姓,这一幕乃先帝与众宰执们登宣德门时亲眼所见。此事开封百姓记在心底,朕也记在心底。”
“章越是不是人才,朕未必知,但他能以百姓为重,那么就一定是个好官。先帝曾与朕说,王先生虽说话耿切,但心怀正气能够规正朕的言行。但朕不知为何今日王先生为何以党争之见,而忍心让一个好官就如此埋没。这不是先生当初教授给朕的道理啊。”
王陶被官家这一番话说得无话可说,这是方才司马光与自己所言的那位求治心切,急功近利的官家吗?对方如今已是天子,不是当初那个在王府时对自己言听计从的皇子了。
官家最后斩钉截铁地道:“朕要启用章越,此意已决!”
王陶闻言当即退后几步,然后拜倒在地道:“陛下,臣错了。”
看着王陶乌纱帽翅不住颤抖,韩维不由对官家方才表现刮目相看,同时也没料到王陶有吃亏的一日。
五百一十一章 荒政
黄河东流,澎湃浩荡,几万里不减其势。
此刻正值初春过后,前不久河上游凌讯,冲毁堤坝,毁田十余万亩,上万百姓无家可归,沿河流落。
黄河之凌汛年年都有,因此破家破户的百姓,朝廷自也是见怪不怪。
在黄河边的芦丛里,章越与唐九,王恭在此,本是闲余出门踏青,顺便看看黄河雄壮的景色,未曾料到沿途遇到如此多衣衫褴褛的百姓。
此刻还是太平年间,可一场凌汛下来,几乎让章越看到了乱世景象。
“老爷,咱们还是快走吧,别与流民们碰上。”唐九向章越言道。
章越也知必须避开,他立即翻身上马,在马上眺望过去。他正好看见一名流民倒下,左右的人不是扶起对方,而是趁机将他的衣裳剥去穿在自己身上……
其余的百姓们继续冷漠而行……
有些人则看着章越这里,纷纷走来大声问询,指了指头上的草标。
章越听不懂这些人的话,但也知道是要卖身为奴的意思。
唐九道:“老爷,别可怜这些人,他们没地正经来路,切不可心存怜悯,以往常有盗贼混在流民中卖身至大户人家里,然后……图谋不轨。”
章越知道,似汴京官家人家里挑奴仆,都是要身家清白的,再不济也要人保荐。
章越道:“这世道便是将好人都逼坏了。”
众人一行便离开,这些人眼见章越他们离去,不由疾跑几步。最后眼见追不上,数人朝远去章越他们重重地吐涂抹,腰间还露出了兵刃来。
“这世道太艰险了!”
乘马远离这些流民后,章越他们继续行路,然后章在浚仪县城的路亭停下歇息。
这里想要进城的百姓流民都很多,不过却有官兵看守。不少人牙子出没其中,若是青壮男子则如挑牲口般看起牙口,若是女子则用清水泼面,看其有无姿色。
不少女子孩童跪在街边,一旁的家人吆喝起来给他们卖身。
王恭道:“若是能进汴京就好了,至少讨口饭吃,未必卖身为奴。”
唐九道:“汴京未必好,汴京有不少暗渠,平日不少亡命之徒聚居其中,还自称无忧洞,他们甚至还拐卖妇人孩童藏匿在此,这样的地方被作鬼樊楼。”
“平日咱们见得都是汴京光鲜的模样。我当初在汴京吃不下饭时,碰过这些人好几次,可以称得上是无恶不作。”
章越在路亭边喝了碗热茶,吃了些点心,眼见有流民的孩童上来乞讨,便对店家招了招手。
店家抵此后笑着问道:“大官人有什么吩咐?可是小店饭菜不和你的胃口?”
章越往桌子上放了一吊钱道:“这是一贯,让你做些吃食散给孩童们。”
店家笑道:“大官人,真是善人。不过……”
“不过什么?”
店家笑道:“就算我多嘴,你这点钱济不了事。”
章越道:“我知道,不过黄河冰凌之事,我听闻地方官已是上疏朝廷请求赈济,这浚仪县是天子脚下,亲民官必会尽职。”
店家闻言笑了笑没有言语。
这时一旁突闻有人道:“可惜就算天子脚下,依旧有庸官不作为。”
话音一落。
章越转头看去,却见是一名二三十岁身穿襴衫的男子,面容粗旷,一条青带缠在腰间,言谈之间透出桀骜不驯之气来。
章越拱手道:“不知阁下是?”
对方言道:“在下郑侠,此番来京赶考的举人。”
章越心道郑侠,不会这么恰巧吧,莫非就是上流民图那个郑侠。
章越打探道:“原来是郑兄,为何这么说呢?”
郑侠看向章越反问道:“兄台是官,还是士人?”
章越道:“在下姓张,弓长张,祖上有官荫从浦城至京赶考,可惜两番乡试不第,一直在西山寺攻读,可惜今科秋闱再度落第。”
章越说完露出了很惆怅的样子,一副于功名之中蹉跎岁月之情溢于言表。
郑侠点点头道:“原来是张兄,在下福清人士,与张兄都是闽人。”
章越笑道:“千里之外能遇见同乡,真可谓是幸会。看郑兄谈吐不俗,不知师从何人?”
郑侠道:“我拜的老师多了,但在江宁读书时却是拜在前制诰王集贤的门下。”
章越心道果真对方是王安石的弟子,但他面上却故意惊叹道:“莫非郑兄是介甫先生门下?在下实在是失敬失敬。”
郑侠哈哈一笑道:“张兄如此年轻,想来功名不在话下,不必气馁便是。”
章越显然对科举此话题不愿多谈,而是问道:“方才郑兄你言本地官员的不是。但郑兄你大比在即,有一句话我要提醒你,必须慎言,否则传入考官耳中则难办了。”
郑侠哼了一声道:“区区功名而已,便以为能够止得了我直言吗?张兄真可谓胆小怕事之人,张兄我虚长你几岁,有句话要告诉你,畏首畏尾作事,如此胸中之气不直,如何写出好文章来,让考官赞赏?”
章越心悦诚服地道:“郑兄见教的是,是我的见识短浅了。”
说到这里,郑侠道:“张兄既要知赈济之事,便随我去粥场去看看便知。”
章越随郑侠走至粥场,这粥场乃官方所办,左右都有兵卒看管。
在显眼的高处挂着几颗头发蓬松的脑袋,估计过去是灾民抢粥而至。
但见粥场有两处给流民施粥之处。
一处粥锅那边流民排成了长队,差不多有好几百人,而另一处粥锅那边则没几个流民。
章越向郑侠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郑侠道:“一面粥不要钱,但都是汤水没见几个米粒,另一面的粥里倒是能吃饱,但要十文钱一碗。”
章越听了色变道:“朝廷荒政自有制度,都是从常平仓而出,哪得有如此施粥呢?”
郑侠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
“你如何分辨是不是流民呢?若是本地百姓中有闲汉前来贪碗粥喝怎么办?常平仓里哪来这么多粮食。”
“故这不要钱的粥,必须连城中闲汉也不愿喝,但要钱的粥便要灾民自己买,地方官再从中赚一笔,朝廷哪会有赔钱买卖。”
章越听了没了言语。
郑侠道:“这也是如此如今各地荒政,也谈不上如何,只是我实在看不下去啊。”
这时候粥队之中,一人突然倒毙在地,立即就有官兵命民夫上前将此人抬走丢到乱葬岗去,百姓们纷纷抱怨说这粥喝不饱。
章越见此当即上前走到粥场之中,但见免费施粥之处正有人在骂骂咧咧:“看到妇人家就给多舀些许,给咱就这么点,连漱口都不够。”
章越越过长长的流民队伍,却为官兵拦住。对方看章越这打扮,不由问道:“怎么你也是来喝粥的么?”
章越道:“我是秀才,要见你们管事的。”
官兵听了放行,章越来至粥场旁,但见分粥之人给每名百姓不过半勺粥,而这粥果真是清汤寡水的,即便如此近前的流民们眼中都是如火在烧,恨不得一口将整锅粥都吞进肚子里去。
“何人是管事?”
一名五十几岁的官吏站起身来问道:“你是何人?”
章越道:“我是在京中寓居秀才,今日出游来到贵县见此一幕,朝廷抚恤灾民,自是出自天家的恩德。”
“但我如今看这里能吃饱肚子的粥十文钱一碗,不要钱的则吃不饱肚子,你看这粥场外饿死那么灾民怎么办?”
官吏笑道:“这位秀才莫不是读书读傻了脑袋,如何施粥自有章法,我只是尽责在此就是,外面饿死再多人与我何干?又不是我饿死他们的。”
章越道:“章法是章法,但章法之外不外乎于人情。”
“何况十文钱都可买得一斗米了,这一碗粥里可有一斤米?这里可有章法?”
对方勃然色变道:“你这秀才,来找茬是不是?”
左右官吏皆是怒视章越,章越则道:“吾并非找茬,今日我是来教你一个办法。你们不是怕有人冒充流民么?那我教你,凡喝这碗实粥之人都剃掉半边的眉毛!”
左右流民一听章越的办法,都是哄然叫好。
“这个办法好!”
“真不愧是秀才公!”
“真的闲汉倒也不会因一碗粥而剃去眉毛。”
这官吏一听章越这办法,心底也承认是好办法,但他口中却道了一个‘这’。
“如何?”
官吏正欲说话之间,正好听得外头道:“本县县令驾到!”
这名官吏一听忙撇开章越慌忙出迎。
章越看去但见一名四十多岁的穿着青色官袍的官员在衙役的众星捧月之下走了过来,这等气势真不愧是百里候。
所谓百里候,就是方圆百里之内他一言九鼎。
当然对方在一县之内是很威风,但章越看他身上的青袍便知对方八成是杂出身。
因为宋朝八九品官员都是青袍,县令无论是大县小县官位都正好在八九品之间,不过若是进士出身,皇帝会赐你一身绿罗袍。
这时候郑侠走到章越的身旁道:“这人便是本地的蓝县令,不是好相与的人,之前我至县里言荒政不足之事,结果差点吃了一顿板子,这还是他看在我马上要省试的面上。”
章越一听看向郑侠心道,你还真是狗啊,原来早知道是这个情况也不与我说。
“张兄咱们还是走吧!”郑侠提醒道。
郑侠方才确实是有意激一激章越,看看此人有无胆气侠气,值不值得相交。
宋朝读书人地位高,一名官吏或许顾忌你的身份,但如今县令来了,对方却不会拿你当一回事。
但这蓝县令到达粥场後左右旁顾,然後在跟着他的一群官吏乡绅面前言道:“本朝荒政远胜过前朝,历朝历代之官家都是爱民如子,心怀天下苍生。”
“本官如今在天子脚下为一任父母官,自也是谨遵圣意。不会因为他们是流民,本官就吝啬本县常平仓里那些米粮。”
众官吏乡绅们皆道:“相公为官家分忧,真可谓一等一的能吏。”
相公是高官尊称,但在一县之地,地方百姓常用此称呼来拍县令的马屁。
当即蓝县令走至粥场边,一旁郑侠扯了扯章越的袖子,示意他立即走,哪知章越却一动不动地站着。
郑侠不由纳罕,对方莫非是个傻子。他本要自己先走,但又觉得丢下章越不好意思,故而陪在他一旁。
“这二人是什么人?不是流民怎在此地?”蓝县令皱起眉头询问官吏。
官吏在对方耳边耳语了几句话。
蓝县令闻言露出恍然之表情,负手走到章越与郑侠面前。
“又是你?本官上一次饶了你,这一次怎么还带了人来闹事?莫非是要砸了本官这粥场不成?”
蓝县令一语之下,左右流民见了不少瑟瑟发抖。
郑侠正要说话,章越则先道了一句:“相公真是好大的官威啊!”
蓝县令在县中几时被人如此抢白过,见对方见自己一个堂堂县令居然不拜,这副不卑不亢的样子,似有些来头。
“你是何人?”
章越道:“我只不过路过贵县的一个读书人罢了,县令施粥救民本是出自好意,也是皇上的恩德,但是县令就在这粥场,片刻之间我看到了三个人饿死于此,被人抬了出去!”
“相公!”一旁官吏紧急之下正要解释,却为蓝县令一止道:“怎么本官办事,还要你一个乳臭未干之辈来教?这朝廷如何施粥,自有章程,本县办事处处有章程可依,你在此公然言本县不是到底何意?”
章越道:“荒政之章程出自提举常平司,相公依据常平司的章程来办自是一点不错,但理政既要循章程,也要体人情。”
“一碗实粥十文钱一碗颇贵了些?当然这十文钱也有他的道理,不过若是怕流民冒领,以剃掉一名流民的眉毛……”
“荒谬!”县令大怒道:“你以为你的办法本县想不到吗?但你也是读书人,岂不闻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平白无故剃去人的眉毛,也是汝辈读书人干得事吗?”
章越道:“如此也好过于一个人活生生饿死……”
“一派胡言!”
蓝县令道:“本县今日怎见了你这个毫不知事得措大,本县一番爱民如子的善政,若经你这么一番不分青红皂白的胡说,岂不成了恶政!”
“来人!”
蓝县令呼喝一声,左右衙役上前。
但见蓝县令手指着章越道:“将此人给我铐下,在此示众!”
五百一十二章 听宣
而此刻浚仪县附近。
一行人马正徐徐而行。
他们正是京东路提刑司。
司农寺度支案设有常平仓案,管理常平仓账籍,
在熙宁变法之前,常平仓都归于各路提刑司打理。
提刑司于治下常平仓别有一本账,经本处官员钩磨之后,再送司农寺缴牒,三司送钩。
因为要重重审计,故而提刑司的官员必须前往各路常平仓查验。
提刑官正欲前往浚仪县的常平仓查看,当得知附近有粥厂施粥的时候,他决定顺路去看一看,各州县的弊情他都一清二楚,但是本着能放则放的原则,他也不会太较真,差不多过得去就好了。
正当这时候,提刑官看到一队人马行了过来。
“中使?这是奉敕出行?”
提刑官当即避道候倒在路边。
捧旨出行的是一名宦官,看着对方虽是年轻,但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提刑官心想,此人必是宫里新得宠之人得罪不得。
对方问了提刑官的名字后道:“原来是陆提刑,咱家李宪奉旨去此地我柳家庄宣召,提刑官给咱家带路吧。”
“这…”
“怎么?”
对方言道:“本官本奉命提点常平仓,但既是贵人发话,那么本官便恭敬不如从命,不知宣得是哪位官员?”
“去你便知道。”
提刑官看一眼,身后侍者捧着的崭新绯色官袍以及盘子托得银鱼袋,心知对方来头不小,在这小小的浚仪县里到底什么时候住得这般大员,他竟是一无所知。
既是宣旨定是起复,那么自己也可跟着去沾一沾光,日后在朝堂上也可以仰仗一二。
不久众人来到一座遍布绿柳的庄子里。
陆提刑不由心道,真是好一派田园风光,能住在这里真不愿作官了,难怪那么官员愿效陶渊明。
但见庄客见了官兵也不畏畏缩缩,而是大大方方的行礼。
李宪见此一幕道:“所谓仓廪实而知礼节是也!我看一路走来皆是如此,可知教养有方!”
提刑官恭敬地立在一旁,但见李宪敲门通禀后,向一名妇人恭敬地行礼问道:“章太常在家吗?陛下有旨意。”
妇人道:“不恰巧,我家官人去了浚仪县。”
李宪道:“着实不巧,我们方才刚从浚仪县过来。”
“不妨,中使在此等候便是。”
李宪言道:“官家正在宫中等着章太常之大驾,咱家片刻耽搁不得,回头再找。”
“我让家人随你去寻,老爷多半这时候在县南的路亭喝茶呢。”
“如此再好不过了。”
一旁的陆提刑见那妇人不卑不亢地样子不由心道,必是名门望族的女子,小家小户的女子断不会这般诺诺大方。
陆提刑向宦官问道:“公公方才所问的章太常,可是嘉佑六年状元郎。”
宦官道:“除了他还有谁。”
“难怪,难怪。”
陆提刑露出敬仰之色道:“章太常如此人物隐居在自己治下这浚仪县,自己竟丝毫不知,可知他从不叩地方官员之门,与乡绅交游,由此可知是真隐士啊!”
有些隐士说隐不隐,整天出入达官贵人家里,这说得是没功名的,还有的官员退下来,人走茶不凉,动则干涉地方政务,对地方官指手画脚的。
唯有这样真正杜绝交游,不问世事,这才是真隐士。
自己身在官场蹉跎,何时才能有章越这般真正不问世事的日子。
“章太常,真不愧是贤良也!”陆提刑由衷地赞了这么一句。
而贤良章太常,却与蓝县令对质粥场之中。
见左右衙役要拷自己,张恭,唐九二人皆上前阻拦,章越则道:“由他们拷,拷上去后怕是解下来难了。”
蓝县令本欲吓唬吓唬对方,眼见章越居然还出此狂词,当即忍不住了,你这一个秀才再如何有背景也不敢如此挑衅。
蓝县令道:“立即给本县拷下!”
说完左右衙役给章越用铁链拷住。
一旁的郑侠见此亦道:“索性连我一起拷了。”
蓝县令大怒道:“真当本县不会杀人吗?一并拷了。”
“慢着……”章越开口了,“拿我的名刺给蓝县令过目。”
“名刺?”
蓝县令冷笑一声,唐九当即将章越名刺奉上。
蓝县令看了名刺上章越的头衔后倒吸了一口凉气,但随即大笑道:“荒谬,章太常乃堂堂状元公,是何等人物,岂是汝这般乳臭未干的读书人模样?”
“再说了,本县身为亲民官在县这些日子里来,怎么从不知章太常曾居住在此。”
一般官员退居之后,都会与地方官有往来,比如求照顾买田,托付子弟,家奴犯事什么的,若章越真隐居在浚仪县他会一点都不知道?
这不是荒谬可笑之事吗?这年头这般招摇撞骗之人真是越来越不走心了。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蓝县令觉得我一眼看破尔的招数,这会轮到章越反而有点慌,他以为自己名刺拿出后解决一切,没想到这县令居然不吃这一套。
“招摇撞骗,罪加一等,来人将这贼给本县吊起来!”
“谁敢!”
唐九,王恭一左一右护在在章越身前,还有其余亲随也是赶来。
“好啊,是要造反吗?尔读书人也罢了,至于尔等家奴各个难逃一死,都给我当场拿下,有反抗之人格杀勿论!”
但见反而被唐九,王恭二人拳打脚踢打翻数人。
蓝县令气极道:“反了,反了,这还有王法吗?”
正待这时一行快马抵至……
“宫中贵人前来此处……尔等不要闹事……”
说完快马继续往前去了。
蓝县令扶了扶官帽心想,怎么朝廷突然来人?
蓝县令知道他再如何欺压百姓,但在外人看来都要表现的爱民如子。
当即蓝县令手指着章越道:“算你们狗运,今日不办你们,拆了手铐给我回去吧!”
蓝县令竟是忍了这一次,没有发动衙役将章越他们拿下。
衙役上前除铐,章越却伸手一止道:“我方才说了,此铐上身容易解下难!”
蓝县令勃然作色道:“给你脸面居然不识好歹……信不信……”
“信不信如何?”章越继续挑衅。
“哼!措大!”
蓝县令拂袖来至粥场门前。
“中使到!”
蓝县令迎了上去,但见一名宦官捧旨在前,左右都是陆提刑及州县里的大僚,各个都是身份在他之上。
蓝县令当即拜下去。
李宪干净利索地摔镫下马,看起来颇有功底,一旁陆提刑也是下马道:“这里便是本县的粥场,每日可以活五六百名流民。”
陆提刑是能吏,对于每县粥场都是了然于胸。
李宪道:“这些人死活与咱家有什么相干……咱家可是来找……”
他正欲说话,却见一旁手戴镣铐的一名青年男子,不由色变。
李宪正欲发作,但转念一想,强自将怒火按下对一旁道:“谁是县令?”
蓝县令立即上前道:“下官便是。”
李宪指着身戴铁链之人问道:“此人犯了什麽罪?”
蓝县令道:“此人不识朝廷荒政,不知圣上的苦心,如今还在此造谣生事,怂恿鼓动流民闹官,如今我已是拿下,正要审问之后,送至开封府去定罪……”
“好啊,好啊,办得真是好啊!”李宪不怒反笑。
蓝县令还以为李宪夸奖他连声道:“不敢当,维护粥场之法纪,乃本官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
话音落下,但见李宪重重地将蓝县令抽了一记耳光。
蓝县令捂着脸不明所以地看着李宪。
却见李宪连忙来至那名身戴镣铐的男子面前道:“章太常受惊了!”
闻言陆提刑,蓝县令,郑侠脸色都是相当的精彩,还有其他的官员……
但见章越淡淡地笑道:“不妨事,公公安好。”
“章太常安好!”
蓝县令心道完了,完了,对方竟真是章越。
既是如此,此人肯定是会报复方才的一切。
哪知章越看都没看蓝县令一眼,而是对李宪道:“我记得公公是先帝身边信任之人吧!不知先帝驾崩时,公公可在身边?”
李宪点了点头。
一旁的陆提刑心道,刚见面即问先帝之事,章太常真乃忠臣。
在场官员之中也有不少知情人,知道章越是因先帝所以罢官的,如今见到宫里老人第一句话,竟先问起先帝来。
章越道:“与我说一说吧!”
李宪简短地说了几句。
章越闻言不由唏嘘,然后走到了粥场的北方,然后对着黄河东流的方向下拜。
“先帝!”
章越念了一句,没错,他与赵曙是不和睦,对方甚至不喜欢自己。
但如今呢?
怎么说好歹也是君臣一场,你已经驾崩了,那么就是人死为大了吧。
反过来说,章越罢官后隐居在此,说对先帝没有牢骚肯定是假的,但如今对方已是去了另一个世界,那么自己不妨试试大度一些。
有时候放过一段不愉快的事,并非是你放下了对他的怨气,而是自己放过了自己。
眼见章越下拜祭奠先帝,但见陆提刑以下所有官员兵卒,还有百姓流民都是一同拜下。
甚至有些官员乡绅还哭出了声。
为何哭了章越不知道,但他知道仁宗皇帝驾崩时哭得百姓可是比这多了。
章越带着铁链重新起身时,李宪已是跟在一旁取出圣旨,肃然道:“章太常听宣!”
五百一十三章 面君
听说要宣诏,一旁的蓝县令慌忙上前要给章越脱下铁链。
“章太常,还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章越看了对方一眼,最后让蓝县令解开铁链。
蓝县令不由大喜,心想章越真是好肚量。
当场所有人都拜倒,包括流民们。
李宪宣读圣旨。
圣旨很简单,着令太常丞章越立即赴京面圣。
没有说官复原职,因为本来就没有革去章越的官职,不过李宪却捧过绯袍与银鱼袋给章越道:“这是当初太常落在宫门前的,如今是完璧归赵了,还请章太常穿了这身去面见官家吧!”
章越看此绯袍与银鱼袋想起当初殴打韩贽之事,如今往事已过。
章越接过袍袋道:“臣奉诏。”
李宪道:“章太常,还请随咱家入宫面圣吧!”
章越道:“还请公公稍等。”
说完章越站起身来,然后对蓝县令言道:“蓝县令……”
“下官在……”蓝县令浑身颤栗。
章越道:“这链子易解,但余事难办。你随我入宫走一趟,将此地荒政之事禀告陛下吧!”
蓝县令冷汗渗出。
李宪板着脸道:“还不快立即拿下!”
蓝县令跪下道:“章太常下官方才有眼不识泰山,这粥场如何整改还请你说句话吧。”
章越想了想走到两个粥锅之间道:“那本官提出一个法子,两锅一并放米,粥要稠。”
“如何个稠法?”方才管施粥的官吏问道。
“能浮起快子。换句话说,快子沉底,人头落地!”
说完章越抓起一把快子掷入粥中,但见快子连浮也不浮直接沉入锅底。
官吏们皆是大呼:“放米!放米!”
陆提刑亦上前对蓝县令道:“蓝县令,听好了章太常的吩咐吗?若是再让我听到粥场饿死一个百姓,你就等着流放岭南吧!”
“是!下官立即照办,”当即蓝县令对着四面吆喝道,“支锅煮粥放米!”
一旁的流民闻此都是向章越磕头道:“谢章太常活命之恩!”
眼见当前一名垂垂老矣的老者带着一家老小向自己的磕头,章越扶起了对方言道:“老人家,本官能办的事很少很少。”
“再说这施粥赈济,这是官家的恩典才是,你们要谢便谢官家。”
章越心底感慨,不绝于史书上的都是哪里哪里饿死多少多少人,但这一家老小让章越看到了人死掉的不仅仅只是数字而已。
老者垂泪道:“是,是,谢过官家,也谢过章太常。”
章越转头看向老者身旁饿得脱形的家人,其中还有一个二三岁的孩童,也是饿得皮包骨头。
章越心疼地抚了抚这名孩童的脑袋,这一刻他明白什么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百姓疾苦至此,我于心何忍,若有那么一日,我要让天下的老百姓都能吃饱饭,再也不受饥寒之苦!”
想到这里,章越振作起精神对李宪:“你我启程吧!”
李宪称是一声。
二人上马后进京,李宪不由向章越问道:“章太常为何不押此奸官入京,请陛下发落。”
章越道:“天下官员不少都是如此,处置了一个济不了事,再说这天下之病不在这里,而是在庙堂之上。”
李宪道:“官家如此器重章太常,还请章太常能进言,为天下苍生尽一份力。”
章越看了李宪一眼心道对方倒有些意思。
“那是当然。”章越点点头,当即策马扬鞭。
此刻官家正在资政殿中踱步,一连派去了好几个宦官去探望,当得知章越终于抵至宫殿后,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对一旁的韩维道:“朕就知道章卿不会推脱。”
天子亲政后也起复大臣,譬如司马光,王安石等都是推三阻四,要天子三请五请,令人觉得好生不利索。但官家召章越后,对方二话不说即入宫面圣了。
章越一身绯袍和银鱼袋再度入宫,不过两年光阴,但此刻已觉得今非昔比,宫里颇多地方都有所修建。
路过一殿时,章越停步向李宪问道:“此处是福宁殿?”
李宪点点头。
福宁殿乃仁宗皇帝与先帝病逝之地。
章越到这里郑重地遥遥对殿行拜礼。
仁宗皇帝对自己有知遇之恩,至于先帝则……
李宪见此一幕再度感慨,对章越评价更高。
作完这套规矩,章越随李宪入殿面圣。
见礼后,官家起身降阶亲自道:“章太常,你总算是来了。”
章越道:“蒙陛下宣召,臣不敢怠慢。”
官家亲自弯下腰动手扶起章越,以往天子对大臣看重偶尔会虚扶,但对章越倒是真扶。
“臣不敢!”
章越估摸着新君刚登基,以往王府那套礼仪估计还改不过来。
官家对章越言道:“若不是三司给朕报上的账,朕不意国家到了如今这个田地,朕甚至这一次连给先帝下葬的钱几乎都难以筹措,身为人子竟不孝至如此,朕内心有愧。”
“朕知道当初章卿曾受了委屈,但先帝却与朕道,责章太常是朝廷法纪,不得已而罚之,让朕登基之后立即启用章卿。朕今日遵从于先帝遗命,总算是将章卿请回来了。”
章越闻言出乎意料,他没料到官家将自己起复竟是先帝的遗命。
想到这些年来,他对先帝一直不满之词,如今看来莫非是自己错怪他了。
无论真相如何都不重要了,章越正要回答,一旁李宪却道:“陛下,方才章太常一见臣,还未宣诏便问先帝,临末还与百姓们一并朝北下拜呢。”
“如此啊!”
官家想到先帝,亦是泣道:“朕也想先帝。”
章越,韩维皆一并劝道:“陛下节哀。”
官家收了眼泪对章越道:“章卿很好,先帝没有看错你。”
李宪笑道:“陛下,章太常是厚道人,这一次咱家见章太常,他还与地方官争执粥场施粥之事,还被昏官用铁链扣起,幸亏咱家早到一步。”
“竟有此事?”
章越道:“臣无事,已是命京东路提刑处置此事了。”
官家点点头道:“如今国库虽是不裕,但朕不许天子脚下有百姓饿死之事。”
官家对章越再度高看三分,对方是一个老百姓都敢与贪官争执,为民请命,若是为官必为社稷竭尽全力。
这样一身正气的臣子到哪里去找啊?
想到这里,官家道:“朕急宣章卿至此,是向卿请教当今天下治国之道。”
五百一十四章 临轩策问
大殿之内。
天子金殿问策。
这是无数读书人梦寐以求之事。
但对于章越等寒门学士而言,走到了今日早就练习了无数次。
读书人科举所学的策问,便是专攻天子临轩问策。
章越从读书至今,仅在考场上策论都写了几十篇,至于十年寒窗写得不下于上万篇,至于在嘉佑六年的制举上,更是仁宗皇帝也是紧点亲自策问他与苏轼,苏辙两兄弟。
不过章越明白,这些策问都是不作数的。
皇帝与考官不会因为你写得好而采纳你的策论作为国策,你反而要反向揣摩皇帝与考官他们喜欢听什么,而你就写什么。
但是以官家目前对自己的器重……
章越不由有所顾虑,书生时激点江山文字,大可以意气飞扬,甚至语不惊人死不休。但是到了他这个位置反而是要慎重。
章越这才慢了半拍,却见官家已是耐不住言道:“朕不愿听虚词,还请章卿告诉朕何为大道之要,至论之极?”
章越闻言,深切地体会到眼前这位皇帝那等急切求治的心情,更确切地形容那就是心急。
章越听说过官家之前召见司马光,也是问了如何治国的问题。
司马光答说,天子当以修身为本,再寻治国之要。
司马光说这话不是鸡贼,确实是这个道理。
官家刚刚登基,虽说有几个老师教着,但自己全无处理政事的经验,如今逮到一个大臣便问如何治国,这个我们怎么好回答呢?
最稳妥地应该是皇帝执政二三年后,有了自己的判断能力,到时候再行献策。
否则到时候施政出了什么差池,官家来一句司马光,章越误朕……当初说好了五年平辽呢?
故而司马光身为儒家大宗师,每一句话都是从人情出发的。
他的言下之意就是皇帝你现在太菜了,等学上个两年,我再和你说如何治国。
司马光的话,皇帝没听懂。
官家如今的状态就是……朕在线等挺急的,怎么办?
自己也学司马光那般搪塞官家?
不行。
皇帝没有治国的经验,但不等于没有自己的判断。
故而自己必须似围棋里下指导棋那般,胜负不是目的,而是教棋手正确的下棋。
于是章越先问道:“陛下,施政之事在于人主,臣虽有治国之道,但未必见得是陛下的治国之道,如何治国还需陛下于处政听政之间有自己主张。”
官家听了这句话有些失望,因为他询问的几个官员里也有人似章越这么回答。
“譬如教人下棋,教人落子何用?要紧是明白自己欲如何落子。臣敢问问陛下一句,近来可还有读韩非子吗?”
官家目光一亮,用力地点点头道:“朕一直在读。”
法家的学说,在皇帝眼底就似包裹着蜂蜜的毒药,纵使身边人一直说这个有毒有毒,但每个皇帝都会忍不住去尝试的。
章越肃然道:“自太祖开国以后,祖宗守天下,能至百年无大变,粗致太平,这用得可非申韩之道。”
官家问道:“那当如何为之?”
章越道:“变风俗,立法度,为方今天下之疾也。此非申韩之法不足以变之,但陛下如今欲寻富国强兵之术,但便问大臣皆言不可,这是何故呢?”
官家点了点头。
章越道:“陛下,孔子当初自占,得之贲卦,不由目露悲色。子张问,贲卦是吉利之卦,夫子为何不喜?”
“子曰,贲卦中有个离卦,并非是正色之卦,黑白二色方是正色,故贲卦是文饰之卦。然而上好的黑漆不需修饰,好的白玉不需雕琢,质地纯正也不需要文饰。”
“陛下,孔子尚质甚于文,故不喜贲卦,但我等读易传,却可知贲卦可有小利而前往。”
“若以治国而论,法家为质,儒家为文。质胜过于文,则野,文胜过于质,则史,唯有文质彬彬方为君子之道。”
官家恍然道:“我汉家之制度有法家之霸道,亦儒家之王道,但不是为儒表法里了吗?”
章越道:“陛下,文饰非表面之道,也不是表里不一之道,而是在於饰外扬质,文质合一。”
“这天道就在于刚柔交错之中,而这人道则在文治教化而有止,故而我们行道的时候要观乎天道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这贲卦之要,在于柔来而文刚,当要行柔道时,以刚道为文饰,要行刚道时,以柔道为文饰,正如道家所说的万物抱阳负阴一般。故而当陛下能体察到人文时,那么就可以行天道了。”
官家恍然道:“章卿的意思,朕有些明白了,朕欲变风俗,立法度,就要先明了世人为何不愿变风俗,改法度,然后就可以行道了。”
“章卿,如今朕当施以何策?”
章越道:“在於选拔人才,亲贤人,远小人,礼义廉耻皆由君子出。”
“只要陛下的心腹之臣多了,那么大事也可徐徐图之。最要紧的还是多听谏言,使言路畅通,这也是易以泰者通而治也,否则闭则乱也。”
官家点点头道:“然也。这么多大臣之中,唯独章卿肯与朕说实话,此番奏对,朕大有所获。”
“仁宗皇帝和先帝都曾留下言语,说卿可以辅国。朕眼下需一个施政谋策之人,朕打算用卿来谋国……”
官家说完,章越连忙道:“陛下,臣年轻资浅尚不足以堪大任,若陛下欲行道,臣可以辅之,但还是要另择重臣。”
章越抹了一把汗,自己什么资历,为官才几年,你居然把这么大的事往我身上堆?
由此可见,天子也是实在太急切了,太过于急功近名,有点逮到人就要重用的意思。
官家也突然记得确实章越确实资历不够,要辅助他施政施策最少也要翰林学士以上才行。
章越如今距离这个位置还有些远。
于是官家看向章越道:“依卿看来,如今这天下官员之中谁可以辅朕行道?”
章越听了官家的话,一个名字迅速从脑间划过。
但这个犹豫只是片刻,他道:“陛下,有一人,此人便是江宁府的王安石。”
章越说完这个名字后,一旁的韩维不由又惊又喜。
而天子则是默念至:“王安石?”
五百一十五章 特旨升迁
王安石对于官家而言名字不陌生。
韩维在为王府的记室参军时,最常提及的两个人便是王安石,章越。
官家道:“我记得王安石当初给仁宗皇帝所呈的言事疏中所言‘天下之财日益困窘,而风俗日渐败坏。’”
“如今近十年过去了,王安石当初所言果真一语言中了。”
官家于殿中踱步,章越与韩维皆沉默不语。
“章卿,朕自幼长在民间,还不是皇子时,便知民间之疾苦。如今国家困窘至如此,朕要立法度,易风俗,一扫这因循之弊,既韩卿,章卿皆荐王安石,那么一定不会错的。”
章越看了韩维一眼,果真对方在自己之前便推举了王安石。
不过说实话,自己推荐王安石,并非是图对方报答的意思。
从历史上看来王安石与官家这一对君臣可谓相得益彰,更要紧是王安石是一位出色的政治家。
没错,章越对王安石很多腹非心谤。
但正如一面在本章说里吐糟作者,一面作者一更新就迫不及待订阅的读者的心情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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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一个好作者?不烂尾不太监不断更是最要紧的。
同样的作为政治家,最要紧的就是坚持到底,绝不动摇,能扛得住任何的打击和非议。
当然还需要一个对他始终坚信不疑的君主。
从这一点来说,王安石贯彻了官家的主张,为了变法甚至到了六亲不认的地步。
哪怕你是他老朋友,之前对他有恩,或是他的老领导什么的都不管用,没有人可以阻扰他。
这样的人实在是可怕可敬可畏。
而急于求治的官家,他第一个选择肯定不是王安石,但用诸如司马光时,他们都是显得顾虑重重,而在这么多大臣中,唯有王安石是如此的头铁。
官家说完后看向了章越道:“章卿,朕特旨升你为右正言,天章阁侍讲!可比直龙图,预内殿起居,官在本班之上。”
章越吃了一惊,这是特旨升迁啊!
官员升迁如选人要经过流内铨,京官经过审官院,这都是吏部的衙门。
再高一级是政事堂堂除,人事关系就到了中书。
二者在循资,改官,磨勘上都有严格的程序要走,流内铨,审官院相对较严,政事堂则相对较宽。
但还有一等是特旨升迁。
你的升迁全部由皇帝的决定,可以不次晋升。
这右正言与司谏都是作为两省官。右正言属于门下省,属于谏官的范畴,但却只作为官阶的升迁之事,根本不属于言官的系统。
下一阶可迁至司谏或起居舍人。
而差遣则是天章阁侍讲。
这意味着章越又重新回到了经筵讲官的序列之中。
天章阁侍讲位序不仅比崇政殿说书高,而且依官制与修起居注,集贤史馆修撰,三司副使,皆是进用两制之门。
也就是下一步便可升舍人或知制诰了。
至于最要紧的还是后一句。
可比直龙图,预内殿起居,官在本班之上。也就说地位相当于龙图阁直学士。
官在本班之上,就是同阶官员之中你参加早朝的班序最高。最关键是预内殿起居,就是可以参加大起居。
所谓朝官就是参与朝会的意思,但其实上也就是在外面听个响,殿内君臣商议什么都不知道。
而大起居不是早朝那样形式大于意义的活动,而是真正能参与到国家大事来。
不过侍讲还是只能参与听闻,不能发表意见,必须等皇帝事后或者在经筵上找你咨询才能回答问题。若是当场要与皇帝宰相一起商量国事大事,还是要加一个待制衔,也就是要龙图阁待制,天章阁待制起步才行。
但是能作到这一步,已是从外臣变为了内臣,也就是天子扈从。
章越的升迁路线,是典型的经术名臣的路线,就是没有经过外任,一直爲京朝官升迁。
章越闻旨後则道:“臣才疏学浅不敢拜领,恳请陛下放臣至江湖之中,以读书耕种为业,免受案牍劳形之苦。”
这也是惯例,与天章阁侍讲同阶的同修起居注,司马光拒绝了五次,王安石更牛推辞了十四次……
反正没有当面一开口就接受的,必须走个流程。
官家也不意外,这个时候章越肯定会拒绝啊。
官家道:“朕看的出来,章卿你是有经世之志,并非甘老于林下之人,朕不许。”
章越再辞了一番。
官家则板起脸道:“章卿,朕听闻君子以道进退,你退居林下,莫非是觉得朕不值得你辅佐吗?”
章越闻言露出‘惶恐’之色,立即道:“陛下之圣德,普天臣民之皆知,士大夫无不愿报效于朝廷,臣不敢存此年头!”
官家笑了笑,温言道:“既是如此,章卿就受此差遣吧!”
章越道:“臣……臣领旨。”
其实嘛升不升官无所谓,最要紧的是能为国家尽份力,皇帝你既然这么说,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吧。
章越三辞后,接受了新的差遣。
午后的阳光正是明媚,殿上无数鸟儿正在扑腾鸣唱,春风吹拂着宫中的大树,绿荫好似官员出行的黄罗大伞遮蔽着殿前。
这一幕正衬托着章越升官的喜悦。
天章阁侍讲自己终于走到了这一步,离实现自己的抱负又进了一步。
侍讲的下一步就是两制官,两制下一步就是四入头,四入头下一步就是执政,执政下一步就是相公。
自己再也不是卑官,终于走到了中级官员的一步。
章越与韩维共同出殿,但觉此刻步履轻快,踌躇满志之情溢于言表。
韩维笑着向章越道:“恭喜度之了。不过二十余岁便至右正言,以后定是乌发执政啊!”
官员们升任执政时多是白头发了,但以章越至执政时,一头黑发也是可期的。
章越听了会心一笑:“官至执政非我本意,但求四海升平之世早日到来。”
说到这里章越则向韩维道:“还要多谢持国的举荐之恩!”
韩维失笑道:“哦,我还未说,你怎知道是我向国家举荐的你。”
章越笑道:“不用猜也知道了。”
韩维大笑道:“其实是你章度之简在帝心,我不过正好道出吧,只是我今日没料到你今日举荐了介甫?”
五百一十六章 民望
章越与韩维驻足而谈。
章越听起韩维提及王安石,不由道:“实不相瞒,我对王介甫可谓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韩维听得这话不由一笑,居然有这么有意思的比喻。
韩维道:“度之,此言妙哉,妙哉!介甫此人便是眼高过顶,连三苏那般的人物都被他贬得一文不值,你别与他一般见识就是。”
章越笑道:“有持国兄这番话足以告慰了。”
韩维叹道:“不过你既与介甫有些不和,但没料到你竟会举荐他。”
章越道:“我举荐王介甫全然是公心。再说以王介甫的性子,你我举荐了他,怕绝不能落到半点好处。”
韩维对章越这话不以为然,他荐王安石也是因为二人是多年的好友,日后王安石也会报答他的。。
章越道:“如今不是他王介甫要不要出山,而是当今这天下要他出山。这也是安石不出,天下奈何!”
韩维点了点头道:“眼下朝局到了这个地步,确实非有人能力挽狂澜不可,此人必须有大魄力,大手腕,这天下唯有王介甫了。”
“不过有一事,度之似不知……”
“哦?”
但见韩维脸上带着暧昧地笑意道:“度之似有个侄儿吧,听说之前在江宁游学时,给王介甫看上了,听说他有意招之为婿呢?”
“啊?”章越一听差点身子不稳,栽倒在地。
“啥子?章丘?王安石女婿?”
次日在大相国寺的烧朱院之中。
不少赴京赶考的举子,都是闻名而来在此吃一吃烧肉。
王雱与章丘二人对着一大盘烤五花正大快朵颐,二人虽是读书人,但因此处的烧肉实在太过美味,故而吃相都并不斯文,满嘴都是流油。
这时郑侠也赶至烧朱院来,章丘一见立即招呼道:“再来两盘烧肉!”
王雱笑道:“你真是聪明,知道介夫是个大肚。”
郑侠没理会一坐下即道:“章兄,我方才看到你三叔了。”
章丘啊地一声,随即皱眉道:“你可千万别与他说我在这。”
王雱看了章丘一眼道:“你总躲着你三叔也不是办法,你这离家出走的一出总要有个交待。”
郑侠道:“并非如此,我与你三叔是在浚仪县遇见了,然后他便被中使召去了,说是官家宣他陛见。”
郑侠一下子将来龙去脉说了清楚,然后便是对章越的一脸膜拜之情最后道了一句‘章太常实在是一位为民请命的好官啊!’
王雱听说章越被召赴阙心底不是滋味,他当初去韩维家中拜访时,他答允要向官家推荐自己父亲。可是章越都被宣召了,他父亲至今没有着落。
正说话之间,但见一群士子步入堂中。
他们七嘴八舌说了一番,一人道:“今日的邸报可谓是惊天动地后,第一件事是官家起复章度之,特旨升迁为右正言,并让他出任天章阁侍讲!”
章丘听了又惊又喜,三叔复官了还是天章阁侍讲这样的天子近臣。
一人道:“章度之是状元,敕元两魁,才华盖世那是不用多说,最要紧是一位好官,当初汴京大水救下了多少百姓,只是打了韩贽那狗官不得已退居林下,如今起复,官家此举是顺应士心民心之举啊!”
“不错,不错,有章度之在堂,朝堂上便有正气。”另一人应声言道。
听了这二人说话,烧朱院里不少官员及士人纷纷都起身问道:“是章度之复官了吗?”
“是真的吗?”
得到确认的消息后,众人无不大喜。
“今日可得多喝两杯!”
“当初我的妻儿,便是章恩公在汴京大水时所救下的!太好了。”
“官家实在是圣明啊!一登基便起复了章太常。”
“诶,什么章太常,没听说吗?如今已升至右正言了,当称章正言了。”
“不错,不错,是我疏忽了。”
章丘听了满堂的人听说自家三叔复官之事后,都是相互庆贺,这一幕看得真是令人感动。
郑侠在一旁感叹道:“为官为至百姓心中,若是我能如此,此生也就值得了。”
王雱忍不住道:“介夫,真正的官员应该拯救天下于水火之中,以收复幽燕为志,富国强兵为谋,这才到哪里。”
郑侠道:“百里之行始于足下,这么说太过了。”
王雱看了一眼身旁的章丘,便闭口不争执,否则平日与郑侠要说上个三日三夜没完。
“是还有一事便是官家召前知制诰王安石王介甫赴阙!”
这回轮到王雱喜动眉梢,终于韩维还是说动官家了。
“王公之气节人望都是当世一流,听闻他在江宁授徒,不知多少读书人欲拜在他的门下。”
“王公身负天下之望三十载,如今也是正当用时了。”
“官家这才登基不过一个月,先后启用了司马君实为翰林学士, 章度之为天章阁侍讲,如今又召王介甫赴阙,可知当今官家实有一番励精图治,振作江山之志,如今国家社稷有望了!”
王雱听了高兴,正在这时候有人当场认出了王雱。
众人听说他是王安石的儿子,又正好与他们一起参加省试不由争相前来结识。
一人笑道:“既是王公赴阙,王公子在京的住宿可是找好了?”
王雱笑道:“怕是不易寻。”
“京城几十万的宅子,怎么不好寻?”
王雱道:“京中的宅子虽多,但我家大人之意,欲与司马十二丈为邻,以其修身、齐家事事可为我等子弟之法也。”
众人闻言都是肃然起敬纷纷道:“然也,然也。”
方才众人提及司马光,王安石,章越三人同时被起复,但王雱却只提及司马光与自己父亲王安石,言下之意就是唯有他父亲与司马光可以相提并论,如章越还不够资格与他们并称。
章丘听了王雱之言有些不乐意。
他知道王雱对自己很好,但不知为何王雱总是不喜自家三叔,特别不喜欢有人拿章越与他父亲相提并论。
章丘想到这里便默默地离开了烧朱院。
他离开烧朱院时,便去了洲桥,又沿着南熏门大街一路前行。
这南薰门大街两侧都是官宦人家的居所,望去皆是亭台楼阁,道旁处处有烟柳遮荫,两侧用巨大条石堆砌为渠岸,沟中则是成片成片的莲叶。
章丘欣赏着这一幕,忽走至一旁时脑子上一疼,不知什么东西砸到了他的头。
章丘弯下腰捡起来一看,原来却是一个风筝。
五百一十七章 重聚
章丘方捡起风筝,就听得有人喝了一声:“忒!措大莫偷!”
章越听得不由怒起,心道自己还未追究被东西砸到脑袋了,怎么就变成偷了呢?
但见两名豪奴近前来,一副非常蛮横无理。
章丘虽是生气,但心道三叔与自己说过平白不要与人争执,特别是这般豪门人家。最要紧是自己马上要省试了,他此番要一举得名,否则真得无颜见家人了,哪能在这时与人生意气冲突。
章丘想了想也就作罢,当即将风筝还回去道一句:“我不过是恰好拾起的而已。”
说完章丘转身就走,却听上面望亭道:“李大,李二不可失礼于读书人!还不赔罪!”
章丘听得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朝望亭看一眼,但见上面遮着垂帘。
那两名家奴闻声行礼,向章丘道歉。
章丘不愿多惹事,向望亭遥遥拱手即是致礼,当即抽身而去。
而望亭上正有两位女子看着章丘远去。
一名女子道:“此事本是你们吕家理屈,但这读书人也不辩解,倒也是怕你们吕家的声势。”
那名女子言道:“对方不愿惹事罢了,我看此人倒不似畏首畏尾的人,马上就要省试了。若是平白与人置气,万一闹了情绪岂非坏了考场上的事?”
对方笑道:“妹妹倒是说得是。”
“不过转眼就要省试了,妹妹你的终身大事未定,听闻令尊说要在此番夺魁的少年进士中择婿。我看此人年纪正好,容貌也端正,若是他中了进士……岂不是也算得上是姻缘天定。”
被对方言语是,这吕家的女子不由羞红了脸,转而道:“哪有这般凑巧。”
对方笑道:“倒也不知这少年消息,否则方才好好问一问了。”
这时候两名家奴拿着风筝回来,递给吕家女子的婢女后。
婢女上楼道:“姑娘,方才那少年郎丢了一样东西,似马行街周家成衣店袍子单子。”
两位女子对视一眼,心想竟有这般恰巧的事情。
吕家女子取了单子一看念至:“浦城章丘?”
另一人笑道:“妹妹啊,浦城章氏那可是科举名族,虽说不比从前郇国公在位时,但近年来榜榜有人登第,出了两个状元,一个别头试第一,一个进士第五人,特别是章度之,听闻官家刚起复为天章阁侍讲,谁都看得出那是有意重用。”
“爹爹说过以他年纪,他日少说也是公卿,即便是执政也不在话下,听说他与你们吕家也是有些缘分。”
吕家女子闻言心底起了波澜,然后道:“确实是有些亲戚罢了,但也算不得亲戚。”
正说话之间,但见章丘去而复还,沿途寻找。
吕家女子连忙道:“他必是找这个单子的,让人还给他,要客气些。”
“是。”
吕家女子将单子递去后,方才的奴仆连忙将此单子还给章丘。
章丘再见这奴仆时,但见对方已经是恭敬客气了许多。
“这位郎君,请问找得可是此物?”
“正是。”
章丘接过后笑道:“多谢了。”
章丘心想三叔常交代自己出门要和气待人,看来还是不错的。
那奴仆笑道:“你要谢还是谢咱家姑娘吧,是她命我还你的。”
章丘一愣,然后向望亭上行礼称谢,这才从容离去。
而正在此时在南薰门大街另一侧。
十七娘带着一大家子的人从南薰门进城。
自己原先的宅子被大水给冲毁了,如今又要在汴京寻宅子。
刚进城门却见自家大哥吴安诗早在城门边等着。
十七娘下了马车。
吴安诗道:“十七怎么不回家里住?非要在外面寻房子?跟我回家去,也好好见见你的新嫂子。”
十七娘听到新嫂子心底就一阵不快,而是道:“回家里住不方便。我就先住国子监旁那宅子,然后再寻地方。”
这国子监那宅子原来是吴家给当初在国子监读书的章越安置的,后来章吴两家成婚,便作了十七娘的嫁妆,如今倒是一直空置的。
章越罢官后,这宅子便给了章实一家住着。
吴安诗听了皱眉道:“那地方甚是狭小,如何能容得那麽多人。我给你找一处周正的宅子先住着,我不是为了什么,而纯粹是为了你的颜面。你看如今妹夫可是天章阁侍讲,你是他的正妻总要为他考虑吧。”
“他是天子近臣,出入讲究体面分寸,若住国子监那地方平白惹人笑话了去。再说了他每日都要出入皇宫,那么总得找个离皇城根近些的地方住吧,否则关这来回路上得耽搁多少功夫。”
十七娘见哥哥如此打算,想到以往吴安诗对她这妹妹虽一直不错,但总不至于如此热情。
甚至她与章越刚成婚时,吴安诗还整日说章家真是寒门, 没有给自己一个好的生活。
如今……看来妻凭夫贵,这道理一点也是不错。
不过十七娘还是没有答允吴安诗找宅子的建议,而是让对方多留意着章丘的事。
她倒是回到了国子监旁的宅子里。
这宅子当初吴家给章越住的时候,章越没有答允。如今二人夫妻多年,章越自也不会再纠结这些。
十七娘到了国子监旁的宅子时,也没有招呼的人。
十七娘牵着小章越的手走到门厅里,十七娘见到了自己夫君与兄长章实二人一起蹲在门槛上聊天。
十七娘看了有些无语,自己夫君如今也是不小的官了,但有些作派仍是不改,自己的儿子定是要约束好,不可让他染上爹爹这般的习气。
而章越看见娘子儿子高兴地迎上了前,十七娘则先向章实行礼,然后道:“我已是打听了阿溪的消息,前几日已是到了京师,我已是托人给他带话说是见了他便带回家里。”
章实气道:“不必回家,我就当没这儿子,两年不着家也不知回来先看看家人,可知这些日子你嫂子多惦记他么?”
十七娘道:“阿溪长大了,我看他是有自己的想法,他不回家也是憋着一口气,要先考中了进士再风风光光地回家与你们赔罪。”
“谁要他赔罪!”章实嘴上生气,但言语却不如方才激动了。
章越与十七娘又与章实说了些好话,方才安抚下去。
章实对章越道:“你二哥也回京了,这一次咱们家的人算是齐了,三郎啊,你看当初的事就这么算了吧,好不好?”
五百一十八章 人间随处有乘除
听了章实这么说,章越不由一愣。
一旁的十七娘则没有言语,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夫君在这件事上,她一贯以章越的意见为重,不会轻易发表看法。
章实说完看章越的表情,自己也有些后悔然后道:“三哥儿,我知你还未消这口气,但是亲兄弟之间哪有隔夜仇,事情也过了这么久……多年过去了,不如看在哥哥的面上一切都放下吧。”
见章实言语后,章越想了想问道:“哥哥,是不是叔父与二姨那边又与你言语了什么?”
这回轮到章实目光闪躲,章越一看便明白了。
章越问道:“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开口的是叔父还是二姨?”
章实问道:“还不是一样的事?”
章越道:“不一样,若是二姨,她虽疼爱惇哥儿,但绝不会让我为难,开口让我为失分寸的事。若是她开口了,那必是千难万难,我自也不会袖手旁观。”
“但若是叔父开口……那我从头到尾唯有一句话,那便是爱莫能助!”
章实不由道:“三哥儿,你叔父他不过是为你吝啬些,势利些,倒也没有什么,毕竟是自家亲戚,亲戚间哪有大错?”
“亲戚?还记得当初老都管的嘴脸么?”
章越可忘不了章俞家那老都管那狗眼看人低势利劲。
章越对章俞感官也就那样,但老都管一加入评价更是极低。章越听闻是章俞意思,问都不想问便罢了。
后来一家人吃饭倒是闷闷。
十七娘从于氏那了解到,原来章惇至去年十月,因欧阳修所荐之故,被王陶弹劾品行不端,以至馆职未授。
今日章俞又费了不少气力让学士院推举章惇。这一次生怕再出了差池,闻得章越如今升任天章阁侍讲后,可以参预大起居,故而章俞想让章越出面说几句话。
十七娘听了索性就没告诉章越而是心道,章俞这叔父也真不要脸说出这话。
自己夫君如今虽是天章阁侍讲,但又不是待制,皇帝没有过问他政事,夫君是不方便发表意见的。
章越如今刚履新,断不会拿自己的前程冒险。
而此刻正在资政殿上。
但见官家的老师王陶正大声向天子陈词:“陛下,章越断不可为天章阁侍讲,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为何?朕之前不是与先生说了,这章越是朕要用得人吗?”官家很是头疼。
王陶道:“陛下,臣不是干涉陛下用人,但天章阁侍讲是天子近臣,可以预闻机密,章越身在此地,难保泄露朝中机密。”
“机密?”
“陛下,当初汉宣帝即位时,拜谒太庙与霍光同乘时,深感霍光之目光如芒刺在背,不知陛下谒太庙时,见魏国公的目光如何?”
官家闻言默然,想起了韩琦的眼光。
不得不承认每次见到韩琦时,自己不自觉地气势便会弱他三分,不敢与他对视。
王陶正色道:“陛下,忘了吕诲当初的奏疏?韩琦之才未必如霍光,李德裕,丁谓,曹利用,而骄恣之色过之。”
“先帝在时,韩琦尚且敢如此,又何况于陛下。如今韩琦历经三朝为相,陛下与先帝都是他所策立,这样的臣子在侧,陛下可以安枕吗?”
“这……”官家不知如何说,他想到王陶的话,不由牙齿微颤,他也是有些惧怕。
王陶目光咄咄逼人又近了一步言道:“陛下,韩琦不除,若是他日行霍光,尹尹之事当如何?”
官家被王陶一再逼问下,有些方寸大乱,
官家思量再三则道:“可是魏国公毕竟是顾命大臣,朕方登基便除顾命大臣,此举不合适吧。我之前看魏国公辞山陵使之职便有离去之意,或许他无意于权位。”
“再说魏国公对朕父子实有大恩,朕不忍负之,这也不是祖宗以来规矩。王先生何不想个杯酒释兵权的法子。”
王陶严声道:“陛下太过有妇人之仁,韩琦这等老谋深算的人,他说欲退位便是能信的?再说权位之事,你若不逼他,他肯交吗?臣活了一辈子还未见过将权位拱手让人之辈。”
官家被王陶如此一斥不由面红耳赤。
王陶见慑住了官家,声音转柔道:“陛下放心,臣省得一切。似魏国公这等三朝元老,当朝宰相,若是下野,自也有宰相的体面。只要陛下依臣的谋略,到时候自会逼得他请郡到地方,如此不伤了君臣情分,也不会寒了人心。”
“至于陛下要用章越,臣没有异议,但章越毕竟是欧阳修所赏识的,欧阳修又是韩琦的左右手,这样的臣子如何留在陛下身边?等陛下真要重用他,便逐了韩琦,欧阳修出朝堂后,再用章越不迟。”
官家道:“如此便是了,那就依先生来办。”
“唯独章越是朕刚提拔的,圣旨方下,朕实不忍伤了他的意思,朝令夕改不好,过些日子再让他为别职,可好?”
王陶闻言仍是不肯,老气横秋地道:“陛下是一国之君,自有进退用人之道,何尝在意他人所言?至于臣子想什么更不是陛下当考量的。”
官家则急了道:“三司使韩绛也是韩琦一手提拔的,那么朕以后连韩先生的话以后也不要再听了吗?”
王陶吃了一惊,他没料到官家会这么说,是啊,官家一直防着怕着韩琦,但难道就没有防着自己吗?平衡之道向来是帝王的驭下之术。
王陶想了想还欲再说。
官家则道了一句‘朕疲了’,主动结束了君臣二人的对话。
王陶离去时不由叹气,心想从自己当王府翊善起,官家一直对自己是言听计从,事事照办,但登基之后唯独不听自己意见的两次,都是因为这个章越。
王陶心底不由不快至极,他对章越原先的看法不过是欧阳修的弟子,故而自己阻扰他而已,但如今则是有些私人情绪在其中。
次日,章越入宫先去天章阁里点卯。
比如民间百姓对于龙图阁,天章阁都耳熟能详,但具体二阁是干什么的,大家都不知道。
龙图阁是收藏太宗皇帝的御书,收藏过的图画,典籍等等,以及宗室名册,谱牒。
而天章阁用途一样,不过是收藏真宗皇帝的御用之物。
仁宗皇帝修建了天章阁后,时常在此接见大臣,商议国家大事。
庆历年间,仁宗皇帝经过了与西夏之役的惨败后议和,决定励精图治。
他开天章阁,召执政以上大臣及知杂御史以上官员赐座,然后问在座官员:“治天下其要有几,施于今者宜何先?”
然后仁宗皇帝赐笔墨让他们畅所欲言。
范仲淹与富弼当时惶恐不敢回答。
退朝之后,范仲淹与富弼便起草了着名的《答手诏条陈十事》,提出了革除冗兵冗官冗费这三冗的主张,仁宗皇帝看了十分兴奋,然后拉开了庆历新政的帷幕。
除了商量国家大事外,仁宗皇帝与大臣们在此观书,拜谒太祖,太宗皇帝遗容。
话说回来,真宗皇帝十分喜欢文学之士。
之后科举取士,仁宗皇帝都将前十名的卷子都要送至真宗皇帝影殿前焚烧,制举的卷子也是。
章越心想,若真宗皇帝泉下有知,已是看了自己两趟文章了。
出了天章阁后,按规矩他要去政事堂拜见宰执。
但不知爲何今日政事堂里所有宰执都不在衙,这令章越十分奇怪。
他走出厅堂时,正好听得一旁两名官员私下议论:“欧阳参政这下完了,不仅官位保不住还要身败名裂了。”
章越闻言吃了一惊,当即从这两名官员身旁走过,然后找了一名相熟的官员询问, 这才得知欧阳修出大事了。
之前先帝驾崩时,就有御史弹劾欧阳修入福宁殿时丧服下穿着紫袍。
如今御史蒋之奇弹劾欧阳修,不修帷薄,与长媳吴氏有染。
章越听了这弹劾,觉得简直当场懵逼。
他隐约记得历史上欧阳修在神宗朝被弹劾,但却不记得是何人何罪名。
这蒋之奇可是欧阳修的门生,嘉右二年的进士,与自己和苏轼都有所交往,当初对方能成为御史还是靠欧阳修的举荐。
如今竟然弹劾自己的座主兼举主欧阳修?
这世界究竟是怎么了?
是什么人令蒋之奇背叛了欧阳修?这个罪名不仅可以令欧阳修罢官,同时也可让他身败名裂,一辈子翻不了身。
章越百思不得其解。
章越从政事堂返回天章阁时,到了阁外正好见到一名紫袍大僚的背影,对方不是别人正是欧阳修。
章越见了连忙上前道:“欧阳伯父!”
欧阳修闻言没有转头而是道:“是度之么?”
章越立在欧阳修身后道:“是小侄。”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今日是你履新的第一日,但对我欧阳修而言,便是在朝的最后一日了。”
欧阳修言语间透着一股悲凉。
“伯父……”
章越看见欧阳修缓缓转过头,眼见他的容色差到了极致。
可以想象欧阳修是遭到了多大的打击。
被自己的门生,被自己推举为御史的蒋之奇所弹劾,这样背叛的滋味远远比敌人扎你一刀,还要痛十倍。
故而章越眼前的欧阳修似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五百一十九章 入直
以往章越见欧阳修时,对方虽谈不上满脸红光,气质绝佳,但也是生性诙谐幽默,常常在自己面前自嘲。
去年章越被罢官,回汴京时顺路拜访了欧阳修。
欧阳修当时正被吕诲,吕大防,范纯仁等人弹劾。
欧阳修早已生退意,但是他却与自己谈起嘉右八年上元夜之日。
上元节时,皇帝会照例赐御宴于相国寺罗汉院,当夜由中书,枢密二府宰执列席。
当夜韩琦,曾公亮,张升都没有来,唯独欧阳修,赵概,胡宿,吴奎四人酣然宴饮。
四人吃酒吃着吃着突然发觉四个人是同时拜翰林学士,并相继登二府,这是前所未有之事。
这一夜御宴,欧阳修非常高兴,大家都拿当年学士院旧事说来互相谈笑,最后喝了很多很多的酒,大家都兴尽而退。
欧阳修兴致很高,甚至边说边是大笑,还笑出了眼泪。
章越奇怪自己好容易来看欧阳修一趟,欧阳修反复只是说嘉右八年上元夜宴之时,自己喝酒聊天的事到底为什么?
章越听着听着突见一旁的欧阳发暗中拭泪。
章越恍然记起来,嘉右八年上元夜之后,仁宗皇帝就病逝了。
欧阳修想起自己在仁宗朝的日子,同时念起了对自己恩重如山仁宗皇帝。治平年后,欧阳修虽官至执政,但是遭到骂声反而最多。所有的官员将濮议的罪过都归于了欧阳修身上。
所以欧阳修怀念当初在仁宗朝时,日日宴饮笙歌的日子。
当日走的时候,欧阳修亲自送了自己出门,他对自己言道:“苏子瞻回蜀前,曾于我庭下拜访,我与苏子瞻言,所谓文章,必与道俱。见利而迁,则非我徒。”
章越听了这句话明白欧阳修将苏轼视作他文章的衣钵传人了。
苏轼是欧阳修最得意的门生啊,传承了他的文章,高举他的复古大旗。欧阳修对苏轼的评价‘我读他的文章,不觉汗出。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之地。’
因为这句话令天下的读书人都因为欧阳修而认识苏轼。
当时章越听得欧阳修如此盛赞苏轼,心底感叹,在欧阳修心中果真最看重的人就是苏轼。
不过欧阳修接来下却命欧阳发取了一本旧书来送给自己。
章越一看这本书名为《昌黎先生集》。
欧阳修对章越道:“老夫十岁时在邻居家玩耍,见了此六卷昌黎先生集。读其中《杂说》,《师说》,《送穷文》,《毛颖传》,《获麟解》但觉其文深厚而雄博,浩然无涯若可爱。老夫一见爱不释手借来读了十几日,并立志他日当效昌黎先生!”
“昌黎先生一生以文载道明道,以文章复古,振兴我儒家道统。文章复古之意,我涉之皮毛,但振兴我儒家道统之事未竟,如今我将此书托付给你了。”
章越听了身子一震,他知道欧阳修藏书万卷,集录三代,唯独此昌黎先生为独有的一本旧书,是放在他身边手不释卷的,如今竟赠给自己了。
章越连忙道:“此书乃伯父心头之爱,小侄不敢拜领。”
欧阳修道:“我思来想去,振兴道统之事舍你之外,没有第二个人了。”
章越闻言看向欧阳修,其实并不是没有第二个人。
当年欧阳修写诗送王安石言,翰林风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
这吏部文章两百年,欧阳修初有将王安石比作韩愈之意,意思他能继承韩愈的道统。
不过后来欧阳修改口了,说了这韩吏部不是韩愈,而是另一个吏部尚书谢朓。
当时王安石与欧阳修因用薛向之事意见相左,至二人闹翻。
欧阳修收回了对王安石的评价,但如今将这本昌黎先生集赠给了自己,而非他当初寄予厚望的王安石。
当章越拜领后,欧阳修对自己道:“你我或许再无相见之日,便以此书赠之留念。老夫不知何时一纸罢出京师,到时候你也不必专程赶来送我,以免老夫当场十分尴尬!”
听了欧阳修这么说,章越又是好笑又是难过。
不过一年后,欧阳修虽遭骂名,但在参政的任上还是干得好好,韩琦本欲推举他为枢密使,不过欧阳修也知自己名声不好,于是就谢绝了。
章越以为此事就此揭过,没料到自己复官第一日,就要当场送别了欧阳修。
章越道:“伯父,此事仔细想想也知道,这等家事最是私密,而一介御史又是从何处听闻?伯父以疏自辩,称是从何人处听闻,我想此话将不攻自破。”
听了章越建议,欧阳修略有所思道:“然也,还是你见事明白,老夫方寸大乱,竟一时失察,惭愧,惭愧。”
章越向欧阳修道:“蒋之奇此人是伯父一手荐拔,若无人在背后挑拨,必不敢为此事,这背后到底是何人所为?”
欧阳修看了章越一眼道:“王陶为御史中丞不过数日,殿中侍御史蒋之奇即上疏老夫。御史台故事三院御史言事,必先白御史中丞或杂端,此法以后虽废,但我不信蒋之奇上奏,王陶事先不知情。”
“王陶为权御史中丞当日,官家手书‘咸有一德’四字给王陶,然后与他道,朕与卿一心,不可转也。王陶对要明赏罚,斥佞人。”
章越听了暗暗心惊,蒋之奇弹劾欧阳修多半是王陶授意,而王陶此举肯定是经过官家默许……
官家更进一步的意思,不是对付欧阳修,而是他背后的韩琦。
也就是说,无论欧阳修如何辩解都是无用。
因为是皇帝要你走人!
欧阳修看着天章阁与章越道:“你今日成为官家侍从,第一件事便是切记不要为我说话,官家要贬斥我欧阳修,又同时进用了你,即意味着他并非全然信任王陶。”
章越退后一步道:“小侄记住了。”
欧阳修露出释然之意,对章越言道:“去吧,去吧!”
章越向欧阳修点了点头,然后辞别。
章越走了数步,忍不住转过身,但见欧阳修依旧目送着自己,见自己回头笑了笑,用手挥了挥示意自己不必因他耽搁。
章越想起当初欧阳修告诉不许自己相送之言,或许今日就是最后一面了。想到自己上京之后,欧阳修相待自己之恩,章越此刻心底难过实在是难以复加。
章越奔至欧阳修面前,然后一拜。
欧阳修扶起章越,拉着他的手言道:“不用担心你我没有相见的机会,颍州的西湖景致很好,以后你若暇不妨来一游,若到时你见一白发老翁,头上簪满时令之花,你且莫与旁人发笑,那便是老夫与人醉酒。”
“其实嘛,人生所有的别离,就如同大醉一场,度之你说不是吗?”
章越点点头,看向欧阳修。
我亦只如常日醉,莫教管弦作离声。
……
章越没料到自己复官的第一日便送别了欧阳修。
次日章越正式入直。
天子在大起居中与百官议事,章越静静地在便殿等候。
不久官家也到达便殿,身旁跟着龙图阁直学士韩维。
章越在便殿中拜了官家,官家笑着对章越道:“章卿终于来了,朕身边正缺可用之人,你以后对朕要知无不言,言而无隐才是,如此才能匡正朕的得失,以益君德。”
章越道:“陛下圣明天纵,愚臣岂敢妄言,但所望千虑一得,能有寸益于陛下罢了。”
官家笑了笑。
当即官家走到正殿中御座,而韩维,章越陪侍在旁。
这时候大臣们轮流入殿奏事,韩琦因出任山陵使,一直在操办先帝陵墓之事不在场,欧阳修被弹劾后,人也是在家呆着,同时上疏辞官避嫌。
入殿的宰辅是曾公亮,吴奎二人。
吴奎向官家上奏道:“启禀陛下,王安石称疾不愿赴阙,上疏请求分守地方,不知当如何处置?”
官家闻言有所不满对曾公亮言道:“先帝在位时,屡召王安石,但王安石却屡屡推脱不愿起复,此是否有不恭之嫌?或者又有什么隐情?”
曾公亮道:“王安石乃当世大儒,能堪大用,比之圣贤也不为过。如今屡召不起,必是有疾,没有其他原因。”
曾公亮说完,官家又看向吴奎。
吴奎则道:“嘉右七年时,因一刑名之事,王安石与开封府有所冲突,最后有司裁定是王安石无礼。此事王安石本当上朝向仁宗皇帝谢罪,但王安石坚持不往。”
“此事朝廷本当问罪王安石,是韩相赦之。但王安石屡以为韩相抑己,以至于忿忿不平,故而坚决不肯入朝。”
章越心知吴奎说得是那鹌鹑桉。
反正经吴奎这么一描述,一个心胸狭隘与宰相斗气的王安石便表达在官家面前。
官家听了也是有所怀疑,怎么章越与韩维同时推荐的王安石,看来似乎有些颟顸啊。
见官家的脸色,曾公亮不干了,他言道:“陛下王安石有辅相之才,吴奎所言迷惑圣听。”
吴奎听曾公亮如此指责自己,也是毫不相让言道:“陛下,臣与王安石同领群牧使时,便见他处事迂阔至极,再加上以往种种之不是,万一启用此人,必然是朝纲大乱。是曾公亮迷惑圣听,而非臣迷惑圣听。”
官家见曾公亮与吴奎各执一词,二人退下后。
官家对韩维道:“既是王安石不愿赴阙,那么不如从其所请,先让王安石知江宁府好了。”
韩维则道:“陛下若是如此王安石必不肯赴任?”
“为何?”官家问道。
韩维道:“王安石既是称疾,但若出为一任郡守,足证其精神可以胜任,如此不从朝请侍奉陛下于侍讲之地,这并非是人之常情。王安石如此不是伪诈之徒还是什。”
章越看了韩维一眼,你这是帮王安石还是坑王安石,万一天子真的下令,王安石接受了知江宁府的诏令,不就真成了奸诈之徒么?
韩维坚决地道:“陛下如今践祚之初,若要招揽群贤,共图天下兴治,哪个臣子不愿意上效忠陛下,下尽平生所学。如今王安石不愿赴阙,臣想是犹豫之故,不知陛下礼贤之诚。”
官家又问:“韩卿,章卿也罢了,那么为何曾相公也屡荐王安石?”
韩维道:“陛下,曾公亮荐王安石,是意在倾覆韩琦之故。”
官家这才恍然,难怪曾公亮要让王安石入朝,而吴奎是韩琦举荐为宰执的,故而是一个劲的反对王安石入朝。
这背后都是有利益关系的。
章越初次侍从听得数语皆感到受益匪浅,而官家肯让自己参与进来,商议这样的大事,显然也是将自己当作了心腹之臣。
不过章越第一次入直,天子不问,他就不说,在那边当好背景板就是。
曾公亮,吴奎走后,殿下又禀三司使韩绛及翰林学士张方平请求入内。
韩绛一进来则向官家哭穷。
先说到当年仁宗皇帝办丧事时,赏赐百官禁军,吃至京师附近一只羊都不剩下。
如今官家登基要封赏,钱也是丝毫不剩。
最后韩绛用一句话总结了发言,那就是‘百年之积,惟存空簿’。
宋朝立国百余年了,如今国库里除了一堆账簿给天子的,啥也没有了,啥也不剩了。
章越一直听国家没钱没钱, 总觉得宋朝家大业大,怎么样还能筹措些资金来渡过难关。但听韩绛说完才知道是真没办法了,国家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官家听着韩绛,张方平的奏事,一直用牙齿紧咬着嘴唇。
张方平道:“庆历年后国家一直穷弊,如今国库本就不如仁宗皇帝晚年,加之陛下登基又行封赏,实在是拿不出钱来了。如今还望陛下节省开支……”
韩绛,张方平说了一番没营养的话退下后,官家心情很是不好。
韩维宽慰道:“陛下,此事急切不得,需慢慢来。”
官家点了点头,随后禀道前御史中丞彭思永,殿中使蒋之奇求见。
章越一听不由拳头握起。
但见彭思永,蒋之奇上殿所言只是一事,就是欧阳修的不伦之罪。
蒋之奇跪在殿上康慨陈词,称之要将欧阳修弃市杀之!
章越目视蒋之奇,但见他说得似极为愤慨。
对方看见自己注视他后,蒋之奇看了自己一眼,对方似知道自己的身份,但目光丝毫不避,竟没有半点心虚的样子。
五百二十章 言事
蒋之奇面圆口阔,有一对秀眉,让人望之即生好感。
蒋之奇与章越对视一刻,章越看得出对方内心竟然是坦荡,居然没有丝毫愧疚之意,彷佛他这么作是理当所当。
蒋之奇与苏轼是好友,他听苏轼说过,当初琼林宴上蒋之奇与他介绍家乡阳羡景色。
苏轼就是在那一刻动了此生定居在阳羡的心思。以苏轼的眼光,自不会选一个人品低下的人来作为朋友。
但蒋之奇为何敢如此弹劾欧阳修,甚至不惜置对方于死地,对方还是对他有大恩的人。
金殿之上蒋之奇康慨激昂地言道:“陛下,欧阳修之罪违逆人伦,此罪大恶极,恳请陛下处死欧阳修,陈尸于市,以为明正刑法,肃天下风气!”
官家听了蒋之奇之语,不由将信将疑道:“朕岂能听凭此一面之词而定宰执之罪?”
一旁彭思永亦道:“陛下,蒋御史之言虽是阴讼之言,要治大臣难也,但欧阳修之首罪其实在于倡濮议而犯了众怒!百官皆视他为敌,此人断不可留在朝堂上,臣请陛下从御史之言,远贬欧阳修!”
章越在旁听了彭思永这话心想真他妈无耻。
明明是欧阳修因濮议的事犯了众怒,你们在这上面明刀明枪把欧阳修搞倒也就算了,偏偏拿这样的事来泼污水,非要将人搞倒身败名裂为止。
官家听彭思永之词,自也是感到不快,但他想起前几日王陶与他说得话,故而道:“请相公来议事。”
曾公亮与吴奎方才议事后在退至便殿喝茶歇息,本来大臣起居奏事时,宰相可以旁听并给官家意见。
但如今昭文相韩琦不在,曾公亮此举有取而代之之嫌,故而托词喝茶歇息到了一旁。
如今官家重新相召这才回到了正殿里。
曾公亮,吴奎听彭,蒋二人言语后没有说话。一旁内宦言道:“今日欧阳修上疏自辩,陛下何不看他言语呢?”
当即宦官找到欧阳修的奏疏,传给官家与几名大臣看了。
曾公亮道:“欧阳修疏中有言,此事为禽兽不容之丑行,天地不容之大恩,若真,臣犯天下之大恶,若无,则臣负天下之至冤。若犯大恶不诛,蒙大冤不雪,仅仅远贬,都不足以了结此事。”
彭思永闻此不由起身看曾公亮一眼。
章越暗道精彩,曾公亮果真是厉害,这一手着实很漂亮,用欧阳修的奏疏来说出自己的话,而且一口否定了彭思永的主张,对方还挑不出道理来。
官家对曾公亮此言也很欣赏言道:“那么依曾卿之见当如何处置?”
曾公亮道:“欧阳修之长媳是盐铁副使吴充的长女,此涉及两位大臣的清誉,更不用说欧阳修还是当朝执政,此事必须穷追诘问,这说辞自何而得来?”
章越心知欧阳修在奏疏里还是用了他的建议。
既然你们把事挑起来,那么就要将事情闹大。
官家虽是刚当皇帝,但没有因为曾公亮说得动听而草率决定,反而看向吴奎问道:“吴卿如何主张?”
吴奎则道:“陛下,御史既言欧阳修首恶在于濮议之事,那么依臣见之,仁宗皇帝的本意只在先帝,后虽有人异议,但臣察其微可知仁宗皇帝之意早坚,不可动摇。传国此为天地之恩不可忘也。故而濮议之事确实过在欧阳修,此不容质疑也!”
官家闻言道:“确实如吴卿所言。”
吴奎又言道:“韩琦,欧阳修因此事而失了众心,臣虽为韩琦所荐,与欧阳修同拜翰林,私交极好,但此事为天下之公论,在陛下面前臣不敢有所隐瞒。”
章越心道吴奎这话着实令人耐人寻味,果真庙堂之上的水实在太深了,自己还需用心体会体会,但不得不说这君前奏对,着实能学到很多书本上学不到的知道。
所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也是如此。
而且身为皇帝,整日在大臣奏事之中,只要能力不是平庸的,也可以得到快速的成长。
官家详细思虑了一二,没有当场决断而是道:“此事容朕思量。”
章越知道韩维曾建议皇帝,若遇到大事急事不要仓促在大殿上仓促决定,而是要将此事缓一缓等熟思商量后再作定夺。
官家刚亲政经验不足,仓促作出决定若是不当,容易为大臣所轻,影响皇帝的权威。
随后官家退至便殿之中更衣。
韩维,章越也不是干等着,立即有宦官给二人端来一碗饮子,还有一些酥点。
站了许久,当了半天人肉背景墙,也是消耗了大量的体力。章越脑中飞速地思索着欧阳修的事,这边仍一口气将饮子和酥点全部吃完。
韩维则简单地吃了几口,见章越这般风卷残云的吃相,不由笑了笑。
不久官家脱掉了龙袍,换了一身便裳步出。
章越,韩维都是一并起身见礼。
官家示意无妨让他们继续坐着,一旁宦官也给官家送上点心。官家吃了几口向韩维问道:“欧阳修的事,韩先生如何看?不必起身答话!”
这就是天子与大臣坐而论道了。
因为是便殿,又兼韩维是官家的老师,故而不拘这些君臣之礼。
韩维言道:“陛下,此事处置不难,只要问彭,蒋二人所言从何而来即可,此事交由中书即可。”
官家道:“交中书不难,但难在……”
话到这里,官家突然收了口。
章越看到官家眼中的余光似方才扫到自己身上,那么这收回去的半截话显然是与自己相关。
这便难办了。
天子命自己为天章阁侍讲,就是让自己预闻机务,然后给他提出建议。
如今欧阳修的事牵涉到自己,那么自己的言论是否公正客观,或者天子顾虑自己意见有些不方便告诉他,这就非常尴尬了。
官家问道:“章卿如何看待此事?”
章越身处嫌疑之地,无论怎么说,天子看在眼底都是为欧阳修说话。
章越想到了吴奎方才的说辞,对方便是在其中将分寸把握得很好。
如何给出自己的建议,同时又不让自己失去天子的信任,这其中着实很微妙。欧阳修也与自己说,千万不要在官家面前为自己分辩一句话。
但到了此地,章越真能一句话都不说吗?
自己忍心看欧阳修这般么?
章越道:“陛下,今日是臣入直第一日,本不该多言。但臣受知于欧阳修,平日相处颇多,若陛下咨臣欧阳修之事,臣则略知一二。”
官家道:“章卿,朕既召你入直,自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不妨直言便是。”
“臣谢过陛下。”
章越想了想则道:“陛下,臣所知欧阳修,向来是论事切直,言事耿正,对人从来都是言无所隐,故而即便没有濮议之事,一直以来都是人皆视其如仇,然而仁宗皇帝却奖其敢言,赐其品服,与左右言,如欧阳修者,何处得来?虽说之后欧阳修便同因闺门之事,远贬除州。”
“欧阳修为执政后,士大夫又多有向先帝干请,欧阳修时常在面谕阻扰,多遭人恨。及濮议时,台谏官们论事,欧阳修则必以是非诘问之,不惜当殿驳斥,以至于如今怨诽益众。这是欧阳修性格使然,而非因濮议一事。”
官家听章越言语后道:“欧阳修若真是如此,那么天下之人多冤枉他了。那么章卿看应当如何处置欧阳修呢?是否宽治呢?”
章越道:“陛下,臣一次拜访欧阳修时,欧阳修曾与我言,其先父在为官时常在夜里点蜡烛审看公文,时先母问他这么迟了在看什么?”
“其父说都是些判了死刑之人,我在看看是否能为他们找一条生路。”
“其母问那么有办法吗?”
“其父道既是没有办法,但是我已经尽力,如此他们即便被处死,也已经没有遗憾了。但是我即便如此为死囚寻找生路,但是仍有免不了不少不该死的人被处死。然而这天下的不少官吏却恨不得多找些罪名来处死几个囚犯,想到这里,我实是于心不忍。 ”
“欧阳修言他常将先父这些话拿来教育子弟,以为警戒,晚辈有幸也曾聆听。”
官家听到这里,却不由赞赏地点了点头。
章越继续道:“如今陛下咨臣如何处置?那么臣想这闺门之事无论真假,都是风闻传言,岂有真凭实据的。若是凭着一条谣言,杀一名执政大臣可乎?这就是恨不得找出些虚妄的罪名来多杀人啊。”
听了章越说话,官家略有所思地点点头。
章越最后道:“陛下,臣也是人,难以不偏不倚,此事还请陛下圣断!”
官家带着笑意道:“若非章卿这一番话,朕焉能识得欧阳修呢?此事就交给中书拟处吧!”
官家说完后,章越与韩维皆是告退。
二人走出了便殿,章越向韩维道:“持国兄,方才我的话是否不当?”
韩维道:“度之不是也说了,人皆有人情,谁又能不偏不倚呢?方才官家问你的话,并非是问你如何处置欧阳修,而是借此事来看度之你这个人啊!”
韩维顿了顿笑道:“不过我看来度之倒是答对了。”
五百二十一章 省元
章越回府之后,却知府里来了客人,正在见自家娘子。
章越一问方得知是文及甫的妻子十五娘来了。章越不由奇怪,十五娘平素都不至自己家中拜访,怎么突地上门了。
因为有女眷在章越便没有回后房,不过国子监的屋子比原先狭小许多,章越虽在前厅亦可听到女子轻微的抽噎之声。
章越也是感叹,不是说娘子与十七娘关系一直不睦么?
怎么到了现在两人像是要和好的样子。
不久门外有人叩门,原来是文及甫赶到了。
章越当即拉着文及甫说话问道:“六郎君,你这是怎么了?”
文及甫叹道:“一言难尽。我家娘子在你这吧。”
章越道:“似在此处,我刚下朝回来。”
此刻但见帘幕一挑,十七娘搀着十五娘走出来,但见十五娘脸上泪痕未干,眼睛都哭得肿了。
哪知文及甫与十五娘两人见面就吵,章越心想自己刚在朝堂上处理完事,回来又要劝架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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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吵着吵着,章越也明白了来龙去脉。
原来蒋之奇攻讦欧阳修之事,传到了文及甫母亲耳里。她老人素来治家严谨,于是十分不悦,找了个机会敲打了十五娘几句,将三从四德的话说了一堆。
十五娘听了不忿,虽没有当场与婆婆翻脸,但事后与文及甫大吵了一场,然后离家出走。十五娘想过娘家也不能回去,否则更添烦恼,于是便至章家这里来。
章越见过十五娘数面,一直见得对方都是从容不迫,处事非常得体的样子,如今却与怨妇没什么区别。
文及甫也不复风流公子的样子。
章越听说几次,十五娘一直想要文及甫出仕,文及甫也是愿意,但文彦博就是不肯,让这儿子在家吃闲饭。十五娘因此这些年与文及甫感情也是不睦。
十五娘给章越使眼色,示意他说两句话。
章越本不擅处理家长里短的事,但碍于娘子发话,当即硬着头皮上前道:“六郎,你我虽相交多年,但此事我需说你几句……”
十五娘坐在一旁默默听着。
她记得第一次与章越见面是在金明池边,当时她还担心这个‘穷措大’是不是不怀好意接近自己的妹妹。
当时文及甫询问章越的来历时,甚至还带着那么一些居高临下质问的意思。
之后便是章越与十七娘成婚时,当时章越中了状元,他与文及甫已是平起平坐,相互称兄道弟了。
但到了如今,十五娘见章越自有一等威仪,身上的绯袍鱼袋都还未换下,而身为天章阁侍讲那是天天都可以见到官家。
这才不过了数年之间,这个男子便以一等令自己与文及甫望尘莫及的速度成长着。
此刻不仅是自己,连自己的夫君文及甫在章越面前也略有些低了一头的感觉。
宰相公子又如何?他公公又不是只有自己夫君一个儿子。
但状元兼敕元,这天下唯有一人也。
十五娘此刻不由看向了十七娘,这一刻她终于承认自己这位妹妹真是好命。
章越劝了文及甫后,对方道:“让三郎费心了,此事我会回去与家翁家母说清楚。”
章越道:“然也,这时候咱们自己人先不能乱,我已与官家进言,此案马上就会水落石出,到时候应该能还欧阳伯父一个清名。”
十五娘又惊又喜地问道:“三郎,此事当真?”
十五娘知道章越如今身为天子近臣,在这个位子如果贸然为欧阳修说话,是很当干系的。但章越明知如此,可是最后还是拿了自己仕途冒险,一定要保住欧阳修。
章越道:“当真,不过尚不敢说有十全的把握,姐姐回去等消息便是。”
十五娘含泪道:“若真是如此,我真不知如何谢谢你。”
章越笑道:“这是哪里的话,有奸人污蔑,我岂能坐视不理,何况咱们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文及甫笑道:“好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三郎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十五娘含泪道:“这几日大姐数度欲寻死,以证清白,幸好旁人劝说你这么一死,便真落人口实了,这才打消了大姐的念头。不过这几日她都不知道是怎么过的……”
章越听了也是难过,欧阳发与吴大娘子一直都对他不错,没有他们,自己也找不到这么好的娘子。
之后十五娘与文及甫离开了章家。
十七娘送十五娘一边走一边说话。十五娘看了一眼与文及甫站在一起的章越然后对妹妹言道:“十七,你家的三郎真不错。”
十七娘展颜笑道:“谢过姐姐。”
章越十七娘将文及甫,十五娘送上了马车。
十五娘与文及甫在车中一直闷着不说话,文及甫道:“娘子还生我的气呢。”
十五娘道:“没有,只是觉得我这妹夫……”
“怎麽?”
十五娘道:“没有。”
十五娘此刻有了一个念头,若是当年自己嫁得是章越,而妹妹嫁得是文及甫那该有多好。
就在欧阳修的案子正交由中书会审之时。
治平四年的省试的批阅已是接近尾声。
这一科的主考官正是翰林学士司马光。
司马光考场衡文至最后,终于确认一人可为第一!
不仅司马光如此认为,连其他几位考官也是如此主张。
“启禀知贡举,无论是诗,赋,策,论,经义,此子场场都是第一,我等都是心服口服!”
众考官们众口一词地言道。
司马光笑道:“真的看清楚了?心服口服?”
一旁一名考官笑着言道:“是啊,真可谓不容易也,咱们为第二第三甚至第五第六都争个不休,但如今对第一倒是众口一词,真不知是什么样的考生,哪里来的士子能作出这样的锦绣文章来。”
“真是天降良才于我皇宋!”一名考官直接向天长揖。
司马光道:“老夫亦以为此子可为第一,既是大家都要看到底是谁,那么我等先说好了,无论对方是谁,此第一位之位皆不可变。”
“正是如此。”众考官们一并说道。
当即小吏上前揭名,所有的考官都凑到了卷子前。
“浦城章直!”
“又是南人,还是闽人啊。”
“这是何人为何没有听说?”
“诶,不过又是章氏子弟。”
“章度之,章子平,章质夫,章子厚,如今又添一省元!”
“章家真可谓是尽有诸元啊!”
“正是,真是科举第一世家。”
司马光看向榜单上的名字,然后对左右道:“立即书于皇榜上!另外抄录一份供官家御览!”
五百二十二章 衣锦还家
金殿之上。
主考官司马光进呈前十名的卷子给官家浏览后。
而官家没有当堂拆开,而是去见曹太后与高太后。
曹太后如今已是太皇太后。在濮议中曹太后为韩琦,欧阳修等人所逼。特别好似趁着曹太后醉酒之时,哄骗她签下承认濮王为皇考的文书。
曹太后与高太后也曾一度在后宫争权。
不过先帝去世后,曹太后与高太后已是修好,二人本就是情同母女,之前因赵曙之故,在后宫争权,如今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官家对高太后不用多说,毕竟是亲母子,而对曹太后也很孝顺。
官家还是皇子时,韩维一直劝说他,官家已失去了太后欢心,如今就靠大王你来弥补了。否则你们父子二人具遭其祸。
赵顼登基时,曹太后就表达了支持,这也是为何官家登基之后对韩维言听计从的原因。
官家登基后即听从了吴奎的建议,承认濮议之事的错误。
如今听说主考官司马光将科举前十名的卷子以及榜单送来,官家二话不说先拿来给两位太后过目。
曹太后问道:“这榜单已是拟定好了,方才送来?”
一旁宦官称是。
曹太后闻言皱眉对官家道:“仁宗皇帝在时,都是先进呈卷子御览,再拟定榜单。司马光怎好自作主张?”
官家道:“虽拟好榜单,但确实未公布。”
曹太后看了官家一眼道:“陛下,若觉得这般可以,那我也无话可说。司马光这人有忠义,也有名望,若换其他人我是一定要训斥。”
官家垂着头坐在下首称是。
曹太后道:“官家性子太和善,我看国事还是需一位老成持重的大臣来辅助才是。”
官家道:“正要启禀太皇太后,孙儿已是召郑国公回朝。”
曹太后闻言十分满意。
富弼在濮议中坚决跟着曹太后,结果被韩琦,欧阳修排挤出朝堂去。如今官家登基后,听取韩维建议召富弼回朝。
富弼对韩维有大恩,故而韩维不同兄长韩绛与韩琦接近,他反而一直与富弼走得很近。
官家本人对富弼这样的三朝元老也是寄予厚望。
无论如何官家从否定濮议起,韩琦,欧阳修离政治舞台的谢幕已是不远了。
官家趁曹太后心情好,于是道:“太皇太后,中书那边审问欧阳修的桉子已有了结果。蒋之奇所奏之言,得之彭思永。彭思永言他所听的是风闻,因年老耳背,一时记不得是谁说的。但朝廷允御史风闻言事,若罪彭思永,则以后御史再无人敢言。”
“后有举者言是欧阳修妻子的从弟薛良孺,当初因举官被弹劾,求救于欧阳修。但欧阳修却不肯搭救,最后被免官,故而薛良孺怀恨在心将此事告诉集贤校理刘瑾,这刘瑾亦是欧阳修仇家,语之彭思永,彭思永再授意蒋之奇弹劾。”
曹太后闻言道:“这欧阳修仇家可真不少。”
官家道:“仁宗皇帝在位常道欧阳修直言无避,但朝臣之中又有几人似欧阳修的?以孙儿看来欧阳修之罪在于濮议,最后如何发落,还请太皇太后示下。”
曹太后微微笑道:“外朝的事,我一向不过问。”
官家言道:“孙儿听说欧阳修先父在为官,常能为不杀一人,因此点蜡烛办桉至天明,又为天下官吏滥杀他人而痛心。”
官家将章越所说的给曹太后说了一遍,曹太后不由动容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有这样正直的父亲方能教出耿直的儿子。”
“这风闻治罪一名执政确实过不去,不是人君的宽仁,官家还是从轻发落吧。”
官家大喜谢过。
一旁高太后看得儿子登基这才一个月多,但着实长进不少。用召富弼回朝事,来换得曹太后对欧阳修的宽容。
当下左右将前十名的卷子上呈,但曹太后哪有那么多精力看卷,不过看第一人的而已。
曹太后读了后,不由称赞道:“此人的文章写得真是好!连我这粗通文墨的妇人,也不由赞叹。”
官家笑道:“太皇太后若是粗通文墨,那世上便没有懂文章的人。”
曹太后问道:“是了,这第一名的浦城章直是何人?”
官家闻言心念一动,从曹太后那接过卷子来。
……
坊巷里鞭炮齐鸣!
章家门外一户人家子弟正中了进士,前来报喜的人可谓络绎不绝。
一旁的邻里都是满是羡慕的看着这一幕。
能出一名进士,这是多大的荣耀,其家族也是能够因此光耀门楣了吧,甚至连左邻右舍也是能够跟着一起沾光。
但见新进士的父亲站在门前迎接着来贺之人,那等满脸红光的样子,着实令章实于氏看得羡慕又不是滋味。
章实平素也与这位邻居相熟,但今日就是心情不好,无颜上前去道贺,早早闭门回到屋子里。
他与于氏言道:“这孩子怎么也没个消息呢?”
于氏道:“急什么,若有了消息自会禀告,不是叔叔说了已派人去看榜了吗?”
章实点点头道:“虽说看榜没回,但若真中了进士,那么报喜的人也早该到了才是。”
于氏道:“你急什么?没听到他们都说咱们家的溪儿的文章,考个状元回来都成。连三叔都这般言语了,你还有什么心底不定的。”
章实道:“话是这么说,但溪儿这孩子太没定性了,被人说了几句话便弃了功名,再说科场的事哪里有一定的,我看这一科八成是悬了。”
于氏听了将桌子一拍骂道:“好啊,当初二叔三叔中进士时,旁人担心会不会传错了,你便一直说肯定是错不了的。”
“怎么到了自己儿子身上,你就说中不了中不了,这么指望着溪儿落榜不成?我与你说,若是溪儿此番不中,我便与你好看。”
章实被于氏一顿训斥,也没言语。
这时看榜之人回来向章实禀告道:“启禀大老爷,这榜上并没有郎君的名字。”
于氏一听顿时急了道:“怎么回事?你看清楚了吗?”
“看了三遍,确实没有郎君的名字,只是……”
“只是什么?”于氏焦急地问道。
“此番得了省元的是一个叫章直的,也是浦城人。不知与郎君有无瓜葛。”
于氏气道:“有瓜葛又如何?咱们浦城章氏子弟没有上万,也有几千,最多与咱们家也不过是写在一张族谱上的而已,又不是咱们家溪儿中了省元。”
章实斥道:“好了,好了,你别说了,此去看榜看见我们家溪儿没有?”
对方道:“回禀大老爷,并未看到郎君。”
于氏急道:“那可如何是好,溪儿一直说此科要中,风风光光地回得家来,但今日却落了榜。他若是一气之下……出了什么闪失怎么是好。”
章实骂道:“你怎么说话的,你方才还埋怨我说溪儿一直中不了如何如何,如今自己说起丧气话。”
于氏一副六神无主地样子道:“不行,我要去榜单前去寻溪儿。”
章实道:“不许去!找溪儿的事,咱们得托三哥儿,否则汴京城那么多人,你去哪里去找?与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那我现在便去找三叔!”
章实拉回于氏道:“三哥儿如此上朝,你怎么找?需等他回来。”
于氏闻言垂泪道:“等他回来,我这如何等得?我这作娘的心,可是一刻都等不得。”
“等不得也要等!”章实重重顿足,抱着头坐在了椅上。
一家人正无计可施时,但听外头锣鼓喧天,爆竹齐鸣,那热闹劲彷佛是热油一下子倒入锅中,顿时沸腾了起来。
“省元来了!”
“省元来了!”
伴随着吆喝声,鼓乐在门外吹响。
章实于氏哪有心情,任由大门紧闭。
正待这时候,鼓乐声喧哗声似在门外一下子停了下来。
只听门外一人朗声说道:“孩儿不孝,叩拜爹娘!”
章实于氏本没有有心情,一并枯坐,但于氏听了此声忽道:“官人,你听这声音是不是咱们家溪儿的声音?”
章实一听道:“你或是听错了吧,思念过度了。”
这时门外又道:“孩儿不孝,叩拜爹娘。”
这时候章实于氏对视一眼,皆是同声道:“快开门!”
夫妻二人一并齐朝门奔去,于氏还差点摔了一跤正给章实扶起。
当家门打开的一刻,但见一名身穿锦袍的男子正跪在家门前的石阶前,一张脸俊秀至极点,但额头上却乌青乌青的,乃方才在门外磕头所至。
而章实于氏看见对方皆是哇地一声,一左一右地拥了上去,一家三口皆跪在地上抱头痛哭!
一旁无数街坊邻居,道贺之人见此一幕,无不感动得热泪盈眶。
高中省元归来报恩爹娘,尽孝于门下,这正是所有老百姓们喜闻热见的。
“我的孩儿啊,可知娘盼了你多久,为何这时才回来啊!”于氏抱着儿子的脑袋怎么看也看不够。
而对方则言道:“不,高中进士,孩儿实无脸面见爹娘。”
章实垂泪道:“回来就好就好,只要你中个进士就好,怎么竟中了个省元回来?”
“有你二叔三叔在前,如今加上你,咱们章家真的是大出息了!”
章实说到这里,再也抑制不住感情。
五百二十三章 光耀门楣
金榜题名日,衣锦还乡时。
项羽昔日定鼎关中,见关中残破欲返回家乡,为人所拦说你应该留在关中。于是项羽说富贵了不还故乡,如穿着锦衣在夜中行走,谁会知道?
这话告诉了我们,人富贵后一定要装逼的迫切性。
哪怕过了几千年,这一点也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譬如章实显露无疑,方才还闭着门不见那刚中了进士的邻居,如今已是拉着人家老爷子在那称兄道弟了。
哪知对方则是受宠若惊,要知道章实可是省元的爹啊,而自己的儿子名次不过勉强榜末。
故而即便对方儿子的年纪比章实也长不了几岁,但仍是平辈相待。
不久不少官绅闻知章家又出了一个省元,也是纷纷前来。
于氏拉着儿子的手问道:“你怎么改名字了?让爹娘找得好苦啊。”
章直道:“孩儿之前的名字犯了圣人名讳,之后得了江宁府王学士指点,改作了一个直字,未及禀明爹娘,还请母亲见谅。”
于氏喜极而泣道:“改得好的,只要高中便好,只是累我为你提心吊胆一番。”
“是孩儿不孝。”
一旁官员上前恭恭敬敬言道:“省元公,礼堂已布置好了,可否行正礼了?”
章直则言道:“我的三叔三婶还未到家,我想他们到了再行正礼,不知可否?”
官员笑道:“省元公任地客气,咱们听你吩咐便是。”
一旁的于氏则看着章实喜道:“正是这个道理。吾儿真的长大了!”
这日十七娘与小章越去了一趟大相国寺为章直求签。在寺庙里为章直求得一个上上签,等十七娘与小章越返家时,但见家门口已是里三重外三重围了起来。
小章越向十七娘问道:“娘,这是怎么了?”
十七娘笑道:“你阿溪哥哥中进士了。”
“好生热闹,日后我也要中进士!”一脸稚气的小章越伸出小手指着前方认真地言道。
十七娘抚着儿子的小脑袋笑了笑。
……
而此刻章越正在天章阁坐班。
管理天章阁的宦官与章越言道:“章正言,这新科省元已出,出自浦城章氏名叫章直,想必是状元公的同宗,咱家在这里先给状元公道贺。”
“章直?”
章越心底瞬间想到了章丘,宋朝考生改名赴考乃正常操作。
比如章越的老学长刘几就改名为刘浑,因此逃过了欧阳修念念不忘的追杀,最后得了状元。
除了章丘,章越实在想不出有第二人能得省元。
要知道主考官可是司马光,有他当主考官,通关节的可能性极低。
没错,必定是章直。
没啥说的,章越的心底对自家的大侄儿就是这么的相信!
等等,那么这么说,皇帝知道章直考中了进士吗?他们二人可是发小啊!
不过想想叔侄都进入官场,官场为了区分二人都要有些称呼。
比如一个称呼大章一个小章,或者一个称老章一个称小章。
章越想到以后或许要被人称作老章,不由幸福地烦恼起来。
章越想到这里时,正闻官家相召。
章越作为天章阁侍讲坐班在此,就是随时等候皇帝的召见,一听闻皇帝召见便起身入殿。
但见官家在便殿里有些焦急的踱步,他一见章越便立即命左右离开问道:“章卿,汝侄怎改名字了?”
章越一愣皇帝从哪里看出的?
是了,即便不是从笔迹上,二人同窗那么久,官家肯定也是了解章直的文风文体。
章越当即将章直两年前离家出走的事大略一说,然后道:“或许怕犯了圣讳,或者不欲我等家人知晓吧。”
官家闻言释然,随即又问了一句道:“章卿没与阿溪说朕的身份吧!”
章越如实道:“这个……尚未。”
官家闻言十分满意,显然还沉浸在装逼的快感中。由此可知装逼是刚需,连皇帝也是需要的。
官家然后对章越叮嘱道:“你替朕保守这秘密,可惜这一科是谅阴榜没有殿试,否则朕一定再赐他一个状元才是。”
章越闻言心道,官家你这话我可替我大侄儿记下了。
章越道:“陛下能惦记在心,便已是小侄的福分了,至于状元我们章家不敢奢求。”
官家有些意气飞扬地道:“这有什么不敢的,朕近来才知道你们浦城章家的章得象郇国公是闽人入宋的第一位宰相,仁宗皇帝极为器重之。”
“而你们叔侄自朕寒微之时便识了朕,如今皆入朝作了官,朕也盼你们叔侄日后也似郇国公那般尽心辅左朕!”
章越闻言差一点目光含泪,托大侄子的福,咱这日后拜相是不是这就稳了?
不过无论怎么说这就是簪缨世家的好处,只要家族里出了一个牛人,会提携着整个家族冉冉上升。
这就好似大雁南归,只要一只强有力的头雁在前领头,后面的雁也会飞得轻松多了。
至于地域也是这般,自章得象开闽人入相之先河后,闽籍官员拜相就如同井喷了一般,几乎每一届政府必有一位闽籍相公。
如当前二府则有集贤相曾公亮,枢密副使陈升之。
至于太祖当年不许用南人为相的话早就丢到一边。
谁能想到如此荒蛮贫瘠的闽地,竟是宰相辈出,只是是不是良相仍需打一个大大的问号,毕竟宋史奸臣传在那摆着。
“臣与臣侄必报效陛下,以答隆恩。”
官家笑道:“章卿平身,你先行回家团聚,朕稍后自有赏赐送到!”
“臣拜谢陛下!”
章越朗声言道,几乎声震殿宇!
官家一言之下,章越辞别官家出宫,那高兴之情实在是难以言表,几乎比得上自己中状元的时候了。
章越出宫换了衣裳即是策马行在汴京的街头上,但见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那欢楼彩棚搭得遍地皆是,正值放榜之际,汴京百姓也如同过节一般,鲜衣怒马行走于街道上的读书人,走到哪里都倍受尊重,无数姑娘家都投以仰慕的目光。
偏巧此刻天空春雷响动,却不见下雨,远远望去好似有龙腾飞九天之上,正行云布雨一般。
见此章越策马扬鞭,随即凉爽宜人春风迎面吹来,整个人沐浴在皇恩浩荡中。
章越距离家中尚且离了一里路,但见街头巷尾已是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一人出来,旁人便争着问道:“新科省见到了吗?”
对方笑道:“当然见到了。”
“如何如何?”
“那样貌啧啧,真是英武至极……我远远瞧了一眼,但见省元公身高是八尺,腰围也是八尺……”
章越听了差一点喷饭,如此说来,大侄儿该改名作章圆。
对方绘声绘色说着,唐九王恭已替自己开路,否则章越绝无可能走到家门口的。
但见门前铺了一地的爆竹红屑,门前正有工匠忙里忙里搭着彩楼,自家的两扇大门惨遭毒手,旁人正给章家换上新的桐油大门。
章越到了门前,邻里们皆道:“状元公回来了!”
“状元公到家了!”
“叔叔是状元,侄儿是省元,端地了得。”
“这天下的风光怎么都落到他一家去了,了不得。”
“真不愧是书香门第啊!”
章越一面听着夸赞,一面笑着与左邻右舍拱了拱手,抬起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两根门簪。
今日总算是光耀门楣了!
屋内的章直已听得禀告知章越回来,立即迎出门来。
“三叔!”
章直欲拜,章越一把扶住。
章直含泪言道:“非三叔教导,小侄焉有今日……”
章越道:“你我叔侄之间何须见外,切记如今作了官要以家国为念,作为百姓作一番事,勿要堕了我章家的门风,作出有辱祖宗的事来。”
左右人都是叫好,章越这一番劝戒,可以正家风。
章丘躬身道:“小侄谨记叔父教诲。”
一名官员道:“父慈子孝,叔侄情深,这般淳良家风,难怪家中子弟都能勤学上进,连科高中!”
另一名官员言道:“正是齐家才能治国,治国才能平天下!”
章越牵着章直入内,一旁礼官言道:“如今章正言已至,还请省元公行礼参拜!”
章直点点头,但见正堂上章实于氏二人高坐。
一旁礼官赞道:“贵人富贵荣华日,念念不忘父母恩,一叩首!”
章实大声道:“孩儿叩谢爹娘养育之恩!”
“二叩首!”
“三叩首!‘
章直身穿锦袍对着父母磕了三个头。
章实与于氏眼角含泪之余,彼此脸上都是高兴至极。
章越心道,这也算是后世获奖感言,感谢什么什么,不过最应该感谢的就是爹娘,天地之恩莫大于父母恩情的。
章实于氏见章直出人头地,他们如今也总算是苦尽甘来。
然后章越与十七娘坐下,章直对二人磕头。章越十七娘不待章直磕至第二个头即已是起身虚扶。
章越亲自扶起章直后,在堂边一直观望的章俞正想鸡贼地上前与章直说几句话,章越却告诉礼官行礼已毕。
此刻无数贺客都涌入了章家大门,门槛都被踏破了……
高堂上下点起了无数蜡烛,门外掌着不知多少的灯笼,将章家上下照得是金碧辉煌,光彩夺目!
五百二十五章 新旧交替
章越家中正是高朋满座。
章越特旨升迁右正言,章直则为省元,任是谁都看出这样一个家族日后肯定是前途无量。
章越面对盈门的贺客也是有些应付不过来,这时忽见一人不由喜道:“大师兄!”
来人乃孙觉,对方与自己同为陈襄的门生,孙觉为诸生之长,故而章越便私下称孙觉为大师兄。
章越与孙觉私交甚睦,二人常常一起探讨易学。
孙觉如今有四十岁,他是皇佑元年的进士,出仕近二十年,终于官至京朝官。
孙觉现在的官衔是右正言,直集贤院,同知谏院。
右正言这个官职只有官家亲除,故而他与章越一样都是特旨升迁,他是托了老师陈襄的推荐。
陈襄是富弼一手提拔起来的,而让孙觉进谏院,也是官家监督韩琦的意思。这是宋朝皇帝让台谏监督政府的一贯操作。
章越如今也是右正言,直集贤院,故而师兄弟二人在官位上可谓是平起平坐。
孙觉对章越言道:“老师刚刚出使契丹去了,我就代门下诸生向师弟道贺。”
章越叹道:“回京之后便没见老师一面,实为可惜,此番远去出使契丹,我更是放心不下。”
孙觉则道:“我也有些担心,老师说了此去契丹,当为国体争之,大不了不生还本朝,也要一挫契丹的骄横之气。”
章越道:“谁叫辽国是大国,我朝如今虽以卑事之,但是上下还是需要颜面。如何在出使时候不辱国体,实在是难事。故而在官场上出使契丹是对官员的历练,不过只要不出差池,回来后都可以受重用。”
“故而也是一喜一忧吧。”
孙觉与章越说了一阵话,章越当即带孙觉见了章直。
孙觉一见章直不由称奇,十分的赞赏。
章越看这孙觉的样子感觉有些怪。
孙觉与章直说过话后,将章越拉到一旁然后道:“师弟,你我相识多少年了?”
章越觉得有诈,于是装着记不清地样子道:“我嘉佑三年拜入老师门下,似嘉佑四年还是五年识得大师兄的?唉,记不得了,记不得了。”
孙觉重重地咳了一声道:“师弟,你我相识这么久,我对你的人品是信得过的,你对师兄我也是信得过吧。”
章越看了孙觉一眼,不由警惕地道:“大师兄,你不妨有话直说。”
孙觉干笑了两声,然后又摆起大师兄的样子道:“师弟你我同门一场,你不会不知我有一爱女,琴棋书画样样皆能,更要紧是性子贤淑,日后可以持家的。”
章越心底大骂,就知道你打我大侄子的主意。
章越道:“这……实不相瞒……吾侄……”
孙觉失色道:“难不成已是有了……”
章越干笑两声,正要打个马虎,忽有人道:“吕希绩来贺!”
章越对孙觉道了一句日后再叙,然后立即开溜。
吕希绩是翰林学士吕公着的二公子,枢密院副使吕公弼的侄儿,同时还是章越岳父吴充的女婿。
他来道贺也是理所当然。
吕希绩见了章越笑道:“度之恭喜恭喜,家父本来说要亲自登门,但退朝后为官家所留,故而派我到府上道贺。”
以吕公着如今的身份,他是不可能屈尊来亲自道贺的。不过吕希绩这么说,章越表现出很受用的样子道:“纪常言重了,任官以来章某还未登门拜见过学士,到时候还请纪常为我引荐。”
吕公着作为王安石,司马光,韩维三人的好基友,也是不简单的存在。
他平日不爱讲话,但辩论起来,连最擅长辩论的王安石也不敢言胜过他。吕公着为官也很爱惜羽毛,稍不如意就辞官不干,但越是如此世人便越敬重他。
吕希绩笑道:“度之愿见家父,家父必倒履相迎,话说回来,家父常与我言道,当今年轻一辈的官员,独度之能入他之眼。”
章越笑道:“章某何德何能能得学士青眼,实在愧不敢当,不过学士是不是少说了一个人?”
吕希绩奇道:“何人?”
“淳甫啊!”
章越与吕希绩同声大笑,淳甫就是章越国子监时的老同学范祖禹,如今已是吕公着女婿,正在帮岳父的好基友司马光修资治通鉴。
吕希绩笑道:“说起淳甫啊,吾尚还有一妹仍待字闺中,度之,有无合意人选帮我留意一二。”
汴京官宦人家最发愁的就是嫁女之事了,要找一个门当户对能匹配的嫁出去实在不容易。而且最怕就是到了年纪嫁不出去,如此以后就更难嫁了。
故而汴京官宦人家的女子哪怕是迟至二十成婚,远远高于民间十五六岁成婚的年纪,但仍有不少女儿家到了这个年纪还没嫁出去。
因此家里的父兄都是着急张罗,往往在很小的年纪就开始物色人选,同时积攒一大笔的嫁妆。
似曾巩那样让八个妹妹出嫁得时的兄长,实乃不可多得的好哥哥。
章越到了汴京,也感叹在汴京的高端婚恋市场里居然卷到这个地步。官宦人家的女子要嫁人居然是这么难。
章越连忙道:“吕府上的千金岂是等闲人物可以看上的,怕是不好找吧。”
吕希绩闻言笑道:“度之,明人不说暗话,你看你相熟之人中有无似令侄这般俊秀,又有才华的少年郎君?”
这是图穷匕见了啊。
总而言之,孙觉,吕希绩之后,又有数波前来与章越明里暗里地说媒的。
至于章实,于氏那边也有人拉住说亲的。
章越此刻不由有些羡慕嫉妒起大侄子来,我当年时怎么没……
想到这里时,章越目光下意识地朝十七娘那端看去,然后迅速地掐灭了这个念头。
“皇上有旨!”
宴会到了最热闹的时候,皇帝的旨意来了。
众宾客笑着道:“真是皇恩浩荡啊。”
但章越此刻已是被说媒大军说得脑壳子嗡嗡地,听说皇帝有旨意,不免如惊弓之鸟。
心想皇帝不是也看上了咱这大侄儿吧,以他们这发小的交情,来个亲上加亲也是有可能的,但本朝的驸马哪有那么好当的。
“皇上赏赐省元章直,四季锦衣各一套,金银各一百两,赐钱一百万!”
众贺客接旨后都是向章家上下恭贺,盛赞官家好儒,尊重读书人。
章越庆幸皇帝总算不是招驸马,不过感慨自己中状元时,仁宗皇帝才给三十万呐……侄儿得了省元结果……皇帝有这么偏心的吗?
……
而与此同时在一处,欧阳修的家中却是另一个样子。
这一科欧阳修的三子欧阳棐方中了进士。几个儿子之中欧阳棐最得欧阳修之意,平日欧阳修来往文信很多,他自己没有空写,便多是由欧阳棐来代答的。
欧阳棐小小年纪能授此重任,可知他的文章才气也不逊色于他身为文坛盟主的父亲多少。
在为欧阳棐庆贺的宴席上,欧阳棐向欧阳修禀告道:“哥哥与嫂嫂不愿回府。”
欧阳修叹了口气,出了这样的事欧阳发与吴氏为了避人闲言已是搬出了欧阳修府上去别的地方居住。
如今欧阳棐中了进士,本该是一家人欢欢喜喜的时候,但欧阳发与吴氏却没有回家。
欧阳修推了酒盏负手离开。
欧阳棐看了父亲一眼,心底也是难过,他对母亲薛氏道:“娘,孩儿虽中了进士,但也不愿作官。”
薛氏看了欧阳修背影一眼,此番密告欧阳修之事是她从弟薛良孺为之。
薛氏也觉得很对不起丈夫,她对欧阳棐道:“你两位兄长皆不成器,又出了这样的事,你再难也要替我把这个家撑下去。我听闻此科省元是章直是章度之的侄儿,而这章度之与我们欧阳家如何我不用多说你也知道。”
“此人是知恩义的,当初举进士时,你兄长便说他能照拂咱们欧阳家三十年,依我看此人日后前程不小,迟早是要拜相,你不愿作官,不如拜入他的门下。”
欧阳棐则道:“孩儿虽有此意,不过孩儿之前月前奉爹爹之命前往洛阳拜见邵大家。听邵大家步于天津桥上,见杜鹃飞过言。
“不出二三年,上用南士为相,多引南人,天下自此多事矣!”
“孩儿不知邵大家所云,邵大家言道,天下将治,地气自北而南;将乱,自南而北。今南方地气至矣,你看这飞来的杜鹃,禽鸟飞类,得气之先者也。”
“如今京中便多是这般传言!说官家欲用南人为相,不知是指曾集贤还是王介甫。”
“似我们欧阳家虽出身江西,但多年定居京师实与北人无益,我看……”
欧阳棐虽从小跟随欧阳发,不过与欧阳发亲近章越不同,他更崇拜的则是邵雍。
薛氏道:“吾儿已有自己主张,我不能相强。不过这样的谶纬之说怎可当真?”
欧阳棐则道:“谶纬既在民间流传,或是民意,或是有人授意。无论什么都有所指。”
薛氏道:“罢了不谈此事,我只盼你爹爹能够平安。”
欧阳棐道:“我既点了进士,说明朝中对爹爹的事已有公论,娘亲莫要太过担心了。至于章度之如今虽是得意了,但当年毕竟是我家的门上客,我不愿去求他托庇。”
数日后,朝廷对欧阳修的案子,也有了定论。
原官为尚书左丞,参知政事的欧阳修升为观文殿学士,刑部尚书,而原工部侍郎,御史中丞彭思永贬为给事中,知黄州。主客员外郎,侍御史蒋之奇贬为着作佐郎,监道州酒税。
不过欧阳修仍是上表表示要辞官,官家为了安抚欧阳修给了他大儿子欧阳发,由原先荫官将作监主簿升为大理寺评事。
这对蒋之奇的处罚与对欧阳修的安抚都比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升格了不少,但是即便如此,仍是不能挽留执意离去的欧阳修。
欧阳修上了六疏致仕后,官家最后同意欧阳修出守地方,出知亳州。
官家给欧阳修的诏书上写了先帝给欧阳修的赞语,性直不避众怨。
但欧阳修已是心灰意懒了,他也终于出知地方,时年六十岁,至于刚中进士的欧阳棐,也被官家升授为陈州节度推官。
不过欧阳棐不愿去地方就任,而是跟随着父亲一同前往亳州。而欧阳发与吴氏则返回了颍州老家。
而欧阳修离京之后,失去了左膀右臂的韩琦从山陵使的任上返回了京师。
在新君登基的数月里,身为昭文相公的韩琦一直不在京师,说是忙着修建先帝的陵墓,其实也是被外界看作交权的一等方式,避开了身处嫌疑之地,同时也免去了对皇帝指手画脚。
韩琦不在京师,便是一等虚相的制度,曾公亮,吴奎等宰执是全程辅助天子进行决策。
故而若有韩琦在,则欧阳修不会出守。
而今随着韩琦的返回,朝政大权又重新交回到了他的身上,虚相则成了实相。
四月份的汴京下着一场大雨,皇宫之内大雨滂沱。
章越入朝时,正好看到韩琦的宰相仪仗,数百名的元随亲从,浩浩荡荡地簇拥地这位文臣第一人前往皇宫。
面对韩琦的仪仗,即便下着大雨,章越等众多官员也是必须避道在一旁,让韩琦先行。
宰相者礼绝百僚,这是他应有的尊贵。
不过随着欧阳修的离去,以及官家对濮议的否认,官员们不免猜测韩琦到底还能在相位上多久。
到了天章阁时,章越的官袍湿了一大半,值守的宦官搬出火炉来给章越烤官服。
宦官坐在章越的一旁,帮光脚的章越的烤着靴子,然后问道:“章正言,听说官家欲用曾集贤或王介甫取代韩相公此事可是当真?”
章越不由一愣,这话怎么敢乱说。
章越低声道:“此话你从何听来,千万不要乱说,否则小心脑袋搬家。”
对方笑着道:“旁人我绝不敢道半句,只有在章正言面前,我才说一二嘛。章正言我还信不过吗?”
“只是近来我听坊间说曾集贤脊骨如龙,王介甫目睛如龙,这二人皆贵有师臣之相,而且坊间有谶语,官家欲拜南人为相,行申不害商鞅之法。”
章越心想这话并非是谣传啊。
当日官家见自己时言章得象之事,言下之意就有些这个意思。
是谁泄露了这个消息?
五百二十六章 跋扈的宰相?
四月,韩琦从山陵使任上回朝后。
身为御史中丞的王陶火力全开对韩琦进行了弹劾。
王陶弹劾的招数就是算旧账。
王陶先是举在治平二年时,韩琦让陕西宣抚使、判渭州郭逵同签书枢密院事,之后又以枢密副使的身份坐镇陕西。
因为郭逵是武将,出任枢密副使,已是颇犯忌讳。又以枢密副使的身份坐镇地方更是如此。
不过当时先帝没说什么,同意了韩琦的建议。
而王陶在治平二年没说什么,如今治平四年时跳出来说,韩琦这么作不行。
王陶举了两个例子,一个周世宗以枢密使坐镇大名,最后夺了天下,还有一个就是太祖赵匡胤,也是同样路数。
官家认为这是先帝同意的,王陶如今翻出来算旧账根本没意思。
然后王陶又跳出来,指责韩琦,曾公亮两位宰相在早朝时不押班,称韩琦跋扈,可比霍光,梁翼。
早朝这也没什么意思,仁宗皇帝起,宰相就不押班,先帝时候更是如此,宰相都是直接大起居时与皇帝论政,早朝时候在那站岗显得没有意义。
王陶却是不饶,言其嘉佑以来,韩琦专执国柄,君弱臣强,此实在大不敬之罪!
韩琦忍不住当即往文德殿上与王陶在官家面前辩论。
章越侍班在侧,目睹了这一幕。
但见王陶气势咄咄逼人言道:“郭逵何人不过是文彦博之走卒,范仲淹之弄儿罢了。韩琦举他为副枢密使,镇守一州,实是居心叵测。”
韩琦向官家道:“陛下,这郭逵实乃将才,当年即为范文正公所赏识器重,先平保州兵变,之后与嘉佑三年征剿彭仕羲,平定湖北,皆盖世奇功,臣实是以为郭逵乃不逊色于狄武襄的名将。”
说到这里韩琦看了王陶一眼:“如今朝廷西疆多事,夏人屡屡破边,没有名将镇守,西陲危矣。陛下若疑郭逵,那么西军有哪个武将肯为国效忠,为陛下尽力。”
“这朝堂上有的人争权夺利无人可及,但论制边御寇,百无一能,只知猜忌重臣。昔李牧,斛律光都是冤死在这般的小人的手中。”
王陶被韩琦气得脸都歪了,大声道:“以文驭武是祖制,韩琦你怂恿武将为枢密使难道没有别的居心吗?”
韩琦昂然道:“臣有什么居心,仁宗皇帝与先帝都知晓。”
王陶道:“你这话的意思便是,唯独官家不知了?”
韩琦道:“臣不敢。”
官家发话了:“好了,两位卿家不必争了。朕想过了这郭逵是先帝用的人,朕若改之,不是张扬先帝用人之失,此事不必再议了。”
章越在旁听了心觉得,还好皇帝不算糊涂。
王陶又道:“那么宰相不押班此事不知韩相公有何言辞抵赖,此事在《皇佑编敕》有载,常朝日,轮宰臣一员押班。但据引赞官称宰臣已多年不赴押班,一年都不曾押班两三次。”
韩琦沉默片刻后向官家道:“此事是臣之罪责,臣无辞可辩。”
说完韩琦向官家拜下道:“王中丞要杀韩琦何必如此,陛下,当初先帝去世时,臣曾言一旦帝陵复土,臣即不再入中书门下办公,以此辞位。如今臣已办妥此事,还请陛下革去臣的官职,放臣生还乡土。”
官家看了韩琦如此,不由心道,王陶口口声声说韩琦是霍光,梁翼,但霍光,梁翼又哪里是这个样子。
说韩琦跋扈,官家心底有几分不信,但转念一想莫非韩琦实在是大奸似忠。不过王陶弹劾韩琦自也有他的道理。
官家两相为难之际,王陶已是觉得自己抓到了机会大声道:“宰相跋扈,如今已是认罪,还请陛下治他之罪!否则迟则生变!”
韩琦道:“臣非跋扈,陛下只需遣一小黄门至,可缚臣以去矣,哪来的迟则生变。”
官家听王陶,韩琦言语,不能决断。然后王陶又促官家立即下决心,而韩琦一言不发。
王陶神色激动,几乎冲上了御座让官家下决心,此刻又在殿上连连顿足,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官家被王陶吓了一跳,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优柔寡断了道了一句:“容朕更衣。”
说完官家即逃似的退至便殿,章越自也是跟上。眼见官家连御带上的彩玉掉到地上也没发觉,章越连忙拾起奉上。
官家见方才被王陶逼得实在是窘迫至极,见章越奉上彩玉后方才稍稍定了定神。
他见只有知制诰,同修起居注滕甫及章越在旁不由先向滕甫问道:“滕卿,你看此事如何决断?”
滕甫犹豫片刻如实答道:“回禀陛下,依臣看来宰相固然有罪,但指为跋扈,实是欺天陷人。”
滕甫一面说一面将自己与皇帝的对话都写进了起居注里。
显然滕甫是一个相当尽责的起居官。
官家又看向章越问道:“章卿如何看?”
章越想了想道:“回禀陛下,依臣看来宰相不是跋扈,而是敢为直为。”
官家看向章越反问道:“任用武人为枢密使,不去押班也是敢为直为吗?”
滕甫奋笔疾书将章越与皇帝对话飞快记下。
章越道:“陛下难道忘了先帝驾崩时,大臣们请陛下即位时,韩公是怎么说得吗?”
官家恍然记起,原来先帝驾崩时,众大臣请赵顼即位,但在这时候先帝手指头突然微微动了起来。
曾公亮顿时慌了对韩琦道:“这个时候要不要等一等?”
韩琦却道:“慌什么?就算先帝复生,那也是太上皇。”
韩琦这句话说完众大臣这才安心扶了赵顼当了上官家。
“陛下,猝然之际,勇而有断,臣不知如何称评价宰相,但觉得此话评价宰相是恰当了。若是宰相没有担当,事事循例而为,恐怕天下也就危险了。”
“至于宰相是否跋扈,全由陛下圣断。”
官家听了章越的话点点头。
“难怪仁宗皇帝,先帝都安心将祖宗基业托付于韩卿!没有两位爱卿建言,朕险些失察了。”
章越,滕甫都是称不敢。
官家整了整衣袍到了殿中,重新见了王陶,韩琦,各是安慰了一番。
韩琦见官家方才退入便殿时六神无主,但出来后已有主张,不由看了章越一眼心道,莫非是他在官家面前说了自己好话?
五百二十七章 你是我的伯乐
经过王陶与韩琦殿上争论后,韩琦便休假了,不再前往中书视事,此时距他回朝理政不足半个月。
韩琦是真的不再前往政事堂视事了。
相反王陶经此事后,名声愈发响亮,因早朝时宰相不押班之故,韩琦如今不赴朝,欧阳修被贬出外。
而中书仅余在任的三位宰相,曾公亮,吴奎,赵概都表示拒绝宰相押班这一差事。
曾公亮表示说,过去早朝时文德殿一般退朝的很晚,宰相们或赴起居与皇帝商议机要或者在返回中书见客,故而来不及押班。
反正曾公亮的意思就是表示拒绝,维持了一个宰相尊严。
这件事最后官家让太常礼院商量要不要押班,而身为翰林学士的司马光,却站出来道,这件事应该遵循旧制,宰相必须押班。
曾公亮,吴奎,赵概不约而同地对王陶,司马光的建议都表示了拒绝。
谁都知道你王陶,司马光是穿一条裤子的嘛。
最后官家作出裁决宰相可以不往文德殿押班,改由御史中丞押班。
章越听了这决定也想到,皇帝真是一直在和稀泥。
王陶弹劾说宰相不押班是跋扈,但因为宰相们态度坚决,官家这边允许了宰相不押班,同时又让身为御史中丞的王陶负责押班之事。
从此以后早朝皆由王陶率领百官向官家行礼。
如今王陶借着东宫老师的身份,先后逐退了韩琦,欧阳修,甚至连官家都敢呵斥,又以御史中丞的身份代替宰相押班,如今真是颇有百官领袖的威风。
这个威势可谓是如日中天了。
这一日退朝后,章越与王陶道左相逢。
王陶从文德殿上退下,左右簇拥了好一批官员,其中如御史吴申,吕景二人都是王陶的左膀右臂。
章越见了王陶依规矩退至一旁,等王陶等人先行路过。
哪知王陶却看到章越,却缓缓踱步至章越身旁,然后略微停顿,给了章越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这一幕章越似在某反腐大剧里看过,就是某书记摇下车窗警告抓走自己老婆男主的那个眼神。
章越一瞬间也是被王陶这个眼神,看得心底发毛。
这眼神不是警告,而是恐吓,那背后的意思是日后有你好看的。
就似猫看到老鼠时,先用眼神死死地盯住,当老鼠吓得双腿发软时,最后猫在上前除掉老鼠,这是从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毁灭。
王陶如此狠狠地瞪了章越后,从章越身旁擦身而过,而王陶身旁的官员们也是无一人敢与章越打招呼。
大家都是成年人,撕破脸的时候不必似小孩子翻脸时放什么狠话,一个眼神即是代表了宣战。
章越感觉心头压了一块石头,等到王陶走后方才稍稍松了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自己的道行还是不够,方才被王陶那一个眼神恐吓得有些走不动道了。
他回头看向王陶一行人,自己帮了韩琦还了他的人情,但是却彻底得罪了王陶。
不过这也没办法,从王陶弹劾欧阳修时起,自己就已经开罪了王陶。这场冲突是迟早的事。
“度之,不必与这等狂夫计较。”
章越抬起头看是何人言语,竟是吕惠卿。
原来吕惠卿方才见王陶气势不善,直冲章越而来,自己非常知趣地躲在了廊柱的后面,如今等王陶走远了,便与走出来章越说话。
章越与吕惠卿施礼,吕惠卿如今任集贤殿校勘,是王安石将他推举给曾公亮,曾公亮便提拔了这位同乡出任馆职。
章越道:“方才给吉甫兄瞧见了,哎。”
吕惠卿长笑道:“王陶身为官家的东宫师傅,却不持身,屡屡凌于官家之上,如今虽弹劾了韩昭文,欧阳参政,但也恶了官家和中书,反而令自己在朝中没有容身之地。”
“我看不出数月此人就要事败,度之,不用与这样的狂夫计较。”
章越道:“吉甫兄见事向来都在在下之上,这般说断然不会有错。”
吕惠卿笑道:“哪里的话,度之如今是法从天子左右,日奉德音,吕某哪里及得上呢?比不过,比不过。”
正所谓说话听音,章越听了吕惠卿这话于是问道:“吉甫兄如今也是在馆,身为文学之臣,也是可以侍直的,难道没得官家召见吗?”
吕惠卿摇头道:“哪得机会,我等低阶馆职不比你们侍从官,吕某至今也未见到官家一面。”
章越当下明白了,官家近来可谓求治心切,让宫中的内官去民间打听民情,反应民间有什么地方不方便的。同时也让内官到处打听,官员之中哪个能干,哪个不能干的。
结果此事被司马光听说了,非常不高兴地上疏说,官家你有那么多两府,两省的官员不去问,为什么相信几个内官到民间道听途说,专门访听些不靠谱的言语,然后提拔一些不靠谱的人。
司马光一席话让官家闹了个老大的没趣。
而朝中如今传言很多,大体就是章越之前在天章阁听到宦官所言的,官家欲用南人为相,行申商之法。
司马光显然也是有这个担心,咱们这个皇帝实在是太想有一番作为了。有哪个皇帝刚登基没多久,就这么四处找人问来问去的,恨不得将天下群贤通通召入宫中的,皇帝这个态度不是说我们几个在朝的官员很没用吗?
其实司马光们更担心皇帝挑选几个没有背景的官员上位,来推行皇帝某些不靠谱的主张,那样搞不好会起党争的。
司马光果真是圣贤,皇帝这些小心思都根本瞒不住他。
不过除了司马光,吕惠卿也是看到了这一点,但他是反向操作。
他觉得这个机会来了,于是便找上了自己。章越如今可是能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
章越笑着打趣道:“不错,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官家也可谓是求贤若渴,吉甫兄何不趁此机会,毛遂自荐呢?”
吕惠卿哈哈笑道:“便是自荐,也要有门路才是啊。度之兄,你我交情一直不错吧。”
章越心道,上一个与我攀交情的是孙觉,难不成你吕惠卿也有个女儿要嫁不成?
章越道:“你我相识于寒微,当时章某一文不名时,还多承吉甫兄照拂呢。”
吕惠卿笑道:“这话不敢当,但请度之继续将吕某放在心底。若是吕某他日有机缘,定不负度之,不忘了今日的提携之恩。”
章越想了想,自己若今日拒绝了吕惠卿,肯定会被他恨上,但推举他或许自己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就要下降了。
章越可是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位闽地老乡是多么有才干,多么有心机。
不过似吕惠卿这样的人才,早晚是要出头的。自己与其挡着他,倒不如作一个顺水人情,省得日后王安石再推举一次。
章越道:“你放心,若是有机会我当向官家推荐吉甫兄。”
吕惠卿闻言大喜道:“度之你是我的伯乐,吕某谢过。”
五六月时,章越便有了新的差事,协助宝文阁的修建之事。
宝文阁在天章阁的西序,是收藏仁宗皇帝御书的地方,先帝病逝后本应该如龙图阁,天章阁般再建一阁,但先帝在位不过四年,而且朝廷没钱,故而就将先帝御书一并收录宝文阁中。
同时章越还参订先帝庙号,最后确立为英宗。
除此以外,章越最重要是的差事就是天子扈从,陪宴,天子有时候心情好的时候,会来龙图阁,天章阁来参观,章越就是陪侍在旁,介绍一下馆内所藏的书籍,字画。
到了六月末,官家率领宰相们亲邻宝文阁巡视,眼见宝文阁修建甚好,器物齐备不由大喜,当即赏赐了筹划建阁的官员。
章越也是得到了十万钱的嘉奖。
官家巡视完天章阁后心情依旧舒畅,对章越道:“日前三司使韩绛上疏与朕言道,如今天下所行的差役法多有不便,譬如重者衙前,多致破产,次则州役,亦须重费。”
“朕听说以后命内官至民间访查,果真听说百姓对这差役法怨声载道。朕问司马光,司马光言此乃祖宗之法度不可轻改。朕又命韩绛召对,韩绛言差役法害民最甚,他说你当年曾建议他免役法取代差役法,此事可有?”
在侍从官,起居官的众目睽睽之下,章越回答道:“确实是臣在嘉佑八年时向韩绛建议的。”
官家欣然道:“太好了,朕听韩绛说过你的免役法甚是妥当。朕打算召见在朝与地方的大臣,命他们一并条其役法之利害,在令侍从台省官集议裁定,最后使朝廷役法无偏重之患,农民有乐业之心,你看此事可行否?”
章越心想可行是可行啊,但你要我为变法冲在前面那就不可行了,我目前还是要苟一苟,暴兵发育一下。
章越道:“陛下钦点臣不胜荣幸,不过臣一直为京朝官,没有任亲民官地方官的资历,所思所想怕是有所偏差。”
“臣想向陛下推举一人,此人既是满腹经纶,又经地方的历练,有他在必能向陛下陈述役法之利弊。”
官家一听顿时来了兴趣问道:“章卿,此人是谁?”
五百二十八章 商议
面对官家的咨询。
侍从的官员们都露出认真倾听之色,心道章越绝对要塞私人了。
跟随在官家身边的曾公亮,如今是坐二望一,他一直有取代韩琦列位昭文相之意。如今若有官员越过自己向皇帝推荐人才,这可是令他十分不满的。
曾公亮在心底已是暗暗盘算,若是章越推举之人不合他的意,他能当面反对,则反对同时彰显他的宰相的权威。若不能反对,他也可以学一学李林甫。
李林甫为宰相时,朝中大臣不敢越过他向唐玄宗推荐官员,若有人胆敢如此……口蜜腹剑的成语是怎么来的?
章越道:“臣举之人乃是现任集贤殿校勘吕惠卿……”
听了章越的言语,官家露出个十分意外的神色,一旁曾公亮则是又惊又喜,此子果真是识时务啊,他知道吕惠卿是我刚提拔的人,如今推举给官家……嗯,此子一定是通过此等手段主动向我示好。
误会章越此举是主动靠拢后,曾公亮可谓是大喜。
官家显然没听过吕惠卿的名字,章越将对方的履历大致说了一番。
章越看官家狐疑的样子,解释道:“此人与臣同为闽人,算是有些乡谊,他的兄长吕夏卿与臣也曾在太常礼院中共过事,算是熟知甚详,但臣荐他则是全然是因他的才干。”
但凡举荐官员说一点关系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这年头哪个官员能举贤不避亲啊,这都是公开的事。
章越可以不解释,但仍主动与皇帝坦白了自己与吕惠卿的私交。
官家不知道吕惠卿,但提及吕夏卿就知道了,他爹英宗在仁宗皇帝大丧时一滴眼泪也没有流,正是吕夏卿翻遍礼书给他爹找了一个‘卒哭’的理由来挽尊。
官家略微心底有数,向曾公亮问道:“宰相觉得吕惠卿如何?”
官员的人事任命都要经过中书,故而官家向曾公亮征求意见。
曾公亮方才听章越推荐吕惠卿时,一旁有个侍从官员颇为不屑地低声道了句又是个‘福建子’。
曾公亮道:“回禀陛下,这个吕惠卿也是臣的老乡,如章侍讲所言,确实以经术见长,在地方的政绩颇为卓着。不过边远小地出来的官员,毕竟难以上台面,见不得天家威仪。”
官家倒是笑道:“宰相何必妄自菲薄,在朕眼底南人北人皆是大宋的子民。朕知道朝中不少大臣看不起南士。如今朕不过向侍从问了几个南方的官员,便有谣言说朕要用南人为宰相行申商之法,说这样话的人到底是何居心?”
众官员们闻言都是不敢说话。
曾公亮知道这些谣言便是冲着自己来的,当即感激地道:“臣代南人谢过陛下。”
官家顿了顿道:“既是宰相举其能,就让吕惠卿为崇政殿说书吧。”
崇政殿说书正是章越昔日的差遣,如今吕惠卿也为经筵官了。
章越将此事告知吕惠卿后,对方别提有多高兴了,一个劲地向章越表达感谢。
章越则说了免役法的推行之事,吕惠卿拍胸脯说此事包在他身上。
半个月后官家御迩英阁,吕惠卿进讲。吕惠卿既能察言观色,又善迎合,数语之下果真大受皇帝赏识。
吕惠卿得到了赏识,次日便赐了银鱼袋,此事传出后官场上轰动一时。
加上之前推举了王安石,官家对章越甚喜,赞他有知人之明。
先前王陶,司马光也推荐了一票官员上来,皇帝自己也让内宦四处打听哪个大臣能用的,但是推荐上来的官员官家怎么都不满意,觉得不过尔尔或者是名过于实。
但是章越乍推的吕惠卿却极得官家的赞许。
于是乎章越知人,伯乐之名在官场上不胫而走。
宋朝官场上顿时一片恍然,什么叫终南捷径啊?这根本不用去终南山去找啊,眼前的章越便是一座散发着金灿灿光芒的终南山啊!
但对章越而言,另一个烦恼就来了。
伯乐,知人之名传扬出去后,上门托关系,求引荐的人就多了。除了官员,不少还是隐士。
宋朝上下的风气还是很崇尚隐士的,比如梅妻鹤子的林逋,人家那是真隐。至于上门求官能是真隐吗?都是找个隐士的嘘头罢了。
章越也曾见过几个,一见面调门就起得很高‘章正言,可知天下兴亡否?’要么就是‘吾有一策,可保天下百年之太平。’
反正一个个牛逼哄哄的,仿佛天下少了你,苍生便活不下去了一般。
章越见了几个便没什么兴趣了。
其实章越也没什么知人眼光,他知道就算没有自己推举,王安石,吕惠卿也会受皇帝的重用而已。
他不推举曾公亮也会推举的。
二人都是看准了皇帝有心作为,故而求贤若渴的心思。但是皇帝到底有什么一番作为?大家都不知道。
甚至皇帝自己决心有几分,大家也不清楚。
但七月的一件事,让官员们看出了官家的决心。
这日迩英殿再开经筵。
曾公亮,司马光,吕惠卿皆有下场。吕惠卿主讲,章越陪侍在侧。吕惠卿一心要博得官家的赏识,这等进讲的机会是绝对不肯错过的。
章越也是乐意偷懒,任由吕惠卿进讲,索性让他的光芒掩盖过自己好了。至于自己专门当伯乐好了。
吕惠卿成为经筵官后一直顺风顺水,但也不是没有遇到挫折。
曾经侍制以上的官员们讨论里正衙前与乡户衙前的利弊,这也是为日后改革役法的先行。
吕惠卿没说了几句,结果遭到了司马光的反对。
初出茅庐的吕惠卿如今政治能力只有八十,但司马光可是接近一百的人物,当初劝说仁宗皇帝立储,章越彻底见识了司马光的本事,自己只能作为小弟在旁喊‘大佬,666’,最后还蹭了口汤喝。
而吕惠卿,司马光二人一番当殿辩论下来,吕惠卿可谓是败得很惨,堪称死无葬身之地。
章越看得出吕惠卿也不是败在技巧上,而是气势上,并且司马光在朝中迷弟众多,侍制里都是给他摇旗呐喊的,而且官家也对他很赏识。
毕竟官家登基后率先启用的大臣就是司马光与吕公着,任命二人为翰林学士,之后才轮到自己。
章越见此没有上去给吕惠卿助拳,不然也是送人头。看来唯有等王安石回来,才能顶得住。
这场辩论当然是司马光完胜,改革役法的事不了了之,主张此事的三司使韩绛在那气得脸都青了。
这日吕惠卿讲书完毕,官家很高兴,当堂赐了吕惠卿十两黄金。
讲书后,官家则将方才殿上讨论过的事情,再拿到此处商议。
殿中相当于一个小圈子的决策团队。
殿上不能决定的事,在经筵后再商量,充分地讨论后再作出决定,这也是宋朝君臣合议的一贯方式。
众人讨论的,是陕西转运使薛向上奏的事。
陕西绥州陷于西夏数十年,当地蕃部嵬名山,嵬夷山兄弟二人不满西夏的剥削,于是与大宋的清涧守将种谔约降。
当时宋朝与西夏都为了争夺横山这样要地,对于蕃部都是竭力拉拢。
支持宋朝的称为熟蕃,支持西夏的被称为生蕃。
种谔是西军名将种世衡的第五子,可谓有勇有谋。种谔在约降了嵬名山,嵬夷山兄弟后,得其部数万,并趁势袭取得了绥州。
于是问题就来了,此事要怎么办?
面对嵬名山,嵬夷山兄弟的数万蕃部人马,以及故地绥州的处置,朝中大臣们展开了激烈的争论。
首先是枢密使文彦博,他认为如今朝廷与西夏的和平来之不易,大宋要且行且珍惜。这个绥州已经丢了几十年了,找回来也于事无补,反触怒了西夏,给了对方进攻的口实,不如将此地还回去。
官家听了文彦博的建议后,又派人去韩琦府邸询问。
韩琦虽告假在家,不去中书议事,但对于西事还是尽心。他认为这个事情咱们问也不好,不问也不好。不如先接受嵬名山,嵬夷山兄弟的投降,但若是西夏兴师问罪攻打嵬名山,嵬夷山兄弟,咱们不去理会他就好了,任他自生自灭。
而以武将身份出任枢密副使,镇守陕西的郭逵,他的意见却与韩琦截然相反。
郭逵认为必须重新修建绥州城,并派兵防守,若是坐视不理,那么以后就没有边民投靠咱们大宋了。
不过郭逵身为武将人微言轻,反而是朝中的言官们纷纷表示要谴责种谔,要将此人拿到汴京来问罪。谁叫你没事找事约降什么蕃部,挑衅什么西夏人,这样未经请示擅作主张的行为,绝对不可以容忍。
言官们主张严惩种谔,同时抓了嵬名山,嵬夷山兄弟送回西夏,任由西夏人发落。
言见于此陕西转运使薛向看不下去了,他上疏说必须支持种谔此举,同时不断诱降衡山蕃部,同时献上平夏五策。
官家听了意动,他早听过薛向的名声,当下下诏请薛向回朝商议平西之事。
但司马光却表示反对言,薛向此人并非是真正的栋梁之臣,皇帝不可以用。
方才殿上官员们就是因此吵得面红耳赤,也没个决断。
如今官家决定在经筵后继续商议。
五百二十九章 我有人推荐给官家啊
迩英殿内。
章越侍立在一旁,当初仁宗,英宗皆在此举行经筵。经筵之后,便与官员们在此商议国家大事。
如今则是这位二十岁登基的年轻官家。
不知不觉章越也算是三朝老臣了。
宰执,翰林学士,经筵官皆在此殿之中商议军国大事,章越哪怕只是列位旁听,也是与有荣焉。
不过经过漫长的经筵讲课,章越觉得有些疲倦了,而一旁年近五十的司马光依旧精神抖擞。
他的年纪比章越与官家二人加起来还年长,经过方才起居议政及经筵后,却丝毫不减疲惫,而是当场极力反对收容嵬名山兄弟以及叛附的数万蕃众。
章越不由佩服,司马光这个身体真是杠杠地好啊。
但听司马光言道:“陛下如今刚刚登基,无论是朝中还是地方都是缺钱,此时此刻不易妄动,更不易轻言军国大事。”
章越看到官家的眉头立即就微微皱起来。
“这夏酋李谅祚虽是屡犯本朝边境,但至少还是存着臣子的礼仪,数度遣使至本朝朝拜,不久前英宗皇帝驾崩,还遣使臣来朝吊唁,比之当初李元昊还算是恭顺。”
“眼下夏人使臣仍在汴京,但本朝却收容其叛臣亡民,此举不仅会激怒李谅祚,亦会使本朝理亏在先,令陛下失信于蕃人。”
一旁的吕惠卿出面道:“启禀陛下,李谅祚屡屡寇边,再遣使诈和,这等臣子若称得上恭顺,那么其他蕃国又当如何自处?”
“李谅祚如今言和,一是国内遇了大灾,闹了饥荒,二是与辽国有隙,三是因我军有大顺城之胜,何尝是因为生性恭顺?昔汉武帝北逐匈奴,唐太宗生擒颉利,是因我中国对戎狄事之以礼吗?”
章越心底暗暗叫好,自己推举吕惠卿便是让他来刚正面。
果真官家听了吕惠卿的话是龙颜大悦。
在场众人都是察言观色,显然知道皇帝心底的打算。
章越心道,哪怕是吕惠卿与司马光争输了,但皇帝心中也是胜了。
但司马光却力争道:“王朝之于戎狄,或以怀柔之策,或镇以王霸之威,使其不再入寇,如此中国可以得安危。不必似汉武帝般北伐匈奴,以至于国中生变,亦不必如唐太宗般生擒颉利,劳民伤财。”
“再说这戎狄之民,自为儿童起,便练习骑射。而本朝要养一名善于骑射的士卒,最少要用五年,此中钱粮马料不知耗费多少,哪及得戎狄全民皆兵,故而这并非是中国能胜也。”
“本朝自太宗皇帝以来,宋夏之役,几无胜绩可言,每战必耗费国力,苛敛百姓,长安以西可谓是白骨蔽野,号哭满道,关西百姓至今言之仍是痛哭流涕啊,而遥想当年双方相安无事时,关中还是一番安居乐业之场景。”
吕惠卿道:“可是如今非我愿意生事,这绥州本是我朝故地,昔日李元昊窃取而走,如今完璧归赵有何不可?”
司马光斥道:“譬如一个邻居盗窃了我家的钱财,我以言辞正义责备即可,岂可将他的钱财偷窃以报复,如此我与贼邻有什么两样?”
吕惠卿还欲再言。
司马光道:“陛下求惩治西人心切,然而欲立功于外,必先治于内,不治国如何能平天下?还望陛下以休养生息,宁静国事为上。”
“再说招纳叛臣,难道不见侯景之乱吗?当初的侯景也曾是东魏降将,最后覆灭了梁国,这是前车之鉴,不可不察啊!”
听司马光这么说,官家忍不住心道,司马光所言,难不成朕便是梁武帝不成?那么萧正德又在哪里?”
官家听司马光言语,真是气不打出一处来。
没错,司马光是有德君子,人品儒行得到他的敬重,原来自己以为对方只是有些迂腐保守而已。因为这样的臣子不会察言观色,体会君主的喜好,以他心目中儒家的标准来塑造一个君王的言行举止。
但是在这件事上官家第一次觉得司马光与自己心目中的贤臣差得那么远,对方居然是如此的食古不化。
官家没言语,曾公亮等几位宰相也不吭声。
官家只好询吕公着的意思。
吕公着道:“眼下内外空虚,实不易再言兵事。”
吕公着向来是夫人不言言必有中,言简意赅地对司马光表示了力挺。
如今除了吕惠卿外,无一人站出来支持与夏作战,按道理来说官家这时候本该听从众人意见,罢了此事。
哪知官家却道:“朕听薛向言语说夏国近来频频点集,以至于横山蕃部乖离。见横山诸部有内附之意,夏主将横山蕃部尽数迁至兴州,诸部都是怀土顾望。”
“蕃部亦是朕之子民,焉可弃之。既是尔等都不愿意为之,生怕担此丧兵失地的罪责,那朕亲自为之,以后招降横山蕃部之事不必经过两府,由薛向直接向朕禀告!朕以手诏指挥。”
官家此言一出,众人都是吃了一惊,唯独吕惠卿露出喜色。
章越也是吃了一惊,这是啥,皇帝越过中书枢密院直接微操战局吗?
眼见官家不忿之情溢于言表,众大臣们也不好再说。
章越心想,官家的性子也是那等外和内刚,可是一旦决定的事情不轻易回头那种。总而言之,还是个相当有决断的君王。
章越退至天章阁,这还没坐下喝口茶,这边宦官即来道:“陛下宣章正言觐见。”
这不是皇帝第一次宣章越觐见的,但是这边经筵才结束,这边就宣自己觐见也实在是少有。
但是没办法,身为侍从官就是专门给皇帝意见的,谁叫咱们吃这碗饭呢?章越将捧起来的热茶又重新放下,跟随着内侍急匆匆地往御殿赶去。
章越到了殿内,但见官家站立在一副画着陕西形貌的舆图前,而一旁的御案上则放着午膳,显然是一筷子未动。
章越见过官家后,官家招了招手道:“章卿过来。”
章越走到官家身旁站好。
官家对着舆图问道:“章卿,朕今日是不是太急切了些?”
章越心想,这个时候后悔,有点晚了吧,你话都放出去了。
章越道:“陛下既已下圣断,不可悔之,否则易为臣下所轻也。”
官家对着舆图道:“我大宋疆土沦丧于狄戎之手,满朝文武都不同心,唯有朕一人痛心。”
“今日廷议上,朕实在是愤怒之极。夏人犯我非一朝一夕,朕若非有所顾忌,真愿效仿太宗,真宗皇帝御驾亲征。”
章越心底好笑,他很想非常不厚道地当面问一句,官家你会驾驴车吗?
章越面上则正色地规劝道:“万万不可,陕西边事不劳陛下亲自动手,只要遣一能臣良将即可平之。”
官家叹了口气向章越问道:“满朝文武都说陕西转运使薛向乃功利之臣,不可大用,但朕看他于钱谷兵事有所长,不费朝廷一文钱,便从蕃部那买来一万多匹良马,不知为何朝中如司马光这样的大臣对他就是有偏见。”
对于薛向章越是很想呵呵两声的。
自己当初任盐铁判官时,可是恨不得亲自揍他一顿,至于三司使蔡襄更是天天骂,夜夜骂,恨不得操死这薛向。
章越后来是什么时候对薛向有所改观呢?
交引所成立后,薛向每年都给章越一千席盐钞,哪怕是章越之后被罢了盐铁判官,人家薛向也没有断过。
于是章越觉得这个朋友可以交!
但拿了你的钱不等于就要替你说话。我当初帮你薛向少吗?
章越道:“薛向买马的钱都是用至河东解盐盐钞,当初因盐钞发行太滥,本值一席六贯的盐钞最后才卖三四贯一席。最后三司出了二十万贯在京师设都盐院回购盐钞。”
章越言下之意,什么叫买马不花钱,要脸吗?花得都是咱们三司的钱好不好?最后还不是我搞了个交引所给你薛向兜底。
官家见章越没有顺着他心意说话,却反过头来觉得章越进言实在是公正客观,不是那等自己爱听什么话便说什么的官员。
听了章越的话,官家重新认识的薛向,对于司马光他们反对自己用薛向不是那么气了。
他离了舆图,与章越一并走至御案边。
官家显然肚子是有些饿了,官家举筷夹起包子问道:“如此说来这薛向确非端人。”
官家正要下口但听咕地一声响,他抬头却见一旁的章越露出了尴尬之色。
官家轻咳一声,对左右侍者道:“给章卿取些吃的。”
内侍有些讶异这似乎不和规矩,但知道如今章越正得宠,于是依言给章越端了一碗羊肠汤饼。
汤饼是从一旁的小炉子里温的,正好不凉不烫。
既是皇帝赐食那还客气个啥,论吃饭章越从来是二话不说,端起来就干。章越坐在一旁小凳子上,端着碗吸溜吸溜地吃着羊肠汤饼。
官家见章越如此也是乐了,自登基后他的食欲一向不好,看章越吃相也有了些胃口。不过官家才吃了几口,想到西夏之局却又如鲠在喉。
山珍海味在喉,如何能及大好河山沦丧他国之手。
但见他停箸问道:“章卿说寻一位善于边事的能臣良将,不知你有什么人才推荐才是。”
之前章越推荐的吕惠卿非常和他的意,如今他又问章越推荐。
官家发问时,章越本大口大口地吃着羊肠子,听官家发问脑中突然似响过叮地一声。
章越欣喜若狂,这不是巧了吗?
他正好有一个人选推荐给官家啊!
五百三十章 荐人的风险
“章卿,你为何是这个表情?”
官家看着章越一脸狰狞。
“臣……臣差点噎着了……”
闻章越此言,一旁的侍者都是莞尔一笑,官家则是哈哈大笑。
“章卿以往都没吃过么?那么御厨作羊肠汤饼时,都往天章阁送去一碗。”
章越连忙道:“臣谢过陛下,臣并非他故,而是陛下方才问时,臣心底正好有一人选!”
官家一听顿时问道:“能令章卿失态至此的,不知是什么人才?”
章越道:“启禀陛下,此人是如今秦州雄武军节度判官,知古渭寨的王韶。”
“王韶?”官家似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是了,他记起来了。
原来治平三年,西夏升西使城为保泰军,李谅祚以驸马禹藏花麻守之。
西使城距离古渭寨不过一百二十里,李谅祚在此不仅建造行衙,置仓积谷,还将保泰军的治所移于此,还命驸马为统军守其地,可见其积极图谋东进之意。
薛向曾建议加强古渭寨的防御。
官家不明白古渭寨便找了熟悉兵事的官员问了,得知古渭寨原本称作渭州,至德时失陷于吐蕃。
至皇元年时,当地的番人蔺毡因得罪了西夏人,献地给宋朝,故而宋朝得了这块地。
当时围绕着要不要古渭寨,朝廷官员也进行了激烈的争论。吕公着的兄长吕公绰及刘敞都反对。
甚至收复古渭寨,在此筑城的范祥都因此享受到贬官的待遇。
官家看了不由生气,为朝廷开疆扩土一点功劳都没有,还要被贬。后得知王韶向朝廷请缨驻守在此古渭寨,居然凭着几百士卒,一座小寨,居然招纳了附近三万番人部落故而有了印象。
但也只是有印象而已,因为陕西转运使薛向,秦凤路经略安抚使李师中,完全都没有提到过这个王韶。
官家也不可能越过陕西路,秦凤路长官,而去用一个小小的节判。似王韶这样的官员每日在官家阅读的奏疏里起码要出现个几百个,虽说有不小的功劳,但不可能真正放在心上。
何况官家要提举一个薛向,都遭到了朝中司马光等一大票人的反对,更别说越次用人了。
如今王韶由章越引荐至御前,终于可谓是真正的上达天听了。
但见官家从御案边的书匣里,取了几个的扎子,扎子的封面是锦缎中央则贴着白纸。
其中一个扎子中央书着两个‘边事’两个字。
官家当即将边事的扎子与御案上一页一页摊开,最后翻至三分之一的位置提御笔写上了‘王韶’两个字,而在王韶名字之前的则是种谔。
这一切章越是没看见的,他见官家写扎子时则知机地背过身去,等官家写好后对一旁的人道了几句话。
然后官家问章越道:“王韶这人如何?”
章越将与王韶相识的经历说了。不久知制诰,同修起居注邵必抵此。
官家问完章越,又对邵必问道:“秦州节判王韶此人如何?”
章越也知道官家不可能凭着自己一人之言,必须听一听不同意见。
邵必想了想大约讲了王韶的履历,然后就是说薛向,李师中皆言王韶此人有些桀骜,甚至李师中还认为王韶不遵经略号令,说不遵号令还算好听,说难听些就是拥兵自重。
章越听了不由扶额,王韶去陕西前,自己一再与他叮嘱为官要清廉,但就是忘了提醒他要与上司搞好关系。
结果王韶居然在官场上留下这样的风评。
要知道宋朝皇帝最忌惮的事情就是武将拥兵自重,你王韶虽身为文官,但好歹也算镇守一方,居然有个这样的名声,以后朝廷还怎么用你啊?
话说回来。
薛向不是每年给章越一年一千席盐钞么?
章越左手从薛向这拿钱,右手便给了王韶。
如今章越已成为了王韶名副其实的债权人,不算利息的话,王韶足足欠章越六千席盐钞,其中一半是交引所的,一半是章越的。
按照如今盐钞市价十贯一席计算,大约是欠了章越六万贯,这还不算利息呢。
这可谓是章越全部的身家。
而这王韶居然没有半点债务人的自觉,从来没有和章越说这钱哪去了,每次与章越来信反复只强调一件事——打钱!
这年头欠钱的居然牛逼成这样。
章越如今就好比王韶的天使轮的投资人,投资至今没赚到一毛钱,反而还要给他四处找投资人。
章越对王韶可谓是有举荐之恩的,人家都是这个态度,至于其他李师中,薛向就更不用说了,难怪在官场上风评这么差。
搞不好以后还要连累到自己。
果真官家听了邵必的话,对王韶有了个重新的认识。
不过幸好邵必接下来道了一句,听闻李师中也是御下苛刻,以此为名目屡屡克扣送往古渭寨的粮秣辎重。
官家这下子搞不清是李师中有问题,还是王韶这个人有问题。
章越连忙补救道:“陛下臣记得,王韶曾言自己生性好断,不喜被他人指手画脚,为主簿时与两任县令都处不来。”
官家听了终于释然,然后道:“自古如霍去病这样的能臣名将有所脾气,小节的事就不必提了,朕如今要学一学曹操,用人当唯才是举。”
章越也是稍稍宽心,这举荐人也是有连座责任的,不要以为推举官员便风光,人家以后犯了事自己也要来扛。章越暗暗提醒自己,以后给官家推荐人必须慎之又慎。
之后官家又问了邵必以为接受嵬名山兄弟投靠,并收复绥州之事如何?
邵必就举了古渭寨之事。
当初立古渭寨后宋与青唐交恶,青唐诸羌为了报复宋军在古渭立寨,攻破广吴岭堡,杀宋军千余人,此事到了范祥被罢官。
邵必的言下之意就是,宋军在古渭立寨时,与青唐交战尚不能胜。
而收复绥州则是与西夏交恶,如今朝廷否则胜西夏?万一西夏青唐同时来犯怎么办?还请陛下好好掂量一下。
官家听了邵必这番言语是好生失望,邵必也知道自己奏对不和官家的意,当即告辞。
邵必走后,官家对章越道:“章卿谋事在先,之前举王韶镇守古渭寨,招抚数万蕃部实在是大功一件,当年先帝没有赏你的,但朕会记在心底。”
章越几乎内牛满面,面上却道:“为朝廷开疆扩土,臣岂敢求封赏。”
官家看向章越叹道:“若是朝中多几个似章卿这样为国谋事的大臣就好了。”
五百三十一章 吕家提亲
章越听官家这句话的言下之意,颇有今日不满司马光诸人所言,太令他失望之故,甚至连韩琦,文彦博这样的大臣也是反对朕收复绥州。唯有章越你一个人支持朕。
这是皇帝对自己信任。
但章越心想这话不能顺着皇帝往下说。难道别的大臣都不懂皇帝,只有自己懂得皇帝?
若给天子或者朝中大臣留下这样的印象非常不好,如同是在pua皇帝一般。
自己为经筵官第一日起,给自己的定位就是,不作帝王师,不作侍讲,而为执经。
所谓执经,就是有自己的方寸,不似吕惠卿那样依附天子,专门讲皇帝爱听,也不似王陶那样以帝王师自居,连皇帝也敢呵斥。
章越道:“陛下误会了,非大臣们不愿意,而是能不能。”
“譬如陛下要收复绥州,你问臣当不当,那么臣子们言当收复。若是问此时能不能收复绥州,此非不愿实不能也。故而还请陛下理解臣子们的苦衷。”
官家道:“不错,大臣是有谨慎的地方。但此事便是千难万难,朕也要为之。”
章越明白官家是铁了心要吃下绥州,甚至不惜与西夏开战。
章越继续道:“如今国内空虚,朝廷根本无力与西夏大战,故而还是要以富国强兵为正道,在此之前确实不易与西夏大战。”
“故而臣请陛下先求贤,行富国强兵之道,此为治国之先!”
听章越之言,官家熟思片刻后道:“不错,朕确实是太急于求治了,恨不得……但这富国强兵之道,朕又如何求之?”
“大臣们只知道让朕宁静国事,这与汉初时的黄老之道又什么不同,章卿以为这可行吗?”
章越道:“当然不可行,此一时彼一时,汉初天下从战乱刚恢复太平,故而以休养生息为重,采用黄老之说为正途。但国家如今已大致太平百余年,哪是汉初时光景。”
官家点了点头道:“说得是,但是朕又去哪里寻能治国安邦之臣呢?”
官家心想,之前章越给自己举荐的王安石宁知江宁府,也不愿来京,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王安石不肯来京,你道是何故?”
章越心知王安石为何不肯来。
不过章越不会将此事道出,而是道:“似王安石这样的人才,陛下还需以诚信诚意礼聘。”
官家闻言点了点头道:“朕知道了。”
“朕打算先召薛向,王韶一并进京,朕要看看章卿举荐的这个王韶,是否真有其才。”
章越闻言知道自己的举荐已是起了效果,当即欣然而退。
章越走出皇宫时,好巧不巧地遇上王陶。
王陶脚步微顿盯了自己一眼,章越则是向王陶行了下官的拜见之礼,然后坦然而去。
王陶于殿上回过头看向章越心道,此人心底对我不满,但面上却丝毫不露,看来还是要早些将他从官家身旁遣开才是。
章越从宫里走回天章阁。
却见翰林学士吕公着正在阁内闲坐。
章越一见吕公着就头疼,自章直及第后,吕公着主动来找自己聊天已是第三趟了。
章越见了吕公着当即拜见道:“下官章越见过内翰。”
吕公着示意章越坐下,二人隔着桌子对坐。
吕公着道:“当年我为仁宗皇帝简拔,出任天章待制兼侍讲,便在此地了……”
吕公着先是谈起了过去之事,章越只能在旁听着,然后恰到好处地插一两句。
这时吕公着道:“是了,那日令侄高中省元,老夫没有前往,多有怪罪。”
章越听了这里终于松了口气,你我谈了八百遍了,终于谈到正题了。
章越然后道:“内翰此话言重了,纪常兄到了已是蓬荜生辉了。”
吕公着摆了摆手道:“叔叔是状元,侄儿是省元,这等事在本朝可是前所未有之事。老夫不能登门道贺实为遗憾。”
“不知令侄释褐为何官?”
章越道:“释褐之后为郓州观察推官。”
状元释褐本是节度判官,但这年冗官太多,加之没有殿试,抑授为观察推官。
吕公着道:“甚好,这总算是出仕,不过此去郓州可有带家小随行啊?”
章越道:“哪来的家小,小侄尚未娶妻呢。”
吕公着道:“堂堂省元居然没有娶妻……想必是挑花了眼吧。”
章越道:“未曾,实不相瞒之前提亲的人太多,我哥哥嫂嫂也生怕得罪人,故而想等小侄出仕两年后回京再作打算。”
吕公着道:“虽说提亲的人多,但看到如今都没有一个满意的,可是这般吗?”
章越忙道:“话可不是这么说,确实是想等两年后再议亲。”
吕公着道:“章正言,老夫有两个女儿,都是嫡出的,长女已是出嫁了,还有一女待字闺中,既知令侄没有成婚。”
章越知道章直中进士后,吴充,吕希绩都找过自己言吕公着有意嫁女给章直。
宋朝最顶级的官宦世家,一个是吕家,一个便是韩家。
朝中有言,天下之士不出于韩,便出于吕。
章越听说吕公着求亲后,也会与有荣焉,但是呢,为了不得罪了人还是将自家侄儿的婚事先拖两年再说。
通过这两年慢慢筛选,为章直找一个合宜的亲家。
所以一个拖字诀,哪怕是岳父和吕希绩也是暂时推了,可是谁知道吕公着居然老着脸皮亲自找自己求亲。
这议亲从来没有这个规矩啊。
女儿家总是要摆出一副不愁嫁的样子,故而岳父们也是很清高,靼有等着各路女婿上门来求亲的。
更何况吕公着是什么身份?
居然是亲自上阵与自己说媒,这实在是给足了章家的面子啊。
“吕家何等门第,我们岂敢……高攀啊!”
吕公着道:“三郎这么说就是见外了。”
章越没有当堂答允吕公着,但是却十分心动。他道,若是章直娶了吕公着的女儿,那么以后仕途上有这般岳父提携,那肯定是杠杠的。
但章越又想章直中省元后,韩维也与自己透露王安石似有意招章直为婿的意思。
不过这话只是韩维代传,自己却从未听过王安石有任何承诺,虽说人不在汴京,但书信也没有,提都没有提过一句。
这样子又如何作数呢?
章越与韩维坦白如今求亲的人很多,想等到两年之后再议亲,之后王安石就没有一点音讯。
五百三十二章 知人之难
欲寻富国强兵之道,成了官家念念不忘之事。
自嵬名山兄弟投降之后,官家更是坚定了决心。
汴京又起大雨。
官员们不约而同都想到了治平二年时那场大雨,开封府,都水监各路人马都被调动起来,于各地查缺补漏。
不过对于朝堂而言,伴随着大雨的隆隆雷鸣电闪,预示着一场变革正要展开。
因为官家越过中书枢密院指挥西夏战局,为了让种谔袭取绥州,官家拨钱六十万以成其事。
司马光上奏此例一开,本朝与西夏战事再无休止。
果真如司马光所言,种谔袭取绥州之后,西夏人迅速作了报复,李谅祚设计诱杀了宋朝知保安军杨定。
杨定曾作为朝廷的使臣与西夏接洽,与李谅祚约定归还被劫掠至西夏的熟户。李谅祚还让杨定向皇帝进贡了刀剑和金银。杨定回朝后只献给了皇帝刀剑,却不见金银。
杨定说可以用计刺杀李谅祚,皇帝大喜就让他知保安军。结果袭取绥州的事一出,李谅祚认为宋朝没有议和的诚意,便以会议的名义召杨定前来,然后杀之。
官家闻之大怒欲兴兵报复,为邵亢等大臣反对。众大臣们言,天下财力匮乏,未宜轻言兵事,还请朝廷对四方以招抚为主。
官家不得已停止了对西夏用兵的打算,同时下诏求官员直言,英宗皇帝在水淹开封城后,曾下旨求直言过一次。
如今官家下诏求直言,是让天下官员哪怕你是一名不入流的小官都可以上疏给皇帝,而且言者无忌,要说什么都行,哪怕你直指朝弊大骂也无妨。
这样的诏书竟已经是官家登基半年多以来第三次下诏求直言了,这新郎官要入洞房都没见过这么猴急的,但天下都知道官家急迫到什么程度。
除了下诏外,官家同时实行转对之制,所谓转对之制就是除了待制的官员外,每一名朝官都可以入起居与官家奏对。
还下召求身边近臣各举边才一人。
确实官家如此心切,实令司马光等大臣忧心不已,却也让不少官员看到了一条进身之阶。
这日京师遭遇地震。
整个皇宫宫殿摇摇欲坠,两宫太后皆受到了惊吓。
数日后,官家于殿内召重臣议事。
官家问曾公亮道:“地震之事,可是上天要朕警惕什么?”
曾公亮奏道:“陛下,臣读甘石星经其中有云,天裂或地动,皆气有余,阳不足也。地动阴有余,天裂阳不足。”
“这地震想必是阴气有余之故。”
在旁的章越听了不由拜服,曾公亮也太能扯了。
官家向曾公亮问道:“那何为阴呢?”
曾公亮道:“臣为君之阴,子为父之阴,妇为夫之阴,夷狄者中国之阴,陛下皆当戒之。”
官家听了思索半响,然后道:“不错,夷狄者中国之阴。”
众大臣们面面相觑,曾公亮给了一个很空泛的回答,没料到官家居然对号入座了,这脑补的水平。
不过章越想来也是没错,相比较汉唐或历史上任何一个强盛的政权,宋朝几代君王的皇权交接都显得无比平稳顺畅丝滑。
大臣,皇子,皇后太后等历朝历代对于皇权构成的威胁,如今都处在一个可以控制的范围内。
但对外部的威胁,还没有太好的办法。
正当这时一个冷测测的声音道:“陛下,如今大臣中有小人,小人之党盛也,此乃地动给陛下的预警。”
说话的人乃吴奎。
章越心道,娘得,什么叫小人党,又是庆历时,君子党小人党的一套吗?整天搞党争有完没完,现在国家的问题是这个吗?
不仅章越,连官家也露出不高兴的神色。
吴奎说完,一旁王陶出班道:“臣附议,陛下求治心切,进人太速,以至于一些小人以圣宠眷顾,得以侧近左右,蒙蔽圣听。”
“陛下应听取上天降下的警告,将左右的小人通通驱逐出朝堂去,流放至岭南崖山这样的地方过一辈子。”
章越听了王陶的话心底反而不气,习惯了,此人在天子面前讲自己坏话不是一两次了。
吴奎,王陶先后说完,肯定少不了科代表司马光。
司马光当然是支持吴奎,王陶的意见言道:“陛下,前些日子,富郑公上疏言,君王本无职事,唯有辨别君子,小人而已。”
“朝廷那么多官员,那么多职位,陛下岂能一一安排分辩安排而去……如今陛下欲求富国强兵之道,下诏求言,开通言路颇具明君之风,然而广采百官所言,所得既多,那么其中有哪里言语是真切,哪里言语是包藏祸心,实难分辨。”
“有些奸计似堂堂正正之谋,有些大奸大恶之徒偏偏一副忠臣的样子,还请陛下仔细分辨。”
听了三位官员进言,官家终于忍不住了言道:“几位卿家,如今的当务之急是辨别君子小人吗?”
“先帝可谓明辨君子小人,但朕登基后见朝廷账面如今赤字如此,覆国只在旦夕之间。朕为了节俭将先帝丧葬之费及登基之后对百官禁军的恩赏,都减作只及当年先帝登基时的三分之一。”
“但即便如此国库依旧空虚,朝廷处处举步维艰,一个绥州不敢收复也罢了,如今朝廷的使臣被杀了还要朕忍气吞声?”
司马光等官员退至一旁。
这时候翰林学士承旨张方平出班道:“陛下,臣曾出任三司使,为国家打理过财政。臣以为国家要想长治久安,最要紧的不是在仁德,而是在一个财字,只要国库充裕,朝廷与百官自也有信心,蛮夷也不敢轻中国。”
官家眼睛一亮,张方平这话说得好啊。
张方平是大臣里善于省钱的,在操办英宗皇帝的丧事上,张方平这里砍一点那边省一点,既办得非常体面,费用又只是原先预算的三分之一。
就这一件事,官家觉得张方平可以重用。
官家心想若张方平可以用,自己为何要去召王安石呢?他问道:“那么张卿有何策充盈国库?”
张方平侃侃而谈道:“臣以为在于节流,臣当年初任三司使时,疏通汴河,整顿漕运,卸任之时,积攒了三年可用之粮,六年足用之马料……”
“臣第二次任三司使时,京中之粮只余一年半,马料只够一年之用。臣又用了不到一年功夫,京城便有了五年存粮……”
张方平大谈的是当初自己两任三司使的政绩。
章越听过张方平不少风闻,对他的才干也是有所知的。
张方平确实是能臣,而且他为当时古今主理财政的官员中少有重视数据。
一般来说,一般官员主国计,只会围绕开源节流两方面模糊来处理。
张方平不同,他检讨财政,将这一年财政收入支出数据与前一年相比,不仅这一项上,还与太祖,太宗,真宗时的数据再作一个比较,得出一个精确结论来。
在三司使任上,他又明确三司统计制度,每年统计一次,每三年将收入支出多余减少的部分罗列出。
张方平于朝堂上大谈特谈,这些年朝堂收支的数据。
那一串串的数字听了所有人都蒙了,要知道朝臣们论起背书的功夫那是谁也不服谁,但说到将毫无规律的数字都记在脑子里的本事,那还真没有。
但张方平却可以。
为什么?
因为张方平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传说中的读书不看第二遍。
如今连章越都对张方平的本事表示佩服得五体投地,真不愧是干吏。没料到除了王安石,朝中还有张方平这样的能吏。
张方平说完得意地退到一旁。
这一次殿议也便作散了。
官家与章越,修起居注的邵亢同退至便殿时。
内侍禀告司马光复求见。
官家即在便殿见了司马光。
司马光入殿后向官家奏道:“陛下,方才殿上所言句句是臣肺腑之言,陛下御极之初,不可暴露人主之好恶,喜好什么,厌恶什么,切不可给百官与臣僚知晓。”
“若是知晓了,便有官员们来迎合,以谋图在仕途上投机取巧,如今国家便会生乱事。陛下所为在于静默如渊,如苍天对待万事万物一般,不以好恶以相待,视苍生为平等。”
“这时候官员的贤愚忠奸即可一目了然,陛下再行以赏罚之道,如今天下自然安定。”
官家闻司马光这一番肺腑之言不由感动,方才司马光在朝堂上所言,令他不悦,如今他知道对方真的是谋国之人。
官家颇为感动地道:“朕果真没有看错卿家,这番话朕记下来。朕有意用张方平为参知政事,卿家以为如何?”
司马光立即道:“张方平此人乃奸邪贪婪之人,陛下切不可用之。”
官家一听立即就不高兴道:“怎么朕要用一个人,下面就行反对之事,这不是朝廷的美事。”
司马光据理力争道:“不,臣以为这正是朝廷的美事,知人之事,就算尧舜也是难为之,何况陛下刚登基,如何能识别奸邪?若是臣沉默不言,陛下如何知之?”
官家气道:“朕不是三岁孩童,奸邪自可辨之。”
官家与司马光再度不欢而散。
司马光走后,官家气呼呼地看向章越问道:“卿之前荐王安石,但他不愿来京,朕如今欲改用张方平,你以为此人可用吗?”
五百三十三章 韩琦罢相
张方平引荐三苏,是他们的恩人,同时与吴育交好,对章越而言是个友好度大于六十的前辈大佬。
不过张方平这人私德不太好,比如寻人替他买妾,那人出了数百贯钱买了个女人后,张方平收了人却不给钱,这样的事还有不少。
同时政治上张方平在对西夏的策略上是倾向保守,这被认为是吕夷简一党。但在庆历新政之中,范仲淹主持变法,不少变革又是出自张方平之手,同时张方平也部分反对范仲淹变法内容。
若说张方平的政见趋于中立或是蛇鼠两端,那就过了。
譬如章越支持王安石变法,但不完全赞成王安石变法的内容,如此章越算是支持变法还是反对变法,支持王安石还是反对王安石?
单纯以变法派或保守派来区分一个官员,就如同轻易对一个人下好人坏人的定义,一样都是很片面的。
不过眼下天子问自己,自己该如何回答?王安石如今知江宁府,但对于天子屡次召他回京都拒绝了。但王安石却将刚中进士的儿子王雱留在京师,时常出入于好基友韩维,司马光,吕公着的府上,以便时时联络。
如此看来老王也不是个善茬啊!
章越道:“陈平昧金盗嫂,汉高祖尚没有弃用。陛下也曾说过要唯才是举,如今正是国家百年之变的时候,怎好因几句话放弃主张呢?”
官家闻言大喜。
章越又道:“不过张方平虽是治世能臣,但却不如王安石。”
官家点点头道:“朕明白了,不过知人用人难矣。是了,王先生卿以为如何?”
章越知道官家指得是王陶,但却故作不知道:“陛下问得是哪个王先生?”
官家道:“是朕在东宫时的翊善王先生。”
章越道:“臣与王中丞平日没有交往,臣不敢在陛下面前言其人,以免有误圣听。”
官家心知王陶数度在殿前有意讽刺章越,比如今日这般。但章越无论心底对王陶如何,在自己面前奏对却没有失分寸。
官家想起自己有一次翻阅一本书籍不得其解,于是命内侍去召章越解答。
章越那天正好在外有应酬,故而入宫迟了,内侍等了半响才见到章越。
内侍对章越道:“官家到时候怪正言来迟,你想想用什么借口托词?”
章越对内侍道:“你如实禀告就好了。”
内侍道:“你本该在宫里侍直,却跑出去宴饮,以至于官家相召来迟,如此官家必怪罪你,传出去也是要被御史弹劾的,不如随便找个借口算了。”
章越道:“这应酬乃人之常情,但欺君是臣子的大罪,你还是实话实说吧。”
然后章越与内侍一起抵达宫里时,官家果真问起章越为何来迟,内侍便把话如实说了。
官家问章越:“你为何在当直时,私自出宫饮酒?”
章越道:“学生的老师陈襄出使契丹而返,今日正好同窗与臣同官的右正言孙觉在宫外设宴接风,臣已有许久不见老师,故而前往拜见。”
“臣去之时已换了常服,市井之中并无人相识,到场之后只是逗留片刻,喝一杯水酒而返,不意陛下在此相召,是臣疏忽了。”
官家闻言释然道:“原来是去见老师,如此朕可以不计较,但你若因此被御史弹劾了,朕怕是护不了你。”
事后御史没有弹劾,反而令官家觉得章越这个人倒很是直诚,故而更加信任。
他今日拿王陶也是看看章越态度。
自亲政大半年来,随着对朝政的熟悉,官家也少了刚登基时那等迷茫,一等自信的渐渐到了身上,掌握权力的感觉,正如那句话,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章越自登基前就绝口不提,君臣二人有师生缘分的事。甚至连韩维也渐渐从老师的态度转化成了臣子。
要知道官家在还未登基前还是颇畏韩维的,有一次他穿了一双好看的靴子被韩维看见了,韩维当面便呵斥道,大王穿舞鞋作什么?
韩维言下之意,你身为亲王穿这么好看的鞋是去跳舞吗?
官家不好意思地将鞋换下。
但如今韩维态度都转化了,君臣奏对从原先二人相互商量,到如今臣的话仅供陛下参考。
可是王陶仍是以东宫师傅自居,还以逐退韩琦,贬斥欧阳修之功自居,官家觉得自己已经有些受不了。
今日官家拿王陶故意问问章越,看看他是如何态度,但章越却避开了,于是更觉得此人诚直可信。
不久朝堂上的人事进行了一番调动。
官家先是下旨改司马光为御史中丞,让王陶出任翰林学士。
结果此事到了中书那边遭到了反对,吴奎与赵概二人对司马光出任御史中丞没有意见,但对王陶出任翰林学士意见很大,坚持要将王陶外任。
吴奎说王陶持东宫旧恩,逼退韩琦,欧阳修,如今还得了翰林学士这样的美差,天下就没有这个道理了。
王陶则弹劾吴奎此举阿附宰相,是韩琦,曾公亮授意的,目的阻止自己通过翰林学士进入中书。
官家问韩维怎么处理,韩维对王陶不满也是很久了。说之前王陶弹劾宰相跋扈,如果说得对,那么宰相当诛,如果说得不对,王陶应当罢职。
两边相互攻讦,最后官家各打二十大板,王陶出知陈州,吴奎去知青州。
王陶没将章越赶出朝堂,自己却坐实跋扈御史中丞之名,被自己信任的学生,一纸贬到了地方。
不过宋朝文官斗争都是点到为止,王陶,吴奎贬出京师就算完事,哪年回来也说不定。
但王陶被贬陈州后,仍是愤愤不平,一直上疏继续弹劾韩琦,几位中书们心想你都到地方了还瞎逼逼,就把你贬到更远一些的地方,但此事为御史中丞司马光反对。
吴奎走后,参知政事的位置空缺了。
于是官家决定让张方平,赵汴二人为参知政事。结果司马光知道了张方平的任命表示了反对,但反对却不作数。
官家仍坚持用张方平,可是张方平运气着实不好,刚拜任参知政事没几日,结果就因其父去世丁忧。
官家正要用张方平主持国家大事时候,张方平不得不这个时候走人了。
如此谁来替他筹谋富国强兵之策?
万一这时候西夏前来攻打,如何是好?
这日韩琦府邸之内。
闲居在家的韩琦正在与人对弈。
对弈之人不是别人,乃内都知张茂则。
张茂则在棋面上落于下风,不久投子认负道:“相公胜了。”
韩琦一面收拾棋子,一面道:“过去啊,京师里有一个叫贾玄的待诏堪称国手,仁宗皇帝在时,常常找他对弈,一下便是一日,那时我入宫面圣时,不时看见他。”
“后来十几年便没有一人棋艺及得上贾玄了,似乎近来有个人叫李憨子的,听说棋艺举世无双,但是呢?长得很丑,而且一副昏浊之状,浑身几个月不曾洗澡,看来是个里巷庸人,不足以登大雅之堂的。”
“你说来奇怪,这下棋之道说很容易,但不聪明的人如何能解棋道,但这下棋之道很难,为何这李憨子这样的庸人都可以为国手,这其中是什么道理?”
张茂则笑道:“相公这话似有所指啊。”
韩琦微微笑道:“都知,我曾听坊间有言,说一日退朝后官家问策于集贤相,张,吴两位参政走后,谁可继之?集贤相又推举了王介甫。”
“官家说已打算让王介甫回朝担任翰林学士。”
“集贤相说还不行。”
“官家问为何?”
“集贤相说,王介甫与我韩琦不睦,只要我在朝一日,王介甫便不会回来。”
张茂则心想这传言并非没有根据,但他仍是道:“韩相公何出此言……”
韩琦打断了张茂则的话:“我知道王安石确实有才干,但此人性子太执拗,不近人情,恰如李憨子之辈,能专一门却不能博尔。”
张茂则连忙道:“相公误会了,咱家之前官家亲口交待,说如今王陶已是走了,正好可以将相公召回朝中,如此可以君臣相始终,写下一段佳话啊。”
“官家还说,他与先帝都是相公扶上马,如今还是要继续重用相公主持国事。”
韩琦道:“当初我上奏陛下,言厚陵复土之后,琦便此生不入中书。此话说出去,我便不会自食其言。”
张茂则道:“相公,如今夏人在西边寻衅,朝中知西事者除了相公外,没有第二人了,还请相公念在国家不易。”
张茂则说得确实是实话,官家刚登基时,西夏派使节来京说有十件事要亲自禀告给新君。
大宋的接伴使问他是什么事?你先给我说说。
西夏使节不肯,说一定要禀告给新君。
接伴使于是来问韩琦,韩琦说这有什么难的,西夏使节来说的八成是这十件事。
后来西夏使节面向新君禀告了十件事,结果真给韩琦说中了其中八件事。
韩琦听张茂则说到这里,不由目光深远地看向了西边。
张茂则从韩琦府上返回禀告官家,说韩琦去意已决。
于是官家下旨乃除韩琦镇安、武胜军节度使、守司徙、检校太师兼侍中、判相州,允他离京。
五百三十四章 深宫大雪
初冬的汴京城下了一场雪,雪后的汴京仿佛添了些年岁,尤其是大内皇宫看起来更加古朴沧桑。
一身紫袍的韩琦看着宫墙,不免想到了自己年少进宫时的情景。那日他刚中了进士第二名,满怀着忐忑的心情步入了这座宫城。
唱名之时,天降祥云,白云托着一轮红日冉冉升起。
大臣们纷纷言道,彩云托日,必主贤臣。
韩琦微微眯了眯眼睛,雪后方晴,正好一缕阳光越过宫檐落在了他的脸上。
风雪中,当初那个身穿绿袍,神采飞扬的乌发少年,如今已是一身紫袍,白发苍苍的老者。
面容虽有了沧桑,但胸中那股斗志却不减少年时,只是可惜朝堂上已没有了他的位置。
靴子踏在未厚的雪上,四下寂静至极,唯有不时的闯堂风急掠而过。
走至台阶前,张茂则降阶相迎在旁道:“雪天路滑,且让咱家搀着相公。”
韩琦摆手道:“不劳都知,老夫还走得动。”
韩琦一步一步抵至殿中,但见年轻的官家坐在面前的御塌上。
韩琦向官家跪拜行礼,官家示意张茂则宣读圣旨。
但听张茂则道:“诏曰,赐韩琦出入如二府仪,又赐兴道坊宅一区,擢其子秘书丞忠彦为秘阁校理。”
“臣韩琦不敢受赐。”
但见官家亲自离开御座躬着身将韩琦从地上扶起道:“昔日司马光,王陶攻讦国公太甚,朕为他们向国公赔罪了。”
韩琦道:“臣昔日为台谏时,则能攻宰相之失,如今臣以为宰相,又能怎能不受台谏之攻呢,如此不是于人于己一视之道。”
官家熟视韩琦,想到王陶弹劾韩琦是自己默许的,此刻不由泪下言道:“国公,即便是昔日周成王在位时,又怎会不怀疑周公之时。”
听官家将自己比作周成王,将他比作周公,韩琦面对官家的这番出其不意的坦然,自己一瞬间也是全部释然,许多事情也放下了。
“陛下远胜过周成王,但臣不敢比周公,只是老臣到了年岁了,长媳吕氏有病逝,臣不免心哀,加之操劳先帝陵寝之事,身子是大不如前了,如今只求能终老于家乡。”
官家扶着韩琦于殿中对坐,又将封赏的事提了一遍然后道:“这都是朕一番心意,相公回乡将养好身子后,还是要回朝辅朕的。”
韩琦道:“陛下,臣为相多年却于国无功不敢受赐甲第,更何况秘阁校理乃馆职清贵,更不可滥授于犬子,应给札试艺,合格而后除。”
官家道:“既是相公坚持,那就让令郎学士院召试后再授予。其余不可再推脱了。”
韩琦最后答允了道:“蒙陛下恩典,能够君臣相始终,臣谢过陛下。”
官家闻言不禁感动,对韩琦道:“朕还有国事烦相公,还望相公万万不要推脱。”
“因横山嵬名山事,西虏猖獗。绥州丢失,西夏在银州屯驻重兵,而同时李谅祚率军十万盘桓于边境,声言要打入汴京去。”
“鄜延路向各路求援,结果边塞一夕数惊。文枢相还请暂且归还绥州于西夏,以息事宁人,朕想请相公先经抚西边,相机决断此事。”
韩琦道:“不过此事由帅臣擅自兴作,以至于取怨于戎狄,臣到地方后可以再禀朝廷。”
官家见韩琦义不辞难,当即大喜道:“由相公坐镇西北我就放心了。”
说到这里官家顿了顿问道:“相公离京后,谁可托付国事,辅朕处理国政?”
韩琦道:“三司使韩绛可行。”
官家点点头道:“朕已打算任韩绛为枢密副使,不知韩相公以为王安石之才干如何?”
韩琦摇头道:“王安石之才为翰林学士有余,处辅弼之地则不可。”
官家闻言不由默然,这时候内侍报道:“曾相公,文相公知韩相公在此,请求以西事入对同议。”
官家点头道:“当如此。”
这也算韩琦为宰相任上最后一次君前奏对,哪知韩琦却起身道:“陛下,臣前日为中枢宰相时当共议,今日已是地方藩臣,只知奉朝廷命令耳,其余绝不敢闻。”
官家叹道:“是国公不知朕意,只是……只是朕想多留相公片刻罢了。”
韩琦重新向官家下拜,哽咽地道:“臣告退,望陛下保重龙体!”
韩琦起身后离开了金殿,与曾公亮,文彦博二人正好擦身而过。
来时与去时心境不同,所见的景色也不同。
眼见一场雪已是降下,但见广袤的天地之际,雪粉飘飘。
雪落在红墙上,好似朱颜的少年郎顷刻之间已是白发老翁。
韩琦心有所感,正欲举步却见一名身穿绯袍的青年官员立于檐下看着自己。
看着对方英气勃勃,其器轩昂的样子,韩琦仿佛看到当年的自己。
对方言道:“请容下官送魏国公出宫。”
韩琦道:“章右言此刻当侍直在君前,不劳相送。”
章越则道:“昔下官被罢官时,国公不惜以宰相之尊来官舍告慰,如今国公荣退,请容许下官报答此恩情。”
韩琦闻此惊讶之色一闪而过,然后微微点头,迈开了步子。章越则撑开伞替韩琦遮挡住了漫天的雪花跟随在侧。
一老一少于雪中漫步行于宫道。
韩琦看着脚下的宫道叹道:“年轻的时候,总是觉得这条宫道很长很长,故而总是迫不及待地加快脚步,那时候富郑公(富弼)在旁总是劝我走得慢一些,可惜那时我年轻气盛,总没有听进去。”
“那国公在宫中跌过跤吗?”
“未曾。”
“那么国公为何惋惜?”
章越话出口便觉得自己笨了,肯定是再无第二个人似富弼那样劝过韩琦。
韩琦不答反问道:“度之你如何评老夫自嘉佑三年官拜集贤相,至今已是九载,你如何言我相业呢?”
章越道:“国公在极荣之时辞去宰相,荣归故里,兼两镇节度,备三公之典策,此番荣宠可谓贵极富溢,下官何复再言。”
韩琦坚持道:“度之的话,老夫还是想认真听一听。”
章越心知似韩琦这样大佬离职后,官员都要写贺表。
贺表不是仅仅走个形势,而是你在里面说得话都是证据,以后你们若当了宰相敢清算我的话,我就把你当年写给我的贺表拿出来,虽然没什么用,但也可以让天下人看看你的嘴脸。
章越心道韩琦这未免也太谨慎了。
我亲自来送你出宫,你还信不过我,真怕我有朝一日当了宰执后清算你吗?
章越气呼呼地道:“公历事三朝,辅策两朝,功存社稷非笔墨言语可以表之。”
“若以古人喻之,远可比周勃,霍光于汉,能定策而终以致疑,近可比姚崇,宋璟于唐,善理政而未尝遭变。”
见韩琦听得很认真,章越稍稍缓和言道:“自古以来处大位,居成功,此为古人之难也,但国公居九载相位,能保荣名,被殊荣,进退之际,从容有余。自古而今,能德业两全者,唯有周公可与韩公比肩了。”
韩琦听到停下脚步,忽然仰天大笑道:“有度之此番言语,我身后名全矣。”
章越看着韩琦这番不由讶异,对方对自己评价这么高,自己对他几句言语,能左右后世人对他评价吗?
韩琦转过身对身后撑伞的章越言道:“老夫身故后,度之早已是翰林学士之属,就劳你用这番话为老夫制词吧。”
章越不知如何回答。
但见大雪簌簌地落下,虽有伞遮着,不知不觉章越肩上官袍已落了不少雪粉。
“爹爹!”
原来是韩忠彦入宫来接韩琦。
韩琦道:“你且慢过来,我与度之有几句话要说。”
韩忠彦依言站在一旁,同时一脸茫然,章越与爹爹说话,自己有啥不能听的。
“犬子愚钝,以后就托度之照拂了。”
章越道:“这请国公放心。”
韩琦点点头,然后正色道:“官家若拜王安石为相,此人虽有才干,但处之辅弼则不可,到时候乱天下多半便是此人……”
啥?
章越心道,你可知王安石就是我推荐的?王安石乱天下,我不是也要背锅?
章越认真地道:“王介甫绝不至于如此,我看来他是能安天下的。”
韩琦笑道:“安石,未必能安天下,也罢,无论王介甫是否能安天下,但能继他判断山河的,必属度之。”
“我?”章越不由干笑道,“韩公太高看我了……”
其实我更想划水……
“……到时候还望韩公出山才是。”
韩琦道:“度之,老夫回乡后便狎鸥弄鱼,再也不问朝政。我在家乡筑了一座万籍堂,其中聚书而藏,老夫此番回乡当亲手着书点校,丹黄文字。”
“可惜的是老妻病逝后,吾长媳吕氏亦是病逝,而后忠彦又续娶了其妹接手管家。前后两位儿媳皆有妇德和理家之才,将内外打理井井有条……”
“吕氏之女虽生在贵相之家,但从未骄懈,妇道修谨,观一叶可知秋,与吕家女子结亲不失一桩良缘。度之,老夫还望你考虑在我这一点的薄面上,为令侄考虑这门亲事。”
章越听了韩琦此言不由吃惊。
没料到韩琦也知道这门亲事?还出面替吕公着说项。
这是干啥,助吕公着一臂之力与王安石抢女婿?
五百三十五章 熙宁元年
韩琦身为堂堂昭文相,居然关切自己侄儿的婚事?
章越不由有些意外,不过仔细一想,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这不仅仅是对章直的看重,也是对自己的看重,更深一步则是对章家的看重。
仔细看韩琦联姻便知道,他的崛起与他的人脉网络密不可分。
韩琦与三大家族联姻,分别是妻族崔氏,他的岳父崔立,官至工部侍郎,崔立是唐朝五姓七望中清河崔氏一支,其妻系出名门,代代都有人为高官。
本来五姓七望都是内部通婚,比如韩琦妻子崔氏的母亲,祖母都是出自卢,李二姓。
但到了崔氏其家族却选择韩琦联姻,也是旧有门阀与通过科举而起的新贵联姻。
韩琦同母兄长韩璩的儿子韩正彦娶得是宰相王曾的孙女。
韩琦的儿子韩忠彦先后娶得都是吕公弼的女儿。韩琦其余的姻亲还有赵宗道,高志宁,李清臣等等也是后世显贵。
这几个家族合起来便是一等体系,所谓红楼梦里的四大家族,说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扶持遮饰,俱有照应说得就是这个。
红楼梦里最显赫就是王子腾家族,王子腾最后官至内阁大学士,其余三家则差多了。
但韩琦,王曾,吕公弼三家都是宰相门第,并驾齐驱。
若是章直娶了吕公着的女儿,那么无形中章家与韩家的关系也会更紧密一步,而且对章越的仕途也是极有帮助,离宰相的位置也就更近了一步。
当然日后也少不了,彼此相互照应的。
何况王安石通过韩维婉转表达了提亲之意,而韩维是韩绛亲兄弟,那么韩绛会不会将这个消息告诉了韩琦?
韩琦为了阻止自己日后投向王安石,故而选择了帮助吕公着。
但对章越而言也是为难,他记得历史上王安石,吕公着都是要出任宰相的,哪个都不好得罪。
章越道:“国公盛情难却,可是侄儿的婚事由吾兄长与嫂嫂作主,到时候国公之话我会代为转达。”
韩琦则道:“令兄无官无职,而度之却乃朝中新贵,若要作主也是不难。”
章越心想韩琦这话的意思,他方才的话不仅仅是建议而已。
但章越仍是没有半点松口。
韩琦见章越的神色知道不能改变他的意思,也就不再说了。
而这时候雪下得更大了,漫天的大雪落在了二人的身旁,皇宫上下一片白皑皑的。
章越见了雪大了,不由看了四处。
韩琦于伞下转过身,面对雪景却是长吟道。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
章越心道,这不是当初自己罢官时与韩忠彦所吟的李白所作《行路难》么?
记得当时自己心情苦闷有感而发,便在韩忠彦面前吟起了此诗。
如今不意韩琦亦吟了此诗。
听着韩琦吟起此诗时则既显得沧桑,又显得苍劲老辣,与自己当日吐糟时运不济,锦衣玉食非我意,但恨时运不济时的心境相比,与韩琦言来却完全不同。
韩琦道:“闲来垂钓碧溪上,乃姜尚垂钓于磻溪得遇文王。”
“忽复乘舟梦日边,是伊尹梦见乘舟从日月边经过后,被商汤礼聘。”
“吾为相九载,也不逊色于姜尚,伊尹多少,但是那又怎么样呢?大业未竟,范文正公当初托付我韩琦之事,终究没有办到。”
“行路难也!歧路多矣!”
“这天地之间,满是冰霜,大雪塞路,又叫老夫如何登太行,渡黄河呢?”
章越看着韩琦望向远方,听着此词,再看这越下越大的雪,真应了此景。
如今大宋不正似在在大雪天里艰难行路的路人吗?
章越看着雪景道:“纵使大雪阻路,但只要有破釜沉舟之心,坚韧不拔之志,必能行远。”
韩琦看向章越,章越则摊了摊手,我说这个人又不是我,总会有这个人吧。
这时候韩忠彦已是冒着不住落下的大雪,撑着伞艰难地来到了父亲的身边。
“爹爹,雪太大了!还是回府吧!”
说完韩忠彦向章越点了点头。
韩琦对章越道:“也好,今日言度之当初离京之诗,老夫便将未道出的那一句赠给你!”
章越闻言不要愕然,而这时韩忠彦已给父亲披上氅衣,韩琦对章越道了声留步。
然后韩忠彦撑着伞送着韩琦离去。
章越目送着韩琦,韩忠彦父子离去,然后向他们离去的方向深深一揖,自己方才撑伞离开。
雪继续下着,而方才章越与韩琦相谈之处,留下的两对深深的足印,旋即被大雪抹平。
韩琦从嘉佑三年拜集贤相,至治平四年罢相,一共九载,属于韩琦的时代过去了。
韩琦离京后改判永兴军,前往陕西主持对西夏战局。
韩琦到陕西实地考察后,放弃了曾公亮,文彦博议定的将绥州归还西夏的主张,支持在此建城并派军驻守。
而这时西夏国主李谅祚病逝,此消息通过密报传至京师,君臣上下无不大喜。
西夏忙着国丧之事,就不会大举进攻,那么宋朝的这一次冒险就算是赌对了。
而官家召王安石为翰林学士的诏书也抵至江宁府。
得知韩琦罢相后,王安石启程进京。
王安石进京前,给罢相的韩琦写了一篇贺词,言辞洋洋洒洒数百字,态度极其的恭敬,赞誉之词极盛。
章越闻之王安石接旨进京出任翰林学士时也是感叹。
若是当初司马光能答允官家,进行裁减冗费之事,那么王安石可能要迟个数年入京。
如果张方平没有丁忧,那么官家肯定委任他来进行变法,说不定也轮不到王安石。
但历史上没有如果。
与时,与运,与能,缺一不可。
司马光,张方平都错过了这个机会,如今这个重任便到了王安石的手中。
王安石是否能一展毕生之抱负呢?
章越心中不由是十分期待。
而随着年末的到来,治平四年也是即将过去,新的一年也即将到来。
治平是英宗皇帝的年号,如今新君登基,自是要改元。
公元1068年,宋朝皇帝下诏改元,年号是名熙宁。
而这位被吕公着,司马光,韩维一致称赞为‘生民以来,数人而已’的王安石负天下之望,正从江宁府赶往汴京。
五百三十六章 新党旧党
熙宁元年的正月。
因去年先帝病重,故而没什么操办。
而这一年新君登基,虽说处于国丧之期,但汴京内已是开始张罗起来。
颇具有新年新君新气象。
对于官员们而言,因国丧的缘故,免出了大朝仪与朝拜,正月里大家总算可以在家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过日子。
除了登基已近一年的官家仍在御殿之中不知疲倦的理政,关注着陕西边情,但其他的官员都趁着这过节放假之机,好好松弛一番。
至于章越也是如此。
过节时自是少不了官场上的拜会,到了妻家拜访时,正好听到了岳父大人马上就要高升的事。
若说是熙宁初年上政坛上的红人,当然要属司马光,吕公着,韩维三人。
正巧自家岳父都可以与他们三人关系非浅,比如岳父与司马光是同年,二人彼此同年集会时经常碰面。
庆历五年时,司马光与岳父都担任集贤校理,两人还同处一屋办公。
当时司马光与岳父正好都病了,司马光写了一首诗《和吴冲卿病中偶书呈诸同舍光时亦卧疾》。
到了皇佑三年,二人又同知太常礼院。
因为司马光与岳父的关系,司马光也在当初仁宗立储的事上,拉了自己一把。
至于岳父与吕公着,韩维那也都是姻亲。
故而在你的朋友圈同时出现三位炙手可热的政坛红人时,真的是想不升官也难。
而与这三位并称嘉佑四友的王安石,也被召还回京出任翰林学士。众所周知,翰林学士是四入头之一,下一步即为宰执。
在吴府的家宴上,章越听得了吴安诗与自己透露了此事。
章越关心的是岳父下一步要出任什么官职?
听闻很可能是在知谏院与知制诰中选择其一,甚至兼其二。但无论哪个都非常的牛逼。
而家宴后,章越则被岳父叫入了书房商量。
章越知道岳父大人,这是要听自己对过一年工作生活的总结,以及对未来的一个展望。
章越说了一番后,但见吴充对章越道:“此番我多半是要知谏院了。”
章越心道如此岳父不是与大师兄孙觉一并公事,于是道:“如此恭贺老泰山了。”
“先不着急着恭贺,若知谏院这差事并无好为之,若是毫无建树,那也是浪费了机缘,你侍直以来,可知如今官家最着意的是什么事?”
章越道:“一是与西夏的战事,二是寻富国强兵之道。”
吴充点点头道:“如今国家积弊,轻言与西夏交战,既是容易遭众臣反对,亦有迎合君意之嫌。”
章越心道,我都把王韶推荐上京,迎合君意肯定是跑不了的。
吴充道:“不过不言战,唯有寻富国强兵之道了,我记得之前子华兄言乡役之弊法,要以免役改之,此议还是出自你之手么?”
章越道:“正是,不过此事在待制以上大臣集议时,已为司马中丞反对作罢。”
吴充道:“我知道,但我在地方早知乡役法之弊了,更何况此事又是你与子华兄一并倡议的,故而我想出知谏院之后,第一件事便上疏朝廷役法之弊。”
章越闻言大喜。
韩绛要改革役法,司马光则反对改革役法,岳父的两位政坛上的最重要盟友政见相左,而他在这时候决定选边站。
章越心道,都说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岳父被划分为旧党,但如今看来其实并不完全如此……
对于岳父此举,章越当然是举双手双脚赞成的。
于是吴充便让章越起草了要改革役法的章程,他进行修改后,决定作为新官上任后的第一疏进谏给官家。
章越当然是乐意之至,二人谈论起役法的利弊得失。章越听着吴充说起他担任三任转运使时,所遇到役法的弊病也是远超出了想象。
章越不由收回了原先的观点,他还以为岳父支持改革役法是往皇帝,韩绛那边下注呢,其实不然,人家是真真正正对役法的积弊深有了解,而决心更正,为国为民办一件实事。
而且在任官的经验上,吴充确实远超自己,章越反过来倒觉得这改革役法的主张,不是自己最先倡议,而是吴充主张的了。
等二人讨论完,这时候章越藏在心中很久的一个问题抛出:“不知老泰山如何以为朝堂上的朋党呢?”
“到底是君子小人各一党,还是君子小人皆不免朋党?”
吴充听章越之言笑了笑道:“你怎么会有此问?当初欧阳永叔言道,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此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之论。”
“富郑公还曾言,君子与小人之争,君子常不胜小人。”
“但吾以为,无论是君子还是小人之党,都不必相争。只要身为天子,应明辨是非,知何党为君子,何党为小人即是。”
章越听了吴充之言,明白哪怕是富弼,吴充,欧阳修这样的高官,但对于党争的认识上,仍是君子与小人之争上。
但下面的熙宁变法,是君子党与小人党之争么?
好比如你的政见倾向新党,就无形将新党的人视作君子,旧党的人都视作小人。
支持旧党,就将旧党的人都视为君子,新党的人都视为小人。
这是人自然而然代入的一个情绪,可只要是个人就免不了好恶二字。
而吴充呢?
不论其他,首先在役法上他便是支持改革的,不可全然以旧党论之。
章越从岳父这离开,正遇上一直在书房外徘徊的吴安诗。
章越知大舅哥这样必有话说,于是站定脚步等吴安诗亲自过来。果真吴安诗稍稍犹豫,仍是上前:“度之,这几日有无闲暇的功夫。”
“怎么?内兄有什么贵事么?”
吴安诗道:“是这样,你还记得太学时的何七么?他托我与你带话,说当初与王魁一并鬼迷心窍了,对伱多有得罪,向摆酒与你道歉,不知你可否赏脸?至少看在我的薄面上……他还有一件事向求你帮忙。”
章越如今与吴安诗关系虽有缓和,但也没缓和到哪里。
章越道:“内兄,我与何七没有过节,就算有,我也不记得了。这顿酒我就不必去了,还有内兄我有一句话相告,何七这样的人还是少往来。但凡交友有损有益,似何七这样的人则是有损无益。”
章越能理解何七这样的人,不过自己如今考中进士,当了官与他便是云泥有别,如今又何必掉过头与这样的人扯上关系?
五百三十七章 师生
章越知道之前何七与吴安诗即有往来。
如今何七着实了得,自袭了岳家之财产后,其妻便病倒了。何七将其妻倒是照顾极其周到,不惜花重金求药或者是请名医诊治。
总而言之,京师里大凡有名医生都被他请过,有的名医不肯来,何七还三顾茅庐。
这些事情不知为何都被人传扬出去,给了何七一个不错的名声。
不过何七因当初乡试舞弊之事,彻底断了科举之路。
但他好歹曾是太学生,又擅长巴结逢迎,人又精明厉害。
京师有不少监司官员,便被何七说服。监司的主官门,将官府钱财借给何七。何七再转手拿出去放债,这件事也是当初蔡京极力劝说章越所行的事。
何七办得事,这在京师各衙门其实不少官员也有为之,监司里钱财货物是可以拿来放贷生息,但因为是朝廷的钱财,官员都不敢公然着手此事,何七便帮这些官员们打通了一条路子。
除了此事何七还帮忙包揽诉讼,民间的官司或者是朝廷拖欠某些商人款项拿不回来。
何七便代他们上门与朝廷沟通,收取钱财。
当然何七真正发家还是吞并了其妻家的资财,但后来所为之事,也令何七的生意越做越大,同时也在广交人脉,因此倒是搅得风生水起。
连吴安诗这样的大衙内,都可以被何七说动,来与自己说项。
但在章越看来何七搞得这些事,是如今官场混乱至此,故而没有人计较。
可万一到了哪天朝廷手里没钱了,就如同公使钱案般,朝廷认真起来就麻烦了。
王安石主持变法后,不就是断了何七这样人的财路吗?
官员们有这身皮护着还好,但何七这样的人肯定没活路,这样的人少与他扯上关系,以免日后沾上麻烦。
自己善意地提醒了吴安诗几句,吴安诗却觉得章越不给他面子,道了句:“妹夫如今发迹了,又侍奉官家侧近,与以往相较当然是云泥有别,对何七这样的昔日旧识,自是看不上了。”
章越听了不由好笑,自己什么时候与何七称兄道弟了,二人还有些私怨呢,但是一个不念旧情的帽子就这般戴上了。
章越懒得解释,他确实也不适宜与大舅哥吵架,毕竟岳父与老婆还是要顾得的。
章越正要离开。
这时候见十七娘步出:“哥哥好不知事的人,何七是什么人?当初你请他在,下人禀告此人见到府里的值钱之物,眼神便没挪开过。后来他与王魁便是一丘之貉,王魁落得如今这般身败名裂之举,与他干系还小吗?”
“就这样的人,你还当他是朋友么?你自己连累自己也罢了,为何还将他引荐给三郎?”
被十七娘这一番数落,吴安诗顿时恼羞成怒:“好啊,十七,你夫婿如今还未封侯拜相呢?你倒是有几分一品夫人的气势了,居然数落起你兄长了。难怪爹娘说府里的几个姑娘,你最有本事。”
眼见十七还要开口,章越止住,书房里的吴充已走出了,目光扫过这里。
吴安诗,章越,十七娘皆不说话。
吴充一看便知是怎么回事,自己儿子与女儿女婿必生了争执,当即对吴安诗斥道:“你给我进书房来!”
如此一场争执方才作罢了。
夫妻二人坐着马车回府时。
章越看十七娘闷闷不乐,当即安慰道:“娘子不妨事的。”
十七娘道:“官人,我是觉得哥哥好生糊涂,连谁是自家人,谁是外人都不清楚。为了一个不值当的外人与亲妹夫这般。我是恼他这般。”
章越笑了笑道:“内兄也是一时之言罢了。何七如此人,他怎会不知呢?”
章越回到府上时,看见门前停着一列车驾。
章越一问府中下人得知是蔡京到府上给自己拜年。
当初章越罢官离京后,将蔡京引荐给了韩绛。韩绛对蔡京十分的赏识,后来陈襄代替自己出任盐铁判官后,对蔡京的才干也是称赞有加。
因蔡京办事得利,韩绛在三司使卸任之前向官家推荐了蔡京,如今蔡京已是加官为大理寺评事,这升迁的速度甚至超过了不少进士出身的官员。
当然如今的交引所在蔡京的治理下,也是蒸蒸日上。
治平四年交引所年利润已到了一百七十万贯以上,年分红达到一百三十万贯。
当然交引所里也非一帆风顺,曾出现了一件事。
原来分引所日进斗金,自也引起了民间的仿效之风。
当时有人打算在汴京及大名府也办一个交引所,这是由富商们集资所兴办的,打算下场分一杯羹。
但这民间所办的交引所还没开办三个月,即被朝廷查封了,同时几个富商还被罚了不少钱。
听说此事是三司使韩绛亲自出手,究竟如何章越也不得而知。
但交引所终究是丰富了朝廷财源,今年仅陕西运司一年分红收入就达到五十万贯。
有了分引所的收入,陕西转运使薛向已不通过滥发盐钞来获得军饷收入了。要知道按照历史上薛向那印钞速度,不出数年,朝廷就得花两百万贯来回收盐钞,以抵消其通货膨胀的贬值压力。
到了最后朝廷也没办法再兜底了,盐钞崩盘,当初所有买了盐钞的百姓财富皆化为乌有,盐钞一度成为了宋朝的金圆券。
如今有了分引所,薛向印钞的速度就很克制了,薛向对蔡京也是赞誉有加。
至于章越罢官,蔡京也没有表现的世态炎凉。章越在任时,章实本来在交引所任一个闲散的差事,在章越走后,蔡京将自家大哥调了一个油水丰厚的差事上。
同时蔡京对章实仍毕恭毕敬地,每逢三节亲自到章家拜会不说,平日在衙门里也对章实以叔伯事之。
章越进了家门后,看到了蔡京与兄长正在说话。
蔡京见到章越时连忙从门里奔出,下拜之后口称老师。
章越笑了笑将蔡京扶起。
章越没有收蔡京为学生的意思,但蔡京处处以学生事之,于是外面的人都以为蔡京是章越的学生,如此也就成了默认的关系。
当然章越名义下的学生不止蔡京一人,还有一人则是李夔。
李夔是黄履的亲戚,章越便代替黄履照顾他。对方一直在国子监读书,平日闲暇时便住在章越家中。
章越常考他的学问,一来二去二人也成了师生。
五百三十八章 见皇帝
蔡京入座后,向章越陈述近来之事。
对于蔡京,章越是有些感慨的。
以往读书时,都说王安石变法最后失败了,这是导致北宋灭亡的原因。
但问题是王安石变法真的失败了吗?
要知道在宋徽宗时四任宰相的蔡京,他废除了王安石变法吗?
根本没有。
而且恰恰相反,他贯彻了王安石变法的主张。王安石变法最重要的不是什么青苗法,市易法等等,这些都是表面的,不是实质内容。
而王安石变法最要紧的核心,就是章越去三司度支厅时,看见王安石写在石壁上文章里的一句话。
那就是‘合天下之众者财,理天下之财者法’。
这一句话可以完整概括王安石变法的所有思想。
意思就是,将钱财从民间收上来归于朝廷,然后再通过朝廷分配出去!
而蔡京呢,将这一句话吸收但却作了极端化的修改,最后有了‘丰亨豫大’和‘惟王不会’。
蔡京与章越说了交引所近来运作之事,章越听得颇以为然。至从自己离开交引所后,蔡京确实将交引所经营弄上了一个层次。
章越道:“有一件事,上一次大名府被抓的十几个商人,可与你有干系?”
蔡京闻言道:“不错,是学生向计相建言的。”
大名府的商人搞了个民间版的交引所,然后就被朝廷查封了,商人们都被抓了。
“是断了交引所的财路么?”
蔡京道:“是……是如此。”
章越道:“此事虽未出我意外,但没料到……元长,你还是令我刮目相看了。”
“是学生办得不妥。”
章越道:“我并未怪你,管仲主张官山海,桑弘羊有盐铁论,本朝亦有茶禁酒禁,而如今迟早有交引之禁。”
“但这本来还未开始的事,却提前被你作了。”
章越这才创办了交引监,蔡京就想到了如盐铁专营那般进行垄断,运用权力打压任何进入这块的民间商人。
蔡京道:“老师,我看了大名办的交引所,他们办得很好,不仅尽取我们汴京交引所之所长,而且无我们之短。”
“比如手续之费,我们如今虽从一席五百文降至三百文,但他们只收两百文,甚至对大商人只收一百五十文之费。”
“不少盐商都离开汴京前往大名府交易盐钞,咱们毕竟是朝廷所办,不敢私下放贷。但大名府的不少商人之前就是质库商人起家,他们卖盐钞所得的钱财,直接存入自家解库之中,为所欲为。”
“这些年来,学生为了讨得官家三司的欢心,不断的助银助钱,好容易才令朝廷大臣不视交引所为暴敛。但这些商人却什么都没有作,如今路将铺平,他们倒是坐享其成。”
“老师,学生这么办也是不得已为之,否则这费尽心血所办的交引所怕是……老师,敢问一句若是朝廷不盐禁,如今便是私盐横行当道,哪有公盐余地?”
章越道:“你所言我知道了,此事不可责你,但出手还是要有余地,立即将这十几个商人放开便是,不要到处树敌。”
蔡京道:“学生明白了,而且学生已是吸取教训,前半年内立即在大名府,成都开办交引监,专面辽国,大理经办盐钞之事,但手续之费要降到两百文确实一时之间难以办到。”
章越看见蔡京已吸取了教训,于是道:“办不到便办不到,咱们是大船,船大了就难调头,需要修补的地方也多,平日里养得闲人自然而然也就多了。”
蔡京道:“多谢老师,学生还打算以洛阳,京兆分引那般所事,这一次增资三万股向民间出售,一股售以一百贯之数,筹得三百万贯。至于大名府,成都的分引所,交引所依旧占七成股份,剩下由地方官绅入局。”
章越道:“此事你不必问我,自己去办吧。”
章越心想交引所的股份,即便从二十贯一股涨至五十贯,以及如今是一百贯,但估计发售出去仍是一股难求。
章越对蔡京道:“先问问三司,陕西转司,他们要买多少股?”
蔡京道:“学生已是问了,之前计相就要买三千股,薛运司要买两千股,本来他们还要买的更多,同时两宫太后……”
章越心道,这个一百贯的价格果真是低了,增发的股份都被人内定了。
一股一百贯果真是买到即赚到。
蔡京问道:“老师这里有没有要买的?”
章越本想拒绝,不过想了想最后道:“此事要问问我家娘子。”
蔡京走后,章越感叹盐钞货币化可谓又进了一步,如此下去朝廷迟早是要将淮盐等一并纳入盐钞范畴。
几十年后蔡京办的事,自己如今倒是提前为之了。
蔡京最后将盐钞换回的金银,全部搬进了宋徽宗的库房里,宋朝每年盐钞收入从两百万贯达到了两千万贯。
章越正欲歇息。
这时候外人道:“外面来了一个陕西的军汉说是叫王音,执意要见老爷。”
章越心道,莫非是王韶?
章越当即道:“引他来见。”
章越一见对方果真是王韶。
章越一见不由斥道:“子纯如此胆大,竟敢私下来见我?”
王韶奉召进京应该是先面见天子,在此之前私下拜访大臣府邸,此事传出去会被御史弹劾。
王韶一脸风尘仆仆,身上装束不过是一名兵卒模样,见了章越后将范阳笠一丢,大大咧咧地坐在榻边笑道:“不日就要面君,在下怎能不来见见我的金主呢?”
章越道:“这么说,你是来还钱的么?”
王韶道:“这倒是不曾。如今我的随员都在官驿之中,我私下来见章正言是来请教如何面君之事。”
章越道:“面君之事,你就直言好了,何必问我?”
王韶道:“不然,昔日商鞅说秦王,先说了帝道,再说王道以及霸道,最后谈及变法方才得秦王赏识。我这面君的机会只有一次,不敢辜负了正言的举荐之恩。”
章越道:“举荐之恩也罢了,要紧的是……你难道也有帝道,王道,霸道数策要说服官家吗?”
王韶道:“那是当然,若是陛下是守成之君,那么我当谏陛下和戎等十事,在边境偃旗息鼓,不作寸土之争。”
“若是陛下有志于徐徐图之,那么我当建陛下如何和睦蕃部,修兵备武,他日收复横山不在话下。”
“若是陛下是秦孝公一般,有雄图伟略之主,那么我这一番说辞可使朝廷灭了西夏,永绝后患,如此也可使我飞黄腾达,日后封王拜相不在话下。”
灭了西夏,好大的口气。
章越眼见王韶说得神采飞扬,仿佛功名唾手可得的样子,不由问道:“你有何策?竟有如此大的成算?”
王韶闻言道:“章正言虽是我的恩人,但我不会告诉你此中详情。只要章正言将陛下之决心告诉我便是。”
章越点点头道:“陛下既召薛向与你进京,其中抱负自是不用多言。”
王韶目光一亮道:“陛下是……”
章越道:“陛下最推崇唐太宗,你说呢?”
王韶奋力击掌道:“如此我王韶荣华富贵可得,扬名天下就在指日之间了。”
章越看着王韶自己犹自在亢奋之中心想,王韶这样的人太热衷于功名利禄了,而且性子太过自负,自视太高了。
这样的人如果日后出人头地,通常都认为一切都是通过自己努力奋斗而来,而并不借助于旁人的帮助。
如果说王安石是不近人情,那么王韶则有些薄情。当然能成大事者,不少也是这个性子。
看样子对方似乎很难能将自己举荐之情能真正放在心上。但话说回来,大家也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王韶自言自语了一阵,这才想起章越在一旁,然后道:“章正言放心,你的举荐之情,王某日后必会报答。”
章越笑了笑道:“子纯记得就好,若是他日你有书生拜大将之日,我有什么相求的地方,你莫要忘了。”
王韶笑道:“那是当然。”
说完二人又是一番长谈,王韶一个劲地向章越要粮要钱,各种的财力支持。
章越心想自己给你的六千席盐钞都还没收回呢,你还要我往里面搭,再说自己如今不在三司当差了,手中可直接调动的资源可是大大不如以前。
王韶当夜从章府离开,骑了大半夜的马返回驿站之中。
王韶的儿子王厚立于驿站的后门侧听得马蹄声,立即开门将父亲迎了进来。
但见父亲王韶神采飞扬,喜色挡也挡不住。
王厚取过父亲的马鞭,然后迎着王韶进入驿站。
王厚问道:“父亲见到章恩公吗?”
王韶点点头道:“见到了,听章正言所言,果真如我们父子所料,官家是一位要大有作为的雄主。”
王厚喜道:“太好了,如此说来,官家此番召父亲回京询问边事之后,就要大用。这还要多亏了章恩公两番举荐。”
王厚给父亲捧了一碗酒解渴。
王韶闻言淡淡地道:“不错,章正言是有举荐,但这番功名也是我们父子俩提着脑袋,在古渭一刀一枪杀出来的。没有这霍卫的本事,为父亦不敢放言,立功青唐,他日复我汉家三千里之疆土!”
说到这里,王韶豪迈地从儿子接过酒来一饮而尽。
王韶对王厚道:“是了,此番咱们从西边带的蕃贡都备好了吗?”
王厚道:“都备好了,明日可送入京师。”
王韶点头道:“甚好,你用心一二,挑拣官家身边几个亲信太监一一送过去,需仔细打点清楚,日后咱们父子能不能得到官家的信任,建功立业就在此朝了。”
王厚道:“孩儿晓得了,门路都打点好了,不过说来官家身边人,再如何也不如章恩公啊。爹爹不如交给他来打点。”
王韶笑道:“吾儿真好不知道理,章正言有六千席盐钞在我们这里,如今一文钱也没见着。他当初投在爹爹我身上,也是看准咱们能够建功立业,只要如一日没见着好处。”
“他就不得不给咱们加钱加人还得与官家保荐。若是如今将钱给了他,他心底不仅不舒服,而且以后帮咱们父子也不会那般勤力了。”
王厚过意不去道:“爹爹,如此算计咱们章恩公不太好吧。”
王韶道:“这并不是算计,而是欲成大事者必须要有些手段。我们在青唐对待蕃部需明其厉害,再恩威并用,而如今到了朝中,其中厉害更是十倍于那些蕃部。”
“说实话我宁可在古渭,也不愿回朝与官僚们打交道。”
数日之后,新判汝州富弼入朝。
治平四年时,官家刚登基,曾要重用富弼,但富弼以足疾推辞。
官家之前召富弼是因曹太后之故,如今再召则是因为韩琦罢相后,朝中没有可以服众的大佬坐镇。
于是官家召素有果敢,有所作为之名的富弼回朝。
不过富弼仍不肯当宰相,最后官家只好让他出判汝州。
今日富弼入朝面辞,官家知道他有足疾,特别允许他坐在肩舆入宫。之后官家又担心富弼不便,于是又下诏自己亲迎至东门小殿接见富弼。
如此礼遇实在是给足了富弼的面子。也足显官家尊重重臣的礼数。
到了东门小殿后,富弼在儿子富绍庭的搀扶下第一次见到了官家。富弼仔细打量官家,很年轻的一个人,态度间对于自己这样的老臣给予足够的尊重与恭敬。只是身形稍稍有些瘦弱,不知能不能替祖宗承起这大宋江山。
官家对富弼道:“富卿足疾不用参拜,来人看座。”
说完官家命宫人搬来座椅,富绍庭搀扶父亲坐下。
君臣对坐后,官家迫不及待地就问道:“富卿是三朝重臣,当初出使契丹,为国而奋不顾身,如今朕刚刚登基,于国事不明,还请富卿教朕以治道,如何才能治理好一个国家。”
富弼听了眉头微皱,果真如司马光所言,官家这也太急于有为了。
古代那些如秦皇,炀帝这般好大喜功的皇帝往往都败亡于此。
富弼道:“陛下一见臣即为治道,而不问仁德,有仁德才有治道。臣劝陛下以广布仁德,收取恩信为先。”
官家一脸恭敬地道:“富卿所言极是,朕受教了。”
富弼闻此稍稍高兴又道:“陛下求治之心,臣当然知之,不过人主之好恶让人所知不是好事,如此必然会有奸佞投其所好。”
这话当初司马光也这么说过,官家道:“可是朝廷每年给契丹,西夏的岁贡,实令国家负担沉重。即便朝廷对西夏,契丹有求必应,但他们仍嫌不足,不肯就此收手。如今朝廷国库空虚,一旦边事一起,将如何是好?”
富弼道:“陛下不必过分忧虑边事,还是依臣所言,陛下临御之初当以广布德泽为上。臣愿陛下能够二十年内,口不言兵事,亦不宜重赏边功,否则干戈一起,所系祸福不细。”
官家闻言默然,富弼所言又是这一套说辞。
司马光他们的主张更偏激一些,就是‘痛惩邀功生事者’,凡是在边境与西夏制造摩擦的将领都要严惩。
富弼所言也是如此。
官家默然半天,最后叹道:“富卿的意思,朕明白,以朝廷如今的边备莫说是契丹,便与夏人开战也是难求一胜。”
富弼道:“陛下圣明。”
官家勉强笑了笑道:“朕想拜富弼为集禧观使留在京师辅弼朝政,还请富卿不要推脱。”
富弼知官家没有用自己的意思,当面辞了,然后出了皇宫直接往汝州赴任。
听富弼之言后,司马光等朝臣们又上疏要官家‘阜安宇内’为上,枢密使文彦博也是这般建议。
官家听了吕公着讲经筵要他效仿汉文帝。
官家听了也觉得很有道理,对大臣们言道:“汉文帝身衣弋绨,足履革,也不是没有用的,同样是有所作为,如此只要坚持数十年间,最终会有成效。以此言之,朕决定勤俭节约,与诸位爱卿共同节省府库用度,以此来养兵备边。”
王安石此刻还在路上,官家虽然心急但却没有门路,觉得大家们建议也有道理,不如学着汉文帝的作法搞一搞。
这也是富弼,司马光的建议,不要将自己求治心切的目的,这么明白的昭告天下。
不过官家说要学汉文帝,顿时令吕惠卿及身在京师等候接见的王韶都是很慌。
官家学汉文帝,那么他们打算的一切事情都不要提了。
他们都可以回家去读书种田了。
不过人的性子是很难转变的,或许因为一时的原因而有所改变,但最后还是会回到最初的。
就在这时候王韶得到了官家的接见。
王韶入宫前也是满怀着忐忑,富弼刚劝官家二十年不言兵事,司马光等又建议‘痛惩邀功生事者’,他这个时候面见官家言兵事,不是与朝中的主流唱反调吗?
不过王韶入宫觐见时,却看到章越陪侍在侧。
王韶见此不由心底大定,官家在接见自己时,让章越也侍从在侧,说明他还是有在西北建功立业的打算的。
王韶行礼之后,但闻官家问得第一句话是:“卿也是德安人?”
王韶精神一震,官家所问的另一个德安人莫非是……
ps:本书史料主要是宋史。众所周知宋史是二十四史里屁股最歪的,对于变法派的人物都是满满的抹黑,但是没办法也只能将就着用了。
五百三十九章 年轻的官家
官家所言的德安人是谁?
那就是夏竦。
就是那个夏竦何曾耸,韩琦未足奇。
夏竦与韩琦也曾一并镇守过西边,主持过对西夏的战事。
王韶面对官家的询问,直承道:“回禀陛下,臣与夏文庄一般也是德安人士,之前路经夏文庄的神道碑。”
王韶当即取出奏策奉上。
宦官取过献给官家。
但官家没有当场看过。
开玩笑,皇帝的时间十分宝贵,两制以上大臣进呈的奏疏都看不完,又何况是王韶的策论。
自宋朝与西夏开战以来,沿边和朝中的官员,甚至在野士人进呈的平边之策,其纸张装满一个大殿也是绰绰有余了。
官家将王韶的奏策放在一旁,章越看了也是心道,王韶给点力啊,你若是在官家面前奏对不利,不是说明自己给皇帝推荐了一个庸人吗?
官家道:“路经夏文庄的墓……你不是一直在西边么?何时回得老家。”
王韶道:“回禀陛下,德安有夏文庄公衣冠墓,但夏文庄公却葬在许州。”
官家点点头,当即翻开王韶写得平戎策道:“你与朕说一说……”
王韶当即道:“启禀陛下,臣以为西夏可以攻取,议和遂意非长久之策。”
“但国家欲平西贼,莫若先以威令制服河湟两州,欲制服河湟两州,莫若先以恩信招抚沿边诸族。”
“而招抚沿边诸族,所以威服唃氏也;吐蕃人重血缘,这唃氏乃德赞之后,只要能威服唃氏,所以胁制河西也。臣请陛下诚能择通材明敏之士、周知其情者,令往来出入于其间……”
王韶一面说着,官家一面看着对方的策文。
章越看着官家脸色并不舒展,眉头反是微微皱起顿时心道,坏了,王韶哪里犯忌讳了。
但见官家这时已放下王韶的策文言道:“朕看过夏文庄所写的平边事十策,卿之十策与夏文庄之文如出一辙,貌似窃之……”
王韶闻言不由一呆。
而官家看王韶这表情有些失了耐性,将王韶的策文直接丢给章越。
章越当场瞪了王韶一眼心道,好啊,你这平戎十策之前给我掖着藏着,怕自己偷看了窃取你的功劳,若是早给我看了,还会有这事?
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
而王韶摄于帝王之威,早已是不敢出一词。要知道领导训斥下属的时候,千万不能当场辩解,否则有理也变的没理。
章越拿起王韶的十策读了起来心道,王韶若失败,自己也跟着被牵连,看看有无补救之法。
宋朝人上疏时都喜欢凑一个十字。
比如夏竦的平边事十策,张方平的平戎十事,还有大名鼎鼎的范答手诏条陈十事。
这样涉及国家大战略的策论,常常都是取一个十的数。
章越一目十行读了王韶之文暗道了一句,幸好有我在场。
章越定了神然后道:“陛下,夏文庄的策论,臣也曾读之,其中有和戎三策,分别是吐蕃与西夏有世仇,吐蕃首领唃厮啰数败李元昊,故而可以联络吐蕃与西夏人征战。”
“次者沿边部族首领,授以汉官职名,加以控制。”
“再次招熟蕃为兵士,辅以训练。”
章越心道,还好自己有个读书系统,但凡看过的文章都能够背下,否则等到拿出夏竦原文与王韶的平戎策比对时,王韶早都凉透了。
官家当然也看过夏竦的平边事十策,不过官家看得肯定与自己不同,只是一个大概印象,但论细节肯定没有章越记得这么清楚。
但平心而论王韶的平戎十策与夏竦的平边事十策确实十分接近。
不过说两个德安人,老乡抄袭老乡有些过,比较准确地说来王韶确实借鉴了夏竦的想法。
官家听了章越之言,再看王韶这篇平戎十策确实与夏竦的文章有些出入,但什么出入自己又说不出来。
王韶这时候不敢说话,章越只好道:“陛下,论术者不过趋于下成,唯有论道者方能把握要害。”
章越这话的意思,就是核心思想。
章越为何认为张方平不如王安石。因为张方平有办法,但却没有道。
但王安石变法,他几项措施最后都指向了同一个内容,不论办法结果是如何,但你的核心逻辑是说得通,是一以贯之的。
故而君王听臣子奏事的时候,不要看办法,无论阴谋阳谋大家想的都差不了多少,最要紧汇总各个办法最后提炼成的核心逻辑。
王韶闻言一震,章越是一言点醒了他。
他自负这一番几千字洋洋洒洒的平戎策一上,顷刻之间官家就会对他大用。
若是没有章越这几句话,他仕途差点就当场终结了。
果真朝中无人莫做官啊!
经章越提醒王韶整理思路言道:“启禀陛下,夏文庄公的平边事十策,是和吐蕃制西夏,制服西夏为主,和吐蕃为辅。”
“但臣以为以如今国力,若要击败西夏则为远实难,急切为之不易。不如转而先合并吐蕃为上,近者可以断西夏一臂,中者可使西夏不敢入寇,远者可以制西夏,甚至灭国!”
章越见官家眉头舒展,显然王韶是把握到自己的意思。
夏竦治边是庆历以前,当时宋朝对自己的国力还普遍自信,认为举国之力还搞不定你一个西夏。
故而夏竦献策是联合吐蕃灭了西夏,和戎是手段,平戎是目的。
但如今西夏的军力已经可以硬撼宋朝,直接灭了西夏是不现实的事情。
故而战略方针也必须调整。
官家道:“王卿之策与夏文庄不同的,在于和吐蕃为近,平西夏则为远。”
王韶道:“启禀陛下,臣所言之策并非是和睦的和,而合并八方的合!”
“如何合?”
王韶道:“臣于古渭三年,对于青唐沿边蕃部深有所知,知其弱小诸部,分散离居,不相统一,虽看起微弱不足用,但若将之合并,均其志趣,合其心力,鼓励其与汉人杂居,募番人为兵,如此迟早为吾之边臣,此为合并也。”
“另外对于吐蕃大族,朝廷则不可强求,但朝廷可授之以官,允许其与本朝市易,但必须使他使用汉法,渐同汉俗,此为合法也。”
“而吐蕃诸部笃信佛法,平日百姓家居都是板屋,唯独以瓦屋礼佛。我观吐蕃城中,佛舍居半,人好诵经,皆不好争斗。我等平定吐蕃若兴杀戮则为次之,不如使京师之中通晓佛法的僧人前往吐蕃招抚各部,同时在边地兴建庙宇,此为合俗也。”
官家闻言目光一亮道:“合并,合法,合俗,好,好,好!”
听官家之言,王韶章越都是大喜。
章越也暗暗捏了一把汗,官家岂是好忽悠的,你没两把刷子想要说动他,谈何容易。
王韶三策,分别是弱小的合并,强大的授官,但最要紧的还是文化同化。
说是平戎,其实就是和戎,其中比夏竦当然所提的和戎,方法具体了不知多少,而且非常符合儒家怀柔远人的思想。
官家看着王韶建言,又道:“其中平戎三策,和戎七策,若是朝廷不派兵大军屯驻古渭,和戎之策也无从谈起。”
王韶此刻已得到了官家初步的信任,大了胆子道:“古渭便是渭州,臣在此已经营数年,服了蕃人数万,若朝廷要以此为本经营河西,必须屯垦。”
“而从渭源至秦州,良田不耕者万顷,臣请陛下置市易司,颇笼商贾之利,取其赢以治田。”
官家听了觉得这个办法可以,但又担心地问:“这要用多少钱?”
官家如今一听钱字就有些虚,都是司马光,吕公着等大臣们整日在耳边嘀咕的后遗症。
王韶道:“不费朝廷一文钱!”
官家又惊又喜心想,还有这种好事?
王韶道:“臣之前与章正言商量过了,可以使陕西转运司借臣十万席盐钞,再在此设市易司,臣以市易所盐钞与蕃民及汉商市易。”
市易所的成立,那么内地商人必然会源源不断地抵达古渭与番人交易。
市易所只有一种货币那就是盐钞,接受这一点的吐蕃人和商人才可以市贸。薛向用盐钞向西夏买马,但除了马匹以外,西夏拒绝在其他货物上使用盐钞。
但吐蕃远没有西夏强大,必然接受宋朝的条件。
这事历史上王韶干过,他将益州的交子务合并到市易所里,想要在古渭开印钞机,将交子作为货币在市易所里购买吐蕃人的货物。
但此事如何后来没有记载,但仔细一想肯定是失败了连宋朝人都不用的交子,吐蕃人会用?人家也不傻啊。
故而只有能稳定抵抗通货膨胀的盐钞才靠谱。
章越的理想就是让每个吐蕃百姓都能用上大宋的盐钞。
打打杀杀多没意思,大家一起坐下来赚真金白银不香吗?
王韶说了足足半日方才离去,外面的宦官们不住提醒官家超过接见的时间了,该见下一个大臣了,但官家都叫他们推了。
王韶离去时,官家欢喜之情溢于言表对章越言道:“这王韶真可谓难得一见的边才,朕今日可谓得人,这吕惠卿,王韶都是卿之所荐。”
“卿真有知人之明!”
章越听了心底嘿嘿笑了两声,面上却道:“此皆托陛下洪福,凡开国中兴之主,皆有良臣名将不远万里来辅弼!臣实不敢居功!”
官家毕竟年轻,听了章越的马屁,顿时龙颜大悦!
五百四十章 王安石进京(感谢曹面子书友成为盟主)
官场又有数项人事变动,唐介进京接替韩绛出任权三司使。
唐介一贯耿直,以直言闻名,嘉佑年间张尧佐去世时,宋仁宗很伤心,然后对大臣们说你们整天都说张尧佐是杨国忠第二,会令国家败坏,迁都避祸。你们给朕看看,是这样吗?
结果唐介当场怼了回去,如果有迁都避祸的事,你还不如唐玄宗呢。人家唐玄宗有儿子唐肃宗重整国家,而陛下你能靠谁呢?
仁宗几乎被气得当场晕过去。
当初就是唐介的弹劾令枢密使文彦博罢相。
之后岳父吴充出任知制诰,同知谏院。
岳父与文彦博,韩绛都走得很近,同时与吕公着,司马光,韩维交情很深,这一次被提拔也是顺理成章。
这都是人脉关系。
但对于章越最相关之事,便是王韶便升官了,本官被提为着作佐郎。
按照律令两使推官,军事判官,录事参军进士出身的官员,可授着作佐郎。
但王韶出任签判还不是京官的身份,如今骤然被提拔为着作佐郎,可谓升迁神速。
但更令人惊愕的便是枢密院已经在讨论在古渭设立行政地区的事。
此举当然遭到不少官员的反对,比如刚刚出任三司使的唐介。
因为之前古渭设寨已经冒着激怒西夏人的风险了,如今将古渭提升为军监一级的行政单位,进一步令西夏人震怒。
但也有官员认为,既收复绥州,接受嵬名山兄弟的归附已是得罪西夏人,既然都得罪了,也不怕得罪得更多一些。
同时西夏国主李谅祚新丧,新的国主不过八岁,西夏国事由梁太后打理。西夏内部自顾不暇,之前还派使臣到宋朝来,十分客气恭敬的样子。
西夏使节答允归还之前从宋朝掠夺走的沿边熟户,及李谅祚的遗物奉上,同时继续向宋朝称臣。
宋朝上下都觉得这样差不多了,继续维持如今这局面就行了。
但官家决定提升古渭的地位,下一步思极恐极啊!
唐介上疏反对说要在古渭设军监,那么必须囤兵囤粮,可是国家如今没有多余的钱粮,更不想冒着开罪西夏人的风险在这里用兵。
官家不由头疼心想,怎么又来了一个更顽固不化的唐介。
不过古渭设寨的事还在讨论,这边王韶已是升官了。
官家亲自召对,并升为着作佐郎,要知道章越当初中了状元,又考了制科这才官至着作佐郎。
官家才不管那么多,将王韶给提拔了。
不少官员对此有所微词,你王韶也不是三头六臂啊,大家都是混资历,凭啥你可以一下子升这么快。官家胡乱提拔人的习惯必须要改一改。
除了犯红眼病的,还有人道出王韶以往在京穷得揭不开锅的日子,再想想如今。
不少人都看到了吕惠卿,王韶都是章越推荐给官家,然后青云直上,这妥妥的是终南捷径。
皇城城墙下。
崇文馆内一间阁内。
司马光,范祖禹,郭林三人分坐三角。
而堆在他们三人一旁则是垒成小山的书籍。
前些日子,司马光将他编成的史书给官家浏览。官家看后十分高兴,将此史书正式赐名为资治通鉴。
在崇文馆里修书待遇凭给都十分优渥。
其实没有官家赐名,以及这些凭给,但范祖禹,郭林都坚信他们追随着司马光修史书,是一件可以名垂千古的事情。
多年过去了,帝王将相都变成了骸骨,而当初建立下的基业,开始时都笃信万世不灭,但书籍告诉我们每个朝代都难逃终结。唯独史书可以流传后人,他们的名字也将随着这本书一般被后世之人铭记。
这时候但见一名小吏匆匆入内,正要向司马光禀告,却见对方正襟危坐在案后书写。
对方匆忙一收,结果不慎一撞碰到了烛台。
烛火差点烧到了司马光铺在席上的袍角,那名小吏不由慌了正欲拾起烛台,却见司马光纹丝未动,双目正炯炯有神地盯着他。
小吏被这目光看得心底一凛。
“何事?”
司马光弯下腰扶起了烛台,平静如初。
“外头有一位王介甫的书信。”
司马光点点头,笑呵呵地道:“介甫快到京了,甚好,扶我起来。”
小吏搀扶着司马光起身。
司马光捶了捶腰,然后向门外走去。
一旁范祖禹与郭林都搁笔不写。范祖禹对郭林道:“你看司马公连对王介甫一封书信都如此重视。”
郭林则道:“是啊,人生有这么一知己无憾矣。”
范祖禹笑道:“说来咱们与度之也不差,平日一起坐下来喝酒聊天,不过近来倒是聚少了。”
郭林道:“度之如今始终伴驾在旁,确实无暇见我们了。”
范祖禹道:“不止如此吧,司马公与王介甫始终相交,是因二人为官以来官位都差不多,如今又同为翰林学士(司马光又改任翰林学士)。”
“你我则与度之差得太远,怕是以后很难有机会如以往那般,一起坐下在共坐竹轩,把酒言事了。”
郭林一阵默然。
范祖禹道:“是了,前几日我碰到向七,他还说如今度之是官家器重的人物,似吕惠卿,王韶等以往都与他不过是泛泛之交,他都肯举荐给官家。”
“而你我是他多年同窗,如此多年的交情,他可有答允我们举荐给官家呢?”
郭林闻言眉头微皱道:“你与向七少往来。”
范祖禹笑道:“我怎么不知道,总归都是太学出身,虽没有同窗过,但好歹也有些交情。”
“我与向七道,度之向官家举荐的二人,似王韶是有边才,而吕惠卿长于经术,而我有什么呢?”
“论起交情,你向七与度之也是不浅嘛,你来问我不就是看看度之许诺了我们什么。但是度之是什么样的人,他从未与我们许诺过这些话,但若是我范祖禹真有什么长处,他肯定不会埋没我,会举荐给官家啊!这事肯定不用我再多言。”
郭林笑道:“淳甫,这话说得好。其实度之是个念旧的人。”
范祖禹笑道:“就算再念旧,其实如今大家不在一个位置上,以往我出外为官,虽走得再远,但看度之书信仍觉得亲近。如今大家虽同在京师,可此番再见度之,却觉得咱们离得反而远了。”
“其实度之走得高,飞得远,咱们应当高兴才是。咱们同窗一场,他出息了,我们也跟着沾光啊。”
“至于引荐不引荐的,又有什么。咱们同窗一场的交情才是最要紧的,拿这些微末事去求他,真是辜负了咱们这番交情,恁地让度之看轻了我们。”
郭林笑道:“正是。”
正说话之间,外头一人入内。
原来是黄好义到了,他一见二人即道:“你们今日无事吧,度之说他今日正好有暇,咱们几人聚一聚,还是在清风楼吃酒。”
范祖禹,郭林二人都是忙起身道:“有暇,有暇,咱们同去。”
说完二人都把案上的文章推在一旁。
郭林又犹豫道:“不知司马公肯不肯放人?”
范祖禹笑道:“我们说一声便是。”
当即范祖禹,郭林向司马光告了假。司马光正在微笑地看着王安石的书信,听说范祖禹,郭林要去与章越吃酒,欣然地答允了。
“咱们此番吃垮度之。”
“那容我上个茅厕,腾下地方。”
“同去同去。”
司马光看着三人说说笑笑离去的背影,自己也感叹起后生们的友谊交情,然后看向王安石给自己的书信。
王安石从江宁抵至汴京。
王安石一至汴京去投了帖子,然后等候接见。
王安石并未闲着,携家带口同游了西太一宫。
家人们不明白王安石的意思,这时候不是应该等候皇帝接见吗?为什么却突然兴起来到太一宫一游。
王安石步入太一宫,但见太一宫里一副初夏的景色。
柳树荫荫,附在柳叶上的蝉正在低鸣,落日的夕阳正照在一亩方塘上,令莲叶倍显艳色。
这一幕不由令他不由想起当年签判扬州时那三十六陂的景色。
王安石看完景色,来至殿宇走在石阶上,遍看旧迹似曾相识。
王安石的小女儿问道:“爹爹,你在看什么?”
王安石笑道:“我想起景佑三年时,我随我的父兄一起来到汴京,曾在太一宫一游。”
小女儿数道:“景佑三年,那不是三十年前了?”
王安石感慨地道:“是啊,当时我只有十六岁,刚结识曾子固,然后以文章受知于欧阳公,然后在京里住下。我记得那日太一宫人很多,父兄怕我走散了,就一起牵着我的手。咱们就这么从殿东游到殿西,从宫南逛到宫北,一切新奇极了。”
王安石露出缅怀之色,然后对小女儿道:“今日我故地重游,可当初景物却记不真切了,三十年了,真不知是我梦里来过,还是真到过太一宫。”
家人们听着王安石的话,不由都笑了。
这时候庙祝见王安石一行跟随不少官兵元随,当即奉上笔墨让他在宫墙上题诗。
王安石想起自己十六岁游太一宫的两年后,父亲前往江宁判官的任上病逝,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他又从江宁回到汴京等候官家的召对,而自己已是快知天命的人了。
三十余载的光阴就这么于眼前一晃而过!
想到这里王安石于壁上挥毫。
柳叶鸣蜩绿暗,荷花落日红酣。三十六陂春水,白头想见江南。
三十年前此地,父兄持我东西。今日重来白首,欲寻陈迹都迷。
ps1:感谢曹面子第十八位盟主!
ps2:这两首诗具体写的时间应是见完宋神宗后,而不是之前。
ps3:祝参加高考的书友金榜题名!
五百四十一章 百年无事扎子
王安石游园至一半,忽闻有人来传诏。
“官家恩典,请王内翰越次入对。”
王安石两个儿子王雱,王旁以及女儿都是大喜。
皇帝见官员都是按照次序,一天见几个官员都有规矩,都由合门排期,一般都要等个十天半个月如此,才能轮到你。
即便是王安石出任翰林学士这样的官员也不例外。
但如此赐予越次入对,说明官家对你十分看重,迫不及待的要见你。
“恭喜爹爹,贺喜爹爹!”
王雱,王旁二人都是向王安石道贺。
王安石却面色凝重,一旁的宦官道:“其实合门今日早已排满,但官家为了见王内翰故而特意推迟了晚膳,还推掉了陛辞官员的侯见,这才排出空期来。”
王安石明白,原来皇帝并没有让自己挤占别人的班次,而是专门推迟了晚膳的时间来见自己。
如此更难得了。
但王安石却道:“听闻官家见富郑公时从容坐语至日昃,问以治道,此乃官家礼重大臣,勤奋好学,并非我有什么过人之处。”
宦官听了这话笑容不由僵在脸上,一般官员闻此都要说几句诸如谢天恩的场面话,哪有王安石这么讲的。
宦官闻此只能干笑数声,以掩尴尬。
然后王安石对家人交待几句,当即随着内宦进了皇宫。
重新步入熟悉殿内。王安石有些感慨,然后便看见了年轻的官家。
官家对王安石自是早有耳闻,当年在王府时,韩维对王安石即推崇备至,经常在他面前说王安石如何如何。
到了自己登基后,章越,曾公亮都曾先后向自己举荐过王安石。
官家早有用王安石的意思,但奈何对方就是不肯入京,如今登基一年多,终于是千呼万唤始出来。
官家仔细打量王安石,却见他面貌普通,但一双眼睛很有特色,并非是特意炯炯有神那等。当年相士有一句话,说曾公亮的脊骨如龙,王安石的目睛如龙。
相书上说,但凡人臣得龙之一体者,皆贵不可言。
对方是自己寻寻觅觅至今的姜尚伊尹吗?
王安石见礼后,官家即问道:“王卿,方今治国之道,当以何为先?”
若是熟悉官家的人就知道了,官家见司马光,富弼,章越等等大臣时,第一句话都是这么问。
若是司马光,富弼肯定就不高兴了,一定会劝诫官家你这么急干啥,才刚登基就要调整国家总体的战略方针吗?
难道你对祖宗之法有什么意见吗?
王安石不假思索地对道:“回禀陛下,当以择术为先!”
官家目光一亮,好容易听到一个不一样的答案了。
择术,择什么术?
司马光,富弼只讲道讲仁德,不讲术,认为术只是末法,不值一提。
但官家不会追着问‘王卿,你看朕要择何术呢?’,如此不是很丢天子的颜面。官家收回来又问道:“王卿以为唐太宗为何主?”
官家已是急不可待地抛出自己的观点了。
唐太宗最牛逼的是什么?天可汗啊!击败了突厥等草原诸部。联系到如今宋朝一旁的西夏,契丹,朕心底要干啥,你懂得吗?
王安石对道:“陛下每事当以尧舜为法,何必谈唐太宗?唐太宗以臣观之,他所行所为都不合法度,当初能成就帝业,不过是乘隋朝大乱之际而起,炀帝等诸君昏恶,故而让他侥幸成名而已。”
官家听了瞠目结舌,自己最崇拜的唐太宗居然被王安石说得一无是处。
唐之盛世,难道在王安石眼底也不值一提吗?可如今宋朝明显是处处不如唐朝啊!
官家听了王安石的话只觉得荒谬绝伦,但看他自信笃定的样子,却又觉得他并非是乱讲。对方胸中应是有大学问,大抱负的,否则绝对不敢出此言。
换了旁人肯定被官家赶出去,但是官家想到韩维,章越对王安石的推崇,而且闻他话中自有道理,不由仔细地听了下去。
但见王安石言道:“正所谓道有升降,处今之世,恐须每事以尧舜为法……尧、舜之道,至简而不烦,至要而不迂,至易而不难,只是如今天下学者都不能通知,以为高不可及,其实不然。”
官家闻言则道:“卿这番话,可是令朕为难了。这天下又哪里可以找懂得尧舜之道的人呢?”
官家看向王安石,王安石却没有答。
官家道:“朕自视不过平庸之才,恐怕无以体会尧舜之意,如今需卿辅政,共同施以尧舜之道。”
官家抛出这句话显然已是有些信服王安石之能,其他臣子肯定是谦虚或答允了,但王安石十分沉着,仍没有回答官家的话。
官家见王安石不接话,又问道:“你说祖宗守天下,能百年无大变,如今天下大体是太平,你看祖宗是用何道治理天下呢?”
王安石心想官家如今未用晚膳,若是再谈下去,不知要何时何日了。
王安石道:“此事关系太大,臣需细思之后以奏疏回禀陛下。”
官家听王安石这么说,不由失望,二人聊天这才起了个头,王安石这就告辞了。
当年仁宗皇帝开天章阁问大臣们治理天下之法,范仲淹,富弼当场不能答之,回去后起草了答手诏条陈十事,自此有了庆历新政之事。
历史总是有令人惊人的巧合。
次日王安石就奏进了《本朝百年无事扎子》……
官家看了王安石这百年无事扎子后,于殿内半响说不出话来,然后一遍又一遍地阅读,内侍从未见过皇帝如此……
官家不知疲倦地在殿内绕柱转圈,仿佛身后有个荆轲在追一般……
“立即宣天章阁侍讲章越觐见!”官家绕了上百圈后,对内侍丢了这么一句。
内侍慌忙去天章阁请正在坐班的章越入对。
章越昨日刚与郭林他们又喝了一顿大酒,头正有些昏昏沉沉的,听天子传召就赶来了。
章越抵达殿内后,官家便迫不及待地道:“章卿,可知王安石学问以何为本?”
章越则道:“臣听王安石曾自述,不识事务之变,而独古人是信。闻古有尧舜也者,其道大中至正常行之道也。(载自王安石的上张太傅书)”
“又曾言他的学问盖本自孔子的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载自王安石的原教)”
官家闻言有些意外,但见章越又道了一句。
“不过王安石这些话听之便可,以臣观之,王安石的学问其实近乎于扬雄,孟子。”
章越很不客气地官家面前黑了王安石一把。
有你这么忽悠皇帝的吗?简直不要脸。
官家刚刚看了王安石的奏疏正是震撼不已,听了章越的话,顿时从云端又回到了现实之中。
“章卿是说,王安石的学问是近乎扬雄,孟子?”
章越很认真地点点头道:“回禀陛下,正是如此。政者必有所本,似孔子尊周公,如老庄尊黄帝,而墨子尊大禹,这王安石之学问其实多采自扬雄,孟子。”
“昔古者杨墨之说塞路,孟子辞而辟之,汉时儒家售伪假真,羊质虎皮,扬雄正本清源,重塑孔子之说。”
“孟子,扬雄之学都是仿古而不泥古,若说是尧舜之学,臣以为出入不小。”
要知道扬雄的特长就是模仿,他喜欢司马相如的辞赋,于是就模仿着司马相如的辞赋写,终于成为汉朝辞赋的大家。
经学也是如此。
扬雄年少时喜欢辞赋,后来不喜欢,他说写文章就是雕虫之事,只有经学才是大道。
扬雄写的法言,说自己就是模仿论语,而另一本太玄,则模仿易经。
扬雄最推崇是孔子,但他也糅合了老庄的学问,如太玄就是道家的思想,故而不喜欢扬雄的人说他儒学不纯,确实杨雄师从的严君平便是道家人物。
后来韩愈又推崇孟子,扬雄,他作道统论便认为孟子,扬雄是继承孔子道统,到了王安石也推崇孟子,扬雄。
而司马光也推崇扬雄,甚至为太玄作注,这一点与王安石非常有共识。
所以章越说王安石的学说是孟子,扬雄一流,就是回答了官家,王安石说自己的学问是尧舜之道,但其实是有些出入。
章越在举荐王安石之余,其实也在破除官家对王安石的某等迷信,同时塑造出自己能与王安石相提并论的形象。
官家之前显然是被王安石藐唐太宗的说辞所震撼,又读了百年无事扎子后,对王安石之学已经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但作为帝王心中肯定是担心这样的人,自己难以驾驭,他现在面对王安石信心不足,召自己来肯定是剖析剖析,如此下次君臣见面时才可以把得住王安石,不至于让对方小看。
如今在章越三言两语下,倒是令官家重新收拾了些信心。
他还以为王安石之学真是尧舜之学,如今听章越是孟子,扬雄一路便有所了然。
官家将王安石百年无事扎子给了章越问道:“你如何看此扎子呢?”
对于这百年无事扎子,章越看也不用看,唐宋八大家文钞自己都熟读了。
这篇文章怎么说呢?
此文与出师表一般,能背则背,能熟读则熟读,对于提升古文修养很有好处。
而王安石整天说三苏是纵横之学,但论及用文章言辞打动皇帝,人家这篇文章才是扛把子。
于是章越装模作样地看了一遍,然后作出很激动地样子对官家道:“陛下,此实为经世经国之言!”
五百四十二章 变法的目的
《本朝百年无事扎子》有多牛逼,王安石因这疏得到了官家信任,被人称之王安石‘得专政柄者’尽在此书。
全文有五段,前三段主要是说从太祖至仁宗朝‘得政’故而百年无事的原因,剖析清楚,井井有条。
第四段是重中之重,王安石写出太平盛世中蛰伏的危机。
重点在于‘本朝累世因循末俗之弊’,然后提出了十条中肯的批评。
第五段告诉官家‘知天助之不可常恃,知人事不可怠终,则大有为之时,正在今日’。
这是最打动官家的一句话。
官家从登基到如今见过所有的臣子中,王安石是明确告诉官家,必须挺身作一个大有作为之君。
这如同告诉官家‘少年人,维护宇宙秩序,保卫世界和平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官家对章越道:“王安石要朕作一个有为之君,当初又言让朕择术为先,章卿以为王安石会与朕言择何术?你与朕试言之!”
章越心道,有为之君就是要变法。
至于变法的目的是什么?
其实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宋神宗与王安石也有一段关于变法目的的对话,结果这段话却被修宋史的人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给掩去的。
反正就是没写。
所以很搞笑是,王安石变法搞了半天,从没有人知道他的目的和宗旨是啥?
韩琦去世前曾总结王安石变法,也就是在熙宁八年时给官家奏疏说过,‘臣尝窃计,始为陛下谋者’这话意思,韩琦说我猜过去,王安石当初为陛下谋划的是……
一,法度因循,非变不可。
二,治国之本,先有富强之术。
三,朝廷有了钱,再寓兵于民,灭了契丹,西夏。
当然这是韩琦的猜测之词,不过以老上级对王安石的了解,应该错不了,这综合起来就是‘以变法求富国强兵之道’。
章越当然照抄韩琦的话,于是道:“陛下,以臣揣测之中,王安石这百年无事扎子所言,乃百年以来朝廷的纪纲法度都是因循苟简,非变之不可,故而王安石所言的择术就是要变法,为有为之事。”
“而纵观扎子所论,王安石主张治国之本,当先有富强之术,聚财积谷,寓兵于民,则可以鞭笞四夷,尽复我汉唐故土,然后制礼作乐,以文太平盛世!”
官家闻言后喜不自胜地道:“说得好,说得好,此为朕之所愿也!”
章越看了官家一脸亢奋的样子,自己也是吃惊,左右内侍们也是吓了一跳,纷纷伸出头来朝这里看了一眼,估计在揣摩着是不是要喊抓刺客了。
但见官家手捧着王安石奏疏在殿内,不胜欢喜地又连道了三个好。
章越看了不由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心想,年轻人就是容易被忽悠,王安石给你画了个ppt你就当真了?
富弼这才刚说了二十年不言兵事,你就抛之脑后了。
章越几乎拍着大腿暗道,官家糊涂啊!
眼见官家还在亢奋过后,看向章越道:“卿果真洞见明察,有卿和王安石相辅,朕何愁大事不能定矣。”
章越谨慎地道:“陛下,如今国家的问题确实在国不富,兵不强,民不安。但知道不是作到,还请陛下与大臣们详细谋划,陛下明日召对王安石时,不妨如此如此询之……”
官家点点头……当下君臣又是一番商议。
等走出殿中,章越不由暗笑,这给人使绊子的事,咱是专业啊。
官家接到百年无事扎子后次日,当即迫不及待地召见了王安石。
君臣第二次见面,官家道:“卿的治国之道,大概都在此疏中,朕一遍又一遍读此疏受益匪浅。如此变革这些弊政,卿早已谋划好了吧,还请卿将具体之法一一告诉给朕。”
王安石则道:“片刻之间,臣难以一一具到,臣愿陛下以讲学为事,讲学既明,如此臣的办法不言而喻。”
官家道:“朕请卿到此,便是为朕谋划,讲学是必须,可否请卿先为朕试解惑一二。”
王安石道:“臣知无不言。”
官家将章越昨日所教的,当即向王安石问道:“朕观爱卿扎子上所言,可是以变法求富国强兵之法?”
王安石点头道:“不错,昔吴起楚国变法专务富国强兵之法,破驰说之言纵横之术,其余都是末节不可求之……”
王安石接下来与官家说起了他变法的主张和目的。
官家心想果真如昨日章越所言一模一样,故而他脸上早不似当初第一次听到时那么激动,而是比较淡定。
他又问道:“朕又有一事不明,昔日子贡问政孔子。孔子言,足兵,足食,民信。”
“子贡问不得已去其一,孔子言足兵。”
“去其二,去食,信不可去,因民无信不立。”
官家道:“以朕看来民信二字,在于朝廷的法度,朝廷法度不变,故而民始终信之不疑,因此就算民不足食,兵不得足,只要制度不坏……”
“此事朕不得其解,还望卿为朕解之。”
这是孔子说得儒家主张,制度是第一位,保持一个稳定制度,下面才是富民强兵。
王安石反过来了,先变法,再求富国强兵。
王安石暗暗吃惊,官家怎么对方才他的答案了若指掌一般,似早已知道他的初衷。
然后官家知晓了自己主张,竟预先埋伏了一个问题等着他。
这个问题虽王安石可以回答,但他心道此论若不是官家得出,那么身旁必有高人谋划。自己不清楚对方是谁,但对方却对自己一清二楚啊。
王安石收起小觑之意,对于官家的问题引经据典仔细作了回答。
这一次双方谈得十分彻底,而官家听得十分满意,显然了解了许多,王安石说了却有些后悔,他其实不愿意将自己的政治主张,一次性地说那么多出来。
他是打算在日后给天子的讲学之中,潜移默化地再告诉天子。
每一次都有一些新的东西,如此官家会对自己深信不疑。
但是官家今日出乎意料的一问,倒是打乱了王安石的方寸,他不得不抛出更多的内容,以及一些变法的具体措施。
其中有些变法的条陈,王安石其实还未思虑那么周详,眼下抛出太仓促了。
最末王安石再度告辞,官家依依不舍地对王安石道:“今日有些话,朕怕是忘了,还请王卿回去之后写成奏章进呈!”
王安石答允了,不过回去后他显然后悔,却没有进呈奏章,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五百四十三章 富国强兵
官家与王安石一番长聊后十分高兴。
深觉得朝中如今上下皆是暮气沉沉之象,似富弼,司马光等重臣都是坚决地反对自己作一个有为之君,进行改革变法之事。
如今只有王安石,章越坚定地支持他打破如今因循守旧的风气。
官家于殿内思来想去,如今朝堂上反对的势力如此之强大,自己若是坚意而为,必然是阻力极大,他必须寻求更多的支持才是。
官家于是召来了内侍问道:“皇太后和太皇太后何在?”
内侍道:“正在御苑之中赏花,如今应是一起回慈寿宫了。”
内侍又低声道了一句:“方才昌王前来请安刚走。”
官家闻言微微叹了口气,昌王就是他的弟弟赵颢,自英宗皇帝驾崩后,他的母亲高太后于宫中寂寞,便让赵颢一直留在宫里相陪。
但对于官家来说就有些不高兴了,他既然已经登基了,再让他弟弟留在皇宫里,此事非常不合体。
按照以往早有官员提出反对了,但是如今也没有人说话。
不过官家心想,他与母亲,弟弟感情还是很好的,而且现在也不是计较此事的时候。
官家当即对内侍道:“给朕更衣,朕要去慈寿宫。”
慈寿宫里两位曹太后与高太后正对坐品茶,先帝驾崩后又如同亲母女般亲密。
曹太后与高太后说了一阵话,突听得官家求见当即笑道:“召他入内便是。”
不过曹太后见内侍脸色却有些异样问道:“怎么?”
这时候但听闻外头一阵铿锵碰撞的声音传来,曹太后高太后都是将门出身,当然听出这是甲叶的碰撞声。
却见官家穿着一身金甲步入了慈寿宫,然后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曹太后高太后都是大惊失色。
官家这是咋了?
“官家快起来说话,怎还穿着戎装?”两位太后连声说道。
官家这才坐在一旁的凳上道:“禀大娘娘,娘娘,夏人,契丹皆戎狄蛮夷,祖宗有好生之德,仁义之心不忍加兵,故而每年以岁币和之,但两戎尤嫌不得,步步紧逼。”
“这些年尤其是夏人侵之太深,先帝在时便屡犯疆界,儿登基后夏人依旧劫掠沿边熟户,儿本有心和睦相处,奈何之前夏人竟诱杀儿之使臣杨定。”
“儿臣有意振作,富国强兵以收复祖宗故地,但奈何朝中大臣一直反对,甚至连富郑公也要儿臣二十年不言兵事。可如今儿实在不能再忍下去了,儿臣恳请大娘娘,娘娘让儿御驾亲征,与西贼拼个死活。”
曹太后,高太后一听原来是这事。
曹太后言道:“亲征之事岂是可以轻提的,太宗皇帝年轻时候也曾随太祖皇帝南征北战,那是熟悉兵事吧,但高梁河后再也没有亲征过。还有真宗皇帝那也是英雄神武,当年是寇准等大臣们抬着托着这才在澶州与辽国议和。”
宋太宗之后,宋朝皇帝就没有亲征的,宋真宗是不想亲征,被寇准硬抬去。
和辽国议和时约定岁币数目,曹利用伸了三个指头,宋真宗以为是三百万吓了一跳,直呼太多,太多,后来一想若用每年三百万买个太平,也不是不可以。
最后得知岁币不过三十万,宋真宗那个高兴的呀,仿佛打了胜战一般。
之后仁宗皇帝英宗皇帝,都没有提及亲征的事。
可是咱们这官家这才多大,就要御驾亲征,这还是咱们老赵家的种吗?
想到这里,曹太后忍不住看了高太后一眼。
再说杨定被杀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已是好几个月了,那么孙儿这时候提及必有所由。
曹太后不说话,高太后则道:“儿啊,你如今已经是天子了,朝政的事你自己主张,若是西夏惹你不快意了,你派个能征善战的大将去统兵就是,何必自己亲自上阵。”
官家道:“可不是儿臣去,大臣们便敷衍,不给钱不给粮,什么事都给你拖着……儿知道大臣们也好意,如今国不强,民不富,兵不练,勉强与西贼打,怕是胜少负多。”
高太后道:“既是国不强,就使他强,民不富,就使他富,兵不练,就使他练,你既作了官家,便一切由着你,替祖宗守好这天下,挑选能干的大臣便是。”
官家道:“儿臣也有这主张……”
曹太后早看出了官家的打算,于是道:“不过官家你刚登基,此时不易改作,无论这富国强兵还是富国安民的事,都需有德望才望德大臣来为之。”
官家道:“启禀太皇太后,孙儿已是找到一个人,他叫王安石,儿臣如今让他出任翰林学士兼侍讲。”
曹太后听王安石这名字想了想道:“王安石这个人,当初仁宗皇帝在时,并没有太多的提起他。”
曹太后言下之意就是说仁宗皇帝不太喜欢王安石。
高太后道:“先帝在时,也召过此人几次,但都给辞了。”
高太后言下之意,这个人架子大!
曹太后道:“不过孙儿觉得此人可以用,那便用吧,但终不如富相公更妥帖些。除了这王安石,官家身边还有没有其他人可以用?”
官家道:“还有天章阁侍讲章越,他也是支持朕行富国强兵之事的。不过他资历太浅了,为官时日短,尚不足承重任。”
曹太后对高太后笑道:“这章越仁宗皇帝曾多次言他是有宰相才的。此人倒是耿直敢言,方才太后还与我言道,他有一次冲撞了先帝,但太后却道他是魏征,寇准一般的大臣。”
高太后笑着点点头。
曹太后对官家道:“仁宗皇帝当年便喜欢用直臣,孙儿,这章越既是资历不够,便好生栽培,放在身边看看,君臣之间能否契合。”
官家喜道:“孙儿明白。”
曹太后见官家一脸高兴的样子,忍不住道:“孙儿啊,自古以来为君者别无他事,只要能识人,这大臣贤否,全在为君的判断。仁宗皇帝在时便是能识人!”
官家道:“回禀太皇太后,孙儿在经筵讲学上与大臣们处之,对识人还有些信心。”
官家又与曹太后,高太后说了一阵话,眼见她们支持自己富国强兵的主张,这才离去。
官家走后,高太后对曹太后道:“官家也是,放着好好的太平日子不过,非要兴这折腾。”
曹太后笑道:“小孩子正在兴头,你违了他的意思,终是不好,若是折腾好了,他日也是个明君,咱们且看看他能办得如何。”
……
王安石回朝之后,即是给官家兴办讲学。
王安石的官衔是翰林学士兼侍讲。
侍讲既是经筵官一员。
经筵官按照官位高低,依次是翰林侍读学士,翰林侍讲学士,侍读,侍讲,天章阁侍讲,崇政殿说书。
如此王安石与章越便在一起共事,一起负责官家的讲学之事。
之前一直为官家主讲的是龙图阁直学士吕公着,以及崇政殿说书吕惠卿,章越仅讲过一次,他多半时候都充当顾问,以及起居政议时在旁当背景墙。
所谓当背景墙,其实跟着官家一起听闻政事。事后官家有疑难的地方一般会找韩维及自己,及修起居注的官员询问。
王安石负责经筵后,第一件事便是与吕公着联名上了一个疏。
王安石主持经筵后,对流程提出异议了。
原先经筵官中负责向天子主讲的官员,以及不讲侍从在旁的经筵官都是坐着,也就是无论天子还是经筵官都是坐讲,坐听的。
但宋真宗改了,主讲的经筵官站着,侍从在旁的经筵官仍旧坐着。
王安石认为这样不可以,应该改为主讲经筵官坐着,侍从在旁的经筵官可以站着。
章越当时听了心道,王安石真是个事精。
天子请你来当经筵官,你主讲经筵就是了,但还没有主讲就要改规矩。
以往主讲站着,其他人都坐着你觉得不爽,要改为你坐着,其他人都站着,这是摆谱给我们这些经筵官看吗?
此事一出韩维,以及刁约,胡宗愈等官员都是支持说:“官家此举彰显稽古之风,重道之意。”
韩维,吕公着两位好基友力挺王安石,王安石不是一般经筵讲官,是与官家讲变法之道,以后大宋的路怎么走,都要有他来引领,当然有坐讲的资格。
而刘攽出面反对说:“过去侍臣与天子讲话,不能安坐,都必须避席奏对。天子说你不如坐着讲话吧,这是尊德重道的意思,但是天子还没出声,臣子竟然主动开口请求,这脸皮真他妈的厚啊!”
本就看王安石不爽的韩忠彦等官员说得就不客气了:“经筵官立讲这规矩已经五十年,凭啥因为你王安石一句话改变,你有这么特殊吗?”
这事闹大了,王安石态度坚决,就是这么办。
章越也是感慨王安石这轴劲。
不过话说回来,华夏上下五千年来,有两种人惹不起,连皇帝见了也要怕。
一是逼上梁山的老百姓。
还有便是一根筋到底,认死理的读书人。
前者可以改朝换代。
而后者往往被看作不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但却可以开天辟地,再造神州的!
五百四十四章 又在使绊子
,!
如今两边僵持不下。
王安石虽执拗,但也不是完全不知变通,那边照旧给官家讲课。
于是官家便问集贤相曾公亮怎么办?
王安石是曾公亮引荐的,曾公亮本该为他说话,但王安石入朝后与韩维,吕公着走得很近。
曾公亮有所保留地与官家地道,我当年给仁宗皇帝主持经筵时候,也是站着的。
得到了曾公亮的意见,官家在一次经筵后留王安石说话,以后你主讲时候可以坐着,其他官员就算了,你看行不行?
眼见官家给足了他颜面,王安石也就罢了,不再坚持主讲时必须坐着一套。
不过也足见官家对王安石的器重。
章越明白官家给予王安石特殊地位的目的,若重用王安石来替官家执行变法,而王安石也不可能是光杆司令,那么必然以王安石为首来组建变法班底,至于司马光这样反对变法的官员,自是慢慢退出朝堂上。
其实官家不用说,经筵上吕惠卿等几位官员都是长眼睛。
吕惠卿与章越一样都是受知于欧阳修。欧阳修之所以赏识吕惠卿,是因为吕惠卿的兄长吕夏卿跟随欧阳修修唐书。欧阳修一见吕惠卿,也觉得他是个奇才。
当时吕惠卿真州推官任满进京,欧阳修将他分别引荐给王安石与章越,并推荐他出任馆职。王安石与吕惠卿自此定交,而且常在一起探讨经术,之后书信也没有断了。
旧党批评吕惠卿知道王安石得势后阿附于王安石,因此而被天子重用,其实不然。
吕惠卿与王安石认识很早,而且早已是志同道合。
章越推荐吕惠卿给官家主持经筵时,吕惠卿正深受赏识,如今王安石来了彻底取代了吕惠卿的地位。
按照道理吕惠卿会有些嫉妒不忿。
但吕惠卿完全没有这个心理,反而对旁人道:“惠卿读儒书,只知孔子之可尊,读外典,只知佛之可贵,今之世,只知介甫可师。”
王安石也推许吕惠卿,并在官家面前称赞‘学先王之道而能用者,独吕惠卿’。
于是王安石迅速找到了他第一个班底。
官家虽重用王安石有变法之意,但朝中主流仍是反对用兵,如种谔收复绥州,又击退了西夏人的进攻,是抗命而为之举。
甚至种谔的父亲种世衡修筑青涧城,也被拿来说事。
这是官员出于对武将忌惮,当初太宗皇帝打战都要给将领颁布阵图,若不依靠阵图打战,打胜了也要问罪,反之按照阵图打战,打输了也没关系。
官员们反对对西夏用兵,生恐西夏大举报复。
最后收复绥州的种谔还是被连降四级,发配随州编管。
宋朝官员们也是很讲恶趣味的,种谔不是收复绥州么?随与绥同音,你发配的地方也称作‘绥’州好了。
至于官家有意在古渭设军州的行政打算也被搁置,王韶既不能知军州,官员们便给他议了一个秦凤路经略司机宜文字的不上不下的差事。
章越觉得王韶安抚番人之功,得蕃人数万来归,官职所授实在太低了,于是一次碰到韩维,便让他上奏替王韶叫屈。
如此官员们看在韩维的面上说既然秦凤路经略司机宜文字嫌太低了,就改为经略司勾当公事吧。
但韩维出马,他兄长枢密副使韩绛也出马说,王韶毕竟是文官出身,不是种谔那样的武将出身,咱们不可以低授了。
最后经韩绛,章越这么一说,王韶才改为秦凤路经略安抚使判官。
判官是可以签书公事的,乃经略司中仅次于安抚使与安抚副使的官员。王韶知道后十分感激章越对他举荐,然后又向章越打了两千席盐钞的白条。
不过王韶这一次承诺,在古渭寨设的市易所里,用这八千席盐钞抵给章越两成股份。
章越闻言以手扶额,颇有炒股炒成股东之感。
但话说回来,王安石在王韶在古渭设军,以及创办市易所表示很大的支持,毕竟历史上便是他支持王韶这么办的。
不过鉴于朝堂上反对的声音依旧强大,王安石给官家提了一个建议,便是补试国子监学生九百人。
也就是大宋最高学府扩招了,一次性扩招九百人!
谁都知道王安石开始招收班底了。
当初范仲淹变法便也是从科举学校,国子监开始变起,要推行变法,首先要有一批支持变法的官员,还有舆论的支持。
学校是培养人才,以及产生舆论的地方。
王安石让国子监扩招之举,虽是不能立竿见影,但已经在铺垫日后的变法了。
同时官家又下诏让各州县兴办水利,这又是出自王安石之请。
这日章越回朝提着两壶酒前往看望陈襄。
在还未中进士时,章越常往陈襄家中。章越推门一看大师兄孙觉正在忙碌。
他见了章越忙招呼。
章越看这里收拾行装的样子,不由问道:“怎么了?这是要去哪里?”
孙觉将章越拉到一旁低声道:“老师要去知明州,马上就要走。”
章越吃了一惊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孙觉道:“老师一直不让我与你说。”
章越心想自己虽侍官家身边,但也不是每次朝议都参加。此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有的决定。
但是为何陈襄不肯孙觉让自己知道他被贬明州的事。
章越问道:“什么情由?”
孙觉道:“上一次老师出使辽国,辽国设席位颇小,不合礼仪,老师当时与辽国使节争执,不肯就坐。老师回朝便吃了训斥,本来以为此事就过了,但如今辽人竟又以国书知会朝廷,要处置此事。”
“于是满朝诸公迫于辽人压力,老师就出守明州了。”
明州就是宁波……千里迢迢的
章越道:“老师这才刚回京不久……”
说话间脚步声从里间传来。
孙觉对章越叮嘱道:“师娘身子还不好,这一路颠簸,你一会见了师娘要说些开心的事,不可搅了她的情绪。”
师娘走了出来看见章越笑道:“度之你来了,没料到你早知道消息了。”
随即又见章越提着两壶酒,这才道:“你也不知情啊。”
章越点点头。
师娘苦笑道:“你老师便是这个性子,太刚直不阿,实在不好。”
“谁说刚直不阿,不好了?”
说完门口传来一个声音,章越,孙觉看去但见陈襄站在门前。
二人连忙行礼。
陈襄拍了拍章越的肩膀道:“你来了。”
章越道:“老师受屈被贬出外,为何不让莘老告诉我?”
陈襄道:“这有什么好说的。你既是来了,就陪我吃几杯酒,算是替我践行了。”
章越不由生气,陈襄为何始终不肯告诉自己。
老师有事了,自己能袖手旁观吗?
孙觉见章越神色有异,不由偷偷扯了扯他的袖子。
章越平息下怒气,然后道:“是,老师,正好也好久没吃师娘的拿手菜了。”
一旁师娘笑道:“好好,我就知你馋这一口气,上次你教我如何烧那荔枝肉,我今日正好买了荸荠。”
孙觉看章越领会了他的意思,不由松了口气。
陈襄拍了拍章越的肩膀道:“好,我们师徒也好久没有如此喝酒吃菜了。度之,你将上一次王韶知古渭寨的事再仔细与我说说。”
“是,老师。”
……
当夜师徒们畅聊了一夜。
陈襄喝了很多酒。
这日经筵之后,官家与王安石闲聊,章越侍坐在旁。
官家对王安石道:“无论是从学校培育人才,还是劝州县实行水利都是妙法,昔日刘备遇诸葛亮,唐太宗遇魏征,才有了后来成就,而朕如今遇到了卿,他日亦有一番功业。”
章越听了心道,官家这是把王安石比作诸葛亮,魏征了,这个信任简直杠杠的。
哪知王安石却道:“只要陛下是尧舜,那么自有贤臣来投奔。在臣来看这诸葛亮,魏征都不值一提,算不得真正的贤臣。”
“其实以天下之大,能人贤士辈出,如今陛下只需以诚待人,如此贤臣自来投奔。否则纵有贤臣,也会被小人蒙蔽,最后离你而去的。”
官家又被王安石这不以套路出牌的说辞蒙住了,然后问道:“但是哪一朝哪一代没有小人呢?纵使尧舜也有四凶。”
王安石道:“正因为尧舜能看出四凶然后诛之,然后贤臣才能为尧舜主张国事,臣是劝陛下亲贤臣远小人……”
章越明白王安石这是要官家毫无保留地完全信任他的意思,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露出了悲伤之色。
官家思路被打断,好奇地问章越道:“章卿,为何露此悲色?”
但见章越眼睛微红,几欲哭泣的样子,他道:“回禀陛下,臣方才听王内翰讲贤臣与小人,实在是有感而发。只要陛下不使贤臣蒙屈,不使小人得志,那么国家自然而然就能兴盛了。”
官家点点头道:“正是如此。章卿,难道如今朕使哪一位贤臣蒙屈,哪一位小人得志了吗?”
章越道:“陛下圣明自是不会有小人得志了。”
官家道:“那便是有贤臣蒙屈了?”
王安石见官家与章越对话有些不高兴,自己这正在教化皇帝呢,你章越插什么嘴?
不过他也听了奇怪,什么贤臣蒙屈了?
但见章越奏道:“启禀陛下,请恕臣斗胆直言,这位蒙屈的贤臣不是别人,正是臣的老师盐铁判官陈襄!”
五百四十五章 比喻
“陈襄。”
听到这个名字,官家便知晓了,似种谔惹恼了夏人被贬官,陈襄因争礼被契丹一封国书便不得不出外。
这实在是太憋屈了。
官家当初也想反对这件事啊,但没办法啊,大臣们的意见太统一了。
自己身为皇帝也无法反对。
眼前章越重新提及,不由勾起官家心事。
但见章越‘垂泪’对官家道:“恕臣冒昧,本不该因这些小事打扰陛下,但陈襄是臣的老师,悉心教臣读书,告诉做人做事的道理。”
“当初没有陈襄便没有臣的今日。臣今日禀告此情确实是出自私心……”
官家想到章越当初为欧阳修求情也是这般。有时候官员上疏与皇帝说自己没有私心,纯粹是为了天下,为了陛下。官家还要在那疑心半天,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利害关系。
反而章越说自己是一片私心,他倒是理解,有时候身为官家,他更喜欢臣子因为私事来求他,而不是公事。
天地君亲师嘛?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官家倒是非常理解。当初陈襄从契丹出使回朝,章越不惜旷工也要给老师接风,官家就知道这个老师在章越心目中的分量。
但见章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道:“陛下,但臣想到老师为国争礼,却落了个被贬明州以至于如今气结抑郁,臣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读了一辈子圣贤书,难道就是让我们忍气吞声吗?”
“老师到底哪里作得不对,难道忠君为国,维护我大宋的体面便是错了吗?”
官家心底早有不满,听章越这么一说更是气,他向王安石问道:“先是种谔被贬,然后是陈襄出外,朝中这股风气,朕实在是难以明白。王卿,此事你怎么看?”
王安石与陈襄交往不多,但王回曾拜在陈襄门下,对他的品行也是略有所知,知道对方是一个正人君子。
不过这些都不是他考量的。
他既向官家献策以变法富国强兵,然后再鞭挞四夷,那么他思考的所有点都是基于如此的。
如此在王安石的观点里,宋朝对西夏,辽国肯定是保持一个强势的态度,否则变法仅仅是为了富国吗?
对于王韶,种谔开边王安石当然支持,对于敢于和辽国争礼的陈襄当然也是认同。
王安石道:“陛下,种谔因擅自夺取绥州城而被贬官,他身为武人,祖宗有抑武的制度,如此处罚也是难违众意,但陈襄是文臣,礼者又系国之体面。”
“我方使者千里迢迢至契丹敬贺辽主生辰,但辽国使者自己坐大席,而设小席给本朝使者,就算契丹不知什么是礼仪,但是也没有这般待客的道理,如今朝堂上下因辽国一封国书都畏惧,以后本朝使者再出使辽国又有什么地位可言。”
官家点点头道:“朕已是明白了,章卿你放心,此事朕一定会给你的老师一个公道!”
章越忙道:“臣谢过陛下。”
官家道:“朕记得你的老师是儒学名臣,有滨海四先生之称对吗?”
章越点点头道:“回禀陛下,是这般,老师崇学,莅官所至都留心教化,必在每处都务兴学校。”
官家不由欣然,兴学校正是他与王安石最近达成的共识,比如国子监就刚刚扩招了九百人,对于陈襄更添几分赏识之意。
这样的官员是可以用的,但安排他何职呢?
不过官家没有当场给予章越进一步的答复。
不久王安石与章越便退出了迩英殿。
但见一身紫袍的王安石居前步伐匆匆,一般来说,同事若下了班,同路走的时候都会聊几句天。
但王安石没有丝毫交谈的意思,章越也没凑近前去。
不过这一次王安石却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对章越道:“度之,你是不是对老夫有什么不满啊?”
啥?这你都看出来了?
章越连忙解释道:“回禀内翰,此乃子虚乌有的事,若是章某哪里作得不对,章某愿在内翰面前自证清白。”
王安石对章越道:“那么方才老夫与官家言语时,你为何打断?你不知老夫在说什么?”
章越恍然道:“原来是此事,下官也是一时不察,为了救下老师故而心急如焚。话说回来,今日要不是内翰在旁言语,官家也不会答允,下官在此为老师谢过内翰了。”
王安石道:“哦?真是一时失察?”
章越连忙无比诚恳地点头道:“千真万确,千真万确!下官对王内翰一贯如这黄河之水那是滔滔不绝啊。”
这是什么烂比喻。
王安石一晒,然后道:“当初离京前,一次宴上,老夫曾与度之言,子贡问政之事,言道足食,足兵,足信之事。岂好数月前官家亦拿此话问我,此事度之知晓不知晓。”
章越心道,是啊,这问题自己与王安石曾讨论过,怎么一时不察拿出来。
章越坚决地摇头道:“不曾,官家从未问过在下王内翰的事。”
王安石看着章越露出将信将疑之色,然后道:“韩持国(韩维)曾与老夫说,此番老夫进京拜翰林学士,除了他与曾集贤(曾公亮)外,还有第三个人向官家推举了老夫。”
“老夫当时还以为是吕晦叔(吕公着)或是司马君实(司马光),但他们都自承没有在官家面前推举过老夫。”
王安石顿了顿,后来自己又去问韩维在官家面前推举自己的这个人是谁。
韩维哈哈大笑,对王安石说是一个你绝不会想到的人,但我已是答允了他,不会告诉你的。
王安石不由奇怪,什么人是自己会想不到的呢?还不肯告诉自己。
王安石思来想去,倒是觉得章越有三分可能。
不过韩维,曾公亮推举自己都是情理之中,韩维与自己是多年的好朋友,曾公亮与自己是姻亲,又想让他入朝膈应韩琦。
但若是章越推举自己又是什么情由呢?
不过王安石转念一想,若是章越推举了自己,为何会施恩不言呢?也不可能方才他在与官家讲亲贤臣远小人之事时打断自己。
若要变法,必须如秦孝公对商鞅那般信之不疑。
君臣二人便如一人般,如此才能成就大事。
他要通过讲学便是将自己主张潜移默化地向天子讲明白,这是他讲学的目的。
章越此举似乎不欲官家如秦孝公信任商鞅那般地信任自己。
分明是有心破坏啊。
王安石有些困惑,故而走出殿外便向章越问了这个问题,但见章越哈哈地笑道:“王内翰,你多虑了,章某人微言轻,如何能胜任推举大臣之事。章某为官一向谨言慎行。”
“那么吕吉甫(吕惠卿),王子纯(王韶),不是你推举给官家的?”
“正是。”
王安石默然片刻,然后道:“章度之,你莫以为几句话就可以这般这般,你的话日后老夫自可分辨是真是假。”
抛下这句话后,王安石刚走了几步,突听身后言道:“王内翰留步!”
要见真章了吗?
王安石停下脚步,转过身去,眯起眼睛打量章越。
但见章越脸上的笑容已是不见,取而代之是一等凝重庄肃之意。
章越走到王安石身旁然后道:“王内翰,章某有一则故事想说给王内翰听。”
“春秋时有一诸侯王,其宠妃病故了。诸侯王伤心欲绝,故而以倾国之力,寻天下最好的能工巧匠,费了二十年之功给宠妃建了一座陵寝。”
“等陵寝建好之时,诸侯王看着宏大的陵寝以及美轮美奂的装饰,深觉得此陵寝恐怕是古往今来都不会有人超越了。可惜美中不足的是,当初宠妃的棺木与此陵寝格格不入,于是诸侯王睹此便将宠妃的棺木移出陵寝另行安葬。”
王安石听完这个故事看向了章越:“此乃章正言杜撰吧,此事从无可考。”
章越道:“可考不可考无关紧要,但下官之言王内翰必是了解其中之意吧。”
与方才玩笑话不同,章越此番话倒是显得无比诚恳。
王安石看了章越一眼,然后道:“多谢章正言良言相劝。”
说完王安石即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却说汴京城外送别亭上,孙觉等学生正把酒给陈襄践行。
几名学生不时看向汴京方向,孙觉苦笑道:“看来度之今日是抽不开身了。”
众人不免有些失望,陈襄道:“无妨,度之侍奉君前,出入顾问,一时无暇抽身也是应有的道理。”
众人听了点了点头。
于是孙觉搀扶陈襄上了驴车。
陈襄为官清廉,故而也是清贫至极,赴任时雇不起马车,只好以驴车代步。
陈襄登上驴车前看了汴京一眼脸上满是沧桑。
众学生们目送着陈襄乘着驴车离开了汴京。
正当陈襄的驴车在官道上越行越远时,一行骑兵从后疾驰而来,追上了官道上的陈襄车驾。
陈襄的车驾就这般停在半路上。
孙觉等学生不由好奇,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见陈襄的驴车从官道掉了头,然后这一行骑兵簇拥着驴车又返回了送别亭。
孙觉又惊又喜带着一群学生们迎上前问道:“老师,是不是不走了?”
陈襄挑帘探出身子言道:“不知为何,陛下突然下旨召对!莫不是……”
五百四十六章 老师得重用
陈襄出使辽国以及此番出外离京之时,都曾陛辞过天子。
不过陈襄的官职不算高,陛辞时合门都是安排几名同时离京赴任官员一起向官家陛辞。
当时不过是走个流程而已,君臣虚礼客套一番,没有真正说话的机会。
而之前仁宗皇帝,英宗皇帝时,陈襄那时官职低微,天子更不会仔细垂问他军国之事,不过是稍稍问了几句民情而已,但即便如此,能面见天颜,说上几句话,已是令陈襄不胜惶恐了,这是多少官员都没有待遇。
奏对之时,陈襄难免汗出如浆,心情忐忑至极,每字每句都斟酌再三,不过因为如此,反而没有给两位先帝留下太深的印象。
如今面对年轻的官家,陈襄再度上殿,却感觉这一次见面似不同以往。
说实话京官的日子并不好过,每日都埋头于案牍之事上,说是事情很多,但其实自己能真正作主的地方不多,特别是举荐他的富弼相公先后不受两位官家的重用,故而没有靠山的陈襄都是谨言慎行,逢人只说两分真话。
不过京师纵是不好,但也有陈襄喜好的地方。
每个读书人的心底都有致君尧舜上的想法,但在这里他唯有蹉跎岁月,空耗光阴,可如今官家却突然召他入对。
在内侍的指引下,陈襄来至崇政殿后的便殿。
陈襄入内后,看见官家正在,一旁除了一名内侍外别无第二个人。
陈襄以往与官家奏对时,从未如此单独一人,那时候多至五六名,少至二三名官员共同陈奏。而且一旁必定跟着几名宰执,而今日别说宰执,连起居官也没有。
陈襄向官家行礼后,官家道:“是,陈卿来了。”
……
陈襄正不知如何向官家进奏时,官家道:“朕听闻卿当初为浦城令时,当地犯了窃案,公人抓了一群人不知哪个是偷儿,故而卿对那些人言道,寺中有一钟甚是灵验,为偷者触钟必响。然后卿命人悄悄在钟上涂满墨,命这些人在暗中去触钟,最后其余人手中皆墨,唯独一人手中干净,卿道此人是偷儿,遂擒下此人。”
此事是陈襄很得意的一件破案官司,不意官家亲口道出。
官家微微笑道:“此事是章越那日与朕说的,朕听了便记下了。”
陈襄一听不知说什么心道,果真是章越,是自己这徒儿帮自己向官家力荐,此番挽回了自己。
陈襄一时不知说什么,既是为了章越这份情谊感动,同时又有些惭愧,于是官家的问询竟一时片刻忘了回答。
官家也不为意,等一旁内侍轻咳一声,陈襄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向官家道歉。
官家笑了笑,当即询问陈襄道:“朕听闻闽为东南僻壤,但闽中儒学却不曾荒废,不知何故?”
陈襄听官家问到乡土,不由精神一振,心道自己可不能失了家乡的颜面。
陈襄道:“闽中确实素有蛮荒之地,蛮僚之乡的说法,但此说是在中唐以前,但经管元惠、李椅、常衮诸人相继兴学劝士,渐渐文儒汇徵,如今则有滨海邹鲁之说。”
“当初蔡襄知福州时,请臣与郑穆,周希孟,陈烈在闽讲学,从臣与郑穆学子千余人,周希孟,陈烈亦有数百人之多。”
“臣等以兴学养士为先务,明经为笃行,教化数年,终于有些微功。”
官家闻言大是赞赏道:“甚好,甚好。”
陈襄话锋一转突道:“启禀陛下,其实当年的范仲淹变法时也鼓励兴学。”
“兴学之道不仅有利于教化地方,同时将地方人才的筛选之权把握在州县的手中,从过去的族学家学培养人才,改为朝廷取士培养人才,同时也为寒门子弟开辟一条道来。”
“故而臣每到一个地方任官,必大力兴办学校,鼓励教化之事。当然过去州县毁淫祀也是朝廷教化地方一个办法。不过比起毁淫祀动静太大,容易激起民变,故而臣还是主张兴教化。”
官家心道,没错,狄仁杰拆淫祀近两千座,最后自己的祠堂被拆了。
官家听了陈襄这一番话不由大有所得,同时为章越荐人感到满意,果真他推举的每一个人才都是这般的出色。
接着官家又问了陈襄一些人事之事道:“卿以为翰林学士司马光如何?”
陈襄道:“回禀陛下,司马光素有行实,为官忠亮正直,并以道自任。兼之博通书史之学正胜任顾问之事。”
官家点点头又问道:“韩维如何?”
陈襄道:“韩器器质方重,为学亦是醇正,于孟子的尽心,性理之说尤有所长,正所谓得道于内则可以应物于外矣。”
官家听陈襄这么说大为欣赏,又问道:“吕公着如何?”
“回禀陛下,吕公着道德醇明,学必有所原,事君以进贤汲善为已任,可谓知世务矣。”
陈襄顿了顿道:“陛下方才所举的三人皆股肱心膂之臣,臣微末之人,斗胆妄自议论,还请陛下恕罪。”
官家对这几个重臣评价都很合他的心意,笑道:“是朕要卿说,何罪之有。”
顿了顿官家对陈襄言道:“朕这一次召卿回朝是有意任卿修起居注,同知谏院,管勾国子监,本官特旨迁为尚书刑部郎中。”
陈襄听了不敢置信,修起居注,同知谏院,管勾国子监这三个差遣,哪个都不同一般。
虽说同知谏院经常兼差,但是修起居注是天子近臣,而管勾国子监则是管教大宋的最高学府,这两项都是重任,特别是最近官家扩建了国子监,正打算大举兴学。
更不用说特旨升迁了,尚书刑部郎中是属于中行郎中,只有特旨方除,不经过政事堂,以及审官院。
从被贬明州,到了今日,这才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功夫,陈襄的仕途竟是有如此大转变。
陈襄正欲辞,官家则道:“朕对卿寄予厚望,还望不要推辞。”
说完官家亲自将授官圣旨放在陈襄手中,这个恩遇比起方才更重了不少。
陈襄眼眶含泪,当即拜下道:“臣陈襄谢过陛下。”
陈襄起身一刻心道,自己这一身抱负终于有施展的地方了。
五百四十七章 曾巩和章俞
陈襄出任知谏院,修起居注,管勾国子监后,在官场上确实是引起了轰动。
因为过去官场上这样的任命不多。
王安石回朝后向官家提出了两个建议,一是国子监扩招,二是鼓励地方兴修水利。
看起来都是不痛不痒的举措。
国子监扩招这件事没有什么人反对,毕竟是件难度很低事。
至于下诏支持地方兴修水利,也是口头鼓励,朝廷不拨一分钱,开个空头支票,只是希望州县官员多用心就是。
故而大家看不出王安石在劝官家作什么。
但章越通过穿越者的优势,是可以见微知着的。国子监扩招是日后科举学校改革的先行,至于兴修水利不久以后便会化为农田水利法落到实处。
这都是王安石的初步实践。
但通过这件事,章越有了知人之名。
而官家对王安石言听计从,众人皆以为他日后拜相是迟早的事。
一时之间,京师之中登门拜访王安石,章越的官员士人可谓是络绎不绝,其中王安石府上可谓尤多。
这日王安石正在回府路上,今日在朝中他听说了一件事。
官家问曾公亮,三司使唐介二人,王安石可否为相?
曾公亮当然是二话不说,当场表示支持。
至于问到三司使唐介时,唐介反对道:“王安石绝不可以任事!”
官家问为啥?王安石是文学不能当宰相,还是经术不能当宰相,还是吏事不能当宰相?
唐介说,王安石这个人虽然很好学,但却泥古,虽然喜好议论,但却迂阔,你要用这样的人当政,以后天下就多事,朝堂上政事今天变过来,明天变过去。
制度轻易变更,老百姓如何能相信,这就是失了民信。
王安石本不知道这件事,但唐介说完后,出了大殿当着曾公亮以及一众官员的面言道:“天子若用王安石为相,以后天下必多困扰,这话我先说在前头,你们就都给我听好了,务怪日后言之不预。”
王安石回府后,仆人递来一大叠求见的帖子。
王安石对于这些主动上门求攀附的官员帖子,连看都不看一眼,而是问道:“李承之来了没有?”
看门的虞候禀道:“已是在厅里等着了。”
李承之是前宰相李迪的儿子,之前明州司法参军时,十分有政绩,而且还曾尝试推行免役法。
王安石知道他的事后,便召他入京与他商量免役法之事。
王安石见了李承之后,二人坐下聊了会免役法的事。
这免役法最早出自章越的建议,韩绛采纳后曾打算推行,不过在朝堂上被司马光所阻,王安石知道此事后没吭声。
其实韩绛与司马光都找他聊过免役法的事,面对两位好朋友相左的意见,王安石虽没有当场表态,但心底已倾向于支持免役法。
不过此事他没有提及,因为现在条件不成熟,而且他也不打算沿着韩绛的路子走,而是要提出自己的主张和见解,如此可以方便日后他可以全盘操控。
故而他找来李承之与他商量免役法的细节,等到日后时机成熟再向官家和盘托出。
李承之没料到自己竟能得王安石赏识,也是感到意外,得知对方看中了自己当初推行免役法的事后,于是二人一拍即合。
大致聊完了后,李承之问道:“如今朝野都在纷传王公就要拜相,不知是不是到时候王公就可以推行免役法的主张。”
王安石摇头道:“更张之事还是太早,如今当务之急还是要变风俗,立法度!风俗就是人心,法度在于言之必信。当年商鞅千金易木就是这个道理。”
李承之道:“不过某觉得变法之事,还是要以人才为先。”
王安石问道:“不错,奉世可知有什么富有地方任官经验,同时有才干的官员举荐给老夫。”
李承之笑道:“王公门外那么多人,难道就没有一个看得上的吗?”
王安石毫不犹豫地道:“趋炎附势之徒,老夫一个也看不上。”
李承之哈哈大笑,然后道:“久闻王公眼高于顶,如今我是见识到了,不过王公要我所举的人,我知道的正好有一个。”
“奉世请说。”
李承之道:“此人名叫章惇,字子厚,官至着作佐郎,现知武进县。”
王安石一听即道:“此人不可,听说是个大无行之人,实不堪用。”
王安石听过章惇不少传闻,比如他的相貌很出众,不少女子非常爱慕,故而有不少风流之事。
李承之笑道:“王公所要不是有才干的官员吗?某所荐的章惇倒真是一个有才干的官员,至于那些素行何足挂齿,王公见面之下与他聊聊,必会喜爱此人的。”
王安石道:“前几日其父托人来与我说,要我推荐此人,不过已经为我当面拒之。”
李承之见王安石不肯用,故而作罢。
数日之后,王安石回到内宅得知其妻弟吴颐来看望姐姐。
吴颐的祖父吴敏,父亲吴芮都是进士,他早年也是受知于欧阳修,后来又追随王安石到了金陵,也在他的门下学习,如今又跟着王安石回到了汴京。
吴颐先后师从于欧阳修,王安石,名气也不小,当初在江淮时便有不少人要拜他为师。
这一次王安石建议国子监扩招九百人后,太学生陈东等人联名上疏要请吴颐为国子监老师。
官家问王安石的意思,王安石为了避嫌便替他推辞了。
不过吴颐不爱作官,知道了王安石推辞了这事也无所谓。
王安石与吴颐说了几句话,吴氏说要给弟弟作几个家乡菜便离开了。
吴颐对王安石道:“姐夫啊,我近来收了个弟子,名为章惇,此人着实有才干,故而我想推举给姐夫。”
王安石听了一愣心想,自己的妻弟虽有名望,但章惇也是堂堂的官员,居然拜在自己妻弟的门下。
此人也肯这般豁出颜面。
……
晚饭之后,王安石便与妻子说起此事。
吴氏笑道:“那还不是件美事。”
王安石问道:“什么美事。”
吴氏叹道:“你整日忙于国家大事,连女儿的终身大事都忘了。听闻这章惇与章越是亲兄弟,后来过继了出去,如此说来与章直也是亲叔侄了。”
“若是他能得你的赏识,咱们女儿的终身大事不就有着落了。”
王安石摇头道:“我生平最恨便是这般,若章惇真是品行无端的人,我又岂可向官家荐之。如此不是辜负官家对我器重。”
吴氏道:“官人便是相看相看也是无妨,说不准便是中意了。”
王安石听了不由犹豫。
此刻章俞正在家中长吁短叹。
章惇两次试馆职都失败了,一次是被知制诰王陶所阻扰。
另一次则是为御史吕景,蒋之奇所弹劾。
没错,他章俞为官至今也不是馆阁,但他无所谓,可是以章惇进士第五人的身份,不入馆阁简直是奇耻大辱。
这一切所系欧阳修举荐之故。
尽管如此章俞犹自觉得不甘心。
这一次王安石回朝,如今即便是个瞎子也可以看出王安石马上就要大用了。
于是章俞便想走王安石的门路,让他举荐章惇入馆职。
正好章惇妻子的族叔张郇与王安石有私交,故而他便托了张郇上门向王安石引荐章惇。哪知道王安石却丝毫不留情面的一口拒绝。
后来自己又打听李承之也向王安石推荐。李承之与章家非亲非故,但却十分赏识章惇,故而推荐给王安石。
但听说王安石又给拒绝了,还说了一句话‘惇大无行。’
此事令章俞气得几乎吐血,难道章惇就一直没办法出头吗?
章俞看着内院中杨氏与章惇的妻儿一番和睦的情景,深觉得自己实在对不起他们。
而就在这个时候,府中一名下人匆匆入内道:“老爷,外人来了一人,说是手持翰林学士的帖子,他请大郎君过府相谈。”
翰林学士,哪位翰林学士?
章俞拿起帖子一看顿时大喜……这不正是如今正深得官家赏识的王安石吗?
章俞大喜之下,忙拿着帖子去找章惇,颤声道:“惇哥儿,惇哥儿……”
……
而这个时候。
章府的门前,馆阁勘校曾巩的身边正跟着一个年轻人。
曾巩这几年一直在馆文阁里校对书籍,似《战国策》《说苑》《新序》《梁》《唐令》《李太白集》《鲍溶诗集》和《列女传》等古籍都是由他校对。
至于章府他也常来,虽说没把妹妹嫁给章越,但在曾巩心底却一直拿章越当作亲妹夫来看。
这个年轻人的容貌与曾巩有几分相像,而且透着几分忠厚老实。
曾巩对这年轻人道:“章度之无论是才华,人品都是当世一流,你见了他万万不能怠慢!”
这年轻人恭恭敬敬地道了一句:“兄长放心。”
这年轻人心底奇怪,自己方来京任官,但为何兄长不是拉着自己先见姻亲现任翰林学士的王安石,而是来见章越呢?
这年轻人不知欧阳修与王安石因当初薛向之事上意见相左,二人慢慢已经不交往。而曾巩却始终跟随着恩师欧阳修。
至于这些年曾巩与王安石在政见也渐渐不和,当初无话不说挚友,如今也是越行越远。
五百四十八章 惇和曾布
章越听说曾巩前来,亲自出门迎接。
他走出门外,看见曾巩身旁跟着一名清瘦的男子。
章越稍稍打量这名男子,却见对方看了自家院中一簇花草,这个神情可以用冷厉来形容。
章越迅速收回目光对曾巩笑道:“子固兄!”
曾巩笑道:“度之。”
二人笑着把手握着一起。
闲话几句,章越笑道:“这位兄台丰神俊朗,不知是子固兄哪位亲朋?”
曾巩看了对方一眼,对方立即向章越行拜礼。
曾巩笑着介绍道:“这位是舍弟子宣,如今调任至京任着作佐郎。”
章越一听便知道是谁了,原来是曾巩的弟弟曾布啊。
他们都是嘉佑二年进士,不过曾巩只是五甲守选,但曾布名次比他好多了。
也挺奇怪,文章名气更大的哥哥名次反不如弟弟。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曾家兄弟都是大牛,哥哥乃唐宋八大家,弟弟则成为宰执,王安石变法最得力的大将。
没料到这个时空,居然被他哥哥引荐给自己。
也是,自己与曾巩的关系没得说,不带来见自己有怪了。
事实上他与唐宋八大家的其中五人关系都不错,至于另一人……
记得眼前这小子有写日记的习惯……不知道他会暗中如何评价自己呢?
章越与曾布见礼,然后请二人入内喝茶聊天。
……
而此刻在王安石府邸。
章惇着官服见到了王安石。
王安石没有正对章惇,章惇进来时,下人刚给王安石奉了盏茶。
王安石察觉到口渴,便自顾取茶喝起来。
章惇见此本欲行礼的,但也是收回了手,站在一旁。
王安石放下茶碗后看向章惇问道:“为何不见礼啊?”
章惇答之:“孟子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下官欲说内翰,故而不视巍巍然也。”
听章惇这么说,王安石面无表情,这反而是对挑衅的一等不屑,想要在老夫面前故意作大词的人多了,你章惇算是老几。
王安石淡淡地道::“你有何辞要说我啊?”
章惇道:“内翰负天下之望三十年,天下望之为安石,王公自是笑傲风月,抱膝危坐,进京之后官家问策于王公,王公道当务之急在于‘变风俗,立法度’。”
“吾则以为王公考虑欠妥,不如改为‘厉风俗,严法度’。”
王安石一听即知眼前的章惇与李承之一般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他对章惇道:“子厚坐下说话。”
章惇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言道:“谢王公赐坐。”
……
而一旁章越与曾巩,曾布言语。
原来曾布进京之后,想要试馆职,想求官员引荐。原来凭着欧阳修关系,这事对曾巩来说一点都不难,但如今欧阳修远贬了。
曾巩便想到了章越,想让章越帮忙找大员引荐。
章越没有一口答应,而是看向曾布问道:“子宣,经术如何?文史如何?”
曾布奇道:“试馆职乃考诗赋,文章,正言为何问在下经术,文史?”
章越不由失笑,一旁曾巩言道:“舍弟虽愚,但所言也有道理,不知为何度之发笑呢?”
章越笑后言道:“还请贤昆仲恕罪,其实以子宣之才,这诗赋文章不在话,但馆职只是为了作诗赋文章吗?最要紧是贯通经典,以备天子顾问啊!”
曾巩闻言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度之说得有理。”
一旁的曾布却是很耿直地道:“禀正言,布以为不然!馆职为清贵之选,备天子顾问是要紧,但最要紧是以自身为官见闻阅历辅之天下施政,岂能只是作个书橱呢?”
章越听了恍然,他终于明白为何曾布从一开始见面,即流露出不太信服的自己的神色,原来对方是一名实干派,故而对自己这样一直在中枢任官,没有地方实践经验的官员,不太以为然。
章越闻言笑道:“子宣,所谓施政为何事?说白了就是解决问题!”
“故而我们要辅助天子解决问题,为何要用之经史?”
“因为经为横,史为竖也!”
所谓经为横,史为竖,就说看待问题一个横向与纵向的两个角度。
经是什么?
儒家的经典换句话说就是一个意识形态,所谓的意识形态就是解决这个问题时,一个约定俗成的方法,如此方便上下协同,免得一人一个办法。
好比说与青楼女子交游,一个认为是风流,一个认为是伤风败俗。
两种看法都大有人在,但意识形态就是把所有人的看法统一起来,认为作这件事是不对的。
所谓的经是什么?
就是我们施政者要解决一个问题时,必须考虑到大多数人的看法。
比如我想要去青楼,你稍动脑子就要知道这件事是不对的,你的好朋友去,你必须要规劝,如果你是官员,治下有士子整日夜宿青楼,你可以拿这件事打他的屁股。
至于史就是纵向。
施政者解决问题都是当下的,所有过去的事拿出来都可以作一个参考。
既然经是了解意识形态,那么为何要通史呢?
章越对曾家兄弟言道:“昔鸠摩罗什的高足僧肇,在物不迁论中有云,人则求古于今,谓其不住;吾则求今于古,知其不去。”
“为何这么说,求向物于向,于向未尝无;责向物于今,于今未尝有。于今未尝有,以明物不来;于向未尝无,故知物不去。”
章越这话说得很玄乎,但其实很简单。
求今于古,故知物不去,过去的事情,人都以为是已经过去了,此物似已离你远去了,但其实不然,好比你读过的书,你吃过的饭,你走过的路,甚至吃过的亏,上过的当。
这些似乎都已经过去的事,但是他们都已经变成于你身体的一部分,变为你的经验,知识和营养留在身上。
故而一个人现在遇到问题时,所要解决问题的方法手段,其实都是依赖于你过去的经验实践而作出的判断。
反过来,求古于今,谓其不往。
人生总有各种各样的遗憾,比如说我二十年再努力点,绝不是今天这个鸟样。
当初我不说那句惹妹子生气的话,她现在早是我老婆了等等。
考试时候那道题如果再认真一点就不会错了。
但其实不然,就算重活一次,该堕落的还是会堕落,那个妹子也不会成为老婆,遇到那道题目该错还是会错。
为什么这样?因为今天的你与过去的你,所处的条件环境是不一样的。
就好比我们常常为史书上发生的事情而感到痛心,总想若是我该如何如何,但历史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当然除非你是穿越者,因为人不是当初那个人了。
故而不要为过去后悔,因为除了自己菜,没有第二个道理可讲。但是你从中吸取了经验教训,凡杀不死你的,都使你更强大了。
这就是物不迁论的精髓。
往物而不来,今物何所往?
过去的事情不成为今天的你,那么今天的你又将何处去呢?
咱大宋的国策为啥是要强干弱枝,以文御武呢?明知道练出来的兵都那么烂,打都不能打,为啥不回到唐朝时藩镇的格局,让武人为节度使领军呢?
章越说完之后言道:“经即为俗也,为世人约定俗成之理,史看似已是远去,咱们平日用不着,但遇疑难之时,那便是真的道理!”
“若是人若不顾俗理而行,那么说出的话将无人信服,但一味顾于俗理,如同屈服于流俗,离真正的大道越行越远了。故而必须以史来纠正经义之谬。”
“吾等为馆职,为何要熟读经史,以备天子顾问?子宣明白了吗?”
曾布此刻站起身来,方才的傲色丝毫不见,以一副拜服的神情道:“章正言高见,布受教了!”
……
章惇对王安石言道:“余尝闻贤人君子,明于盛衰之道,通乎成败之数,审乎治乱之势,达乎去就之理。故潜居抱道,以待其时。”
“王公出山,正得其时也,今上求治于大臣,正是我辈建功立业之时,天下除了王公没有第二个人可以胜任此事。至于王公向官家变风俗,立法度正为明于盛衰之道,通乎成败之数,审乎治乱之事。”
王安石闻言微微点头,但面上却是不置可否的样子。
章惇没理会王安石冷淡的表情,继续道:“所谓变风俗,何为风俗,便是本朝百年以来因循守旧的风气,朝中大臣抱儒家经义,句句圣贤之言,而不知如今已是危急存亡之秋。”
“经义不变,风俗不会变,朝中这股因循守旧的尸气便不会散!故而要编写新的经义,明令推行天下习之,变字太缓,不如一个厉!士子不习新经义者,不许做官!”
“至于立法度,在于如今朝廷威信荡然无存。无威信则无法度,商鞅南门立木,千金一诺为何?因为要立法度,在于言之而必行,行之而必效!”
“当初范文正公变法,满朝文武反对,官员们都上下不一,又怎怪天下之人将信将疑,于朝廷新颁布律令阳奉阴违,为何这般?就是在于朝廷的威信不立。”
“故而我向王公提请,日后立法,但凡有一句妄议新法者,当立斩于南门之外!”
“放肆!”王安石拍案怒起。
五百四十九章 分歧
着作佐郎是一个神奇的官职。
章越在仁宗皇帝驾崩后,大礼泛阶升为此职。
章越是嘉佑六年的状元,这个升迁速度着实有些快,但要不是之前辞官了两年,如今官职还会更高一步。
而对于王韶,曾布,章惇而言,他们都是嘉佑二年的进士,熙宁元年时方为着作佐郎。
章惇其实是嘉佑四年的进士第五人,这个名次着作佐郎算是情理之中。
王韶凭着章越的举荐,收边招抚番人有功,这才升为着作佐郎。
至于曾布升的稍稍有些快。
曾布见过章越后是心悦诚服,章越与曾巩关系不错,也有意提携了曾布一把。
当然以章越如今的官职还不足以举荐曾布试馆职,于是他将曾布引荐给了韩维。
韩维看在章越面上答允帮忙。
至于曾巩与王安石虽近来少往来,但曾布与王安石交情很好,故而王安石也引荐了对方。有了韩维,王安石的引荐,曾布被举为试馆职。
至于章惇……
章越在一次朝会上听官员们说章惇已投至王安石门下。
章惇如何得王安石赏识的有各种版本。
一个说是李承之,张郇引荐的,一个说章惇为了投靠王安石,不惜拜在王安石的妻弟吴颐门下。
但章越所知的真相不仅仅如此。
如今朝堂上主张推动变法改革,隐隐有两派。
一派是韩绛,韩维兄弟,韩绛是韩琦提携,韩维是富弼提携,他们兄弟虽都支持改革,但是做法还是相对温和。
比如章越最早建议免役法,韩绛上疏提议,但在两制以上官员集议时被司马光反对而作罢。
作罢之后,韩绛,章越也就没办法了。因为朝堂上保守的势力太大。
不然起了朝争,大家就都撕破脸了。
另一派则是王安石,韩绛和章越的想法都出奇一致。
他们都要借重王安石威望及才干,以及他变法的决心。更要紧的是老王是狠人。
既然韩绛一方在朝堂无力抗衡司马光,吕公着等保守派势力,所以必须有王安石加入己方阵营。
最重要的是王安石的政见比韩绛更激进,变法改革的决心更大。
韩绛没有办法,坏人必然有人来当,故而王安石必须出面充当打手。
那么说章惇为何被王安石看中。
王安石既要推行变法,会找什么样的人作帮手?
真找阿谀奉承之徒吗?
并非如此,纵观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的蔡确,曾布,章惇,蔡京,邓绾这几人,他们的手段比王安石更狠,政见更激进。
王安石要变法不会找同样支持变法,但政见相对温和的官人,因为这个好人他可以来作。
但是变法要推行下去,冲在第一线的必须是比自己更狠,更激进的人。
故而韩绛找了王安石来推行变法,王安石则找了章惇,邓绾落实主张。
大家的心思都是一模一样的。
已经身为两制官的吴充,向官家上了请求实行免役法的奏疏。这个奏疏是吴充,章越翁婿二人充分商讨过的,比起第一次上疏更加稳重,可行性也是更高了。
这一次免役法更名为募役法。
章越起草了募役法的宗旨,其第一要义曰:凡有产业物力,而旧无役法者,今当出钱助役。
说白了,此法针对的就是那些坊郭品官之家,他们这些人都有大量的产业,但是却不需要承担劳役,反而是由老百姓背负沉重劳役,公平吗?
有了高高在上的地位,却整天撸国家的羊毛,合适吗?
可以想象,这个免役法一旦实行,会遭到不少官宦之怨怼。
章越本以为岳父会爱惜如今名位,不会允许自己写得这么直白,但岳父倒是义无反顾地道:“此怨由我一人担之。”
章越本要和岳父联名上疏,但吴充没有答允,他说此事有风险,他们不可以坐在一条船上。
奏疏里提及,乡户分五等,坊郭分十等。
乡户三等以上,坊郭五等以上按户等出助役钱,家业越多交钱越多。
乡户四等,坊郭六等以下不要出钱,只要出力就好,朝廷将收上来的助役钱用来雇佣这些百姓承当劳役。
税法的内容大体如此。
此法吴充,章越写完后给韩绛过目,韩绛对吴充,章越大为赞赏,也增补了一些意见。
最后吴充以此定稿上疏官家,官家看这免役法的奏疏后是十分高兴,当即召见了吴充道:“先帝果真有识人之明,早知卿于国事上肯直言。”
不过吴充此疏上后,官家交给学士院讨论,但仍为司马光反对。
同样身为翰林学士王安石对此没有出声。
章越知道岳父此疏因学士院反对没有下文后,也是有些意气消沉。诚然自己与司马光关系也还不错,范祖禹和郭林还都托他照看着。
让他出面与司马光撕破脸,大吵一架,却是办不到。真吵了,自己估计也不是人家对手。
他与司马光没有私怨,对方人品也没有什么可以指责的地方,但就是彼此政见不在一条线上,能有什么办法?
而韩绛知道募役法两次被司马光阻扰而没有下文后,终于在一日退朝后亲自登门王安石府上。
二人谈了一夜,到底谈了什么无从得知。
数日后韩绛上疏说王安石的弟弟王安国因之前居丧三年,没有科举,请求官家召他进行单独的进士考试。
王安国通过考试,被赐予进士出身,出任西京国子教授。
其实不用韩绛帮忙,此时王安石通过讲学已是更进一步得到了官家的信任。
朝堂上都知道王安石虽是翰林学士中资历的最末,但反而可能后来居上,先一步成为宰执。
伴随着王安石拜相的传闻,与司马光同在学士院的二人,因为一事第一次生起了不和。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案子。
登州一个名为阿云的民妇要杀自己的丈夫,捅了十几刀。谋杀亲夫,这可是骇人听闻之事,就算没杀死人但也要重判的。
但登州知州许遵认为阿云还在丧期便被叔父婚配,这不合于礼法,故而二人不是夫妻关系,算不了谋杀亲夫。再加上阿云还是自首的,故而要减其刑法。
然后此案交给审刑院,大理寺裁断。
大理寺认为许遵这说法很奇葩,必须按谋杀已伤的罪名给阿云绞刑。
事情到这里也就结束了,但许遵认为自己判的没错,是大理寺错了,于是直接上疏将此官司禀告给官家。
但审刑院,大理寺坚持认为自己没错。
官家就让此事交给两制商议。
王安石,司马光得出不同的结论,司马光认为阿云罪大恶极要重判,但王安石却支持许遵认为要减刑。
因此王安石与司马光便在两制大臣的集议上第一次出现了意见不合,事后各自给官家上疏。
官家看到王安石和司马光的上疏后,也是对一旁侍直的章越进行问询。
章越如实道:“臣没有任过刑法官,于案律之事不甚精熟。”
官家道:“卿直说无妨,不过王学士在地方多年,应是熟悉刑律,你看此案为何如此简单,但朕的两位大臣会有截然相反之议。”
章越道:“回禀陛下,其实案子背后乃慎刑重刑之争。”
“数百年以来,官员断案都是如司马光之议,谋杀亲夫违背纲常伦理,应是要重判的,哪怕是在丧期之内。因为民间娶妻都是先定婚约,至于成婚可在丧期之后再办,虽有些违背小礼,但是无大妨碍。所谓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庶民岂人人都能尽礼?可夫妻就是夫妻,人伦纲常乃大节,不可以害大节。”
官家点点头。
章越又道:“不过王安石所言也有道理,本朝对下百姓量刑一贯太重,徒罪流放刺面如常事,劫钱盗钱三千则死!百姓苛税重役之下, 还要重刑迫之,也难怪流民流盗之事不绝了。”
官家闻言点了点头道:“章卿这话是至论啊!”
“之前司马光反对免役法,朕还道你心底有气,如今看来你真是君子。”
没错,章越虽因免役法被司马光阻扰了心底有点气,但这一次倒是没有因支持王安石,而批评司马光。
因此与天子奏对一定尽量显得客观,这样才能一直保持官家对自己的信任。
面对阿云案,官家这一次倒是没有明确表态,由着他们先去争论。
不过在这一次王安石与司马光的争论上,学士院里韩维,吕公着都是坚定地支持了王安石。这与往日司马光在朝堂上一面倒,呼风唤雨的局面有了改观。
终于有人能站出来硬撼司马光了。
你最要好的朋友有时候摇身一变就是你最可怕的敌人!
这日司马光退朝之后,遇到了盐铁副使吕诲。
吕诲对司马光道:“君实,我打算弹劾王介甫。”
司马光闻言失色道:“献可,这是何意?介甫并无不妥之处。”
吕诲道:“当年我与君实你一并在谏院共事时,知你与介甫是莫逆之交,此人也并非大奸大恶之人,然而唐子方(唐介)早言此人好学泥古,好议迂阔,如今至阿云案看来,此人喜好改作而立异,乃罔上欺下,文言饰非之徒,日后祸害苍生的必是此人,有他在朝堂上,天下绝无安静之理!”
“君实,你所见与我相同吗?”
吕诲向司马光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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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五十章 延和殿论辩
司马光与吕诲二人在濮议时同为谏官,在那疾风浪高的时候二人联手作战,硬着逼着英宗皇帝认爹之事,不得不告一段落。
当时满朝官员几乎都站在了司马光,吕诲二人的身后,正是在那时候他们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如今司马光听到老战友吕诲要弹劾王安石道:“自古圣贤能够见微知着,献可之见定在我之上。其实介甫此番回朝,我看得出有些话我与他相谈时,他避重就轻,不肯交底。”
司马光察觉到王安石这一次间隔数年从江宁返回后,原先无话不谈的他们,竟生出了许多隔阂。
特别在这一次阿云案之上,韩维,吕公着二人竟支持了王安石,而并非是他司马光。
当初的嘉佑四友,如今竟分作了两个阵营。
不是两个阵营,而是他司马光被孤立了。
司马光却道:“此番我与介甫如今只是就事论事,于公事上所见不同,再说介甫为学士,如今满朝都称此番得人,献可,我看你是多虑了。”
吕诲听司马光这么说,不再言语。
他心想当初濮议时,他们连英宗皇帝,韩琦,欧阳修等人都是不惧,如今又何惧于王安石一人呢?
熙宁元年八月,河朔大地震。
汴京也是受到影响。
去年官家刚登基时,也是京师大震,曾公亮向天子禀告说是‘阴有余’所至。
如今河朔大震,官家想起曾公亮的话,生怕狄夷不利中国,河朔是大宋防御辽国的前线。
西夏人虽屡胜宋军,但李元昊兵势最盛时,也不过喊喊打个长安什么的。但辽国边境稍有什么风吹草动,满朝文武便瑟瑟发抖。
因为河朔一旦有事,这一马平川之地,辽国直接趁虚而入,那就直捣汴京了。
故而官家听闻河朔地震第一件事,便是令沿边安抚使以及雄州刺史刺探辽人军情。
同时施以前钱粮安抚百姓。
另外官家还遣御史中丞滕甫、知制诰吴充安抚河北。
吴充在上一次与章越一并起草募役法时,深受官家赏识。故而这一次也是委以重任,安排了他安抚河北的重任。
章越听说后大喜,这说明岳父得到了官家的信任器重啊,出使河朔回来,肯定是要大用的。
不过地震之事,官家担心的是狄夷阴盛,但官场上总有人不忘搞事。
梓州知州何郯因上书言,这一次河朔地震,是阴盛,是臣强君弱,以此喻韩琦谋朝篡位,请求召还王陶。
吕公着上疏说,王陶此人在韩琦秉政时整天谄媚,到担任御史中丞了,便说韩琦不是,这样的人可以用吗?
王陶终于没有回朝。
此后一生也没有回汴京作官。
八月午后汴京经过了一场大雨洗礼。
雨后的宫城屋檐上正在滴着雨水,朝廷大员们撑着伞拾阶而上,抵至殿门时,便将雨具交给宫门前伺候的宦官,再看看官袍鱼袋有无被雨淋到,然后再步入殿中。
章越从崇政殿的柱廊下经过,面前倒座殿则是延和殿。
崇政殿朝南,而延和殿朝北故称倒座殿。
这延和殿乃大中年间所建,本名为承明,章献太后垂帘参决朝政时便是在此。
现在在朝的大臣们几乎都记不得当年章献太后垂帘时的光景。
如今这延和殿因靠着官家的正寝福宁殿,便相当于是崇政殿的后殿,故而君臣在崇政殿议事后,常常退至此殿来歇息。
现在延和殿就是便殿的存在。
章越收了雨具在台阶上拍了拍,沥干水后交给一旁的宦官。此刻但见一位紫袍大员站在一旁拂去袍角上的雨水。
对方不是别人,正是王珪。
章越上前毕恭毕敬地行礼道了声:“下官见过翰长。”
王珪见了章越亦是笑呵呵地打了招呼。
章越忙上前给王珪整理衣袍,王珪稍稍推辞,还是接受了。
王珪是章越的座师,虽说这师生关系摆不到台面上,但私下章越对王珪还是持弟子礼的。
这时候一旁传来脚步声,同样身为翰林学士的王安石和司马光正好到此,看到了章越给王珪整理衣袍的一幕。
王安石与司马光的表情各有不同,然后与王珪打了招呼。
王珪笑着与二人说了几句话,王珪为翰林学士已经十二年,可谓是老翰林老学士了,而王安石司马光都是刚出任翰林。
不过章越感觉到王珪在司马光,王安石面前好似气势短了一截,仿佛十几年的资历优势不存在一般。
章越明白在仁宗立储的事上,王珪出了差错,这一步错步步错。英宗在位三年,王珪一直是谨小慎微,直到英宗去世前,让王珪为端明殿学士,这才缓过来。
相反司马光是建储的大功臣,走到哪里都是理直气壮的。
这时候官宦来此道:“几位学士都到了,官家早就在殿内等候呢。”
几名官员立即举步进入延和殿。
王珪是翰林承旨学士, 地位最高走在前面,其后是司马光,王安石,章越陪在最末。
今日官家召见几位翰林学士议事,章越则是来当人肉背景墙的。
入殿之后拜过了官家,议论的便是如今河朔的灾情。
生了灾情就要赈灾,可是国家没有钱,三位学士便讨论人事,官家抱怨天下三百军州官员多不得人。
司马光上前侃侃而谈说,我们一级一级监督,以监司监督地方州官,州官监督县官,再让谏官监督监司,如此就可以得人了。
官家道:“可惜如今谏官也不得人。”
司马光道:“陛下,谏官需三者,一不爱富贵,二重于名节,三通晓治体,如今盐铁副使吕诲可以胜任。”
官家听了点点头。
章越在旁听延和殿内议事,主要是司马光在说,王安石偶尔发表几句意见,至于王珪始终一言不发。
这时候官家道:“这一次河朔大灾,国用不足,曾公亮建议今岁朕祭祀南郊,两府大臣辞去赏赐,朕命学士院取旨,你们可有札子上!”
司马光和王安石各取出一封扎子奉上。
章越从官家身旁降阶拿过扎子奉给官家。
却见王安石与司马光意见截然相反,然后章越便看着司马光,王安石二人当殿开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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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五十一章 棋逢对手
延和殿。
王珪如老僧入定般,站在御座最前的位置,始终一声不出。章越若不是看着对方眼睛还睁着几乎以为对方乃木雕一座。
章越觉得王珪比自己还似人肉背景墙。
至于王珪身后的司马光,王安石则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起来。
大臣廷辩是很正常的事,但二人若没有什么大矛盾,差不多是一两句话点到为止,让官家最后有个裁断就好了。
而王安石,司马光二人初时还是一两句正常的争论着,但争论着争论着竟多了火气。
司马光因立储之功最大,从仁宗朝到今日一直是牛逼哄哄的,从先帝到当今天子都是要让他三分的。
当初濮议,其他反对的官员都被贬出京了,比如范镇,吕诲等也是建储有功的官员都赶出京去了,唯独司马光不能赶走,必须挽留在京里修书。
在濮议之事上,满朝官员都支持司马光。
如今新官家登基,为了曹太后的支持,彻底否定濮议之事,韩琦,欧阳修灰头土脸地下马了。司马光又一次赢了,他从始至终都站在了政治正确的一方。
人可以赢一次,难的是次次都赢。
如今司马光完全可以利用这声势聚集党羽,但他偏偏又不结党。司马光远比范仲淹当年面对的吕夷简更可怕!
如今则是又一次,当今天子要为一个有为之君,司马光再度反对,他是否能再度站在政治正确的一方。
而此番挑战司马光的,不是官家,却是他最好的朋友王安石。
南郊之礼是重要典礼,大礼泛阶,大礼荫补都是一回事
皇帝挂了可以官升一级,到了皇帝生日时,官员可以为子弟求官荫补。
嘉佑元年时,官家取消了圣节荫补的规矩,这也是减少冗官的举措。
但南郊大礼时,官员们仍可以奏请恩荫,这是官员本分合得的恩泽,所谓的既得利益,至于两府官员的赏赐也是情理之中。
司马光与王安石最开始争论的时候,还是十分平静的。
此刻官家还未浏览二人奏疏,对司马光问道:“学士院对于宰执请辞郊赐的奏疏,为何不早报上来?”
司马光道:“有人请假。”
王安石闻言看了司马光一眼。
官家又问道:“王卿怎么看?”
王安石直直道了一句:“臣所写的都在奏疏里。请陛下广泛咨询臣下意见,再作圣裁。”
官家听了王安石这话里异,抬头问道:“难道有谁不同意吗?”
王安石道:“除了臣外,都不同意。”
听到这一句,官家震惊了,他不由看向司马光。
他刚才问学士院关于宰执辞赏赐的批复,司马光说除了他与王安石上疏外,其他人都请假故而没有上疏。
但王安石回答的则是除了王安石外,其余的翰林学士如王珪,吕公着,韩维都不同意。
章越心想,按照王安石所说的,这是嘉佑四友第二次站在他一边了。
不过事实确实是学士院里上奏疏的只有王安石与司马光,其他人则没有表态。
王珪依然如老僧入定,他是翰林学士之首,他也不同意吗?
官家道:“两位卿家与朕议一议。”
依王安石所言,司马光似第一次站在了大家的对立面。
但司马光镇定如若,第一个发言道:“陛下,如今国用不足,灾害又多,理应当节约冗费,两府大臣可以作个表率。”
王安石反驳道:“如今国家富有四海,郊赐不过是九牛一毛。节约不过几个钱罢了,反而有损国体。昔唐相常衮当政,宰相饭食由内厨供给,可用十几人,常衮向天子辞之。然当时旁人纷议,宰相主国政,若不能,需辞位,而非辞禄。两府辞赏赐,不正是如此。”
“如今国用不足,不必从节俭来下功夫,此非当务之急。”
司马光则道:“常衮辞禄是知廉耻,难道不如那些不知廉耻,还拿着高官厚禄的人吗?自真宗皇帝以来,国用一直不足,如何不是当务之急?”
王安石道:“国用不足是因为国家没有善于理财的人。”
司马光道:“何为善于理财,按照古代理财者,恨不得人人尽征其税,如此百姓穷困,流离为盗,岂是国家之利?”
王安石道:“这是横征暴敛,而非理财。善于理财的人,可使民不加赋而国用饶。”
说到这里,二人虽你一言我一语,大致都是正常的辩论。
但听了王安石这一句,司马光却突然变色道:“民不加赋国用饶,这是桑弘羊欺骗汉武帝之言。司马迁曾因此讽刺过汉武帝。天地所生,财货百物,都有定数,不在官即在民。”
“桑弘羊所言民不加赋国用饶,不取于民,取于何者?君不见,汉武帝末年,群盗蜂起,以绣衣使者捕之。此事有史可察,不见前车之鉴吗?”
司马光色动,显然是有些上了火气了,辩出了几分真火来。
听了司马光,章越深切体会自己与曾布说的话,为什么要经史娴熟?
至于以史为鉴,不是说说而已。
正如当初踩过的坑,都成了自己人生智慧。
历史从不会忘记,但会不会矫枉过正就不知道了。
再说经,王安石与司马光争论的是,国家有钱没钱吗?
不是,他们之间是意识形态之争,也就是经义之争,围绕着开源还是节流争论。
开源就是大政府,节流就是小政府。
儒家确实一直是主张藏富于民,只要百姓有钱,国家也会有钱了,这就是百姓足,君孰与不足。
战国时,苛政猛于虎,很多诸侯横征暴敛,故而儒家规劝国君们,一定要藏富于民啊,这是没错的。
但司马光还用这个说法,就将问题给简单二元化了。
王安石面对司马光长篇大论,沉着地反击道:“我听闻欲富其家者资之国,富其国者资之天下,欲富天下则资之天地,取财可以于天地,何来不在民即在官之说。”
“朝廷为何要鼓励农桑,修堰筑坝,此非取于民,亦非取于官,而是取自天地,官民皆得其利。”
章越听了频频点头,一个家庭要想富裕,必须取财于社会,社会要想富裕,必须取财于自然资源。
归根到底,除了分蛋糕还有作蛋糕嘛,发展生产力就是作蛋糕,也是财富增长的唯一手段。
司马光的想法,就是分蛋糕,零和游戏的思维。
比如股票市场,如果没有上市公司的分红,就是零和游戏。零和游戏无论怎么玩,最后都是割韭菜。
王安石又道:“我与君实之见不合,非仅所操异术也,而在名实之辩。君实所言征利之说,当我看来不过是阖门而与其子市,而门之外莫入焉。我之所为不是征利于民,而为国家理财。如今国用不足,不仅在于无节之费,更是失于理财之道。自真宗皇帝以来理财无法,故而国家虽俭约而不富。”
阖门而与其子市,而门之外莫入焉。就是把门关起来,父亲与儿子买卖作生意,外财不入。这样一个家庭如何能富裕?一个家庭要富裕必须取财于社会。
王安石用这句话彻底反击了,司马光之说不在官就在民的零和游戏思维。
司马光则道:“介甫,何为名?孔子曰‘必正名’。正名当以周礼为本。周礼除了征利,难道还有理财之说?这理财是何名?”
王安石道:“先有其实再有其名。周礼虽未有理财之名,但未必没有理财之实。管仲为国理财,摘山煮海坑冶,取财货于天地之间,未见孔子责也。孔子熟知周礼,反道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管仲之举又岂见周礼所载?”
司马光与王安石此番辩论是名实之辩。
司马光说得是儒家经典周礼,作为行为准则,读书人修身治国要看一切行为是否符合周礼,以实符合于名,就是正名。所以孔子说‘必也正名’,说白了理论指导实践。
王安石说不对,先有了事物,我们发现了,才给他命名,这就是先有其实后有其名。你没有看见他,不等于他没有啊。
司马光则道:“介甫所为,乃尧舜所未尝为之事而为之,并非是先王之道。”
章越感叹司马光厉害啊,不愧是高手中的高手,一句并非先王之道,就把王安石所言定性了,他方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何为先王之道?尧舜之时又岂有先王之道,难道就不治理天下了?”
眼见王安石驳斥, 一直不吭声的王珪出面道:“陛下,司马光言省费从贵近始,所言极是,王安石言所费不多,亦是极是。惟陛下圣裁。”
王珪这话是废而不废的废话。
唯一的作用就是结束了王安石,司马光这场廷辩。
见王珪将皮球踢给了自己,官家非常高兴,他对这场辩论十分满意,两边意见得到了充分讨论,朕有所得。
至于裁断嘛,但见官家道:“朕的看法与司马光相同,今日学士院故而以不允答之宰执的奏疏。”
王珪听了一蒙,官家这是什么操作,朕与司马光看法相同,但朕选择王安石的作法。
正当这时一人言道:“启禀陛下,臣以为不妥!”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掉了下巴,作为人肉背景墙的章越居然说话了!
ps:延和殿论辩是宋史里很重要的一章,这与汉朝盐铁之议一样,代表了国家经济制度,国策的转变。
但史书记载的辩论部分被史官拉偏架,只保留司马光说了什么,王安石说什么被删了许多,所以看得是司马光胜了。
但王安石那么会狡辩的人,岂会轻易败下阵来,故而本章王安石部分是笔者补完,皆有根据。
五百五十二章 不嫌事大
延和殿里。
章越出声之际,官家是出乎意料。
身为翰长的王珪也没料想到,章越作为天章阁侍讲,除非是在经筵上可以自由进言,在大臣议事的场合只是作为抵应,是没有参与讨论的资格的。
当然在议事之后,官家找章越询问是可以的。
但议事当场不可出言……你如今是什么身份?何等官位?如今有什么资格与翰林学士,两制,待制以上官员一起在御前商量国家大事。
说白了,你如今是来学习如何处理国家大政的,不是来讨论国家大政的。
就好比王安石,司马光再狂妄,也是建议归建议,不敢给官家拍板国家大事。拍板的权力是皇帝的,臣子敢给皇帝拍板,那便是权臣。
同样没有章越说话的资格,章越却出声了。他仰仗着什么?那是官家的宠信吗?这等人便是幸臣!
有些官位低微的幸臣,依仗皇帝的权势,胆敢当面指责当朝宰相。
这样就是乱臣贼子,人人都可以诛之!
而章越如今说不妥,谁的不妥?
王安石的不妥,还是司马光的不妥,或者是他王珪的不妥?
无论是谁的不妥,都是章越的不妥,胆敢在御前依仗皇帝的权势,指责翰林学士,满朝文武都可以讨之,一个幸臣之名是逃不了了。
王珪身为章越的老师,此刻也不能袒护他,而是道:“章越,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还不快退下。”
王珪希望章越此刻是一时昏了头,如此还有补救的机会。
章越看了王珪一眼,对方毕竟是自己座师不可违背。
章越欲言又止,不得不退下。
王安石,司马光都看了章越一眼,没有说话。他们此刻想的都是同一个问题,那就是章越方才要开口,帮得是对方,还是自己。
“章卿,有何不妥之处?”
没料到官家却开口了。
他面色凝重,他素知章越之能,这时候不会无的放矢,故而他决定给章越一次机会,当然若是章越这次没有把握机会,他以后永远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
王珪这个时候已经退下了,他方才已是尽到了首席翰林的责任,下面的事情发展非他所能预料了。
章越此刻道:“臣以为陛下处置的不妥!”
啥?
王珪反复地打量章越心道,对方莫不是疯了?
指责起皇帝?
官家与章越相熟,不信他会指责自己,故而好脾气地问道:“章卿是言,朕同意司马光之言,却不允宰执辞禄么?”
谁都看出这是官家看似和稀泥的办法,但已有了倾向。
同意司马光是给了司马光面子,但实际上却支持的却是王安石。
章越道:“正是如此,若是司马光所言是对的,那当答允宰执辞禄。若是不许宰执辞禄,即司马光方才所言便是错的。”
……
顿了顿章越言道:“陛下,臣以为方才司马光,王安石二人所争之事,乍看是辞禄,实则争国政。”
“民不加赋而天下足之言,令臣想到当初桑弘羊之法,但是汉武帝用桑弘羊之法虽说是国库充盈,但确实是弊端百出。之后汉昭帝一面行霍光之法,恢复汉武帝末时德政,以恤民治国,一面以桑弘羊为法,以富国强兵为务。”
“之后霍光与桑弘羊相争,两边便以盐铁之议,选用贤良文学之士与朝廷官员,讨论是否废除盐,铁国家专营之政。”
“当初贤良文学之士如今日廷辩,一并反对盐铁之专营,说得也是与民争利。最后汉昭帝折中言我汉家制度为王霸并用。”
“臣所以为司马光,王安石之言皆有道理,臣愚钝不能辨之。但臣相信理越辩越明,臣请陛下将此事效仿当初盐铁之议,下两制,甚至待制大臣商议,最后集思广益,得出一个合乎于中道的主张!”
官家听了章越这话略有所思,原本这场争议只是学士院内的讨论,但章越却将他扩大化,下两制,甚至所有待制以上官员的讨论。
官家还没明白章越的意思时,司马光已经道:“陛下不可,此事无可争论,更不可与盐铁之议相语。汉宣帝,霍光如何史书上早有定论,此还用臣多说吗?”
“一旦辩论,反而有以非为是之谬!”
王安石则没有说话。
一旁王珪则也不吭声。
官家却看了司马光的表态后,已经明白章越为何要扩大化讨论的初衷。
打个比方,司马光所言确实是纲常,也就是儒家一直坚持的王道,这个好似是一个数学公理,比如两点之间有且一条直线,不需要计算证明的过程。
但将王安石的意见拿出来讨论,就是一个将公理论证的过程,那么言下之意是司马光的意见似乎并非完全正确。
只要是讨论扩大化,那么势必会推行通过一些有利于官家,王安石举措的意见。
故而司马光是坚决反对的。
而在这一刻章越看似没有站队,但其实已经是在暗中站队了。 他站的不是王安石,而是官家,以及日后的变法派。
但在司马光眼底或许自己已是站在了王安石的一边。
这延和殿辩论是宋史上重要一笔,但当时的人都没有意识到,不过是以为是轻描淡写的一笔。不过后来人的眼光总是如此,好似你听到一个不起眼的决定,但却深深影响了历史的进程。
而如今章越就顺着这个进程,就事情再扩大一些。
如此不仅仅是刷一刷自己的存在,同时也是自己主动推进历史进程。以后只要旁人提及这个辩论,章越就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名字。
无论是支持变法的,还是反对变法的人,都不可以无视于他的存在。
章越并非不嫌事大的人,只是做人可以低调,但做事一定要高调!
官家想了好一会,慢了司马光的数拍已是想通了章越为何要冒着风险,站出来发言。
此刻官家终于明白了章越的意思,眼下这个争论,正是将他作一个有为之君的理念推行向朝堂的时候,这样轻易放过实在太可惜了。
官家此刻目光已有亮色,言道:“章卿言之有理,是朕方才辨之不明。既是两位翰林学士意见不一,两位卿家又是饱学鸿儒之士,那么朕岂能草率下决定。”
“既是如此,此事便交待制以上官员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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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五十三章 朕要超擢章越
听闻官家要言待制以上官员讨论此事。
司马光则道:“陛下,王安石巧说民不加赋而国用足,取财于天地,但所为之事当年桑弘羊之法,此举敛财过甚,必至士人皆怨,百姓疲极而为盗。”
“如今将此事放在待制以上官员议论,恐怕以后官员思极效仿,从此人心不古!臣请陛下收回此命,仅于学士院讨论即是。”
“至于章越身为天章阁侍讲,此非经筵之地,竟然枉语干政,还请陛下处置!”
官家本想一言九鼎,但被司马光顶了回去。
章越犹豫是否正面与司马光刚,毕竟二人私交还是不错。但听司马光将火烧到自己,也是有些恼怒。
自己确实偏袒王安石。
他与王安石也不是没有矛盾,他与王安石的矛盾以后肯定是变法的细节之争。
但他与司马光的矛盾,却是要不要变法的路线之争。
两者哪个矛盾更大一些?
章越想了想,决定自己先退了一步,完全没必要自己挡在王安石与司马光之间。
章越道:“陛下,臣知罪!”
官家看了章越一眼,一脸护短地道:“章卿之罪,朕以后自会处置!不过是否要下待制商议,其他两位卿家如何看?”
王珪不吭声。
王安石则道:“官员待制以上在京也有六七十人之多,将此事交给待制讨论牵涉太广!臣以为下两制以上官员讨论即可!”
当初的免役法也是两制以上官员讨论。
两制官员有多少呢?
欧阳修在嘉佑时上疏,说仁宗时两制以上官员五十名以下为陋,意思就是两制以上官员只要少于五十人,大臣们就觉得不美观,朝廷是不是缺人啊,这不是盛世该有的样子啊。
而对于大好人仁宗皇帝来说,一般臣子在他身边干久了,对方稍稍恳求一下,他心肠一软动不动就赏赐个文学高品。
最后导致仁宗朝两制以上官员太滥了,经常性地超过五十人了,要知真宗时两制以上官员也不过二十人。
经过欧阳修上疏后,朝廷遏制职名除拜才有所好转,但也遭了不少官员怨气。
由此可知,欧阳修也常干这般得罪人的事,难怪在官场上人缘不好。
到了熙宁年两制以上官员经过抑授限制后,差不多控制在四十多人,绝不许超过五十,两制以上差不多就是宋朝官员的top前五十了。
两制以下便是待制。
至于待制官员本来也是要求严格的,但后来因为作为三司省副的迁转官,只要年限到了都可以迁转,不必专门上奏,只要天子批复即可。
待制以上的官员,不仅有专门的添支钱,公使钱,而且跻身重臣之列,可谓入则上朝议事,出则为镇抚一路。
嘉佑年后严格限制冗官,如今待制以上官员,控制在一百人上下浮动。
官员一旦授予待制,便没有职名退出机制,外放出京时,都是带侍制衔到地方任大藩要员。
故而在京待制六七十人之多。
王安石说要让两制以上官员商量,算是折中了方案,司马光嘴唇一碰倒是没有反对,但脸色也不好看。
官家见如此便道:“如此让两制以上官员讨论吧!”
官家起身,于是便议到了这里。
走出殿门,章越看到司马光了,陪了一个笑脸。
司马光则是意味深长地看了自己一眼。
次日,章越回到天章阁当值。
一旁的内侍胡定端了盏茶给章越,试探地问了句:“昨日延和殿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
章越端起茶道:“没有。”
胡定仗着与章越相熟笑道:“章正言不必瞒咱家,咱们在宫中几十年,多少有些熟人,定是起了争执。你与咱家说道说道。”
说完胡定搬了张凳子,还抓了一把零嘴放在掌心,好似吃瓜子看电影的八卦群众。一旁几名本是打扫擦拭天章阁内书画和瓷器的内监也是这般围在一旁。
章越皱着眉头,叹了口气道:“也好,你们且帮我说道说道。”
胡定大喜道:“这便好了,咱家一定帮你参谋参谋。”
章越点点头,胡定端起茶盅满是期待地看向章越,其余几名内宦聚拢得更紧了。
“今日延和殿里啊,官家召我的……便是……”
胡定连连点头,等茶水入口时见得章越动动嘴声,不由伸长了耳朵。
章越作了看我口型的表情,众人也是摆出附耳倾听的姿势。
章越等他们耳朵贴近了,方道了句:“延和殿内便是……没有事!”
胡定一口茶水喷在地上,众宦官们也是一副扫兴之色。胡定满是埋怨地道:“章正言,你又消遣咱家来着。”
章越见此大笑,从案上抓过零嘴与对方一起嚼。其余几名宦官败兴地继续打扫擦拭天章阁内的书画和瓷器。
这也是章越每日当值的日常,与这些宦官们说说笑笑,甚至打骂无忌的。宦官的性子有些似女子,会有些情绪化。
同时呢,你如果对他们足够尊重,一点好处他们便会一直记得,若是不好,他们也会一直记得。
章越与天章阁里宦官们还是颇处得来,日常官家没有传召时,便与他们喝茶闲话。章越也常常施一些小恩小惠,故而往往能从他们口中先一步得知宫里的不少消息,算是千里眼顺风耳。
这时候一名内宦急匆匆地赶来对章越道:“章正言,我听说监察御史吴景上疏弹劾你昨日在延和殿上妄议之罪!”
章越一听心道,果真是来了。
其实此事他早有准备,但没想到却来得这么快。
但见此刻资政殿中,侍御史吕景准备与官家上奏。
一旁还有知谏院孙觉,修起居注陈襄以及宰相曾公亮,枢密使文彦博。
先是孙觉向天子言道:“陛下臣以为陈升之可以出任枢密使,但邵亢则当出知。”
官家有些不耐烦地对孙觉道:“卿不知陈升之出任枢密使,朕已经有成命了吗?为何仍一再言之,莫非是要希旨收恩,希望朕用的枢密使非要你是推举,日后方能为你感恩戴德吗?”
孙觉惶恐地道:“启禀陛下,臣不知枢密使已有成命。臣请陛下恕罪!”
官家摇头道:“真是颟顸,之前邵亢的事你已错了一次,如今又错,怎能为谏官。”
一旁注起居的陈襄也为孙觉这位跟随自己最久的弟子感到遗憾。
孙觉为人正直敢言,常常慷慨议论,从里不怕权贵,敢于抨击朝政。不过孙觉行事就是比较鲁莽,往往不辨形势。
陈升之是韩琦的左膀右臂,与韩绛并列为左右护法,这一次回朝出任枢密使,也是官家早就打算安排的。
目的是用陈升之平衡下朝堂上的势力。
这是祖宗制度,官家心底准备拜王安石为相,那么必用一个与他不是一个派系的人同入中书,这就是真宗皇帝的异论相搅之策。
官家又对孙觉道:“之前汝说滕甫贪墨,举他七罪,朕拿着你的奏疏给他。滕甫言真有任何一条贪墨之罪,他愿辞去官职。”
“朕希望卿以后谏事需查实再办。”
孙觉默然受了。
官家又对一旁的曾公亮道:“上一次司马光言如今谏院不得人,故而举吕诲再知谏院,你看如何?吕诲当授何职务?”
陈升之当年出任枢密副使,被吕诲弹劾其勾结宦官被罢去官职。
曾公亮清楚官家重新让吕诲出任谏官,也有监督陈升之的目的。
曾公亮道:“吕诲忠直可用,素来有风骨,有他出任谏职再好不过。”
“陛下登基时,吕诲之前因拥立有功,故加集贤殿修撰。如今本官是刑部郎中,差遣是盐铁副使。造例三司省副,可以迁为天章阁待制。”
文彦博问道:“是否合宜?
”
曾公亮如数家珍般说起用官的典章:“待制有三等升迁途径,一等是地方转运使升任三司判官,副使后除拜待制。”
“第二等知杂御史升任三司判官,副使再升待制。”
“第三等就是经筵官,升待制。”
“吕诲为外官最高不过知河中府,是大藩牧守并非地方转运使出身,但其出任过侍御史,如今为盐铁副使,按资序三司省副的迁转官,不必取旨便可升任待制。”
“虽说不过一年,但陛下从司马光之请,破例下一道圣旨便是。”
文彦博点点头道:“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在仁宗朝后期时,三司使副必须出使契丹之后,方允许授待制。”
“这是以免待制所授太滥啊。”
曾公亮点点头,文彦博说得对,吕诲资序都对,但确实没有出使过契丹。
官家道:“朝廷正值用人之时,任官细微末节之事如今咱们暂放在一旁,只要外头的官员无异议便好。”
文彦博道:“陛下,吕诲出任天章阁待制,臣无二话。只是待制之职,乃朝堂重臣,不可轻授,不仅要合资序,还要德望兼备。”
官家道:“枢相所言极是。”
文彦博知官家用人比当年仁宗皇帝还急切,吕诲出任待制其实并无问题,但他还是要尽着职责在此先规劝一番。
如此吕诲出任天章阁待制便确认了。
孙觉,曾公亮奏事后,侍御史吕景便道:“陛下,臣弹劾天章阁侍讲章越!”
吕景奉上一封数百字的弹劾奏疏给官家。
官家看都懒得看,一副很头疼的样子坐在御座上。
在场的人都知道官家不愿意处罚章越,但这吕景偏偏不识相。
其实这一次事情确实要被章越闹大了。本来就是宰相辞郊赐的一件普通事,宰相不要就不要了嘛。
结果司马光与王安石在御前各执一词,变成都是开源还是节流之争,进而引出了民不加赋而国用足,这个从汉武帝时一直争论到今日的话题。
宋朝说是行儒家政治,但官酒,官茶,官盐,只要是赚钱的行业,朝廷都恨不得插手。
之前的交子本是民间金融,结果张咏治蜀设立交子务,将交子也变成官营了。
故而妥妥是桑弘羊之法行于今日,但是宋朝官员从上到下便是不承认。
如今这议题下两制,不少两制官不免着恼了,是谁这么无聊将这样的事又摆在台面上说。
平日里说一套做一套不行吗?掩耳盗铃不好吗?
于是便有人问到底是谁提议的下两制大臣商量,然后章越便被抖了出来。
吕景不愧是御史,风闻奏事二话不说便弹劾了章越。
说来恰巧的是当初章惇试馆职时,便是吕景弹劾章惇品行不端,不可授予馆职。这回吕景又弹劾起章越来了。
当初欧阳修罢相也有吕景的一分功劳在其中。
吕景长篇大论说了一番章越不是。
如今下两制讨论已既成事实,无可更改,但章越提议讨论变是犯了官员们的大忌。吕景不能弹劾章越提议讨论,只是弹劾他位卑而论政的罪名。
官家好容易等吕景说完,便作起和事佬:“吕卿,延和殿上出言虽是坏了规矩,但也是情有可原,不如算了你看如何?”
吕景正色道:“陛下,朝廷的规矩不可乱。臣记得当初陛下给章越下圣旨,是让他参预朝政,允他在旁列位旁听,闻之政事,这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但章越居然不知分寸,在延和殿上翰林学士讨论朝廷大政时,出言干政!此实无大臣之体官员之体。”
“连刚入学的蒙童都知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不知其事不可轻言,章越才参预政事不过一年有余,竟敢出言妄自议论。此人不处罚,以后入直的侍从官,经筵官将毫无规矩可言!”
官家道:“那么依卿之见要如何处罚?”
吕景道:“必须革去其贴职,贬去外州,在地方历官数年再行另用!”
不可!
官家第一个反应便是如此。
章越最知他的心意,与王安石一里一外推动变革之事,让他作一个能使富国强兵的有为之君。
这一次下两制议论便是他推动的。此事办得是非常合乎他的心意。
但是吕景却要处罚他,章越若是被罚了,以后谁敢站出来替他说话。
这吕景好狠,先欧阳修,后章惇,如今则章越。
曾公亮观察官家的意思,出班道:“不可,此罚太过。贴职乃西选清要,官员出外镇守尚且要带之,更何况革之。”
吕景愤慨地道:“既是不能革去官职,也要连夺三官,贬之地方!”
连夺三官就是连降三阶!
官家如今如何能舍得让章越离开,听了吕景一而再再而三的咄咄逼人,当即气道:“吕卿不就是觉得章卿位卑而议事吗?朕便特旨超擢他为待制!如此你还有何话好说?”
听官家一言,在场众人都是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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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五十四章 便这么定了
众人见官家竟然如小孩子般,耍起了脾气。
哼,你吕景要贬朕的人,朕反而要升他的官。
到底是你当皇帝,还是朕当皇帝?居然管到朕的头上来了?
吕景此刻瞠目结舌,手中的笏板竟不住的颤抖,官当久了还未见这般不成体统的官家。
“昏君,昏君!”吕景也是刚直性傲的脾气,当初他党附王陶排挤韩琦,欧阳修。在吕景眼底他所为也是国除奸。如今眼见自己的意见没得到官家的赞同,反而遭到如此羞辱。
他决定老子不过了!
昏君,老子今日就在殿上和你拼了!
吕景毕竟是人上了岁数,口齿不清,加上被年轻气盛的官家这么一激,说话更是含糊。
故而昏君二字,他口中含糊许久,御阶上的官家倒还没听真切。
不过一旁的曾公亮已是听得明白,心底大呼不好,若是吕景当殿责骂官家,此事一旦传出去,那么倒霉的不是吕景,反而是他曾公亮与文彦博啊。
这个时候无论如何都不能……当殿吵起来。
想到这里,曾公亮立即先一步站出道:“陛下,馆职者乃励世磨钝之器,驱策官员之具。似阶官者积累岁月可至,一时超擢倒也是无妨,但职名者人主所以待天下俊杰,甄擢之权全操于手,实不可轻授啊!臣以为超擢官员之事,还当谨慎。”
官职之词在以往是一个词,一个意思,但在宋朝则是两个词,两个意思。
官是本官,职是馆职。
官员的本官升迁由审官院所掌,到了年限勘磨过了就行。
这事官家一般不过问,官员的任命权力不掌握在手中。
但馆职不同,一旦官员有了馆职后,本官的重要性反而是下降了。
天子对于馆职初授的权柄,必须亲自掌握手中,不可轻许旁人。
曾公亮这一次打岔,避免了吕景怒怼官家,而是将话题转至应不应该授章越馆职的问题,至于处罚……这个时候再提处罚章越,不是触官家之怒吗?
至于吕景,这个不懂的看皇帝脸色的迂阔御史,自己也难以帮他了。
此刻在曾公亮强调下,众人不免想。
待制?
待制意味着什么?
文彦博问道:“章越如今是何馆职?”
曾公亮道:“若我记得不错,如今应是直集贤院。”
文彦博掰着手指头依次数道:“殿学士,阁学士,直学士,待制,集贤殿修撰,史馆修撰,直龙图阁,直昭文馆,直史馆,直集贤院,直秘阁……”
文彦博将馆职从高到低数着,看看章越从直集贤院提拔至待制算不算是超擢呢?
馆职是宋朝学习唐朝三馆学士设置,再早些还能推到李世民为秦王时,设立十八学士,比如房玄龄,杜如晦都出自其中。
宋朝皇帝出于文御武,强干弱枝的目的,便将馆阁中跟随自己日久的文学之士授予差遣,充任到朝廷各个重要岗位上,以及派到地方任官。
于是馆职形成独立于本官的另一条晋升系统。
馆职从高到低分别是殿学士,阁学士,直学士,待制,殿撰,阁撰。
比如殿学士是非执政不除,昭文相,集贤相等等都是熟知。
不过殿学士中唯一例外的就是端明殿学士。
端明殿学士介于宰执和侍从官之间,既为侍从官职名之冠,同时也可以作为宰执的贴职。
说白了端明殿学士就是一个可上可下的位置。
如今的端明殿学士就是王珪。
治平三年九月时,英宗皇帝觉得自己身体不行了,召见王珪命他为端明殿学士,告诉他‘如果执政缺人,即命卿矣。’之后还与王珪说我如今才知道你这个人很忠心,之前仁宗皇帝立皇子时你拒绝草旨的事情,就不怪你了。
不过王珪等来等去到今天也没被提拔为执政。
接下来翰林学士多为阁学士,而同为四入头的御史中丞,多只是直学士。
直学士再下来便是待制了。
待制官又称为次对官,可以预内殿起居,也就说官家内殿起居奏对时,必须要待制以上官员方许入对。
待制以下,除非是皇帝召见或者是经筵官,否则你连与皇帝说话的资格都没有。要不然怎么说待制入则上朝议事,出则镇抚一路。
此外升为待制后,你升官的速度都比别人快。
文彦博数了数,章越如今的职名是直集贤院距待制,还差了殿撰这一级,也就是跳过了集贤殿修撰,史馆修撰。
关于待制除拜,是人事重要任命,官家一人不能拿主意,必须经过宰执熟议。
曾公亮道:“陛下,自嘉佑以来馆职除授,编校,校书两年升校勘,四年升校理,校理一年升其他差遣,至于直阁两年一除拜。这殿撰或直阁皆是馆职高阶,非宰执题请或天子手诏不授,此番章越升授殿撰或直阁,但升待制实为超擢。”
“若陛下真要升章越馆职,臣请陛下除其为直龙图阁!臣记得,在仁宗朝时出为经筵官,都需为直龙图阁,仁宗有句话,馆阁久除者,必直龙图阁,以为擢待制之基也。臣以为此职章越正合适,若陛下有心栽培再过个二三年擢为待制也是一般。”
馆职到了直阁这一级别,便是馆职高阶,真不是按年限提拔,必须要上面有人。
历史上苏轼治平二年馆试三等后,授直史馆之职,但后来得罪了王安石,一直到了元丰二年乌台诗案之前,馆职仍是直史馆。
曾公亮心想,待制名额确实不能轻授。
即便是曾公亮自己要栽培章越,也是先升个直天章阁,过个两年再升直龙图阁,之后才可升为待制了,这样子官场上没人有意见。
官家则皱眉道:“直龙图阁,此岂非为假龙邪?”
官家所言令曾公亮,文彦博都是心底暗暗发笑。
官家所言是官场一条谚语。
这条谚语说得是龙图阁的馆职。
直龙图阁是为假龙,而龙图阁待制是为小龙,那么龙图阁直学士则为大龙,至于龙图阁学士则为远古巨龙(原文是老龙)。
因为宋朝官场上官职,本官一堆名词,把人搞得一团浆糊的,有时候连本朝自己官员都搞不清楚。京中老百姓便想出这么个办法区分官员级别大小。
至于与宋朝人打交道的西夏人常常也是一脸懵逼。
不过西夏人也有辨认宋朝官员的办法。宋朝不少出镇陕西的大臣都有龙图阁待制,龙图阁学士的官职。西夏人就看你官衔名里有没有带龙图两个字。
有龙图两个字,说明是宋朝大官来了,西夏人便呼为龙图老子!
这说明龙图老子在西夏人那边比较有威慑力。
当然章越无论是直龙图还是龙图阁学士,都可以统一称之为章龙图。
不过在官家眼底直龙图阁依旧是委屈了章越,作什么假龙?要为真龙才行。
吕景已是急得说不出来了,章越在延和殿上破坏规矩进言,不仅无过反而有功。
这边没有处罚,那边官家居然与曾公亮商量怎么升他的官职?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吕景欲当殿理论,但偏巧这时候一口痰正好卡在喉咙里,让他嘴中荷荷有声,却半响道不出一个字来。
曾公亮体会到天子的意思,直龙图阁是假龙,但真龙却不好说。
因为普天之下只有一条真龙啊。
但官家为了升章越的官已是不讲究这么多细节了。
不过升章越为待制确实坏了官场规矩,没有特殊理由哪里可以开这个先例,曾公亮可不想出门便被众官员们疯狂吐糟。
曾公亮道:“陛下,经筵官除授待制,确为本朝之恩典,昔马宗元由直龙图阁升待制。”
“最受仁宗信任的杨安国,也是自天章阁侍讲兼直龙图阁再升天章阁待制。”
“而臣与吕公着皇佑四年并为天章阁侍讲兼直龙图阁,皇佑七年方为天章阁待制兼侍讲。”
曾公亮说了半天,官家还是皱眉不语。
反正官家就是一副‘朕不听不听小狗念经’的样子,曾公亮有什么办法,祖宗制度,任官资序什么道理都讲了一遍, 可是根本没用。
再没眼色的人,也知道官家是铁了心要提拔章越为待制。但朕就是不吭声,要你们来说!
面对官家赌气的样子,曾公亮眼见自己还是说服不了,自己还下不了台阶,于是只好看向文彦博求助。
文彦博也是为难啊,方才吕诲任命为待制,本没有问题,但他都要举仁宗朝末期必须出使契丹后再除拜的旧例来说一说。
如今章越各方面都不如吕诲。
文彦博清了清喉咙言道:“陛下,近年待制除拜日多,已甚泛滥。如今士大夫已不自贵重,朝廷更是贱薄之,则愈自贱薄,恐非国体。”
“臣望陛下当患待制非其人,不能使陛下胜任,坏朝廷事,而不患待制人多。”
吕景,曾公亮乍听文彦博似反对章越升任待制的。
吕景松了口气,喉咙里的痰也不再那么噎人了。
但文彦博话锋一转:“不过王猎曾屡试进士不第,因在潜邸时教过先帝,先帝为皇子时又是说书,故而先帝即位后,便拜王猎为天章阁待制兼侍讲。”
“若陛下真觉得章越讲书效劳,顾问有功,便效仿王猎例,直接除拜便是!”
官家一听合掌道:“那便这般定了!”
一旁的吕景闻言顿时觉得眼前天旋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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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五十五章 透漏消息
文彦博的意思并不是赞成官家超擢章越,只是说待制这官职可以援引王猎的例子。
官家却听得文彦博另一个言下之意,于是合掌道:“王猎并非进士出身,尚可拜待制,那么章越是状头兼敕头,日后拜待制,甚至翰林学士,也不过是早几年晚几年的事。”
“那便这么定了。”
文彦博与曾公亮对视一眼,官家要铁了心要给一名官员升官,简直什么理由都可以。
说来也是,章越身为状元迟早是要升待制,你非要在这里卡着人家,得罪了怎么办。以后他官大了给自家后人穿小鞋怎么办?
便只好先这么办了。
在旁修起居注的陈襄听得是一阵阵的高兴,为自己这学生着实感到欣慰。
不知不觉章越的官位都在自己之上了。
曾公亮与文彦博走出殿外,却见一旁的吕景脸色苍白至极,手直捂着胸口。曾公亮立即命一旁的内宦扶着吕景离开。
曾公亮看着吕景离去,叹了口气道:“文公,方才在殿内官家在兴头上,我是不便相劝,但文公为何不劝?”
“你家六郎与度之是姻亲,你在官家面前辞了,是当不了干系的。”
文彦博心道,不熟的当好人,熟的当恶人,你曾公亮真是打好算盘。
文彦博抚须,悠悠然地道:“曾公说得是,仆记得当初韩魏公为昭文相时,先帝欲举苏子瞻知制诰,苏子瞻时出自韩魏公门下,但韩魏公便是不许,先帝又欲举苏子瞻起居注,韩魏公再不肯,最后举苏子瞻馆职,韩魏公言必先试而后命,方才许了。”
“想想看韩魏公这风骨,老夫真是远远不如呀。”
曾公亮闻文彦博之言脸都气青了。
这哪里是文彦博不如韩琦啊,这分明是在说自己不如韩琦。
你曾公亮咋就这么怂呢?不敢如韩琦当年那样和先帝争呢?
就这样还整天想将韩琦取而代之?
就这样想为昭文相?
难怪官家会想让富弼回朝。
曾公亮化解了情绪,呵呵笑了两声道:“是啊,难怪朝野提及韩魏公,富郑公名字皆是交口称赞,仆怎么能及的万一呢?”
文彦博提韩琦,曾公亮便提富弼。
至和二年时,文彦博,富弼一并拜相,当时百官皆以得人相庆。
当时文彦博是昭文相呢,富弼还是你的副手,如今官家宁可调富弼回京出任宰相,也不用在枢密使的文彦博,由此可想而知了。
咱们俩谁也别说谁。
二人你暗中我一刀,我暗中射你一箭,大家扯了个平。文彦博这时道了句:“话说回来,怕是富郑公与王介甫难相和啊。”
曾公亮道:“言之有理。我看到时候为难的怕是富郑公啊!”
文彦博不由停步。
却见曾公亮指了指天道:“文公看不出么?官家与介甫如一人,此乃天也!”
文彦博闻言徐徐点头:“是啊,这天下又有谁能与天争呢?曾公见事明了,仆佩服之至!”
说完二人又笑呵呵地,边走边聊往政事堂而去。
至于亏得最惨的吕景,踉踉跄跄地被官宦搀扶着走至半路,突然一个脚下绊蒜,跌坐在地。
官宦吃了一惊,连忙上前捶背揉胸的,好一阵没缓过来。
至于孙觉方才触怒了官家,早已是退出殿外,然后他在宫道上徘徊着很是不安,一直等到了陈襄出现这便迎了上去。
陈襄看着孙觉摇了摇头。
孙觉满脸涨红地道:“老师,是弟子不争气。”
陈襄道:“我也没怪你的意思,只是你这性子在汴京作官太容易得罪人了。”
孙觉道:“老师说得是,学生好易,常以是行已,用之立朝立身,或进或退,或语或默,或从或违,但如今…方知吾易学未精。”
“他日求个外任,早早出京去吧。”
陈襄道:“你也莫过于责己,凡事过犹不及,你不过没有按照中道而行吧。”
陈襄道:“不过你也不用灰心。”
孙觉看向陈襄询其情由。
陈襄没回答,他知道官家要召富弼回朝了。
如今的集贤相曾公亮威望不足,必然是富弼回朝抚政,到时候有富弼在,必是能规劝住官家,孙觉到时候说不准能出头。
陈襄对孙觉道:“你去见一见度之!”
“怎么?”
陈襄一脸高兴地道:“你师弟要升官了,你去贺一贺,不过不要说他升官的事,以后遇事多与你师弟商量,他可比你办事稳重多了。”
孙觉听说章越要升官了不由大喜道:“师弟竟有这般喜事,好好,我这便去!”
孙觉转身要走,给陈襄叫住道:“是了,也切记莫要透露是我说的。”
陈襄身为官家身边人,当然懂得不可泄露禁中语。不过章越除拜这样的好事,自己不说肯定也会有人稍稍透出些风声。
章越知自己被弹劾后,知道这事小不了。
吕景是侍御史,他弹劾过韩琦,欧阳修,章惇,无一例外的都成功了。
章越一面考虑如何写自辩的奏疏,一面心想如何应对,是不是要去打听打听消息?
章越坐在天章阁时,却没发觉胡定已是入内了。
胡定为天章阁勾当官,同掌阁事,而章越这般的馆阁官其实不管天章阁的事,只需专向皇帝一人负责而已。
胡定一见章越立即给他收拾桌案上摆放着文房四宝。
胡定是内内侍省的东头供奉官,在宫中地位很高,平日里本不该作这般下人的事。章越却见胡定给自己帮忙动起手,心底有些蹊跷。
章越问道:“我此番被弹劾,你可听到什么消息了?”
胡定平日里仗着消息灵通都会与章越透个风,这一次却一脸严肃地道:“什么消息,我一句都没听得。”
章越奇怪往日无所不知的胡定这次怎么什么都大听不出。
“章正言这是你的印绶吧?”
章越看向自己案上的官印,这是一会自己写完公文要盖印的,胡定怎对自己印绶感兴趣了?
“怎么?”
却见胡定在旁仔细看了,然后意味深长地道:“此印着实是小了,配不上章正言你啊。”
宋朝官印一般是官越大印越大,章越听了胡定的意思笑道:“何出此言啊?”
胡定微微一笑,一副胸中自有乾坤的样子。
章越见对方神神叨叨的样子,正待这时,孙觉入内却见对方满脸春风。
章越心想对方还不知自己被弹劾了吧,否则也不会高兴得如此样子。
“大师兄!”
孙觉笑了笑坐在章越的案前问道:“写些什么呢?”
章越便将自己被弹劾的事情说了,自己正写给皇帝自辩的奏疏呢。
孙觉哈哈大笑道:“我看你啊,是不必写了。”
章越奇道:“为何?”
孙觉笑了笑,官场上升迁都是如此,只要没有最后下旨,一切都有变数。万一你提前说了,最后人家却没有出任,那不是邀功不成反而生怨了。
不过一般来说,官员升迁之前都有足够分量的人会事先给你打个招呼,很少有官员会在不知情中突然得到了升迁。
唯一的例外,就是官家亲自荐拔的官员,那么这招呼也就无从打起了。
孙觉笑道:“如今你是简在帝心,必会无事的,我看你还是不要写了,今晚咱们一并去吃酒好了,我来做东,绝不让你破费。”
章越笑道:“师兄有心。”
二人三言两语,这边有人官吏来传话说让章越往政事堂一趟。
章越知必是吕景弹劾之事,于是向孙觉告罪,然后前往政事堂。
这时候曾公亮与参知政事赵忭,唐介二人在政事堂议事。
得知章越求见,三人不由同时笑了笑。
章越入内后与三位宰执见礼。
章越猜想自己被吕景弹劾后,此来必是向政事堂解释情况,同时也等候宰相的发落。
他确实是位卑言事,破坏了官场上的规矩,故而吕景弹劾自己也不是无的放矢。章越虽依仗官家宠信,不怕被重责,但到了政事堂这边听训还是要的。
章越一面见礼,一面察言观色,从三位大佬脸上揣测细节。
韩琦罢相后,中书人换了一拨,原先熟悉的欧阳修,吴奎,赵概先后离开,只留下曾公亮。
至于赵忭和唐介都是从三司使的任上新提拔为参知政事的。
赵忭,唐介的风评章越都听过,特别是唐介对方可是连仁宗皇帝都狂怼过的人,可谓是眼底容不下一点沙子。
现在曾公亮与赵忭,唐介都是不苟言笑,自己看不出一些蛛丝马迹。
赵忭开口道:“此番吕御史弹劾你的奏疏,你可知晓了?”
见是赵忭发话,章越松了口气,若是唐介问话,那可就糟了。
章越答道:“知晓了。”
“可有何辞解说?”
章越本是写好了辩疏,但想起师兄方才的提醒,于是答道:“下官无辞,确实是下官不是在先。”
曾公亮与赵忭,唐介对视一眼。
赵忭道:“你既无辞,即已是知错在先了……”
当即赵忭薄薄地责了章越一番。
这一番批评之词不痛不痒地,章越心底暗呼,难道是要轻轻揭过吗?
赵忭责过后,曾公亮接过话去道:“度之也是年轻气盛,失了方寸倒也是情有可原,但是别说你如今还不是待制,便是待制又如何敢在官家与翰林学士议政时轻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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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五十六章 赐字
章越听得曾公亮所言,不由一愣,这话有些名堂。
训斥也便是训斥了,说待制作何?
章越想到方才孙觉与胡定对自己暗示的话,这时候若是再揣摩不出什么来,那么以后也不要混官场了。
面对曾公亮这番话,章越丝毫没有被训斥的不爽,更不会情商极低的露出什么不悦之色,反而有等欣喜。
章越恭敬地道:“曾相公教训的是。”
曾公亮自也是摆了些许架子,章越之前是特旨升迁,不在政事堂堂簿上,更何况这一次恩命虽由天子出,可是说到底官员任命都需经过中书走一趟。
但曾公亮很满意,孺子可教。
曾公亮道:“章正言即已是知错了,那此事到此为止。”
他也不愿这事在章越心底落下芥蒂,随即站起身,对堂吏吩咐道:“给章正言端茶药来!”
曾公亮说完,堂内气氛顿时轻松了起来。
赵忭笑着对曾公亮道:“还记得嘉佑六年时省试,仁宗皇帝召我入对,时正值省官进卷其中正有章正言的卷子,后闻群蝶飞至卷上钦定其名!”
“一晃七八年过去,不意我与状元公在此相待。”
听着赵忭这么说,众人都是笑了。
一旁连一向以铁面无私着称的唐介也笑着道:“那么说来,仆也记得,章正言中状元那日还是仆扶他上的马的喽。当时章正言不肯簪花,我事后对官家回禀,还说此子他日的执拗怕是还在我之上啊!”
听了唐介的话,众堂吏们也都是笑了。
唐介说完,章越也是跟着笑了。
章越与唐介对视一眼,他不由也想那天自己中状元那日御街夸官时,当时为开封府知府的唐介送自己出门。
众堂吏们此刻也看出来,章越哪里是来受责的?恰恰相反的是三位相公都在主动和他套近乎呢。
这还了得。
善于察言观色堂吏立即给章越端了盏茶,放在章越案几旁后还带着亲近之意道了句:“右正言慢些喝,小心茶烫手!”
章越微微点头,今日这一路过来,人人对自己都是和颜悦色啊。
如今章越得了堂吏提醒,也是温和地向对方点了点头,也算是投桃报李了。
然后章越微微起身端茶喝了一口向三位相公称谢。
章越的礼数一点不错,令人丝毫也挑剔不得。他此刻明白为何卑微时,常盛气临人,那是为了不被人欺。
如今自己位子不同,反而低调谦和起来,为得是不让别人说自己目中无人。
如今三位相公还正在聊天呢,不过话题已转到仁宗身上。
赵忭露出缅怀之色道:“当时仁宗在阅卷之日,与我说郇公是孤臣,那么他的子侄也必是孤臣,想来也是冥冥之中吧。”
言语间赵忭对仁宗感情还是很深的。
章越心知赵忭是孤臣,但孤臣难作宰相。他能为参政知事是曾公亮有意助之。
唐介感慨万千地点点头,大臣之中他与仁宗吵过的架最多,但相反仁宗去世时,唐介也是难过得好几日不饮不食。
章越也是附和了几句。
说到了这里,一旁的堂吏即呼道:“相公尊重!”
章越知道此便是送客了。
章越当即起身告辞,一旁方才给自己端茶的堂吏送章越出政事堂。
“正言小心台阶!”
章越笑着称谢,走到了门口回身道:“还请留步!承蒙照看了。”
那堂吏哈哈一笑道:“哪的话,日后还是要请正言照拂才是。”
章越一愣,他说以后请自己照顾,莫非是在他看来自己以后能入政事堂吗?
对方难道是这个意思?
不过官场说话三分就好,有等朦胧之美,若是说得透了,反而不美。
章越闻言笑了,对方也是笑了。
章越走出政事堂后差点与一名官员撞得满怀。
对方是如今同知太常礼院林希,林希也是陈襄的学生,与章越也是老交情了。
林希见了章越笑道:“我方才见过孙师兄了,听闻度之你有好事?”
章越摇头心想,官场上真是消息传得飞快,自己都没听说,旁人都替自己打听好了。
章越道:“我也不太知情,是了,你来政事堂作何事?”
林希闻言匆匆地道:“我来政事堂言遣官朝拜诸陵之事,不与你说了,改日约地方与孙师兄一起吃酒。”
章越点头道:“要的,要的。”
林希向章越一拱手,即急匆匆地离去。
章越看着林希匆忙的背影,不由笑着摇了摇头。
陈襄的三个得意弟子,孙觉,林希与自己如今都身在汴京,大家彼此也是照应,同门之间相互扶持。
若是自己的位置能更高一步,便能保护更多自己想要保护的人了。
章越如是想着,又想起方才堂吏的话,然后看向了包围在禁宫之中的政事堂。
章越一面想着一面走回了天章阁。
到了阁前,便看到胡定张望着,一见了章越即喜道:“章正言终于来了,官家传唤你呢。”
章越听了二话不说,跟随着传话的宦官一并行往崇政殿便殿。
到了殿内后,章越向官家见礼。
官家正在挥毫,兴致很高。
这书法之道可谓是大宋官家的传统艺能,各个皇帝的字都能拿得出手。
官家写完最后一笔,然后对章越道:“章卿,你过来看,朕的这幅字。”
章越但见官家写得是荀子的名言‘法而不议,则法之所以不至者必废。’
意思是有法律但不议论,那么法律不周到的地方必然废弛。故而既要立法变法,便是要充分的商量议论。
一言堂固然是能立威信,但一定要明白不争执则不立法。
章越看到官家这句话,显然把握到了自己让王安石司马光争论下两制商讨的用意。
章越立即道:“陛下圣明,故而古人言,虽有法度而不议论,则必不周治!”
章越告诉皇帝,不是变法就可以救大宋了,咱们求得是周治。
官家则道:“朕让你看朕的字如何,没让你评论此后面的意思。”
章越尴尬地笑了笑,皇帝也玩这一套么?
也是,提拔官员,上面的人都是要摆摆谱的,皇帝也免不了搞这些。
章越道:“官家的字自是极好的,今日更有超凡脱俗之感,以臣观来……”
正所谓吃人嘴短,章越立即一顿龙屁套餐奉上。
听完了章越的阿谀之词,官家哈哈一笑道:“也好,见你说得合朕心意,那么这幅字便赠你了。”
章越当即谢恩接过官家的字。
官家对章越道:“两制集议便定在明日,你说王安石胜,还是司马光胜?”
章越毫不犹疑地道:“王安石必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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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五十七章 天章阁待制
便殿之内。
官家听章越言王安石必赢,想了想问道:“章卿为何如此对王安石这般有信心?”
章越道:“臣不是对王安石说法有信心,而是对庆历范文正公之法没有信心。”
官家闻言略有所思,负手于屋里踱步。
章越继续道:“司马光之主张为裁撤省费从贵近起,王安石则言不必裁撤,司马光争的是节流,王安石争的是开源,此论一出显而易见司马光已是输了。”
“当初范文正公变法,也正是主张裁撤冗官冗兵冗费,那便是节流之术。臣听闻陛下即位之初,便请王陶,司马光商议裁减冗费取庆历二年之数,对比今日支费不同,最后置局详裁国用。”
官家当然记得,但此事王陶,司马光都拒绝了。当初自己刚登基,确实要司马光为裁冗费之事,但对方却不肯为之,令他很十分失望。如今在御前他与王安石争论却又提及节流来,这实在是……
官家不免对司马光有了几分看法,章越道:“陛下,范文正公当年裁撤三冗之事,朝堂上闹得是天翻地覆,朝堂的大臣再提难免重蹈覆辙。”
官家道:“你是说司马光怕得罪人?”
章越道:“臣不敢妄自揣测,但是大部分官员都是人同此心,如今无人敢提节流之事,故而臣言王安石必胜!”
官家再度向章越问道:“章卿,你与朕言之,如今国用不足,朝廷的国策到底是应该开源,还是节流?”
章越道:“启禀陛下,臣实话实说,节流之法实要胜过开源之法!”
官家闻言露出错愕的神色。
王安石一直与他提及如何理财,如今举天下之财为天下理之的道理,他对此如今已是深以为然,他觉得章越也是赞成。
但章越如今为何说节流要胜过开源呢?
在章越心底,如果不顾忌后果为之,肯定是节流胜过开源。
好比私企遇上经营困难,第一时间肯定是裁员裁开支各种裁,而不会去先想什么民不加赋而国用足。反过来若换成国企呢?
范仲淹裁三冗,但朝廷是你范仲淹的吗?仁宗先用范仲淹变法,后来不敢坚持,为何?他担心范仲淹再搞下去,自己皇位都保不住了。
故而王安石一开始提出开源,大家都举双手双脚赞成,反而动得不是我这份利益,你爱咋搞咋搞,至于后来……毕竟当时大家都没想到。
面对官家的询问,章越则道:“陛下若问臣是开源好,还是节流好,臣答还是节流好。”
“若陛下问臣是开源能为之,还是节流能为之,那臣答唯有开源能为之。”
章越不用多解释,官家立即明白了章越言下之意。
官家经过章越一说道:“当日廷辩,王安石与司马光互斥对方之法不足,司马光,王安石都是忠直可靠之臣,然为何所见却截然不同?”
“朕当时不明所以然,如今听章卿分辨,方才知晓。”
官家想起,当初韩琦辞相时,他问韩琦王安石可否为相,韩琦言王安石为翰林学士可矣,但为宰相不可。
再想想章越在他刚登基时便荐王安石。
而韩琦,司马光,韩维他们所谋的恐怕章越早已谋划过了,对他们简直了如指掌。如此看来章越治国安邦之能不亚于王安石,司马光,甚至还过之。
章越自是没有听到官家心底这一番说辞,否则自己也要惭愧得要钻到地上去了。自己利用穿越者的先知先见,被官家提到这个高度,自己实在是不好意思啊。
章越只是想自己是官家的侧近,说话必须得客观,说司马光,王安石不说之言。
节流开源利弊,难道司马光,王安石不知道吗?以二人的政治水平,他们肯定是知道的。
但是呢?司马光只说节流如何如何之好,如何如何之符合先王之道,但从不说这一套放到今天已是寸步难行。
王安石只是开源如何如何之可行易用,但从不说节流其实胜过开源。
王安石好比辩方律师,司马光如同控方律师,肯定不会说与自己立场有不利的地方。
但官家身为法官必须明白二人的未尽之词。
而只有他们二人争论过后,才知道此中曲直。
这就是两刃相割,利钝乃知;二论相订,是非乃见。
官家对章越这番话很满意心道,朕得人矣。
此刻官家道了句:“章卿,朕与中书商量过了,用你为天章阁待制!”
章越听了心底一动,虽说早已是有了预料,但是此刻心底仍是不由地翻涌起来。
难怪一路见的人,都是支支吾吾,掖着藏着,甚至连曾公亮,赵忭,唐介也不敢透露半句。原因就是在于是皇帝亲自简拔的自己。
如果他们提前告诉自己,那不就犯了与自己孙师兄一样的错误。
官家要提陈升之为枢密使,与中书商议妥当后,但诏令还未下达呢,结果孙师兄就上疏公然请求提拔陈升之为枢密使。
官家当时看了孙觉的奏疏,心底肯定是一万头草泥马奔驰而过。
明明是自己提拔陈升之为枢密使,结果你这一上疏成了什么?
孙师兄简直是情商……堪忧啊。换了自己是官家,孙师兄肯定是被自己贬到爪哇国去作官了。
同样的提拔自己为待制出自于官家的旨意,曾公亮他们若是提前告诉了自己,这与孙觉无二。
不论怎么说,是官家的亲自简拔的,而且是在吕景上疏弹劾自己的情况。
他反用提拔自己为待制来打吕景的脸,来护犊子。
章越至殿前时,已提前预料到了九成,并以为自己的心情会非常的平静。但官家亲口与自己说的时候,章越内心仍是翻江倒海的。
不仅仅是待制,更是天子对自己这一番的恩遇。
他以往看书总觉得说什么帝王之术,忠君之心,是封建思想的糟粕。
但此时此刻,你得官家如此相待,难道你心底怎能不感动呢?
章越当即拜下道:“陛下,臣乃待罪之身,如何敢承此重任!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殿中沉默了片刻,官家没有言语。
章越只觉得心都要跳出来了,这时候感觉到一只手放在了自己肩上。
但听官家缓缓地道:“章卿,朕信得过你!以后你也莫要辜负了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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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五十八章 升迁之喜
君臣之间不必再多言。
人有五伦。
儒家认为人与禽兽的区别,就是人际之间的关系。
那就是君臣,父子,兄弟,夫妻,朋友这五等关系,称之五伦。
儒家的核心,那便是一个仁字。仁字的核心,就是爱人,爱人说白了如何维护好这五个关系。
另一位哲人说过,人的本质就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两者上是相通的。
至于君臣则是五伦之首,身为穿越者章越自是没有君的概念,但是不等于没有君臣关系。
如今的君便是民族,过去是忠于君主,如今则忠于自己的民族。
这个道理到了今天也是一样。
当然到了宋朝,没有民族这个概念,儒家认为的君,其实就是虚拟化的国家,人格化的国家。
章越想到仁宗,英宗。
仁宗对自己有知遇之恩,可惜君臣二人相处实在太过短暂,至于英宗,明显君臣二人处不来。
但眼前这位官家……章越觉得还不错。
章越答道:“陛下,君臣相体,若合符契,臣愿如乐毅事燕昭王,与陛下君臣相始终,报答陛下的知遇之恩。此外不敢有他求,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官家听章越将君臣二人的关系比作乐毅和燕昭王十分的高兴。
官家也很喜欢燕昭王欣然道:“当初燕国为齐国所败,故而燕昭王励精图治,大败齐国一雪前耻。朕耻于国家先败于三川口,再败于好水川,如今要收我疆土,复我汉唐之盛世。”
“这也是如燕昭王一般的志愿,章卿若要似乐毅般助朕一臂之力。”
最后官家道了一句:“章卿,朕意已决,你不可再推辞!”
章越唯有受之道:“臣万死不敢负陛下知遇之恩。”
官家见章越受了大喜道:“这便是了,你再辞了,朕便觉得你辜负了朕。起来!”
章越又加了一句道:“陛下恩加膏沃,臣实难当,此后愿效犬马之劳。”
官家亲自扶章越起身后道:“虽说燕昭王,乐毅虽是明君贤臣,但二人之业毕竟没有成功,若是可以,朕更愿与章卿作为周文王与姜尚,成就周室八百年,如此君臣岂不美哉!”
章越闻言激动不能自抑,这周文王与姜子牙之君臣际遇,乃千百年来读书人所追求的君臣相遇的佳话!
殿内这一番君臣相知,实在是令二人感动。
君臣说得高兴,言辞不免夸张,事后想起不免有夸大其词之感,但是这一刻殿内的君臣二人却丝毫不觉,并越说越是觉得理所当然。
说完章越拿起天子的赐字,从殿中离开。
从大殿的长长的台阶上走下,一路见到不少官员,也不知他们是不是得知自己升了待制的消息,但见人人都是满脸堆笑地向自己拱手行礼。
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章越一路走着,但觉得风也比往日轻柔了许多,一眼望去秋日的长空,也是觉得云少而高,轻薄而淡。
行至无人处,章越咀嚼起殿上官家亲自说的周文王与姜子牙的典故,不由以指作剑长吟至。
“长啸梁甫吟,何时见阳春?
君不见,朝歌屠叟辞棘津,八十西来钓渭滨。
宁羞白发照清水,逢时吐气思经纶。
广张三千六百钓,风期暗与文王亲。
大贤虎变愚不测,当年颇似寻常人。
……
梁甫吟,梁甫吟,声正悲。
张公两龙剑,神物合有时。
风云感会起屠钓,大人??屼当安之。”
章越吟此十分快意,这首梁甫吟是李白所作,比起怀才不遇的李白,自己着实幸运太多了。
正高兴之时,迎面走来数名官员,章越又立即恢复了正色,相对行礼然后擦身而过。
章越又是心想,自己骤升待制,即便自己是状元加制科三等,升待制是迟早的事,但论资历自己当了才七年的官,还不算中间歇了两年就已是跻身重臣的行列,这升迁的速度还是太快了,官场上怕是会有非议。
章越离殿回到天章阁后,胡定满脸笑容地迎上对章越道:“官家的旨意下来了吧!是升官了吧?”
章越道:“我如今感到不真切啊!”
“这有什么不真切的,是直龙图阁,还是待制?”
章越见胡定这般,反问道:“你猜!”
胡定闻言一脸‘羞涩’道:“章正言又来这般,戏弄咱家。”
章越见了不由起鸡皮疙瘩,忙道:“我说我说,是待制!天章阁待制!”
胡定大吃一惊,然后道:“真是待制,可以啊!咱们天章阁如今只有待制,没有直学士和学士,咱家先见过章待制了。”
章越起身道:“这旨意还未至呢。”
胡定笑道:“官家既是这么说了,中书已是在起草了,说不准此刻已是到了家中了。”
“章待制还不速速回府,免得惊到了家人。”
章越一听心想也是这个道理,官家刚见了自己也没理由再度召见。
于是章越起身道:“那么阁中还请你帮我多遮掩一番,我先回家去了了。”
“好说。”
章越当即离开了天章阁,出了皇宫返回了家中。
路经国子监后,但见自己家的巷口正停了一辆宫车。
章越知旨意是到了。
回宅后,章越但见自家大哥章实,嫂子于氏,正与前来传达圣旨的待诏聊天。
而庭院之中,下人都在忙碌,陈妈妈正指挥下人张罗着,至于十七娘牵着小章越的手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
此刻庭间已是铺好了裀褥,正堂上摆好了香案酒馔。
正布置的陈妈妈见了章越抵达,连忙上前行礼满脸笑容地道:“恭喜老爷,贺喜老爷!”
陈妈妈跟随十七娘陪嫁至章家,自也是把自己当作了章家人了。如今见章越升官比谁都高兴,高兴十七娘所嫁得人。
章越笑了笑道:“有劳陈妈妈了。”
章越看了一眼庭间的十七娘,但见对方整个人是容光焕发,对一旁的下人低声吩咐几句,下人们恭敬地立即去办。
而此刻十七娘看到章越,目中更是闪闪发光,丝毫不掩仰慕崇拜的神色。
然后十七娘对小章越吩咐了几句,对方一溜烟地从母亲的怀里奔到自己面前,然后一头扑进了章越怀里。
此刻待诏听得响动一见章越即上前来贺喜,章越揉着小章越则是淡淡地谦虚了几句。
但见大哥与于氏也都是跟着迎了出来。
放眼望去,家里人人都带着欣喜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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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五十九章 喜上加喜
章宅之内。
接旨的器物都已经摆放妥当了,众人都是面朝皇居处站立。
待诏道了句‘有敕’后,众人齐拜。
待诏取出诏书念至:右正言直史馆天章阁侍讲章越加天章阁待制制。
敕:扬雄曰:“周之士也贵,秦之士也贱。周之士也肆,秦之士也拘。本朝祖宗礼让为国,士之有为有守,得伸其志,而在上不敢以势加焉。
……
以尔天章阁侍讲章越,文学行治,有称于时,故明试以言,使司告命……改序厥职,以伸尔志。是亦高选,往其懋哉。可。
章越听了心想,这待制的任命出自舍人院,也就是外制之手。
加的意思,就是章越的差事是天章阁待制兼侍讲。
差遣还是原差遣,但已位列待制。
至于宣头的敕字。
表示旨意出自中书省,若没有这个敕字,说明旨意不经中书省,仅仅是皇帝的意思,那么官场上都不会承认。
章越拜谢后,起身接旨。
待诏言道:“章待制还有一份圣旨呢。”
众人不由讶异,怎么还有一道圣旨呢?
章越又再度迎旨。
待诏肃然道:“右正言天章阁待制兼侍讲章越起居舍人制!”
“敕:列名侍从,分职方维,厥有庸勋,朕其甄序。天章阁侍讲章越,端良足以有守……进迁惟允,序官二等,以懋厥勤。是谓宠荣,往其祗服。可!”
第二道圣旨是本官升迁。
如今章越本官是右正言,照例升迁一级应该是左司谏或右司谏,但如今直升两等,升作起居舍人。
但这也是合乎规矩的。
因为待制以上升官,可超资一等,也就是说别人升一级,你升两级。
不过问题是章越还不是待制啊。
故而待诏宣旨时将此道诏命放在了第二道圣旨上。
章越简直无语了,这也是太草率了吧,万一自己不长眼将第一道圣旨给辞了怎么办?
这中书作事也太不讲究了。
何况自己还没有接受第一道圣旨呢,结果第二道圣旨就将自己的官职改作天章阁待制了。
章越捧旨后还未说程序上有什么不妥,但见待诏就出声道:“曾相公也是体恤咱家,本来要分两趟传旨的,如今并作一趟,倒也是省却了不少功夫。”
章越心道,如此说来也是,咱就省了脱裤子放屁这一流程吧。
两道旨并作一道。
章越看了圣旨上面有宰相曾公亮画押。
然后依次副相赵忭,唐介。
画押便是公文签名,在宋朝公文官员可以不签名,但一定要有押字。
章越看了两道诏书后,一阵恍惚,这就算是定下来了。
本官决定了你的俸禄,班序,品级。
起居舍人是正七品官,而原先的右正言是从七品官,虽说只是升了一级,不过实实在在的好处是俸禄增加,从原先是二十贯月俸增加到三十贯。
至于品级其实问题也不大,因为按照天圣二年的圣旨,待制以上官员本官不到五品的,一律可视作五品。
故而入了馆职后,本官的作用就降低了,不过俸禄仍是实打实的好处。
官入五品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服绯,不过章越身为经筵官也是早就服绯。
总而言之,官位更高了一步。
按本官论,章越即便是本官升了两级,但也不过排在第二十八阶,在文官中的排名还在大几百人的后面,但以馆职论,待制以上的文官不过堪堪一百人而已!
章越受旨后,当堂行拜舞之礼。
说来拜舞礼,又称舞蹈,所谓手舞足蹈便是。
在礼记,周礼之中都有拜舞礼,此礼在唐朝时很盛行,到了宋朝后风气稍弱了些,一般是待制以上的高官方才行之。
这拜舞礼,便是先行拜礼,再起身扬袖举足,掀袍做回旋舞。
乍看起来比较搞笑,但章越行得十分庄重,在礼节之上恰到好处。
章越行拜舞礼作为这一次宣旨的完结。
之后堂上早就备好了酒馔,章实热情地拉着待诏入内饮酒,相互攀着关系,同时也私下打点,给些好处。
等待诏酒足囊饱的离开后,章越命人关起门来,自己家里的人吃一顿家宴便算是庆贺了。
席上章越也是有些感慨,多饮了几杯酒,身为状元出任待制是迟早的事,但自己也没料到这七年便是升为了待制。
一旁的嫂子于氏对十七娘笑道:“官家这一次真是恩典,恰巧在南郊前,给叔叔升官,如此正好给弟妹一个诰命,也称作喜上加喜。”
章越看向十七娘心道,是啊,南郊时可以给官员的妻子请求叙封。
比如宰相的妻子可以称国夫人。
参知政事的妻子称郡夫人。
之后则是郡君。
如章越现在升官后的品秩正好可以给妻子争一个县君来。
妻凭夫贵说得便是如此吧!
十七娘则笑道:“嫂嫂说得是。”
散了宴后,章越兴致很高拉着十七娘到院中赏月。十七娘给章越泡了一壶茶来。
章越此刻有些醉了,又见月下的十七娘娇艳明媚,真如月宫中的仙子一般,不由大是得意,人生得一娇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章越有些大舌头地对十七娘道:“娘子,当初你得知与我订婚的时候,可想到过你夫君我今日的富贵吗?”
十七娘闻言摇了摇头给章越斟了一杯茶道:“官人,你浑身酒气,喝了茶解酒再说。”
章越一杯茶入肚,酒气微减,但仍是拉着十七娘的手执意地问道:“你可想过你夫君我今日的富贵吗?”
十七娘娇笑道:“说没有想过,那便是骗人的。”
“哦?”
十七娘道:“自古以来哪个女子不望夫成龙呢?”
章越道:“若是你我夫君便尽了力,就算没有如今功名,妨事不妨事呢?”
十七娘闻言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头道:“我不知道。”
章越不由有些不高兴,他也想听听十七娘说些自己愿意听的话,比如荣辱不弃这等。
十七娘道:“官人,你一路科举顺风顺水,都没有遇过挫折,为官差不多也是如此,虽说被罢了两年官,但如今仍也是待制了。你若是让我想当初没有的事,我想不出,或许只有人到那等处境,我才知道。”
“我这番话,你不怪我吧。”
章越闻言摇了摇头道:“你是我娘子,与我说真话比哄我高兴更要紧。”
十七娘闻言笑了:“那还有一句真话,你听不听?”
“恩?”
十七娘道:“官人,说了你可不许生气哦,这一次南郊,你暂不用与朝廷为我求县君的叙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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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六十章 易风移俗
不用求县君叙封。
听十七娘之言,章越酒再醒了三分于是问道:“鱼轩象服,夫贵妻荣,此非你我夫妻所愿吗?娘子怎好推辞。”
宋朝的规矩五品官以上的妻子,母亲方允叙封。
后又扩大到了升朝官。
仁宗最后一次南郊时,章越还不是升朝官,故而没有叙封。
至于英宗朝的南郊时,章越虽刚好够资格,但不巧的是被罢官了。
当今天子第一次南郊,正是章越为妻子请叙封的时候,想自己二十四岁得拜待制,十七娘与己同岁即封县君,那是何等荣耀。
十七娘道:“鱼轩象服谁不想如此,但夫君少年即拜待制,朝中多少人眼红妒嫉你,若此事南郊时你再为我向官家请叙封,又有多少女子要妒嫉我了。你看我们夫妻遭了多少人的嫉妒,这并非是美事。”
“故而我想官人先请赠先父先母便是,至于我不妨等下一次南郊。”
章越听十七娘一说,倒是惊出了一身冷汗,是啊,自己方拜待制,又升起居舍人,年纪轻轻升官太速,确非一件好事。
自己妻子也是用这个方式来提醒自己,这个时候在仕途反而是更要慎重才是。
官场上大出风头,永远不是一件好事。
可是如此却是太委屈妻子了。
章越道:“但其他的待制妻子皆为县君,若我不为,岂非……”
十七娘道:“官人你年轻,若是你不为,旁人只会赞你谦退。再说你的待制,乃出于官家之意,故而你不可辞,辞了就是官家没有识人之明,难以胜任。但我却不可不辞封县君,否则旁人会说我们没有自知之明。”
章越道:“道理是这般,只是如此娘子你太委屈了。”
十七娘坐在章越身旁道:“官人不是方才说了夫贵妻荣,只要我家官人日后官拜一品,我哪怕仍不是县君,但天下又有谁能看轻我呢?”
章越看向十七娘道:“娘子你说,你说人生为何就是这般难以快意。”
“我新拜了待制,本就是愿你能妻以夫贵,你也知道我是寒门出身,当初你我定亲时,你没少遭那些汴京里妇人闲言碎语,如今我有所显贵,在心底也只是盼你能出这一口气,故而我方才才这般问你,其实未尝没有一舒当年心底的郁郁之气。”
人年轻时遭人冷眼,被人看不起,此不愉快的记忆是可以记一辈子。
日后不是不能释怀,但最直接释怀的方式,便是你成功了。
十七娘听了不由失笑,频频目视章越。
“怎么?是不是娘子要说官人我这人其实也瞒小心眼的嘛。我们都成婚这么多年,这么久的事都还在记在心底。”
十七娘摇了摇头道:“我想说,这才是我的官人嘛。”
“若官人你屡试不第,我不知是否依旧决意嫁你,我虽明白官人不高兴莪这么说仍直言相告,因为我是你的娘子,夫妻之间必须坦诚。”
“同样官人也无需在我面前作一个圣人。”
章越点点头道:“多谢娘子开解,不过还一个人我至今无法释怀。”
“是章二叔?”十七娘猜道。
章越点点头道:“我自小发奋读书,也有不被他瞧不起,而他至今仍为当初之事向我道一句不是。”
“日后我要到他真正仰视之时,亲自听到那一句话。”
……
如此章越着绯袍银鱼袋着长勒靴,手持笏板从东华门入宫谢恩。
不少人已是得知章越拜待制的消息,章越一路行来,众官员与他道左相逢都是拱手作礼,并向他道贺。
十七岁中状元,二十四岁已官至待制,这般年纪已身居重臣,着实令人称羡。
众人又看章越一身打扮更是称奇,原来官员们入宫面君多是着履,以及宽袍大袖,这是汉家正统的衣冠装束。
不过章越打扮却是令人耳目一新,这长勒靴几乎裹至膝盖,与仅至脚脖子的鞋履完全不同。
至于章越身上的绯袍,大袖明显收窄。
这身窄袖,长勒靴完全是胡人的打扮。
但不得不说,穿在章越身上着实非常精神好看,而二十四岁即拜重臣的章越眉宇间更是英气勃勃。
章越走过后,不少官员们评头论足了一番,见了章越这一身打扮的官员多是觉得这般打扮方有少年待制的风采,但也有人则觉得章越不该如此。
不过宋朝官场上没有严格限制官员的衣着,即便御史也不好对章越这身打扮说什么。
章越先去合门取了制书,合门官们见章越这一身打扮都是惊讶得差一点下巴脱臼,但不得不说章越一身装束看起来确实显得风姿无双,与他一衬其他经过合门的官员尽显得暮气沉沉。
章越取了制书后,直抵崇政殿阶前,章越上阶将制书放在阶上,然后对着崇政殿行拜舞之礼。
官家此刻不在崇政殿内,不过从唐朝传下规矩,丞郎以上的官员拜官后都是行笼门谢。
笼门谢就是不必见皇帝,对殿叩拜。
三司副使以上拜官后,可以上阶舞拜,至于三司以下官员,在阶下行拜礼不必舞拜。
章越拜过崇政殿后,即被内侍带领来至官家所在便殿。
章越得了通禀后入内,但见曾公亮,王安石二人在在殿内与官家坐而论道。
至于曾公亮,王安石见了章越这一身窄袖长靴后,不由都是奇怪。
最吃惊的莫过于官家。
君臣见礼后,官家向章越问道:“章卿何故这一身打扮?”
章越道:“启禀陛下,北齐以来,民间便多取胡服,这窄袖便于骑射,长勒靴便于过草地。”
“臣有一次出外办事,因刚下过一场雨,路经草地时衣裤都湿,而同行数人着胡服打扮的却丝毫不湿。”
“陛下要为有为之君,臣不由想起昔日赵武灵王以胡服骑射教之百姓,学胡人穿短衣窄袖,用带钩皮靴。”
“而陛下要为有为之君,要富国强兵,必先从易风移俗而始,当知势与俗化,而礼与变俱,此方为圣人的道理。”
“臣蒙陛下之恩得拜待制,今日着一身来拜陛下,以示臣坚随陛下左右的决心!”
但听章越这一番话,说得一旁的曾公亮,王安石都是动容。
至于上位的官家听得章越这一番话后,已不禁热泪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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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六十一章 蹀躞带
王安石和章越对官家而言,完全是两等不同的感觉。
在王安石的面前,官家犹如是他的学生一般,王安石说要如何如何,官家便照着他的意思去办。官家有时候甚至不敢反对。
而章越呢,官家与他既是君臣,也是朋友一般的关系。
章越给官家出谋划策,今日更是用实际行动支持他作一个有为之君的主张。
对于王安石,官家打算拜他为参知政事,王安石是波澜不惊。
似司马光,王安石这般资历深,威望高的大臣出任翰林学士,参知政事这样的高官,他们都已经熬到了足够的资历,故而升了他们的官,他们并不会多么感激。更何况官家手里能给他们的,也已经不多了。
但章越不同,一个待制的官,足以令对方感激涕零的。如果下一步是知制诰?甚至翰林学士?
官家手里可以给章越的还有很多很多。
为何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因为老的,新君很难指得动,还会动不动就怼你,和你抬杠。
章越资历不够,这一次超擢他为待制,官家心底不清楚嘛?
官家恰恰明白,他正是要用这样的方式,向官员们展示他身为官家的权力,同时也是让章越对他感恩戴德。
胡服骑射,效仿赵武灵王,从易风移俗而始,作一个有为之君。
章越今日胡服面谢天恩,实在是太符合官家的心意了。
章卿所言正合朕的心意,这句话到了官家嘴边,他最终没有轻易表露自己的想法,而看向曾公亮,王安石二人。
曾公亮道:“陛下,左传有云,作法于凉,其弊犹贪,作法于贪,弊将若之,变风俗是陛下出于美意,仍需慎之。”
王安石则道:“陛下,赵武灵王是何等主,战国一诸侯而已,在立储之事上有昏乱之举,既有变革之决心,却兼有妇人之优柔寡断,出尔反尔……”
章越心道王安石这个性子还是一如继往啊!
什么唐太宗啊,什么赵武灵王都是渣渣,诸葛亮,魏征也不值一提。
算是意料之中。
不过章越今日不同往日,以往身份差距悬殊不好怼之,如今章越刚要开口反驳,却听王安石又道。
“……不过赵武灵王这变风俗之举,臣以为倒可以法之。”
章越听完这句本欲出口反驳的话,便收回肚子里了。
章越满心怀疑,心想这不是王安石的性子啊,莫非他也开始对我也有所顾忌了?
官家听了王安石的话更是高兴,他知道章越此举在大臣之中有个持中的看法已是相当难得。
官家对内侍道了一句:“取朕今日把玩的蹀躞带来。”
内侍应了一句当即取了一件蹀躞带的腰带来。
蹀躞带是唐代官员必佩的,腰带上有带环可以挂东西,一般唐朝官员都挂七样,这也被称作蹀躞七事,即佩刀、刀子、砺石、契苾真、哕厥、针筒、火石是也。
蹀躞带更早也是从胡传来,唐高祖李渊在太原起兵时,有两千骑兵模仿游牧骑兵,这蹀躞七事便是从胡骑学来的。
后来李渊得了天下,这蹀躞带也成了唐朝官员的标配。
到了宋朝官员虽没有佩蹀躞带,但腰带仍模仿蹀躞带,官员们以腰带上的挞尾为身份高低的标示。
官家将手中金蹀躞带亲自给了章越,其中的道理便是朕非常欣赏你这一番举动。
但见官家道:“章卿,长勒靴,窄袖皆有,但唯独少了这蹀躞带,朕今日赐给你,以后戴之上朝来!”
这是当殿赐予金带啊。
章越当即道:“臣章越谢过陛下!”
章越心知,另一个时空历史上这位官家对支持自己变法的官员出手一向是很大方的。
章越退至一旁。
曾公亮道:“陛下,今日经筵主讲时谈及,曾子临死之时,所躺之席,乃士大夫所用,曾子不肯用之,起身换席还未躺好便病逝了。”
“由此可知,礼者乃国之大事,不可轻易易之。”
官家点点头道:“王卿如何看?”
王安石则道:“陛下,圣人以义制礼,其详至于床笫之间,曾子循礼至死不变,可见君子以仁循礼。不过如今经筵所讲的礼记多驳杂,臣以为不如讲尚书,以为帝王之学。”
章越心想曾公亮可是引荐你入朝之人啊,王安石你怎么连他也抬杠。
曾公亮看了王安石一眼,没有说话。
官家则知道王安石在他面前主张讲学时从礼记变为尚书已是多次了,但主讲礼记是曾公亮在韩琦罢相后,身为宰辅时给经筵官们定下的规矩,王安石今日就反对起曾公亮的主张来。
二人在御前就此事争论起来。
这样的神仙打架,已非章越所能操心,他以一等看戏的心情旁听。
这一次曾公亮与王安石相争,在王安石的辩才与坚持下,官家最后选择支持了王安石,此后经筵改讲尚书。
之后三人告退。
章越拜待制后除了谢官家还需前往政事堂,故而章越回天章阁稍事休息后,又前往政事堂见三位中书,谢他们的提携之恩。
宰相礼绝百僚,官员参见之礼仅次于皇帝。
不过章越升至待制后参礼有所不同,比如以往见宰相前,中书省的官吏都要喊一声‘屈躬’,然后章越必须小步快走入堂拜见宰相,要屈身作揖。
但如今章越至中书省后,堂吏知道章越是待制后只道了一句‘请天章阁待制’。
章越进入政事堂后分别走到三位宰相办事的公房里行礼道谢。
三位宰相都十分客气,即便是章越简短的上门道谢,但他们都没有让章越站着,而是让他坐下说话。
章越与曾公亮说了几句,章越喝了盏茶便告退了。
到了赵忭那,对方则与自己多聊了几句。
最后到了唐介面前,对方与章越说了好一番的话,期间堂吏不断地上茶汤。
章越一碗茶汤才喝了几口,不久堂吏又端上一碗茶汤来,一连上了三碗茶汤。
章越不由感受到待制之贵重,这是以往身为朝官时所无从体会的。
谢完了官家,宰相,章越便走马上任了。
之后的南郊前,官家下诏减少官员,后妃请求推恩的人数。
同时对宗室的南郊的赏赐也有所缩减。
章越想起十七娘不让自己为他请封县君的决定,深感娘子真是有先见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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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六十二章 熙宁二年
熙宁二年。
去年是一个多事之年,先是京师,河朔地震,之后便是冬季缺雪。
官家亲自往郊庙祈雪之后,才在临近过年时下了一场雪。
司马光坐着车驾从崇文馆返回了宅中。
他这才刚刚返京不久,之前被官家委派去治河。
去年黄河在河北决口漫溢。
都水监与河北转运司关于治河打起了嘴炮,双方各执一词,后来都水监内部建议也不统一,官家让司马光去视察黄河处理此事。
司马光与官家辞行时,知道官家已决心用王安石为参知政事,章越为待制时,明白官家变法的决心已定。
司马光看遍史书,早就预见以后等着他的是什么。
他的政治主张与官家不合,日后在政治上肯定是失意的,与其在朝受气,倒不如归去。于是司马光在去治河前主动向官家提出离京到老家山西作官。
官家没有答允。
此番回京司马光再度向官家提出请郡。
官家仍没有答允,官家说吕公着出使辽国时,司马光刚罢御史中丞之职,辽国上下都非常不解,认为司马光这样仁德有才望的大臣为何不担任御史中丞。
官家对司马光挽留道,卿名闻国外,奈何出外?
司马光也不同意,坚持请郡。
如今司马光回宅时,听下人禀告得知天章阁待制章越等候求见。
司马光走到门边,见章越脱了靴子一面擦拭一面与家中老仆聊天,原来方才章越来司马光家的路上,马蹄陷入雪坑里,靴子沾了雪泥。
“章待制!”
章越见了司马光连忙起身行礼。
虽说二人如今算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但章越私下里对司马光的人品和学识仍相当敬佩。
司马光也明白他对章越本也十分欣赏,不过他知道章越升任待制之日,穿着窄袖长靴入见官家,希望官家效仿赵武灵王,先从移风易俗开始变革国事。
二人算是彻底的分道扬镳了。
司马光叹道:“待制许久没来老夫宅邸了,此番是私事还是公事?”
章越听了司马光这么说有些惭愧言道:“是奉了官家旨意来的。”
司马光看了章越一眼点点头道:“果真公事,否则章待制也不会登门了。”
司马光,章越都有些惋惜,对方都是自己欣赏的人,但最后却越行越远了。
二人坐下,老仆给二人上了茶具。
司马光亲自将茶汤端给了章越,言道:“当初我要章待制随我修资治通鉴,你不答允,如今任了待制,就回不了头了。”
章越捧起茶汤道:“修史修书之事名垂千古,是章某人一生的抱负,只可惜如今不是时候。”
司马光失笑道:“度之现在不修,怕是日后更没机会了。”
章越正色道:“章某并非说笑,他日章某身退之时,愿奉内制左右磨墨铺纸,还请到时候不要嫌弃章某手慢脚笨。”
司马光听章越说得郑重点了点头。
章越这时道:“陛下让我来挽留内制。”
章越的话早在司马光的意料之中,司马光道:“度之,老夫此去河北视察河工道上有感而发作了一首诗,极目王畿四坦然,方舆如地盖如天。始知恃险不如德,去匀胜残已百年。”
章越揣摩诗中的意思,在德不在险是吴起说的。
但在宋朝时,宋太祖赵匡胤觉得汴梁四通八达无险可守,打算迁都洛阳。
当时后来的太宗皇帝赵光义反对用了一句‘在德不在险’。
赵匡胤因这句话放弃了迁都。
司马光这首诗说得就是这件事,在王畿汴京往四面极目远眺,都是一片平坦的平原,大地好似四四方方的车舆天就是一个盖子。
我如今才明白了太宗那句在德不在险的意思,我大宋立国百年都是靠得这句话啊。
政治家作诗当然不是随随便便作的,都有抱负以及抒发政治意图在其中。
司马光去视察黄河时,正好他与王安石因为延和殿理财的事刚刚吵完,之后经过章越提议在两制以上官员中又吵了一番,最后司马光当然是输了。
连官家也帮着王安石。
司马光这首诗重提在德不在险,也就说祖宗百年来的制度一直运行的好好的,官家和王安石干嘛一定要变呢?
治理国家仁德才是第一位,至于险要与民不加赋国用足什么的都是术,而不是道啊。
舍道而求术,可乎?
章越向司马光道:“内制,仁德是为儒家之术,先王之道,除了仁德二字,可有其他?”
司马光看向章越反问道:“仁德夹杂了其他还是仁德吗?”
章越当场领教了司马光的口才,于是亦反问:“那么内制又如何看董子(董仲舒)和扬子(扬雄)呢?”
“他们是不是儒呢?”
“董子引法入儒,扬雄引道入儒,魏晋时的玄学,便是引老庄入儒。”
“我听说提点广南西路刑狱的周濂溪(周敦颐)以及他的学生程正叔(程颐)之学,他们讲究性命之学,这在以往我等儒生是连想也想不到,我想日后有人引释入儒也不奇怪。”
“仁德可以是道,这不可以变的,但术却可以变!”
章越讲了一番,然而司马光却并不认同章越的说法。
章越也没打算说服司马光,这不是人可以办到的事。
他继续道:“内制此番视察河工所主张的建约之策,朝廷已是允了,内制可知是谁推动此事的?”
司马光建议在河上建丁字坝,逐步减少北流流量,让北流的黄河慢慢自淤,同时加大东去的流量。
“此案正是王介甫在御前大力支持的。”
司马光没料到竟是王安石支持的。
司马光想到或许是王安石知道自己请郡的消息后,也用这样的方式来挽留自己吧。
介甫此人一向性高自负,故而才婉转至此。
司马光想到这里心底微微有些高兴道:“我之所以请郡,便是要全了与介甫这一段几十年来的交情,并非为了其他啊!”
章越听得出司马光也有想与王安石修好之意,趁着二人还未真正撕破脸,司马光说我自己主动退一步,日后咱们相见了还有交情在。
章越听了可惜,真正不让你司马光走的不是王安石,而是官家啊!这才是自己这一趟找你的来意啊。
章越道:“不仅是王内制,就是官家提及内制时,也曾言道,当年汲黯在朝时,淮南王便不敢谋反。”
司马光问道:“如今朝廷上淮南王是何人?”
这句淮南王当然范围很大,可能是韩琦,也可能是王安石,甚至是其他人。
章越这时候一句马屁奉上道:“没有内制在朝,不知天下有多少人要作淮南王了。”
章越这话也不是夸张,官家亲政没两年,韩琦等大臣都走的情况下,位置还没那么稳,真正的班底还未培养起来,以司马光如今的威望在朝,是可以当中流砥柱的。
但司马光却道:“我看莫不是异论相搅之策吧?”
章越心底一凛,司马光是聪明人,明知道官家不打算用自己推行政治主张,那么为何要挽留他呢?
司马光猜测留在朝堂上可以让马上要启用为参知政事的王安石有所顾忌。
这是从宋真宗以来,一直奉行的异论相搅之策。
其实王安石要推行变法,这是本朝前所未有之事,说是摸着石头过河也不为过,天下除了王安石,恐怕任何人包括官家对这次变法都没有底。
官家需要你司马光作为一个工具人留在朝堂上。
这个猜测也是有可能的。
司马光其实也不想恶心人,他知道自己不受官家待见,想要先走一步,惹不起咱还躲不起吗?司马光连续三次向官家请郡,我自己到地方去总可以了吧?
但是马上要用王安石变法的官家,却非得派章越来挽留司马光。
章越心想,自己这么说,不就是将官家给得罪了吗?
章越立即道:“内制乃定策元老,在濮议之中又立倡皇考之说,有拨乱反正之功,当初在谏院时,为敢言之臣,上至皇亲国戚,下至封疆大吏,内制都直言无讳,敢于批评。”
“如今国策未定,正需借重内制学识和才华,最重要是内制不党,为官清廉,再论及执拗二字,天下除了王介甫,无人可及内制。”
司马光看了章越一眼道:“待制真了解老夫么?”
章越道:“下官不敢说了解,但下官知道无论是先帝还是今上都知道内制是国之柱石,如今朝堂上实离不开内制。”
到底官家舍不得司马光走到底是哪个原因?
皇帝也说得很模糊,能讲出的道理,往往不是真的道理。
最后章越恳请道:“还望内制为社稷留之。”
司马光看了章越一眼,最后缓缓点头。
他从屋内仰望天井里停歇的飞鸟,如今他却是困在汴京,是要走却走不了。
章越见司马光答允,自己也是松了一口气,可以回去与皇帝交差了。
熙宁二年二月,王安石拜参知政事。
王安石上一任便大刀阔斧。
同月,王安石请置‘制置三司条例司’,凌驾于三司之上。
此三司条例司本是官家为司马光准备的,他即位之初便打算让司马光设一个裁撤国用的班子。如今便给王安石以理财的名义给用了。
王安石总领其事后,为三司条例司安排班子,他向官家推举的第一个官员便是章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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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六十三章 朕不允
熙宁二年二月三日,王安石自翰林学士,工部侍郎兼侍讲,除为右谏议大夫,参知政事。
同月,富弼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自天子决定让富弼回朝,王安石拜相后,曾公亮就非常默契地老了几岁,非常积极地向王珪靠拢,上朝议事多是沉默不语。
反观王安石则生气勃勃,在同列之中多次慷慨议论国事,在几位宰执之中除了唐介敢于王安石争几句外,其余无一人是王安石的对手。
王安石拜相后数日,官家在殿内召见王安石。
王安石为翰林学士十个月来,作为侍讲主讲经筵,经过对官家的启沃琢磨,使官家对他有了深深信任,更对他经筵时所主张的施政方针深信不疑。
不过这施政方针如今还是一个秘密,外人尚不得闻也。
这都是君臣二人私下奏对时所讲,即便是经筵上,王安石没有对除了皇帝外的任何一人透露过。
如今就在王安石拜相后数日,即向官家再此讲了他的政治主张。
这番政论从王安石是反复地讲了多次,务必要再度坚定官家对自己的信心,变法措施的决心,因为一旦政令发布出去,官家任何犹豫踌躇,都会打击官员们对政令执行。
王安石一番长篇大论之后,终于坚定了官家的信任。
官家降阶对王安石道:“这些事非卿不足以为朕推行,以后朕要以政事劳烦卿家了。卿家学问如此,也有施政之心,必可推行天下吧。”
王安石道:“陛下,臣自去年拜翰林学士以来,一心便是盼望陛下有所作为。如今天下的风俗法度都已是败坏,朝堂上少善人多小人,君子都习以安故却无知,奸人则恶直丑正而有所忌。”
“故而一旦有政事推行,奸人有所顾忌不敢出头便四处宣扬,而是无所知的君子呢便附和于后。臣虽有独见,但恐怕不能成功,为异论所胜了。”
官家听了王安石的话连连点头,深以为然。不得不说王安石这预防针打得是相当的好。
王安石道:“臣之所以回朝后以讲学为先,便是希望陛下对臣所学本末不疑,然后再用臣施政,如此臣胸中所划,便能稍有所成。”
官家道:“朕不要稍有所成,要成便要十成。朕知道卿已久了,讲学又这么久对卿自然是信之不疑。但如今朝堂上似唐介这样的大臣却不能了解卿家,以为卿家只知道经术而已。”
王安石道:“陛下,所谓的经术便是经世务,如果不能经事务,要经术何用?”
官家道:“卿家当初言变风俗,立法度,为方今之急,如今还是以此为先吗?”
王安石道:“确实如此,陛下,易经有云,治理天下以通泰为上,以闭乱为下。如不通泰,则小人多君子少。”
“风俗风俗何也?就是风成于上,而俗化于下。若是上下不通泰,如何上行下效?只要上下通泰,那么中人以下的君子多了,小人就少了,若是上下闭乱那么君子就少了,小人就多了。”
王安石聊聊数语再度令官家对他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番道理真可谓是真知灼见,绝非富弼,韩琦能言之。
再度坚定了用王安石的决心后,官家心想,朕用王安石如唐太宗必得魏征,刘备必得诸葛亮而后为之。
官家道:“那么三司条例司说是详看三司条例文字,合行事件奏闻,这到底如何施为?”
王安石道:“设立三司条例司便是掌经画邦计,议变旧法以通天下之利。之前陕西转运司薛向用盐钞不费朝廷一文钱,从西人手中购得上万马匹,便是成例,然而朝堂上许多无识之辈却是反对。”
“这些人不知财者开阖敛之法,先王设立泉府一官,便是为了催兼并,均贫富,变通天下之财,而使他利出一孔。这三司条例司便为泉府之事。”
官家又问道:“可是有朝臣议论这三司条例司改革旧法,却不归中书,三司所辖,变革条例是中书之权,而三司掌财又是行之多年。这三司条例司侵夺中书,三司之权,修改条例以至于中书,三司皆不与闻可乎?”
定夺之事都是归于中书的,而钱谷的事都是三司负责的。
王安石提出的三司条例司,一下子却绕开了中书,三司,直归于王安石与陈升之管辖。
王安石则道:“陛下,三司积弊丛生,当年臣在三司为官时早已知道,可谓是寸步难行。”
“至于独立设为三司条例司,如此政事容易商议,早见成功。若归中书,则需五位宰相都无异议,然后才能起草文字。文字起草之后,又须其他人都详细看过。”
“任何白事之人,皆需其他人允许,如此则事积难成,变法振作之日将遥遥无期!”
官家心想,祖宗家法设立各个衙门便是为了相互肘制,不使得任何一人,任何一个衙门权力过大。
但王安石此举倒是先所未有之举,故而下面不少官员反对。
可是官家想起了王安石之前打的预防针,又重新坚定了决心问道:“卿家之良苦用心,除了朕知道,恐怕天下人能够理解卿家的不多,又更何况推行之人呢?”
王安石道:“人才难得,更是难知。朝堂上大臣据臣所知,一百个人中也未必有一二人可以胜任此职。若碌碌无为也罢了,若是用之不恰当,则败了陛下变法的美意,也害了天下百姓。”
官家道:“是啊,得人难也。”
王安石继续道:“臣举吕惠卿,吕惠卿之贤不仅非今人所能及,也并非前世儒者所能比也。天下除了臣外,最知晓先王之道的独有吕惠卿一人。”
官家点点头道:“还有何人可用?”
王安石道:“着作佐郎刘恕可以用。”
刘恕如今在司马光麾下修资治通鉴。此人博闻强记,连司马光修史遇到不明白的都要请教他。
官家当即在御案上提笔墨写下吕惠卿,刘恕的名字。
“还有陈知俭可以用。”
……
王安石道了数人,这才道:“陛下,还有一人更胜于前者,甚至与吕惠卿相伯仲,只是臣怕陛下不肯放人。”
官家问道:“何人?”
王安石道:“天章阁待制章越。”
官家闻言沉默片刻,然后道:“朕不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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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六十四章 苏氏兄弟
今日官家所有的事都依了王安石,但唯独调章越至三司条例司之事给官家拒绝了。
王安石坐车从宫门处返回了,他已听说自己设立三司条例司的事一出,已有不少官员反对。
昨日曾巩亲自上门,便是劝说王安石对于设立三司条例司的事必须慎重其事。
王安石没有答允。
然后曾巩作了一首诗。
结交谓无嫌,忠告期有补。直道讵非难,尽言竟多迕。知者尚复言,悠悠谁可语。
这首诗今日便被王安石从他人的口中听说。
王安石看着曾巩这首诗,明白这是首算不上绝交的绝交诗。不过君子绝交不出恶声,一般都说得比较含蓄。
王安石不由想起庆历元年的那个春天。
当时他不过二十一岁正好上京赶考,而曾巩二十三岁则已是太学生。王安石在曾巩在京师寓所结识,二人便常常往来。
那时秋日透过疏疏的帘帘照在二人共坐的草席上,曾巩的老仆做好的饭食便端上来,二人同案共食。
二人聊了很多很多,从古今人事代谢,到了朝堂之上,有许多的抱负相同,而且对彼此的文章相互仰慕。
王安石曾对曾巩言过,吾少与莫合,爱我君为最。
我这人打小没什么朋友,只有你跟我最好。
但是如今……在薛向之事上,王安石与欧阳修起了冲突后,二人就埋下了芥蒂。
王安石是曾巩推荐给欧阳修的,但后来自己却与欧阳修翻脸,曾巩在其中实在是难为情。
如今曾巩这个最好的朋友已离他而去。
并且自自己拜翰林学士后,司马光便没有一次来私下拜访过自己了。
王安石脸上掠过少许落寂,然后下了车驾返回了家宅。
家宅中来了客人,王安石听闻是儿媳萧氏的兄弟萧二郎君来拜访。
王安石不喜这萧二郎君,觉得他太过浮华,不是一个真正的读书人,不过碍于情面让他到家中吃一顿饭。
王安石入屋后,见过萧二郎君。
二人闲话几句,这萧二郎君本以为王安石身为宰相,必是会以盛宴来款待他,故而今日盛服上门。
哪里知道坐了半日,还是连饭都没吃,甚至水果茶汤也没给他上。
萧二郎君心底已是颇为怪罪了。
等到王安石与他一并吃饭时,萧二郎君看去但见不过清酒一壶,猪肉数块,主食是胡饼而已,还有一碗菜汤而已。
萧二郎君心道,这岂是待客之道,自己身为你王家儿媳的兄长,千里迢迢从江西来至汴京,居然拿着几样菜来款待自己?就算是平日饭食也不是如此,对方可是堂堂宰相啊。
萧二郎君不知这确实是王安石的普通家宴。
但萧二郎君心底大怒,转手桌上的胡饼拿了一块。萧二郎君吐槽起这是什么胡饼,他人的胡饼都是两面撒了芝麻,但王安石家的胡饼只是中央撒了少许。
连芝麻都用的如此吝啬。
萧二郎君一怒将胡饼掰开,只吃了中央撒着芝麻的部分,其余的丢了不吃。
哪知王安石看了萧二郎君此举,却将他丢在桌旁的胡饼捡起来吃了。
萧二郎君看着王安石吃自己吃剩胡饼一幕,不由是瞠目结舌,目睹对方的样子似在薄薄地责自己你不该浪费。
萧二郎君顿时羞愧无比,当即寻了个借口告退。
萧二郎君走后,王安石也吃了差不多对下人道:“等大郎君回府时,命他来书房见我。”
王安石在书房读了一会老子,王雱也已是回府。
王安石与王雱道:“你妻家来人,你为何不在家款待?”
王雱则道:“那萧二郎君不学无术,一看便是纨绔子弟模样,这样的人孩儿平日看都不看一眼,更不用说结交了。”
王安石闻言淡淡地责道:“这萧二郎君却是不成器,但你也要看在妻子的面上。”
王雱称是。
如此这件事便轻轻揭过了。
王雱问王安石三司条例司如何?
王安石道官家已是答允了,如今正在物色人才。
王雱道:“可以举章子厚。”
王安石点头道:“我已在官家面前荐他为编修三司条例官,并加集贤校理,中书检正,官家已是答允了。”
王雱拍腿道:“善。”
“那么刘恕呢?”
王安石沉吟道:“此人怕是不肯来。”
顿了顿王安石道:“刘恕跟随君实修书多年,有了他在三司条例司,也算可以集思广益了。”
王雱道:“此人冥顽不灵,不来也罢。”
“那么章度之可举?若他在三司条例司……”
王安石道:“官家不允。”
王雱吃了一惊,叹道:“若是章度之在便好了,此人一直在官家身边,却不与我们一路。迟早会是心腹大患,如今调至条例司却正好可为爹爹所掌控。”
王安石看了王雱一眼。
王雱道:“当然若是他听话办事,给他一个好的前程也不妨事。”
王安石道:“经此一事,我方知官家有多信任章度之。”
王雱道:“若是如此那么更要调走了。”
王安石道:“怎么调?除了章度之,还有韩持国(韩维),孙允中(孙固),陈述古(陈襄),难道要闭塞圣听不成?”
王雱道:“那么就安插自己人,我们在官家身边虽有吕吉甫(吕惠卿),但还是太少了,是了,曾子宣(曾布)可以举荐至官家身边。他与他兄长不同,他是支持爹爹变法的,还有……”
王安石道:“你说得这些,慢慢再议。”
王雱见王安石没采纳他的意见微微有些着急,但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心平气和起来。
二月汴京满是春色。
而从蜀地来的兄弟二人正望着汴京的南薰门感慨良多。
他们便是苏轼,苏辙兄弟。
他们回乡安葬了苏洵,等到丧期满了如今又回到了京师。
苏轼身后的车驾里跟着他续弦之妻,他是苏轼前妻的妹妹,小苏轼十一岁。苏轼回乡安葬苏洵,又娶妻之后在熙宁二年的二月又回到了京师。
到了亭外却见站着一人是孙觉,另一人便是刘恕,他们都是苏轼的好友,知道苏轼返京后便提前来接二人了。
旧友重逢自有一番欢喜,众人闲聊了一阵,孙觉笑道:“好教子瞻晓得,度之如今已是官拜天章阁待制了。”
苏轼闻言吃了一惊问道:“何时的事?”
随即苏轼笑了笑道:“度之平步青云早在意料中,却不料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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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六十五章 论王安石
苏轼苏辙到京,刘恕,孙觉与他们打算说一说别来之事,他们便到了孙羊正店。
几人上了楼便听到鼎沸的人声传来,好几桌说得都是朝堂上的大事。
汴京能到了酒肆吃酒的,不少都是不大不小的官吏,就算普通百姓也能对政事议论上几句。
这番景象并非蜀中的酒肆茶楼可见。苏氏兄弟一登此地便有等熟悉的氛围又回来的感觉。
如今茶楼京师士大夫里议论最多的便是王安石拜相和三司条例司设立,议立新法之事。
“这里这里。”一名少年郎君在桌案旁招呼道。
刘恕笑着对苏轼道:“这位是刘太仆之子,如今从于司马内制门下就学,此番知贤昆仲在此,故央我作个东道为你们接风。”
对方名叫刘安世,今拜在司马光门下,尚未科举作官。
苏轼兄弟走到哪里,都有人竞相结识,听说刘安世慕名而来,也不介意笑着应允。
刘安世拱手道:“晚辈久仰大名,冒昧来见,还请贤昆仲不要怪罪道原兄。”
苏轼闻言大笑,他是爱交朋友的性子,又刘安世形貌不俗,还是司马光的高足,当下赞了几句。对方得苏轼称赞更是高兴。
在和睦的气氛之中,众人入座。
苏轼听了邻桌说几句提及三司条例司,不由向刘恕,孙觉问道:“这制置三司条例司是什么?”
刘恕,孙觉脸上都有些异样。
孙觉指了指刘恕道:“你问道原兄好了,他刚辞了此差事。”
“为何?”
刘恕道:“当初未设三司条例司时,我便谏王介甫新佐大政,应以恢尧舜之治为先,怎可轻用理财之政。再说我也不擅钱谷之事。”
苏轼道:“道原并非不擅钱谷,只是道不同而已。”
刘恕摇了摇头,不愿再说。
孙觉长叹一声言道:“我与介甫素来相善。他未相时,我尚以为天下积弊不可不革。若始终守祖宗法度而不知天下之变,则无异于刻舟求剑,胶柱鼓瑟。”
“但如今我观这设三司条例司,恐非圣人之意。”
孙觉上一次举荐陈升之为枢密使被天子重斥,是王安石在天子面前力保的孙觉。因为孙觉一直是支持王安石实行新法的,但如今…他也有所动摇。
苏轼苏辙兄弟二人对视一眼。
苏辙知道苏轼对王安石也是不满,去年四月刘敞去世时,苏轼给刘敞写了一篇祭文,其中有一句话是“大言滔滔,诡言灭世”。
这句话指责的就是王安石。王安石在馆阁时擅长经术,且辩才无双,当时同在馆阁的诸公都不能与王安石辩论,唯独刘敞与王安石能说个有来有回。
苏轼就说王安石当时是大言滔滔,诡言灭世,唯独刘敞能持正论。这篇祭文也不知道王安石看到没有。
不过如今兄弟二人复官回京,王安石是当朝宰相,两边以后如何是好。
苏辙尚且忧虑,刘安世已道:“天下之法未尝无弊,祖宗以来以仁德忠义治理天下,至嘉佑末年政事似为颓废,但大体之上还算是根本牢固。”
刘安世出言不俗,众人都是认真旁听,不以对方是士人而小看。
刘安世道:“今上少年登基,富于春秋,天资过人,见辽夏两蕃不服,国用不足,与大臣议论常有不悦之色,便欲兴改作之事,恢复至汉唐全盛之时。”
“其实依我看来,朝廷就是富人之家,有良田千亩,大厦歇身,上下都是和睦,所缺的不过屋舍少些装饰,器用少些精巧,侍妾们愚钝了一些,若有邻舍来欺辱,给些财物便可打发,何必大作更张,以至于上上下下生出这么多埋怨来呢?”
孙觉觉的刘安世此言太过,他去过地方知道老百姓穷困到何等地步,但京中似刘安世这般何不食肉糜的人确实不少。
说到这里刘安世即道:“众大臣之中,唯独王介甫知上意,以激切之言以动圣心,污真庙,仁庙为不治之朝,实在是巧言令色之极。”
孙觉问道:“介甫言仁庙之政不足我有听闻,真庙何曾言之?”
刘安世道:“官家转对时,见官陈习,陈习肆意评论大臣过失,谏官上疏欲贬其官。王介甫训斥谏官,还言当初真宗终不闻大臣之奸邪佞巧,这是我从老师那亲耳听来。”
刘安世是司马光的门下,听他议论便知司马光对王安石所举之事有多少不满了。
苏辙尚且顾虑着不发一词,自己与兄长刚到京师,不易对执政大臣有什么评价。
但苏轼已是道:“当年先父作辩奸论时,我与舍弟都嘻其甚矣,觉得评论太过。今日听诸公议论,方知先父见事之明。”
“王介甫为政颇有斯人用其小数以欺天下,但天下之人如今都莫知莫觉,恐怕后人必有秦时无人之叹。”
秦人之叹出自杜牧的阿房宫赋。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苏轼此言道出后,苏辙也是急了,兄长这话说了不是再度得罪了王安石么?
不过苏辙转念一想,这辩奸论是苏洵最后一篇文章,在京师中流传极广,虽没有指名道姓,但都知道是谁。王安石当时哪怕身在金陵也肯定是看过了,并知道所指是谁。
他们兄弟与苏洵都没想到王安石不仅获得启用,如今还官至参知政事了。
“子由如何看呢?”
刘恕,孙觉都看向了苏辙。
苏辙素来少言寡语,与兄长是完全不同的性子。
苏辙想了想也决定说出自己政见:“齐风甫田有云,无田甫田,维莠骄骄。无思远人,劳心忉忉。为田甫田者若力所未逮,则田耕不好,倒不如不耕田,思远人若自身德不足,倒不如不思。”
众人听了苏辙的话都是点头,苏辙言不轻发,但所言都是振聋发聩的。
苏辙道:“若要耕田需从小田而起,若小田可耕,那么再耕甫田不迟。若要远人服之,倒不如先让近人服之,如此远人自来。”
“如今国用不足要理财,如力小而耕甫田,而要威服西夏辽国,但不如先亲爱百姓。”
“这先后之序,不过这财者为国之命,万事之本,关系天下之存亡,也难怪今上忧急如焚至此。”
苏辙此话一出,刘安世不由老脸一红。
苏辙与刘安世的区别,一个是关起门来认为天下太平,一个则是认为如今天下真的到了存亡旦夕之时。
孙觉听了点点头问道:“那么子由认为当今之计如何呢?”
苏辙道:“就好比载物与车马的关系,车马为财物,载物好比于事。我们作为驭者常常轻其事而使其马,其实只要车轻其物,如此马自然而然便有余力,何惧江河不能跋涉?”
“辙以为开国之初天下岁入缗钱千六百余万,已是两倍于唐室矣。而天禧之末,所入又增至二千六百五十余万缗。嘉佑间,又增至三千六百八十余万缗,为何岁入越多,国用却越不足呢?”
“由此可知,要治天下当务之急,不在于如何丰财理财,而在于如何减少害财,天下害财者有三,冗兵,冗吏,冗费……”
苏辙说了这一番话后,众人都是深以为然,连刘安世也是佩服不已。
众人纷纷言道:“子由这一番话不该与我们说,而应当上疏谏之官家才是。”
苏轼苏辙兄弟对视了一眼,苏轼看得出自己弟弟确实有这个意思。
从当初制举被王安石拒绝草诏后,苏辙过得很不如意,这些年一直都蛰伏,通读史书寻求治道,积蓄的力量已经很久很久了。
身为兄长苏轼知道苏辙其实一直都在等着一个机会,一个一飞冲天,一鸣惊人的机会。
苏轼知道弟弟的心思,于是抚了抚苏辙的背,示意对方不要顾虑太多,也不用担心妨碍到哥哥我。
“但也不知道官家采纳不采纳?贸然进言会不会触怒官家,当初范文正公上疏便被吕夷简称之为干政。”
孙觉笑道:“你们不用在此猜测,一会章度之来了,你们问问他便是了。”
刘安世又惊又喜道:“章待制也要来吗?”
孙觉点点头笑着道:“如今度之出入宫掖,每日都可以见到官家,可惜就是难以抽身,不然早就来接子瞻子由了。”
苏轼苏辙都是笑了笑。
不多时,但见一名青年登上酒楼。
对方目光一扫,正好与苏轼兄弟照面,对方一笑便朝这走来。
此人正是章越,他今日穿了便服来此与苏轼苏辙兄弟相见后。
苏轼打量章越,他们是治平二年时分别的,如今三年多去了,章越风采更胜从前,气度绝佳,一看便知是仕途上平步青云,正是得志得意之时。
苏辙则看章越的窄袖长靴微微讶异。
众人一见章越来此,便起身重新排了座次。
章越见了他们兄弟先是问苏洵安葬之事,他们兄弟二人进京又托何人照看坟茔。
苏轼说他将苏洵葬在苏母一旁,同时他知道苏洵喜松,还在坟茔前种了三千株松树,他们兄弟此番上京便将坟茔的事托给堂兄子安和一位邻人照看。
章越闻言很是唏嘘了一番,然后笑着问道:“如今你们不走了吧!”
苏轼苏辙兄弟同笑道:“目前大约是不走了。”
章越点头,满是欣然地道:“那就好。”
说了一番别来之事,在座几人除了刘安世外都是朝廷官员,话题当然立即转到朝堂上。
方才五人都是表达完对王安石以及对这一次设立三司条例司议立新法的看法,如今他们也想知道章越的看法。
苏轼向章越问道:“三郎,你以为王介甫此番议立新法能胜否?”
章越看了众人一眼,他知道刘恕,刘安世出于司马光门下,肯定是反对王安石的。
苏轼兄弟也不用说,两边早有梁子。
至于孙觉和自己老师陈襄都是富弼门下。
王安石拜相时,官家问过大臣意见,吕诲,唐介都是明确反对。
赵汴与曾公亮私下说过不想和王安石共事。
明确支持的唯有曾公亮。
至于昭文相富弼表示同意,但这同意多也是碍于天子的面子。
孙觉的态度可想而知。
至于章越的态度,这就不得不提岳父吴充。王安石这几次在朝中的政议与主张多有岳父附和和支持。
上一次王安石因陈习的事与朝臣起了争执,正是身为谏官的吴充坚决地站在了王安石的一边。
章越然后道:“我与王介甫交情不深,说来惭愧当初我还未及第之时,去他府上干谒,还差点被他看不起,以至于颜面扫地。不过论他为政,议立新法,我却不得不佩服。”
说到王安石众人对他都有接触,对他政治能力或多或少都知道。
但刘安世没有接触过,闻言急不可待地问道:“敢问章待制,王介甫到底是如何人?”
章越道:“吾以八个字论之,盛名实行雄辩坚志。”
“此君名满天下三十年,天下皆以他不为执政为屈,是为盛名。”
“此君平生言行一致,私德之上堪称完人,是为实行。”
“介甫为学贯穿经史今古,庙堂议论满朝无人可及,是为雄辩。”
“古往今来当政欲变革天下者,多有其心无其力,欲行一事,生恐自己或家人遭旦夕祸福之不测,但唯独此公坚韧不可动摇,是为坚志。”
“故而子瞻问道,此番变法此君能否胜任,尽在这八个字之中。”
听了章越之言,众人都是默然。
世上什么人最可怕,名声道德才学都次之,最怕你有坚忍不拔之志,这样的人谁都赢不了。
众人聊了一番,最后告别。
章越亲自送苏轼兄弟回府。
苏轼亲自向章越问道:“舍弟方才有一言不得不谏,欲上疏官家,还请度之帮着参详一二。”
章越问道:“是何策?”
苏辙将谏论与章越大致说了。
章越对苏辙言论十分赞赏道:“若是如此官家必会赞赏。”
苏轼苏辙闻言大喜对视一眼。
章越停下脚步对苏轼苏辙兄弟语重心长地言道:“如今王介甫风头正劲,连昭文相公对他也是让之三分,此番还望子瞻子由切勿与王介甫正面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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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六十六章 帝王心术
月下。
汴京的街头依旧繁闹。
章越与苏轼兄弟并肩而行,而仆役们拉拽着几人的马匹行李徐徐在后。
听了章越的话,苏辙对章越道:“事已至此,还有什么话说,我绝不会向王介甫讨饶,以玷污我苏家的名声。”
章越看向苏辙,这位青年目光坚定不移。
苏家父子三人都是相当硬气。
当年王安石坏苏辙的功名,苏洵作辩奸论怒斥王安石之奸是王衍,卢杞合而为一人。
苏辙也是这般绝不妥协低头的性子。
章越再看看苏轼,他默然地站在了弟弟一边,历史上的苏轼面对章惇也是如此。其实这件事苏轼是有过错的,但苏轼坚持不妥协,最后好似真正错的是章惇。
这是文人风骨,但是不适合政治。
政治是什么,政治是要妥协的。
对有些人来说低头认个错就似喝水吃饭一般简单,但对有些人来说却是杀了头也不肯的。
章越道:“子由,与王介甫有私怨无妨,但切勿攻讦其政柄。如今王介甫是代行上意,攻讦王介甫之政柄便是攻讦官家,此话切记。”
这句话对章越来说是不对,他身为官家的私人,不可以对他人透露官家的政治意图。
但苏轼兄弟与他相交一场,章越还是忍不住吐露了。
苏辙见章越说的郑重点了点头,一旁苏轼道:“多谢度之的肺腑之言,我们兄弟二人省的。”
章越听苏轼这么说稍稍放心,这才辞别离去。
苏轼看向章越感慨道:“子由,度之如今身居高位,已是不同往日了。但他却能冒着干系与我们说这一番话,你可要放在心底。”
苏辙道:“度之好意我是清楚,我只是担心王介甫为政祸害天下,真如爹爹所言,天下被其祸,而让爹爹得了先见之名。”
兄弟二人同声一叹。
……
数日之后。
“这苏辙真是一个人才。”
官家拿着这篇苏辙所写的《上皇帝书》的奏疏再度欣赏。
官家对一旁侍驾的章越道:“这苏辙当初赴制举,因言辞激切,抨击仁宗皇帝,朕还道他是个狂生。”
“但读这篇文章苏辙方知此人是有真才实学,方才见其人言辞有正声,看来能与章卿名列一榜其才非虚。”
官家说的不仅抬举章越,甚至有点爱屋及乌的味道了。
嘉佑六年的制举章越与苏轼兄弟正好同榜,章越如此了得,那么与章越同榜的苏辙也是厉害。
听出官家言下之意,章越表示臣非常惭愧。
苏辙上疏后,他也读过这《上皇帝书》,这篇文章写得极好,说理透彻,非常能打动人。
苏辙能名列唐宋八大家,绝对不是沾了兄弟的光。官家读了苏辙奏疏后,破例下诏在延和殿召见了苏辙这位九品微官。
这可是相当殊荣。
不过章越对苏辙受到官家的赏识是既有些高兴,又有些担心。
苏辙的才华是不用说,可是他与王安石是有矛盾的。
他们三父子的脾气那可是耿直到底!
章越眼见道:“陛下,苏辙确实是人杰,若是陛下赏识不妨放在身边用之,日后也好时时召对询问。”
章越在举贤不避亲朋好友上都是不惜余力的。
章越的意思就是让官家给苏辙一个似吕惠卿崇政殿说书的差事或者入三馆也不错。
官家看了章越一眼笑道:“章卿所言极是,不过朕有另外的打算,三司条例司不是正缺人吗?朕打算用苏辙为制置三司条例检详文字。”
章越闻言吃了一惊,制置三司条例检详文字这不是与吕惠卿一般的差事吗?
确实官家是对苏辙委以重任,但是……
章越立即恢复镇定言道:“陛下圣心独运,有意栽培苏辙,为国家选拔人才。这三司条例司最是磨练人,若是新法议有功,他日必为国家栋梁。”
“但三司条例司所重还是有地方历练的大臣,最好是任过亲民官的,臣记得苏辙是嘉佑二年的进士,当时虽除河南府绳池县主簿,但苏辙之后没有赴任,而是在京攻读准备制举,苏辙直到嘉佑六年制举入等,本授商州推官,却因制策言辞激切,被当时的……”
章越正打算说,苏辙被王安石封还词头的经历,来告诉官家苏辙与王安石明显不合,你还将苏辙往三司条例司里安插,这不是明白着让王安石整苏辙吗?
但章越说到这里,却被官家打断道:“章卿所言,朕自是明白,朝堂上如今开源与节流之争不休,苏辙能提出裁撤冗吏,冗兵,冗费之策,说明他便是有节流之意。”
“只要能提出如此正论的大臣,不论他是什么经历,什么官职,朕都要委以重任,这也是章卿当初谏朕之言。”
章越心道,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吗?
没错,他是说节流好过开源,但问题是节流行不通啊,能办当年范仲淹早就办了。或者官家你是仁宗皇帝的亲孙子,这条路也是可以再试一试的。
章越正欲出言,却看到官家忽变得幽深的目光不由醒悟,不对,官家难道真不知是节流行不通吗?
不,官家是知道的。
那么为何还要让苏辙去三司条例司?
因为官家早就知道当初王安石封还词头的事,知道苏辙与王安石之间有过节。
难怪官家方才打断自己的话。
章越恍然了。
这便是‘事为之防,曲为之制’啊。
正如司马光明明要走的,甚至三度向官家要求请郡,官家知道他是坚定反对王安石变法的,但为什么多次挽留他,还与他说‘汲黯在朝,淮南王不敢反’,这淮南王是谁?
甚至还派自己去挽留,这是不仅是要异论相搅啊……
这等帝王心术……
有的时候,不是臣子们想要斗,是皇帝用手段挑动你们斗起来。
而皇帝的手段便是他手中的权力以及制度。
章越到了这里想说什么?
他想说臣子难道就是工具人吗?
你这不是明摆着让苏辙去做炮灰吗?
他要指责官家吗?
章越想起前几日一个阳光正好的下午,自己在天章阁坐班时,一旁胡定给章越殷勤地端茶倒水。
以胡定的身份不必如此,但章越怎么劝都没用,一定要亲自来办。
却见胡定一脸神秘地对自己道:“章待制听说三司条例司吗?”
章越笑了道:“听说了,怎么胡供奉也想要往里面荐人?”
章越不是开玩笑,自三司条例司设立后,虽说朝野上有不少指责之声,但暗中托关系要进三司条例司的也不少。
这世上永远最不缺乏的就是投机取巧的人。
谁都看得出这时候进入三司条例司意味着什么?
这些日子吕惠卿春风得意的样子,哪个经筵官看不到。
三司条例司说是王安石,陈升之挂名,但陈升之管不了事,其中大小之事都是王安石与吕惠卿商量的。
胡定道:“谁往里面荐人了?嘿,有件事章待制不知道吧。”
胡定一脸神秘。
对于卖关子的人,章越一般都不理会,要说就说,不说我求你也没用不是。
但见胡定停了一会,然后对章越埋怨道:“与章待制说话好没意思。”
说到这里胡定压低声音道:“章待制不知当日王相公向官家建议设立三司条例司时,便点了名向官家要你往三司条例司。”
章越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暗暗吃了一惊,没料到王安石居然向官家建议要自己往三司条例司,他不是一向看不上自己吗?
怎么会要自己?
但为何这件事自己从未听说过呢?
胡定笑着道:“当时官家一口便回绝了王相公,至于王相公要的其他人都给了,由此章待制可知道了什么?”
难怪。
章越恍然,官家知道自己与王安石观念是有冲突的。
所以不让自己去三司条例司,是保护自己啊。
谁又能说帝王无情呢?
难怪胡定对自己态度这么殷勤……
当然也可能是官家未必完全相信王安石,他必须自己在身旁参谋……大概是如此吧。
章越的记忆从数日之前回到大殿之上,看着眼前英气勃勃的官家。
官家此刻站在西夏与陕西交界的舆图前, 似自言自语又似与自己言道:“朕已决定王韶之策‘欲取西夏,当先复河湟,收复河湟,以绝西夏右臂……朕今年二十二岁,朕的有生之年定要看我大宋的铁骑踏破贺兰山缺!”
踏破贺兰山缺,后世岳武穆提及过。
但这句话最早来自当初宋朝引伴使与西夏使臣的争论。
当时宋使说‘用兵一百万逐入贺兰巢穴’。
不过西夏人只是将这句话当作笑话,说这句话的宋使还被折罚了,连章越差点也被一起背锅。
但这位年轻的官家却已是立下这样的壮志!
官家的目光非常悠远,似看到这一幕。
熙宁二年三月。
苏辙进上皇帝书为官家赏识,除三司条例司详定文字。
而兄长苏轼却判官告院,此职是为闲散差遣。
而此刻王雱却拿着苏辙的奏疏副本对王安石道:“爹爹你说三苏文章是纵横家文字,一点不错,这篇文章洋洋洒洒几千个字,说到底能看的只是冗吏,冗费,冗兵几个字吧。”
“这是范文正公的牙慧,哪有什么真知灼见?不过是言辞炫目而已!”
“真不知官家让苏子由入三司条例司是何意?”
一旁王安石看着苏辙文章则是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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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六十七章 夜谈
正在王雱与王安石言语时,下人禀告吕惠卿来见。
王雱,王安石都是大喜,让吕惠卿入见。
吕惠卿入座后,王安石道:“吉甫见过君实了?”
吕惠卿道:“我将三司条例司的一些条陈给司马内制看过,司马内制言此司设立乃大臣夺小臣之权,小臣侵大臣之事。”
吕惠卿顿了顿道:“司马内制还是说,朝廷应精选熟知钱粮,忧公忘私的官员出任三司使,副使,判使,各地转运使,使其久任。如此长久之下,安民无扰,使之自富便可,朝廷的钱财便会慢慢充裕了。”
“我欲再与司马内制言语解释新法,他却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王安石闻言黯然。
王雱道:“爹爹,十二丈顽固不化,实不必再多言。”
王安石脸色不好看,将苏辙的文章递给吕惠卿问道:“苏子由的奏疏,吉甫看看如何?”
吕惠卿知道苏辙的任命,二人以后并为三司条例司详检文字,这明显官家异论相搅之举。
吕惠卿拿着苏辙的文章一目十行地看着,同时揣摩着王安石的喜好言道:“这三苏之学皆乃乡愿之学,其文章都是战国纵横文章,虽是强学赡辞,但通篇之要不过是拾人牙慧。”
“最后是落入读书人口头的流俗罢了,不足观之。”
王雱听吕惠卿这么说很满意,他要的就是吕惠卿这个表态。
吕惠卿道:“我读苏轼之文,其贾谊论,言优游浸渍,深交绛,灌,以取天下之权,故而兄弟二人得志皆附于欧阳永叔。”
“苏轼兄弟的才学,我是失望太深,可惜了他们这一身文学,他们之学受欧阳永叔复古与人情之见太深。”
“他日要举新法,那么朝堂上反对的必然会是这些人,他们必以干逆人情之名非之。”
吕惠卿揣摩王安石,王雱二人的意思,不惜将欧阳修也攻讦。他可是受欧阳修举荐的为馆职的,但如今为了新法,并彻底取得王安石,王雱的信任,故而此刻也不得不划清界限了。
王安石道:“又是人情啊!”
“当初韩愈有云,儒者之患在于论性,以为喜怒哀乐出自于情,非性之所有。先有喜怒,而后有仁义,先有哀乐,而后有礼乐。”
“只是情而不知性,此三苏,司马之弊。”
王安石甚是感慨。
王雱则言道:“爹爹所言极是,这为学之道的宗旨‘国是’二字,一切不合于‘国是’之学,都是无益,这都是出于情而非出于性。”
吕惠卿闻言一晒,这话与商鞅利出一孔有什么区别。他日此人必作法自毙。
不过吕惠卿面上却十分配合王雱,点头称是。
“这苏轼苏辙的文章,苏轼从不讲‘国是’,财货之学更是一笔带过,苏辙虽有涉猎,但也是浅薄得紧,此番上疏与我们更是南辕北辙,爹爹你看是不是找个由头将他打发出去。”
王安石摇了摇头。
制置三司条例司主官两人,同制置三司条例。
是王安石与陈升之分别代表枢密院和中书同领,故而都有一个‘同’字。
同字说明二人没有上下之分。
不过王安石与陈升之是两府大佬不可能整日在三司条例司管事,故而真正负责的是制置三条例司检详文字。
此职不过二三员,是真正具体落实新法之事的人,他们是负责王安石新法的审拟者和制定者。
再下来则是三司条例司相度利害官若干人。
相度利害官是三司条例司派驻地方对新法实施进行落实的官员。
这两个职务一内一外保持新法的推行。
至于编修三司条例官则是次于三司详检文字,属于辅助官员,如章惇便授予此职。
王安石道:“吾当初本打算让吉甫和章度之为三司条例司检详文字。”
“但官家不肯放章度之,却让苏辙为三司条例司检详文字,此意便是要异论相搅。”
王雱道:“若苏辙事事反对如何是好?如此吉甫如何能成事?”
王安石向吕惠卿问道:“吉甫你看能与苏子由共事吗?”
吕惠卿道:“难矣,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王安石问道:“吉甫有什么高见?”
吕惠卿道:“让王子韶,王汝翼,李常他们同任三司条例司检详文字好了。”
王安石,王雱目光皆是一亮。
官家本是要让苏辙来监督吕惠卿实施新法的,故而是撤不得的。但让王子韶他们同为检详文字,那么人一多,苏辙就难反对了。
王雱心道,还是吕惠卿的鬼主意多。司马光言在爹爹面前言,此人性子狡诈,不是没道理。
王安石赞同道:“吉甫还兼着崇政殿说书之职,可随时面圣,这是其他详检文字不可比的。”
王雱拍腿笑道:“那就好了,如此就不怕条例司里有异论了。”
王安石道:“我也并非要排斥异论,这除弊兴利之事,非合众智则不能尽天下之理,这句话你替我写入本已拟好的奏疏,明日我上呈官家。”
王雱一口答允,但又不解地道:“爹爹,既是兴新法为何要容异论,只要异论一起,难保不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质疑?如此权威难立啊。”
王安石道:“祖宗家法为何要异论相搅?我代官家变法行得是道,但异论便是官家的势。我有道无势便作不了主张,要变法必须道与势合,今后要走到哪一步,要看吉甫你我如何统异趋同了。”
吕惠卿心悦诚服地道:“相公高见!相公之学真如圣人复生,吉甫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王安石微微笑了。
一旁王雱笑道:“吉甫你也不差,若是爹爹是圣人,你也可作颜回了。”
面对王雱的评价,吕惠卿只是笑了笑。
三人又聊了聊,新法之事千头万绪,不过国家大事皆在几人一言而决之间,这样手掌大权的滋味,是令人不知疲倦。
吕惠卿告退后,王雱也回房休息,他想王安石奏章条陈没有修改完,决定走向书房。
王雱去书房途中,却见自己房里灯还亮着,窗纸上勾勒着一道美好的倩影。
王雱知道这是自己的妻子萧氏仍是亮着灯等自己。
不过王雱此刻无暇顾忌,如今为了国家大事,王安石忙得每日只睡不到两个时辰,自己又岂能偷懒,此刻些许闺房之情也只得放在一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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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六十八章 变法的序幕
“王介甫设三司条例司,欲行新法之事,这已是我们最好的时机!”
韩府之内。
章越向韩绛,韩维两兄弟进言道。
韩绛,韩维兄弟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韩绛道:“当初王介甫未入朝时,朝政事事难以舒展,我等欲谋一事,欲变一事寸步难行,但如今三司条例司一设,抱负终于有施展之处了。”
韩绛的话意思,王安石还未回朝担任翰林学士之前,韩绛,吴充,章越数度提议免役法,但都在两制大臣以上的集议中,被司马光所否决。
没有王安石在,官家,韩绛,韩维,吴充,章越几个人加在一起都打不过一个司马光。
司马光就是满级大boss的存在。
但如今王安石回朝以参知政事的身份设立了三司条例司,如今敌我双方的力量已发生了逆转了,变法派的势力第一次在与保守派的势力相较之中,占据了上风。
如今是王安石回报韩降,韩维兄弟的时候了。
“度之,以为当从何而起呢?”
章越道:“当然首先是免役法!”
韩绛,韩维点点头。韩绛道:“老夫与介甫多次谈过免役法,但介甫都是介于两可之间,如今我再与他说一说。”
章越闻言微微一笑。
韩维道:“度之有何不妥吗?”
章越道:“若有王相公主张,如此建功之事则全然在他,而不在韩公了。”
韩绛抚须笑道:“若是介甫可以使免役法成功,那么老夫成人之美,助他一臂之力又有何妨。”
章越心道,政治家的话听听就可以了,千万不可当真,当真你就是傻瓜了。
章越道:“韩公,王相公用事多自用,我看日后反对他的人不在少数,朝堂之事还是要韩公来掌这个舵方可。”
韩绛也支持变法,但政见相对温和,更符合章越的性子。
当然章越话里还有一个意思,我奉韩绛你马首是瞻。日后万一你与王安石闹翻了,我与我岳父肯定是跟着你们走。
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陈升之罢了三司条例司差事后,韩降入局与王安石共同执掌三司条例司。
就是在这时候免役法才真正实施,不过二人又起了矛盾。
王安石的免役被认为激进,覆盖面太广,遭到了很多官员的反对,包括韩绛本人。韩绛想相对温和一些,反对不会那么大,因此二人意见不一,导致了历史上出台的免役法与韩绛的初衷差了多。
最后加上一些其他的矛盾,韩绛觉得自己无法与王安石共事,主动请求出外。
如今章越必须有所改变,当然韩绛兄弟对章越这个表态非常满意,谁都知道吴充,章越与王安石可是亲家啊。
当然他们目前也不认为如今会与王安石闹翻,一直到……
章越‘勉强’说服了韩绛,这时韩维道:“可是三司条例司在王介甫之手,难以施为。”
章越道:“咱们可以引荐数人至三司条例司。”
韩绛问道:“度之,你可有人选?”
章越心想,韩绛这样的大佬肯定是有自己的门人,自己就不安排。
见章越推辞,韩绛笑道:“度之不用有所顾忌嘛。”
韩维忽道:“我看不如安排蔡元长好了。”
韩绛一听拍腿道:“好主意。”
章越一听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蔡京如今抱上韩绛的大腿,以一个非进士出身的身份被引荐入三司条例司,这是件交大运的事。
如此蔡京也可以入王安石之眼了。
当然蔡京之所以能得到赏识,与他作人的情商与办事能力密不可分。
又会作人,又会办事的蔡京,难怪得到了韩绛韩维一致欣赏。蔡京攀上了韩绛两兄弟,不仅没有觉得自己有了更大的靠山,便轻忽章越了。
蔡京还时不时上门,对章越执弟子礼,平日在外面更是老师长老师短的,一副以章越弟子的身份自居。
不得不说似蔡京这般的,想要不成功也难。
没有个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照样可以混出头来。
这个实在是出乎章越的意料之外,就这样眼见着蔡京在自己忽悠之下,没有去考进士,但仕途反而比历史上走得更顺畅了。
而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蔡京可是到了熙宁三年才考中的进士,一直到了地方任官好几年,直到回了京师方才崭露头角。
当然令章越更苦恼的事,蔡京这么到处说是自己的学生,那么二人的师生关系那么是想瞒都瞒不住。自己万一被同时作为奸臣的弟弟和奸臣的老师的身份被载入史册,也是一件非常颜面无光的事情啊。
韩维道:“可是元长一走,交引所何人来办?交引监离不开元长啊。”
韩维也离不开蔡京,蔡京在交引监的任上给韩家兄弟办了不少事。
韩绛想了想道:“无妨,能者多劳,让元长兼着便是。”
章越从交引监任上罢官后,韩绛兄弟已视交引监为自己的地盘的,这也是章越赠给韩家的大礼。
章越又道:“除了免役法,还有欧阳公当年所倡的方田均税法也可推行……”
富人藏匿田额,将其转嫁到老百姓的身上。方田均税法便是重新丈量田地,杜绝豪右们的偷奸耍滑,还给老百姓们一个公平。
当年欧阳修言方田均税法,结果河北豪右率了几千人至汴京围攻开封府,章越当初省试的时候愤而不能平写下此事。
但这个事确实是冒‘众怒’的,触犯了豪右的利益,朝中官员无人敢出言,唯一说了几句的欧阳修被打倒了。是了,欧阳修在朝中人缘是出名的差,但是他没有辜负范文正公。
如今章越将之提出……
韩绛与韩维对此都有顾虑,表示看一看再说。章越也是暗叹……
“……同时交引监涉足质库之事也可进行了。”
对此韩绛兄弟完全没有异议。
章越也是借着王安石变法的东风,推动很多自己想要办的事。
反正有你王安石在正面力顶着,咱们办自己的事压力就小多了。
三月的某一天,官家应韩绛之请视察天章阁,看真宗皇帝遗像以及阁中典籍。
陈升之,韩绛两位枢密府的大臣陪侍,当值的章越与胡定也是陪同官家左右。
官家浏览阁中典籍,于是向章越问道:“真宗皇帝的奏章都整理好了吗?”
章越道:“启禀陛下,臣与胡定日日都有收纳归整,如今计已整理出三间大屋的奏疏与公函。”
其实这事都是胡定在办,章越大多时间都是在天章阁里喝茶睡觉。
官家看着一尘不染的书架以及真宗皇帝昔年批改的奏疏都是条目整齐十分满意,于是向章越问道:“那么章卿可有从中收获什么?”
官家这么问了,章越二话不说当即命胡定取出一份奏疏来。
奏疏是陈年之物,封皮都有些起毛了。
胡定将奏疏放在黄绢上自己动手打开给官家浏览。
官家初时不在意,是一件有关于库吏的弊案,章越在旁指道:“陛下请看这一行!”
官家顺着章越手所指,细看后顿时面色变了:“这个外州的百姓,走了几千里路到了汴京只为输金七钱?”
章越道:“确实如此,据察这名百姓不愿行贿讨好州县官吏,以至于为了解送七钱走了上千里路抵至汴京。”
“到了汴京后,此人还不得解,库吏对其百般勒索,此人也是硬气拒绝行贿。故而库吏故意不办,以至于此人一面找活计,一面每日都去衙门等批条,一直足足等了三年后,此人恰好遇到了一名愿意替他伸张的官员,方在衙门纳了这七钱得以返家。”
“臣粗略计之,此人住汴京即便露宿街头,一月也得用一贯钱,三年也得三十六贯,再加上路途之费,此人为了向朝廷解这区区七钱,足足用去数十贯。”
“此人回乡之后,因许久没有音信,家人都已以为他已命丧,父母皆气极而逝去,乡绅乘机变卖其田亩,迫他妻子改嫁。为了区区七钱,此人用了三年功夫,辗转几千里,最后家破人亡。陛下,这便是衙前之役!”
官家闻言说不出话,气得不行,一旁众臣都是垂下头不敢言语。
章越不经意给官家揭开了一个真相,这不是什么下面官员所言岁月静好的太平盛世。
没错,这些人的日子是过得很好,但是绝大多数的百姓他们不被当作是人。
他们的疾苦,不被官家所闻。
官员们真应该看看水浒传,为何好汉动不动就是‘杀将出去’,为何老百姓的戾气这么重,什么叫作‘逼上梁山’。
官家看着这奏疏终于道:“这衙前之役,真是残民害民之法!朕定要废之!”
韩绛上奏道:“陛下,州县差役实重,劳逸不均,当今朝堂上官员多喜为浮冗之名,视之为不急之务,任由其法夺农时而害其财。”
“若能革之则大快人心,但臣以为这衙前之法久弊,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若要重议此法必须慎重。”
官家问道:“韩卿以为如何办?”
韩绛道:“臣还是那句话议论新法必须合天下之议,陛下可以下诏让内外官吏又知差役法可以宽减的官员,实封条陈言事,再经制置三司条例司讲立役法!”
奏疏实封就是密封奏疏,不让其他人看见直抵皇帝的案头。
官家对韩绛的建议十分认同,韩绛,吴充,章越提议免役法他是知道的。
但衙前役如何改,是不是要按照免役法的办法改,官家心底也拿不住,韩绛的建议还是要集思广益,改是一定要的改,但是要听听下面官员的建议,官家你自己再拿主意。
章越心想韩绛的毛病就是谨慎得过了头,他是有变法的决心,但走一步看一步,换了王安石得了官家这句话,早就提枪上马地干了,但是人就是这般都有个求全之憾。
官家也非常的从善如流,他心底是非常的气,很想立即改变役法,不过他还是点点头道:“就依韩卿的所奏。”
不过章越看到官家答允的一刻,韩绛露出欣喜之色,压抑着自己喜悦的情绪。
章越想到当初韩绛当初与自己说过‘若他幸为执政,必当行之’的话。
事情终于艰难地向前推进了一步!
……
官家因衙前法决定下诏天下官员讨论役法之弊的主张,立即遭到了反对。
延和殿里,昭文相富弼拖着行动不便的腿,缓缓地走进殿内。
来延和殿之前,富弼人在家中养病,司马光,唐介,赵忭,吕诲等大臣们陆续都上么找富弼商量过。
众人都对官家如此破天荒地任用王安石创办三司条例司议立新法,及急切于求治表达了严重的担忧,认为此举会危害到大宋的根本。
富弼听完众人的议论,便说自己早已觉得不妥,奈何自己一直因足疾在告不能见官家细说。
富弼来来去去都是用这个借口将他们打发回去。
富弼知道王安石要干什么。
但是官家要用王安石为参知政事时派人来征求富弼的意见,富弼却表达了赞同。
而之后范仲淹的儿子范纯仁上疏委婉批评富弼,说他久而谢病不出,以至于朝政旁落。
范纯仁的言下之意就是富弼你怎么不管管呢?
富弼知道后一哂,范纯仁的忠直丝毫不逊于色他的父亲,然而在政治上却差了他父亲一大截。
又一日旁人送来一首诗。
这首诗是苏轼所作,诗名是起伏龙行。
诗中有几句话如‘满腹雷霆暗不吐’,‘赤龙白虎战明日,有时径须烦一怒’。
这首诗看得令富弼眉头一皱。
富弼问来人苏轼为何作此诗?原来是范纯仁那日上疏之后,判官告院的苏轼与几名同僚出去喝酒,谈及中书之内王安石用事,富弼却称病不出时,几个人官员都觉得,眼下富弼不视事不是完全给了王安石施展的机会吗?
苏轼有些感慨于是醉后便写了这首诗来,然后便被别有用心之人传扬开来,最后送到了富弼手中。
此诗的意思很明白,那就是富弼你咋那么怂呢?看着王安石在你面前蹦哒,你为啥不与王安石争一争呢?让他知道谁才是昭文相公,当今文臣的一把手。
富弼心想,苏轼是何等人物文学名家,他的诗作肯定是到处流传,此诗一作自己也是名声扫地了。
但是如今是官家用王安石变法,不是王安石蒙蔽官家变法,他富弼与王安石争来争去有什么用呢?
最要紧的官家。
然而官家还年轻气盛,根本不知道天道运行的轨迹,以及一件件看似纰漏的政事背后所交织的利害关系。
富弼本待是找个机会,让王安石先办事,议立新法出了纰漏之后,自己再主动与官家劝谏言议立新法不可草率为之,必须从长计议。
当年富弼,韩琦追随范仲淹变法,章得象不也是如此吗?
旁人说富弼,韩琦勇于任事怎么办?章得象说,这两个人就和小孩子般喜欢蹦哒,等他哪天撞了墙壁就知道错了,现在他们正爱闹的时候,说了是不会听的。
如今富弼历经岁月,经过庆历新政的大起大落,又数为宰相,对天下之事不可轻易变更早已是深以为然。
想起了当初与吕夷简,章得象的争斗,也早已释然了。
范文正公与吕夷简斗得那么厉害,最后不也是言归于好了吗?
不过范纯仁至今仍耿直地认为吕夷简是大贼,自己父亲没有与他和好。
但是富弼今日被苏轼与范纯仁这一激也是不得不出山了。
富弼拄着拐杖来至殿内,官家立即赐座与富弼相谈。
富弼对官家道:“陛下还在记得臣去年在东门小殿时说过的话吗?”
富弼不仅是三朝元老,还是三朝宰相,最要紧的是曹太后对富弼十分信任。故而官家在富弼面前如小学生对老师一般的恭敬。
官家毕恭毕敬地答道:“卿的话朕记得,卿要朕二十年不言兵事。”
富弼双手按着拐杖, 对官家言道:“是啊,臣记得陛下当时听了臣的话,对臣下们说汉文帝节用亦是有用,但如今陛下为何忘了臣当初所说的话呢?是不是有奸臣进言呢?”
富弼言语中的奸臣自是王安石。
如今的富弼视王安石,同当初吕夷简,章得象看待他和范仲淹一样。
而富弼言语之中已不是臣子般劝谏的口吻,而是带着一等不容商量的味道。
他如今要告诉官家,你所行所为便是错的。
富弼道:“前一番有人进谏官家说,河朔,京师的地震以及天下的灾害,此皆是天数非人事所制,这些乃大逆不道之言。身为人君所畏惧者惟有天也,若是连天也不畏惧了,那么还有什么事不敢为之!此话必是奸臣进言给陛下,使得辅臣谏官从此以后不敢以言劝谏陛下!陛下若是纳其言,从此以后天下就要大乱了!”
富弼言辞责切,官家摄于富弼三朝宰相的威势,也是乖乖地听训。
这话大家都知道是王安石说给官家听的,富弼不点名批评王安石是奸臣!
富弼说了一个真相,董仲舒的天人感应之说的真相。
从古至今利用天象说事,其实是给了谏官一个借助天变批评皇帝的机会,这不是我批评官家,我身为臣子哪里能说你皇帝的不是,但上天的警示官家不能不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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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六十九章 衡回京
官家想起太祖誓碑之中‘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再想到言官借助天变劝谏之事,若天变不足警戒人事,那么无疑扼杀了言官言事的通道。
官家虚心受教道:“卿之所言,朕受教了。”
一般来说,皇帝表示受教,已是认错了。即便富弼是当朝宰相,到了这里也就差不多了。
不过富弼却继续道:“陛下圣明天纵,臣只盼有一句能够进益足矣。臣听闻陛下设制置三司条例司,欲中外之事有所更张,这话必是小人进谏给陛下的。”
“但凡小人都是喜欢朝廷有所更张,喜动不喜静,希翼从中得到好处。此等手法乃君子所不屑为之。朝廷守静则事有常法,那么小人就无从从中得利了。愿陛下烛照其然,其所以然。”
听富弼所言奸臣、小人之事,如天变不足畏惧,小人喜生事,虽不点名,但这些事件件都是王安石办的。
官家道:“卿所言乃至论,是为金石之言。朕以为欲治天下者,必富之而后可,这是孟子所言的仓廪实而知礼节。三司条例司是朝廷理财节用之所,朕交给辅臣们去办。”
“为免失当朕让苏辙为详检文字,这苏辙卿有所知吧,此人办事有章法,耿直敢言,有他在条例司,料想官员们不敢妄为。”
富弼皱眉,自己是向官家上谏说这三司条例司不可用,官家却说朕已是派苏辙去监督了。朕虽设立三司条例司,但已经防范着王安石擅权了。
异论相搅是祖宗家法,本当为之之事,实看不出官家安插苏辙在三司条例司有什么好吹嘘的。
官家继续道:“朕虽诏辅臣于司内,以革其大弊,但也下诏求言,令三司判使,发运,转运之官皆以利害奏闻,此为合天下之议而行事,并非全仰赖于一人,还请富卿放心。”
眼见官家还是没有改变主意,富弼不由暗自叹息,于是退而求其次。
富弼道:“陛下既是心意已坚,那么臣虽是在告,但亦尽心尽力为陛下谋划。”
“不过陛下真要以三司条例司议新法以富其国,但也需亲贤臣远小人。臣观近来陛下所举之人,多是都是急功近利,刻薄小才。这样的人虽用之可喜,十分趁手,然而却败坏了朝中的风气,臣以为选用官员,必须要进用那些醇厚笃实之人。”
官家听富弼赞同自己不由大喜,然后言道:“贤臣与小人劳卿帮朕辩之,如此天下治矣。”
富弼谈到这里,稍稍有了些收获,当即见好就收向官家告辞。
次日富弼上疏要官家慎择人才,严格进用。
官家也是佩服富弼的速度,富弼人家是说到做到,昨日自己还在殿上亲口答允了富弼,富弼怕自己赖账,便上疏要官家用明旨回复。
所谓君无戏言。
官家只是应承了富弼道:“进用官员,当由朝廷与大臣区分邪正。”
官家之前对王安石言听计从,王安石设立三司条例司之后,提拔了很多官员进入司内,甚至还许诺了以后如何如何。
但富弼这一手等于釜底抽薪。
朝廷的人事权,不是你王安石一个人说得算的,必须通过大臣们商议方可。
王安石正要用封官许愿的办法,让条例司里的官员给他卖命,在前线杀敌建功立业,但富弼这一手等于断了王安石的后援和粮草。
大军这才刚开拔,还没与敌人接上火,这边自己人就将你的粮道断了。
现在没有封官许愿的激励,还有谁给你王安石卖命,议立新法可是动辄得罪人的事啊。
于是数日之后,便有数名官员是之前接受王安石邀请时,正犹豫是否去三司条例司出任官职,如今便拒绝了王安石。
事实告诉我们,姜还是老的辣。
之后官家召见王安石。
官家半句不与王安石提及富弼前几日与他进言之事,不过官家不说,王安石看了奏疏,也知道富弼出手了。
官家漫不经心地问王安石道:“制置条例商议得如何了?”
官家在问王安石三司条例司设立有快一个月,你王安石四处要人也召得差不多,事情有进展了吧?
但王安石因富弼的出手心底不能释怀,索性来了个答非所问。
王安石向官家道:“正在检讨文字,已是略见了些头绪。陛下设三司条例司是为理财而设,欲理财必先使其能而不是使其贤。”
“陛下昔曹操唯才是举,各尽其能,才有汉魏基业,如今朝廷用人办事必须先使其能,至于使贤并非当务之急。真要理财,恐怕礼义教化之事未有所及。若是担心风俗因此败坏,那么天下事恐怕再无更张的道理。还请陛下念及如今国事艰难,区分用人之先后缓急。”
官家听了有些尴尬。
这是他与富弼之间的协议,明白就是冲着王安石来的。
一般大臣多是装糊涂,装着不知道这件事。
但王安石耿直啊,他不掖着藏着,也不绕弯子,当着你天子的面就把事情给说了。
直接捅破了窗户纸,令他与官家之间再无转圜的余地。
官家实在有些下不了台。
不过官家转念一想,王安石这话又觉得很有道理。
富弼说进用官员要贤良,区分邪正,其实还不是他们大臣们说的算才行,得到了他们认可便是贤,得不到认可便是不贤,但这样推荐上来的官员顾忌这顾忌那的办不了。
相反王安石使能不使贤,以理财为当务之急倒是合乎他的心意。
在王安石数语下,官家接受了王安石的意思,重新又站到了他一边。
得到了官家重新支持走下大殿,王安石寻思富弼未拜相前,自己与他的关系一直不错。
而且富弼不是一直足疾养病吗?
怎么突然有一天拄着拐杖冲进宫里与官家说自己哪里哪里的不是。
是不是范纯仁的上疏?
王安石想到这里,立即吩咐人查这件事。
不久就有人禀告说是苏轼写了一篇《起伏龙行》送到富弼的府上,讥讽富弼坐在家中装病不出门,讽刺他不敢与王安石相争。
王安石听到禀告后释然,原来事情是这个样子的。
来人还与王安石禀告说,苏轼在官告院里整天发牢骚,说职事太清闲,每天都没有事干。还与人说是王安石忌惮自己,故而才安排了一个闲职差遣。
王安石听了直摇头。
他已是不止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苏轼对自己的不满之词了。
苏轼,苏辙同时回京,苏辙已是官家亲自召用放在三司条例司这样的重职上了。
兄弟二人一个已是处于重职,另一个任一个闲散的职位便是,这也是一个很正常的人事安排。
但苏轼却以为自己是在报复他?
王安石此刻面对这首《起伏龙行》抚须良久不语。
……
章越这日正在宫道里行走,突与从角门里冲出的一人撞了个满怀。
章越吃痛与撞自己的人打了个照面。
“度之!”
“斋长!”
章越与一名中年男子见礼,章越口中只有两位斋长,一位是太学昔日的同窗嘉佑四年的状元刘几,还有一位便是嘉佑二年的状元,亦是章越的族亲章衡了。
章越与章衡在宫城里突然遇见,章越见章衡这狼狈的样子。不知说什么才是。
章越知道章衡刚调回京。章衡当初因得罪了三司里一大帮人被迫离京,之后一直在地方作官,如今调至京师判太常寺。
判太常寺的差遣可谓不低。
比如与章衡同判太常寺几位官员,龚鼎臣,兼判流内铨。
韩维如今是翰林学士。
陈荐龙图阁直学士。
还有岳父吴充知制诰,知谏院还兼判太常寺。
不过差遣地位高是高了,但却是是闲职。太常寺的如今的地位还不如章越当初任职过的太常礼院。
这就是官场上高官闲职养人的路数,似章衡这样官位给低了,不符合他状元的身份,给他高了但之前毕竟犯过错误,他为了给皇帝作孤臣,结果得罪了一大堆人。
章衡如今终于尝到苦楚,此番回京似养老一般,意气全消。
章越作东在樊楼请章衡吃酒。
章越给章衡斟酒询问才知道章衡今日进宫时是询问面圣的排期,却被合门告知他的排期被人后来居上给顶了。
合门排期都有人顶掉,说明在这些人心底自己是有多么的不重要。
章衡很愤慨与合门争吵了几句,不由道了一句,你可知道我当初是何人吗?
此言一出,反而被几名合门官讥讽了一番。
章衡愤愤地离开便正好撞到了章越。
如今二人对坐,章越每给章衡倒了一杯酒,他即是一饮而尽,喝得飞快,似这样用不了几杯章衡就要醉倒了。
看着对方这个样子,章越记得章衡当初是自己浦城同乡之中飞得最高最远的,如今却是落在了后面。
章衡道:“度之,我前日看了子厚了,他骑着高头大马出入宫门煞是威风……”
“而你如今已是待制,但是看到你们二人如今成器,我心甚喜。你们不似我,看似官位虽高却没有实权,连个合门官都敢奚落嘲笑我!”
章越见章衡这般便停了手不再斟酒劝谏道:“斋长,这可不是我当初识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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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六十九章 激励族侄
章衡看向章越,没料到以往这位小师弟,如今居然义正严辞地教训起自己。
章衡拾起昔日的威严道:“你知道何为孤臣吗?”
章越则道:“我知道斋长是孤臣,当年的欧阳公也是孤臣。”
章衡道:“没错,欧阳永叔是孤臣,仁宗皇帝时是仁宗皇帝的孤臣,英宗皇帝时是英宗皇帝的孤臣,而如今呢?新君登基时弃之如敝履,他如今是身败名裂!”
“作孤臣难矣。”
章越听章衡昔日一人参三司衙门,甚至三司使蔡襄之事,觉得他何等牛逼。
他说得要作孤臣之言,犹然在耳。
当初章越以为章衡被外放不过一时,就如同欧阳修一样,过一阵皇帝想起他的好来,又会召章衡回京,可是呢?
章衡足足外放了八年,三任皇帝都没想起来将他调回京师。
其他官员也就罢了,但他是嘉佑二年的状元啊。
章衡道:“我也是当年看不透,以为自己中了状元,只要作一个孤臣,然后便能如郇公(章得象)一般。”
“度之,一朝天子一朝臣,孤臣便似媵妾,以色侍君,俯仰皆操于夫君之手。”
“而似富韩公,韩魏公哪怕他不在朝,官家亦不得不屡屡垂问于他。”
妾与妻的区别是什么?
妻有财产权,但妾没有,只听说妻子有嫁妆的,妾却没有听说。
故而宠妾灭妻在古代礼法不容。
眼见章衡自暴自弃似得从章越手中抢酒来,章越再度将酒盏夺过。
“度之,你要怎地?”章衡大是不悦。
樊楼外人声不断传来,一旁为二人弹奏的歌伎见二人声音突起,不由手中琵琶一停。章越拨开珠帘,示意歌伎继续弹唱。
歌伎见一位气度不凡的青年男子对己示意,不由一愣,略有些许羞涩地重新跪坐在席上,随即又奏了起来。
口中唱起汴京中最时令的小调。
章越记得以往来樊楼时,歌伎们最早唱得是晏殊,柳永的词,之后便欧阳修,梅尧臣的词,如今则已有苏轼,以及那首青玉案了。
章越道:“斋长,别喝了,我有良言一句。”
“人想得到什么东西,其实不需大张旗鼓,你需沉着镇静,实事求是,便可轻易地、神不知鬼不觉地达到目的。”
“但如果过于用力,闹得太凶,太孩子气,太不知世故,便在那哭啊,喊啊,拉啊,如同一小童扯张桌布,不仅一无所获,还将桌上的好东西一并都扯到地上,永远也得不到了(注1)。”
章衡听得章越之言不由一愣,这句话实在是透着成熟与世故啊。章越如今竟已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度之,如今能一路升迁至待制并非侥幸,我一直还道他只是运道好而已。
不过章衡面上仍道:“怎么?你如今也教训起我了吗?”
章越道:“不敢,只是斋长想想我这句话有无道理。”
章衡往后一仰,整个人瘫坐在席上,此刻他酒已醒了大半,想到被往日不如自己的章越教训,顿感颜面大失。
章衡掩面半响,将从额际间垂下的发丝向后一拢然后道:“你道我如今该怎么办?”
章越道:“斋长,酒醒了吗?随我去一个地方。”
章越挑开垂帘,但见外头樊楼掌柜已亲候在外:“不知章待制大驾至此,真是有失远迎。”
章越不近不远地称谢,然后与章衡一并离去。
一旁歌伎抱起了琵琶,忍不住向掌柜询问方才那位青年郎君究竟是谁……
章衡猜测章越带自己到何处,他们离了樊楼后,坐着马车一路向南。
章衡正以为章越要带自己出汴京城时,却见马车一转。
下了马车章衡看着面前问道:“这里是?”
“太学!”
章越对章衡言道。
如今太学正在大兴土木。
当今官家登基后听从王安石的意见,先后两次扩招太学生。
一次两百人,一次九百人。
太学生多了,校舍就不够住了。
如今附近的锡庆院,朝集院都拆了,一并并入太学,作为太学生的校舍。
今日的太学比往日太学要大了数倍,几乎重现汉唐时太学之盛。
看着神采飞扬的太学生们,以及修建中校舍,章越有等日新月异之感,这个惊天动地的变法竟从这太学弹丸之地而始。
章越与章衡来到太学射圃。
正有数名太学生正在习射。章越便开口向几名太学生借两副弓箭。
章越欲拿一吊钱相酬,哪知对方却是推辞不受,章越便接受了。
他与章衡一人一副弓箭比射!
章衡刚拿起箭矢,却见章越已是抬手便射。眼见章越也不细瞄,举手一射便中靶心。
左右太学生目睹于此皆拍手叫好!
章衡也是一手好射术,当初在昼锦堂读书之余,日夜习射,如今见章越这般本事,顿起好胜之心。
却见章越又是一箭正中靶心。
章衡亦是心道,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当初章越一介寒生,以抄都处借着读,哪里能习射,但如今他之射术已是这般好了。
章衡虽已许久未张弓搭箭,但抬手时一股熟悉的感觉回到身上。
章衡平复着呼吸,正欲射出,却见章越第三箭已是命中靶心。
“此子……竟到这般了!”
章衡抬手亦是一箭……也是靶心!
所幸技艺没有荒废,否则今日丢人丢大了,章衡如是想到。
……
这一番比射,章衡与章越都是尽兴。
二人射箭之毕,章越与章衡言道:“斋长如何?”
一股久违的自信回到章衡身上道:“若非度之我早已是忘了此事,想当初我于此道用心最多,幸好今日没有生疏。”
章越道:“是啊,昔日下的苦功不会白费。”
“斋长,有一句话我常勉励自己。”
“此身当做之事,便此身担起,不推诿旁人。”
“此时当做之事,便在此时做,不拖延明日。”
“此地当做之事,就得在此地做,不推诿到想象中的另一地位去做。”
章衡道:“此身此时此地……”
章越道:“方才在樊楼时斋长问我如今该如何办?我见斋长意气消沉,故不能答之,如今方可答之。”
章衡方才明白章越故意带自己至太学射圃习射的缘故,这一番章越可谓是用心良苦啊。
章衡深吸一口气,犹豫许久然后向章越道:“昔浦城令陈述古可是度之老师吗?”
章越没料到章衡为何突然提及陈襄?
说来章衡与陈襄似全没有交集。
章衡道:“当初令师在浦城设县学,唯才是举从寒门之中收录县学生,当时我在昼锦堂族学。有一日令师看了我的文章,便召我至县学,问我要不要拜入他的门下?”
章越讶异还有这事?自己从未听老师说过啊。
不过看章衡这个样子,似当初没有看上啊。
没错,章衡肯定没有看上。昼锦堂是章氏族学,请了章友直来教导,各方面来说肯定好于县学。
当初章惇不是欲从县学入章氏族学还不得吗?
春秋魏晋以来,读书这件事最讲究的是家学渊源,好似武林秘笈般不轻易外传的。
一般人拿到书就算认字也不会读,因为不会断句。似私塾那般从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教起,然后四书五经循序渐进,这方法是针对资质比较一般,没什么名师教导的学生,放低了门槛让人进来读书都能学到点东西。
春秋时的士大夫教小朋友读的第一本书便是易经……
现代人即便高三大圆满,就算加上注释,易经读得也是一头浆糊啊。
至于县学那是什么?
那是范仲淹庆历兴学后才大力提倡的。
在士家子弟眼底,连家学族学都没有的人也配称作士?也配称作读书人?
然后章越听章衡说起情由。
章衡当时虽拜入陈襄门下,但对县学不以为然,甚至去也没去几趟。章衡中了状元后,与陈襄来往也很少。
比章越,孙觉,林希简直差太多了,甚至章越都不知道章衡也曾拜在陈襄门下过,章衡也从没和自己提到过。
章越看章衡这样子心道,你这样问题有点大啊。
但章衡肯放下士家子弟的自尊心,还是难能可贵。
什么孤臣不孤臣的,章衡当初以为只要能得到皇帝赏识便够了,但如今明白仕途上没有一个领路人,那也是寸步难行。
章越答允了之后,又向章衡问道:“你如今对三司条例司议立新法如何看?”
如今三司条例司有两项新法正在讨论之中。
一条是免役法,这是从治平四年讨论到如今的,经韩绛,章越提议又进入了流程,如今天子已是下诏让发运使,转运使,三司判使,副使以上官员尽言役法利弊。
一条是科举改革,王安石欲废除诗赋这从唐朝开始默认的科举方法,改为以经义,策论取士。
这条也不新鲜,是范仲淹,欧阳修开始,便一直强调压制科举中诗赋的地位,加重策论文章分量。
这条官家已经打算下诏让三馆以上官员上疏言事。
其余的新法还没揭开盖子,但仅这两条朝堂上已是吵得不可开交。
章越对章衡道:“你择事上疏,务必以言辞打动官家!”
要知道神宗朝的一条终南捷径,便是就上疏赞同新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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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七十章 苏轼三言
苏辙在三司条例司并无他事,只是每日讨论免役法,科举改革。
官员议事的奏疏,一经官家,中书过目就立即转发至三司条例司,由条例司的官员们进行讨论,苏辙目前所为之事便是这些。
这一日苏辙正要退衙,吕惠卿走来笑着对苏辙道:“今日王相公设宴于私第款待,一会你叫上子正咱们一同前往。”
苏辙听说王安石设宴本不愿意去,但见吕惠卿说得郑重其事,心想还是不要与王安石冲突,且去看看王安石有何话要说?
苏辙与张端二人坐上车子。
张端与苏辙同是条例司详检文字,他是枢密副使陈升之的门下,与苏辙一般都是外面安插进条例司的人,还一人则是蔡京,他是韩绛,韩维两兄弟举荐入条例司的,同时还是王安石门下学生蔡卞的兄弟,但蔡京不是详检文字,不过是编修官而已。
而条例司其余三四十名官员都是王安石举荐的。
数人抵达王安石私宅后,众人便吃了一顿便饭。
是真的‘便饭’。
这令苏辙明白王安石真的不是请他们来家里吃饭的。
用饭之后,王安石取出一卷书给几人言道:“此书中所载为青苗法也,汝等三人仔细阅之,有疑问当堂相告,我等在此详细议之,期间我们谈论了什么,以及此青苗法的内容不可与外人透露一字。”
王安石说完后便离开此地。
苏辙听王安石说得郑重其事,当即取了书来细看。
苏辙一看便知到此书所主张多都是出自吕惠卿的手笔,平日在条例司之中便属吕惠卿看法最多,想法最激烈,在苏辙眼底吕惠卿所提及的都是害事之举。
眼下张端还在看这青苗法如何样子,苏辙已是忍不住对吕惠卿道:“此青苗法怕是吉甫所作的吧!”
吕惠卿一听变色道:“子由这话是何意?”
苏辙道:“这青苗法实在失当,除了吉甫我想不出来还有谁可以办这样的事来。”
吕惠卿急得少有的失态,红了脖子道:“此法吕某也是第一次见,之前是闻所未闻,子由对吕某不满何不当堂告之,何必出言伤人?”
苏辙道:“我不同意此法,还请吉甫拿回去改之吧!”
说完苏辙不看吕惠卿脸色,以及张端的挽留,当即离席推门而去。
苏辙正遇到在门外徘徊的王安石。
苏辙向王安石拱手,王安石问道:“怎么子由以为此青苗法不可行吗?”
苏辙道:“相公明鉴,这青苗法本意是好的,然出钱……”
苏辙一番长篇大论,王安石听得十分认真。
最后苏辙言道:“……相公之青苗法说到底不过是常平仓法的变通,还望相公三司而后行。”
王安石听完苏辙之言道:“子由之言甚好,此法仆当徐议而行之。以后子由如有异论,还请如这般当面相告,切勿与外人言也!”
苏辙见王安石竟采纳了自己意见,看来并非传闻中的执拗。
苏辙行礼告退。
又过了片刻之后,吕惠卿走出门来。
王安石看向吕惠卿,吕惠卿即禀道:“张子正对青苗法并无异议,便是这苏子由……我连分说两句也不得,此人便推门而去。”
王安石点了点头道:“我方才已是听了他言青苗之弊了。”
吕惠卿一愣,这青苗法大部分章程都是他自己写的,如今看来苏辙竟有些打动王安石的样子。
王安石道:“这苏子由确有所学,这青苗法当年我知县地方时曾试行之,如今过得太久了……你再回去改一改,以后一个月之中勿再议论青苗法。”
吕惠卿心道王安石若真听从苏辙的意见,那么自己的青苗法不就打水漂了?所有功夫都白下了。
吕惠卿想到这里,只好暂且作罢,回去再修改青苗法。
苏辙回到了家中便问兄长去哪了。
苏轼的行踪一向是飘忽不定,每到一地任官便访问僧道,不是求问些烧金方术,便是养生金丹之法。
或者便是同僚请他去吃酒。
苏辙以为这个时候苏轼多半不在家,问了老仆却得知苏轼回家之后一直坐在书房不肯出门一步。
苏辙心想苏轼不是一直抱怨官告院没什么差事么?每日都清闲出鸟来了,怎地居然也有公事带回家。
苏辙走至庭院中,但见苏轼书房里仍是亮着灯。
苏辙走进书房中,苏轼于灯下挥毫,竟是撰写奏疏。苏辙拿起苏轼写废的文章过目,苏轼竟是在给皇帝上疏,题目是《论学校贡举状》。
苏辙知道三司条例司议论科举改革,于是官家下令三馆以上官员必须在一个月以内写一封奏疏言此事。
三馆以上就是有馆职的官员。
由此可知官家这一次下诏让官员言事的范围之大。
苏轼如今是馆职是直史馆,正好是可以上疏言事的范畴内,于是苏轼便上疏给官家了。
苏辙看苏轼的奏疏面上露出忧虑之色。
苏轼看向苏辙道:“怎么了?是不是在条例司又与吕吉甫,王介甫争议了?”
苏辙道:“些许争议倒是无妨,大家都是闭起门来讲,只是王介甫不许我言于外罢了。只是兄长这上疏怕是会触王介甫之怒啊,三郎一直与我说,不可触及王介甫政柄,如今你上疏……不是公然与他不和吗?”
苏轼道:“我入京以来虽是不懒拙不事事,但官家此番上疏让三馆以上官员言事,我又岂可不言。”
“既然说了,我又如何能说假话。王介甫说变革新法,恢复学校取士说是尧舜之制,恢复三代之时,其实自汉唐以来科举取士久矣,我辈皆是受益于此,怎能不言。”
苏辙见苏轼坚持不再说什么了。
次日苏轼便行上疏,而同时章衡亦是上疏。
章衡上疏与苏轼皆然相反,他反而是赞成以学校取士之法,但并没有谈论诗赋取士还是经义取士的优劣。
于是这两份奏疏同时在官家的案头。
御案左首的奏疏是殿中丞直史官判官告院苏轼的名字,题目是《论学校贡举疏》。
右首则是右正言直集贤院判太常寺章衡名字,题目是《论大学小学之教疏》。
苏轼与章衡的议论各有千秋,论科名苏轼是制科入三等,章衡则是嘉佑二年的状元,甚至压了苏轼一头,但这一次二人得出截然相反的结论,却都受到官家的赏识。
官家身旁侍直的正巧是修起居注陈襄以及天章阁待制章越。
内宦道:“陛下,苏轼,章衡皆已到殿外等候陛见,不知传召何人?”
官家道:“先见苏轼吧!”
不久苏轼翩翩入殿,官家一看苏轼,真是好个苏子瞻,果真风采照人。
其实没见苏轼之前,官家已被苏轼的文辞所折服,对此官家方才询问章越苏轼如何时,章越已是感觉到了。
章越也没忘了在官家面前给苏轼点个赞。
官家对苏轼问道:“苏卿所言学校之制,虽盛于三代,然而今日却不复用,文中有可观之处。但言反对专取策论而罢诗赋,朕却觉得不然。”
苏轼道:“陛下,这正是臣要讲。君王若以孝取人,则有人故意割股事亲,以廉取士,则有人故意恶衣劣食,凡是能符合上意的,总有人无所不用其极。汉朝以孝廉取士之弊如此,怎么不警惕呢?如今陛下以经义取士,读则失了本意,本以经义欲教化人,反令世人相率作伪。”
章越是认同苏轼的说法,后世八股文的劣名,大家都知道的。但话说回来,明知八股文的弊端,但明清二朝为何还是坚持要用呢?
官家问道:“那么如今诗赋取士难道比策论更能择士吗?”
苏轼言道:“陛下,以文章而论,策论为有用,诗赋为无用也。但以作官理政而言,则诗赋,策论皆是无用,祖宗以诗赋取士必有道理。”
“书曰‘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自古尧舜以来,进人何尝不以言,试人何尝不以功,然而以区区策论便定一个读书人贤愚,而不观其言,试其功,此举可乎?”
听苏轼之言,官家已是信服对苏轼道:“朕早就疑此法可以行否?如今得卿所议可以解惑了,卿与朕言,朕登基以来为政之得失?就算是朕有什么过失,卿也可以直言。”
听到这里,章越给苏轼狂打眼色,示意他不要乱说。
领导要你批评,你还真批评啦?
但苏轼听了官家这话后,对于章越的暗示完全无动于衷。苏轼连半句铺垫也没有,直接言道:“陛下为政至今有三处失当,一是求治太急,二是听言太广,三是进人太速!”
章越听了苏轼之言,差一点一口老血吐出。
你批评也就算了,还骂了这么多人。
进人太速?
啥意思啊?
指着和尚骂秃子?
要不是你当真我的面说出来,换了背地里,我肯定以为你是在官家那拆我的台。
仅仅是这一句话,你可知道得罪了多少人吗?
苏轼却完全没有感觉,直觉得自己在君前直道无隐,国家出了问题,他就要说出来,这是直臣的本色。
官家听了苏轼的话也是很羞愧,苏轼不仅说得对,还一针见血,正好把他为政至今的问题说得是清清楚楚。
简直让这位登基当了两年多皇帝的官家,差一点下不了台。
但官家是个爱才之人,对苏轼之言不仅没有生气,还是十分虚心地道:“卿之三言,朕必会细细思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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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七十一章 王安石辞参
苏轼之言令在场的章越,陈襄,官家都不舒服。当然苏轼这话说错了吗?
没有说错,他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从一个批评者来说,他没有乱讲,而且一针见血,击中要害,但效果却似往人的心底狠狠地插了一刀般。
苏轼退下后,章越可以感觉到在延和殿奏对中,官家对苏轼的才学是非常欣赏的,但是奏对的结果实在是不太好。
或许文人风骨便是如此吧。
苏轼当然也明白,天子采纳可能很小,自己说了不该说的真话。
此刻章越不知道的是,苏轼出殿后,凭他好人缘,有不少官员询问苏轼方才在面圣的时候,到底与官家说了什么话。
苏轼长叹一声,然后将自己在君前奏对,没有一句隐瞒的说出。
“我在君前直言,今上之病,便是求治心切,进言太广,进人太急!”
众官员听了苏轼的话都很是认同。
大家心底不是没这个想法,但要么是藏在心底不说,要么没有苏轼总结的这么具体深刻,现在经苏轼这么一说,在场的官员却不约而同地表示了认同。
“那么官家如何说?”有一名官员追问。
苏轼道:“官家道会细思我的进言。”
不少官员都是大喜,官家肯听苏轼的话,说明他变法的决心还没有那么坚定。
在场官员对三司条例司本就有所异议,经过苏轼这么一放大后,不少官员顿时也有上疏的打算,或者打算将苏轼的话传给其他认识的官员。
至于殿上的官家还不知道这一切,而是召见了章衡。
见章衡之前,官家先问章越道:“章正言是卿的同族?”
章越道:“陛下明鉴,章衡确实是臣的族侄,臣当年在族学佣书为生时,章衡是族学的斋长。”
官家听说章越当初竟以抄书为生,道了一句‘卿殊为不易’。
不久章衡上殿。
章衡的奏疏是倡导学校之制,这观点与王安石,陈襄,章越相合。
章衡先道:“陛下,三代之时,其法寖完备,上至皇室,国都,下至闾巷,莫不有学校。”
“人长直八岁,自王公以下,以至于庶人之子弟,皆入小学,而教之以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
“及其十有五年,则自天子之元子、众子,以至公、卿、大夫、元士之适子,与凡民之俊秀,皆入大学,而教之以穷理、正心、修己、治人之道。”
章衡的建议,便是模仿三代,建立完备的教育制度。
从小学至大学,皆纳入公学,朝廷用以教化百姓,让每个老百姓都可以读得起书(小学),再选拔优秀的寒门子弟与公卿(官二代)一并入大学。
官家听了章衡之建议,不由意动,这个打算当然是好。
但这是要用多少钱?
一个县办一个县学都十分勉强。范仲淹庆历新学前,宋朝各路的县还大多没有县学。
官家问章衡的意见,章衡道:“陛下可以从三处来,一是官办,一是官民合办,还有一等是民办,富裕的县可以官办,不富裕则官民合办,最后便是鼓励民办。”
“方才是大学,至于小学则以社学之法,然后每个县设一官专督学校之事,一路再设一官督各县学官。”
官家点点头,官办成本太高,朝廷根本没这个财力,那么就鼓励民办,朝廷再通过在每个县设立督学,将学校给统筹管理起来。
当然这些都是章衡,陈襄,章越三个人曾经商量的。
官家听了章衡的意见很高兴,很满意。
章衡离去后,官家不由感慨,为啥同是嘉佑二年的进士,章衡与苏轼截然不同呢。
官家当然不清楚,章衡的奏章,奏对都有经过章越,陈襄的修饰,剔除了一些可能引起官家不快的地方,故而章衡奏章几乎每个字官家都满意的。
官家对章越问道:“苏轼论及学校之事,卿怎么看?”
章越道:“陛下,臣以为苏轼之言句句在理,其心也是拳拳报国之意,但是其策可以听之,却不可用之。”
“为何?”
章越道:“陛下,好比一名老父亲有两个儿子,长子尽孝在膝前,幼子游方在外,数年也不回家一趟。”
“一日游方在外的幼子回家,看见老父亲照料有不周之处,本着尽孝之心,便一一责之兄长。”
“陛下,这天下尽孝之心是可以有十成的,但尽孝之行哪里能作到十成。”
“幼子所指责之词固然句句在理,对父尽孝之心未必逊色于兄长,然而长子就真的作得不好吗?”
“是作事的便有力所不及之处,若是父亲不明就里跟着幼子指责长子,那么他日幼子再度游方,那么老父膝前怕是就无人尽孝了。”
官家闻言不由释然道:“章卿此言,有宰相气宇。”
陈襄也在一旁微微点头同时心道,官家对度之信任真是无以复加。
想到这里,陈襄将章越与官家君前奏对记入起居注。
次日,王安石府邸中,苏轼的君前奏对自也从旁人口中传入了王安石耳里。
王安石虽是宰相,却并未小人到故意刺探官员言行的地步,但是苏轼之言是对着很多官员的面说的,这样广而告之的话,想不传入王安石的耳中也难。
王安石这些日子称病没有上朝,这倒不是怕了苏轼,而是确实有些喘疾。
这时王雱在旁给王安石念奏疏。
门人禀告说潞州知州薛向来见。此刻王安石不由睁开眼睛,王雱也是露出讥笑。
王雱将薛向请入王安石卧室。
之前种谔袭取绥州之事,被司马光等保守派官员打倒,贬去了随州。薛向也因纵容种谔也跟着被罢去了陕西转运使之职,如今只作个潞州知州。
王安石,王雱都熟知薛向为人。知道此人必定不甘心被贬,想要东山再起,故而来王安石家走门路来了。
薛向入内后道:“听闻相公得了喘疾不能上朝,薛某听闻这喘疾之病唯有紫团山人参可医,此物难得,恰好薛某有之特来相赠。”
“有此紫团山人参,相公之疾必能痊愈,还请相公千万不要推辞。”
王安石闻言大笑道:“仆平生不食紫团山人参,亦活到这把年纪,薛公还是退回去吧!”
薛向脸色一变,没料到王安石病成这样了还是不收,如此如何请他在朝中帮自己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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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七十二章 臣附议
王安石铁面无私,不取一介,薛向是知道的,他也没想用等闲的金银之物打动王安石。
但人之身体乃最至关要紧的事。
哪怕是九五至尊,堂堂宰相,但身子不好,什么东西给你也都是白搭。
薛向费尽心机从任上求来紫团参,本要进献给京中贵人,为自己起复作准备,正好王安石因喘疾在告。
当初薛向因盐钞易马之事得罪了欧阳修,正是王安石回护于他,二人有交情在,事后薛向为了感谢王安石,派人上门送了几次礼,都无一例外都被王安石原物退回去。
当时薛向反而还暗笑王安石迂腐呢……
薛向为了再度试探王安石假意告辞,哪知王安石丝毫没有挽留他的意思。
薛向无法只好拿着紫团参回去了。
王雱送走薛向后对王安石道:“爹爹,我看薛师正此人倒是一个干臣,即便不收他的礼,也当留他多坐一坐,他日也好笼为自用呢?”
王安石道:“薛师正是干臣,我正打算向官家力荐此人,若是留他在堂,旁人便以为我与薛师正有私!”
王雱恍然。
顿了顿王雱道:“爹爹,苏子瞻一而再再而三攻讦,爹爹打算如何处置?如不寻个由头,把贬他出京去,由着他继续在京里口无遮拦下去……新法尚在议中,权威已荡然无存。”
王安石想了想道:“苏子瞻不是一直嫌官告院差遣清闲么?便寻一个多事的官职。”
王雱道:“有了,不如举他为开封府推官好了。”
开封府没有通判,只设判官与推官为佐贰官。推官一般掌刑名,而开封府一向府事繁剧着称,素有京师狱市剧天下之名。
苏轼去开封府推官正好以多事困之,免得他每日与同僚喝酒后,便在酒宴上抨击朝政。
王安石听王雱的建议后点了点头。
数日之后的大起居,淮南转运使张靖当殿抨击薛向治陕西时,盐马之得失。
张靖指责薛向在任时,滥发盐钞以至于朝廷在京中不得不先后设都盐院,交引监回购盐钞,甚至于还坑坏无数盐商,以及无数商民。
而且盐钞使用的账目也有很大的问题。
章越如今身为待制已是有参加内殿大起居的资格,而不是与朝官们一并在殿外晒着太阳,如今听到张靖公然抨击薛向,还捎带着交引监也是不悦。
章越看了左右,薛向不是进士出身,在朝中本就没有什么朋友帮他说话,而且这一次谁都看得出是保守派文官痛打落水狗,要将擅自开边衅,收复绥州的薛向,种谔二人打得永世不能翻身。
这背后可能有富弼,司马光的支持。
谁都知道富弼主张是‘二十年不言兵事’。
张靖在殿前指责完薛向后,官家面上还是难以决断,因为当初支持薛向,种谔收复绥州的正是官家嘛。
但如今张靖他们就是迫官家下定决心,这时候钱公辅,范纯仁二人也是出班支持张靖的意见。
钱公辅是知制诰,兼知谏院。
范纯仁也是知谏院,最要紧的他是范仲淹的儿子,所以这二人出马,众官员都觉得大势已定,薛向这一次肯定玩完。
章越始终不见有官员帮薛向出声,又看到钱公辅,范纯仁支持,想了想自己还是不帮薛向说话了,哪怕是看在那几千席盐钞的份上。
能参加大起居的都是待制以上官员,也就是说这殿内的官员,都是可以直接在商议朝政时出班表态议事的。
但殿内五六十名官员,属章越的官位最小,这时候出班为薛向说话,根本也是于事无补。
章越也感叹官场,简直就是妥妥的网络。每次升级换地图后,自己都是处于一群大佬的包围之中,当初的些许优越感顿时被碾压得丝毫全无。
正当所有人以为薛向要玩完的时候,王安石出班了言道:“盐钞易马之事利国利民,何来危害之说……”
章越震惊地看着王安石站出来,当殿驳斥淮南转运使张靖。这宰相亲自下场与一名官员辩论,这也太不讲究身份了吧。
不过张靖可是天圣五年的进士,哪怕面对王安石这位当朝宰相,仍是有些倚老卖老地与之争论。
但张靖如何是能言善辩的王安石的对手,不久便被王安石说得上气不接下气,捂着胸口当殿直喘气。
一旁的富弼,司马光等人都是旁观。
章越突然恍然,没错,薛向当初提议以盐钞换马的主张时,当时是王安石所大力支持的,若是薛向被打倒了,那么政敌们便可用此借口攻讦王安石。
王安石不是保薛向,而是在保自己。
而张靖,范纯仁,钱公辅攻讦的也不是薛向,而是王安石。
故而这一次朝中针对王安石的发难,是谁在暗中主使的?
章越看向富弼心道,莫非是他吗?不太像啊,章越又看向了司马光,也不是?章越又看向文彦博,不由略有所思。
张靖可是文彦博的同窗啊,文彦博一直对他多有提携。
莫非这一次是文彦博出手了?
王安石说完后,韩绛出班道:“陛下,仁宗皇帝时,以范祥为制置解盐使,以盐募商旅输刍粟以实边,公私便之。”
“之后薛向以盐钞便之,之后虽都盐院有小失,但后来交引监设立,令三司,陕西运司每年皆入十几数十万贯之分红,不仅无罪,反是有功。”
眼见韩绛帮王安石说话,韩维立即出班站出来对官家道:“陛下,臣附议!”
韩绛,韩维两兄弟支持王安石,令章越心底松了口气。
吕公着亦出班:“臣亦附议。”
章越心道,大局已定了,那么自己是否表态已经不重要了。
然而当一旁身为知谏院吴充也站出来道:“臣附议!”
岳父出马了,章越有所意动,此刻哪还有犹豫当即也出班道:“臣附议!”
章越说过这几个字,感觉自己班次前面有数道目光朝这里扫来。
章越这一次在大起居中进言,也是从上到下感觉到了一股紧张的意思,但如今说完这三个字后,觉得全身轻松,此刻方发觉浑身已被汗水所打湿。
但说完这三个字,章越仍觉得说不出的舒服,这是自己第一次在大起居中进言。
这时候又有一两名官员出来保薛向,张靖,范纯仁,钱公辅一方则完全落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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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七十三章 加担子
章越的一句‘臣附议’,在殿中仿佛是惊涛骇浪之中的一处小波澜而已。
不过即便如此,依旧是被上首的官家,王安石看在眼底。
官家还道,章越担心之前吴景弹劾的影响,升为待制都三个月了,仍顾虑良多不敢轻易在大起居中表态。如今则是总算迈出了第一步,这让他甚是感到欣慰。
章越此人什么都不错,但就是顾虑太多,太谨慎了,有时候自己得在后面催一催他,给他加加担子。
至于王安石则是反应平常,章越这一句‘臣附议’对于大局而言根本无足轻重,但在王安石的眼底对于他日后的仕途反而倒是显得至关重要了。
因王安石的坚持,薛向并没有被问罪。
数日之后,王安石陛见官家陈述,向薛向发难的张靖反被问罪,至于薛向反而被王安石举为江,淮等路发运使。
官家对此当然支持,但他又听闻王安石因此在中书里与唐介,赵忭二人屡次发生了冲突,有些担心。
官家对王安石问道:“苏轼的奏疏,相公如何看?”
王安石道:“建立学校并非一蹴而就之事,至于乡举德行而略文章,兼采誉望而罢封弥则可以缓之,但取消诗赋,改考经义却是刻不容缓。”
官家道:“朕打算让苏轼入三司条例司如何?”
王安石立即反对道:“陛下,苏轼与臣所学及议论皆异,不可任之,臣已打算荐苏轼为开封府推官。”
官家道:“真不可用吗?”
王安石道:“苏轼此人虽是高材,但所学不正,为世所用者甚少,为世所患者甚大,陛下不可不察也。”
官家点点头又问道:“那么章衡的奏疏想必卿也是看了,若荐之入三司条例司如何?”
章衡的奏疏王安石自也是看了。
句句合乎他的心意和观点。
不过王安石何等聪明人,一看章衡的文章便猜到可能是旁人帮他修改的,而且这个人多半是章越或陈襄。
否则王安石想不通,章衡身为士族子弟出身,怎么会反过头来大力鼓励兴办学校之事。这样的政见以往可是从未听他说过。
反而是陈襄,章越都有这么说过。
章衡非王安石所信任的人,如何肯轻易塞入三司条例司,但他之前拒绝了苏轼,故而倒是不好开口。
因此王安石道:“章衡是状元,经学文章具佳,因进言有功,可先擢其馆职,为陛下扈从,再安排他的差遣,以为朝廷进用之意。”
面对王安石的再次反对,官家还是接受了王安石的意见道:“那便不用他入三司条例司,便升作为集贤殿修撰吧!”
章衡的原馆职是直集贤院,一旦升为集贤殿修撰等于一下子站在了待制的门槛边上,下一步只有待制可以升迁。
而且章衡可以一口气至龙图阁待制,而非天章阁待制。
王安石觉得苏轼有一句话说得对极了,官家便是‘进人太急’,这简直是完全不按照次序用人。
就拿章越来说,官家登基才两年,已是升了两次官。
陈襄是如此,章越也是如此,章衡还是如此。
苏轼的上谏完全没有效果么,不过章衡是嘉佑二年的状元,仕途不出问题,他日升任待制也是迟早的事,王安石不用担心舆论对此有什么意见。
官家又与王安石商量道:“如今一个役法,一个科举,朝中已是议论如山,朕完全不能轻忽,不知哪一个可以先行?”
王安石道:“陛下,役法波及太广,要更改非一朝一夕可以议出,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在于科举学校。”
“天下的舆论和风俗多出于学校,学校不变则风俗不变,风俗不变则变法难成。”
官家道:“朕也早已经想到了,之前关于管勾国子监的人选,朕在心底熟思了许久,朕打算让章越兼管勾国子监,你看如何?”
朝廷重臣比如吕公着,韩维,吴充等人都是身兼数职的。
这也是宋朝官场的一大特色,旱得旱死,涝得涝死。
很多官员闲得蛋疼,没有事作,于是产生了一堆冗官。
但皇帝反而馆职出身(身边人)委以重任,许多官职重臣都是身兼数职的,忙得跟陀螺一般。
章越原先差遣是天章阁侍讲作为皇帝顾问,不时都要入宫扈从皇帝左右,而且身为待制还要参加五日一次的内殿起居,再兼管勾国子监……这可是加担子了。
王安石听说皇帝要任命章越判国子监有些顾虑与犹豫。
此刻但见官家悠悠然地叹了口气道:“吴充已是上疏与朕辞去谏院之职,他言他的儿子是卿的女婿,卿如今是参知政事,为了避嫌故解此职。”
官家言下之意,人家吴充因为你女婿的缘故辞了谏院之职,你王安石是不是也要补偿下他的女婿呢?
其实王安石想起前几日章越在薛向之事上对自己的维护,虽知道他是跟随吴充的脚步出班支持自己,但王安石觉得眼下至少章越不会反对自己。
王安石道:“陛下心中既已属意章越管勾国子监,那么臣如今也唯有赞同。”
王安石此言还是很勉强的,不过官家已是很高兴道:“章越随朕两年,屡有建言献策之功,但朕也不好一直用他在身边,这不是历事磨练人才之意。”
“相公以学校之任为重,朕是知道,如此便多提点他则个,看他是不是历事之才。”
王安石道:“章越绝对是历事之才,但臣担心他与苏轼一般与臣所论不合。”
“他人也罢了,若不听话,臣大可易之,但章越乃陛下私人,臣怕臣的话他听不进一句,若是易之,也怕陛下的面上不好看。”
官家闻言道:“诶,相公何出此言,新法之事为朕与相公之大计,章越若不听相公的吩咐,朕便责他,若是再不听,朕就免了他的职,如此相公可满意否?”
王安石有了官家这句话稍稍放心,然后道:“既是如此,臣便无话可说了。”
当日之后,朝廷立即颁布几条人事任命。
苏轼由判官告院改为开封府推官。
章衡升作集贤殿修撰。
至于章越则兼管勾国子监。
原判国子监的陈襄则升为知制诰。
章越的岳父吴充则卸谏院之职,改知审刑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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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七十四章 酒宴
汴京清风楼外,停满了雕车锦马,官员的傔从们立在车马左右,等主人家往清风楼去时,他们便去一旁曲巷里买些吃食,或与街头那些暗娼们打笑。
清风楼的两三楼之上,都是衣冠满座,酒保将盘菜从肩端至手腕,大步地登上楼梯。
不少官员依在栏杆之上呼朋唤友,好不热闹。
倾述春闺女子幽怨的曲儿,依旧是如今汴京最时兴的曲调,从各个雅间之处传出。
在一个雅间内,章衡升迁便邀苏轼等同年好友来庆贺。
林希举盏道:“当初我等同年之间有公论,言子平之才为百年之间无人望其项背,如今看来真是应言了。”
曾巩笑道:“我记得这句话是子瞻说得吧。”
一旁苏轼笑道:“确实曾有此语。当年子平承度之的言语说是什么独占鳌头,我当时还道是度之将此话送给子平,后来哪知道是送给自己的。”
苏轼说完,众人都是笑了。
林希亦笑道:“他们叔侄好生无耻,竟是各包了一榜。”
章越笑道:“何止何止,还要加一个吾侄子正!一共便是三榜!”
众人大笑。
苏轼笑道:“如今度之两位侄儿一前一后,各托着他这作叔叔的,走到哪里都是颜面有光啊!”
众人都是笑骂。
众人喝了一顿大酒,都是十分快意。
说说笑笑中,章衡会了钞,众人一并走出雅间。
章越走到雅间正好看见一行人登楼,为首是吕惠卿,跟在他身后的分别是曾布,章惇以及五六名三司条例司的官员。
正是不够凑巧。
曾布看到了曾巩,不由默然。
曾布,吕惠卿,章惇三人都是嘉佑二年的进士,而且都在京师,但这一次章衡却没有邀请他们,多少有些尴尬。
即是避不过,章越倒是主动上前与吕惠卿打招呼。
吕惠卿见了章越也是笑着走来见礼,之后曾布等人也是纷纷见礼,唯独章惇倨傲地负手立在一旁。
吕惠卿笑道:“度之,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我还未恭贺你管勾国子监呢。”
章越笑道:“不敢当,哪里比得上吉甫兄你如今,你可是贵人多忙,我平日想见你一面都难。”
吕惠卿笑道:“度之莫要胡说,若是你,我吕惠卿便是百忙千忙都要抽空一见的。”
二人说了会场面话。
吕惠卿笑着对章衡等人道:“诸位,今日条例司里宴聚,不妨前来一叙。”
章衡笑道:“多谢吉甫兄,贵司之内酒宴我等不便前往。”
吕惠卿眼睛一转笑道:“子平这一次荣升,可是方才摆酒在此,怎么这一高升,便忘了咱们这些同年旧友?”
章越笑了笑吕惠卿真是厉害一下子便猜出了。而章衡不邀请他,令吕惠卿非常不满。
章越看了一眼曾布,他与曾巩二人兄弟各赴酒宴,当然自己与章惇也是老死不相往来。
如今嘉佑二年的进士们隐约分成了两个不同阵营。
听吕惠卿故意这么说,章衡则道:“吉甫如今是……”
眼见章衡正要与吕惠卿起冲突。
章越笑着走到二人中央,搭住二人的手道:“不过平常闲聚罢了,吉甫,改日我拉上子平到你府上赔罪你看如何?”
吕惠卿见章越给足了他面子,不满之意顿时烟消云散,笑道:“吕某不是小气之人,不过度之能前往,我必是倒履相迎。”
说完吕惠卿一招呼,众人别过。
章衡对章越道:“多亏度之阻拦,方才险些坏事。”
章衡明白如今吕惠卿深受天子与王安石信任,得罪他绝对没有好处。
章越从二楼楼梯走下来。眼见这些官员离开酒楼掌柜等人都是连忙相送,
章越走到门口恰好看见一人,于是对众人言道:“我看见一位熟人,你们等我一会。”
众人都是答允了。
几人走后,章越走到一楼一处酒桌旁。
一楼大厅与二三楼的雅间不同,这里坐着都是一般的酒客,没有朝廷官员会在大庭广众下喝酒,如此会失了身份。
而这里陪侍的歌妓也并非二三楼上的可比,多是临时来打酒座的。
章越如今看到哥哥章实与三五个闲人正在喝酒吹嘘。
“哥哥!”
章越这一声顿时令章实回过神来。
“三哥!”
章实大喜。
然后章实对左右言道:“这位便是我的兄弟如今……”
章实犹豫不知是否要说章越的身份。
章越笑着对数人道:“在下章越,如今任天章阁待制。”
众人都是恍然,又是欢喜,又是受宠若惊与章越见礼。
“早听闻章大郎君有位极得意的兄弟……如今总算得见了。”
“幸会,幸会。”章越笑道。
眼见章越要坐下来,章实不安地搓着手道:“这几位都是哥哥我在京中结交的朋友,如今在一起喝酒,也没正经事。度之你来此必是有应酬,不必为我耽搁功夫。”
章越看着章实又是高兴,又是忐忑的样子。
随着自己官位渐高,兄长在自己面前也是越来越多小心翼翼了,很多时候说话还要看着自己脸色。
“度之!”
眼见有人来唤,章越点了点头,当即举起酒盏来道:“也好,我就不多打搅了,但既是哥哥的朋友,也是我三郎朋友,日后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
“不敢当,不敢当!”
“咱们什么身份,怎么敢高攀。”
说完章越斟了酒,向他们一一敬过酒去,章实看着章越这般,高兴得不知说什么。
章越辞了章实来至清风楼,却见众人气氛有些微妙。
章越看着曾巩正阴沉着一张脸看着不远处,原来是苏轼正与一男子正在攀谈。
这男子背对着自己,章越一时没看见对方的脸问道:“子固兄此人是?”
曾巩道:“还能是谁,是蒋之奇也。”
曾巩毫不客气地直呼其名。
蒋之奇正是与吴景,王陶一路,弹劾欧阳修的御史,此人也是嘉佑二年释褐。
曾巩受欧阳修之恩最重,故而对蒋之奇最是厌恶,但是苏轼方才见到蒋之奇却丝毫不厌恶,反而主动与他交谈。
但说来不仅是苏轼,三苏都是欧阳修提携的。
章越也是了解苏轼的,于是对曾巩解释道:“子瞻便是如此,天下无一人不是好人。他生平就没有记恨过谁,我也从未听到他说过任何一人的不是。”
曾巩听唇齿欲动,然后还是不说话,然后对众人道:“我先走一步了。”
说完曾巩便是离去。
章越看着灯火下与蒋之奇相聊正欢的苏轼,也不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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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七十五章 齐道德
“哥哥,方才你与蒋兄来往,子固和度之脸色都不好看。”
苏轼点点头道:“我知道。”
苏轼抓在马车的扶手言道:“九三郎,我知道颖叔弹劾过欧阳公,欧阳公对我们一家也是有大恩大德的,但我始终认为颖叔这人并不坏,相反他是一个君子。”
苏辙欲言。
苏轼摆了摆手道:“正如我也知道如今我动则批评朝政,会令官家和王介甫不喜,但我批评的是朝政,并非是私人之怨。”
“人之所以恨人,其故不过是不如于人,我从未不如于人,又何来恨人之说。”
苏辙道:“我知道兄长都是对事不对人,但是有时言语太过分明。”
苏轼哈哈一笑:“如今陛下虽有求治之心,但听而不聪,误信人言,眼见国家日后将不可收拾,于这些事我便是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哪怕因此遭到祸害。”
“你和度之劝我不说,就好比饭中有蝇,你是将蝇和着饭吞下去,还是将蝇吐出来。”
“兄长。”苏辙闻言有些难过。
苏轼对苏辙道:“子由,我还记得小时候阿娘教我读讲到范谤,我问阿娘,若我日后如范谤一般宁死不屈的人,你愿意吗?”
“阿娘说,你作范谤我便不能作范谤之母吗?”
“九三郎,忠义孝悌之本在于一个诚字,若是面对皇帝,权臣,朋友都不能言语心中所想,那么忠义孝悌也便不在了。”
苏辙正色道:“兄长生来光风霁月,只是不合于这苟苟营营的官场而已。”
苏轼一笑道:“我自己作的事,便不会后悔,你不必学我。但九三郎说的对,如今身在汴京于我而言,不过似辕下之驹令人局促不安。”
苏轼举起残酒一饮,掀开车帘看着汴京城中的夜景。
汴京对苏轼而言,便是一个巨大的牢笼,拘禁住了他,让他不得自由。
到了五月时,参知政事唐介病逝,听闻是被王安石所气死的。
唐介在中书时屡屡与王安石有冲突,皇帝都是帮着王安石,唐介十分生气。唐介病死时,官家亲自去看唐介,唐介只是流泪不语。
官家哀恸不已,命厚葬了唐介。
不过唐介一死,王安石在中书更无人可挡。
王安石一日连罢三名重臣,一位是翰林学士郑獬,议论多与王安石不和。
另一位则是王拱辰,此人是老旧党了,范仲淹变法时他便是反对派,也曾数次挑衅王安石。
还有一位则是钱公辅,此人与王安石本来交情不错,但在薛向之事站错队了与王靖一起弹劾薛向,结果也被王安石赶出京去。
此举为王安石树立威望,但也遭到了很多的争议。
如今王安石几乎已成为了实相,当时官场有言讥讽这一现象以生老病死苦比喻。
生老病死苦说得是中书的五位宰相。
生自是王安石,如今生气勃勃。
老则是曾公亮,曾公亮屡屡请老请求致仕。曾公亮资历不如富弼,皇帝信任又不如王安石,他在中书不上不下,便什么事都不管。
病则是富弼,富弼也想与王安石争,奈何身子不好一直在家养病,之前罢郑獬,王拱辰,钱公辅时,王安石商量也不与富弼商量便将这三人赶出了汴京,富弼便更不出门了。
死了则是唐介。
苦的便是赵忭,赵忭欲与王安石争,但偏偏就是争不过,着实是苦。
暑夏之时,王安石结束了与官家的议事返回了府中。
王雱已等候多时了。
王安石刚坐下下人便给他端上一盏蜂蜜水。王安石端起蜂蜜水来便是一顿牛饮。
王雱道:“爹爹,听闻御史中丞吕诲与着作佐郎章辟光有意弹劾你。”
王安石微微一顿,然后将蜂蜜水喝干后,用袖子抹了抹唇边水渍后道:“由他们去!”
王雱道:“爹爹,这吕诲是司马公推举为御史中丞的,他若是要弹劾爹爹,司马公不可能不知晓的。”
王安石没有说话,王雱便不往下说了。
“爹爹,这是章度之辞管勾国子监的书信,已是第三封了。”
官员上任前都要辞疏,章越也是走流程。
但章越这边与皇帝上了三疏,另一边也是与王安石写了三封信,都是表示自己才疏学浅,道德水平欠佳,难以师人表率,教育学生,不足以管勾国子监。
王雱道:“爹爹,这章度之也是有自知之明,知道爹爹不喜他管勾国子监,故而写信与我们推辞。”
王安石看了信道:“学校是更改旧法的重中之重,我确实不愿将此事假手于人,奈何官家实是看重此子,欲委以重任。”
王雱笑了笑道:“爹爹,我倒觉得当让章度之去管勾国子监呢。”
“何出此言?”
王雱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道:“与其拂官家的意思,倒不如让他知难而退的好。”
·王安石知道王雱之言所指道:“国家选材大事,岂可轻忽,若是我真的欲为难他,那么便真如王拱辰所言,以后朝中要重现牛李党争了。”
“立即唤章越至府上来!”
大热天的让莪赶路,当章越赶到王安石府上时不由一阵腹诽。
王安石命下人给章越端来一碗梅子汤。
章越这才喝了一口,王安石便道:“官家既委你管勾国子监,我看你便不用推辞来推辞去了,若以后真不合适,我自会奏请官家换人。”
“我唤你来有几句话与你说,你切切要记在心底,回去好生揣摩。”
章越好整以暇地放下的梅子汤道:“有什么话,相公尽管吩咐便是!”
王安石道:“我欲变革学制科举,所求之义在于齐道德三个字。”
齐道德,章越在心底默念了一遍。
王安石道:“如今学风比之开国之初可谓更加兴盛,但是人材却反而比国初之时更少了,为何如此?便在于学风。”
“如今之人学术不一,孔孟老庄杨墨法释农兵,各谈一词。一人一义,十人便是十义。如今朝廷要举新法,欲有所作为,然而朝野上下却异论纷然,莫然承听。此皆是朝廷不能一道德之故。”
“故而要一道德,就是必须修学校,要修学校,贡举之法便不可不变。这便是以后朝廷得人之法,要让天下人知道除沿此道仕进之外别无他路,以后自会出于国有用的贤良之士。”
章越将王安石每一句都记在心底,王安石说得‘齐道德’是啥意思?统一国家意识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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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七十六章 议论
章越以往混论坛时看过无数键政强者,是如何口头事功,治理天下的。
大多是我若是执掌天下,必先一二三四五几点,只要你们按着我说得去办,马上不出十年便可以冲出亚洲,走向世界等等。
但反过来看看改革家王安石如何办?
要变法不是我要如何变法,而是一旦变法开始遇到阻力势力和反对力量了,我应该怎么办?
不是如何治,而是如何易治。
以往读历史书时,总有等错觉,认为王安石变法最后失败了。
其实不然,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王安石第二次罢相后,神宗皇帝用得还是他的主张。
元佑更化后,王安石失败了?
元佑更化也不过推行数年,便被章惇重拾变法大旗……
章惇罢相后变法终于失败了吧?错了,后面还有四度拜相的蔡京……一直到北宋没了,变法才告终。
所以王安石变法是失败了?人亡政息了?事实证明,国家真正下了决心要变法,还是可以成的。
苏轼说经义取士实在是埋汰人才。你诗赋与经义学得再好,但放在作官上都没用的。
苏轼说得都对,但问题是王安石的改革科举是为了单纯选拔人才吗?
而王安石一开始所谓变风俗,立法度,作得便是此事,其目的便是为了‘齐道德’这三个字。
变法变的不是法,而是如何让法延续下去,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仅一点便知王安石之眼光格局,已是远胜过与他同时代的任何官员,在古今政治大能之中列一席之地……数百年后朱元璋将程朱理学定为官学,也便是齐道德。
王安石看向章越问道:“度之如何看?”
章越知道王安石抛出‘齐道德’三个字后,自己大凡有半句对他政策的挑战怀疑,肯定就完蛋了。
老王可是个狠人啊!
胆敢挑战他的人如何下场?普天下皆知。
但全盘按着老王意思走,也不是章越的性格。
故而要拿出点东西来,让王安石对自己有所信服。
章越道:“当年孔子西行不至秦,为何如此?荀子一语道破,秦国没有儒。秦昭王有言与荀子,儒是无益于国家的。荀子入秦后所观禀告范雎,百姓官吏皆有古风,士大夫不朋比,不结党,无私事。民风国风如此纯粹,故而国家易治,商鞅变法一举成功,此皆是无儒之功。”
“秦之强大乃无儒,然而秦之灭亡也是因为无儒,荀子早就说过了用儒家粹而王,驳则霸,无一则亡。读商君书有驭民六术,‘弱民、愚民、疲民、辱民、贫民、虐民’。”
“商鞅言,民愚易治,这便是不许百姓读书从儒,韩非曾言太上者禁心,其次者禁言,再次者禁行,说到底也是为了易治。”
听到这里王安石脸上有些沉了下来,但见他的本就是脸黑,脸一沉顿时变得更黑了。
章越则言道:“齐道德,便是不愚民又易治的驳而霸之道,相公此法是胜过商鞅,韩非子。”
王安石脸色好了些。
此刻正值炎夏,王安石扯了扯官袍上的领子,却见几只肉眼可见的跳蚤,从他的衣上跳下……
章越不由强忍着一阵阵的不适,但又不能不动声色地离王安石远些。
不过王安石见章越还是读懂了他的用意,还是颇为欣慰地微微点头道:“过去明经科不过贴经墨义,素来为进士所轻贱,大体为小儿记诵之状。故而自唐以来,贱其科不肯就。”
“故我打算变科举就是要就经文作大义,盖于其中发挥义理,不专尚记诵,比之诗赋,则近乎本原,比之明经即更有发挥以及文采,度之以为如何?”
章越道:“下官当初学过九经,如此之道。至于相公所言的阐发经义,就如同今文经学。两汉之时早有行之。”
其实王安石这阐发经义这一套,在明清时变演变为八股文。
将圣贤经义上一段话列出,问你这句话之中圣贤到底有什么用意,进行必须的阐述。
好比一位圣贤说‘“一颗是枣树,另一颗还是枣树’,这句话为什么这么表达,为啥不直接说两颗枣树就完了,到底体现了什么中心思想。
类似于如此。
章越道:“今文经学其实在下看来并无意义,但用之筛选人才是可以的,最要紧的是可以教化。”
“教化?”
章越道:“天下唯愚者与智者不可教化也,所教化者唯独中人而已。”
王安石闻言大笑,然后对章越道:“天下聪明人不多,你章度之是其中一人。可惜似苏子瞻所学虽博,见识虽高,却不解我之意。此法其中之弊,我自知之,但度之能否为我解之!”
章越道:“化民成俗,必自学校,尽贤兴能,抑由贡举。天下之智岂是教化而能得的,也不是教化而能抑得。”
“相公说古之取士,皆本学校,道德一于上,习俗成于下。在我看来朝廷若要求易治便要教化,又要兴教育则开民智,能统一二者唯有兴办学校。但若朝廷不从中得利,又何起必兴学呢?”
“相公这世上没有两全其美之事,若是相公信我,则放权于下官,下官必革除其弊。“
王安石对章越前面的话都很满意,唯独对最后一句则有保留。
数日后章越接受了管勾国子监的任命。
就在接受任命之日,章越正好放衙回家,行至一条道路时。
突然行进之中的马车被截停,章越心道是何人拦路?
如今他已是高官,左右随从自有十几人之多,还有唐九这样的高手在他倒是不惧。
章越也不挑开车帘而是问道:“是何人拦路?”
唐九言道:“老爷是几个学生模样的人,他们突然从路旁穿出,几乎被马车撞死,说是要求见于你。”
章越心知自己管勾国子监的任命已下,多半是学生来进。章越言道:“让他们随我马车回私邸再说,岂有路旁拦截的道理。”
章越正说话时,便见一名学生冲上来拍章越马车的车壁言道:“章待制,听闻朝廷从此废诗赋用经义,此事你可知道吗?”
“章待制,我等学习诗赋十几年,如今朝廷一朝令下,我等十几年之功皆是白费,朝廷对我们可有个交待?”
“章待制,此事你要替学生做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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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七十七章 变法从太学起
太学对于章越可谓是旧地重游。
章越就读太学时,当时管勾国子监的是‘铁御史’吴中复。
如今章越新官上任,国子监的监丞,主簿,直讲们都陪同章越至‘至善堂’拜见至圣先师。
拜见先师之后,众人在堂上坐下聊天。
八名直讲负责教学的事,监丞,主簿负责钱谷出纳,文簿。
他们都是普通京官或是选人,其中刘监丞,本官不过是太子中舍,还是荫官出身,也就是杂出身。
说来有些巧合,这位刘监丞便是当初差点将女儿嫁给黄好义的那位……
至于管辖国子监的,并不称国子监祭酒,原本官位最高为判国子监事(判监),同判国子监事(判国子监),是由两制以上大臣出任。
至于两制以下官员,一律只是管勾国子监公事,简称管勾。
章越虽是待制,但没有升到两制只能称管勾。
管勾国子监拥有一定人事权,比如国子监说都是可以自行征辟的,不必经过朝廷的任命。
与此相似的是县学,府学的学正,教谕,也是由县令或知州自行征辟的。
当然还有学生代表,如国子监正,国子监录是由太学生中选出,被朝廷授予官职的,给予威信,协助校方管理学校校风校纪的。
章越当初在太学读书时便是如此,都是学生自行管理,下面到各斋还有斋长,斋录管理,老师除了教学外一般什么事都不管。
最后就是书库官,监厨官,知杂(打杂),胥长(胥吏中官位最高的),胥吏,吏佐(负责抄书)这些都是杂事官,今日没有资格出现在至善堂中。
官吏之间是泾渭分明的。
同时还有国子监丞与国子监博士的官职,不过只是用来作为本官升迁之用,实际上不在国子监里干事。
众人坐下闲聊了一阵,按照道理他们官职与章越可谓尊卑悬殊,应该十分的恭敬。
但其实不然,除了监丞,监主簿外,几位直讲对章越都是不亢不卑,平礼相待。
直讲各个都是贯通经史,平日十分受学生尊敬。他们除了教书育人外都不用求人,故而比起其他官员,身上自然少了那等对权力的膜拜。
直讲之中有焦千之,颜复……
焦千之,章越对他毕恭毕敬的,因为焦千之是欧阳修的门下,同时对方还是吕公着请来教谕自家子弟的塾师。
嘉佑六年焦千之被吕公着推举成为了国子监直讲。
至于颜复乃颜子的四十八世孙,也是被欧阳修所提携,赐予进士出身,治平四年为国子监直讲。
此外还有梁师孟,卢侗,卢侗当初还教导过章越,资历绝对的老,还有一人看起来最不好相与,此人名字竟叫苏液……是苏舜钦的儿子,张诜的女婿。
苏液第一个道:“听闻王介甫言太学是三代时所设,其实当时不过是贵族们学习礼仪地方,不是传授知识和研究学问之处。”
“一直到了汉武帝时这才真正兴办成如今意义上的学校,也是真正的官办学校,不知待制以为汉武帝如何?”
章越知道苏液是在试探自己的政见,章越不喜欢这般事事要表态的氛围,如此很容易形成官场上的倾轧。
章越模糊地道:“汉武帝虽举太学,但不如汉顺、质二帝之时,当时太学校舍五百四十房,一千八百五十室,太学有三万之众,岂是今日可比。”
这时候焦千之道:“听闻章待制是赞成兴办学校的?”
章越心想,自己可从未这么说过,但也从未否认过。他这一次是借助章衡上疏,推动自己的主张。
章越道:“焦直讲,学校之事乃官家所命,执政之所希,务必使用学者专意于经术,以待朝廷兴建学校。”
“学者专意于经术,以待朝廷兴建学校?此话莫非是朝廷以学校以诱天下俊杰不成?”梁师孟问道。
梁师孟是嘉佑二年进士,欧阳修的学生,同时为吴奎举荐为太学直讲。吴奎与王安石也是不对付。
章越还未说话,一旁卢侗道:“正所谓有益于国家,岂有崖也?只恨我等为功不竟啊!”
章越对卢侗点点头,知他是为自己解围,说来说去还是自己老师最可靠。
章越道:“学校之事,是朝廷选拔人才之要,我新管勾国子监本正要与诸位商量,但时不我待,此番来管勾之事,我在政事堂听参聆讯,只好先将未成熟之见公之于众了。”
章越这一次便是奉着旨意来的,先要把王安石的事办妥了,自己才有施展的空间。
章越也不想因给王安石办事得罪人,索性就把事情都往他的身上推:“相公的主张,先王之取人,必于乡党,必于庠序,故而说是不是用学校诱天下之士,诸位可以见仁见智了。”
“至于取士之道,必须本于学校,这也道德于一上,而习俗成于下,这改诗赋为经义之事,如今还在庙堂上讨论,但国子监为朝廷之庠序,必须先行,以为习俗风渐于下。”
众人听了章越的话知道,什么是一道德,如今科举改革的政令还在讨论,但朝廷已决定通过官学国子监往下推,通过庠序(学校)影响乡党(士人),再通过乡党影响风俗(学风民风)。
颜复道:“怎么改?朝廷要以经术取代诗赋,但是从唐时起,天下以诗赋取进士数百年了,一旦科举易之,天下如何能服从?”
章越道:“故而必须从学校而渐,太学先从诗赋改为经义,之后便是州县学校,再之后则是天下的士人,如此风气也改变。数年之后科举从诗赋改为经义也就水到渠成了。”
“这是中书之意,不容我等更改!”
章越说完之后,堂上皆是沉默。
这新法从太学而起,但仅仅数年功夫,便可以改掉从唐朝起几百年的诗赋取士的习俗吗?
“若数年后朝廷又改回诗赋……庙堂上难道都是王相公一人说的算吗?”苏液质疑道。
没错,科举改革一直是改来改去。
从范仲淹,欧阳修一直都在改,从重诗赋到重文章轮流变,如今到了重经义了。
章越道:“诸位放心,这一次不会再变!至少你我在太学时,便是不会变了。”
章越不想与他们继续争论下去,索性问道:“还有其他事没有?”
刘监丞起身道:“启禀待制,是关于朝廷拖欠国子监的钱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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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七十八章 官家的支持
听到刘监丞的话,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变的有些不一样了。
章越很敏锐的捕捉到这一气氛,章越借着吃茶汤的动作,一眼扫过去,却见众人都有些异样,如颜复,卢侗等人都显得局促,梁师孟则不自觉地抓了抓后襟。
章越问道:“刘监丞,钱款短缺了多少?”
刘监丞言道:“太学官给膳食以每人每月三百文为例,如今所支不足一个月,而说书,助教,吏人之月俸已是停给三个月。”
章越听了心底有数问道:“直讲,监丞监主簿的月俸都是朝廷所给,难道也停了不成?”
国子监里的说书,助教,吏人都是国子监自聘的,收支要看国子监的盈余,但是颜复,卢侗,梁师孟以及章越他们的官俸都是朝廷直接给到手的,国子监的盈亏与他们丝毫无干啊。
刘监丞难为情地道:“几位直讲都拿出自己一半的月俸供给学生膳食。”
刘监丞难为情是因他与监主簿没有给。
但章越看向在座的八位直讲不由动容,没错,他们都有着各自的小心思,小算盘,他这一次来推动新法,他们中不少人肯定是存着阳奉阴违的打算,以后大家的摩擦肯定不会少。
但是对于教书育人这四个字,他们每个人都是当得起。
章越起身道:“朝廷薄待诸位了,本官在此赔个不是,也替国子监的两千学生感谢诸位。”
八位直讲都是起身,苏液道:“章待制言重了,当初安定先生(胡瑗),石守道(石介),李泰伯(李觏)在太学时,也是拿出自己的俸禄资助学生,我等也不过是效仿而已。”
“士不可以不弘毅,教书育人之事任重而道远,我等当以身作则。”
听着众人言语,章越想起当初在太学时,李觏从自己俸禄中拿出钱来支助学生,自己则是一年四季都穿着那件浆洗得褪色的旧袍。
而胡瑗虽见得不多,但给他留下印象便是真正的师长,不愧为嘉佑四真中的真先生。
章越道:“我想起当年安定先生有言,致天下之治者在人才,成天下之才者在教化,教化之所本者在学校。”
“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用人则在于教化,教化则在于学校,国家之事再穷再苦,都不能苦了先生与学生,否则朝廷哪有希望与将来可言之。”
当初范仲淹,胡瑗的主张也是提倡‘广设庠序之教’,但如今王安石,章越对此也是认同。
章越道:“诸位放心,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刘监丞大喜道:“仰赖章待制了。”
章越也知新官上任总是人事权与财权打交道。
自己在三司,交引监多年还是有人脉的。虽说解决太学的经费难的问题,对章越不在话下,但不等于直接去办。
新官上任哪有一下子便把力气全使了的道理。先用这件事去官家,王安石那去大声哭穷要紧。
章越找了卢侗,师生有段日子没见。
人家都说,多年后来看望老师的,都不是当初学习最好的,反而是学习不怎么样的。
这话对于章越来说适用也不适用。
因为章越确实事情太忙,真要逢年过节时都上门拜会老师,那也不恰当。雏鹰展翅后确实有了更广阔的天空。
但是逢年过节时,章越往老师那送的礼确实一直都没断过,虽说也不贵重,但心意是到了。
卢侗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学生道:“章待制……”
章越忙道:“私下里老师叫我度之好了。”
卢侗点点头道:“那我就仗着当初是你师长的身份,直言相询了,王介甫这变得法到底是什么意思,真的是要千年以来圣贤们留给我们的东西都糟蹋了吗?”
卢侗说的显得十分痛心疾首。
卢侗道:“当初我教导你的时候,常与你言道,经义上东西放在日用之中似是无用的,但正是他的无用,令人不带功利的去用他时,方才能受用一生。”
“但是如今用经义来为国家的取士之道,让人用功利之心去学之,如此岂能不得功利之果。这变法一变下去会让多少读书人走上歧路。”
章越看着卢侗半响道了一句:“老师,这歧路也是一条路啊。”
“你……怎说出这样的话。”卢侗气得是咳嗽起来。
章越连忙给卢侗捶胸揉背:“还请老师息怒。”
“为学者当以并起齐茁,各从所好为上,然而为政者,莫不以整齐划一为贵。两者相冲,孰能胜也?若各以为是,则东汉末年党锢之祸不可不鉴。”
“而此风今日为王相公所开,但日后所效仿者绝不止王相公一人。先生教书育人,一心以栽培人才,开启民智为己任,然而要开启民智,也要先有民智。先有了学校,再普及教化,让更多的人读书启蒙,至于今日之弊自有后来者为之。”
卢侗闻言长叹道:“我是老朽了,于朝廷之策不甚了然,只是觉得若是为学,此法实不可取。”
章越道:“老师放心,学生必尽力弥补。”
拜会了老师后,章越又在焦千之,监丞,监主簿,吏员,知杂的陪同下看了国子监的录书所。
六名负责抄书的吏佐知道新的管勾来了,都是出门相迎。
章越看着几名吏佐还是用手抄书,不由对随行的官吏道:“如今郡县学校都用雕版刻书,怎么到了太学,反而用手来抄书了?”
官吏们都很尴尬,刘监丞道:“版刻,油墨,匠人都太贵了。”
章越看向监丞斥道:“这是什么话,你不知我是哪里人吗?我老家建阳刻坊几百家,从未听过赔本之事。”
监丞不意遭到了章越的训斥,面红耳赤地称是。
章越道:“从今日起国子监便采买版刻,雇佣刻匠,至于钱的事不用担心。”
众人一听都面露难色。
刘监丞心道,章待制是外行人,完全不懂刻之事,我等又不好明讲,实是苦也。
刘监丞想到这里,便将事情吐露给了直讲焦千之。
焦千之便跟上了章越说了刘监丞的担心:“雕版太慢,若不印刷大量书籍则费,以往太学里都是吏佐佣书如此最省钱财。”
章越听了焦千之的话不由笑了。
这便是眼光与格局的差距,如今太学里缺钱一心只想着省钱,但却不思如何生财。
章越道:“有了雕版后,便可大量印书,这何尝不是生财之道?”
焦千之讶道:“印书?以往几任管勾也有为之,但最后都是花得力气大收获的钱财少,故而不了了之了,如今也无人再提及此事。”
章越道:“焦直讲,此事你不用担心,只管按我吩咐去办,不过若有什么相识的刻书匠要替我寻好,越快越好。”
焦千之不明章越的意思,但回去告诉了刘监丞。
刘监丞今日吃了章越的训斥也是后怕,如今听了章越的话要寻刻书匠人,二话不说当日便出门去了。
次日章越去上朝与官家禀告如今国子监之事。
官家听说国子监居然窘迫到这个地步,也是担心章越办不好这差事。
但官家不好亲口下旨,比如说三司衙门,你看着朕的面子拨点钱给国子监吧,皇帝不可能说这样的话。如今国用不足,哪个衙门用度宽裕了?拖欠经费那是常事。
官家想了想对章越道:“朕打算冬至日后往国子监观学,卿便好好筹办此事。”
章越一听满满的感动。
官家对自己也是太力挺了吧。
要知道如果哪个地方官员新官上任,如果某个级别的大官能够去这个视察无形表达一等支持和重视的态度。
又何况是皇帝这个级别,当初胡瑗主持太学时,仁宗皇帝便多次去视察太学。
而且官家亲自视察,章越向各部要经费或上下级办一些什么事情也比较容易,否则皇帝到太学一看觉得不高兴了,那可是砸了所有人的饭碗。
章越决定回头将此事与太学的官吏们一说,那肯定了不得的。
官家又对章越道:“太学之事,王安石与朕说过多次,如今谈经者言人人皆殊,何以一道德?故而必须从学校起,化民成俗,如周礼所载三物教万民而宾兴,又如学记所言,能够知类通达,强立而不反,学九年而大成。”
“九年之功培育一个人才,朕知足了。”
章越对官家可谓是感动满满,立即拍胸脯道:“陛下如此信臣,臣必鞠躬尽瘁,学记中九年太长,臣三年之内必给陛下一个交待。”
官家欣然道:“朕就知道没有用错人。”
章越从官家这奏事后便去国子监了。
章越刚到刘监丞即迎了上来,当即奉上了几十张拓片,这些都是京师中着名刻匠雕刻的拓片。
刘监丞用了不到一日的功夫寻来,着实了得。
然而章越一一看过后,都觉得不满意。
刘监丞疑惑道:“启禀章待制,这都是京师最有名的刻匠。”
章越道:“不是这些人不好,而是他们不合我的要求。”
刘监丞大惑不解,自己已是费劲心力,但为何还是不能达到章越的要求,这位章待制真是不好伺候啊。
刘监丞不明白的事,章越所要的刻匠并不是一般的刻匠,而是可以刻宋体字的刻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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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七十九章 落实工作
所谓宋体字并不准确。
宋体字是宋朝发明的,但普遍应用都是在明朝刻版上。
宋代的刻匠刻的都是楷书,越好的刻匠其书法刻法便是越好。
好似章越刻章一般,如今在京师的士大夫手中可谓是一章难求。
但明朝雕版都是统一的宋体字,故而明朝士大夫就很推崇宋刻本,认为明朝流行的宋体字的刻书千篇一律,丢掉了刻书的美感。
对章越而言,问题是一样的,讲究个性就无法讲究效率。
宋体字有一个特点是‘横细竖粗’,为啥呢?因为制作刻版的木头都是竖着劈的。
刻字的‘竖’是顺着木头纹理往下刻的时候比较容易,但往横着刻的时候就比较费功夫。
因此宋体字不追求楷体的美观,最大的讲究刻字的效率,讲究效率的好处是什么?就是可以降低成本。
宋朝一本六七万字的书要两三贯,明朝六七十万字的书要二三两。从书籍一事来看,便知在宋朝普及全民教育,是很困难的。
故而宋朝的寒门,是士族旁支,到了明朝已经有贫民阶层,自称寒门了。
不过,往上几千年大家都是炎黄之后,说是寒门也对。
但是无法普及全民教育,也不等于士族阶层就不差钱了。
唐朝一位藏书极多宰相就有首诗,清俸买来手自校,子孙读之知圣道,卖及借人为不孝。
因为书籍很贵重,故而都不喜欢借书给别人,子孙将书借给别人都背上不孝的名义。
章越还记得当初借书读,最少要提两壶酒去别人家,别人才肯借给你。
刘监丞给章越寻刻匠不是他们刻的不好,而是他们刻得太好了,故而不合乎于章越的要求。
刘监丞满怀不安地正要离开,却见一人大步流星地走入。
刘监丞眼睛一花,这不是差点成为自己女婿的黄好义么?
刘监丞顿时吓得魂不附体,原来自己是因为此人的缘故被章越屡屡‘穿小鞋’啊!
刘监丞暗呼,苦也,苦也。
黄好义经过时却没瞧见刘监丞。
黄好义如今在交引监供事,治平年间章越被罢后,本安排黄好义跟随蔡京办事。
但黄好义哪里看得上蔡京,觉得自己跟随章越的时间久,而且又是章越的同窗,不肯委身在章越弟子的蔡京下面作事。
再说章越走了自己没有照料在交引监肯定作不下去。
故而黄好义非常讲义气地与章越共同进退,于是回国子监读了两年书,结果不负众望地没考出名堂。
之后章越复官了,黄好义便再度投奔来了。
这次章越仍旧将黄好义安排在交引监,但他一直是打错不犯,小错不断,实在是不争气。这几年黄好义也在他的兄长黄好谦的安排下成了亲,可惜黄妻难产,两条性命没有保住,如今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黄好义见了章越,便腆着脸道:“度之,我来向你讨个好差事。”
章越心想自己在国子监也缺人,便道:“太学里正好缺个助教,你愿不愿?”
黄好义一脸嫌弃地道:“三郎,其实当年以我的才学,哪怕是直讲也不在话下……”
章越听了作了个你可以回的手势,黄好义立即改口道:“既是三郎安排的,别说是助教,让我干知杂的事也行。”
章越恍然道:“本想安排你干知杂的,但方才怕委屈了你,你既这么说了……”
黄好义立即道:“助教挺好的,三郎,明日我便来点卯如何?”
章越道:“不着急,你先替我寻几个刻匠,然后与刘监丞禀告。”
章越将刻匠的要求与黄好义说了,黄好义拍胸脯道:“此事包在我身上。”
……
次日早朝发了一件大事,御史中丞吕诲当殿弹劾王安石十事。
章越听着吕诲火力全开地向王安石开炮。
其罪一、嘉佑年时因判鹌鹑案失误,王安石被韩琦宽宥,王安石本该入谢,结果不去。被批为狂傲无礼。
罪二、王安石任小官时,每升任都推辞,但任翰林学士时却不推辞。英宗皇帝在时屡召不起,官家在位却侍从左右,分明看不起先帝。
罪三、王安石为侍讲时,欲坐讲,不识君臣名分。
罪四、阿云案,许遵判案有问题,但王安石却偏袒,挟情坏法。
罪五、王安石举其弟王安国为进士,为相不过半年,在朝作威作福。
罪六、专威害政。
罪七、唐介被你气死。
罪八、章辟光献言,要将官家的亲弟弟岐王从宫外迁居至外邸,此举是离间官家与弟弟的亲情,此乃朋奸附下。
罪九、三司条例司侵权。
罪十,王安石论事不论大小与其他宰执都是异议,但对于官家,每次朝议后都留身进奏,蛊惑圣听。
听着吕诲弹劾,百官们都不平静。
作为推举吕诲出任御史中丞的司马光一脸淡定地手捧笏板地站在那,也看不出对方到底事先是否知情。
甚至与吕诲乃亲家的岳父吴充,也是一言不发,章越也看不出他有什么异样。
官家问王安石道:“卿有何辞欲说?”
王安石则道:“陛下,臣无话可说。臣以身许国,陛下待臣更是处之有义,臣何敢在朝以形迹自嫌,恳请陛下允臣求去。”
章越知道,王安石不是第一次遭人攻讦了。
不过王安石被人攻讦后,从不与对方互骂对喷,来来去去只有一句‘臣求去!’
但官家肯定是不放王安石走的。
吕诲看着王安石道:“陛下,王安石若不罢相,臣亦求去!”
官家为难了,这时候曾公亮道:“启禀陛下,方才吕诲言章辟光邪谋为王安石,吕惠卿所导,但臣记得章辟光在治平四年时即上过一疏,当时王安石在金陵,吕惠卿监杭州酒税,这又如何导之呢?”
官家徐徐点点头,默认了曾公亮此说。
吕诲当殿求去,官家也是不许。
这一场风波,王安石再度化险为夷。
退朝之后,章越正往天章阁行去,但路上碰上王安石。章越暗道了句晦气,于是退在道旁,等王安石走过去。
哪知王安石见了自己却停下脚步道:“章待制,太学之事你办得如何了?怎数日过去了,也不主动至中书禀告,难道还要仆亲自来催你不成?”
章越心道,介甫你的心好大,刚才你被吕诲弹劾得差点罢了官,如今居然还有心思落实我的工作进度?
章越心底腹诽了几句,到了嘴边便成了道:“说来凑巧,下官正要往政事堂找相公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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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八十章 十日期限
听章越这么说,王安石的神色居然好看了许多。
章越如今也算摸准了老王的脾气,那就是千万别与他硬顶,否则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唐介,吕诲等人可谓前车之鉴啊!
王安石的脾气就是那等损人不利己,你用各种手段逼迫威胁想要与他达成某等妥协商量都办不到,无论什么人哪怕是官家都必须按着他的意思来办。
王安石道:“仆还有些功夫,汝长话短说。”
章越道:“首先就是经费不足,自庆历新政以后,太学收入有两项,一项是赡学钱,出自于国库,每年定时拨给。还有一项则是岁赐钱,是庆历兴学之后,从内库之中拨给。说是岁赐,但却不是一年一给,有时给的多,有时给的少。”
“今上即位后两次增员,如今太学生已有近两千人之多,依每名太学生每月支用三百文而论,仅膳食之费就要六百贯一个月,如今膳给之钱已是不足支持一个月了。”
王安石道:“老夫已是打算上奏官家,从明年起赡学钱每年增四千贯,岁赐钱一年一给,待制不用担心。”
章越吓了一跳,这么多钱你从哪里来的?
章越差点没有眼色地问道:“为何从明年起?”
但想王安石也不会告诉自己,索性也不讨个没趣。章越突然明白了,没错,你王安石今年才开始变法搞钱,如今朝廷的账面上确实拿不出一毛钱来。
章越道:“那么相公的意思,便是远水解不了近火了。”
好比你三天没吃饭了,都快饿死了,别人告诉你没关系,明年的粮食管你吃饱。
章越心底冷笑两声,按照王安石这么说的,自己就被他玩死了。
介甫啊,介甫你也太不负责任了。
王安石道:“国子监还有些编敕,经义,充监等见在钱有数千贯,可以暂且顶用。”
敕是皇帝下达诏令,但不同于宋统刑里律,虽说也具有法律效应,但都是皇帝即时颁布的,很可能大多数人一时不清楚。
朝廷便让国子监将每年颁布的散敕汇编起来,然后抄写给各个衙门,赚些小钱,不过真宗以后朝廷设了编敕所,国子监这项收入就缩水许多。
经义,就教材费,学校也不能免俗从学生那边赚些钱来,但又能有多少?
而充监是什么?
每年考国子监的广文馆生中很多人没考上,那怎么办呢?
家里有钱的,可以拿钱赞助国子监,然后获得一个太学生的名额。不过这个也不敢明着搞,御史谏官一直对此有意见。
这三者收入实在不多。
章越道:“这些都不足以充如今的监用,朝廷如今即是无钱,那么下官已有一个理财的办法,还请相公钧鉴。”
经过王安石的提倡,理财已是一大筐,啥都能往里面装。
王安石的黑脸上露出个讶异的神色,彷佛在说,你他娘的也会理财不成?
章越道:“下官是这么想的,天下州县都置房廊庄课以为学校之用。康定年间,陛下应判监叶清臣之请,赐田五十倾为学廪,庆历五年,又赐玉清宫二十二倾为学田。”
“此外还有上清宫田园,邸店。但于庆历新政失败后,朝廷将这些学田,邸店大多收回了,下官请相公将这些全部归还给太学。”
王安石心想,这也叫理财。
章越道:“我打算将此收回的学田,邸店全数抵出去,筹一笔钱来,让国子监兼以印书为业!”
“印书?”
王安石闻言仔细看向章越,听章越讲了章程略有所思。王安石也不知是赞同还是反对,却反问章越道:“这诗赋改经义办得如何?”
章越道:“正要禀告相公,反对之声不少,多是言太学生学习诗赋已久,岂能使之通经……”
章越说到这里,看了一眼王安石的脸色,便话锋一转道:“……不过下官以为当年先王设太学时,惟讲经术而已,如今陛下欲以经术造士,实为重回先王之道。”
王安石这人便是丝毫不能违他的意思,听章越这么说后神色好看许多,正欲开口,正在这时内侍李舜举抵至道:“王相公,官家召见。”
王安石答允了,前行一步回过身来对章越道:“当今之计,需除去病声对偶之文,使学者得以专意经术,限十日之内,汝在太学里改业学生习经义之事。”
说完王安石跟着李舜举离去了。
李舜举向章越笑着点点头,然后亦步亦趋地跟在王安石身旁言道:“吕诲求去之心已决,官家决意罢去他御史中丞之职,故找相公商量更替之选。”
李舜举说完仔细看王安石神色,王安石想了想则道:“晦叔(吕公着)可替之!”
李舜举满脸讶异,王安石对他的话关注的点,竟完全不在于政敌的吕诲罢职,而是真的在想谁可以替吕诲为御史中丞。
王安石的想法自己真捉摸不透。
章越从皇宫回府,心想王安石逼得自己实在太紧,十日之内便要完成太学生诗赋改经义之事。
想到这里,章越敲了敲车壁问道:“前几日拦截车驾的人问如何了?”
唐九道:“都追查过了,确实都是太学生,其中有二人还是苏制诰家的郎君。”
“哦?”
苏制诰就是苏颂,如今任制诰,对方与苏轼交情很好,两边还联了宗。
章越对唐九道:“不着急回府,先往苏制诰府上。”
到了苏颂府上,章越见了苏颂。
苏颂也是很奇怪,他平日与章越交往不深,对方怎么登门拜访了?
苏颂转念一想,章越如今管勾国子监,自己儿子苏嘉,侄儿苏駧都在国子监读书,是不是对方犯了什么事了?
苏颂立即命人立即去国子监将儿子,侄儿都召回来。
苏颂见了章越二人说了阵话,章越询问对方对诗赋改经义的看法。
苏颂道:“自嘉佑以来确实学风不正,太学以怪诞诋讪为搞,以流荡猥烦为赡,其变体与太学体的科场文风着实令人不喜。”
“而太学数位直讲,不依汉唐注疏解经,全用己意来诠释经义,更是不端,朝廷早应当纠之。”
章越道:“多谢制诰赐教,我也是深以为然。如今王相公委我以学校一道德之举,再奖进人才之举,可行否?”
苏颂道:“可行,其实除了子瞻外,我听说不少的官员都是支持此番太学改制,只是真要一道德,恐怕度之在太学所遇阻力不小。”
章越道:“久闻制诰长于经义,还请到时候要助我一臂之力啊。”
苏颂笑道:“只要能有益于国家的,自当效力。”
这时候苏嘉,苏駧二人都回来了,章越看了这二人,果真是那日在外面拦截自己车驾的人。
至于苏嘉,苏駧也是一脸忐忑。
章越即走到二人面前道:“两位郎君也是在国子监读书?”
苏嘉,苏駧对视一眼,各自点点头。
章越道:“那日你们拦我的车驾,言诗赋改经义之事,我此来正是问一问你们的高见!”
苏颂闻言大怒:“好啊,你们居然敢拦章待制的车驾?”
章越温言道:“两位郎君也是侠义直言,我没有怪罪的意思。如今我只想问问此事是你们两位郎君的意思,还是有人在背后挑动?”
章越问完这句话后即察言观色,苏嘉,苏駧对视一眼,稍略犹豫之色。
章越看二人神情已是明白,年轻人不擅作伪,一个神态即告诉自己答案了。
苏颂则在旁道:“章待制问话,你们还不实话实说。”
苏嘉即挺身而出道:“启禀章待制,皆是我们兄弟二人之意,并无他人指示。”
章越闻言笑了笑道:“既是两位郎君这么说,那么章某当然是相信了,此来就是问这一句话,别无他意。”
“还盼两位郎君在太学好生用功,他日有什么事尽管来找章某。”
苏嘉,苏駧还以为章越要逼问自己,眼见对方这么容易就相信了自己,顿时对章越很有好感,同时心底还有些许愧疚呢。
苏颂将信将疑地对章越道:“度之,稍后我定问个水落石出。”
章越笑道:“不必如此。”
说完章越即行告辞。苏颂父子亲自将章越送出府来。
苏颂突对章越道:“度之,有一句话我不得不说,本朝太学生可谓一向不好相与。科场规矩与朝廷取士一向从太学出,骤然易之怕是会生波澜。”
章越道:“多谢提醒。”
辞别苏颂,章越上了马车时对唐九道:“果真有人在背后煽动苏家兄弟,你们去查一查,到底是什么人在太学中挑拨生事。”
唐九称是。
章越上了马车心想,王安石这边给了自己十日期限,但却有人在太学生之中煽动,反对朝廷以经义取代诗赋,若不在十日内解决,到时候怕是容易生变。
苏颂方才提醒有道理。
太学生不好对付,淳化二年谢泌发解国子监举人,因增加考试难度,结果遭到太学生围攻。
欧阳修当年修理太学体时,如刘几等不少考生落榜,结果太学生们每日接送欧阳修上下朝,见了欧阳修的车驾就问候他的家人,哪怕是街司选吏也不能阻止。
甚至‘祭欧阳修文投其家’。
自己这一次治理太学,也面临着这般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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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八十一章 安居平乱
这日,章越正在与苏液,焦千之议论诗赋改经义之事。
随着王安石十日期限日近,章越也索性与他们交了底,声言如果办不到,他们包括章越本人都要被换人。
章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苏液,焦千之,颜复他们也开始妥协,几名直讲不得不选择了与章越站在一边。
焦千之道:“既是官家,相公之命,我等当然遵从,但是太学生们久浸诗赋,如此骤然改为经义,其中若是什么差池怎生是好?”
章越道:“既是我管勾国子监,那么一切由我担之。”
众直讲们听了章越的话,也是隐隐佩服,还是章越这样的后生辈有担当。
章越都将事情扛在自己肩上了,他们还有什么话说,其实有些人就是巴不得章越说这样的话,如此他们就可以撇清干系了。
章越说完后,看着众人道:“诸位还有什么疑难么?”
身为章越的老师卢侗经过与章越多次的交谈已然有所改观,他言道:“既是如此,我等便照办了吧?”
卢侗看向众人,众人一个个都是沉默。
章越知道这些人不情愿,甚至还有些勉强,但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章越让他们一个一个表态,到了最后众直讲都同意推行诗赋改经义之事。
章越松了一口气,但在这时候,至善堂外却传来了喧哗声与谩骂声。
章越闻声后,目光先扫过在场众人,但见有的人反应显得不知所措,有的人反应则是相当的镇定。
“这是怎么回事?”
……
此刻王宅之中。
王雱披头散发地正在与几名优伶唱曲,王雱有一项长处,便是擅唱女子之词,唱起来可谓雌雄莫辨。
有时候王雱兴起便穿女子服饰唱得一曲来。
这也是王雱如今为数不多的爱好,他是治平四年进士,按道理是可以作官,但王雱气豪,自持才高八斗,睥睨世人,放出话说自己不愿作小官,譬如判司簿尉等选人的官职都不要来找他。
总而言之,他王雱便是非大官不为。
如今王雱一曲唱毕,左右优伶都露出佩服之意,这王大郎君真是天赋异禀,唱到这个地步,他们都是自愧不如。
此刻一人入内寻他。
此人姓练名亨甫,句容人士,七岁便写得一手锦绣文章,王安石见了十分欣赏,便让他与王雱读书。
在练亨甫逢迎下,他与王雱交情一直很好,如今受王氏父子所荐入国子监读书,已然是一名太学生了。
王雱看着练亨甫道:“葆光,此来可是有什么好事相告?”
练亨甫笑道:“郎君果真神机妙算,那章度之此番在太学要撞得满头是包了。今日数百名太学生围攻至善堂,这章度之也在堂上被困其中,不得出入。”
王雱哈哈大笑道:“果真不出我之所料。可惜我不能去太学看戏了,否则给人看见了,还以为是我砸他的场。”
练亨甫笑道:“郎君这一手借刀杀人的功夫着实了得。”
王雱道:“并非是我与爹爹的意思,太学之中学术不一,私学乱治,奸氓无数,爹爹以一道德则修学校,改革贡法,我正发愁谁可去担当此事,万一办不好对下名声扫地,对上也无法交待。”
“没料到章度之自告奋勇,这也不能怪我们了,但盼他能全身而退吧!”
……
此刻太学至善堂外。
章越身在堂中,无数声音从外传来,好似自己身在孤舟之中,一阵阵惊涛骇浪却迎面打来。
在场的直讲们也是不知如何是好?
章越心想,自己今日方议论变革贡法之事,结果就遭到这么多太学生的围攻,有这么恰巧的事吗?
“若是罢诗赋取士改由经义取士,那么李白,杜甫,李商隐,白居易此辈何用?”
“可怜我读诗赋一生,所作的诗稿有十几袋之多,二十年的苦功,朝廷朝令夕改便让我等心血白费了吗?朝廷要我们十日内从诗赋改经义,别说十日,一百日一千日也是不成。”
“罢诗赋改经义之举,欲断我汉唐流传至今的文脉,其心可诛,请启禀陛下,杀了此贼,以谢天下读书人!”
太学生们的声浪一波一波的透入至善堂来。
堂中学吏们正搬运着书籍桌案来堵住门户,四面窗户也都被封死,尽管如此喧哗声仍从四面八方而来,可知太学生们已经将至善堂四面包围堵了个水泄不通。
章越等直讲,学吏二十多人都被困在了堂中,无法出入。
曾经有一名学吏开门出去与太学生们分说,结果不少瓷片砸来,差一点便作了万瓷王。
这令章越与其他直讲们也灭了与太学生们解释的念头。
“袖袍之下怀揣瓷片,这是作何?眼中还有师长吗?”焦千之有些惊慌地斥道。
章越看向众人,出了这样的事谁的心底都有些慌乱。
章越目光扫视过众直讲道:“焦直讲你说如何办?”
焦千之一愣,他此刻心底也是七上八下,定了定神后道:“为今之计必须同禀开封府,街司,让他们派人来。”
刘监丞道:“方才看得大事不好,已是派人去请了。”
听刘监丞这么说,众人心底稍定。
章越又看向颜复道:“颜直讲你有何高见?”
颜复道:“这些弟子们毕竟还没有目无师长,否则也不会至今不踏足至善堂一步。他们只是学了一辈子诗赋如今骤然改为经义一时之间太过激愤。我出门劝一劝,他们胆子再大,总不至于伤害师长吧!”
“颜直讲,万万不可。”
众人都是反对:“纵使学生们良善,若有一二奸徒混入其中,掷之瓷片,到时候岂不伤了直讲你?”
颜复仍是坚持,谁都看得出颜复不是怕自己受伤,而是担心这些弟子们日后遭到朝廷的追究。
章越又问了数名直讲,他们则有些慌乱,所言也是不成章法,或者就是避重就轻,生怕惹祸上身。
此刻他们已是被堵在至善堂里快一个时辰了,终于有几名巡司的人进入了至善堂。
太学生们见官兵要进入至善堂也没有阻拦。
章越问道:“虞候,外头有多少人?”
巡司头目是一名虞候,他回禀道:“好教章待制晓得,莫约有两三百号人围了至善堂,在外头还有数百人围观,这些人是看热闹的。”
章越点了点头。
虞候道:“还请章待制再忍耐一会,等开封府的人到了,咱们就将外头的太学生们都驱散了。如今有咱们巡司的人马把守在外,是绝不会生乱。”
有了于虞候这句话众人都是大喜。
但章越却摇头,朝着堂中一指道:“错了虞候,最大的乱不在外面,而在于这里,就在这至善堂之中!”
章越此言一出,堂上的众人都是惊疑不定。
此刻外头众太学生们的声浪仿佛一下子都停止了一般,反而是这至善堂中成为了漩涡的中心。
在至善堂的至圣先师的圣像前,有些人屏息静气,有些人则是心怀鬼胎。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事件,除了始作俑者外,所有人都措手不及,但章越则是坐在圣像面前,目光如炬,似洞察烛照了一切。
章越端起茶汤喝了一口,好整以暇地向梁师孟问道:“此事梁直讲觉得当如何处置?”
梁师孟道:“章待制所言乱在这至善堂之中,吾实是难以认同。诗赋骤然改为经义取士,确实不公,太学的弟子们群情激愤也是难免。”
“昔年石守道(石介)高徒何群,喜欢激扬言论,曾于庆历年间上疏请取消诗赋,然而朝廷不许。何群在太学之中高声恸哭,当众将生平得意八百赋尽数焚之!可太学生们以何群此举为高,天下的读书人也是赞叹不已。”
“从何群之后,太学之中本就有直言时病,无所回避的风气,何来一个乱字?”
章越听了梁师孟的话笑了笑,梁师孟是最没有眼色的,为外头的太学生们说话,甚至还鼓励此举。
至于梁师孟见章越这一笑,则有些纳闷。
从太学生们生变到现在,所有人都是不知所措,唯独章越始终从容,处变不惊。他这一份的底气,又是从何而来?
难道他对全局早已经是成竹在胸了吗?
不仅梁师孟,其余的人也有这等感觉。
章越最后对苏液问道:“苏直讲又有什么高见呢?”
但见苏液倒是堂上除了章越之外,始终最镇定的人。
他闻言则不急不忙地道:“我看今日太学的弟子们逼迫在外,若是我们今日在此处不拿个交待,看来是不会善罢甘休。依我看来,方才梁直讲所言极是,太学里本就有直言时病,无所回避的风气,如今弟子们要我们交待,我们就不如拿出一个交待。”
“哪怕是暂时缓一缓也是好的,索性让庙堂诸公来决断。当然了若是万一不成,我也要有乱则生变之备,等开封府,巡司的人都到齐了再说。”
众人听了苏液之言都是表示不能同意更多,这是老成持重之见啊。
章越闻言笑了笑,正要说话,这时候门外又进来两人。
但见一人是黄好义,一人则是生面孔。
黄好义道:“章待制,这位便是皇城司的高虞候!”
皇城司!
众人一听都是大吃一惊,章越竟有这么大力量,居然调了皇城司的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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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八十二章 平乱有功
太学生们的呼喊声一阵一阵传至至善堂中,高声要朝廷停止废除诗赋改以经义之举。
眼见一名身穿束衣,足踏皮靴的男子入内。
“这是……”梁师孟迟疑地问道。
苏液色变道:“觇者!”
此刻皇城司高虞候对章越拜道:“卑职来迟一步,还请章待制恕罪!”
本来只是太学生闹事,章越请皇城司的人介入作什么,这些人在士大夫的口中名声可不太好。
章越道:“章某有罪才是,此事不意惊动了官家,实为罪过。”
众直讲们惊疑不定,但章越一名文官在至善堂被围,竟能出动皇城司,说明官家关切着这里的一举一动。
黄好义道:“章待制我方才已在外面查明了,外有两百多名人之中,是太学生大约有三成……”
随着黄好义出言,事情的转机已经出现。
至于章越身在堂中,不出门一步却在不知不觉中已是把握住了全局。
黄好义道:“我方才在外辨认,已是一一列出名来了!”
黄好义之前在太学数年,对于太学生们肯定是熟悉的,如今名单已是在手。
这是难道要掀起大狱吗?
“那么其余七成是什么人?”章越问道。
黄好义道:“我也认得不少,大多是国子监旁的厮波帮闲,其中不少人也与我打过交道。”
众人看去,但见此刻章越已是面色铁青。
陡然一掌拍在了桌上,章越道:“这些厮波帮闲,也岂敢冒充太学生闹事?这些人平日也读诗赋,日后要考经义不成吗?”
随着黄好义这么一揭露,事态顿时就不一样了。
若是太学生闹事,按照太学里言事的风气,众人也不敢如何,但若是厮波帮闲混入其中,那么说明这背后有人操纵。
那么到底是谁鼓动太学生闹事,是谁又让帮闲厮波混入其中,方才章越所言,此乱不在外而在内就是说得这个意思吗?
一旁刘监丞看着黄好义这个差点成为自己女婿的人不由心道,此子当初实在并不如何,如今攀上了章待制着实了得,此番看来是立了大功了。
焦千之道:“章待制莫非早就知道外面不是太学生闹事?”
章越道:“不用一开始,方才堂外言诗赋改经义不说十日改不了,便是一百日一千日也改不了。”
“我试问一句,此事我尚在此间与诸位商量,那么外头的太学生是从何处得知十日内要将诗赋改经义之事。”
“此事唯有一个缘由,便是有人故意将这至善堂中的言语,泄露给外头人知!”
说到这里,章越看向堂中众直讲。太学的直讲们此刻无一人敢面对章越的目光。
章越转过头对高虞候道:“事情已然明白,眼下当请皇城司巡司将那些冒充太学生的厮波闲汉尽数拿下,还请高虞候拿问,其背后是何人主使?”
高虞候领命。
“至于这些太学生再慢慢安抚便是!我知他们不过被人挑拨而已,与他们保证朝廷事后绝不会追究他们。”
此刻颜复闻言大喜,他就怕章越为难他的弟子们,他自告奋勇道:“我出门劝这些弟子们。”
卢侗也起身道:“卢某也去!他们也不过是一时糊涂。”
有了颜复,卢侗出面其余几名直讲也是决定出面劝说。
“慢着!”
正当这时梁师孟出首对章越道:“章待制,此令一下则覆水难收,万一奸人混在其中闹事,引起冲突有所死伤,怎生是好?这不是打战平叛!”
章越道:“我早已说过,若出了什么差池,章某一人担之,决计不连累诸位。”
梁师孟闻言无话可说,重重地一顿足后重新坐下。
卢侗等人都是长叹一口气,走出室外。
至善堂大门一推开之际,无数喧哗声一下子似掷进了至善堂中在众人的耳边炸开。
颜复,卢侗冒着被瓷片投掷的风险,高声道:“诸位,听我一言……”
随即大门又被关上,然后便是颜复,卢侗高声劝说。
刘监丞与学吏们都是满头大汗地趴在窗户看着消息,窗户突变了天色,午后初秋的骄阳被天空的乌云遮住,这份场景顿时令人感觉好似闷在水里一般透不过气来。
至于章越则与梁师孟,苏液二人对坐,好整以暇地给二人沏了茶。
“请!”
梁师孟,苏液看了章越一眼,然后各端起碧绿色的茶汤喝了一口,听着卢侗他们的喊话,渐渐的喧嚣声似停止了。
三人对坐,随着时间流逝,声浪逐渐停止,学生们都是离去,一切都是有条不紊的……
梁师孟看看苏液,再看看章越不由心想,如此的一场风波,竟被此子如此波澜不惊地平定下去。
梁师孟也是反对诗赋改经义的,虽说没有参与,但他坐看事态发展,可最后却被这个年轻人不动声色地将事情的萌芽给按住了。
什么叫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就是如此。
眼见外头人都已经散去,梁师孟觉得很没有意思,起身道:“章待制,此间已没有用得我的地方,先走一步。”
章越道了句:“可以。”
等梁师孟离去后,章越看向苏液道:“苏直讲,喝茶。”
苏液笑了笑,将章越奉至面前的茶汤推开问道:“有无酒否?”
一旁公吏给苏液端了一瓶素酒来。
苏液也不用盏,拿着酒瓶大口直灌,然后道:“当年范文正公行庆历新政失败,被贬饶州,当亲友送行多不敢出言,随即散去,唯有王子野(王质)与文正公在邮亭之上举杯把酒,畅声极论天下之利弊。”
“王子野归来后,亲朋多劝他不该多言,以防隔墙有耳,一言一句都会被皇城司探卒采之得其实,会大祸临头。”
“然王子野却道‘果得觇者录某与范公与邮亭之论,条进于陛下,未必不为苍生之幸,岂独质之幸也!’”
觇者就是皇城司的密探。
说到这里,苏液看向章越深深吸了一口气,章越道:“我知道苏直讲看不起皇城司的密探,但是……君子不往往疏忽于此吗?”
苏液哈哈大笑道:“先父(苏舜钦)当初因进奏院案,被罢职闲居苏州,最后郁郁而终。先父跟随范文正公变法呕心沥血,却不意被奸人所害,但他一生都没有后悔。”
“但如今朝堂有个人借着复古之说,为王莽,武周改制之事,以理财之说行敛财之实,这般的大奸大恶之徒,今上居然信之任之,似唐子方(唐介),吕献可(吕诲)这般的忠贞之士死的死,贬的贬。”
“这等欺世盗名之徒,却被推崇是什么当今之孔子,今上视他为伊尹,周公!章待制,此人将当初范文正公所为的一切都败坏了!正如唐子方所言,乱天下者必为此人!我今日将话放在这里,他日朝堂之上,每个有识之士,正人君子皆与他为敌。”
章越道:“苏直讲,乱不乱天下,不是由朝堂上君子说的算,也不是由小人说的算的,而是史书说得算的。”
正在章越与苏液说话之间,但见黄好义与高虞候已是入内。
此刻乌云已是散去,燥热的秋阳也已是下山,一阵好风吹来,贯得满堂都是清凉。
秋后的燥热便这么消退而去。
高虞候对章越道:“启禀待制都拿下了!我用这位黄先生之计,让太学生与那些厮波帮闲们一并离开。太学生们被劝说之后大都返回了校舍,但那些厮波帮闲只得出门。在下与皇城司和巡司的人便把守在太学大门之外,等那些人出了门后,一个个都跟随上去抓了。”
“除了几个手脚利索的,大多都已是擒获。这一切全凭着黄先生运筹帷幄。”
这高虞候也很懂得做人,多次称赞黄好义。
章越看了黄好义一眼,然后道:“将那些人都押回皇城司去审问,再将供词都送到大理寺去!”
此刻卢侗,颜复他们也都是返回了至善堂中,但章越不出门一步,却已是将这场变乱以雷霆万钧的手段给平定下来,而且还抓住了其中主谋的奸贼,一个个都是欢喜。
至于一旁的苏液则神色不好。
章越看向苏液道:“苏直讲你先回去歇息,在官家那边,我会帮你说几句话的。”
苏液闻言苦笑,然后道:“多谢章待制了。如今我方后知后觉,你似早已猜到了一切。”
说到这里苏液站起身来道:“苏某一人做事一人当之,我如今学一学王子野,学一学先父又如何!堂堂七尺大丈夫何需人怜!”
说到这里,苏液将手中残酒一饮而尽,宽大的袖袍向后一拂,踢着鞋子大步出门。苏液边走边长歌。
……
数日之后,资政堂上,官家看着章越奏事的条陈,以及皇城司,大理寺审过的供词问下首的王安石道:“这次至善堂之乱,王卿如何看?”
王安石言道:“此番至善堂前,数百人围攻太学师长,此事皆是出自殿中丞苏液授意鼓动,经过皇城司,大理寺审问,证据已是确凿,陛下必须从重处置,以儆效尤。”
“至于章越管勾国子监,遏制乱事于萌芽之中,安定了太学上下,没有使苏液之乱生出更大祸害,可以称得上是当机立断,应变有方寸。臣以为当着重赏赐,擢其官职,以为酬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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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八十三章 筹码
官家听王安石肯举荐章越不由十分高兴。
章越与王安石对官家而言,可谓是一内一外,分别为他的变法大业出谋划策。眼下王安石能示好章越,官家自是非常期望的。
官家面上不动声色,身为帝王他早已渐渐懂得将自己情绪隐藏。
官家道:“既是如此,中书打算给苏液与章越拟何等赏罚呢?”
王安石道:“苏液之举不容姑息,臣以为当夺去夺三官,调往远州监酒税。”
苏液的本官是殿中丞,夺去三官后就是连降三级,贬为大理寺评事。
“而章越平乱有功,他如今的本官是起居舍人,起居舍人升迁序转为兵部员外郎,带待制则可升两阶,擢为礼部郎中。”
礼部郎中是后行郎中。
唐朝时尚书省站班时排次序分前,中,后三行。
工部,礼部站最后一排。
户部,刑部站中间一排。
吏部,兵部站最前一排。
起居舍人升迁本该升为兵部员外郎,这就是前行员外郎。如今章越身为待制,直接跳过了员外郎一档,升为礼部郎中,也就是后行郎中。
这相当于京官四十二阶中的第三十一阶。
官家点头默许了,然后王安石便离殿而去。
王安石回宅之后,正好学生练亨甫前来拜访。
王安石便在客厅见了练亨甫。
王安石问道:“葆光在太学已有半年了吧,觉得如今太学之中学风如何?”
练亨甫道:“太学里甚是清苦,幸亏得是学风尚正,以往同窗们都有带书童入内服侍,如今校规不许,都只好自己动手,大家也渐渐习惯了。”
王安石道:“你不必拿这些不着边际的话来答我。你是我荐入太学的,学校中几个直讲对你如何呢?”
练亨甫稍稍犹豫,见王安石看了过来,于是答道:“一个月前笔试十道题目,我作出了九道,一道因未及完成,被直讲们判了末等。”
王安石心知练亨甫才华横溢,他所作的文章成绩必定是在优等之列,然后却因一题没有完成却被直讲判了末等,这是不合规矩的。
好比一百分十道题目,一道题没写,至少也有九十分内容,但是直讲却给了他不及格。
这太学的直讲看来是因练亨甫是王安石所荐的,便如此公然地打压他,这不能不说是对王安石权威的一等挑衅。
“继续说。”
练亨甫道:“我认为如今太学确实有等不好的风气,对于如今朝堂上在讨论的新法批评声甚多。”
王安石点点头问道:“这风气来自哪里?”
练亨甫道:“来自直讲授意,几位直讲都是宰执所荐,譬如颜直讲(颜复)是欧阳公所荐入太学,他父亲颜太初与苏洵为友,他与苏轼之间可称世交。”
“梁直讲(梁师孟)为欧阳公,吴参政(吴奎)所荐。”
“卢直讲(卢侗)为蔡襄,蔡抗所荐。”
“焦直讲(焦千之)为欧阳公,吕学士(吕公着)所荐。”
“他们之中不少人都是反对新法的,这一次诗赋改经义之中,他们所论多也是与朝廷相左。”
“至于管勾国子监的章待制……”
王安石露出严肃的神色。
“章待制处置这一次苏液之案,可谓是雷厉风行,十分果决,没有他举动若轻地平定此事,恐怕会酿成大乱。但是……主谋苏液在太学之中公然抨击新政以及相公你本人,他不仅没有如何指责,替相公辩驳,反而是给了苏液礼遇,甚至还说会在官家面前给他求情。”
“我就觉得这章待制……是不是也站在其他几位直讲一边的?”
王安石问道:“但若是他与苏液同流合污,也不会抓苏液了。”
练亨甫立即道:“学生从未说过章待制欲同流合污,只是我至少没听他口中说过只字片言是支持新法的,甚至在太学之中多次与我们言道,读书要有如司马君实那般‘日力不足,继之以夜’这等契而不舍的毅力。”
王安石听到这里脸色就难看了。
他听说这一次吕诲弹劾自己十罪之前,在迩英殿与资政殿这条大路上碰见了司马光。
司马光问吕诲到哪里去?
吕诲说我准备弹劾王安石去。
司马光与吕诲说了一番什么话不得而知。反正是司马光明知吕诲弹劾王安石却没有阻拦。
王安石知道这件事后对司马光印象差到了极致,话说回来,当初要不是司马光推荐吕诲为御史中丞,怎么会有后来的弹劾之事。
或许司马光在推荐吕诲之事,便有了此意。
如今章越在太学之中屡次引用如今他的政敌司马光的话,甚至还对苏液多有同情。
练亨甫看王安石的脸色连忙到:“学生与章待制之前从未有过交往,这一切都是学生所看到,并无半句不实。”
王安石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王安石留练亨甫吃饭,正好王雱爷回来了,三人同桌。
王安石让练亨甫谈及太学的事,王雱听了不时插几句话。
王安石道:“章度之这一次处置苏液之事可谓是极利索,此人之才干可谓出乎我的意料,故而今日我在殿上已是荐他为礼部郎中了,此令不日可下。”
练亨甫,王雱对视一眼。
王雱道:“有功当赏,有过当罚,爹爹此举可谓恰当之至。不过章度之此人看事情看不明白,这一次苏液之案便已是清清楚楚。”
“章度之不知道自己荣华富贵都是官家所赐的吗?但是总是不愿得罪苏液这般人,想要网开一面,殊不知以后新法一起,两边不是你死便是我活,哪里有中间的余地。”
王安石道:“还没有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不过我也知道君子和而不同之道,如今在朝堂上是行不通了。章度之是有才干的,我让吉甫去敲打敲打他,有些话还是要早日与他说得明白的好。”
王雱道:“爹爹,我听说这一次章子正马上要回京叙职了,此时便看章度之……”
王安石道:“我又岂是拿子女婚姻之事交易的人。这章子正才干人品皆是当世一流,便是不为我女婿,也不碍我他日用他。”
王雱看王安石对章直如此看重也是感叹。
不过若是章直能为自己妹夫还是最好,只是爹爹又太清高了,不屑于拿此作为筹码。
这令王雱不知如何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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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八十四章 同道不同心
这日经筵完毕。
章越退出迩英殿后,听到后面有人叫自己。
章越回头一看,原来是吕惠卿。
章越笑道:“吉甫!”
吕惠卿亦笑道:“度之,是否有暇?”
章越道:“当然。”
章越与吕惠卿并肩走在宫道上,吕惠卿笑着道:“要恭喜度之了,汝这一次平定至善堂之乱,官家与王相公都非常赏识,打算加你的官,这便是升至礼部郎中了。”
章越心想自己这才升为起居舍人不过半年,便升至礼部郎中,太快了吧。
章越讶道:“还有此事,我竟是一点不知。”
吕惠卿低声道:“这是王相公向官家举荐了,不日便会有明旨了。”
章越转念一想道:“王相公赏罚分明,这也就是立法度了吧。”
吕惠卿闻言大笑拍了拍章越的肩膀道:“难怪王相公曾言度之是聪明人,真是一点看透其中玄机,不过王相公对度之也是赏识的,这点你千万也莫要误会。”
章越道:“吉甫有什么话不妨明说。”
吕惠卿看着章越问道:“此番条例司之均输法,度之以为如何?”
这是王安石新法自免役法,贡举法后的第三条——均输法,这也是三条之中争议最大的。
如今官家让薛向领均输平淮事,给他内藏钱(皇帝私房钱)五百万贯,米三百万石作为本钱,然后在江淮六路买卖,说白了徒贱就贵,用近易远。
朝廷自己作物流公司,高卖低买。
章越道:“均输法出自周之司市,汉之平准,而今均输法尤有过之,可称得上是非常之人建非常之策。我知道吉甫在其中似出力甚大吧。”
吕惠卿笑着点点头,这确实是他的得意之作:“度之的意思,是赞同了?”
如果说免役法,贡举法虽说有争议,但朝堂上支持反对比例是七三开,大多数人还是赞同的,那么均输法则是四六开,没错,支持的是四。
章越知道吕惠卿是王安石派来试探自己政见的。而且对方也没有瞒着自己。
吕惠卿是小人,不过小人有一点好处,就是记得恩,也记得仇。君子呢,对于恩与仇都不那么挂在心上,一点在苏轼身上尤为明显。君子不会因为利害关系,去改变他对人对事的看法,以及某些操守和底线。
所以说这才是‘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君子可欺之以方’的本质。
章越当初提携过吕惠卿,让他出任了崇政殿说书之职。
如今吕惠卿几乎就是摊了牌地对章越说,你的表态对你这一次升迁极为重要,我是奉了王安石的意思来需要你这个表态的。
吕惠卿这个透底对得起章越当初对他的提携。
但章越却言道:“吉甫兄是吾至交,那么我有话也不掖着藏着,此法可称道,不过行一时,但却不长久。”
这均输法是吕惠卿得意之作,听到章越的批评不由顿时涨红了脸。
这话几乎是这次反对均输法的范纯仁,司马光之言的原版。
吕惠卿道:“度之,聚天下之人,不可无财,理天下之财,不可无义。以义理天下之才,则转输之劳逸不可不均。”
章越道:“吉甫,我知道此举是朝廷夺轻重敛散之权,以防止富商大贾因时乘公私之急。当初我奉太皇太后之命平抑京师盐价深有感触。”
“当时抓盐商来拷问,勒令盐价不得高于多少多少,最后都是不能成事,这是为何啊?因为朝廷不可干预啊,一物买多少价格,在于供需平衡这几个字。买的人多了价格就高,买的人少了价格就低,这便是其中的道,不可以违背。”
吕惠卿道:“正是如此,故而朝廷才设均输之法,徒贱就贵,用近易远,既能从其中得其利,又能平抑物价得其义,此一举两得之事,为何度之反对呢?”
章越道:“吉甫兄,议立新法贵简易,治于一,乱于二。这均输法义利兼得,初看我也是赞许,但是久之弊端必多。”
“你说徒贵就贱,用近易远,即有所就也必有所易,难便难再就和易二字上。官府出本钱与商贾争利,但这商贾之事曲折难行,不多方相济如何得通,故而官府若非垄断其业,不能得其利,不垄断则本钱必损。”
“这均输之法是夺富予贫之举,但从古至今都是夺富富不去,予贫贫不离,这也是朝堂上大臣们反对之由,可是他们不知道朝廷又不可不为夺富予贫之举,否则失去了人心,迟早天下必生大乱,国库也日益空虚。故而要治天下还是要得其法。”
吕惠卿道:“那我愿闻度之高见!”
章越道:“很简单就利不可就义,就义不可就利。若朝廷真要从中理财,那么应当效仿交引监般设立一个市易司。”
“交引监下设一个交引所,市易司下设一个市易局,以公私合营之法运之!则朝廷必须置身事外。”
吕惠卿闻言一怔,然后道:“度之言之有理啊!交引所之事,我却一时忘了计较。”
章越笑了笑道:“吉甫兄是贵人多忙,我这是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吕惠卿道:“诶,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度之此论实比范纯仁之流高明不知多少了。”
当下吕惠卿与章越告辞去见了王安石。
而王府居内,王安石,王雱听完吕惠卿之言后。
王雱道:“爹爹,章度之此举实乃画蛇添足之举,变法成不成,在于择人,而不在于置什么局。”
“我算是看出来了,章度之也是赞成变法,只是不赞成爹爹变法,此人是有自己的主张,但同道不同心啊。”
吕惠卿听了王雱的话,没有多说。
王安石道:“千人同茶不同味,万人同道不同心,章度之能这样也算不易了,吉甫你说是不是?”
吕惠卿笑了笑道:“相公,我看此子是有才干的。”
王安石道:“同道不同心不要紧,至少他胜范尧夫十倍,若是可以,大家是可以走到一路来,这般能对新法提出建议的人,朝堂上还是多一些的好。”
“吉甫你可以多与他交往,他日未免不会为我们所用嘛。老夫是可以等他回头的。”
熙宁二年九月。
朝廷用薛向置局为均输法,此举遭到司马光,范纯仁,苏辙等官员的反对。
而朝廷升任章越礼部郎中,却为他所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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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八十五章 越的改良
章越上疏辞了礼部郎中的任命也是很有理由。
自己刚升任起居舍人不过半年,即除拜礼部郎中,实在是升迁太快。
官家(其实是王安石)虽以功相酬,但章越却不能没有眼色,便觉得自己功劳真的够了。
官场上都因为苏轼的一句话,流传着官家‘进人太速’的评价,如今此疏一上,倒是给章越留下了一个知进退的好名声,也有着替官家着想的意思。
不过在王安石看来,章越对于均输法也是有意见的,不过这意见还是属于可以接受的范畴,与司马光,范纯仁公然反对截然不同。
章越给出的意见是没有放到台面上,没错,我是不赞成你这么做,但我不在面上反对你,我私下里给你提。
这令王安石觉得章越虽是反对,但是属于可以争取的对象,他也不想将似章越这样的官员一杆子打死,如此就扩大了政治打击面,令自己在政坛上树敌就更多了。
更何况章越在太学诗赋改经义的事上,坚定地支持了王安石,在至善堂之乱上更是干净利索地处理解决了苏液对新法的反对。
故而最后王安石将章越定义为‘听调不听宣’的。
章越辞了礼部郎中的任命,又向朝廷要求了将太学之学田全部返还的要求,王安石即二话不说全部答允了。
王安石是聪明人,隐约看到了章越的主张。
章越不求官,要得是在太学打下自己的根基,日后形成自己的班底。
章越本就是太学生出身,而他当初设立交引所时,便大力录取了太学生,如今交引所里十人有七八人都是出自太学,这些让他在太学中已有了很好的名声。
王安石是否阻止章越在太学中扩大自己影响力呢?他还在考虑。
但章越已对太学之事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此间根本不容王安石细想。
今日章越在殿上已向官家,王安石提出自己的改革主张。
“分斋教学?”
官家闻言对章越道:“这是什么?”
章越道:“陛下,这是前天章阁侍讲胡瑗,臣称之安定先生所创的苏湖教学法!之所以称苏湖教学法,是因安定先生执教苏州,湖州府学时曾以此法教授学生,之后安定先生为范文正公所荐为太学直讲,曾一度以此法施行于太学中。”
“臣正是打算在太学中恢复苏湖教学法!”
官家看了一眼王安石道:“章卿说这苏湖教法是胡瑗所创,那么这是法今不法古啊!”
王安石变法的主张冠着复古的名字,比如学校取士之法,说是三代就有的。均输法就是周朝的司市。
王安石所谓言必称三代,对于法今是很鄙夷的。
比如官家的偶像唐太宗就是法今,王安石对他就是很不屑。
法今与法古不同,正是如今儒家与法家不同,战国时儒家法古法三代,法家法今法春秋五霸。
但王安石名义上法古,打着儒家一套,但卖得其实都是法家的私货。
章越说法今,但其实苏湖教法却是儒家所提倡的‘因材施教’。
王安石,官家面前,章越道:“启禀陛下,苏湖教法臣读论语后,归纳为因材施教。”
“何为因材施教?论语中子游问孝,子夏问孝。因子游能养父母但却失于恭敬,子夏能直以禀告却缺少温润之色,各因其材之高下,孔子以二人之所失而告之。”
“论语中子路,冉有曾问孔子如果听闻到正确的办法,是否立即可行,孔子答问子路是问过父兄再办,答冉有则是立即去办。学生问之,孔子说子路性子急躁,冉有则顾虑重重,故而分别答之。”
没错,因材施教是孔子教的!
官家听章越的话点点头,原来章越,胡瑗的主张还是有由来的。
官家向吕惠卿问道:“吕卿以为苏湖教法如何?”
吕惠卿在官家眼底是仅次于王安石,章越的博学多识之人。
吕惠卿道:“臣以为章越所言因材施教确实符合苏湖教法。安定先生当年主张是明体达用,故而将学生分为经义斋,治事斋,以经义斋明体,以治事斋达用,让擅长明体的学生去治经义,以擅长达用的去治事,这是因材施教之法。”
章越道:“不过臣以为分斋教学法还是有弊端的,达用不明体如何达用?只明体不知达用岂非迂阔。”
“故而臣主张将苏湖教法改一改,每个学生都要治经义以为通经明体之道,至于治事可分为一或兼涉,喜欢律学的学律学,喜欢武学的学武学,喜欢治水的学治水,喜欢算学的学算学,喜欢治民的学治民,喜欢史学的也可以学史学!”
王安石不由对章越露出刮目相看之色。
胡瑗的苏湖教法虽好,但有割裂经义和治事的嫌疑。
但章越的改良版苏湖教学则不同,经义是每个人都要学的,相当于文理科中的主科,但除了主科外,你可以兼修副科。
副科就是治民,武学,律学,算学,水利等。
太学生可以兼修一科或数科,总而言之你喜欢哪个科目你就报哪个科目,这就是因材施教。
如果没有胡瑗的苏湖教法,章越的这个理念可谓是破天荒的,令人难以接受的。
但是呢?什么是实事求是的改革?
实事求是改革就是在前人走的路上我再多走一步。
如今章越的改良版苏湖教学法便在官家,王安石面前抛出了。
王安石没说话,但吕惠卿却提出质疑道:“之前诗赋取士,故而太学生多不愿习经义,故而苏湖教法久而废之。”
“但如今经义取士,那么太学生们只学经义,不学治事之道如何呢?”
章越道:“吕说书问得好!”
吕惠卿说得就是副科不受重视的问题。比如体育课没不列入中考前,体育老师总是那么体弱多病,体育课动不动就被改为语数英。
同样的考进士考得是经义,那么学生于治事的科目又什么热情去学呢?
你学好了包分配吗?
而章越给吕惠卿的回答恰恰是包分配。
章越道:“之前王参政所言,要改贡举之法,由学校取士,臣以为可行。比如治事斋成绩优异者,可不经过科举,改由学校推举直接作官,其出身不在进士之下!”
章越这一句话再度让殿上的人刷新了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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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八十六章 替手之争
不经科举经由学校选拔太学生作官,此举听起来有打破常识。
但是这恰恰是王安石是提出的。他改革贡举的目的,也正是如此。
王安石还引证三代时就是这个样子的。
故而王安石以“兼采誉望,而罢弥封”的学校取士取代科举的主张提出后,苏轼上疏进行猛烈的批评认为是开时代的倒车。
他说学校取士会恢复唐朝通榜的弊病。学生会贿赂官员,请托权要,最后导致恩去王室,权归私门的结局。
当时与苏轼持同样观点的还有刘攽。
总之言之,王安石主张是废除科举改由学校取士,但是目前还不现实,只能一步一步来。
而章越心想自己提出由学校选拔人才的主张,必然正中其下怀。
王安石听后则道:“陛下,臣素以为陶冶人才在于教之,养之,取之,任之有道。”
“而学校是教人的根本。这礼乐刑政之事皆在于学校,相反若是不可为天下国家之用,则学校不可教之。”
“之前诗赋取士,朝廷进用文吏,仅苟尚文辞而已。但官员却不通古今,不习礼法,天文人事,政教更张,朝廷任之以事,则不知如何施为,这便是朝廷用人之弊。”
章越听王安石这番话想到了嘉佑二年时,王安石的上仁宗皇帝疏,当时王安石对国家取士选官非常的不满,认为选上来的官员都不合用。
认为那些皓首穷经的读书人,最后大则不能用天下国家,小则不为为天下国家之用。
说白了,连当个螺丝钉都不够格。
王安石道:“如今两夷虎视在旁,用兵打战之事尤达,这是威服天下,守国家之具也。昔日祖宗之法,就是要文武异事,令天下读书人以执兵为耻,这不是历朝历代出将入相的用人之道。”
“方才章待制所言,以治民,武学,算学,水利,律学,史学为治事斋,作为达用,为国家天下之用,吾甚认同,至于经义斋为明体,则可‘一道德,同风俗,弭异论’,但是臣又以为章待制所谋却欠缺周详。”
官家笑着看了章越一眼,表示王安石已是认同了你的分斋教学法,最后一句话不必太计较。
在官家面前,章越一副好学生的样子向王安石问道:“还请参政指教。”
王安石道:“章待制,方才所言的分斋教学不过是教人之法,但所失在于不知养人之道,取人之道。”
“中人以上的人,虽穷困也不失为君子,中人以下的人,虽泰达也只是小人。唯独中人则不然,泰达为君子,穷困则为小人,故而朝廷必须养士,必须饶之以财,这便是养人之道。”
“臣向来主张,考官员诚贤能也,然后随其德之大小,才之高下而官之。人才就似工具,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必须教之,养之而磨砺温养,否则就会失人。”
“似没有经过学校教养,朝廷没有考问其才能,无父兄能担保他德行的人,用之任事,这便是古代用人之败。”
王安石说的取人,一个要看出身,身家清白。
二是朝廷要进行考试,知道他的才能呢。
三是最重要是要经过学校的培养。
王安石说完道:“故而臣主张在章待制的教人之道上,补之以养人之道及取人之道。”
“此法臣已思索多年,将太学生分为三等,分别是外舍生,内舍生,上舍生。外舍生不限员,内舍生取数百人,上舍生则不超过百人之数。”
“每月,每季,每年以考核定升降……”
章越听王安石所提的三舍法,就有点类似修仙般的错觉。
外舍生是外门弟子,门派会传授你功法,但不给资源,甚至还收取一点教材费。
内舍生是内门弟子,门派不仅传你功夫,还给一定资源。
上舍生则是真传弟子,在外舍内舍生的基础上,门派甚至会不定时地授予你成为长老(当官)的资格。
章越知道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王安石这三舍升补法,可谓是开先河之举。
明清时大多官办学堂,也是经过外课生,内课生来选拔人才。甚至现在什么快慢班,重点班啥的,都是学王安石的余智。
而这一次政策,哪怕是在元佑更化时也不曾废除,可知已是深入人心。
经过王安石提出三舍法之后。
大体上这一次殿论上,大致的太学改革方法就已经定下了。
之后王安石,吕惠卿二人缓缓走下台阶。
吕惠卿对王安石道:“相公,这章度之在太学之中极有声望,如今管勾太学,又革之苏湖教法,如此以后太学都依附于他……”
王安石道:“吉甫所言,我早已想过了。这章度之确实对太学经营已久,他今日又提出学校取士,这虽是我的主张,但若改科举取士为学校取士,日后太学生会不会都成为他的门生?”
吕惠卿点点头道:“原来相公早已经想到了,那么是我多言了。”
吕惠卿,王安石二人早已想到了章越管勾太学后的可能。
王安石又往台阶下走了数步,然后道:“我早有察觉,官家在我回京之前,身旁便有高士为变法之事出谋划策,当初我想会不会是韩持国等人,但如今我看来韩持国他们没有这等才华。”
“今日殿上之论,更坚定了我的想法,那个人正是章度之。吉甫,你说官家让章度之管勾国子监到底是出自何意呢?”
吕惠卿闻言目光一闪道:“太学是一道德,变风俗之本,官家不可能不知。若是太学生接受了新法之教,他日为官必是支持新法,那么官家让章度之这个时候管勾太学,莫不是想他日培养相公之左右手……”
王安石道:“左右手倒不是,替手倒有可能。”
……
听了王安石这话,吕惠卿目光有些变化。
自为崇政殿说书来,他很得官家的信任,而王安石也很信任他,变法的大小之事都是与他商量,而所有关于变法的条陈都由吕惠卿书写。
官场上都有称王安石为孔子,吕惠卿为颜回的说法。
而吕惠卿也隐然有自认为自己是变法的二号人物。
可是今日听王安石一说,他感觉章越却可能与他相争……
吕惠卿想到这里,不由一笑,变法这才起了头就生这等心思着实可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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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八十七章 争与不争
虽说变法之事,刚刚起了一个头,但变法核心的权力斗争和分配,往往在于变法之前。
这也是官场上一贯的尿性。
若说意属的替手,王安石还没这么想到自己退休下野之事。但对于权力的天生敏感性,也出于对章越的忌惮,让他决定出手扶持吕惠卿。
老王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下面便是吕惠卿火箭般的升官之速度。
吕惠卿本官从太子中舍,被提拔为右正言。
馆职从原先集贤校理,超擢为直龙图阁。
经筵职从崇政殿说书被提拔为天章阁侍讲。
这使得吕惠卿在官位上几乎有了与章越分庭抗争的资格。
而在实际权力上,吕惠卿三司条例司详检文字所掌握的实力,更是远超过章越如今管勾太学。
吕惠卿升为天章阁侍讲后,更是有几分盛气凌人的意思,甚至在殿前讲经时,吕惠卿有一次与章越意见相左,当殿争论起来。
说是争论其实也不过数句话,吕惠卿表达的很含蓄,章越明白这是一次存心之举。
次日章府内,吕惠卿主动上门找章越,言昨日殿上争论只是无心之举。章越道:“吉甫兄言重了,本来就是经义之论。”
吕惠卿笑道:“度之,你我是多年的交情,我老吕并非是不知恩的人,若非是你提携,我也不会为崇政殿说书,因此得到官家赏识。”
章越道:“多年的事我都不记得,倒是吉甫你常常提在嘴边。”
章越送了吕惠卿出门,回到客厅却见十七娘正在等自己。
章越知道自家娘子常有个习惯,一般朝廷公卿拜访时,她总喜欢在屏风背后旁听自己与这些官员们的谈话。
在官场上与十七娘相似的,还有苏轼的前妻,梅尧臣与妻子。
章越可非妒忌妻子能干的男子,相反有时候十七娘听完以后,常常与自己说这名官员如何如何,章越听了都是深深记住。
因为十七娘所言常常十不离八九。
当初还是皇子的官家上门时,正是十七娘力劝让章越与官家不可定下师生名分,故而才避免了后来章越学王陶般的下场。
十七娘问清楚来龙去脉后,便道:“官人,你说官家,王参政为何会信用吕吉甫呢?”
章越道:“因其有才干且支持变法,平心而论除了王参政外,如今朝堂上支持新法的官员中,没有第二个人才干胜得过吕吉甫。”
“不,官人你说错了。”
十七娘摇了摇头。
“何错之有?”章越问道。
秋季的汴京仍有些燥热,但见十七娘穿着轻薄的裳子,一边拿着一支仕女扇子扇风,一边微微地笑着道:“是官人说除了王参政外,支持新法的人中没有第二个人才干胜过吕吉甫。”
章越道:“除了他还有谁,我实想不出!还请娘子赐教!”
十七娘嫣然笑道:“那自然是官人你了。”
章越一怔随即大笑,因为有后来的见识,故而他对王安石,吕惠卿一直都等佩服的心理,却没有料到自家娘子认为自己胜过吕惠卿。
但有这么一个眼底都是你,又崇拜着你的妹子在旁,真是男人最得意之事。
十七娘道:“官人之才要胜过吕吉甫,故而他才嫉妒你。他在经筵上与官人你相论,便是要在官家面前展示不弱于你之状。”
“同时王参政也是支持他的,否则也不会一日数迁,他用此举告诉官家,他支持的是吕吉甫。”
章越道:“这可难了。娘子,你说我要不要与吕吉甫去争呢?他可是有王参政帮手。”
十七娘失笑道:“官人不用去争。”
“不争?”
十七娘点点头道:“吕吉甫附和王参政,故而走了一条仕途上的捷径,但升迁如此之速,有弊也有利,这般人心多不服,我听苏子由将他比之张汤,卢杞之辈,官人与他争岂非是自降身价。便是要争,也当与君子争!”
“还有一等,争权夺利终是下成。就好似学生不好用功读书,反而以舞弊之心。这般即便侥幸,但老师又岂能不知。即便他日身居高位也不长久。如今官家既托付官人管勾国子监,官人实心将他办好便是,君子不争一时短长。”
章越经过十七娘一开解顿时全部释然。
章越笑道:“是啊,有这与吕吉甫争的功夫,倒不如给娘子画眉,可惜张敞不能复生,否则我倒要与比一比画眉功夫。”
章越平日倒是真给十七娘点黛画眉,不过要与张敞比试一番,纯属吹嘘。
但张敞倒是章越很佩服的人,当时这个时代,不是哪个男人都可以放下身段来给老婆画眉的。
与其整日勾心斗角,争着难以企及的名利,倒不如退一步学学张敞画眉,享一享闺房之乐。
夫妻二人说说聊聊,十七娘走到书案边取了几幅去古玩斋里买来字画。
章越与十七娘鉴赏字画,十七娘谈及章越致仕后,二人去哪定居。
十七娘打算去苏杭一带定居。谈及江南景色,十七娘不免向往。
章越听了十七娘的想法,便默默决定以后外放就争取到江南去作官,学欧阳修一般在那买田置地,然后终老在此。
听着十七娘看着山水画谈着江南景色,章越看着十七娘觉得,觉得汉家女子应就似这般,平日弱柳扶风,青山远黛似这江南的山水画般,却也有不输给男子的坚定心性与见识。
此刻章越不免憧憬起,夫妻二人泛舟于湖上透过烟波雾霭,看那炊烟渔火的场景。
听十七娘不争之议,章越便向官家上疏,自己接下了管勾国子监,恐难以顾全经筵之事,故而请求官家允许自己辞去天章阁侍讲之职。
官家不答允,坚持章越为天章阁侍讲。
虽说没有辞职成功,但章越反正通过辞天章阁侍讲,向王安石,吕惠卿表明了自己态度。
王安石虽知章越退了一步,但仍不放心章越全盘掌握太学,故而向官家推举了王无咎,王汝翼二人为国子监直讲。
王无咎是王安石学生,也是曾巩妹夫,而且还当了两次。
王汝翼则是王安石荐入三司条例司,因与吕惠卿在新法上议论不合,王安石便让他去了国子监。
对此章越不反感,若王安石完全信任自己管勾太学,不安插心腹进来。章越反而要怀疑王安石是不是另有所图。
如今王安石派了自己人来,倒令章越放心。
官家要在冬至附近视察太学,章越正将自己想法施为,筹备着这件大事。
而随着章越管勾国子监,吕惠卿每日侍直讲经筵的时日更多,有了与官家充分交流。
吕惠卿在均输法后,又顺势将青苗法推出。
这青苗法便是政府直接贷款给老百姓,章越对此与均输法一般也是有不同意见,认为朝廷不应该直接插手此事,但王安石是出名执拗,他也就保留意见。
但章越不说,也有一堆官员反对均输,青苗二法。
范纯仁批评王安石是商鞅,苏轼如今任开封府推官,但百忙之中也写了一篇文章《商鞅论》来暗讽王安石。
王安石也不掖着藏着,作了一首诗就命名为商鞅。
自古驱民在信诚,一言为重百金轻。今人未可非商鞅,商鞅能令政必行。
写完这首诗之后,反对王安石的范纯仁,刘琦先后被贬出外。
而富弼闻知此事后,上疏请求罢相。
连绵大雨中,官家在资政殿接见了司马光商量富弼辞相之事。
殿外大雨下得令人心燥,官家看着司马光问道:“如今富相公坚辞相位,何人可以替之?有人言枢密使陈升之可以升任,朝臣们对他风评如何?”
司马光道:“陛下,闽人狡险,楚人轻易,如今两中书为闽人,两参政为楚人,必然援引乡党之士,如此天下的风俗将更加败坏了。”
曾公亮与拟替补富弼空缺的陈升之都是闽人,王安石与赵忭都是江西人。
可知司马光实在是地域黑。
官家听了司马光说的,怎么自己要用的人都如此不堪。
官家解释道:“升之有才智,晓边事。”
司马光则道:“陈升之是有才智,但却不是临大节而不可夺之人,必须有忠直之士从旁制约。”
官家知司马光言下之意让自己挽留富弼,不用陈升之。
官家道:“富相公朕已挽留。”
司马光道:“富公是因其言不用,与同列不和而去。”
同列就是王安石,官家面对司马光的指责,也知道自己确实错了,太偏信王安石以至于富弼负气辞相。
官家问道:“王安石如何?”
司马光道:“如今人言王安石奸佞,臣以为太过,但也是执拗不晓世事。”
官家知如今提拔王安石取代富弼尚为时过早,于是道:“韩琦忠于国家,贤于富弼,可惜为人太强。”
司马光听官家的意思要用韩琦,摇头道:“韩琦确实忠于国家,但此人听不得异论,此所短。”
官家听自己提出人选都被司马光给否了,一时也没有人选,剩下的人资历远远上列。
此刻官家突然想到了吕惠卿和章越。
官家以随便问问的口气提到吕惠卿时,司马光非常激动地言道:“惠卿此人乃奸邪。如今王安石负谤于天下者,皆因为此人也。”
“此番陛下骤提惠卿为天章阁侍讲,百官皆是不服。”
官家没料到司马光居然将吕惠卿贬得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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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八十八章 荐人
吕惠卿是王安石引荐的,王安石对吕惠卿是赞誉有加。
王安石评价,吕惠卿之贤,不仅今人无一人可及,就是上一世的大儒也未易比也。学先王之道而能致用者,天下唯独吕惠卿而已。
王安石这样推荐吕惠卿,如同是将自己整个政治前途都拿来给吕惠卿担保。
但是司马光却对吕惠卿贬低到了极致。
怎么同样是一个人,王安石与司马光竟然得出截然相反的评价呢?
官家试探地问司马光道:“这吕惠卿,朕问一,他能答十。三司条例事繁杂无比,他能说得井井有条,其应对明辩,似乎是位美才。”
司马光道:“臣没有否认吕惠卿之才,相反吕惠卿这样的人有相当才具,其文学辨慧可称,但是却心术不正,陛下若不详细考察,则易失人。”
“怎么有才干的人反而成了心术不正?”
司马光正色道:“陛下,似江充,李训这般臣子若没有才干,又怎能打动人主而受重用。”
官家默然了,司马光知道自己的话又没说到官家的心里去。
正当司马光决定结束这一次陛见告退时,却见官家突然又问了一句:“那章越如何?”
司马光闻言一愣,方才官家问的陈升之,王安石,韩琦他们,其实是在问谁能接替富弼,是下一任宰相的人选。
但如今这三人都不约而同地被司马光否决了。
之后官家所举吕惠卿看似随口一问,但如今联系到章越那么意思很显然了。
那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啊。
这吕惠卿和章越都是官家登基即位以后所提拔大用的人才。而陈升之,王安石他们毕竟不是官家一手栽培起来的。
吕惠卿已被司马光给坚决否定了,如今问及章越这倒是令司马光出于意料。
殿中的气氛沉默了一会,官家看司马光不答,不由嗯了一声。
司马光这才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殿旁灯柱上明暗不定的灯火,微一沉思道:“章越无吕惠卿之奸险,反是忠介耿直之臣……其处事明练果断,又多博学,堪称干臣……”
官家听了一脸懵逼,方才在殿中说闽人狡险的人谁?
怎么……变得这么快。
官家一时有些措手不及。
司马光续道:“然而……章越有些散漫,颇无大志,而且沉溺于经济,失于体用之道,切缺乏磨练及任地方官的资历……”
官家听到司马光说然而二字,心道了果然。
不过官家因司马光如此评价章越十分的高兴,同时又想司马光说得章越果断勇决是上次平定至善堂之乱的事,那次还不是朕答允了将皇城司借给了章越所致。
官家道:“卿所言,章越散漫,无大志,从何说起?”
司马光道:“昔章越制举及第后,王安石劝他先到地方任官,他却舍不得新婚的娇妻。王安石曾薄其此举,称其再有才干也不过是张敞而已。”
官家听了司马光的话笑了笑,他想起宦官打听来章越的风闻,于是道:“朕也有听闻章卿似有惧内之语,以往在馆阁,礼院任官时,同僚与其外出交游吃酒,其妻有唤,必立回!”
官家说得没错。
章越此举好比下班后与同事在外吃吃喝喝,结果老婆一个电话来call,当即说走就走,这样的同事着实扫人兴致,下次大家都不愿意带他出来玩了。
不过官家倒不以为忤,官员们总要有些缺点,若真的一点缺点也没有,那么也倒似大奸似忠了。这样的官员能见得真性情,章越是以直事君,他是知道的。
话说回来,王安石口头上说很鄙视章越此举,但给自家女儿找女婿,却要找章越这般,着实是双标之极。
司马光道:“若陛下真要用章越,还是早日将他派至地方历练。”
官家点了点头,表示了同意。
司马光走后,又是一名官员上殿。
这名官员立下阶与司马光一揖。
司马光看清对方面容道了句:“是伯淳啊!”
这名官员一脸中正平和之色,从容不迫地向司马光行礼道:“下官见过内制。”
司马光道:“天下事艰难了,伯淳多多规劝官家。”
对方叹了口气则道:“某勉强为之吧!”
司马光走后,这名官员上殿一旁值门的宦官言道:“程御史,这一次切不可再如以往般絮叨不休了。”
这名官员反问道:“御史奏对国家大事是絮叨吗?”
宦官听了追在这名官员身旁仍不住叮嘱,以免再度重蹈覆辙。
这位官员名叫程颢是新任御史,旁人刚任御史都是上谏几句走个过场,但程颢却是说个不休。有一日程颢进谏官家,这时到了官家用午膳的点。
但程颢依旧说个没完没了,官家忍着饥肠辘辘,捧着肚子耐心听着程颢,一直到内侍提醒说,御史不知上未食乎?
程颢才知道官家没吃饭,方才恋恋不舍地退出。
还有一次程颢之前为陈升之推举入三司条例司。
三司条例司内议事常有的事,但王安石性独,一听到与他所虑不合的话,便暴跳如雷,声色俱厉……
程颢正好议事在旁便不慌不忙地劝王安石道:“天下事非一家私议,愿平气以听。”
王安石听了程颢这句话改颜,不再急躁。
程颢入殿后见了官家,官家道:“你昨日上疏推举数十人,其中以父表弟现任签书渭州判官张载,弟程颐居首……”
程颢脸不红心不跳地。
官家道:“此二人恰好昨日章越也向朕推举为国子监直讲与助教。程卿以为如何?”
程颢问道:“章越欲用他们?还是陛下欲用他们?”
官家点点头笑着道:“都一样,你也知道章越是朕让他管勾太学的,他开口向朕要人,朕不好不给。既是你们二人共同推举的人,那么一定不会有错。”
本来王安石推举弟子王无咎出任太学直讲,结果任命刚下即是病卒了。
而章越哪能给王安石机会再安插一个人来,当即恳请天子用张载为国子监直讲教授武学。
程颐没有功名,他也是很倒霉。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程颐因批评仁宗皇帝在嘉佑二年科举中是殿试落榜。程颐通过了省试,却在殿试落榜,而到了嘉佑六年章越那一科,则取消了殿试罢落考生的规矩。
ps:为叙事的连贯及情节内容,时间线上与历史上稍有不同,但具体影响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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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八十九章 明道先生
太学的师斋。
师斋是判监,管勾国子监平日在太学的办公之处。
数株高大茂密大槐树下,章越在师斋的廊亭中一面读着经卷,一面随手烹茶。
铜炉里的小火舔着陶碗。
章越很喜欢师斋这个地方,远远的可以望见至善堂,可以看见太学生们随着鼓声从斋舍前往至善堂读书的场景。
章越一面喝茶,一面听着秋风沙沙地吹动槐叶,顿时有等心境上的闲适。还是学校这样的地方,可以令人淡泊名利,暂时忘却朝堂上的党争。
他知道他向官家请求让张载为国子监直讲,教授武学,程颐为助教之事必然会得到官家许可。
这二人都是后世开宗立派的人物。
他正相信那句话,大学在于有大师,而不在有大楼,然而领导们都只喜欢盖大楼。
章越则打算用丰厚的薪资将张载,程颐这样的大儒请至太学来教书。
正在这时,学吏禀告道:“启禀管勾,程御史求见。”
章越听说程颢来了道:“让他来此见我。”
片刻后程颢抵达师斋,二人对拜后,章越请程颢入座。
章越给程颢端了一盏亲沏好的茶道:“程御史此来,不知有什么赐教?”
程颢抬起手来将茶呷了一口,又徐徐放在身前。
程颢的动作令人觉得如春风拂过盎然于面,面上尽是和粹之气:“是特来面谢章待制向官家举荐吾父表弟张子厚(张载),弟程颐。”
章越道:“不敢当,横渠先生我是久仰大名,当年范文正公便赏识于他,而王子纯(王韶)回京向我推荐关西人士,首举便是横渠先生。”
程颢拱手逊谢。
章越看着程颢,对方与程颐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性子,这样中正平和的儒者风度,难怪连王安石也是让他三分。
“至于令弟也是我的知交,令弟才学真不愧是邵大家言天下聪明过人唯独者,我这番管勾太学,延请四方名师,最先想到的便是横渠先生和令弟。”
程颢道:“舍弟当初在太学受待制点拨四句,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恶知善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后,回到嵩山故里居住后足不出户三年参详。”
章越暗道惭愧,当年一时兴起与程颐开得玩笑,将王阳明四句话透露给对方,着实没料到……
程颢道:“吾弟一直认为天地万物尽在一个理字,而吾则不然,天地万物都在一个‘仁’。这天地万物皆备于我,不独人尔,物皆然,都自这里出去,只是物不能推得,人可以推得。”
“仁的本性归到极处也是一个理字。”
章越道:“此言高见!孟子曾言,尽心,知性,知天,正如程御史所言了。”
“不敢当,当初颢拜章待制这四句之教也是获益匪浅,可谓程某的四句之师也!”
两人同笑。
章越与程颢聊了几句,十分投机。
程颐的性子太过执拗,自己要说服他很难,但兄长程颢则不同,他是一个求同存异的人。
历史上程颐程颢门下的弟子记载两位先生气度,说程颢每与门人争论,有意见不同的地方,最后都说‘咱们再商量商量(更有商量)吧’。程颐则直接对门人道‘不然’。
由此可以看出二兄弟不同来。
章越当然是更喜欢程颢的性子,二人都是相见恨晚。
程颢道:“王参政此番以一道德治太学,我曾与他争论,凡是后学者,随人才成就之,不可统归于一者,好似草木般非要修剪个平整才是好看,任其自生,观其生生之意,不也是造就人才吗?”
“章待制此番管勾太学,也要全凭王参政的意思吗?”
章越道:“明道先生所言有道理,不过我以为治学如同理政一般难有十全之法。”
“正如明道先生认为这天道是不变的吗?不尽然如此,天道唯一不变的就是他一直在变化。这治学也是如此,没有十全十美的治学之法,如今朝廷要变法,最适合变法的治学也唯有‘一道德,弭异论’了。”
程颢叹了口气道:“我读书泛于诸家,出入于老,释多年,最后才还归六经。如此方能明于庶物,察于人伦。读经为一,所见容易狭隘,他日难窥探全貌。”
章越道:“圣人之学,不是每个人可以窥探的。太学如今所教是中人之教法。中人之教法,便是以循序渐进为本。”
程颢与章越聊了很久,从教学谈至朝堂上的变法,二人本着求同存异的想法都是从对方身上获益良多。最后一壶茶都喝尽了,程颢方才起身告辞。
程颢还在忧虑‘一道德’,沿途与章越探讨着教法!
这时候太学生已是放学,但见前方的平地之上有十数人分作两队正在踢蹴鞠。
章越见此一幕笑了笑。
程颢还要继续与章越说教法时,章越言道:“明道先生可会蹴鞠吗?”
程颢一愣然后道:“年轻时学过一些。”
章越笑道:“那正好,咱们不谈大道理,同去吧!不然我就单了。”
“这便……”程颢微微诧异,但随即笑道,“好啊,我就陪待制下场一试吧!”
“走!”
章越与程颢都将长袍撩起扎在腰间一并加入太学生中。
章越与程颢二人踢了一会,程颢便气喘吁吁地退下来,然后坐在一旁看着章越生龙活虎般在场中。
章越这样有着年轻人的朝气,以及强盛精力的儒者,倒是程颢从所未见过的。
而这般与太学生们打成一片的‘祭酒’也是程颢第一次见的。
儒者也不必似整日坐在窗前皓首穷经的样子。
程颢略有所悟,把着胡须微微地笑了起来。
然后他才得知,章越管勾太学后,大力鼓励推行太学生们蹴鞠及射箭之事,并还修改了蹴鞠的规则,变得更有对抗性。
太学生们不再是每日讲于堂,习于斋这般两点一线,平日也多了蹴鞠,射箭等强身健体之事。
章越选蹴鞠这个运动,自也是来自后世对国足的怨念,故而打算要从一千年前抓起。
但是真正的效果,却是这一次太学之行,深深地触动了程颢。
事后程颢写信给张载,程颐以及老师周敦颐,言章越管勾太学虽不过一个月,但却是有一等新的气象,甚至酝酿着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
程颢鼓动着张载,弟弟和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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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九十章 主政太学
章越主政太学之后,学风确实一变。
首先便是严禁太学弟子于青楼楚馆之中流连忘返。
要知道汴京最大的红灯区就是在太学旁,年轻又有才华的太学生们与青楼女子的故事,在汴京可谓是街头巷尾最耳熟能详的。
当初章越读太学时,便有个同窗去关爱失足妇女,结果双腿肿胀几天几夜下不了床了,还疼晕了过去。他的母亲看他双腿肿胀成这个样子,还以为他读书太辛苦了,于是抱住他的腿给他揉搓了一晚上。
那位同窗第二天醒来,见此一幕悔恨莫及,从此戒掉了这个嗜好,发奋读书还考中了进士。
当然黄好义的事,章越也就不再多提了。
总之章越主政太学后,便是严格管理学生出入,除了初一十五两日,无故出校的便是要关讼斋。
严明校纪,以正校风。
当然章越最要紧依照那日在廷议上的商量,用王安石的话来说,就是教之,养之,用之培养人才。
教之,即是使用苏湖教法。
养之,则是养士。
王安石常用的就是中人一套的说辞,聪明人和笨人,君子和小人都不用管,咱们的教育的目的就是对着中人来的。
朝廷养士的目的正是如此。
似范仲淹那般在太学读书时,早上煮粥等他凉了后分成四分,早上吃两分,晚上吃两分这样的情况虽说是一个士大夫的美谈,但不能再出现。
贫穷是可以磨练一个人的意志,但更可能的是可以彻底毁掉一个人,特别是对中人而言。
所以王安石提出要养士,章越也是如此深深地赞同。
如何养士?钱从哪里来?
从印书之中来。
国子监本就有印书的活,但到了真宗朝仁宗朝时,市场竞争恶劣,国子监印刻的书完全被譬如建阳书坊如此的民间书坊打败,故而国子监的印书业完全荒废了。
但是章越去国子监书库视察时,发现了太宗时流传下来的群经漆板仍在,无论是九经还是疏义的漆板都是保存得好好的。
这些漆板十分珍贵,因为五代时战乱,使当时所刻的九经十分散乱,而且错漏很多。
太宗皇帝见此后,为了崇儒兴学,故而安排当时的国子监好生刻书,一定要详细校对。
当时所用的刻板漆板保存在书库里有十万之多,而且所用都是上等的材料,保存十分完好。
于是如今章越则重新捡起来。
章越向朝廷要求颁布了一条政令,那便是从今以后天下学校所用的经史义理的书籍,必须由国子监刻印,其他私人书坊不许刻印。
章越此举也是向王安石学的,什么国子监坊?我有那么无耻吗?
章越的理由也是非常充分,也是非常的正大光明,那就是私人书坊所刻的九经疏义,漏洞百出,经常是错字别字。书坊的编辑就如某不愿校对的网络写手一般。
这样的书平日读读也就罢了,但用在解试省试的考试上就不行了。
而如今是罢了诗赋,改以经义取士,如今市面上对于经义注籍的需求量可谓暴增了几十倍。
章越重新开张的国子监书坊,便是对经义注疏得教材书籍进行了垄断。
朝廷这条政令颁布后,各大书肆便纷纷向国子监书坊订购,各等预付款都已是打入。还有各路的府学州学县学也在向国子监求购的路上。
此外章越还规定,各路解试的头五名的卷子必须上缴国子监勘核,看看有无违规文字或格式不符。
同时省试殿试的卷子也是如此。
章越说是这么说,但其实也是打算将这些时文全部由国子监进行印刷出版。没错,国子监不仅教材要垄断,连科举参考书也绝不能放过。
至于宋体字的数名刻书匠,黄好义也是帮章越找到了。
以后除了九经以外,国子监一切刻本都用宋体字刻书,以达到节约成本的目的。
国子监书坊还没正式开张,但章越的一个条陈,顿时帮助国子监扭亏为盈,将拖欠老师的数个月工资尽数发放了,还将之前抵押的校产也都赎回了。
而王安石知道原本入不敷出的国子监,在章越经手下瞬间是起死回生,是默然了良久,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似乎感觉吕惠卿可以歇一歇了,让章越来操作变法的具体之事,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有了钱之后,章越底气就硬了许多,这样也不用整天看王安石脸色问他要钱。
仅印书一向收入,章越便可使国子监自给自足,甚至还有盈余。有了钱章越自可放手施为,按照王安石制定的养士之策来办。
养士即是分为外舍,内舍,上舍。
原先是国子监下是有广文馆生的,广文馆生大多都是自费来京师读书,朝廷有时候会看他们可怜不定时赏些饭食给他们。
但王安石扩招国子监后,广文馆取消了。
章越设立的国子监外舍,便取代了广文馆的地位。
外舍生一千两百名,入国子监外舍者,每人可给九经书籍一套,提供免费之住宿,免除劳役,但膳食不免,膏火杂支不免。
内舍生则五百名,入国子监内舍者,除了给书之外,每月可以有三百文的膳食补助,但膏火杂支不免。
上舍生两百名,入国子监上舍者,除了给书,膳食补助外,每个月还给膏火杂支的补贴。
要知道对于太学生而言,一样面临晚上读书难的问题,不少没有膏火钱的学生只能全凭路灯读书。
上舍生除了有膏火钱的优待外,还可以通过考试依次赐予等第。
比如太学里的学正,学录,学谕,这些是太学里的管理岗位,虽是由太学生担任,但都是朝廷正式授予的官职,如今必须由上舍生才能出任。
同时,成绩优异上舍生可以免解,也就是免去解试,直接参加省试。
特别优异的就是免省,连省试也免掉了,直接参加殿试。因为殿试不作罢落,最后考出来排名最差也是第五甲。
最优异的就是免试直接命官。
或者是在上舍多年的学生,一直没有考中进士的,朝廷也可以酌情授予官职。
只是这样的官职没有出身,升迁的速度极慢而已。
章越执掌太学不到两个月,已将王安石的三舍法成功地推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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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九十一章 吕之比
王安石的三舍法,绝对是一个具有开创性变革,实现了养士与取士。
在章越改良版苏湖教法下辅助下,可谓是相得益彰。
依照王安石教之,养之,取之,任之四步走的人才规划,人才取之即是通过月考,季考,岁考,来实现三舍人员的升降。
官家本有意让太学的直讲内部自行考试,但章越对此表示不同意。
因为这样会带来严重的不公平,平日与直讲关系好的学生,无疑可以获得优先的提拔。这样如同是拼送礼,拼关系获得晋升的资格,这又恢复到唐朝通榜的弊端来。
唯才是举是寒门读书人唯一出头的办法,如果连考试的公平都不能保障,那么寒门读书人便没有了出头的希望。
故而章越坚持唯才是举,即便自己身为管勾国子监,也不肯利用这可以光明正大徇私的机会。
每次月考的考官,章越决定从馆阁学士之中延请。
季考的考官,章越则从两制官员之中延请。
而岁考的考官,章越则从翰林学士之中延请。
而章越的取士之道,不仅将誊录因工程量浩大则被取消,甚至连弥封卷的形式也没有考量在内。
没错,考官阅卷时,每个考生姓名都看得到。
因为既有经,则也有权!
你为绝对的公平,而不给人一点不公平的机会,那么反而会破坏了公平,最后只有便宜了有办法钻空子的人。
但是空子也不是那么好钻,一年八次月考占每岁考核成绩的百分之五十,一年三次的季考占百分之二十五,而一年一次岁考则占百分之二十五。
如果哪位考生如果有本事能走通那么多考官,只能说明你太实在牛逼了,区区太学已不是适合你,官场才是你真正施展才能的地方。
至于每次考试都按五档打分,最后每年按比例得出综合分数,以决定三舍的升降,优异者升舍,合格者留舍,不合格者则给予罢黜。
用三舍法以养士,以考试为主的升补法以取士,这便是三舍升补法。
王安石得到章越上呈的奏议后十分满意,特别是不湖名的考试方式,尤其令人不能同意更多,故而让章越立即在太学推行此法。
熙宁二年的年末,王安石的变法全面展开,除了章越这一路的太学改革进展顺利外,其余的均输法,青苗法,免役法皆受到了不同程度的阻扰反对,朝堂上充满了批评。
这一日的殿上,官家与王安石谈论。
如今王安石用吕惠卿,李常二人在三司条例司内推行变法之事。
王安石对官家道:“陛下,学先王之道而能用者唯独惠卿,其材他日必为陛下所用。”
王安石这一句他日必为陛下所用,已是点名吕惠卿他日是可以取代自己为官家用之。
官家对王安石道:“朕也以为吕惠卿材高,但朕问司马光吕惠卿如何?司马光却言吕惠卿乃狡险之人。问吕公着如何?吕公着又言吕惠卿,材高却奸邪。”
“然而朕平日听吕惠卿为经延说书时,却常有司马光,吕公着二卿不能到者。”
王安石听不仅司马光不喜欢吕惠卿,连自己的好友吕公着也不喜欢。
但王安石道:“臣料定司马光,吕公着言吕惠卿奸邪是以为他依附于臣。但是吕惠卿为举人时,便从于臣,而并非臣为执政之时,即从于臣。故而依附之说不可立。”
官家道:“可是吕惠卿虽负其材,但大臣们对他都有所非议,这是不是他的短处呢?”
王安石道:“吕惠卿之所以取人之怒,在于于上无所依附,在下无所结纳而已。”
官家听王安石所言十分欣然地道:“果真如此。朕错怪了吕惠卿。”
“朕也见了不少官员,其他人上殿应答多是仓惶,唯独吕惠卿从容,是因其中有所积蓄所至,故而方能答之不穷。”
王安石道:“陛下所言极是,奸佞之人多内无所负,但凡是内有所负之人,岂可为奸?好比身家丰厚的人,哪里敢与人搏命?”
官家已经不是新登基的时候了,随着司马光,范纯仁一直说王安石的不是。
官家对王安石的雄辩已是有了免疫力,什么有才华的人便不可为奸?
这句话被王安石偷换概念了。
因为章越曾与他进言过,只要当欲望大过能力时,便容易为奸。而往往越有才能的人,欲望就越大,故而有才能的人作恶也是一点不少。
官家突然略有所思地问了一句:“那章越比吕惠卿如何?”
这个问题在官家的心底早已有权衡,不过他想听一听王安石的回答。
官家问了一句,并没有出乎王安石的意料之外。
王安石想了想道:“章越亦是有才,不逊色于吕惠卿矣,此番陛下托他管勾太学之事还是颇为得力,但是他没有在地方历官的经验,这是不如的吕惠卿的地方。”
王安石的话倒是一如既往地中肯。
官家欣赏地点点头道:“朕问司马光,他也是这般说的。
随即官家问道:”这一次青苗法。吕惠卿请以祠部度牒为常平仓本钱,但是为程颢所反对,此事可乎?”
王安石道:“程颢所言自以为是正道,但臣以为程颢未知王道之权。今度牒所得,可置粟四十五万石,若凶年人贷三石,则可保全十五万人性命。卖祠部度牒所剃三千人头,而可以救活十五万人性命,此举若不可为,实不知经权。”
官家道:“朕不是心疼这三千度牒,只是近来多有奸人冒领度牒,以此逃朝廷之役。”
官家心道,吕惠卿这筹钱之法算不得高明,倒是章越不用朝廷拨款,却养活了国子监两千太学生,这方面是不是章越比吕惠卿更善于经济呢?
官家把这话放在了心底,随着新法的推行,反对的官员日益增多,他此刻对王安石的新法不免产生了一些动摇。
他随即告诉自己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而王安石也知道官家在拿章越与吕惠卿之间相互权衡。
不过王安石却一点也不担心,随着青苗法,均输法,免役法的铺开,还有一项马上要上马的农田水利法。
这些变革的具体措施,都是王安石让吕惠卿一手起草施画,至于章越只是负责科举太学一个方面。
将来只要新法见功,那么吕惠卿肯定是比章越功劳要大得多,这是不容质疑的。
但目前吕惠卿因为着手的新法太多,推行的都比较慢,而且朝堂上反对的声音比较大,反而章越推行的却是太快了。
过些日子便可以见真章了。
这个时候,内侍来禀告。
原来是富弼参见官家。
富弼又是来说辞相得事情,王安石自是告退一旁。
殿内官家与富弼对坐。
富弼对官家道:“臣为相之后,殚精竭虑如同背负山岳一般,小心更甚于如履薄冰,但仍不堪用,屡遭弹劾,实已是不能胜任宰相之位。还请陛下允臣辞去相位。”
官家也知道富弼去意已决,但仍是执意挽留道:“朕知道是王安石与卿不协,朕再劝劝他。”
官家也不知‘劝’了王安石多少次了。
富弼有些无可奈何地笑道:“陛下如安石者学强辩胜,且年壮气豪,而殿上议论,此恰为臣之所短,故而臣辩不过王安石,倒不如清静求去。”
官家默然。
随着新法推行反对之论日渐增多,官家此刻还需要富弼在朝堂上平衡一下,不愿他那么早辞官。
但随着富弼一走,朝堂上人事就要有剧烈的变动了。
官家问道:“富卿辞相后,谁能替之?”
富弼毫不犹豫地道:“文彦博可。”
官家默然,又问道:“王安石如何?”
富弼也是默然。
君臣之间相互默然了好一阵,富弼决定尝试最后一次规劝官家道:“陛下,如今朝廷官员,非王安石之党则被指为俗吏,在学校者,异王安石之学则笑为迂腐。臣感叹于此,这也是王安石所谓的异风俗,立法度吧。”
“臣观王安石所行乃管商之法,而忽视了祖宗故事,其在朝喜怒惟我,进退官员由他,待圣主为可欺,视同僚于无物。陛下烛照万里,却为何不能察他之奸呢?”
说完富弼起身。
富弼这番话有些打动了官家,让方才他刚刚坚定的心,又再度有所动摇。
次日官家答允了富弼辞相的请求。
然后朝堂人事有了一番变动,曾公亮被升为昭文相,以枢密使陈升之为集贤相。
陈升之当初与王安石代表中书与枢密院同掌三司条例司。
陈升之升任集贤相后,便辞去制置三司条例司的差事,改由枢密副使韩绛担任。
然后取代吕诲成为御史中丞吕公着却上疏,请求索性罢了三司条例司,此事代表了王安石与吕公着的决裂。
同时章越的岳父吴充也是高升了,在王安石与韩绛的推举下,吴充出任权三司使,成为了四入头之一,此时距离岳父升知制诰不过一年。
就在富弼辞相后,王安石通过吕惠卿主掌的三司条例司推出了农田水利法,然而就在这时候朝堂上针对新法的批评却达到了新的顶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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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九十二章 唇枪舌剑
朝堂上主张变法与反对变法的官员在一次经延上进行了激烈的对决。
如今经延上,已经成为变法派与保守派唇枪舌剑的战场,
特别是王安石又搞出来一个农田水利法后,两边争论从偶尔嘲讽几句,一直上升至正面对决,甚至对面互喷,下一步搞不好就要人肉互搏了。
章越看到这一幕,也是屡辞经延讲官的差事,不愿意掺合进这件事来。
一来自己在太学确实太忙,这边还兼着经延讲官却是分身乏术。
二来自己也不愿意成为吕惠卿的眼中钉。
可是官家不许章越辞去经延官,故而章越便请求放弃主讲,所有经延全部侍讲便好。
这一日去迩英殿前,章越遇到了吕惠卿。
吕惠卿十分亲切地拉住了章越,章越知道近来朝廷上有人不断拿自己与吕惠卿比较。吕惠卿这个人性子里是十分嫉贤妒能的。
章越也是索性来个抑己成人,不与吕惠卿争这个风头。
章越问道:“今日经延上不是吉甫主讲吗?”
吕惠卿一哂道:“是司马学士主讲。”
章越略所有思,他听过司马光说吕惠卿是奸佞的点评。
司马光在政治上可是一百的人物,他是官场上的老斗士,且非常擅长于发动舆论的力量,可以迅速地搞倒搞臭一个人。
司马光说吕惠卿是奸佞,下面把吕惠卿往这上面贴的官员,肯定不少了。
章越对吕惠卿低声地道了句:“吉甫小心。”
吕惠卿一愣,他当然知道章越提醒自己是小心谁。自己一直还隐隐将章越视作日后变法谁来掌旗的劲敌,没料到他却如此关心和回护自己。
吕惠卿因章越这一句话而差一点红了眼睛,但他毕竟是城府深沉的人物,迅速地笑着反问道:“度之要我小心谁?”
章越没有说。
吕惠卿也默契地没有追问,然后道了一句道:“度之,你可知道司马学士今日主讲的题目是什么?”
“哦?”
“是萧规曹随!”
……
迩英殿上众经延官都是到齐,章越坐到自己位子上。
然后司马光站在主讲的位置上,正在整理文稿。
片刻后官家抵达了迩英殿,此刻主讲司马光开始了今日的经延。
经延主讲官在每日经延前数日都要将讲的内容先给中书宰相过目一遍,以防止你在皇帝面前乱讲。
王安石肯定是看了司马光今日主讲的题目,故而透露给吕惠卿,这也是让他在今日的经延中有个准备。
司马光念道:“(曹)参代(萧)何为相,举事无所变更,一遵何约束……”
这个故事不读史记的人也是耳熟能详了。
曹参代替萧何为相国后,啥事都造成萧何的来办,自己整日喝酒不干活。天子刘盈看了不满说曹参这个样子是不是欺负朕年轻啊?
于是皇帝与曹参就有了如下对话。
曹参问,陛下你比先帝刘邦如何?
皇帝说,我怎么比得上先帝?
曹参又问,你看我与萧何比呢?
皇帝说,我看是差了些。
曹参说对啊,我们俩都不如先帝和萧何,那么我们照成他们制定的规矩去办好了,不要去改就行了。
司马光讲了这个故事后,官家的神色不自然。
刘盈曹参不如刘邦萧何,那么官家你与王安石,又比得上太祖赵匡胤和宰相赵普吗?你和王安石在这里瞎改个啥子呢?
与有些尴尬的官家相比,王安石则澹定多了。
司马光道:“参为相国,出入三年,百姓歌之曰,‘萧何为法,较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净,民以宁一’。”
“臣所讲的出自史记,曹相国世家,太史公赞曰,参为汉相国,清净极言合道,然百姓离秦之酷后,参与休息无为,故天下极称其美矣。”
史书引用完了,司马光照例该上私货了:“臣以为曹参不变萧何之法,深得守成之道,所以在惠帝,高后时天下晏然,衣食滋殖,不知陛下所见如何?”
官家此刻早已非吴下阿蒙了。
官家登基至今快三年后,经过王安石,司马光,吕惠卿,章越,陈襄这样经史娴熟的大臣的轮番调教,早已有了自己的判断能力。
官家道:“曹参当相国不过三年,三年不变其法当然使得,但是祖宗到朕已一百年了,焉能不变。再说汉若常守萧何之法不变,也是不行吧。”
官家说完,司马光却道:“何止是陛下,若是三代之君常守禹,汤,文,武之法,虽至今仍是是可存也。”
“昔日武王灭商,便是重返商政,政由旧。尚书有云,无作聪明,乱旧章。诗曰,不愆不忘,率由旧章。”
“这祖宗旧法,如何可废?汉武帝听了张汤的,多改旧法,汲暗面斥张汤说,高祖成法,你竟敢纷更?故而汉武帝末年群盗蜂起,即因法令繁杂。汉宣帝沿用高祖旧法,这才令天下大治。元帝登基又变宣帝旧政,不知陛下以为元帝与宣帝哪个更好?”
官家被司马光驳得是哑口无言,自己学了三年以为可以出师了,没料到还是不行。
章越在一旁看热闹,他才不会傻得下场和司马光去辩。
司马光见官家半响说不出话,自顾地补了一句:“从古至今,只有治人,没有治法。”
官家拼凑半天,好容易才道了一句:“人与法互为表里。”
司马光继续驳官家道:“若得其人,不愁法不好,不得其人,即使有好法,实行起来也会颠倒变形。故而陛下应急于求人,而不是急于立法。”
司马光这一句话将王安石骂得是体无完肤了,什么叫不得其人?我王安石不是其人吗?司马光说得好听,你行你上啊!
没料到王安石没开口,吕惠卿却出班言道:“陛下,先王之法,有一岁一变者,月令曰,季冬饰国典以待来岁之宜。周礼曰,正月始和,布法于象魏,是也。有数岁一变者,似唐,虞,五载修五礼,周礼十一岁修法则。有一世一变者,刑罚世轻,世重。”
“有虽万世不变者,尊尊,亲亲,贵贵,长长,尊贤,使能使也。”
章越听了吕惠卿的说辞,真是佩服啊,这等举例强辩的功夫,难怪能成为王安石的左右手。
不过话说回来,吕惠卿从王安石那得知司马光今日经延要说的题目,自己早就有了应对之策。
吕惠卿说到这里,直接将矛头指向了司马光道:“方才臣见司马光以为汉初之制皆守于萧何之法。其实不然,据臣所知,刘邦入关时虽约法三章,但其后乃改为九章,由此可见,萧何已经不能自守其法了。”
“方才司马光言的惠帝,惠帝也不变法吗?其实不然,惠帝除罪),三族令。还有文帝,文帝除诽谤,妖言,除秘祝之法,这些都是萧何之法所有的,而惠帝,文帝除之,景帝又从中因之,则并非守萧何之法也。”
官家听了吕惠卿之言,差一点拍腿叫好,精彩精彩极了。
章越也是看出吕惠卿此番叫板司马光倒是有心算无心,打了你一个措手不及。
不过场上司马光,王安石两位大老都是显得非常的平静。
而吕惠卿则继续说下去:“至于汉代从惠帝至元帝之治乱,汉之衰,并非因为变法。弊久则必变,岂可坐视。书经云,无作聪明,乱旧章,不是说旧章不可改,而是说不可自作聪明的乱改。”
“司马学士之所以言萧规曹随之事,是因他反对变法,也是三司条例司是臣在主事的,他在指责臣,还请陛下明辨是非,使议论归于一。”
吕惠卿将司马光矛头指向了自己。
章越一听立即心道,高明啊,高明!
因为司马光一开始的矛头明显是指着王安石去的,萧规曹随嘛,萧何曹参是宰相啊, 王安石是宰相,你吕惠卿算个啥,官位如今还不如在场的章越呢。
但是吕惠卿将司马光的矛头转向自己,一来是替王安石吸引火力,二来也是自抬身价。
看一个人的身价,就是要看一个人的对手。
吕惠卿与司马光撕逼,司马光即便是赢了也是输了。
司马光是何等身份?
在司马光眼底,吕惠卿就是小人,王安石才是他要打倒的人。
官家当着司马光的面前问道:“方才吕惠卿所讲如何?”
如今司马光必须站出来迎战:“陛下,方才吕惠卿所言治乱之事确实是有所载的。但说先王之法,有一年一变,有数年一变,一世一变则不然。正月始和,布法于象魏,布告是旧章,而并非新法。”
“周天子五年一巡视,而并非五年一变法,是担心诸侯变礼乐,坏旧章……”
“陛下,真正的道,万世无弊,禹,汤,文,武之法皆合于道,是因为后世的子孙逐渐变革,故而失于道,故而必须时刻再变革回去,再合于道,这就是率由旧章。故而变法变法,不是变之而是不变之。若无事无非,一皆变之,就是自作聪明了。”
场上司马光与吕惠卿二人唇枪舌剑,争论个不休。
王安石,王珪,章越等人皆是闭口不言。
眼见吕惠卿被司马光反驳的再度落于下风,官家则频频目视王安石,章越,你们二人还在下面听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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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九十三章 正反相攻
司马光,吕惠卿迩英殿中掀起的这场论战,可谓是白热化的。
这与之前司马光与王安石在延和殿的论战完全不同。
但是司马光,王安石二人皆是大老,还讲着体面,在开源与节流的路线上所有争议,一切都还没有揭开盖子。
可如今王安石拜相半年多,变法也执行了半年了,有关于变法的争议一直都存在,而且是愈演愈烈,如今矛盾已经是公开化了。
大家彻底已经是扯破脸了。
从变法之争,一直上升到了人参公鸡。
司马光与吕惠卿二人是唇枪舌剑,之前司马光以萧规曹随规劝官家时,根本没有意料吕惠卿会突然质难他。
但吕惠卿有心算无心突袭之后,司马光却稳住阵脚进行了反驳,看似双方打了个平手,其实还是吕惠卿输了一筹。
官家心想二人说得可以了,
但司马光却趁势对吕惠卿发动了进攻,他道:“譬如我等居住于宅院,住得久了,屋顶漏了则政之,墙壁裂了则补之,梁柱倾斜了则正之。”
“如果不是大坏,为何非要拆掉另造?”
章越听了司马光之言,想起论坛里动不动就有表湖匠的说法。
不过司马光这话是一个人生病了,静养是王道,就不必吃药动手术了。
司马光道:“若要另造,一要是有良匠,还要有良材,如今既无良匠,也无良材,就会死拆屋子,我怕他日连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也没有。”
“易经革卦有云,己日乃孚,元亨利贞,悔亡。若是无元亨利贞四德,则不变法。”
吕惠卿不服气,欲与司马光再争论,官家道:“好了,相互辩论是非而已,何必如此。”
眼见吕惠卿在经延辩论上处于下风,其他的如王珪这样的经延之臣都会点头。
吕惠卿知自己败下阵来,但面色涨红在一旁,仍试图组织语言想如何反败为胜。
眼见王安石已是按耐不住,要下场与司马光辩论时。
官家已经是看了章越一眼,章越本不愿意掺合此事的,自己闷声发大财不好么?
但是官家看了自己一眼,这一眼分明在说,章卿,你如何看之?你还要旁观到什么时候?
司马光是翰林学士,王安石参政,二人若在殿上再辩论起来,肯定是要有一个走人的。
章越领会官家的意思,这个时候只能自己上了。
“臣有一言!”
章越出班上前一步。
但见司马光,王安石都将目光看向了自己,章越平素在经延上甚少出言的,本就是无疑插入二人之间的争论,但是呢,这一次居然是站了出来,不知道他是站哪一边的。
要么或者是都反对,或者都赞成么?
官家脸色一松,慢悠悠地道:“章卿请讲!”
章越道:“启禀陛下,之前吕侍讲与司马学士的争论,令我想起之前与程颢论道。”
“当时他言道有二等,就好比如十三级塔上的相轮,我们站在塔外谈相轮如何如何,本来是极为分明。”
“可是有时候,我们想要看的真切,深入塔中,从塔下往上寻相轮至十三级时,犹未见相轮,但是离相轮却极近,可以伸手碰得相轮,于是我们不免觉得疑惑,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相轮呢?”
众人一听章越的话,觉得很有意思。
似章越与长篇大论的司马光,吕惠卿不同。他一般不轻易出言,但一说话就是极切能中要害,可以令人深省。
这以相轮比喻道,实在是精彩极了。
“我与程颢说我看得见,能说的出的便是道,程颢说,不对,不对,你说是道的时候,他便已经不是道了。昔日孟子言尧舜性之,尧舜只是从仁义去行,岂只是寻常说话而已。”
“这个道不消言语,自己便能分明了。我与程颢言说,你的学问就好似上壁,言难行。程颢对于我说,你的学问就是捉风。”
众人听了都是莞尔。
其实程颢这一番话是当着章越的面批评王安石的,说王安石嘴巴很能讲,但讲出来的是道吗?真正的道是要身体力行的嘛。
王安石,司马光,吕惠卿也是佩服章越的口才。
要辩论最忌讳是一上来拿大道理压人的,你先讲一个贴近人的道理,然后再细细展开,这才是辩论高手的诀窍。
章越道:“当日我与程颢辩论之后,心底不服气,于是便回去去想,到底什么是道。我在想,朝廷制定一个政策或执行的结果有了偏差,其原因便在于不了解其中的道,或者说我们看到相轮与我们摸到相轮是不一样的!”
章越这一句话说的,官家几乎一个激灵,章越这话彷佛是打通了任督二脉般。
“好比说我们在塔外看到的相轮是这样的,但我们摸在手中却不是这般,只要出现了偏差,便说明我们不了解相轮。”
“世上人要得道,要么先看到的相轮,然后去摸到相轮的样子。”
“要么我摸到的相轮后,再出来看相轮。我们看到和摸到的相轮都只是相轮的一部分,故而我们要求道,我们就要知道相轮到底是如何的。”
其实看到就是主观,摸到就是客观。
一旦主观胜过客观, 就是自己的认知超过了事物的发展,用程颢批评王安石的话来说,道理一堆,但却脱离事实。
那么主观落后于客观,就是事物发展超过自己的认知,就如同章越批评程颢,司马光的好似作壁上观,任由事物的发展,自己束手无策,啥也干不了。
唯有主观与客观相契合,才是正确的方法。
官家问道:“那么如何让看到的与摸到的相一致呢?”
不仅官家这么问,所有人也是这么在心底问的。
章越道:“就要听,多听,兼听。既要听看到的人是怎么说的,也要听摸到的人是怎么说的。让正与反相攻,使得自己能够了解真正的相轮!”
章越这话与网上一句话很相似。
一个聪明人是可以同时接受两等截然不同的观点,然后在内心运行无碍的。
这话说起来简单,但办起来太难了。
因为人都是有预设立场的,连一般的聪明人也不例外,他们要么是太主观,要么是太客观。
一个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一个只相信自己摸到的。
故而能够作到正反相攻这一点,也就能够淘汰九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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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九十四章 正反之论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官家略有所思道,“这是魏征谏唐太宗的话吧。”
王安石,司马光,王珪皆思索着章越之言。吕惠卿见章越在御前大出风头,嫉妒的情绪则是一抹而过。
但吕惠卿聪明在于,别人不知道自己嫉妒了,但他是知道了。
故而有自知之明的吕惠卿附和地道:“陛下明鉴,章待制此言确实极为玄妙。”
章越听着吕惠卿之言心道,这话有些言不由衷吧。
不仅章越,其他人也是可以感觉到。
司马光则道:“陛下,故而尧请问下民,有苗之恶得以上闻。舜明四目,达四聪,故共、鲧、驩兜不能蔽也。秦二世偏信赵高,以成望夷之祸。”
“还望陛下鉴之。”
司马光确实政治高手,这么快就利用章越的话来攻王安石了。
如今官家偏信的人正是王安石。
章越当然不是用这偏听偏信来攻王安石,而是道:“陛下,臣以为偏信不一定为暗,但兼听一定是明的。”
这话怎么理解。
人不能避免有立场,立场与切身利益相关。
就好比买了房子的,无一不是坚信房价升的。没买房子的人,无一不是认为房价暴跌的。
官僚集团天然抗拒变法,因为害怕在变法中失去权力,但皇帝从来都是想变法,想要在变法中抓权力。
章越是寒门出身,本就没有权力,故而只有依附皇帝,才是快速获得权力的方法,因此肯定要站在变法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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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去自己的立场,就是失去自己的利益。
所以可以偏信,不可以偏听。
司马光听此问道:“既是偏信,那兼听又有用?”
章越道:“兼听是避免片面而论,仅说看到的,或仅说摸到的,都是片面的。故而兼听便是正反相攻,于反者,取其长而补之,视其短而驳之。”
司马光道:“章待制说得倒似轻巧,不知道是不是能摸得到呢?”
章越笑了笑道:“天下之事独阳不生,寡阴不成,故而才有一阴一阳谓之道之说。”
“好比那太极阴阳而成,阳下交于阴,阴上交于阳,故而四象生矣,四象又有天之四象,地之四象,故而八卦成也。”
司马光品章越之言言道:“这是邵尧夫之言吧!”
官家一脸茫然这邵尧夫是谁?
一旁宦官与他解释邵尧夫便是邵雍,官家恍然,他也听说过此人的名声,此人在洛阳隐居,名气很大,易学十分精湛。朝廷有意召他为官,他却是不愿意。
章越道:“确实如此。邵大家以八卦推至先天六十四卦,我的好友程颢与邵大家世交。程颢问他学易,邵大家说他没时间,学易这个最少要二十年功夫。”
“程颢说他无妨,他于易道甚熟,他日便试一试。一日无事,邵大家便教之,程颢试而推之,无不应验。邵大家问道,你怎知道。程颢笑着道,这易学无甚奥秘,不过是加一倍法而已。邵大家大奇,不由赞之。”
宋朝儒家研究易学,从周敦颐而始。
他的太极图说,讲得是无极生太极,太极动则生阳,动极生静,静则生阴。
之后推导的四象,便是通过阴阳互交,推导出太阳,太阴,少阳,少阴。
四象又推导至八卦,八卦推导至六十四卦。
这些都是邵雍的功夫,程颢看了便说这有什么不过是加一倍法而已。
加一倍就是乘以二。
故而说易经是最早的二进制算法,也是由此而来。
阴阳,辩证,二进制都是最接近于真理的本原。
章越道:“若看得到(主观)为阳,摸得到(客观)为阴,若我等采取看到法(主观),再行正反相攻……”
就好比一个问题,我决定了主观的做法,再对主观进行正反相攻,从中分析弊利。通过不断的细分,从而使主观和客观不断的接近,减小误差。
从而一而二,二而四,四而八的分析。
不要仓促决定,把事情放一放,等到思虑成熟了,再去决定。
章越道:“加一倍法便是将简单推之繁杂,从二推至六十四卦的变化……”
“同样反过来,将复杂的事情简单化,则可以进行逆推。只有方方面面都考虑到,才使得不会判断出错。”
“臣所见来陛下求言于天下,并无不妥,这也是谋之在众,断之在独!”
章越说完之后,众人各有所思。
一直不说话的王珪出班道:“陛下,章待制所言合如今之议,眼下经延的已是差不多了,该用膳了。”
官家闻言这才从沉思中恍然醒来,点点头道:“正是如此!”
于是众人向官家告辞。
出殿时,众人在聚在一处,王安石,王珪并肩在前,这时王珪回过头对章越道:“怎么章待制也与邵大家相识吗?”
章越道:“未曾。不过闻名已久!”
王珪笑了笑道:“太学如今不是正少大儒吗?我看请邵大家来不很好吗?”
王安石微微一笑,看着章越道:“我看章大家就很好嘛,何必是邵大家。”
章越心底一喜,心想王安石是认同自己的说法了。
章越连忙道:“不敢当,不过能请邵大家便是最好的。”
王珪道:“不过我听闻邵大家不问世事,怕是请他有些不易。”
王安石没有回答王珪的话,而是向章越问道:“章待制,你方才殿上之说看似出自阴阳,其实另有明目吧!”
章越想要信口胡诌道:“这……不如叫……”
王安石道:“哦?真的没有名目?”
章越道:“确实没有。 ”
章越心想,王安石的问题在于断之在独,于是言道:“下官以为天下之论不有两,则无一。两不立,则一不可见,一不可见,则两之用息。”
王安石何等聪明,哪听不出章越的意思。
王安石略一思索道:“一与二暂不可见,不如我给你取个名字便叫正反论吧,你如今既是管勾太学,便以此教授学生如何?”
章越道:“下官领命!”
王安石道:“下个月官家幸学,你且好好筹备!”
说完王安石便大步离去了。
而在远处的吕惠卿看着王安石与章越方才的交谈,心底却是五味杂陈。
ps:这两章的观点取之认知神作《怎样才能少犯错误》,因为要用古文所以意思不那么准确,大老原文的观点肯定比我说得透彻了。
五百九十五章 司马光的态度
自当日司马光,吕惠卿,章越于迩英殿辩论之后,过了数日,二人又辩。
当时王安石,曾公亮并不在场。
司马光对官家道:“三司掌天下之财,若是人选不当可以罢黜,不可使两府侵夺其事,为何非要设置三司条例司来?”
“宰相辅左君主用道即可,用什么条例?用条例一个胥吏就可以,何必用什么宰相?”
吕惠卿对官家道:“司马光是侍从,见到政事不妥,上疏言事便是。好比为官有其守者,不得其守便去了,有言上谏,不得其言就去了,在这深究何意?”
吕惠卿话的意思,就是让司马光趁早走人,不要在朝上就这事没完没了地说了。
司马光说我所言的事之前都有上疏,只是不知上达天听否?
官家道,朕都已经看到。
司马光道:“那么我之前以为是没说过,如今言不用而不去是臣的罪过了。吕惠卿责臣说得是,臣理当辞官。”
官家和稀泥道:“不过是经延上进讲而已,不用如此。”
一旁王珪见状也出来和稀泥道:“司马光所言是朝廷变法之事,利少弊多,不必更改便是。”
之后事情稍稍平息,司马光进讲资治通鉴,王珪进讲史记,进讲之后。
官家让内侍将讲官的坐墩都搬到御座前,皆命讲官就坐,身为翰林之长的王珪连忙道:“臣不敢。”
章越等讲官以王珪马首是瞻,也是皆道不敢。
官家道:“你们坐下无妨。”
王珪入座后,章越等讲官方才坐下。
然后官家让所有内侍都退下。
章越知道官家这是要与他们这些近臣说心腹之言了。
官家对着一众讲官问道:“如今朝廷欲变更一事,下面的官员便议论汹汹,以为不可,但到底哪里不可,却又不说出个所以然来,这到底是为何?”
照例还是王珪说开场白,但是大家对他奏对的内容都不抱有期望。
果真王珪道:“回禀陛下,臣疏贱,整日在宫阙之内,对外头的传言不能尽之,若使臣至道路,又不能尽知虚实。”
官家闻言勉强地笑了笑。
章越亦借低头掩饰自己的笑容,王珪说的话即便是都打上星号,也不妨碍理解其内容。
司马光却耿直地道:“陛下,臣以为青苗法非便。”
司马光说完,吕惠卿即如斗鸡般地毫不相弱地道:“陛下,光不晓事,此事富户为之则害民,官府为之则利民。青苗钱百姓欲取之则取之,不愿者不强之。”
司马光道:“百姓愚钝,不知还债之弊,别说官府不强之,当初富户也不曾强之。”
章越听了心想司马光说的也有道理,不由想起了后世的各种贷……
……
司马光与吕惠卿各种争论,从青苗法争至河东和籴,再争到坐仓法,几位讲官间也是意见不一,章越则始终默然不语。
这时吕惠卿气道:“如司马光所言,官吏都不得人,只会害民的吗?”
司马光看都不看吕惠卿一眼,自顾地道:“没错,这就是前几日我所言的有治人无治法。”
吴申站起身来支持司马光所论。
司马光起身奏道:“还请陛下能够择人任之,有功则赏,无功则罚。”
官家点点头道:“文王罔攸兼于庶言,庶狱庶慎,惟有司之牧夫是训用违。朕知道了。”
顿了顿,官家又道:“卿莫因吕惠卿之言而不快。”
司马光道:“臣不敢。”
章越看到官家露出疲倦之色,他知道官家也是很难,这边既要用吕惠卿变法,那边又要安抚司马光这样的老臣。
之后官家与众讲官坐而论道,到了申时后,王珪率众讲官请求告退。
官家道了句且慢,然后吩咐内侍端了茶汤给众讲官。
众讲官喝过茶汤后方退,离去时言语间对官家厚礼相待无不称赞。
章越独自离去,这时吕惠卿快步赶上笑道:“度之,何必走得这般急呢?”
吕惠卿资历浅,升官又快,加之攀附王安石故而在讲官中人缘不太好。
章越看了一眼,王珪,司马光等讲官从另一面离去,再看看吕惠卿主动与自己攀谈,便知他的意思。
章越知道吕惠卿的意思,退了一步道:“在下有些事,吕兄有什么话见教?”
吕惠卿则亲热地拉起章越的手道:“听说令侄已是回京,到时候还请为吕某引荐……”
吕惠卿拉上章越边走边聊,显得二人私交非常密切。
一直到王安石派人来找吕惠卿议事,方才先走一步。
章越转过廊角却见司马光与吴申正在说话,章越向二人行礼后,正要离去。
司马光道了句:“度之,留步。”
说完司马光舍了吴申来至章越面前。
章越陪着司马光前行。
司马光对章越言道:“度之虽殿上不语,但殿下与同僚之间倒是谈笑风声。”
章越笑道:“近来朝堂上争执越多, 下官故而慎言。”
司马光笑道:“你之前在殿上说得很好啊,怎么不敢说了,可是忌吉甫否?”
章越一愣,他知道吕惠卿擅嫉,故而只要他与吕惠卿同在官家面前时,自己便不说话,以免自己风头胜过了他。
没料到司马光洞若观火,一眼便看出了。
章越道:“学士言重。下官与吉甫同僚一场,没有什么忌惮的。吉甫心直口快,方才得罪的地方还请学士莫要往心底去。”
司马光摆了摆手道:“抑己从人倒是美德,但是为官若是太谦退了也不好。度之的人品才学,在我等侍从之中是有公论的。”
章越为司马光这话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司马光慢悠悠地道:“天子幸学后,老夫再与言语吧。”
章越称是。
陈升之为宰相后与王安石也日渐不和。
因为三司条例司的事,陈升之对王安石道,兹事曷归之三司,何必揽取为己任也。
之前陈升之为枢密使时事事都是与王安石相合,但经过王安石推举当了宰相后,反而与王安石翻脸。
之后官家又要用苏轼修起居注,但王安石却对官家言不可,改用孙觉修起居注。
朝堂上因修新法之事,吵得激烈。
而章越却兴办太学,便聘请邵雍为太学直讲。
邵雍表示无意为官。
章越又请邵雍至太学讲学十日,这一次还请动了程颢。邵雍答允了,故从洛阳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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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九十六章 越次召对
章直是十一月抵京的。
抵京之后,章直便住在朝集院中等候面圣。
他此番任郓州观察推官后回京叙职。
章直原先性子便沉静,历官两年更是愈发稳重。
为了避免人闲话,他一到京师便放弃了先去家中拜见父母及章越的打算,按照流程先去合门报到,然后由开封府人马送入朝集院中居住。
到了朝集院中,他知道即便他是省元,但毕竟资历尚浅,朝集院中如今那么多从外地代还回京的官员,都等候着官家的接见,尚且排不到他马上面圣。
章直也是既来之则安之。
朝集院的房舍也是每一级官员自有每一级官员的待遇。
并且太宗有令禁止在朝集院的官员徇私插队,抢占房间。故而朝集院是以到京官员接见的先后顺序来安排房间,而且优先照顾边远地方来京的官员。
若有违背者,三司,御史台皆可弹劾。
章直因为新到,和他同级别的房间都排完了,又兼他没有家小随从,故而朝集院便给他排了一个下舍。
章直知道了也没有意见,就带着两名亲随在下舍里住下,还有两名随直的开封府差兵。
他们负责把住章直出入,不许他私下走访见客。
可章直发现自己不仅无法出入朝集院,而且院内官员也无法走动。
以往官员入住朝集院,与同院的官员日夕而游,情同兄弟,因此相互结交,互相推荐。好比两个人在外同住一个旅店里,大家自然而然也熟络起来。
但如今风气却是大为不同。
朝集院里官员们相互拜访,都常有院吏跟随在旁盯梢。
章直感到古怪,从一名官员打听才知近来朝廷变法,各地来京的官员不少都是反对新法的,为了防止他们相互结交,形成朋党议论朝政,故而连院内官员交流都有院吏盯梢。
章直闻言吃了一惊,王安石这才为宰相还没一年,连官员正常言事议政都不许了吗?
章直也是百般无聊,章实夫妇与章越虽都托人送来了吃食。
章直为了避嫌连吃食也不敢用,都退了回去。
虽说这些没有妨碍,但是章直都是尽可能谨慎一些。
这夜章直于房中点灯读书,忽听旁舍一阵喧哗,原来又有官员搬进了下舍。
章直的随人不由恼道:“这些院吏好生瞧不起……”
章直摆了摆手示意随人不要声张道:“马上就要岁末了,官员都是赶在这时候代还回京,咱们与他们挤一挤便是。”
但见外头灯火亮起,院吏开了门,章直走到门帘边看看到底是谁入住旁舍。
这一看居然还碰到故人了。
章直挑开帘子走出了出去,那名官员本因与人同住一舍非常不满,但见章直迎出不由脸色一变。
还是章直先开口:“楶叔!”
对方正是章楶,他见了章直有几分难为情但还是道:“是子正啊!”
院吏笑着道:“你们既是相熟,正好联床说话,再好不过了。”
说完院吏朝二人行礼即退出了下舍。
章直与章楶二人对坐屋内。
章楶命下人取了酒囊来道:“我刚从陕西回来,这关西的老酒烈得很,你吃不吃?”
章直点了点头。
章楶将酒倒入酒碗中,二人对饮一碗,章直被辣了喉咙,连咳了数声。
章楶见此大笑,随即道:“此去陕西提举常平仓,但见陕西百姓确实疾苦……”
章直点点头给章楶斟酒。
章楶大谈陕西的风土人情,章直不由悠然神往。
但话说到一半时,章楶突然将酒碗一砸道:“可恨西贼欺人太甚,终有一日我要灭了此寇。”
章直听了章楶的话不由追问,谈及西夏寇边不由愤慨,我堂堂大宋居然被一介小蕃欺负到这个份上。
章楶言语间对在西北屡立战功王韶十分推崇,言及他起诸生,委褒衣,树勋戎马间,志比班定远不胜羡慕。
当夜章直与章楶吃酒吃了一夜。
章直不胜酒力喝得酩酊大醉,睡到日晒三杆时,突然听得外头有人拍门。
“章公!”
“章公!”
章直睡得迷迷湖湖,心道是何人唤我。
但听有人道:“这是苦也!陛下越次召对,章公居然喝得大醉!”
“若是如此陛见,岂非是大不敬。”
章直一听‘越次召对’四个字,整个人一激灵,立即爬起身来问道:“何人越次召见?”
章直宿醉后,眼睛还有些湖。
但左右的人都是大喜道:“章公醒了,醒了,快呈碗醒酒汤去!”
章直还来不及说话,便被人一碗醒酒汤灌进嘴里,然后又被冷水敷面。
章直这才睁开了眼睛,但见前日敷衍怠慢的院吏如今变得客客气气,恭恭敬敬,而一旁站着则是一名合门官。
但见这名合门官一脸和蔼地对章直道:“这位是章推官吧,陛下闻之你到京后,破例越次召对,你还可知在你前面还有几路帅臣,尚在排期呢。”
章直听了吃了一惊。
越次召见这是何等礼遇。
而且自己不过是推官而已,即便是省元但毕竟未经殿试,没经过皇帝钦点,但居然能在帅臣之上得到官家破例召见。
这完全是一件很没有道理的事情。
章直一脸浆湖,他本以为自己排期最少十几日后才能见到天子,没料到居然提前了,早知昨晚不喝酒了。
一旁的章楶自也是感慨,自己也是省元,虽说是锁厅试的省元,但好歹已是两任。
这一次回京是可以试馆职。
章惇已是准备将自己推荐给王安石。
但是比起章直的越次召见,还是输了一筹。章楶料想是章越向官家推荐的章直。
章楶对章直道:“子正这是官家的恩遇,还是速速入宫吧!”
一旁合门官见了章楶不由相询,章楶自报姓名,对方欣然道:“也是浦城章氏子弟,我平日与章待制也是相熟得紧。”
章楶闻言尴尬地笑了笑,他也不知如何说。
因为章直弃考的事,章越对他是十分生气,他也无颜上门拜访章越。
合门官提了章越几句,见章楶没有答也就不把话往下面继续说了。其实他与章越也不过是数面之缘,但如今章越在官家心底分量,宫里人都知道,故而便拿来给自己脸上贴金。
于是章直便这么急匆匆地进宫去了。
第一次面圣对于章直而言,还是非常忐忑不安的。
他随着合门路一路走在宫道,不由拿眼四处偷瞄,看看能不能看到章越。
不过可惜章直一路走来都没有碰到。
到了资政殿上,章直不敢看御座上的天子,只是这般拜下行礼。
“章卿,平身吧!”
章直听得一个似乎有些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章直心道,这官家的声音为何这么似自己一位故友呢?
自己中进士后,与这位故友一直有书信往来,不过自己欲上门见面时,不知何故对方都推说不见。
“臣领旨。”
章直站起身来。
“尔等退下,我与章卿有几句话要问!”
左右内侍离开后,章直继续努力盯着地砖。
这时候官家走到面前,忽然伸手一拍他的肩膀。
章直顿时吓了一跳,这可是朋友间十分亲昵的动作……
章直抬起头时,却见官家似笑非笑看着自己。
“周……周……”章直惊讶得几乎合不拢嘴。
等候多年,官家就是要看到章直的这个表情,彷佛是与童年小伙伴约定的一个玩笑般,到了成年之后方才兑现了。
这是舒爽的感觉,令官家简直是乐在其中啊。
“陛下,你……你一直瞒得我好苦啊!”章直急红了脸,又有一等被愚弄的生气。
官家大笑道:“诶,章卿勿怪,朕与你开个玩笑,你也别怪你三叔,是朕让他一直瞒得你的。”
“你,罢了,早知道陛下是我童年的好友,害我之前还忐忑得半日了。”
章直迅速平缓下情绪然后关切地问了句:“陛下,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官家摇了摇头道:“不怎么好, 你去考进士那会,先帝仙去,朕好生难过了一阵,天下这个担子压在自己肩上,身边也没几个人信得过。当然令叔是一个,你如今回朝来,便是太好了。朕身边正缺人!”
“说吧,你想要当什么官,你随便挑。这是当年朕答允过你的!”
章直不由莞尔,当年他们在章越书斋时,也不免放大话。
我将来如何如何了,定是让你如何如何。
反正就是狗富贵,互相汪之类的吹牛逼。
这样的话,在每个少年玩伴之间说来,那是最正常不过的话了。只是长大以后,没有人会将这样的话当真,不过回忆起来总是那么美好。
章直也是哭笑不得,他想了想正色道:“朝廷用官员,当由陛下与宰相商量,其中自有次序,臣不敢擅越。”
章直这番话便是以君臣角色的奏对,而不是小伙伴之间的对话了。
官家点了点头,他知道官员任用必须符合流程,自己即便身为皇帝也不能任性升降官员。
但是官家还是想在小伙伴面前显摆显摆道:“你先说一说,朕必定给你办到。”
章直道:“那么臣就说了。”
官家点点头道:“君无戏言。”
章直道:“臣想去西北,平西贼,建功立业!”
官家闻言吃了一惊反问道:“去西北,你不留在京里啊?”
“朕如今正值用人之际,你怎好又离朕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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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九十七章 直婚事
章越与章直这一对叔侄,对官家而言着实是两个极端。
章越是舍不得娘子,故而宁可被王安石,司马光鄙视,也要留在京中,不愿外放作官。
而章直呢?
他不知道留在皇帝身边,升官比较快吗?
天子与他还是年少之交,他不懂得珍惜这个机缘吗?
反而坚持要去西北作官?
官家看着章直所言并非是开玩笑的样子,年少时情感也被他收回在心中,转而对章直进行现实的考量。
嘉右四年的状元刘煇已是病逝。
嘉右六年的状元章越,本要外放,但因留京考了制科三等,故而一直在京为官。自己也舍不得章越在变法关键的这个节骨眼上外放。
嘉右八年的状元许将本为签书昭庆军判官,两年后代还回京后本要试馆职,但许将却辞了。
因为他是仁宗皇帝最后一个点的状元,他当了状元没几日,仁宗皇帝就病逝了。
照例状元一任地方代还回京是可以授馆职的。
许将很知道分寸,便自抑为谅阴榜一般待遇,主动拒绝了试馆职。韩琦,欧阳修很欣赏许将此举,于是并没有让他试馆职,而是改为明州通判。
治平二年省元彭汝砺就是谅阴榜,只是授保信军推官,如今为武安军掌书记,一直都是选人。
而章直是治平四年省元,也是谅阴榜。若是自己要让章直试馆职,对于彭汝砺,许将又如何交代呢?宰相那边肯定也是不同意啊!
章直说要外放至西北为官,其实正是为了自己考量。
官家本想在在小伙伴面前显摆一番,周成王当年尚且一句话桐叶封唐,但自己要提拔少年时的玩伴留在自己身边为官却也不得。
官家背过身,悄然抹了抹眼角,然后强自笑着道:“也好,你便先去西北磨练磨练!朝廷日后与西寇是定有一战的。”
说到这里,官家顿了顿道:“是了,你还未娶亲吧!”
章直道:“是,臣还未。”
官家哈哈地笑道:“那你可要加把力了,朕听闻王相公和吕中丞都有意召你为婿,到底是与谁家联姻,想好了没有?”
章直脸一红道:“这……这臣还没想好。”
官家笑道:“男婚女嫁乃人伦之事,你有什么可害臊的,朕的妹妹寿康公主年纪小你两岁,不如这般,你作朕的妹夫如何?”
章直一听脸都白了:“陛下要臣……臣尚公主?”
官家见章直这个表情顿时大乐,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好了,好了,朕与你说个笑话!”
章直这方才魂魄附体。
面圣之后,章直放允回家。
章实夫妇二人相见自有一番悲喜。
于氏悲喜交加能不住流泪,章实倒是有些毫不在乎地道,不过走两年而已,至于吗?章实此话一出,被于氏气得拿着拂尘一阵暴捶。
这一幕看得章直直乐。
章实也不是不疼儿子,只是嘴巴上不在乎罢了。
这时十七娘带着小章越来见,章直是极喜欢这位堂弟。
小章越早已读完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如今十七娘已开始教他读论语了。
听闻至此章直感叹,章家着实是出读书种子啊!
章直说完这句,被于氏刺了一句,那你也生个读书种子来啊。
章直听到父母催婚不好意思,将小章越抱在腿上教他论语里功课。
小章越极是聪颖,知一答十,看得章直又惊又喜,更是疼起了这位堂弟。
教完论语,小章越不由问章直任官如何,章直一一说了,小章越道:“哥哥这次回来,便是不走了吧!”
章直闻言笑了笑问十七娘,小章越大名。
十七娘说拟一个‘亘’,取自坚持连续之意,章直笑道,这个名字取得好,读书贵有恒。
小章越道了一句,哥哥名字也很好,宁在直中取,不在曲中求。
章直闻言大笑,更赞小堂弟聪颖,更是母亲教得好。
正在这时外头有人拜访。
众人还以为章越回家了。
出门一看原来是有人来投帖子。来人是枢密使吕公弼的家人上门投帖,请章直有暇登门一叙。
原来吕家早就候着章直,等到他一面圣完毕就派人登门邀请。
章直接了帖子,也是好生为难。原来他回京前也收到王雱的来信,让他到时候过王府一趟。
正在这时候,章越终于回府了。
叔侄见面,章越见章直更加成熟稳重不由高兴,立即知会让人将郭林,苏轼,苏辙请到家里。
章越与章直对坐说了一阵话。
章越细细问他地方人情,章直是左贰官,朝廷给他机会让他学习政治。
章直说一路走来地方不靖,群盗极多。
章直还说这一次面圣的事,章越自是知道他终于见到了官家。
章越问章直官家是否给你安排了什么差事?章直说自己已是请求去西北任官。
章越也是吃了一惊。
章直怎么好好的要去西北?
章越看着章直知道,这侄儿看似老实,但心底很有主意,常常有出人意料之举。之前弃考就玩了一出,如今又推辞官家留在身边的任用,执意要去西北任官的事也是干得出来的。
章越责备道:“事先怎也不与三叔商量商量。”
章直道:“当下陛下突然询问,我一时不好说,便这么答了。陛下对侄儿的器重,侄儿是知道的,但是若是因此而留人话柄,既对不起陛下的知遇之恩,也连累了我章家名声。”
章越点点头道:“你能事事将陛下与家门考虑在心,这是你的长处,不过也是要多考量考量自己。”
“幸亏官家对你知根知底,若是其他大臣这般辞了,定是不知好歹。”
“三叔教训的是,侄儿明白了。”
章越微微道:“不过你既已拿了主意,我也有办法。我之前认识一个湖广棉布商人,你此番去西北与他联络,在所任之处办好民生。”
“至于横渠先生那边也有几个得意学生,你此番带上他们一并去西北赴任好了。”
说到这里,章越道:“不过此番回京你还有一件大事要办,那就是你的婚事拖不得了,你心底可有主意了?”
章直毫不犹豫地道:“全凭爹娘和三叔安排就是。”
章越笑着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难道你真的一点想法也没有?”
章直闻言一愣,脑子里不由浮现王家姑娘与吕家姑娘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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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九十八章 吴府寿宴
王氏女子与吕氏女子,章直都见过一面。
王氏女子王安石是从小抱在膝头教之读书,那才华肯定不用多说,听王雱谈及见识谈论甚至不逊色这兄长多少,章直也看过她所作的文章诗词,说实话考个进士也不在话下。
但美中不足是相貌有些随他爹。
当然娶妻娶贤不娶色的道理,章直是明白的。
倒是吕家女子他从没听过什么才名贤名,但是那日惊鸿一瞥下,倒是甚佳。
章直听章越这么说,这才华与相貌就似鱼与熊掌一般难以兼得。于是章直内心在两者之间挣扎权衡了一番,觉得还是选……选齐人之福,那无疑是最王道的。
章越看了章直扭扭捏捏一番,最后露出这等神情来。同样身为男人章越还不知章直在想什么,顿时一个爆栗敲在章直头上道:“想得倒美……”
章直委屈地摸了摸头,想想又如何呢?
章越不免也有为了世界的和平,不如让章直委屈一下的念头,但可能么?
这一幕好似三流言情里惯用的套路,两位霸道总裁都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女主,到底肿么办?
于是女主无比害羞矜持地说,可是可是人家……人家只有一个身体嘛。
……
好侄儿是相亲届的天花板,爽是够爽了。
吕家和王家肯定是要答应一个,拒绝一个的。
不论与哪家结亲都是大事。
韩琦,吴充都是与五姓七望联姻,昔日官场视门阀为出身已被打破。
如今天下最显赫的一个是韩家,一个便是吕家。
此韩家非韩琦家,而是韩亿家,其子如枢密副使韩绛,翰林学士,知封府府韩维等……从仁宗朝至如今恩荣不减。
吕家则是与范仲淹斗了个你死我活,有整人专家之称的吕夷简,其子吕公着,吕公弼,一个是御史中丞,一个是枢密使。
父亲是宰相,儿子是宰相,那是汉唐时四世三公,五姓七望的传统,这点是宋朝历代皇帝都比较忌讳的,故而才有了退而求其次的翁婿宰相。
但韩,吕两家能够作到父子宰相,实是无愧于宋朝的新门阀。
吕家再往上说,前宰相吕蒙正是吕夷简的伯父,历史上号称三世四人,比韩家还胜了一筹。
而吕家能成为宋朝顶级世家,并非侥幸,其家风非常的好。
吕公着本人非常澹泊坚忍,坚持不用任何享受。他有句话是冬不附火,夏不挥扇,冬天不烤火,夏天时不挥扇,任何声色享受都不用。
这令章越想到黄埔里有副对联。
冬天饮寒水,黑夜渡断桥,忍性吞气,茹苦领痛,耐寒扫雪,冒热灭火,夏不挥扇,雨不撑伞。
这可谓有些借鉴,甚至抄袭吕公着的话。
一般人如此也罢了,吕公着是什么出身,伯公是宰相,父亲也是宰相……却如此身体力行。
不仅他如此,其女婿范祖禹也是如此。
吕公着的三个儿子吕希哲,吕希纯,吕希绩拜焦千之为师,后来都成为了名儒,到了南宋吕希哲一支还出了吕祖谦。
历史上的鹅湖之会,便是吕祖谦促成朱熹,陆九渊二人的约架。
要不是这样的家风,吕家又怎么不会有‘三世四人’之荣。
至于王安石的女婿蔡卞夫妇在历史上也留下不少典故,比如裙带关系,一起吃口水啊!
上层的婚姻最要紧看什么?
首先看肯定是形成利益同盟,连皇帝结亲也不例外。
但有远见卓识的士大夫家族,结亲首要考量则是对方的家风。
一个贤惠的妻子,可以兴旺夫子孙三代人。好的家风教养出的女子,定是个贤妻。
不过这是章越的考量,真正决定路要怎么走,最后这决定还是要侄儿自己来下。
章越道:“后天是我岳父寿辰,你随我一起赴宴吧!”
章越的岳父吴充如今已任权三司使,荣升计相。
御史中丞,翰林学士,知开封府,三司使被称为四入头,四入头说白了就是半步宰执。
这一次吴充寿辰,开封府官员来捧场的非常多。
最得意的要属吴安诗,因为他爹爹的荣升,使得在他京师的衙内圈子中地位日高。
因此吴安诗出入风月场的时候,更引得不少汴京名妓的青睐。
吴安诗并非一无是处的衙内,他非常的擅箫,即便是樊楼最好的乐工也要自承不如。
吴安诗无故不吹箫,故而使汴京达官子弟都无从欣赏。唯有在吴安诗所青睐的名妓中,方能听闻。
这日父亲寿辰,前往吴家道贺的无不是吴家关系密切的姻亲,以及东京城中最重要的官员。
京城的官员都以能收到吴家的请柬为荣,甚至有些三司所管辖的监司官员宁可出几十上百贯钱从别人那买来。
吴充不可能出门迎接,吴安持不喜与人打交道,这便是吴安诗露脸的好机会。
如此宴会自需人操办,吴安诗便委托给了何七。
何七一直在吴安诗手下听差办事,居间把揽说和公事。而何七也十分精明能干,别人给两百贯办得酒宴,在何七手中却能搞得似两千贯的酒宴一般。
能将事情办出花来的何七,自是大受吴安诗的赏识。
十七娘带着小章越从旁门进入吴充府邸,往日父亲的寿宴都办得普通,只是摆着几桌请自家人吃一顿便够了,但如今这崇尚奢侈之风,却往往是家族败落之兆。
十七娘见此一幕,心底隐隐有忧虑,但今日是父亲寿辰,她这些话又不好说出口来。说出口又如何?如今父亲新升任三司使,官拜宰执也是可期,她说出这话怕是家里没一个人听得进去吧。
十七娘想了想便带着小章越去见母亲。
而章越章直叔侄却走得是前门。
章越看到了满脸红光的吴安诗,以及在他身旁奔走打理庶务的何七,不由摇头。
吴安诗不是一次,而是数次地想要替自己与何七说和。
吴安诗还经常与章越说心胸要宽广,要大人不记小人过。说得章越好似不原谅何七就是一个心胸狭隘之人一般。
甚至章越不原谅何七,吴安诗还给自己甩脸色,好似自己不给他这大舅哥面子一般。
但是章越很想告诉吴安诗把诸葛亮的出师表多读几遍。
有一句话是亲贤臣,远小人。
小人再有用处,终究是小人。自己避之不及,你还要我主动往人家身上凑,你这般简直情商堪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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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九十九章 决定
何七如今身为吴安诗的心腹,他始终贯彻的唯有一句话。
那就是讨好他得罪不起的人,得罪他不必讨好的人。
章越,章直便是他如今得罪不起的人。何七想起当年在吴家时的章越,如今他早已非吴下阿蒙了。
那时候何七还觉得章越有些土气,愣头愣脑的,现在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看走了眼。
他在太学时还传播过章越有‘曹孟德之好’,后来还帮王魁争名,想要打压章越。
章越又不似吴安诗那般颟顸,自不会与他化了干戈。
可是吴安诗的关系对何七至关重要。何七京中这边把揽说和公事,那边谋人钱财,巧取豪夺,甚至害在他手中的人命也有不少。
若没有吴安诗照拂,他何七立即便被人当作肥羊给宰了。
何七要紧紧抱住吴安诗的大腿,在章越面前谦逊地行唱了一个肥喏。
章越则点了点头道:“是何兄啊!”
何七连忙道:“章待制折煞何某了,小人不敢当此称呼。”
章越道:“我与何兄是布衣之识嘛。”
对这一幕吴安诗神色大喜,对章越说了几句好话,并且对章直却是更是热情,甚至少有的大为笼络。
章直是省元,如今还是王吕二家争夺的女婿,而王,吕,章三家与吴家都有姻亲关系,无论章直娶了哪个前途都不可限量,与他吴家的关系也会更紧密。
故而无论吕,王两家怎么争,他吴家最后都是稳坐钓鱼台。但吴安诗却更有自己的心思。
何七见吴安诗对章直这般,自也是十分殷勤笑道:“好一个少年郎君,真是英姿勃发,三国时的周郎见了也要自愧不如啊!”
章直则神色冷淡地点点头,一句话也不愿意与何七多说。
章越,章直与吴安诗见礼后走进了吴府,何七亲自给二人引路,直到二人上了马车。
马车足足行了半里路才到了设宴之处。
章直第一次至吴府来,看见吴家的高门大宅不由是看花了眼睛。
章越看着吴家为这一次寿宴所铺陈的排场,但见树上都围了绸缎,踏入庭院后便闻到沁人心脾的香气。
章越知道这是名贵的沉香,平日拿之一点用在室内熏香对于一般大户人家而言已是十分奢靡了,但吴家放在室外熏香,可知夸张到什么程度。
章越见这一幕不由皱眉,章直看章越的神色道:“似有些奢侈铺陈。”
章越道:“吴家家大业大如此倒是无妨,但你我切不可学,不是说今日,十年二十年后也是一般。”
章直点点头问道:“三叔,方才那人便是何七么?”
他知道一些章越与何七的过节。
“他是吴大郎君看重的人。”章越淡淡地道。
章直正色道:“三叔,这吴大郎君好生糊涂。孟尝君能得士?但王相公却以为不能得士。”
王安石的孟尝君传就批评孟尝君。
都说孟尝君能得士,但恰恰相反,鸡鸣狗盗之徒都能成为座上宾,那么贤士又怎么能与他们共处。
章直道:“这吴大郎君岂不知对小人假以辞色,君子也会对他不以为然。再说这何七,以三叔如今地位何必与这等小人和颜悦色呢?”
章越闻言笑了笑道:“然也!阿溪,你说得对!”
“不过阿溪,君子态度有所分明固然是对的,但为官却不可以。咱们为官不可见人下菜碟。与人交往之中,要不树崖岸,应对任何官员之余,哪怕第二日你便要冒死上疏弹劾他,但在上疏的前一日你都需对他和和气气的,切不可受之口舌,留下话柄。这话你一定要记住。”
章直点点头表示受教了。
到了寿宴宴厅,章越见到了吴安持。吴安持低调随和,全无衙内习气,章越与他交情颇好。
至于女眷之处,十七娘与吴安持之妻王氏也是坐在一处闲聊。
王氏性子清冷,不得婆婆的欢心。而十七娘虽出嫁的晚,但不是嫡出,因此二人没有姑嫂矛盾。
这场寿宴自办得有一番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景象,王氏与十七娘说了几句,她听十七娘谈及这番气派,不由讥讽地道了句:“这未富贵先富贵的富贵不了,未穷困先穷困的穷困不了。”
“如今咱们吴家便是未富先富之象啊!”
十七娘听了一愣心道,哪里有这般说自己婆家的,难怪她不得母亲欢心呢。
不过话说得也有道理,自己父亲虽升任三司使,但摆出来的排场却是宰相般的,确实有些太过了。
从其女这番可知王安石是多么的骄傲。
但话说回来王安石如今是宰相,她自是有这个资格。
十七娘看了看左右然后对王氏道了一句:“嫂子低声。”
王氏笑了笑道:“我便是这般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自小被爹爹的宠坏了。我妹妹听闻性子倒是和缓,不可与我同论。”
……
这边章越领着章直拜见各方官员,能出席在吴家寿宴的官员官位都在章直之上,甚至不比章越低。
章直在地方时,与知州,路转运使,发运使有打有交道,但都是公事上的来往,对于私下宴会交际他都是不擅长于应对,甚至很少前往的。
但是章直跟着章越却发现了官员另一个样子。
比如官场上某个风传是道学先生的官员,但在私下里却言谈不羁,满嘴跑得都是鸟字。
章直随着章越不仅看到官员是如何的真面目,更要紧是在这样的场合可以听到一些‘真话’。
章直听着章越与他们聊天,深切地感受到什么是藏龙卧虎。
能身居高位者绝非侥幸。
大家都是从千军万马之中杀出来的进士,但九成的进士只能为选人,一辈子不能为京官。
但这些打败了九成以上进士的官员,跻身至此的官员们又岂是都是靠关系上位的?
有时候他们之所以看起来平庸,之所以只会照本宣科的一套,是因为他们脑子空空,全无见识?
其实在私下场合他们所谈之言,无不是高屋建瓴,洞悉万千,只是平日碍于身份,很多话不能堂而皇之地摆在台面上说而已。
章直随着章越走来可谓大长见识。
章越不断为章直引荐官员,其中不乏大员要员,最后拜见了吴充。吴充见了章直非常高兴,甚至还差点动了亲上加亲的念头。
宴席之间,王安石,吕公着也是先后而至,二人都是坐了一会便走。
王安石和吕公着似约定好一般,绝不碰面。
王安石当然是最晚到的。
期间出了一个细节,当王安石到场的时候,吴安诗主动带着章直拜见了王安石。而之前吕公着来时,吴安诗却没有带着章直前去。
吴安诗此举的意思令章越不悦。
如今王安石与吕公着已是失和了。
吕公着为御史中丞后上疏反对青苗法,以及对吕惠卿的任用表示反对。
故而两个亲家之前,吴安诗显然是要更支持章直与王家结亲的事实。
但是此事却是犯了章越的忌讳。
章直到底与谁结亲,韩琦等人都与自己开口过,但唯独岳父吴充没有开口过,十七娘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章越还问十七娘呢,十七娘却道,这是你们家自己的事,我可不拿主意。
岳父也是顶尖的人精不开口说一句话。
自己老婆都懂得避嫌疑,那么吴安诗你在凑什么热闹?
没错,岳父下一步要升宰执,肯定是要取得王安石的支持。
但是章直的婚事毕竟是章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吴安诗来安排了?
章越今日带着章直来岳父寿宴,便是有让他最后下决心的意愿。
宴席散后,章越与章直一并离开。
二人喝多了,便一起出恭。正默不作声时,正巧听得隔壁有人言道:“章氏叔侄如今可了不得,连宰相,御史中丞都这般看重。”
“是啊,今时不如往日,麻雀也能成凤凰。”
“怎么?”
“当初二人是什么出身?旁支寒门而已,祖上三代都是布衣,如今竟也能与三司使,宰执联姻。这般攀上了高枝,这是什么世道啊!”
……
章直听了作色,章越却示意他不可高声。
等到这二人走了,章直恼道:“三叔,这亲我不结了。”
章越一脸平和地道:“有什么好不结的,不过被人说了几句话。”
“可是……”
“这二人有说错话吗?我们叔侄二人确实是寒门出身,三代以上都是布衣!”
“可是……”
章越与章直步出道:“今日这一盆冷水着实泼得好,免得你我二人以后便不知道天高地厚。”
“东晋时我最喜欢陶士行,因为他与我们一般也是出身寒门,但却能忍耐烦,终究作出一番事业,如今你我之机遇已胜过陶士行许多,何尝要抱怨许多?”
“今日这二人,便是提醒了我们,让我们不可忘了出身寒门。哪怕你我二人日后官至公卿,也是不可忘了自己出身寒微。若日后身居高位时,切记要善待当初与我们一般出身寒微之人,不可自负自傲。天下之事成之在敬在畏,败之在傲在狂。”
章直点了点头。
叔侄二人坐车回家时,章直对章越道:“三叔我已是决定与吕家结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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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章 天子幸学
熙宁二年的年末。
官家亲临太学幸学。天子幸学乃周时礼制。
在官家亲临太学前的一日,开封府,太学封禁了太学外一切出入。
太学生们动手打扫太学内外,至于开封府的兵卒则是围绕着太学扫洒街道,铺陈黄土。
在崇化堂后,内宦为官家设立了大次。
中书省派了数波的官员前来视察细节,并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的添加细节,并对细节进行整改。
之后太常礼院,御药监,御史台等又派人来巡查,以使合乎天子规格。
天子幸学是大典,章越因此操劳十几日,以求在这场大典中给官家及满朝文武留下一个好印象。
其中王安石及他党系的官员态度,令章越觉得尤其难办。
自章直与吕家定亲后,章越可以感受到王安石对自己本有好转的态度,这几日一下子变得急转直下,甚至可以用喜怒无常来形容。
章越也是觉得‘理亏’,谁叫大侄儿没娶了你女儿,等于我也落了你的面子。
吕公着如今已是站到了司马光的一边,也就是说站到了王安石的对头。
随着熙宁变法的继续,一场党争已是无可避免。
这绝对是一场比庆历新政更凶险的官场斗争。
话说回来,章越穿越前看了很多宫斗剧,权谋剧,如今觉得比较不靠谱。上层官场的斗争,其实阴谋诡计并不多,比如各种俄罗斯套娃的算计,我预判了你的预判不是没有,而是很少。
高层的官场斗争反而是返璞归真,使用的大都是阳谋,都是大开大合,不给你掖着藏着。
最后决定胜负的就是一个‘势’字。
故而这一次官家幸学,王安石等官员多半是有等抱着找茬,挑刺的心情,故而肯定要作个十成,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这也是章越从读书至作官以来一直的性子,不容人挑剔。你要如何让人不挑剔,那么自己事先要作好万全的准备。
在幸学前三日,章越便忙碌不停。到了前一日他就在太学中忙得一夜没睡,次日靠着参汤提神,为了这一场皇帝视学所应对的精力简直比当年考省试时候还要累人。
这对于章越而言,也是小半年主政太学的一次大考。
终于到了视察这一日,天刚拂晓,章越坐在椅上稍闭目养了养神,听得外头脚步声传来,便立即睁开了眼睛。
这时内宦入内禀告道:“章待制,陛下的车驾马上就要出宫了。”
不仅天子,连从驾的文武百官也是一大早就在宫里等候,随天子车驾前来视察太学。
章越点了点头,当即走出门。此刻监丞直讲,以及讲师助教等人此刻都候在门外。
他们皆随着章越走到太学的大门之处迎接天子驾临。
等了一会,即从远远的地方听到隐然有鼓声传来。
此刻天光还不是那么亮,往日繁华的开封城此刻还处于寂静之中。
官家之所以要选在这个时候幸学,是因礼记有云,天子视学,大昕鼓徵。
说得是西周时天子视察太学,就是在太阳初升的时候,天子的车驾随着大鼓响动缓缓地抵达太学,从上到下都知道天子来视察了。
在言必称三代的宋朝,一切模式都是按照礼记上来的。但也不是全然,过去天子是要养三老五更于太学的。
天子视察太学时,要当众对三老五更行跪拜之礼。
但如今?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乾隆皇帝有一次突发奇想,说过去都有三老五更之礼,我打算恢复一下。
张廷玉听了直接反驳道,哪个大臣敢受之。
章越等人都是翘首以待,但见远处黄尘飞扬。
天子车驾未至,但御骑前导及卤簿缓缓走来,便足足行了两三里路。
随即天子车驾抵至,太学门前布下了陈设仪仗,然后王安石,司马光,吕惠卿等上百名大臣都是步行从驾左右。
官家从车驾上步出,这一幕日头初升,正好万道金光撒在御驾附近。
章越率领众官员都是山呼万岁。
官家头戴通天冠,甚是轻松地走下了车驾,看着章越等路旁迎接的学官点点头道:“不必多礼。”
到了大门,官家舍了车驾,改坐御马徐徐驰入太学,王安石,章越等大臣,学官们皆随在身后。
太学生们都是侯在道旁,一睹天子尊颜。
官家坐在马上看着远处太学的斋舍以及新修葺的讲殿,不由微微点了点头。
官家先入大次之中稍作歇息,更衣之后便去正堂上进行释奠礼。
释奠礼也是释菜礼,在西周时便令学官祭祀先圣先师,那时孔子还未诞生。到了汉朝独尊儒术,孔子先被尊为先师,又被尊为先圣,于是释奠礼便是祭拜孔子。
而释奠礼一般是冬至时进行的,而官家选在冬至时来太学祭祀先师,这其中的意义不言而喻。
儒家三礼,尊天地,尊祖先,尊君师。
官家至太学亲自祭孔子,表示自己是尊重儒家传统的,但连着如今的变法放在一起思考,便可以明白这一举动的意义。
释奠礼才是这一次幸学的重中之重。
释奠礼后,官家便看十哲画像。
官家临时出题,命随行的宰臣,翰林学士分别给十哲撰文。
官家也是乱点,王安石点了颜回,司马光点了子贡,但对于随侍在旁章越,他本没有资格。
但官家偏偏点了他,让他给子夏撰文。
章越等人依命一边思考一边撰文,这时官家又对下面的众太学直讲问道:“圣人幽赞神明,仰观俯察,始作八卦,后圣重之为六十四,立爻以极数,凡斯大义,罔有不备,而夏有《连山》,殷有《归藏》,周曰《周易》,《易》之书,其故何也?”
但见一名老者出首答之道:“回禀陛下,包羲因燧皇之图而制八卦,神农演之为六十四,黄帝、尧、舜通其变,三代随时,质文各繇其事。故《易》者,变易也;名曰《连山》,似山出内气连天地也;《归藏》者,万事莫不归藏于其中也。帝又曰:若使包羲因燧皇而作《易》
……”
官家听这老者答了不由大喜道:“卿果真是易学精湛,不知卿在太学任何职?”
对方言道:“回禀陛下,臣名叫周敦颐,受章待制之请如今暂在太学讲学。”
官家一听对方竟是周敦颐不由大喜道:“朕曾日以继夜读卿之文章,不意在此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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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零一章 降低成本的诀窍
章越则给子夏撰写文章。
子夏虽是孔子弟子,儒家十哲之一,但他的弟子李悝,吴起都是法家人物。
商鞅还是他徒孙。
荀子,李斯,韩非都是二三代再传弟子。
最要紧是子夏还是魏文侯的老师,儒家第一个拥有帝王师的头衔的人啊。
官家点章越为子夏撰文,似有用意。
章越略一思索,即为子夏撰起文章来。
官家与周敦颐言谈之后大悦,当即直讲焦千之奏请天子赐周敦颐讲经之典。
官家答允了当即至堂中御座就坐,亲授易经一本予周敦颐。
周敦颐跪受之后,然后天子赐其于坐在御座西南旁的几塌上讲经。
周敦颐脱履上榻。
章越等众官员于东西两庑撰文,其余大臣们尽数坐在堂上,至于太学生们齐拜在堂外朝北听讲。
周敦颐声音不高,但却清晰平和,神情温恭,风掠过堂外的大槐树,学子的儒衫微微飘动,所有人的神情都是那么专注肃穆。
更远之处围观向太学的京师百姓兵卒,更是以数万计。
天子敦学之典的一幕,在所有人看来是多么的和谐。
周敦颐讲易之后退下,官家大喜赐了他绢帛五十匹。
其后官家又点直讲张载执经。
官家对张载本来没有太多印象,但章越在他面前屡荐其人,言他熟悉兵事,学问精深,故而有了印象。
张载本最擅长易经,嘉佑二年时文彦博还请他在大相国寺设虎皮椅讲易经。
不过张载却自承自己在易经上的造诣不如两个表侄二程,二程在时便不讲易经。
官家面前,张载执经讲《说命》三篇。
张载道:“《尚书》主言治世之道,《说命》最备。文王得太公,高宗得傅说,皆贤相也。学于古训,乃有获。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
张载的意思就是国家不师古,王朝能够长久的,则从未听说,这显然是与官家,王安石提倡变法精神有相违背之处。
官家听了微微皱眉,旋即点头表示吸取意见。
一旁侯立的吕惠卿则微微露出笑意,张载是章越举荐的,如此推举显然是荐错了人。
张载讲经后又得赐绢帛五十匹。
之后王安石,章越等大臣撰写文章完毕,交给官家浏览。
官家先看王安石言颜回则道:“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卿之贤似颜子。”
官家是赞王安石生活简朴,不好奢华这点似颜回。
确实王安石的俭朴廉洁是毋庸置疑的,哪怕是最讨厌王安石的官员也不能否定这一点。
即便是再鸡蛋里挑骨头的御史,也不能在个人操守上攻讦王安石。
至于司马光则写的是子贡。
论语里有子贡与颜回二人谁更贤,子贡说自己不如颜回。
故而在外人看来颜回比子贡更贤,但在官员之中却认为司马光更贤于王安石。
而且子贡善于经商,王安石的变法更让朝廷逐利。因此怎么看也是王安石更像子贡,司马光更像颜回。
但司马光在文中则大赞子贡‘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之说。
官家点点头对司马光道:“学士谦退似子贡。”
到了章越上子夏的文章时,章越则通篇大谈子夏的教化之功。
其中最要紧的是因材施教,子夏的学生里有儒家,有法家,有墨家,还有兵家……
总而言之,学生都能够各尽其才。
即便学生门派众多,但真正发扬的儒门正是子夏。
官家对章越道:“章卿兴办太学之功,教化之功似子夏。”
众官员听了这话无不赞叹,有什么功劳比官家亲自授予更高的呢?
王安石心道,自己让吕惠卿主持的青苗法,均输法等等变法,如今尚未见功,但章越主政的太学却已是成功了。
而且官家还迫不及待地将此功劳用御口亲封的方式授予章越。
如此功劳谁也抢不走,而且在随从的史官那还要记录上一笔。
官家对于章越实在是太过于偏爱了,是铁了心要扶章越上位。
王安石不由想到了吕惠卿,与之相比自己要强扶吕惠卿上马与章越争,也是有些难度了。
释菜,听经,撰写先圣的文章这一套流程走完了,官家幸学差不多也到此为止了,但管勾太学的章越却道:“还请陛下移步视察太学!”
官家今日心情很好,也是对于章越的宠信于是就答允了。
章越带着官家等众大臣先来至国子监的刻书坊。
但见上百名的书匠刻工都在于此,见了官家亲临皆是在坊外跪拜。
章越对官家道:“陛下,臣方才写子夏文章时想到他说的一句话‘百工居其肆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故而臣想到国子监的刻书坊,便想请陛下来过目。”
王安石,司马光等大臣看着刻书坊都是不解章越带着官家来此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章越与官家介绍如今国子监刻书,除了九经之外,还有子坊还兼刻《说文解字》,《群经音辨》等书籍,用的都是从太宗太祖,甚至前朝时传下来的缕刻板。
这时候吕惠卿忽道:“章待制,昔年太宗皇帝说过国子监刻书只许收纸墨价钱,不许取其利,以降低成本,便民购买,如今国子监刻坊如何谋利?”
吕惠卿这问题非常的刁钻。
太宗皇帝确实有说过这句话,当时是视察太学时随口说的一句。
但事情已经过了很久了,国子监不靠刻书的收入养活自己,指望朝廷那点拨款,好比如口渴不知去井里打水喝,整天指望天上下雨,那肯定早晚是要渴死的。
章越用刻书坊的收入填补了太学收入的窟窿是众所周知的事。
吕惠卿突然抓住太宗皇帝视察一句话,突然在官家面前质疑起来。
可以看出吕惠卿急了……这一刻他的嫉妒心彻底地发作了……
官家也是听了吕惠卿的话道:“是啊,我记得太宗皇帝确实说这么说过。”
但见章越从容地道:“启禀陛下,以国子监所印最多的论语而论,当初太宗皇帝时监本所印是售一贯两百文,之后一直便是这个价钱,国子监刻书坊所印论语不仅没有赚一文钱,甚至略亏。”
“但如今国子监的刻书坊仍是卖这个价钱,反而略有盈余!”
官家奇道:“哦,有何诀窍?”
章越道:“回禀陛下,秘诀就是降低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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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零二章 吕分歧
降低成本?
官家知道章越常有旁人之所不能。
他有让章越在所有人面前出出风头的打算,便道:“章卿给朕仔细说来。”
章越称是一声。
章越道:“臣效交引所之法,对监刻坊实行官民合营之法。”
听章越这么说,王安石面色微动。吕惠卿此刻嫉妒心爆棚,因为当初章越曾经建议用交引所的方法来取代如今实行的青苗法,均输法。
王安石曾此法问过吕惠卿,章越的办法是否有可行性。
吕惠卿担心章越风头胜过自己,于是对王安石回答,章越此法不过是扑买之法的变通。
扑买之法,就是包税制度,放到今天类似于承包。
宋朝将酒﹑醋﹑陂塘等朝廷经营之业,经常放出去让民间招标。
比如说官营几个酒坊因为经营不善,于是出让给民间商人,朝廷每年只要负责收多少钱就好了,其余盈亏一律由民间商人自负。
这样的商人叫酒扑户,或者是酒拍户。
但这个制度有他不完善的地方。故而吕惠卿用此来在王安石面前否认章越的做法,并认为只是扑买的一等,并没有什么新奇之处。
王安石总揽全局,而变法的细节却是吕惠卿为之。
既是吕惠卿这么说,王安石便全盘予之。具体操作上全由吕惠卿定夺。
但章越对官家言道:“启禀陛下,昔参政欧阳修上疏言茶榷盐榷时。利不可专,专之则损。夫欲十分之利皆归于公,然而十分则损三分,倒不如与商共之,五五分之,常得其五也。”
一旁司马光则微微点头,章越此言正合他之意。
吕惠卿见官家也在思索,于是提出质疑道:“依章待制之言,私利要胜过公利?”
章越心道吕惠卿这思维就是一分钱也不愿意让商人赚走。
章越如今是面对吕惠卿第二次的质难,上一次在经筵时自己退了一步,但今日自己不会再退。
章越道:“不知吕说书,知道如今官酒务坊与扑买酒坊之别否?”
吕惠卿道:“知之,天下之利官酒务居其多半,其中两京,杭州可居九成!”
吕惠卿一句话概括,官酒坊赚得钱是比扑买酒坊多的!
章越道:“官酒务都是在繁华之处,而扑买酒坊多在偏僻之地,甚至乡间,如此官酒坊难以企及之处。”
“酿酒之事没有太多技巧,但扑买酒坊为何能胜过官酒务,一是雇工的人少于官酒务,二是酒醴损失比官酒务少,故而扑买酒坊的成本比官酒务低。”
“同样一瓶酒,官酒坊扑买坊皆卖得二十文,但官酒坊不过盈十文,反观扑买坊却能盈十二三文。”
众官员听了恍然,今日章越是借着刻书坊来与官家进言朝政啊。
另一位参政赵汴略有所思走进了刻书坊仔细看了起来。
吕惠卿额上汗微出,尽量显得自己不是与章越在争执的样子言道:“诚如章待制所言,但扑买酒坊纵得十二文,但与朝廷五五分之,也不过六分,不如官酒坊之十文。”
“这财货之属便有损失也在朝廷,岂可便宜了兼并之家。”
王安石,吕惠卿给官家上疏时,常言兼并家之害。
其中有句话是‘古之兼并,兼民利也,今之兼并,又并公税也’。
过去的税是老白姓的钱你兼并家拿,今天连国家的税你也逃。
其实章越认为兼并家重点是打击偷漏国家税的就好了,似扑买酒坊这样的,虽赚了老百姓的钱,但也是国家的纳税大户,你吕惠卿连这个也不放过,着实打击面太大了。
章越正要反驳道:“如吕说书所言……”
这时赵忭道:“这字板似有所不同……”
官员们看了确实这刻板字比之印板的字简单了许多。
章越向官家解释所谓‘宋体字’:“启禀陛下,这乃刻书体……”
章越向大家普及了刻书体的好处,平日刻匠用楷体刻书一日只能刻个一版,但用刻书体却可以一日刻两版,无形之中就节约了成本。
同时章越还道:“陛下,据臣所知民间还有一个叫毕升的人……”
章越将毕升的活字印刷大致说了一遍。
宋朝没有中科院这样研究机构,故而什么发明创造都是从民间而来,似监刻坊在竞争上没有办法,故而在章越来时已是破产。
章越与吕惠卿在御前争论,不过官家与官员们在刻书坊里看看这看看那,倒是透着新奇。
司马光走到一名刻匠面前问道:“你一日能刻几个版!”
司马光平易近人,平日不摆架子,历史上他家里有个跟了他三十年的老仆,直到司马光当了宰相都不知道他官作得多大。
刻匠道:“一日可以刻三个版。”
司马光疑惑地道:“三个?可有粗制滥造?”
刻匠连忙道:“小人不敢,版印得好不好,大家都看在眼底,谁敢糊弄人。”
“那为何别人刻一日两个版,你一日刻三个?”
刻匠道:“章待制有吩咐,一月刻好三十版,另奖三百钱,刻五十版,奖六百钱,刻八十版者,奖一千钱。”
“故而小人便拼了命。换了以往如果不是官人催得紧,小人一日刻一版是那么多钱,一日刻三版也是那么多钱,何必如此辛苦。”
司马光问道:“你这般累不累?刻坊此举是否太过苛刻?”
匠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道:“累啊,怎么不累,但是累也值得,比往日多赚了好几百钱。我家刚添了丁,不卖气力怎行?要被婆娘扯耳朵的。”
司马光听完后将方才匠人的话禀告给了官家,王安石等翰林学士。
不少官员瞠目结舌,甚至良久不能出一词。
章越此举打破了众人常识的思维,降低成本不是应该减少工匠的月俸么?为什么刻坊给工人的钱越多,反而成本越低呢?
一直不出声的御史中丞吕公着道了句:“钱如蜜也,一滴也甜!”
众官员们纷纷点头。
真是夫人不言,言必有中啊。
利用人性的贪欲,也可以达到义。
这也是王安石常说的‘利者义之和,义固为利也’。
吕惠卿闻言则暗暗道,此乃刻薄匠民之举,也好沾沾自喜?
不过这一次吕惠卿则没有道出,但闷闷不乐的表情却挂在脸上。
他看得出官家和官员们都很满意此次刻坊视察。
他感觉自己与章越的分歧更大了,若说之前还是暗中竞争对手,但如今二人意见不同已是走到了歧路上了。
此间实在难以调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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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零三章 皇帝一句话顶你一车话
章越之办法着实新颖奇巧。这是官员们的共识。
古人之薪水很少如此主张。好比周瑜要诸葛亮造箭,都是几日几日造十万支箭,几日内办不完如何如何。
不仅是古人商品经济不发达之故,才用计时工资制。
不过也不是没有特例,清明上河图里漕船搬运工人拿着算筹之物,搬一袋米就领一个算筹。最后干完活搬运工凭着算筹多少领钱,工资现结。
但绝大部分就是按工作时间给,总的量给你,几天给我干完就是了。
计件工资难在哪里,就是老百姓一不识数,二是统计上有舞弊的地方。
章越是如何杜绝舞弊呢?
书卷两页纸平摊后最中心之处称作版心。
版心有鱼尾图案,为何书页的版心之处都绘着鱼尾,说是因为鱼尾有翻转之意,书看到这里可以看下一页了。
但其实来源自古代简牍时每片竹简中央都有一个用来固定编绳的三角形契口的缘故。
版心的鱼尾是是每本书都有的,
章越在鱼尾上进行了添加,国子监的监刻本上一页的鱼尾上方一般刻着一页书大字几个,小字几个。
上下鱼尾之间刻书名、卷次、页码。
而下页鱼尾下方,则刻着刻工,校对人的姓名。
最后书印好了,凭着每页书上刻工的名字,计算总共刻好的版数,以及书上的大字几个,小字几个另外再算钱。
同时事后哪一页书出了问题,便找校对人和刻工负责。
在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的南宋,如此版制的刻本大量得到印刷。留存后世的宋刻本大多是这个样子的。
因为当时书坊竞争非常激烈,所以印刷刻工也是相当早进行了计件工资制度。
计件工资制不是一拍脑袋想当然,最要紧的就是如何统计,必须有一个码头搬运工人手里算筹一样的东西。否则没有监督方法,还是按照计时工资的来。
从计件工资制再到‘算筹’的统计办法,官家和众官员看到了章越是从何将监刻坊从亏损破产一下子扭亏为盈的办法。
众大臣们低声议论。
官家觉得今日章越着实给自己长面子,章越是自己亲简管勾太学的,他事情办得好,说明他有识人之明,办不好就是丢了他的脸。
官家向王安石问道:“相公看此法如何?”
王安石方才随手拿出一卷书看着版心的鱼尾,也是不吱声地站了好一阵。
王安石知道官家看似问此法如何,其实是问章越管勾太学管勾的好不好啊!
王安石当然记得官家当初推荐章越管勾太学时,自己说的那句办不好就换人的话。
面对官家亲自相询,王安石放下书卷道:“这按件计酬确实是良法,所谓有治人无治法,臣向来不以为然。只要有治法,何愁无治人。只要有治法,何愁无良匠。”
这有治人,无治法是司马光说的。
司马光没说话,侍御史知杂事陈襄则道:“此法是好,非章待制不能想出,可知治人在治法之先。还请朝廷上下都可以鉴之!”
身为老师陈襄也是主动帮章越出头。
官家微微点头,觉得章越这个办法是可以推行的。
一旁吕惠卿则气不能平,有什么有治人,无治法?
章越是哪里人?他是建州人,建阳的书坊甲于天下,他会这些奇技淫巧有什么好治法的,不过是众人不识货而已。
吕惠卿腹诽着,脸色更不好看了。
“吉甫,你看……”一名官员找吕惠卿说话。
吕惠卿强自平复着心情,耐着心与对方说起话来。
官家离了刻书坊,虽在此逗留了半个时辰,但却有不虚此行之感。小小一个监刻坊令他看到了许多在奏章上,大臣奏对中看不到的东西。
此刻内都知张茂则正打算问官家,可以起驾回宫了。
哪知官家却没有尽兴,对章越问道:“平日这时太学生们作什么?”
章越禀道:“启禀陛下,此刻一般正在用午食,稍稍歇息一二,便是午客了。”
官家不悦地道:“既是用饭时候,怎可让他们等着朕,这些日后都是朝廷的栋梁,岂可饿坏了肚子。”
章越称是。
张茂则则道:“陛下体贴太学生,实在是太学生之福,但陛下也要保重龙体,如今是时候回宫用膳了。”
官家则任性的道:“朕尚不饿!正好朕看看太学生们平日用得是什么饭食,看看朝廷是如何养士的?”
说完官家便坐上车舆前往太学食堂。
张茂则一脸郁闷的站在原地,章越路过时给对方赔了个笑脸。
官家抵至太学食堂时,嗅到里面传来一阵好闻的香气。
众官员们陪皇帝逛了一大早上,此刻闻到香气都有饥肠辘辘之感。
官家向章越问道:“太学中午吃什么?”
章越答道:“今日应是馒头!”
官家点点头道:“甚好。”
到了食堂上,章越忙令后厨提了一篮子新蒸好的馒头出来。
宋朝的馒头就是包子,而馒头则称之炊饼。
官家从筐里拿了一个还有些烫手的馒头,放入口中咀嚼了几口,然后对众大臣示意不用客气自己拿一个馒头。
众大臣们都是齐声谢过皇帝赏赐。
章越心想皇帝拿自己的馒头请客,真的是!
章越一手一个馒头负责分给大臣们,一人手里都塞了一个。
于是几十名大臣都拿起馒头放入口中嚼了起来,也许是肚子饿得久了,一个个是吃得是津津有味。
吕惠卿挑剔地看了一眼,先将馒头托在手中掂量了掂量,觉得还是有份量的。吕惠卿心道,是每日如此,还仅是今日如此?怕只是今日吧。
吕惠卿将馒头从中掰开一半,却见馒头中间居然还是汤汁带着油花的肉馅。
看着这馋人肉馅,吕惠卿也不由咬了一口。
挺香的,居然勾起馋虫来了。
御史知杂事谢景温妹妹是王安石弟弟王安礼的妻子。故而谢景温也是王安石嫡系,但见他拿了一个馒头问一旁的厨工道:“这太学的馒头是几日一吃?每顿都有这般的?”
这名厨工道:“虽谈不上顿顿都有,但也是每日吃一次。”
吕惠卿有些不可置信,谢景温也是失声问道:“当真如何?两千太学生都吃这带肉馅的馒头?”
厨工道:“当真,当真。下舍生每月出三百文钱便可和上舍,中舍的一起吃。一天两个馒头!”
吕惠卿脸色阴沉,太学生每月不过三百文钱膳食,居然能天天吃到肉馅馒头。
吕惠卿一开始还以为章越拿着刻书坊的收入多少会补贴自己,但看着他这做法,竟是全部花在了学生们的身上。
这等清廉令他吕惠卿也是自愧不如。
章越怕皇帝噎着了,忙令人打了碗米浆来。
官家一口气吃了三分之一的馒头,然后转过身向正在吃馒头的众大臣们问道:“众卿以为如何?”
大臣们纷纷点头表示好吃极了,臣还能再吃三个,五个,七个,十个等等。
如果各个衙门的膳食,也能由太学承包,那便更好了。
此刻官家将半块馒头放进筐里,以开玩笑地口吻对章越道:“看来章卿真是善治庖厨之事,当初汝治交引所时,朕便有所听闻。”
所谓君子远庖厨,官家拿这句话与开玩笑,也是令众大臣一乐。官家说话向来很讲分寸,其他大臣他不会轻易这么说,以免对方生气。
但章越是他亲近之臣,所以他说话也不怎么顾忌。
章越善治庖厨也不是开玩笑,当初韩琦,欧阳修身为堂堂宰相去交引监视察时,吃了一顿交引所的堂食也是给章越点赞。
见官家如此说,章越道:“回禀陛下,臣生平别无所好,唯独这口腹之欲好一些。故而臣到每一处总想将食堂办得好一些。”
“民以食为天,百姓吃得饱,天下就多安稳一些,官员吃得饱,为朝廷办事便更卖力一些,学生们吃得好,日后报效陛下就更多一些。”
官家听了章越的话,十分欣然。
然后官家对左右官员欣慰地道:“国家以此养士,可无愧了!”
章越以及众学官们听了皇帝这句话不知为何突然有些感动。
官家又查看了斋舍,讲堂,射圃,每处都有逗留。官家几句话下很多疑难之事就这么解决了。
譬如太学南街对面是一排‘红灯区’,章越早有意将这里拆除了,改建‘学生街’。
这也是今日大学生经济的思路。
但奈何人家就是不搬,这能咋办?
强拆?见过数百妓女堵门的场面吗?
官家一句话下,随行的开封府知府韩维立即便答允明日就着手此事。
同时章越还打算划出一块地来,为武学学科的太学生实操,在此演练排兵布阵,作出一个军校的样子。
这需要监司配备兵器铠甲,这事不难,难就难在这事办不好,就成了私自操练兵马,图谋不轨。
但章越当面一奏,官家心情大好一句话下,立即就办。
这就是皇帝一句话顶你一车话。
视学之后,官家最后坐上车驾离开太学。
临行之前,官家宣布从内藏库中拨出一万贯钱赏赐太学师生上下。
听闻此消息,太学的师生们望着官家车驾远去的扬尘,无不感激涕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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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零四章 直离京
章直与吕家女子成婚后不到一个月即往陕西赴任。
章直此去秦凤路签书陇州判官公事,本官则从选人转为京官,授予大理寺评事。
秦凤路可是对陕西的前沿,兵危将险的。不过这是章直自己向官家要求的,章越也只好放侄儿赴任。
章越必须替章直安排一二,他先给秦凤路经略安抚使判官王韶去信,让王韶好生招抚自己侄儿。
此外张载,程颢在关西人脉很广,章越找他推荐了五六个伴当跟随章直离京。
其实不用章越作这些,章直如今是吕公着的女婿,哪里要他照拂呢?
但是呢?
章越明白章直身为男人的自尊心,刚娶了人家女儿,就要岳父帮这个帮那个,以后在妻子家那边如何好抬得起头来。
章越自是要帮章直打点清楚。
章直出京了,但吕家小姐还住在家中。
依着章实的意思,娶了如此名门大族的女子,还不得修一座金屋给供着。同时如今章直也娶媳了,兄弟二人在住在一处是不是不合适,两边是不是要分家的意思。
但于氏却道:“新妇住进来便分家不好,还是两边住一起,等大家彼此熟络了日后再分家不迟。”
章实见妻子深明大义也是高兴,虽说随着年岁渐长,兄弟二人迟早是要分家,但对章实来说能迟一刻还是迟一刻的好。
依于氏的意思,便要买新宅。
但吕家姑娘派人过门来说不用了,国子监旁的屋子挺好的,收拾收拾就行。
吕公着也是开明之人对此无异议。
于是一家人便继续住此。
吕家姑娘嫁过来后,陪嫁之人所带不多。吕公着自己好学不倦,俭朴澹泊,教出子女自也是如此。
吕氏嫁入章家第一日便下厨操持,亲自侍奉公婆茶饭。
吕家女子打小便识得十七娘。
吕公着的儿子吕希绩娶的十七娘的姐姐,两家一直时常有来往。如今章直娶了吕家女子,两家更是亲上加亲,吕氏如今事事请教十七娘如何讨得公婆欢心。
十七娘也把自己知道的都教给她。
而章实夫妇眼见吕氏没有娇气,伺候他们又是体贴入微,都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媳妇。谁说官宦世家的女子都是骄横,寻常人家消受不起。
吕氏与十七娘皆非如此。
吕氏与章直成婚一个月可谓举桉齐眉。如今章直匆匆赴任,吕氏便留在京里代章直侍奉公婆。
章越送章直出京,除了章实夫妇,吕氏相送,苏轼兄弟,章楶,甚至王雱也到了。除了王雱还有王安石门下弟子蔡卞,陆佃。
章越看王雱亲自来送也是吃了一惊,王大郎君的脑回路自己搞不懂啊。
章直都没有娶他妹妹,他竟还是如此看重章直,待之如故。难道这才是真正君子,不论你待我如何,只要你是我认定的朋友,那我就一直视你为友。
不仅王雱一人,蔡卞,陆佃与章直交情都很好,颇有依依惜别之意。
章越心想自家侄儿朋友很强大,这蔡卞,陆佃虽是布衣,明年才参加科举,但这二人都是青史留名的人物。
蔡卞不用多讲,这陆佃也是人才……但更出名的是他孙子。
至于章楶经章惇引荐,如今已是王家的座上客。
而苏轼苏辙知对方是王安石的公子,则泾渭分明地站在一旁。
苏轼又数度批评王安石新法。
今年苏轼监国子监解试时,便出了一个考题,晋武平吴以独断而克,符坚讨晋以独断而亡,齐威专任管仲而霸,燕会专任子之而灭。事同功异,何也?
王安石看了考题,这苏轼不是明白的讥讽自己吗?
讽刺自己独断且专任!
苏轼可谓一而再再而三。
至于苏辙倒是还好,因为听了章越的话,没有在条例司里公开反对王安石。因此苏辙便一直留在了条例司,而在另一个时空历史里苏辙早就被王安石赶出京了。
但王安石也不是一再容忍的人。
官家是爱才的人,打算用苏轼修起居注,却为王安石反对作罢。
官家有一日问王安石道:“苏轼苏辙兄弟学问如何?”
王安石则反对道:“这兄弟二人的学问都是飞箝捭阖为事。”
飞箝捭阖出自鬼谷子的纵横术,意思是兄弟二人很能讲,但都是耍小聪明,有术无道,于国事明显无用。
《万古神帝》
因为王安石的反对,官家便没有提拔苏轼兄弟。
众人送章直离开后,章越坐上马车又送了章直一亭。
章直见天色将晚,彤云密布一副要下雪的样子。他对章越道:“三叔就送到这里,若是再送怕是耽搁你明日上朝。”
说到这里章直看了一眼一旁的车厢,但见自己母亲与妻子都在车里,心底升起甜蜜的滋味。
章越点点头道:“那我便送到这,你此去西北不要着急建立军功,还是以体察民情为意,好好作你的事,其他都不用管。”
章直道:“三叔,侄儿在地方时一直在读王介甫的条疏,这变法之事……”
章越看向章直皱眉道:“变法?这有什么好说?”
章直道:“可是侄儿到地方后?必须以百姓为重,不明变法得失如何施为?”
章越将手一按道:“你这个念头很危险,想也不要想。更何况你想的再多也帮不了百姓,但不想可以让自己仕途走得更顺畅些。”
章直忍不住道:“但三叔你也不想吗?听闻你与吕惠卿数度意见相左。”
章越道:“三叔与吕惠卿并无意见相左,你少揣摩这些事。”
说到这里章越顿了顿道:“你如今不过二十岁,还是要多学多问多看,朝堂上的争论你只能隐约听懂个大概,但却不能有自己判断,最后只能是人云亦云,道听途说而已。”
“侄儿明白。”
章越笑道:“其实变法不变法的事本只是经术之争,但争到最后却变成了权力之争。这权力二字恰恰不是你如今可以想的。”
“可是……”章直道:“可是三叔你不已是置身其中了吗?”
章越回头看向章直,此刻正好北风卷来,云层翻滚,天地之间皆是寒冬的肃杀。
章直看着章越的目光,感觉他的目光亦是如这寒冬般。
最后章越笑了笑拍着章直的肩膀道:“不要想这些事,海面上是惊涛骇浪,但海底总是波澜不惊。”
“你呆在深处对于惊涛骇浪碰都不要碰,过好你的太平日子便是了,至于朝堂上之事自有相公们为之!”
章越没有与章直说,自己要将所有的风雨都为这个家挡住。
六百零五章 新法的反对
熙宁三年春。
新法的争议依旧不断。
王安石先是裁减宗室恩例待遇,结果宗室子弟们拦住王安石车驾,跪在王安石马前哀求道:“均是宗庙子孙,告相公看在祖宗面上不要裁减过度。”
王安石见了这一幕,当即下了车驾,毫无惧色地面对众宗室子弟的包围,反厉声喝骂道:“祖宗亲尽,亦须祧迁,何况贤辈。”
众宗室子弟慑于王安石的气势不敢置一词,只好散去。
于是裁剪宗室恩例的事,便被王安石强行办下去了。
知道此事有的官员叫好,有的官员是反对。
章越对王安石此举是赞赏的,这才是宰相的担当嘛,当初吕夷简为相时增加宗室待遇,导致宗室费用随着人口增长日益增多。
韩琦当了近十年宰相一直想革却革不掉,结果王安石上任不到一年便办成了。
这等魄力着实佩服。
不过曾巩等官员却对王安石表示了反对,越来越多的官员表示与王安石划清界限。
这一日王安石请了张载上门,似欲重用对方。
章越知道张载是那一日国子监讲经时大出风头,让王安石动了爱才之念,故而想启用他。
张载是章越推举的,但王安石要用对方,章越也不能拦着。
王安石找了张载就开门见山地问道:“如今新政更替,仆怕没有人任事,你来帮忙如何?”
张载则是回复道:“朝廷将大有作为这是好事,天下之人莫敢不从。若是新政与人为善,那么谁敢不尽力呢?若是让人想办法如何追琢打磨,那么我不敢受命!”
王安石碰了个钉子,当即不再用张载。
张载又返回国子监教书,张载除了经义外,兼教武学,他在国子监非常受太学生们的欢迎。王安石若真要挖走他,章越是非常舍不得的。
章越与张载谈及此事问他有无可惜,张载说比起仕途,他喜欢太学的学风,以及热忱的学生们。
章越也是深以为然。
之后青苗法不断遭到攻讦,首先便是均配抑勒之事。
总而言之朝廷政令一下,因为有条例司提举官到地方核查青苗法的落实情况,故而地方官员为了政绩强行命令治下百姓都要向朝廷借贷青苗钱。
司马光,吕公着对青苗法都表示严重反对,认为此法已是严重扰民。
这一日朝议便围绕此议论起来。
在上殿之前章越向官家奏王韶之事。
王韶最近连续来了好几封信向章越大吐苦水。王韶经营古渭寨已经数年,按照他之前君前奏对上提出的合蕃三事,合并,合法,合俗。
如今他一直在推进。
首先是合并,王韶已是陆续收拢蕃部数万人马,并从蕃兵中挑选精锐入汉军操练。
至于合俗,王韶从京师里请去高僧为吐蕃人讲经,并在古渭修筑佛寺,同时还在听从章越意见在当初修建蕃学,选拔吐蕃贵人子弟教授读书。
前两项都进展颇速,但是合法却一直办得不顺利。
王韶要对吐蕃大族头领进行授官,让他们听从宋朝命令,就要恩威并用,但是这个事一定要有市易司才好为之。
但王安石变法里市易法遭到攻讦后,在古渭州设市易司的事也因此遭到朝中旧党的反对而搁置。
无法市易就无法筹粮,同时散在蕃人手里的盐钞就花不出去,这就打了一个折扣。
没有筹粮,故而古渭不得不继续依靠秦州取粮,这给经略安抚使,知秦州的李师中带来了很大的压力。
李师中一直反对王韶开边此事,认为在河洮故地在唐朝时已经失陷,如今要用大量人力物力收复非常不合算,说白了就是朝廷负担不起。
李师中,王韶意见不和。
以至于连古渭寨设通远军之事也停顿下来。
王韶够狠请求章越替他将李师中罢之,换一个上级来。
章越看了王韶的请求,真可谓哭笑不得。
李师中如今馆职也是天章阁待制,但本官却高了章越许多,而且李师中受过庞籍的推举,因此与司马光在朝堂上反对在西北用兵的政见一脉相承。
这样的官员章越怎么搬得动,就算搬得动,自己也不好因此得罪人。
再说王韶这脾气有问题,每每与上司不和。若是一个两个那还可能是上司的原因,但连续好几个是这样,那不用想了肯定是你的问题,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但王韶的请求章越又不能不解决,于是他便在今日的殿议前先与官家谈及了此事。
官家在崇政殿的便殿更衣,听着章越在旁说完后便道:“这个王韶是有才,但是每与上官不和也是难办,实是桀骜不驯。”
官家沉吟片刻道:“此事朕与相公们商量商量。”
章越知道官家心底也没有底。
李师中是秦凤路经略安抚使,对于这样的一路帅臣,官家也要慎之又慎。可是河湟攻略也是官家这一年多来的既定方略,不可以放弃。
官家穿戴整齐后,便在章越与内宦的陪同下走到了正殿。
陈升之,吕公着,司马光,韩绛,王安石,吕惠卿已是等候在此。
议事一开始,吕公着便批评青苗法扰民之事。
吕公着直接将炮口对准了吕惠卿道:“条例司近来所用之官皆是不称职者,所举官员奴事吕惠卿,并非韩绛与王安石所得。”
章越听了有些好笑,吕惠卿近来却是提拔了不少官员进入三司条例司。
有无任人唯亲?这不用想都知道。
若是反之就不是吕惠卿的作风了。
王安石听了吕公着的批评解释道:“近来外举的官员,自然并非臣所识,然而去采自众议。至于奴事吕惠卿,这臣没有听闻,吕惠卿在条例司用事,有几日在外?外面的官员如何能奴事之。”
听了王安石的辩解后,吕惠卿低下了头。
官家道:“张载学问不在吕惠卿之下,卿以为如何?”
官家的意思,要不要让张载入条例司监督一下吕惠卿。
王安石道:“陛下已令张载在太学教学。张载学问精深,深受太学生喜欢,不过臣观其人似无为官之意。”
官家问道:“那么这青苗法到底便否?朕听闻地方多说其不是。”
吕惠卿出班道:“陛下请勿听小人之言,臣听李定言青苗法在南方推行便之,百姓无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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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零六章 卿是君子
吕惠卿说的这李定是什么人?
官家不由问道。
章越心底道了句,此人是王安石的学生。
但见吕惠卿道:“李定原任秀州判官,如今已代还回京,正在殿外。”
官家一听立即道:“速请他上殿来,朕要亲自询问。”
片刻后李定上殿。
官家当即问李定:“青苗法在江南推行得如何?”
李定正色道:“极便,臣没有听说百姓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反而是处处皆称陛下的盛德。”
官家一听极是高兴。
“那你为何不奏朕?”
李定道:“有人不肯臣说。”
官家一听问道:“何人不许?”
李定道:“臣从江南至京师曾拜谒了谏官李常。
李常便问臣青苗法在南方推行得如何?
臣言,极便,百姓没有不欢喜的。
李常听了便与臣道,如今朝堂上诸公青苗法争论不下,你到了庙堂上千万不许这么说。
故而臣不敢多言。”
李定说完,吕公着顿时脸色极差。
这李常是皇佑元年的进士,而且是他的学生啊。
吕公着方才还与司马光在官家面前攻讦说青苗法的不利,结果李定倒好,直接来了这一出。
官家听了李定说完,脸色也非常的难看。他不由撇了吕公着一眼。
章越听了也觉得吕惠卿这一手实在太阴了。
怎么说?
李定与李常肯定是有私交的,故而李定到了京师后会去拜会李常。
而且李常与李定说这句话时,是私下里讲的,甚至可能是以朋友的身份对他进行劝告。你居然这话告诉给了天子,还是如此大庭广众之下。
李定此举等于是出卖了李常,不仅害了李常,还将吕公着一起置之死地。
至于官家肯定是大恨了,这可是蒙蔽圣听啊,说什么天下百姓都深恨青苗法,你把朕当作三岁小孩来骗吗?
官家没有发作,脸上反而是淡淡地笑着道:“是么?这李常身为谏官,不应该上疏直谏么?还居然不让官员们说话。”
一个李定顿时将方才司马光,吕公着对于青苗法攻讦化为乌有。
章越看向吕惠卿心道,这一手玩得够阴的。
章越转念一想,不对,李定是王安石的学生,吕惠卿如何也不可能使动李定上殿背刺李常,能够使得动李定的,只有他的老师王安石。
好啊,jeff,你学坏了。
李定退下后,司马光,吕公着二人就陷入了里外不是人的境地。
这时候殿上身为御史的张戬出班道:“启禀陛下,臣弹劾吕惠卿为奸邪,此人不可伴君左右,还请陛下将他逐出京去!”
吕惠卿不由脸上一抽搐。
张戬是谁?
他是张载的弟弟。章越常听张载谈及这个弟弟,说他这个弟弟性子就是刚,这点是他远远不如。
章越看到这一幕,张戬在这风头不利的局面上,居然直斥吕惠卿,不由想到其兄长对他的评价的。
官家也一脸的大问号问道:“卿说吕惠卿奸邪,如何个奸邪,你与朕说说。”
张戬就说:“吕惠卿奸邪,是因他要排挤吕公着,司马光出朝堂!”
吕惠卿是王安石金牌打手,张戬这话倒是一点不错。
官家听了张戬这话不好说,于是问王安石道:“张戬所言吕惠卿奸邪是否如此?”
王安石道:“岂止是张戬如此所言,不少大臣也是言吕惠卿这般,但臣以为陛下对群臣应有所包容,而为臣子的也应该有所包荒,故而到底如何,还请陛下自辨。”
官家闻言点了点头。
张戬听了王安石又要巧言蒙蔽圣听不由大怒,于是指着王安石道:“当初我数度至相府与公理论,言朝堂上奸邪太多,不可引官家左右。但公呢?却拿起扇子遮在脸上笑我。”
“某是天生狂直之人,公笑笑倒也无妨,但可知天下又有多少人笑公迂直,但公却以为良好。你为宰相后,为犯众怒之事多少,公怕是不知道吧!”
听了张戬的指责,王安石不由作色,于是道:“某是直是迂陛下自会知之,与汝多道无益。”
张戬最后气呼呼地退下了。
章越看向王安石也是由衷佩服,多少人反对他的变法,但他也真是刚,从来都动摇。
换了不少人与王安石易位而处,怕是被张戬这般骂了几句,就要打退堂鼓了吧。
何必那么执拗?为何非要与天下人找不痛快呢?
经过张戬这番出头批评王安石,司马光也是出班。
但见他缓缓地道:“臣闻为政有体,治事有要。何谓有体?祖宗有法度,内外相制,上下相维。古之王者,设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以纲纪其内……”
“何谓有要?以一人之智力,兼天下之众务,欲物物而知之,日亦不给矣。是故尊者治众,卑者治寡。治众者事不得不约,治寡者事不得不详,然则王者所择之人不为多,所察之事不为烦。”
“今陛下好使大臣夺小臣之事,小臣侵大臣之职。是以大臣解体,不肯竭忠,小臣诿上,不肯尽力。这是臣不能明白的地方。三司条例司别置一局,三司反而不得听闻……陛下好于禁中出手诏指挥外事,非公卿所荐举,臣怕从此朝廷非体。”
官家听了司马光的批评,沉默片刻然后道:“朕知晓了。”
顿了顿官家向司马光问道:“那青苗法到底可行不可行?”
司马光道:“陛下,地方所遣官吏施行青苗法的,多是年少位卑,依势作威,骚扰百姓。州县本无借贷之事,一旦权柄下移,其祸害不可为不大。”
章越听这句权柄下移真可谓一针见血。
这是青苗法的大忌。为什么官吏不可以直接放贷,这就是权力下移。
官吏有了向民间放贷抑配的权力,这是非常可怕的事情。
朝廷一般要收权于上,比如说死刑之事,一定要中枢复核才行,绝对不可以交给地方州县。因为一旦权柄下移,一定会有权力的滥用。
一旦州县官吏有了放贷的权力,那么他们一定会滥用这个权力。
司马光道:“这提举官以多散为功,故不问民之贫富,各随户等抑配……”
司马光一字一句地言道。
吕公着又是出言反对青苗法,官家不由一个头有两个大。
青苗法争议告一段落,片刻后三司条例详检文字官李承之上殿。
李承之与官家言的是免役法。
免役法之事,从当初的章越献策,至韩绛提议,到如今三司条例司详议,汇总州县官员意见后。
由吕惠卿授意李承之上殿禀告,关于此法韩绛,吴充,章越都献策良多。
但李承之却对他们只字不提,全然将功劳归于王安石,吕惠卿身上。
此法当初韩绛,章越谋划最多,因而提出时司马光,吕公着却都没有反对,甚至苏轼对此法也是有欣赏的地方,此法推行不似青苗法困难重重。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王安石对此免役法也是最自信。
元佑时王安石曾听到自己新法被一一废除都没有吭声,一直到免役法被废除了不由痛心地道,连此法也被罢免了吗?
如今此法熟议已成,吕惠卿脸上露出喜不自胜之色。
官家退至偏殿歇息,见章越侍从在旁,于是问道:“章卿,觉得方才殿上所议青苗法如何?”
章越明白,司马光,苏轼不如王安石的地方,就是他们说得很多地方都对,也十分在情在理,但是却没有一个一以贯之的政治主张。
比如说王安石的政治方案,很多看起来都是有缺陷的,但合起来却是通的。
章越对官家道:“陛下,臣以为变法之事便是如此。庙堂上千言万语,找茬的容易做事的难。”
“似乎司马光,吕公着方才批评青苗法皆是中肯,但王安石,吕惠卿操办其实事,却是不容易。朝廷要在西北用兵,不想个开源的法子来如何能用?”
“这青苗法确实弊处多多,但是却可以用,这便是最要紧的。”
官家松了口气道:“朕要听的就是你这句话。”
官家当即亲自端着茶汤递给了章越,章越称是接过。
官家又问道:“章卿是不是觉得朕太独信专任王安石了?”
章越心知这是苏轼搞的事情,连忙道:“陛下用人自有圣断,臣不敢胡乱猜测。”
官家笑着拍了拍章越肩膀道:“你与苏轼不是好朋友么?他在国子监监试的考题,你不会不知道吧,他就是借着这考题告诉朕,朕如今太独断专任王安石了。”
顿了顿官家道:“苏轼有才华的,朕岂能不知,但祖宗是有异论相搅之制,朕也是顾全方方面面,朕是不会让一方独大。但这李定今日突然上殿攻讦李常,其中怕是早有安排,朕记得李常是吕公着举荐的,还是他的弟子吧。”
“此事其中有蹊跷,但朕不会细问,朕反而要重用李定,以压下朝堂上反对青苗法的声音。你回去与阿溪的岳父说一说,朕知道他的忠心,不过这一次却不得不委屈他了。”
章越起身由衷地道:“陛下圣明。”
章越心想官家对于皇帝这职业理解的越来越透彻了。
官家又道:“这免役法是章卿你先建议的吧,这吕惠卿夺此功劳据为己有,卿不仅不恨他,反而替他说话,真可谓是君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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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零七章 是否外任
听了官家的话,章越可谓是满满的感动。
天子把你的功劳记在心底,这比什么都要紧。
章越一高兴正要得瑟一二,但转念一想这个时候可千万沉住气。
在官场混一定记得一句话,功归于上,过归于下。
于是章越答道:“陛下,臣哪里有什么功劳,不过是说几句话,参谋则个而已。若非陛下聪明刚断,威福在己,有致天下太平之志,臣说得这几句也不过是茶余饭后的闲谈而已。”
官家见章越很有分寸,更是赞赏心道,这就是周文王遇到姜尚般的君臣际遇了。
这句话官家没有说出,其实面对真正要用的大臣,官家反而会吝啬夸奖,生怕对方得志而骄。
方才官家故意在章越面上谈及吕惠卿抢走章越的功劳,反而是试一试章越度量怎么样。
看看他是否能受得住委屈。
章越表现他很满意。
王安石一个劲的向自己推举吕惠卿,官家其实也有自己的判断。
吕惠卿确实极有才,但司马光,吕公着等大臣批评此人是奸邪,也不是一点凭据也没有。
在官家看来司马光,吕公着对吕惠卿批评当然是太过。
但他对章越的妒嫉是显而易见,而且不是一次两次,不仅官家,其他大臣们也看出来了。
同时吕惠卿事事求于完美无缺,他所制定的新法,竟半点批评也容不得,但凡大臣们对新法细节上有不赞同的地方,他都要在君前力争到底,争到赢为止。
要知道王安石有时候面对批评,也会表示出虚心接受的态度,比如之前苏辙批评青苗法,王安石认为他说得有道理,便表示一个月内不再议青苗法。
但吕惠卿从不认为自己有错。
同时对于他所任用的一些条例司的官员,外面人有批评,吕惠卿也是非常的护短,反正就是帮亲不帮理。
官家心底如同明镜一般,他突然对章越道:“王安石,司马光都说卿没有地方历练经验,卿看朕是不是要将你外任……”
外任?
章越一听犹豫了,不是外任不好,他官位要再往上升,肯定是要外任走一遭的,可是……可是他实在是舍不得老婆孩子热炕头啊!
没错,我就是这么恋家的人。
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家的狗窝!
这实在是令我为难。
于是章越道:“臣……臣不愿离京,舍不得陛下,愿侍奉于君前……”
官家听了章越这话高兴地道:“朕如今也是有用章卿的地方,不过朝廷任官,还是需按规矩办事。”
“当然章卿有什么请求,都可以朕提及,朕无不答允。”
章越闻言熟虑了一番道:“陛下隆恩,臣斗胆直言,这外任可否带着家眷?”
官家一听懵了,这是啥请求?
随即官家悟了,这小子!朕要栽培你,你却舍不得汴京的暖窝窝,居然给朕在此讨价还价。
官家看着章越又好气又好笑地道:“家眷,携带家眷好啊!章卿,你如今成婚也好几年了吧,朕也是,但如今一回宫便觉得皇后……实在是面目可憎,能不见便是不见,你倒好!”
章越听了心道,什么叫皇后面目可憎?
官家不知道什么叫搓衣板吗?
不过官家见章越丝毫没有外任的意思,心想王安石,司马光对章越的评价真是一点也没错啊。
官家转念一想如今虽不是变法之初了,但眼前还有很多地方要用章越参谋。
既是如此外任的事先搁置一下,过些日子再说吧,到时候章越若再推三阻四的,朕真要拿大棒子赶人了。
“既是如此,便先放一放。”
章越听官家这么说,顿时松了一口气。
这日经过吕惠卿推荐李承之因推举免役法有功,被改制为京官。官家还特意赞赏李承之言道:“朕登基以来,从不轻易给人改秩,今以命汝,异恩也。”
李承之升任京官后,直接进入了中书省,命为检正中书刑房。
除了李承之,王安石又用了沈括,沈辽叔侄。
王安石与沈括家有亲戚关系,当初黄履成婚,章越去喝喜酒就在宴上遇到了王安石,沈辽。
王安石对沈辽很器重,赞之似谢安,陶渊明。
正好吴充升三司使,便举荐了沈辽。沈辽的兄长沈遘任开封府知府离任时,曾举荐过吴充代替自己出任开封府知府,这也是投桃报李了。
王安石便让吴充举荐沈辽监内藏库。
沈括正好除服,王安石便让他主编《南郊式》,除此之外还有李定。
编辑是件美差,修好了便能升官了。
至于背刺李常的李定,官家决定大用。王安石等也在想着怎么安排他的差事,但谁也没料到,这一个任命酿成了一场轩然大波,成为一个关键的政治事件。
上元节后王安石宅里。
王安石身为宰相被官家请至宣德楼上一同欣赏鳌山灯火。至于吕惠卿,王雱等人皆在相府里赏着花灯。
这上元节本是携家带口一并在汴京赏玩的日子,但对于王党中人而言,朝廷大事在眼前,这些儿女情长,家长里短是一贯是看不上的。
王安石,王雱着意朝政,以朝堂为家室,心无旁骛地变法,自然王党中人也是各个有样学样。
上元节这样的佳节,他们聚在一起商议朝政。
吕惠卿抵达后,曾布来了,章惇,章楶来了,随后沈辽,沈括也来了,再之后李承之,李定也来了。
这些人都是如今王党的中坚人物。
王安石不在,聚会本该由吕惠卿聚首。但吕惠卿却推给了王雱。
王雱也当仁不让坐在首位,对众人的意见进行定夺。
众人一边吃着元宵,一面听着王雱评论着言道:“此番奉世(李承之),沈家昆仲,章家叔侄差遣都有了着落,就是资深(李定)还未受赏,你们看排个什么差事?”
朝堂官职是为公器,居然为王雱私下评议授受,众人也没有觉得有不妥的地方。
李定笑着道:“多谢大郎君抬举,李某从秀州初到京师,已蒙编修要典之职,其他的事不敢奢望。”
王雱用扇子指着李定道:“这般谦虚,此番没有兄揭露李常之事,这青苗法怕是便被司马十二与吕中丞给坏了。需赏罚分明否则如何治军。无需谦让,今日这上座归你!”
说完王雱起身将首位推给李定。
李定如何也是不肯,但是却给王雱强扶坐上了主位。
李定初时有些不安,但想到自己为王安石父子立下这么大的功劳,笑了笑便不再推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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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零八章 救苏轼
看着李定高座,一旁章惇,曾布目光一凝。
章惇一路借着王安石提拔,官升得很快。
如今他已是集贤殿校理,与李承之同为中书检正。
而曾布既是王安石亲戚,又是全力支持变法,也刚升为太子中允,崇政殿说书。经筵官能日日见到皇帝,并且还能协助吕惠卿。
这二人还有李承之都是王党的骨干,仅次于吕惠卿,而刚入京的沈括,沈辽因错过了变法之初向王安石靠拢的机会,故而目前还不算。
当然眼见王雱故意将李定推至首座时,曾布,章惇心底都有些波动。
至于上首的吕惠卿当然还是保持着满脸春风,但他内心知道王雱故意捧李定,其实在削弱他在王党之中二号人物的地位。
除了王安石外,新党内没有谁是真正的二号人物。只有孔子,没有颜回。
这王大衙内比父亲心机更重,且更擅长于玩弄权术。吕惠卿如是想到。
眼见李定这就有几分不知分寸地坐在上首,吕惠卿暗自冷笑,然后面上则恭维道:“大郎君,此番资深(李定)居功至伟,你看拟个何职为是?”
王雱还未发话。
吕惠卿已是沉吟地参谋道:“若是骤授谏官会不会太高了?”
李定吃了差点吓了一跳,他连京官都不是居然能直升谏官,这可是开先河的之举啊!
李定欲站起身来道:“这可使不得!”
哪知一旁的王雱目光一定,伸掌将李定往椅上一按让他坐回椅上。
王雱此举显露出谁才是这些人中一言九鼎的人。
王雱道:“谏官便谏官,那便如何!不破格,不足以立法度!”
一旁的章惇,曾布本以为吕惠卿是开个玩笑,但见王雱一副肯定的语气,不由心底起了波澜。
沈辽,沈括都是吃了一惊,这李定一个选人便能知谏院?
吕惠卿则是脸上阴沉一抹而过。
宋朝中书省,枢密院,三司使,台谏可谓四部平行。
行政,军事,财政,监察四权分立。
台谏是谏官和御史台,分是两个衙门,但逐步合流。
李定连京官都不是,居然能进台谏,这地位还要跃居于方今的吕惠卿之上。
吕惠卿脸皮几不可见地跳动了一下,见场面气氛一阵沉默,他笑了笑然后道:“资深,大郎君这是在抬举你呢。”
李定见吕惠卿一副大力支持自己的样子,又兼王雱的大力肯定,于是道:“既是大郎君与吕公抬举,那么李某便当仁不让了。”
不久章惇与章楶告辞返家。
章楶对章惇道:“惇哥儿,我看王大郎君与吕吉甫间似有不睦。”
章惇淡淡地道:“早已如此了,二人都是才高忌刻之人,如何能相容?”
顿了顿章惇对章楶道:“上个月你又与去苏子瞻唱和诗词了?”
章楶点了点头道:“当时子正回京,便宴请了我与苏子瞻。”
章惇道:“吃酒也就吃酒了,为何还在宴请中留下诗词。”
章楶点点头道:“是我冒失了,是了,惇哥儿你与子瞻那么好的朋友,但他约了你数次,你均以公事繁忙而推脱,如此不太好吧。”
章惇道:“我如今受王相公大恩一路升迁,眼下稍得志。但子瞻兄自负才高,屡屡攻讦王相公的政柄,我如何能不避避嫌呢。”
“是啊,若是吕吉甫也要惇哥儿学李资深(李定)出卖李公择(李常)般如何是好?”章楶道,“子瞻兄人是极好,可是他便是太实诚了,前几日宴聚,若我有心害他……便害了不知多少次了。”
章惇道:“他一贯如此了,我与他说了多次了,不要攻讦王相公政柄,但他便听不进,以后必生祸害。”
章楶看向章惇问道:“惇哥儿,若是苏子瞻遭祸,你不会不与王相公求情?”
章惇嘴唇一动道:“你可知他数日前又上疏官家,如今国用不足,官家要减价买浙灯四千余枝。苏轼上疏言卖浙灯的都细民,焉可贱酬其直。”
“如此说了也罢了,官家也采纳了。子瞻又上疏七千字,要陛下结人心,厚风俗,存纲纪……”
章楶一听摇头,王安石变法主张就是变风俗,立法度。
苏轼上疏便来了个厚风俗,存纲纪。
这就是明摆着抬杠了。
以往苏轼私底下,或者是旁敲侧击批评王安石也算了,如今已是公然挑衅了。
章惇对章楶道:“我私下听闻吕吉甫已是去找了谢景温了,谈及要处置苏轼了!”
章楶失色道:“这般……那我与子瞻提个醒!”
“兄长?”
章惇闻言沉默一阵道:“子瞻不听人劝的,但你可以去知会他,可是切不可提谢景温,否则便知道是你我泄露的。”
章楶点点头。
章楶听了章惇的话,当即便去找苏轼了,哪知苏轼听了却不以为然。
章楶说破了嘴也是无用,只能无可奈何。
章楶心想他本要回去找章惇回话,但想了想此事就算与章惇说了多半也是无用。章楶正好路过章越的府上,当即便硬着头皮上了门。
章楶拍了门后,下人知道对方身份立即去禀告。
不久章实出门迎接,他自是对章楶没什么好脸色,但章楶却是非常的诚恳。章实不是那么记仇的人,又想着毕竟是亲戚,于是让他进了家门。
听说章越还未从回家,故而章楶在一旁等候。
其实章越早就回了,但听说是章楶来了,就没有见一直晾着对方。
一直等到章府开饭了,章楶还是没等到章越。
章楶这时已经又些明白了,正要无奈地走人,这时候章越正好酒足饭饱地出现在对方面前。
“是质夫兄啊!”
章越淡淡地打了招呼。
章楶有几分羞愧,然后道:“是,见过章待制。”
章越道:“质夫兄这么晚来有什么见教?”
章楶于是向章越说了苏轼可能会遭到弹劾罢官的事。
章越不由寻思事情的真实性。
“说清楚,是谁要弹劾子瞻?”
章楶想起章惇叮嘱没有说出谢景温的名字,章越道:“你不说我倒也无法找人解救,如此你就白来一趟了。”
章楶犹豫再三道:“实不相瞒,是谢师直!”
章越恍然。
章楶道:“此事还请章待制千万保密,否则必会牵连到我与惇哥儿。”
章越闻言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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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零九章 得力臂膀
谢景温,何许人也?
谢景温的妹妹是王安礼的老婆。
王安礼是嘉右六年的进士,章越的同年,二人关系着实不错。其实不仅是王安礼,章越与王安国关系也很好,毕竟是多年蹭饭的交情。
因此这一层关系在,章越与谢景温也打过几次交道。
章越也从苏轼兄弟口中了解过谢景温。苏轼当初也挺认可谢景温的,但有一次二人一并出游,正好看见一只小鸟受伤从树上落下。
谢景温看也不看一眼,将小鸟踢至一旁,苏轼从此动作中觉得这个朋友不能交,于是以后便与此人少了往来。
当然苏轼是君子,他口中从不说人之过,此事还是章越从苏辙的转述中得知,但听苏辙说兄长与谢景温少了往来后。谢景温还道苏轼看不起对方,似有些不满。
章越由此而知,这就麻烦了。
最怕便是这般朋友交恶,人家可是清楚你的底细呢。
所以说交友一定要慎,慎之又慎。可是苏轼名气太大了,多少人想要认识他,他又欢喜交朋友,见朋友就掏心掏肺的。
话说回来,难怪自家娘子不肯自己放衙后喝酒,外出放荡形骸,难道也有这个用意在?
苏轼兄弟为官虽一直很清正廉洁,但真的一点错处也没有吗?
就算没有,还有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呢。
苏轼为官确实清廉无私,但他爱乱讲话啊!
乌台诗桉后,苏轼写了首诗,山寺归来闻好语,野花啼鸟亦欣然。
这首诗写在神宗皇帝去世两个月后,这个时候你居然闻好语?苏轼被章惇贬了之后,好朋友提醒苏轼千万不要再写诗了。
结果苏轼没有听,他在惠州建好新居,全家刚搬进去。他写了首诗‘白头萧散满霜风,小阁滕床寄病容。报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
这诗被章惇看了,他笑了道:“苏子瞻被贬惠州还这么高兴吗?那就贬去儋州!”
这惠州新居才住了两个月啊!
这一纸令下,苏轼全家都是恸哭。
说实话苏轼这性子注定了他一生命运多舛。若他才华不高,或者能谨言慎行些,都不至于如此。
但是章越明知道如此,但是该劝的还是要劝,能帮些便帮一些吧。
章越抵至苏轼宜秋门的宅子中。恰巧苏颂也在这里,与苏颂同来的还有他的两个儿子苏嘉和苏駧。
这两兄弟当初拦过章越的车驾,不过他们的文章和副科都很好,章越亲自考校过他们的才学,特别将苏嘉拔为上舍生,免去解试直接参加今年三月的省试。
他们兄弟的副科则选了史学,在太学里他们还是章越经史兼治的铁杆支持者。
同时他们在太学之中还兼修多门,水利,武学,治民皆有涉猎。他们的父亲苏颂也是博学多才之人,发明了一个水象钟,堪称汴京一景,为不少士大夫们所津津乐道。
苏颂也兼修药材之学等等,苏嘉兄弟二人的博学完全是遗传自其父。
而苏轼苏颂联宗是在嘉右,治平时,当时苏洵除授试校书郎,苏颂任太常博士兼校正医官,一见投缘便联宗,家都住在一起。
如今苏轼与苏颂延续了这交情。
章越与苏颂见礼后道:“正好制诰在此,我就不用多走一趟,我太学开了一门机械之课,还请制诰前往讲一讲擒纵机构(钟表内部机械)。”
苏颂早听说章越为太学四处网罗名师,只要有所长的人都可以至太学讲课。上一次邵雍被章越从洛阳请到太学讲了十日课。
章越足足奉上一百贯酬金,这不算路上的车马之费。
邵雍在太学讲了十日,来围观旁听的人足足有上万人次之多,堪称一时盛况。
苏颂一听就答允,官员们也是士大夫,谁又没有点好为人师的爱好。能得到章越亲自邀请也是一等礼遇。
苏颂坐了片刻就告辞了。
章越与苏轼兄弟对坐。章越开门见山地对苏轼道:“质夫与我说子瞻你会有大麻烦。”
苏轼与苏辙对视一眼。
苏轼道:“自家父开罪于权贵以来,我已知难以幸免。至阙两年以来,我论事屡次触其意,便是不为此而屈。”
章越道:“子瞻,我记得见令尊时他说给你取名(轼),便是希望你如马车上的扶手,虽不是司其事,但能担其职就好了。”
“度之可是想说,我上疏言陛下上元买浙灯的事草率了,”苏轼道,“我想起当初面圣陛下交待我,凡在馆阁,皆当为朕深思治乱,无有所隐。这才仗义执言,以忘躯犯颜之士自居,否则便是愧对了陛下。”
章越心想,你正是因这一封疏真正惹怒了王安石。
苏轼上疏后,官家已是听从了苏轼建议收回了成命。但苏轼又进言‘厚风俗,存纲纪’,就显得得寸进尺了。
章越劝苏轼再度无果,也在意料之中。
苏轼又道:“度之的一片好意,我铭记在心。我虽危言危性,独立不回,但我不愿连累吾弟,若以后我遭遇什么不测,子由便托付度之照看了。”
苏轼手抚苏辙的背与章越言道。
这是哥哥对弟弟的兄弟之情,如今苏轼将苏辙托付给了自己。
章越吃惊道:“子瞻兄,你这是……”
一旁苏辙闷声不语,眼眶微红。
章越看着苏轼,再看看苏辙。
确实苏轼苏辙兄弟之间,章越平素与苏辙性子更相符,平日走得也更近一些。
苏辙沉默寡言,历史上他在三司条例司里因与吕惠卿不和,反对青苗法,熙宁二年的八月就被王安石贬官。
与兄长不同,从此以后苏辙没有再说一句新法的不是。
可是苏轼呢?那实在是……
不过苏辙也是有仇必报的性子,元佑时新党被旧党清算,吕惠卿本可以逃过清算,但苏辙连续弹劾吕惠卿三疏,以至于吕惠卿也悲催了。
而这一次苏轼兄弟一到京,章越就告戒他们不可乱说。
苏轼没听进去,苏辙倒是听进了去,所以他在三司条例司里虽与吕惠卿不和,但还是维持着表面上的关系,如今还在条例司里任官。
今日苏轼便将苏辙托付给章越。
“子由日后你要以待我一般待度之。”苏轼对苏辙说道。
章越到了此刻唯有道:“子瞻兄放心。”
苏轼欣慰地点点头。
三人聊了会天,章越便告辞了。苏轼让苏辙送自自己出门。
章越便向苏辙问道:“子瞻兄近来与王介甫一方的人可有打交道?”
苏辙道:“原先最密切的莫过于子厚了,但近来子厚与兄长也少了往来,你莫非是说子厚……”
章越对苏辙道:“不会,此人虽自负得紧,但不会作出此事来,我是说其他人……”
章越又问了数人,待问道谢景温时。
苏辙道:“师直半个月前还来拜访,还说朝廷近来有意选拔谏官,还劝兄长找人保荐呢。”
“哦?”
章越纳闷了,谢景温要让苏轼出任谏官的目的是什么?
“那么你兄长可有答允?”
苏辙犹豫了下言道:“兄长还是有抱负,若能为谏官自是最好,故而想请范学士举荐之。”
章越略有所思问道:“那谢景温可还有问你兄长何事?”
“就是上一次先父病逝,我们兄弟扶柩入蜀,当时韩公赠我们兄弟三百金,欧阳公赠两百金,但兄长皆是不受。”
“还有呢?”
“于路途之事打听甚细。”
章越点点头道:“我明白了。”
旋即章越问苏辙道:“你对三司条例司可还满意?”
苏辙道:“不满意,免役法确实是良法,但是青苗法乃恶法,我与吕吉甫争论了数次,好几次我本打算上疏直言,但想起度之你当初的告戒,还是忍了下来。”
章越欣然道:“是这般,为官需常忍一时之气。”
章越心想苏辙确实听进了他的话。
苏辙对青苗法不满,王安石是知道的。王安石听取了苏辙的意见,也答允再考虑,不过有一个前提苏辙对新法任何不满,只能在内部讨论,不能告诉外人。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苏辙便是没有听进去跑去将此事告诉给了陈升之。
陈升之与王安石同管三司条例司,理论上也是苏辙的上级,不过王安石仍认为苏辙此举破坏了二人之间的默契,将苏辙贬官。
章越道:“太学课程开了许多,我这边人手实在是不足,我已打算向官家请求增设两名直讲,我想第一个保举你,你看如何?”
苏辙一听即道:“能去度之那办事再好不过。”
章越笑了笑,苏辙去任太学直讲是升官,而另一个时空历史上,苏辙贬官后便被张方平征辟为陈州府学教授。
一个是府学教授,一个是太学直讲,两者地位相差太多。而且如今太学经章越的改革后,不仅直讲地位提高了,而且薪俸也比以往多了三倍。
章越一脸欣慰,此趟来苏府门上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虽没有劝得苏轼,但却得到了苏辙。以后苏辙应该会成为自己的得力臂助。
次日,章越便上疏官家增设太学直讲。
章越推荐了两个人一个是苏辙,另一个则是好兄弟黄履。
在举贤不避亲这件事上,章越向来是当仁不让的。
六百一十章 车马炮
章越调苏辙至太学出任直讲,还出了些波折。
原来官家,王安石知章越要调苏辙至太学,都没有反对。政事堂那边有吕公弼,韩绛帮章越帮腔都十分顺利。
但是这人事调动却卡在吕惠卿那。
吕惠卿早就不喜欢苏辙,二人在条例司时便是针尖对麦芒,彼此各种明讽暗嘲,因为变法细节公开地拌嘴就不下三四次。
吕惠卿曾与章越说过,苏辙确实极是有才,但是几次公然反对他令他数度下不了台,令他非常难堪。
这一次屡次反对吕惠卿的苏辙,不仅没被贬官,反而高升为太学直讲。吕惠卿当下就受不了了。
吕惠卿对苏辙的高升非常的妒忌,当即上奏说新法中还有几项重要条款正由苏辙草拟。所以苏辙此刻绝对不能走。
这就非常搞笑了。
苏辙昔日在条例司被吕惠卿公然排挤。如今苏辙要走,却又成为条例司中不可或缺之人。
眼见吕惠卿居然阻拦自己要人,章越不能袖手旁观了。
章越与吕惠卿兄长吕夏卿当初共事,交情极好。
吕夏卿曾作到知制诰的高位,但因欧阳修被贬之故,也是主动出外。现在吕夏卿在欧阳修准备选的终老之地颍州担任知州。
章越想了想决定请欧阳修出面,于是他修书一封给欧阳修。
欧阳修对吕家兄弟有提携之恩,当初要不是他将吕惠卿推荐给王安石,吕惠卿能有手掌国策的机会吗?
章越这边给欧阳修修书,但心想还是最后动用这张牌面比较好。
章越决定亲自找吕惠卿说辞,不到最后不用欧阳修出面。
章越与吕惠卿同为经筵官每日碰见机会不少,平日经筵后,还经常结伴离去。
但王安石推曾布为崇政殿说书后,吕惠卿与曾布更亲近些。
另一个历史上,曾布本没有升迁这么快,吕惠卿也未升迁到天章阁侍讲,也只是崇政殿说书而已,但当初因为章越的举荐令吕惠卿仕途比历史上更顺利了,以至于曾布顺利填坑成为崇政殿说书。
这日吕惠卿正在迩英殿内侍直,章越路过正好走了进去。
看见吕惠卿与曾布二人正在阁内下象棋。
宋朝的象棋有些不同。
大致分为大象戏,小象戏,还有七国象戏。
这七国象戏还是司马光发明,可以有七个人同在一张棋盘上下象棋。
司马光将七国象戏的象取消了,因为司马光认为中国早已没有大象,所以名不副实。司马光非常喜欢下七国象棋,他有句诗‘闲敲棋子落灯花’,说的就是自己废寝忘食研究棋艺。
还有大象戏就是棋盘比今日象棋大,棋子也多。
但玩得人最多的还是小象戏,这就近似于今日的象棋了,楚河汉界什么都有,不过炮只称为炮。
吕惠卿和曾布正在对弈,曾布见了章越入内立即起身行礼,十分的恭敬。
至于吕惠卿则坐着不动,笑着道:“度之!可有兴趣象戏,来对弈两盘。”
章越一进门,吕惠卿心底就猜到章越找他何事。
章越笑道:“也好,今日便陪吉甫玩玩。”
一旁曾布正要重新收拾棋子,章越却道:“不必,我接着子宣下好了。”
吕惠卿看向章越微微笑道:“度之,可看了棋局?”
章越早看了一眼棋局,吕惠卿与曾布正下至一半,曾布处于全面下风。
章越笑道:“无妨!”
吕惠卿笑了一声,章越坐在曾布位置上继续与吕惠卿下了起来。
章越棋艺也比臭棋篓子强些,当初许银川,胡荣华等特级大师的对弈也看了不少。与吕惠卿坐下对杀。
这一盘吕惠卿本是稳操胜券的,结果被章越给逼和了。
吕惠卿性子好强自是不服,当下又要再来一盘。
章越答允了。
第二局吕惠卿下的满头大汗,看了章越一眼对方却是平静无比。
但见章越从容拿起‘过河卒’在手中把玩了片刻,却迟迟不落在棋盘上向吕惠卿问道:“吉甫兄,你可知这象戏的棋道吗?”
吕惠卿问道:“棋道?”
章越点点头道:“你看这老帅,被四面八方的棋子拱卫在中间,但却不动如山。”
吕惠卿一愣。
章越道:“你看这卒子最难,他是棋盘上最多的子,但却只能前进不能回头,就似凡夫俗子一般,这辈子也不能出头,只能作个马前卒。”
“你再看士和象,拱卫老帅,但是士只能在九宫之内斜移,象只能走个田字,就似贵胄一般,离得官家虽近看似尊贵,但却才干平庸。”
吕惠卿面色肃然,曾布听章越说得好玩,看向棋盘道:“那么车马炮呢?”
章越笑道:“车马炮就好似我们人臣了,固是巧妙,但也有不足之处,你看这炮若无炮架,无从得力,故而也是不惧。”
吕惠卿道:“那车,马如何?”
曾布笑着道:“我看马是最强,我平日最喜欢用的就是这马。”
章越笑了笑拿起吕惠卿身旁的马,但见直接下了一步即叫了声将军!
曾布,吕惠卿看了一眼都是吃惊。曾布问道:“度之,难道你这马没有马脚么?”
章越失笑道:“是了,我下错了,马虽强,可进可退,可攻可守,但偏偏却有马脚,甚至一个卒子都可以令他束手束脚!故而子宣用马要小心马脚。”
吕惠卿笑问道:“那车呢!”
吕惠卿最喜欢用车。
章越点点头道:“唯有车至强也!但你看,他却最不受信任,故而安排在最远离老帅的地方。正如同古代领兵在外的大将,家眷必须在京,回京面圣不可携带兵马。”
顿了顿章越言道:“故而这象戏之中没有棋子最强的,吉甫,这车啊,才干虽强,但怕难令人心服口服。”
吕惠卿知章越拿车比喻自己,皮笑肉不笑地道:“那么度之似何?”
章越拱手道:“我啊,就作炮就好了,因人成事,不敢为天下先。”
曾布听章越与吕惠卿这番对话,都有隐喻。
吕惠卿却知道章越却借着这棋道来告诫自己。
章越说自己作炮,再度表明了不与他吕惠卿争的态度。
但章越也说吕惠卿这能力才干虽强,但也要懂得团结人啊!切不可自持才高,而被人疏远。
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吕惠卿就似这车一般,在外担任任帅臣,一直兜兜转转,但谁也不敢让他回京。
ps:这车马炮的段子摘自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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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一十一章 协议
章越的话正好戳中了吕惠卿的心思。
自己的兄长吕夏卿博学多识,得欧阳修器重修新唐。
但因英宗皇帝在仁宗皇帝大敛时没哭,兄长发明了卒哭之词,给英宗挽尊。
虽说兄长后来一路官至知制诰,但司马光等大臣们对他一直没有好脸色。
而自己也是这般为三司条例司殚精竭虑,但吕公着,司马光一意说自己奸佞。
才干越高,越遭人嫉。
好似这车横冲直撞,却离老帅最远,最不得亲近,因为士相拱卫将他驱离在外。
章越说完向吕惠卿一拱手便离去。
吕惠卿回过神来见章越走了,本欲三步并作两步赶上章越,但又觉得如此在曾布面前失了分寸,故意慢了一些。
章越已走出阁外,吕惠卿跟至没人注意的地方,脸上换上了笑容,一如当初向章越请
求将自己引荐给官家时一般殷勤的态度。
章越心道,好啊,果真政客都是这般能屈能伸。
吕惠卿对章越道:“待制方才一番言论之言令吕某深省。”
章越意味深长地道了句:“哪里,是吉甫着相了。”
吕惠卿陪在章越身旁道:“天下之人为名利奔波劳碌,哪个不是着相。名利便是相,得之才能破之。”
“这苏子由之事吕某向度之赔不是了。非吕某不留余地,不顾度之颜面,只是这苏家兄弟屡次开罪王相公,吕某若这般顺顺利利放苏子由离开条例司,相公会如何看吕某呢?”
章越道:“但相公并没有要吉甫为难子由的意思。”
吕惠卿道:“度之,上位之人心念一动,即是行之。相公不喜欢苏子由,不必放出话来,但下面的官员揣摩他的心意,就不会与他好过。吕某深受相公大恩,在此事上必须有所主张。”
章越听了吕惠卿这话觉得对方这么做确实有他道理。
为官之人必须时时刻刻与他的举主保持一致。
之前苏轼与蒋之奇握手相谈,自己与曾巩能不生气吗?
章越道:“吉甫可知如此会演为党争吗?”
吕惠卿道:“度之,党争已起了,我等都是置身其中,身不由己。如今吕中丞,司马学士,范学士一并反对新法,朝堂之上的附和之人不知多少。”
王安石变法如太学改革,免役法虽有反对声音,但比之均输法,青苗法可谓小巫见大巫了。
连自己的老师陈襄,师兄孙觉都上疏反对青苗法。
这时候反对王安石也很敏感,因为张方平制满回朝了。
之前官家就有用张方平为参知政事改革的想法,但是张方平刚受命没几天就因丁忧,不得不回家了。
今日张方平返朝,便可以遏制王安石。
吕惠卿要对付苏轼,苏辙兄弟也就显然了,因为苏轼,苏辙兄弟是张方平提携的。
吕惠卿道:“昨日昭文相,集贤相商改青苗法,其中诏书上有‘约束地方强以青苗法俵散人户,仍戒沮遏愿请’之句是王相公亲手所拟,但昨日昭文相,集贤相在王相公告假之时,将这后一句删去了。”
诏书原文是地方不允许强行令民户配给青苗钱,但也不能民户愿配青苗钱却不给配。
曾公亮,陈升之趁着王安石不在,将后面一句民户愿配青苗却不给配(沮遏愿请)的话删去了。
吕惠卿道:“相公知此后震怒,认为昭文,集贤相公有意为难。”
连曾公亮,陈升之也趁此翻脸,可知王安石这一次危险了。
章越对吕惠卿道:“吉甫真不能对子由手下留情吗?”
吕惠卿摇头道:“除非度之能担保苏子由能无一言不利于王相公,若是度之能承诺于此,吕某二话不说一切凭度之意思。”
问题的复杂确实出乎章越意料,难道不仅苏轼保不了,连苏辙保不住?
章越道:“子由再在条例司中留一个月,若超出此期,吉甫……”
章越说到这里,话顿了顿。
吕惠卿看着章越目光,估摸了一下自己与章越翻脸代价太大最后道:“好吧,我就答允你。度之是重义气讲情义的人,吕某自也是将心比心,以结识度之为友庆幸。”
“你能如此待子由,那么他日吕某有难,度之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章越失笑道:“吉甫吉人天相,自能逢凶化吉的,何必要我帮忙。”
“吕某得罪的人太多太多。”
章越没有说话,只微微点了头。
吕惠卿笑道:“那就一个月为期!”
达成约定,二人便继续在宫道中前行。
……
数日后张方平守制满入宫面圣。
官家与张方平二人对坐在殿中。张方平道:“陛下问臣谁可以堪任谏官,臣举二人分别是李大临和苏轼。”
官家听了二人名字有些犹豫,但还是道:“朕会考量。”
顿了顿官家道:“朕欲除卿为宣徽使留京,不知如何?”
宣徽使是一个很难说的官职,大概可以用位尊事简来形容,地位相当于枢密副使。
张方平知自己拜宣徽使一职不由一笑,青苗法遭到那么多大臣批评,但官家却一点也没有换王安石的意思。
张方平知道他进宫面圣前,王安石说自己不是,言张方平奸邪无人不知,若拜要职,不知道对朝政有什么帮助。
张方平于是辞了,官家道:“朕要留卿在京,但卿不从,但卿要离京任官,朕也是不从,怎么办?”
顿了顿官家又道:“藩镇之中,卿有什么所择的?”
张方平没有答,官家便一一问过去:“太原?”
“雍州?”
“河阳?”
张方平已知官家没有挽留自己的意思道:“陈州!”
官家当场答允。
张方平道:“陛下荣恩,臣当有所报答。”
说完张方平从怀中取出奏单:“陛下,朝廷置条例司,开端创意,大为改作。这一司一务有所改革,纵有差错,但要补救也不难。但国家大事在兵在民,不可贸然更易。”
官家道:“卿仔细说来……”
张方平心道王安石即不要我留京,那么我就攻讦你的新法。
张方平一一道之,最后道:“愿陛下谨守祖宗之法,以保泰山之安。”
官家面对奏疏不由默然道:“卿再可否稍留数日,再与朕言朝政过失。”
张方平正色道:“臣为宰相所忌,上疏后即是离京,不逗留片刻!”
张方平言语间满是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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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一十二章 赏个执政作
张方平此番进京也是怀着期待而来,两年前离京时,他方除拜参知政事,官家对他离去依依不舍,甚至不惜与司马光争吵。
但这一番来京时,官家即赐予他对敕,诰,衣,金带和马。
当他满怀希望时,得知王安石大力反对他张方平留京。
张方平心底一沉,这一番面圣时他明白圣眷已失去,从宣徽使的安排即已明白。官家不是两年前哪位官家,如今独宠王安石,也不再需要他张方平了。
而官家听到张方平这句为宰相所忌的话,也是有几分羞愧。
张方平这话也是坐实了官家对王安石的独断专任的允许,官家不由反问朕是真的太专任王安石了吗?
张方平说完之后起身辞别。
张方平大步出殿,但见苏轼李大临等十余名亲信的官员都是侯在殿外,一见张方平抵此纷纷上前。
张方平看了他们笑了笑道:“今日得见陛下,我已是说了我想说了,已经不是白来一趟。”
说完张方平一番如释重负的神情。
苏轼等人面面相觑,这算什么?张方平满怀期待而来,但见了官家后,即被送出京了?
李大临道:“可是有人从中作梗,忌惮于公。”
王安石三个字李大临想了想还未道出。
张方平抚须道:“不要乱猜测,陛下自有圣断,老夫在此与诸位作别,今日就出京赴任了!”
说完张方平一揖,也不用众人相送,即是大步离去。
果真张方平当日就出京,连京师的私宅也没有回,出了都门带着家人离京上任去了。
张方平虽没有苏轼,李大临面前说一句谁不是的话,但是此举已表达了他心中的强烈不满。
张方平一党将此皆归怨于王安石。
到了二月时,王安石迎来了最大的挑战。
韩琦上疏请求废除青苗法!
官家将韩琦的奏疏递给王安石道:“韩琦真忠臣也,虽在外仍不忘王室。朕本以为青苗法利民,没料到害民至如此。这坊郭之民焉配青苗钱?”
官家此言一出,众大臣们都是点点头,这太乱来了,就好比市民也去领了农业救济贷款一般。
官吏为kpi考核,都向郭坊民出借放贷。
众人都想王安石这回没话说了吧,哪知王安石却勃然道:“只要百姓愿意,便是坊郭民又有何不可?”
大臣们闻之都是绝倒。
场中之人都是不解,为何这时候王安石还要坚持认为青苗法没有错。
曾公亮出班道:“只恐怕州县会穷索百姓,连上户也是抑配。”
王安石道:“只要惩戒几个首恶即是,此弊便可扼杀。”
官家沉默不语,这时候御史程颢又以成都青苗法问之,王安石强辩。
但王安石已是感觉到自己越辩,在场的大臣们越是不信服,连官家也被韩琦之奏影响,也不再如以往那般支持自己。
王安石对官家道:“陛下,臣从当初讲学至今已为青苗法进言十几万字,不复再言,但陛下因一封奏疏上不能释疑,如此为舆论所惑,以后变法之事将不可为。”
官家犹犹豫豫地一番,然后道:“但也要尽人言才是。这文彦博,吕公弼都知青苗法不可行,但都没有直言。可是韩琦……韩琦不是旁人,他是三朝宰相,两帝托孤,他所言的不会有假。”
官家说到这里,王安石知道官家对青苗法的信心已是完全动摇了。
官家顿了顿又道:“若百姓苦此青苗法,万一有奸雄挑动……百姓造反。”
王安石道:“青苗法乃赈贫乏,抑兼并,广储蓄,以备百姓凶荒之法。不知道百姓有什么好苦的!”
次日王安石就称疾不出。
官家也后悔当日失言,让司马光拟旨安慰王安石,请他复出。
结果司马光写了圣旨,其中有一句话是‘如今士大夫沸腾,黎民骚动’,暗讽王安石变法弄得四方不安。
王安石看了奏疏后大怒,上疏辩解。
官家看了知道是司马光搞得事,但他只能出来自己背锅说是朕看没仔细奏疏的话,朕没有责备你的意思。
这次他没有请司马光拟旨而是让吕惠卿到王安石府上传达口谕。
但这一次王安石却似铁了心一般,坚决不起复视事,然后请求外放至江宁任官。
这一下子,朝中才知道王安石不是负气,而是搞真的了。
此时据王安石拜参政不过一年。
官家见王安石撂挑子也是有些生气,于是便索性启用司马光为枢密副使,还派人故意上门问王安石的态度。
王安石说司马光是旧党旗帜,此人一旦用了,则变法之事以后休提。
官家也来了性子,你王安石即不要朕用司马光,那么朕偏要用。
真当朝廷没有你王安石就玩不转了?
居然敢矫情不出,那么朕便用与你不和的司马光取而代之。
官家下旨后,哪知司马光也拒绝了枢密副使的任命。
司马光还回复官家说,只要陛下能罢去制置条例司,追还提举官,不行青苗、均输等法,如此就算虽不用臣,臣受赐多矣。
官家看到司马光的奏疏,几乎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官家见王安石不出,司马光也拒除拜不由大怒,心想朕亲政三年了,没有你们二人,难道还真玩不转朝政么?
于是官家令曾公亮,赵忭等商议罢免青苗法。
结果这青苗法上马容易,但要如今在全国推广开来,要骤然罢之也不容易。
青苗钱都已经拨下去了,你官家一句话要我等改,怎么改?废除此法后,老百姓不还钱怎么办?
于是中书议论了好几日,也议不出个章程来。
官家是彻底暴走了,当夜急宣章越,吕惠卿二人进宫。
章越正在家中睡得好好,突然中使宣诏让自己进宫,着实是吃了一惊,还以为官家得了什么病,就如同仁宗,英宗皇帝一般。
当即章越火急火燎地往宫里赶,正好遇到了吕惠卿,他也不知什么事也是与自己一般茫然地往宫里赶。
等到了殿中,二人却见官家一脸怒气冲冲的样子,满眼都是血丝。
官家一见章越,吕惠卿二人便道:“你们二人便给朕给草拟改作这青苗法,事情办好了,朕赏给你们执政作!”
章越,吕惠卿闻言吓了一跳,这是啥?
咱这就取王安石,司马光而代之了?
早知如此咱们还争来争去的争个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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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一十三章 改青苗法
听着官家大半夜将他们二人找来议这事,章越与吕惠卿都有些哭笑不得。
官家的性子也是显然,与宋室的其他几位皇帝相比,他们赵家人的性子都有些好冲动,容易有意气用事的地方。
章越知道,官家想用王安石,司马光之间来个制衡,好似挑拨两个后妃在皇帝面前争宠一般。
但结果是王安石,司马光二人同时在皇帝面前撂了挑子。
这令官家就非常尴尬了,这如何下得台阶。
之后官家用曾公亮,陈升之,赵忭想要修改青苗法的弊端,但说实话三位宰相在这方面则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一来是才干不足,二来确实棘手。
改好了不是自己功劳,改坏了搭上政治仕途,真废掉了又得罪了皇帝和王安石。
故而老官僚就是有办法,索性来了个拖字诀。
正所谓事缓则圆,于是乎这青苗法议了好几日也没有个结果。
官家得知没有王安石,司马光自己啥事都办不成,不由暴怒于是便有了连夜宣章越,吕惠卿入宫的一幕,还放出话来‘赏你们执政作’。
章越,吕惠卿都知官家这是在气头上,此话不能当真。
但官家面前也必须表态度的,章越与吕惠卿连连言道,陛下,这改青苗法事小,但保重龙体事大啊,千万不可因此事而气坏了身子啊!
章越,吕惠卿二人嘴巴如蜜一般,将官家哄得气消了三分。
如今消了气,官家脑子也清醒了些,章越,吕惠卿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日后是要重用,但眼下确实还取代不了司马光,王安石。
不过官家心底这么想,但口头上还不认错,他对章越,吕惠卿道:“两位卿家替朕仔细想一想,这青苗法如何个改法?”
章越闻言心想,这是青苗法如何个改法的问题?
这要解铃还须系铃人,谁拉的屎谁自己来擦才对。
不过章越对这话不会说,他要看看吕惠卿怎么说,但他官位较吕惠卿高于是开口道:“青苗法平日是吕惠卿起草,陛下不如听他的主张!”
章越将皮球踢给了吕惠卿。
吕惠卿道:“回禀陛下,这青苗法当初草拟时,确实是臣与王安石曾细细商议过。臣看不如这般,臣与章待制熟议后,再拿出请陛下详看!”
章越心道,吕惠卿果真有野心,绝不放过这崭露头角的机会。
其实最准确的做法吕惠卿就是推,然后让官家以隆礼重新请王安石出山。
但吕惠卿却当仁不让地将事情给接过来了,可见他的野心。
官家听了吕惠卿的话,顿时龙颜大悦。
章越心道,官家此刻必然在心底大骂王安石,司马光两个老贼,真以为朝廷离了你们两个就玩不转了吗?
朕还有吕惠卿,章越可用!
章越在脑中脑补一段恶俗的八点档桥段。
男主与女主本真心相爱,但因一点小事男主与女主闹了别扭。男主要让备胎转正,气一气女主,结果被备胎拒绝。男主恼羞成怒之下,又找了小四,小五。
小四,小五中有一人有自知之明,另一人却觉得凭着自己的魅力,可以让男主忘了女主……
于是……
官家道:“甚好,两位卿家今夜就宿在宫中,连夜起草青苗法的章程来!”
官家满脸释然,一旁内侍连忙道:“陛下,夜深了,还是赶紧就寝吧!”
“朕晓得!”
官家点点头道:“安排好两位卿家!”
说完官家即回寝宫里,然后内侍送吕惠卿,章越二人出殿。
章越看着吕惠卿当场道:“吉甫啊,宰相都议不出,我们怎能议出,此事你草率了,太失于计较了。”
章越第一时间先将责任给撇干净才是,这可是你吕惠卿应承的,与我丝毫没有干系。
自保永远是第一位的。
吕惠卿微微笑了笑道:“度之啊,一切交给宰执们为之,哪有我们的时机啊!”
“正所谓危机,危机,危中才有机啊!”
夜风之中,章越看着吕惠卿胸有成竹的样子不由心道,你是穿越者还是我是穿越者,台词怎都给你抢走了?
当夜章越与吕惠卿即在一旁的便殿中住下。
内侍给章越,吕惠卿二人掌了灯,案上铺好了纸笔,就差没有捶背揉肩了。
做好这些后,吕惠卿向内侍道谢一声,还往他们手中塞了些钱,随后即坐在案旁草拟起文稿来。
至于章越则打了个呵欠,吕惠卿看了非常体贴地道:“度之,你不妨先休息休息,但稿子草拟好了,你看过便是。”
章越心知吕惠卿是独断的性子,他在三司条例司所起草的文稿,除了王安石以外,不容许他人改一字。
当初官家派苏辙,陈升之派张端进入三司条例司与吕惠卿商议变法细节。
张端被吕惠卿整了两次,便一句话都不吭了。
唯有苏辙比较头铁,屡屡提意见,故而吕惠卿深恨苏辙。
章越知道吕惠卿好强好胜的性格,便不与他争,索性睡个回笼觉好了。
次日天一明,章越但见吕惠卿已是写好了,对方也不叫醒自己,似一副在等着自己的样子。
章越道:“抱歉,吉甫兄。”
吕惠卿大而化之地笑道:“我也是刚写完,待制,你看一看吕某写得如何!”
章越从吕惠卿手中接过条陈,上面写的是‘常平新法’!
没错,虽不少人将之称为青苗法,但奏疏中正式称呼只有青苗钱,没有青苗法。
王安石,吕惠卿在奏疏中都称之为常平新法。
为啥这么叫?
因为宋朝一直有常平仓制度,就是官府在米价便宜时,以比民间贵的价钱买入,以免米贱伤农,米价贵时,就用比市价便宜价格卖给百姓,但是不得低于本钱。
朝堂从中赚取买入卖出的差价,同时惠及百姓。
这是唐朝名相刘晏所发明的,本是便民利民之举,但到了宋朝就被玩坏了。
一个是仓储的问题,官府管理不善,很多粮食都烂了。
另一个官府与积蓄之家串通,反而粮价贵的时候买,粮价低的时候卖,老百姓被整得苦不堪言,最后利润给官商勾结分掉了。
所以常平仓法2.0来了。
青苗法就是官府不给老百姓粮食,直接借钱给你自己买。
王安石,吕惠卿一直坚持这是叫常平新法,而不是叫别的,以避免下层官员对此法的激烈反对。
章越读吕惠卿的常平新法,但见他是对韩琦对青苗法的批评先是一条一条的进行了反驳。
吕惠卿胸中之才华,可以用沛然如江河来容易,一篇文章将韩琦的批评给驳得体无完肤。
至于所谓的修改,却在只在细节上微调而已。
其中韩琦批评最要紧有几条,一是河北官员在当地放贷取利三分,而非原来朝廷规定的两分。
二是郭坊户与三等户以上也在抑配范围内,这完全不是抑制兼并的意思。
吕惠卿只顾着反驳,丝毫没有解决问题。
苏辙对章越说青苗法之弊,在于百姓侥幸得钱,非国家之福,吏依法督责,非民之便。
韩琦与苏辙说的都是一个意思,那就是朝廷到地方执行青苗法的官员乱来。
这也是司马光一再强调的事权不可下放。
吕惠卿道:“待制,你可知道韩公在河北好大的产业,平日给民放贷取利,一旦这青苗法行之……哼。”
“这……”章越也有听说过一二,但若是因此吕惠卿怀疑韩琦上疏的用心……以章越与韩琦打交道的经验来看,他应该不是这样的人。
章越觉得青苗法确实有很大问题,吕惠卿这修改几乎可以说没有动。
章越想了想,他虽不赞成青苗法,但即是王安石,吕惠卿一定要推行下去,那么他不如帮此番完善,也算为国家百姓做点事。
到了此刻,章越也不再掖着藏着了,动笔在吕惠卿的文章上添了两处地方。
吕惠卿见章越此举不由大怒,他在条例司时写出的条例向来是不易一字的,章越居然敢动手改他的方案,是没见过他的厉害么?
章越写完后,吕惠卿看他所书两处地方,初时看得不以为然,觉得不过如此,但动念仔细一想,确实是弥补了此法的不足。
吕惠卿振纸定睛再看后,已是反对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脑中想着。
此子之才胜吾矣!若他真与我争,我哪争得过他。
吕惠卿合上眼睛,此刻他觉得心底猛地一纠痛,原先对章越原先的妒嫉之情顿时化为了惭愧得无地自容。
“吉甫兄?吉甫?”
吕惠卿回过神来道:“度之,我以为……以为可以这么改。”
这一句对于从来不改的吕惠卿几乎是破天荒了。
章越心道,早说嘛。
“太好,那请吕兄再抄一遍,你我持之奉上好了!”
“好!”
章越感觉突然之间,吕惠卿对自己的态度有了变化,但到底有什么变法自己也说不出。
反正就似原先吕惠卿对自己说话但是底气十足,信心满满的样子,但如今吕惠卿变得沉默寡语,反应似慢了半拍。
吕惠卿誊正后,章越在上面画押,二人便一并去见官家。
而这时候官家正在崇政殿中一脑子的官司,原来御史王子韶,程颢,谏官李常都在殿上与官家争论。
他们一并说官家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听王安石去位,要官家令王安石复出。
而官家满脸郁闷地坐在御座上,看着三名言官大喷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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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一十四章 其才胜己十倍
看到殿内的三名言官,章越也是揣测他们的动机。
章越与程颢交好,知道其人最是没有私心,改青苗法此事非王安石不可,其他人都不能改,一旦乱改出了差池,一旦激起民变就坏了。故而程颢虽是反对青苗法,但这时候却觉得非王安石不可,强烈要求官家重新起复王安石。
而王子韶曾为王安石推荐入三司条例司为详检文字,他在条例司时便对王安石,吕惠卿说青苗法着实不便。
王安石不仅不以为忤,还推举他出任御史。故而王子韶来此多半是真怕王安石罢官,自己失去了靠山。
至于李常呢?
就是之前被王安石门生李定背刺的人。李常是吕公着的学生,也曾入三司条例司,同样因反对青苗法。李常的观点就是青苗法不能取利。
在青苗法颁布前,李常与王安石私交也是不错。而李常被李定背刺之后,对王安石态度如何呢?
王安石这一次辞官,李常数次前往王安石家中请王安石复出。
并对官家言,臣虽反对青苗法,但天下不可一日无王安石,此人极贤。若因臣异议青苗法不行,宁可逐臣,也不可罢王安石。
李常与官家说完这些话,转头立即派家人到王安石府上,把自己在官家面前说的这话告诉王安石。
至于章越如何知道的,谁叫自家娘子是王安石亲戚。李常这番话都是十七娘从她二哥那听来告诉自己。
不过无论三人是怀着怎样动机,官家如今是一个头两个大,他方被王安石,司马光摆了一道,如今让他立即请王安石回来,脸面往哪里搁。
“陛下,非请王安石回朝视事不可啊!”
“朝政没有他主持,则无可奈何!”
“其余人都不足以担此大任!”
吕惠卿,章越齐至时,官家正愁容满脸,不用王安石,司马光他们,又能用谁,天下又有谁能改这青苗法。
官家来回踱步
“启禀陛下,常平新法已是起草好了。”
???官家。
???程颢,李常,王子韶。
常平新法?这是啥?除了王安石,天下还有第二人敢改此法?
三位言官定睛一看,原来是吕惠卿,随即释然。
没错,青苗法是王安石起意,但具体细节是吕惠卿一手起草,天下若论谁有资格改这青苗法,除了王安石,那么吕惠卿可以勉强算一个。
官家心底又惊又喜,中书省以下三位宰相,还有数百名官吏议了数日改不动的青苗法,却给章越,吕惠卿二人一个晚上便改出来?
不过具体如何,还是先看过再说。
内侍知道官家焦急的心情,不用官家多说,已是从吕惠卿手中拿过文稿奉至君前。
官家急不可待地看起这常平新法……
“十户一保,以三等户以上有力人物充户保。五等户并客户不得过一贯五百文,四等户每户不得过三贯文,第三等每户不得过六贯文,第二等每户不得过十贯文,第一等每户不得过十五贯!”
……
“青苗钱若有剩钱,如坊郭人户,实有自己物业可以充抵挡,愿借请官钱者,以五户一保!依乡村青苗例支借,不得过抵挡物业所值钱价之半!”
……
官家看得出这常平新法,似针对韩琦提出的坊郭户借钱的弊端来的。
不过这常平新法具体如何,请恕官家能力不足,暂时还看不出来。
“正好三位卿家在此一并详看!”
“立即请相公至此!”
李常,王子韶,程颢一一传阅。
他们都有在地方任官的充分经验,之前反对青苗法也并非胡乱批评,但如今这常平新法一出,可否补完的原先青苗法的不足?
三人正在详看。
这时曾公亮,陈升之,赵忭三位宰执已至,他们一直候在外殿。
他们知道官家此刻被言官逼迫要请王安石出山,不过他们确实爱莫能助。
他们就在身在当场又能怎么办?
这青苗法根本就不好改,直接废除才是,但是废除了官家和王安石又不肯。
曾公亮,陈升之,赵忭听说是章越,吕惠卿一夜之间就改好了青苗法,陈升之露出了一个问询的神色。
青苗法如此重要的国策,你用一夜就改好了?是不是显得草率?
我们中书一大帮人可是改了好几日,也改不出呢。
曾公亮看看章越,吕惠卿神色不定,他看看章越,再看看吕惠卿,以二人性子,多半是吕惠卿想要显本事!
赵忭则是二话不说将条陈看过。
李常已是问道:“这款项真是你们一夜改好的吗?”
吕惠卿嘴唇动了动,这时曾公亮已道:“臣以为可行!”
吕惠卿在条例司修新法,于青苗法最得力,曾公亮自以为此法是吕惠卿所修。
曾公亮看了吕惠卿一眼心道,此人虽是奸邪,但确实是有大才的!
曾公亮说完,陈升之点了点头,他是有心之人,他也想青苗法改不好自己显显本事,但担心与王安石扯破脸,故而掖着藏着。
如今一看此法改得确实胜过自己!想出改此法主意的人其才胜己十倍!
官家见三位宰相一致认可,不过他还有些不太明白。
但见曾公亮解释道:“原法之中,最怕青苗法剥民,但五等户不过一贯五百文,就是普通人家一个月所入,即便是两成利,也不过三百文钱,一个老百姓四五日就可赚得。四等户也不过六百文钱。善!”
官家恍然道:“这即是按户等派青苗钱!朕确实没有想到,这样一改青苗之法便更王道了。”
其他三名言官听曾公亮解释,也是明白了。
这确实可以大大削弱青苗法的弊端啊!
赵汴看了半日方道:“虽青苗法不善,但确实更胜过原法!这即便是有剩余钱,贷之坊郭民也是无妨!不过此法还是需王相公看过才成。”
吕惠卿面色土灰,按户等派青苗钱,这如此简单易行的办法,但为何自己偏偏没有想到,竟给章越一眼看到了。
为何自己这一刻竟如此智拙!
眼见此法得到了官家和诸相公一致赞赏,吕惠卿反而是更难过了。
官家看向章越,吕惠卿,心道朕这一次真是找对人了。
曾公亮,陈升之对望一眼心道,真是后生可畏,王安石后怕真是这二人继为宰执了。
这时章越起身道:“启禀陛下,其实文案多是吉甫起草,臣其实没出什么力!”
吕惠卿闻言一愣,章越为何要将这功劳推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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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一十五章 鹓鶵、鸱和腐鼠
王安石私邸之内。
王安礼,王安国兄弟二人正在坐在房中陪王安石说话。
王安礼是正好代还回京述职,王安国则是听闻兄长要辞相,从西京赶回家中。
提及青苗法,他们兄弟二人其实都有反对的地方,不过听闻兄长要辞官,二人都是一致劝阻不可。
如今变法的架子好容易搭起来,怎可在这时候半途而废,那么前期人力物力都要浪费。
王安石半阖着眼睛,听着两位兄弟你一言我一句,都是劝王安石如何如何回心转意。
“兄长在变法之事废了多少心血……”
“那诏书乃司马十二自拟,绝非官家之意……”
无论兄弟二人怎么劝,但王安石就是不说话。这时王雱入内道:“爹爹,昨夜官家急宣章越,吕惠卿二人入宫!”
王安石微微点头。
王雱道:“想必是召二人论修青苗法之事。若是其他人也罢了,但吕惠卿……”
王雱一眼看出吕惠卿这人很有野心,故而他很反感别人将吕惠卿称作颜回。
王党之中除了王安石,绝不容许有第二人的存在。
王安国道:“吕吉甫资历太浅了吧……但是章度之,他如今是待制了,下一步便可知制诰了吧!”
王安礼道:“不用待制,也可知知制诰。但度之我知道的,他为官谨慎,对于新法的事似从不多言一句。”
王雱哼地一声道:“除了吕吉甫,天下没有第二个人,可改这青苗法一字。”
王安石道:“昔日吕不韦作吕氏春秋,能改一字者赠之千金。吾之立法虽重法度,但若真有人能改这青苗法,老夫又何妨以千金相赠!”
“凡能改我青苗法者必是当世奇才!”
正在说话间,外人传吕惠卿求见!
听说吕惠卿前来,王安国,王安礼的神情都是一松。
王雱则道:“且看他来说什么!”
吕惠卿入内后见王安石一揖到地,然后二话不说将常平新法的文稿奉上。
王安石沉默了片刻,接过文稿看了起来。
王安石看稿极快可谓一目十行,室内一片寂静。王雱则自吕惠卿一进屋即斜目看着对方。
半响之后,王安石掩卷道:“吉甫,青苗法中这两条不是你改的吧?”
……
吕惠卿抬起头看向王安石,嘴唇翕动。
吕惠卿想到王献之从王羲之学书法自觉得父亲神髓。一日他将书法呈给王羲之看,王羲之在他一个‘大’字下面点了个点。
王献之拿这副字给母亲看,结果母亲说你这篇书法写了那么多字,唯有太字这个点写得最似父亲。
此刻吕惠卿在王安石面前,也成了这太字之点的笑话。
为啥他改了这么多条,王安石都没看到,偏偏就这两条不是自己改的……
吕惠卿道:“相公是说以户等派青苗钱及以剩钱作青苗钱派给坊郭之民吧!”
王安石点点头。
吕惠卿道:“是章度之改的。”
王安国,王安礼又惊又喜。
王雱不由作色,他不信章越竟可以改自己父亲的青苗法,于是他从王安石手中接过文稿看了起来。
“哦!”王安石显得不意外。
王安石道:“吉甫若想到这以户等配青苗钱,必不会瞒我了。”
吕惠卿闻言十分惭愧。
没错,自己若真想到此二法,早在起草青苗法时便加入了,何必到现在满朝非议时青苗法再拿出。这不是明显将王安石的军吗?
……
吕惠卿不由想起白日一幕。
当时章越,吕惠卿正从崇政殿离开,而官家与几位宰执和言官们还在殿上讨论青苗法可行性。
“度之!方才在殿上是何意?”吕惠卿叫住了章越。
吕惠卿虽有好胜心,但也有自尊心,不愿平白受章越这个情。章越将这青苗法的功劳推让给自己,便是施舍了一个人情吗?
章越对吕惠卿道:“是章某方才的话,令吉甫兄介怀了,这是章某的不是。”
吕惠卿看着章越道:“非吕某好生事,但这功劳吕某确实不敢居之,无功者不受禄。”
章越向吕惠卿道:“吉甫兄自是高风亮节,不过吉甫兄可知为何章某要此改青苗法之功推给你吗?”
吕惠卿道:“还请章待制赐教!”
章越正色道:“赐教不敢当,只是吕兄以为这常平新法确实是良法吗?”
吕惠卿闻言沉思了片刻道:“度之不见方才官家与三位相公,三位言官皆是众口一辞称赞此法?”
章越道:“见得,但当初唐朝贤相刘晏改常平仓法,何尝当时不被后世众口一致称赞为万世良法,但为何不到如今,唐末这常平法即已是败坏,这当初的万世良法到哪去了?”
吕惠卿一笑道:“度之短视了,天下之事,都是法久而弊生,只要适时变通一二则是……”
章越道:“吉甫错了……没有法久弊生,而是有治人无治法。这青苗法确实为良法,但最多不过两三年,胥吏便可熟练其事,以其鄙陋敛民财富。”
“故而此法若得其人而行之,则为大利。非其人而行之,则为大害。此法久之不能为利,而终于为害,到时候苦得还是百姓!”
“那度之有何高见?”
章越道:“使青苗法之职不可以是官吏,而是以善理财之民也!此为根本,也是道,至于改其法不过是术而已。术再怎么好,终究是术,故此法无论怎么改,数年后都成为弊法,最后只是害了百姓!”
吕惠卿听过章越的官酒坊与扑买酒坊的比喻。这也是他与章越一直的分歧所在。
章越道:“吉甫如今方明白我为何推让?因这青苗法实为病民之法,章某如今改之不过是减一减百姓之苦,但最终不是出自章某的本意!”
“此功劳章某实不愿居之,吉甫兄是能人达士,必能明辨我这番肺腑之言!”
吕惠卿闻言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章越心心念念都是此法能不能造福百姓,但他吕惠卿一心想的是如何争功,令官家和宰相对自己刮目相看,如何显本事。
但如今他吕惠卿与章越一比……
就如同庄子中所云,南方有鸟,其名为鹓鶵。
夫鹓鶵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鶵过之,仰而视之曰:“吓。”
吕惠卿就似鸱得腐鼠,看见鹓鶵飞过,还以为对方是来与自己抢腐鼠,然后怒而向对方比划,大喝一声:“吓!”
吕惠卿听完章越这番话后更难过,他这一次对章越他实在是败得彻底,不仅败在才学之上,更要紧的是败在格局上。
吕惠卿可谓是难受至极,他一生好胜好强,但唯独这一次在章越败得是太彻底了。
章越离去后,吕惠卿漫无目的地走在宫道上,不由想起他读书发轫之时许下的志向,当初也有为民请命之心。
为何有时候走着走着便忘了?
想到这里,吕惠卿长叹一声。
次日,章越来至王安石府上。
王安石对章越道:“度之早知青苗法有此弊端,为何早不相告老夫?”
章越道:“启禀相公,非不告而是真不知,那日官家深夜急诏,我在睡梦之中忽闻有一神女入梦……传授我二法,次日醒来……说来也是机缘巧合,此天欲助相公。”
章越这番满嘴跑火车的话,王安石如何能信。
王安石道:“那就姑且如此吧!度之,老夫不是不纳谏之人,但可惜天下之人多是皮相耳食之辈,所议多是不入流,让老夫连听一听的念头也没有。”
“可度之却是所言有益,这青苗法病民之处,老夫想仔细听来!”
章越见王安石竟肯请教自己的意见,着实是吃了一惊,这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吗?
王安石不是绕弯子的人,而是一心想着办事。
章越想到这里直言道:“青苗法确实良法,但他日若败坏,必然是不肖官吏所尸其咎。下官观先贤之论,而以今日之事验之,这青苗法本意确实是不坏,但其弊在不给其谷,而给其金,处之以县,而不以乡,最要紧的还是其职以官吏,而不以乡人。故而可以行之一隅,却不可以行天下……”
用官吏实行青苗法便是最大的弊端。
故而王安石变法之后,青苗法再也没有实行,民间真正的备荒之法,则是很多人看不起的朱熹朱老夫子所创造的社仓法。
社仓法就是将社仓设在乡间,然后用官督民办的方法进行管理。
谷米是官府出,谷米出入官府也可以监督,同时如果出现问题,官府可以追究。
但具体的管理是乡官,士人来负责。
当然社仓法也不是没有缺点,官府总是利用各种名义对社仓进行侵吞强征,同时管理社仓的人也会贪污……但是社仓法好不好,要看他推行的时间。
这社仓法一直都是问题不小,官府民间批评的声音很多,但却勉强使用到了清朝末年,青苗法只是昙花一现。
青苗法不是不好,但是太看重官吏的素质和操守了,只要碰到坏官庸官,老百姓就苦了。
社仓法就是官督民办。
官督民办就是所有权和经营权分开,类似淡马锡模式。
这个办法当然也有不少问题的,但如同青苗法和社仓法之间的比较,结论显而易见。
王安石听得很认真,王安国,王安礼坐在一旁听着王安石与章越坐而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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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一十六章 天下绝不可无参政
章越与王安石二人对谈足足半个时辰。
王安国,王安礼二人听得很认真,对章越也是越来越佩服。自己兄长性子刚直,连面对官家说话的那态度,都好似朋友在家中聊天一般。
甚至在经常在言辞上相抗,丝毫不怕官家有哪天不高兴了,将他拖出去砍了。
王安石对官家都如此,对待宾客属僚议事,那就更了不得,一般不希意迎合或者是屈从如流的人基本跟王安石谈不下去。
只要双方看法所见略有不同,甚至微言新法哪里有不够好的,王安石立即勃然作色,要么当场骂人,要么当场赶出去,基本不给你说第二句话的机会。
如今章越居然能在王安石面前言青苗法之病半个时辰,也没被兄长赶出去,实在是异数。
王雱,王旁没有在场,却躲在屏风后听得仔细。
王旁的性子比较老实,听了章越的话便问:“哥哥,章度之这言青苗法不对,到底有无道理?”
王雱毫不客气地道:“此为以偏概全之论。”
王旁道:“以偏概全之论,就是说的还有些道理了?”
王雱闻言嘴唇动了动道:“章度之说得那些弊端,都是监督不善之故,只要能监督完善,使小人不敢为非作歹,天下便没有弊法!”
王旁点点头。
王安石道:“若依度之所言,以乡官和士人行青苗法,那么朝廷无疑会失去地方上青苗钱的掌握。”
章越则道:“相公,青苗法最要紧是什么?”
王安石道:“朝廷派出的青苗钱不可折本,亦不可苛薄百姓。”
章越道:“如此便是。”
王安石略有所思,忽道:“度之所办的交引所,为何设一董事会?”
王安石思维跳跃性很大,但往往可以将两个看似不相干的事联系在一起。
章越道:“若是朝廷直接任命大掌柜,掌柜,那么便是插手管人,若是任命董事会,再通过董事会任命大掌柜,掌柜,则可避免干涉人事。”
王安石淡淡一笑道:“老夫以为法无万全,但只要监督得力,择之用人,令上下不敢为非,即无弊法!”
章越知道自己的办法终没有让王安石所采用。不过王安石没有当面斥自己,已经算给自己面子了。
既不见用,再多言也是无益。
章越便道:“诚如相公所言,无论是何法?朝廷的监督得力,不使官吏豪强为非,都是相同。”
不错,完善监督,便可改变有治人无治法的局面。
但宋朝的监督能完善到什么地步?有网络吗?有媒体吗?千里之外发生的事,能一天之内让官家知道吗?
说到这里,章越即起身告辞。
王安国,王安礼也知兄长没采纳,他们送章越出门时,王安国道了一句:“我兄长如今正在病中,不日将分司江宁,临去之时听听度之之言也算是听之有益!”
听了王安国的话,章越觉得很好笑。
王安国的意思是让章越切不可乱讲,要不然王安石一面求退,一面还请章越到家里问询青苗法,就有些既当又立,如此说出去就不好听了。
所谓看破不能说破,章越对王安国道:“几位相公未必没有改青苗法之法,如今不改,正是侯参政出山,自改之!”
王安国闻言大喜,但王安礼还记得章越当初求见时被王安石‘礼送’出门的一幕,他怕章越还介怀此事,如今政见又有些不合。
王安礼则试探地问道:“那度之之意如何?”
章越略想了想,一脸坦然地道:“天下决不可无参政!”
面对章越这个回答,王安礼又是感动,又是惭愧,觉得兄长当初实在太对不起章越了。
王安国闻言向章越长长一揖,王安礼亦是一揖,章越于二人对揖即离去。
王安国目送章越的背影,对王安礼叹道:“度之乃真君子!”
王安礼点点头。
王安国,王安礼二人送别章越后,回去见王安石转述了章越之言。
眼见王安石闻言有些意动,二人不由高兴。
王安国趁热打铁地道:“兄长,青苗法经章度之改这两条,已为宰执言台所见用,还请兄长出山将此法颁行之天下!”
王安石傲然言道:“既是章待制已是将此法改好,那么官家又何必用我?我又何必出山?”
王安国,王安礼在王安石那又撞得满头包。
当日官家又询曾公亮,青苗法如何?曾公亮问几位执政,陈升之建议自主之,而赵忭则道需请王安石出山改之!
当夜曾公亮之子曾孝宽秘访王安石。
曾孝宽见王安石后言道:“参政宜速出,若不出,则事未可知。是参政虽在朝,终可做一事也。”
王安石闻言良久不语。
曾孝宽走后,王安石一人于亭间读庄子。
读庄子常令王安石有等逍遥之感,觉得自己好似谪仙借着这躯壳来人间作客一般。
王安石正读得入神,偶一抬头但见月正移花间。
王安石手握书卷,看此月色忽道了一句:“天下绝不可无参政……我当得此语么?”
……
次日,崇政殿上。
几位宰执及李常,吕惠卿等正为青苗法如何改之,在官家面前议个不休。
李常大声陈词道:“陛下,议政之臣失当,设法遣使,布满天下。臣深察物情,博访民俗,此法实为不便。这输二分之息,考之三代,下至近古,未有此等之暴利取之于民!”
李常这面偷偷至王安石府上请他出山,这面在庙堂上大力言要废除青苗法,真可谓迷之操作。
官家听了李常奏疏道:”这常平新法已议个十几日,之所以还不能议个结果,是因宰执之间意见不能一之故。“
听了官家之言语,曾公亮立即撇清干系道:“臣本不愿行此法,但因陛下欲力行之,经臣力争,大臣才分作许与不许两派。”
陈升之亦道:“臣亦不愿意行此法,即便可改而行之,到底如何心底也没个数。”
官家怒道:“这也不行,那也不便,之前你们说章,吕二卿改了之法可以行,但为何如今又说心底没个数,如此反复到底是何道理?”
曾公亮道:“当初议青苗法时,陈升之制置条例司是如何赞同王安石的,臣不知也。李常在条例司亦无反对之词,眼下陛下不如好好问他们二人!”
听曾公亮一言,陈升之,李常顿时脸都肿了。
“台谏之议汹汹如此,自有人不能首尾!”
众人望去但见王安石穿着朝服已大步行至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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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一十七章 强势复出
王安石不待内宦通报,即直接大步上殿,这一幕看呆了在场的所有人。
陈升之,李常都是吃了一惊,他们以为王安石不会复出视事的,没料到今日竟是出现在这大殿之上。
官家则是又惊又喜。
曾公亮似乎是早有所料,而吕惠卿则不动声色。
王安石目光扫过他们,将所有人表情都看在眼底。
王安石对官家道:“台谏之议汹汹,似陈升之,李常自当变,不能守一。唯独臣愚蠢,诚不见其不便,更不敢妄同于流俗!”
官家恍然,为什么陈升之等人表现这么反常,当日在殿上章越,吕惠卿修改过的青苗法已是同意了,还大为赞许,但没过两天就又变得这不行,那不便。
原来是下面官员所施加的压力,让他们不敢主张,改变了当初的态度,唯独王安石不同于流俗。
王安石则道:“陛下,臣与升之议此法时,升之确实是为难,臣便不强升之。既而吕惠卿,程颢则责升之畏于流俗,升之方肯同签青苗法之文书。当时若升之不同,臣岂敢强之。如今升之奏天下可行之事必须众人相合方可行之,但议论未合,即无强行之理。”
“但青苗法此时已是推行,并非是臣私议,乃朝廷诏令。大臣们当奉朝廷诏令,以身殉之,不为浮议所改。”
听完王安石说完,官家听得这意思似乎是陈升之当初确实反对青苗法,但为了升为宰相,故而不得不附和王安石从于此法。好了,如今当上宰相了,便从于众人的反对公然反对青苗法了。
陈升之则言道:“陛下,非臣畏于流俗,而是韩公三朝宰相,他上疏反对青苗法,难道这也是流俗不成?”
陈升之之所以反对,很大原因是因为他是韩琦一手提拔上来的。韩琦如今反对青苗法,他当然也要坚决站在韩琦一边,
其实韩琦上疏后,欧阳修也立即上疏反对青苗法,不过奏疏还未抵达官家那,不少大臣已是早一步知道了消息。
陈升之如此言语,也阐述了自己立场。
而场中吕惠卿也知新政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外有韩琦,欧阳修陆续上疏反对青苗法,内有曾公亮,陈升之响应,而翰林学士司马光,范镇,御史中丞吕公着等人都在站在反对的第一线。
吕公弼,文彦博虽不吭声,但心底也是反对的。
在四入头,宰执的文官中,除了韩绛,吴充,韩维还暂时保持中立外,其他人都是一致反对青苗法!
殿中还有李常在此上窜下跳!
吕惠卿心底捏了一把,在这样重压之下,试问天下还有哪个人可以在滔天巨浪,立为中流砥柱,在此屹立不倒!
眼见陈升之抬出韩琦,反对青苗法之人似有了主心骨一般。
王安石道:“臣闻河北转运使刘庠擅停青苗钱,不知此事背后可有人主张?”
去岁河北大灾,先遇水灾,后遭地震,又兼是宋与辽前线,其地位比与西夏接壤的陕西还更重要。官家派韩琦河北四路安抚使坐镇大名府。
河北转运使刘庠擅自停青苗法,这背后没有韩琦授意,谁也不信。
陈升之出班道:“河北停青苗法,只能说青苗法不便。”
王安石道:“之前王广渊力行新法,可从之却被尔等弹劾,而刘庠力阻新法,不可从之尔等却不问。这刘庠从大臣风旨,视朝廷法令若无物,若不问罪,岂可为天下效仿?”
眼见王安石要问罪刘庠。
赵忭急道:“臣当时也在河北救灾,亦尝如此奏事,朝廷也不曾问罪!”
这时一直不说话的官家突然想起,当时朝廷为了救灾,派吴充,赵忭至河北安抚,因为朝廷拿不出一文钱来。吴充,赵忭拿着一堆空名敕去河北救灾。所谓空名敕就是没填名字的官职任命书,只要当地富民肯拿钱就灾,就赏给你一个官作。
河北都窘迫到这地步了,还能够更坏了吗?朝廷要变法,但率先违抗青苗法却竟是河北官员。
官家对赵忭言道:“不过是当时失问了!如今要办就办!”
官家这一表态至关重要,大势即转到王安石身上。
官家明白青苗法遭到那么多攻讦,肯定是有问题。但眼下护得不是青苗法,而是整个变法,一旦青苗法被攻破,整个变法皆前功尽弃。
如今朝野议论汹汹,这里不守住,以后自己再欲变法强国将不可为。
宋仁宗罢范仲淹后,新法皆废。以后各地遭灾,自己只能靠封官许愿来救济吗?没有青苗法的河北已坏到这个,难道以后还能更坏吗?
眼见官家站到王安石一边。
陈升之出班急道:“陛下,河北转运司言之有理,不可问罪!刘庠只是请不行青苗法,若议令有罪,则为商鞅法。”
官家闻言沉吟。
王安石则斥陈升之道:“议令者死,乃管子言。何况刘庠非议令,而是违令。不知三代以来,有大臣违令者当何罪?臣请罢之刘庠!”
陈升之争道:“若是如此,那么朝廷人人皆不敢为转运使。”
王安石道:“刘庠有违敕之实,我如今欲罢免其职,但宰相却以为不肯,此是何意?中书用法之轻如此,则人皆可道人情而违背,难怪天下议论汹汹。臣请罢之刘庠!”
官家当即允了。
这时王安石从袖中取出一疏言道:“另外臣批驳韩琦求罢青苗法的奏疏,还请陛下御览!”
众大臣们看了王安石不由瞠目结舌,此贼大胆如此,连韩琦的面子也不给。韩琦不仅是三朝宰相,还拥戴了两任官家登基,你王安石连他的面子不给?
此疏藏于袖中,显是早有准备!
不过熟知王安石的人就知道,这是正常操作,当初王安石地位远不如韩琦时,就敢怼之,封驳他的词头,暗讽对方为王凤!
官家见王安石的奏疏将韩琦批评青苗法那封奏疏,进行了逐句逐条地批驳。幸亏宋朝没有标点符号,不然王安石连韩琦奏疏里的每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放过。
官家才看了一半,就听王安石言道:“韩琦专以四路,臣亦请罢之,仅判大名府便是!”
陈升之连声冷笑。
当即不仅转运使刘痒被罢,连韩琦也被削去四路安抚使,好嘛,你比官家还牛!
哪知官家居然真的答允了王安石。
事实证明,什么拥立之功,都没啥用,官家翻脸的速度都是非常的快,自古帝王多无情!
陈升之气极反笑退了回去。
王安石却得势不饶人,揪着陈升之继续狂揍:“臣在告时,中书行前诏,删除‘抑遏不散青苗钱’之语,曾公亮,陈升之等身为宰相当有职守,何得妄降扎子,今日若是改青苗法,又当删除前日话语,置朝廷威信于何地?”
陈升之闻言哭笑不得。
连曾公亮见王安石如此气焰嚣张地批评自己,顿时脸上挂不住。
曾公亮心底大恨,自己昨日派儿子向王安石示好,哪知今日王安石上殿居然一点面子不给自己,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忘恩负义至如此。
这王安石的脑子是花岗岩吗?他真恨不得剖开来看一看。
曾公亮,陈升之皆上奏请求罢免宰相差事。
几位宰相唯独赵忭在殿旁显得有些多余,他是三位宰相中唯一主张等王安石回朝自己修改或废除青苗法的,故而王安石将他放过。
赵忭唯有苦笑。
官家温言安慰了两位宰相一番,又将李常言‘青苗法两分利不可’的奏疏递给王安石。
李常之前一直在殿中大力反对青苗法,但王安石一入内即是收声。
李常还以为王安石会与他争青苗法两分利可与不可,他肚子准备好一番说辞。
哪知王安石看都不看奏疏一眼,直斥李常道:“尔本出于条例司,当初亦预闻青苗法之议,今日反攻青苗法,尔与蒋之奇之流何异!”
这一句‘蒋之奇’实为扎心至极。
李常被斥面红耳赤,一句话也说不出。
如今殿内之人被一一王安石训斥过,连远在河北的刘痒,甚至三朝宰相韩琦也难逃一劫。
昨日请求分司江宁的王安石,今日强势复出,无一人是他一合之将!
官家对王安石请求无不答允,议事之后还摈退左右留王安石在殿单独奏对。
这一幕看得曾公亮,陈升之都是大为不满,他们对视一眼,已经决定回府之后立即起草辞相奏疏。
这宰相实在当得没劲。
而李常知自己今日一败涂地,面色如土地走出大殿,却见吕惠卿突然拦在他的身前。
李常不由惊怒道:“吉甫何事?”
吕惠卿笑着道:“君受参政举荐之恩,为何如此负参政?”
李常不能答!
吕惠卿道:“只要我吕惠卿在朝一日,便能使君终身不如人!”
说罢吕惠卿转身而去。
李常一人呆如母鸡的站在原地,他知道吕惠卿可不是随便说说的,他看着吕惠卿的背影半响才吐出两字:“小人!”
此刻殿中,官家语重心长地对王安石道:“这青苗法,朕实为众论所惑。朕这几日一直静思此事,纵有所害,亦不过损失些钱物,此何足恤?”
官家此举等于放下身段,当面向王安石赔礼道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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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一十八章 任用之道
眼见官家放低身段,向自己道歉。
换了其他臣子早就诚惶诚恐了,或者感动得无以复加了。
但王安石却丝毫不觉,反而非常认真地与官家讨论起新法得失言道:“陛下,臣以为只要新法能够力行之,不使小人坏法,必无损失钱物的道理!”
官家见王安石没有半点表示,反而更喜他忠直言道:“朕非无的放矢,朕听闻青苗法不便,便派都知张若水,押班蓝元振清查府界青苗,他们回禀青苗行之方便,朕才明白实是错怪了相公。”
王安石听了这二人的名字,似有些印象。
平日王雱,吕惠卿与他们二人似有些往来。
难道?
“至于司马光下诏的事,卿不必往心底去。司马光,范镇诚为忠臣,卿亦为忠臣,朕还望你们同心同德辅助于朕。”
王安石道:“臣听闻陛下欲拜司马光为枢密副使,然而他却言欲废除臣新法方可为之,如此又如何能同心同德,不过是陛下一厢情愿而已。”
说到这里,王安石数落官家道:“司马光九辞枢密副使,反使他异帜鲜明,名声更壮!陛下错矣。”
官家还能说什么?
一般官职很多人辞的,但枢密副使却很少辞的。
从翰林学士至枢密副使之职,可称为由地升天。
这地位不可同日而语。
然而司马光接到诏书却道什么,他说自古以来被这般官爵坏了名节的读书人不知多少。
得知司马光辞去枢密副使此事,文彦博称赞司马光的品德,今人不可及,须求之古人。
而与司马光互为政敌的韩琦也称赞司马光,说他的大忠大义,充塞天下,横贯古今,我韩琦愿意亲自给你执鞭赶车。
要知道当初因濮议之事,司马光,吕诲与韩琦,欧阳修斗个你死我活的。
如今韩琦居然如此向司马光示好,二人一内一外一旦联合起来,别说王安石,连官家也得退让。
但司马光确实很有节操,对韩琦的示好置之不理。反正司马光一心要作孤臣,反而令反对新法的人都聚集到他的身旁。
官家也是一头包,言道:“司马光不任枢弼,多因青苗法。如今有相公主持大局,朕足以心安,前些日子,朕令吕惠卿,章越改青苗法为常平新法,相公可曾看过?”
王安石道:“臣在告时已看过。常平新法更胜于臣当初所拟,可以行!”
官家道:“朕与几位宰相也是这般议的,按户等散青苗钱,确实良法,官府无刻薄民之忧,百姓亦无被盘剥之苦。”
“至于剩钱配坊郭亦是一举二得。”
官家谈及常平新法仍觉得赞不绝口。
“此法大多由吕惠卿起草,此人着实才干横溢,能他人之所不能。可惜司马光,吕公着多指他是小人,实在是识人不明。”
王安石言道:“陛下,新法实行之初,旧时官员不肯向前,因此用一切有才力者。侯法行已成,即逐之,却用老成之辈守之。所谓智者行之,仁者守之便是这个道理。”
官家闻言大悦道:“唯才是举,吕惠卿之才甚矣,朕已打算用吕惠卿为待制,让他更多参与新法之事,不知卿意下如何?”
王安石听官家要用吕惠卿言道:“陛下,此常平新法非吕惠卿起草,而是章越起草,此事吕惠卿已禀予臣,臣今日禀予陛下!”
官家一愣问道:“这是何故?”
王安石道:“陛下自问章越便是。”
官家不由奇怪,此法竟是章越所创,但他为何不与当堂直言,而是将功劳让给了吕惠卿?
难道是章越抑己从人,不欲与他人争功。官家想到这里对章越又是喜欢又是愧疚。
官家顿了顿看向王安石问道:“卿以为章越如何?”
王安石道:“此人法与臣不合,但又不同于苏轼,苏辙!”
官家道:“不过改革太学以及常平新法他都办得很好,那么依卿方才所言,章越是智者,还是仁者?”
王安石道:“无论智者,还是仁者,臣以为都不如有担当!”
官家一时不清楚王安石对章越,吕惠卿的态度,好像又说可以用,又说不可以用。
于是官家近一步道:“卿看用章越为知制诰如何?”
王安石道:“不可……章越没有在地方任官的经验,臣以为当先让章越出外,再回朝授官,这才是朝廷用人之制!否则官员都会贪慕留京,畏难惧险不至地方。”
“这。”官家沉吟,王安石说得无不道理。
过去状元都是外放两年,然后调还回京授予馆职,而授予待制前,一般都要委任官员先出使一趟契丹。
章越既没有外放,又没有出使过契丹,若再升为制诰,跻身两制大臣,确实不是正常用人秩序。
官家道:“如此也罢了。”
王安石又道:“若陛下真欲赏章越,应速速让他至地方历练,不可一赏再赏,一升再升,这不是朝廷磨砺人才之意。至于这议立常平新法之功,臣以为倒可以赏权三司使吴充让他出任枢密副使以取代司马光。”
吴充屡次站队王安石,这一次所有人都反对青苗法。但吴充身为三司使,朝廷最高的财政长官对青苗法没有批评一句话。
官家对吴充印象也不错,于是点点头:“吴卿确实忠贞可用。”
王安石又道:“臣之前驳韩琦之文,乃崇政殿说书曾布草拟,此人亦可大用。”
官家道:“朕晓得了。”
官家又道:“幸有卿复出视事,国家就托付给卿!”
王安石当即道:“臣必尽力!”
……
王安石回朝后,重新启用新青苗法。
司马光即辞枢密副使不受,王安石便将任命的司马光敕诰给作废了。
得知又行青苗法,韩琦上疏请辞河北安抚使,王安石毫不犹豫答允了,让韩琦仅判大名府。
陈留县知县姜潜反对散青苗法,阴阻其事,王安石得知后,派官员力查,姜潜称疾而去。
王安石回朝后即以大魄力推行青苗法,官员畏惧不敢不遵从,而常平新法确实一改原先弊端,在数州县行之百姓称便。
至于苏辙,黄履任命为国子监直讲,王安石皆是同意。
苏轼一直在攻讦王安石,但王安石却肯升用其弟,众人都大为讶异。
知道的人明白是章越在其中出力。
到了三月时。
朝廷召开省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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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一十九章 找我何事
熙宁三年省试与治平四年的省试不同。
治平四年称为谅阴榜,故而没有殿试。
但熙宁三年不同,三年之期已过,官家肯定是要亲自主持殿试的。这是官家第一次主持考试,故而称为龙飞榜。
这一次也是科举考试改革后第一次考试,如今数千考生已是摩拳擦掌准备赴考。
崇政殿里官家正与章越说话。
官家道:“此番殿试,朕从王安石之议罢诗,赋,论三题,只以策问定考生高下,章卿于策论二道最擅,朕点你为御试官如何?”
章越连忙道:“陛下,臣如今管勾国子监,贡士之中不少都是国子监学士,这些人都是臣所熟知,按规矩当避嫌!”
官家笑道:“朕怎不知道,朕便是信得过你的为人,故才不计较。这一科是龙飞榜,朕要选材大用的,一切授官,守选皆按嘉佑八年时之制,你帮朕选几个信得过可靠的人才,至于避嫌不避嫌的不要言他。”
章越听官家这么说,只好答允。
官家见章越答允笑着道:“朕之前还道常平新法多由吕惠卿拟定,后王安石奏对方言乃卿所拟,你为何一定将此功劳推给吕惠卿?”
“这……”章越没料到王安石竟会为自己在官家面前澄清此事,他正欲解释。
哪知官家却道:“你不用多说,朕知道你的为人,吕惠卿嫉妒你,数度为难于你,朕是清楚的。你不愿与他争,明知他会夺这常平新法之功,你倒不如主动让给他,反是能示好于他。你的性子太谦退了。”
???
章越心道,官家都是这么能脑补吗?
官家继续脑补道:“但吕惠卿好强好妒,你这般让给他,他岂能感你的好处,甚至反以为你看不起他。故而下次千万不要再作这样的事了。”
章越忙道:“臣……臣……知道了。”
章越不能说他不同意这常平新法,因为他与王安石有君子默契,不能在外攻讦新法半句。
章越道:“……陛下,臣这常平新法还不成熟,还是有许多商榷的地方,故而臣不敢居功,并非是其他原因。”
官家自信地道:“朕已多番明察暗访确认青苗法无误,又兼你改之两条,必无弊处。你就不必退让了。”
官家见章越如此更是欣赏,如此有才干却有不肯居功,可惜王安石不让章越知制诰,否则……如今官家只好提拔章越为御试官这等恩宠来稍稍弥补了。
官家道:“卿立这么大的功劳,想要什么赏赐?”
章越道:“陛下登基后两度擢拔臣,臣心中一直惭愧不安,常恐年少资浅不能胜任。再说臣微末之功怎敢启齿,不敢受赐。”
官家笑道:“你与朕客气什么,朕就赐你钱财好了,朕记得先帝曾赞你为官清廉自守。朕记得你虽触恼先帝,但先帝却从没有怪你,反赞你是可用之臣。”
“好了,钱财赏赐稍后会有旨意,殿试之事就劳烦于卿了。”
说到这里,官家道:“朕从祖宗之意,不看阀阅,唯才是举,从寒门之中选拔良才。卿是寒门出身,亦当为朕求公平于寒家士族!”
章越听了官家的话,感慨宋朝的官家真是咱们寒门子弟的好朋友啊!
馆阁就是从官员中选拔有文才的人,取代了过去看家世背景的选拔方式。
只要你文章写得好,就能成为文学侍从,出入皇帝左右,随时以备顾问。
当然文章写得好,就能治国吗?
当然不见得,但这就是唯才是举。
历史上梁武帝与昭明太子也十分重视文学。梁武帝任用士族为高官却不给实权,用文才好的庶族来担任具体职务但官位却低,这与宋朝官制非常相似。
梁武帝父子崇尚文学,梁朝官学之盛也是前所未有,因此梁朝也被称作文物之美,两百年来仅见。
梁武帝诏令天下哪怕你放牛的,放羊的,只要科举能考得上,一样任用你作官。
……
章越离开皇宫从街上打马而过,这时突有人邀他过去一叙。
章越听了来人的名号,顿时有些诧异。
章越跟着对方来到茶肆,但见是吴安诗站在茶楼下等候自己。
“内兄!”
吴安诗笑道:“三郎随我来!”
章越随着吴安诗登楼,但见本可以摆着十几桌的茶肆几乎是空空荡荡,唯独是临轩处一处座位上坐着一名老者。
茶楼下的景色,繁华之极的马行街。
无数客商正打开门户作生意,这里与汴河,大相国寺旁的鱼龙混杂不同,此处的商客都是衣冠锦绣,街道整洁干净,每个店铺都是搭盖了高大的彩楼欢门。
吴安诗引着章越见了这名老者。
对方不是别人,正是集贤相陈升之。
章越与陈升之可谓阴错阳差,治平二年陈升之拜枢密副使,章越当时刚好辞官。
陈升之自拜相后,章越与他从未私下打过交道,平日面上见了也只是点点头而已。
但今日吴安诗在旁,章越面对陈升之的时候,不由想起了当年自己身在浦城时,陈升之招揽自己为书童的一幕。
章越立即道:“下官拜……”
陈升之伸手一止道:“今日你我私下相见,没有官场上的上下之分,就是同乡旧识间叙叙旧而已。”
说完陈升之示意章越入座,章越自坐在一旁,吴安诗则打了个横坐。
“天下之事,多是时过境迁。老夫还记得三郎当初辞别时所言,圣贤无常师,身怀童子心,时时勤拂拭,天下皆可师之言。”
童子心?
章越听了这首诗,一时之间飘了很久。此诗是他从网上摘录下的,当时心念一动便说给了陈升之听。
没料到对方至今还记得,真是有心了。
章越道:“当时一时游戏之语,让前辈见笑了。”
陈升之笑道:“不笑,是老夫识浅,不知麒麟之物,竟以书童招之,以至于错过了大才。”
吴安诗道:“陈公当时对度之十分赏识,后因事回朝,但也有叮嘱我照顾度之。是了,当时陈公还赞赏你们兄弟和睦,日后家族一定兴旺,如今看来果真如陈公之言。”
众人都是笑了。
章越心想,在自己读书时,吴安诗确实有照看自己一二。难道是看在陈升之的面子上?
那么陈升之今日找自己来是叙旧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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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二十章 与虎谋皮
“咱们建阳的茶好,茶盏也好,人物更是好,今日招待同乡自也是用咱们建阳的茶盏!”
茶博士给二人奉了茶,章越喝了一杯,果真是甘甜之极,入口生津不由赞道:“好茶!”
陈升之笑了,吴安诗附和地笑道:“陈公说了,咱们建州的风土自是好的。”
章越笑了笑,陈升之今日是找自己来聊家乡的风土人情,还是如何拂拭童子心?
众人说了几句话将氛围铺垫了差不多时,吴安诗起身告退。
这代表谈话进入了正题。
陈升之对章越道:“度之,天下之间人与人之交往有三等,一等因利而往,好比二人结交,彼此各取所需,你帮了我来了,我帮了你去了,此为利益交换。”
“还有一等,便是人伦,所谓君亲师是也,我帮了你的,因为你是我子民,或者亲人,或是学生如此。”
“还有一等,度之可知是什么?那便是赏识!不求回报,只是我一心一意栽培于你,当初我想让度之为我侄儿的书童,就是此意。”
章越心道,书童就是主仆了,原来欣赏一个人是让你当他的奴仆?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陈升之道:“老夫无嗣,故而吾侄便是我的子嗣,当时也请度之看顾我的侄儿,别无他意。”
章越道:“令侄是名豫,表字子由吧,听闻已荫补为秘郎。”
陈升之点头道:“正是。”
“那陈公找在下,是有何让在下效劳的?”
陈升之摆了摆手道:“与吾侄无关……”
哦?
章越还以为是让自己照拂他侄儿的,正好自己刚被点为御试官。
陈升之言道:“度之,老夫有一言相问,前几日吕吉甫与你上的常平新法,其实是由你起草的吧?”
章越道:“这……”
陈升之笑道:“果真是度之,老夫一猜便是你。”
“度之是大才的人,可惜当初老夫与你失之交臂,不过……如今还不迟。”
章越问道:“陈公是要用在下?”
陈升之点点头道:“我这番入京为官,韩公来书与我多次提及了你。韩公不反对介甫变法,但反对青苗法扰民不便。”
“如今介甫用吕吉甫主三司条例司之事,此人野心勃勃先夺你免役法之功,如今又夺青苗法之功,度之难道毫不介意么?”
章越明白了陈升之的用意,陈升之也想变法,但他与王安石不同,他身边没有一个吕惠卿这样的帮手,故而找上了自己。
章越心想,这人算是有眼光。
陈升之此人有心计有手段,他与自己岳父吴充交好,与自己是同乡,背后还有韩琦这座大山,与他联合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陈升之见章越有所意动,于是问道:“度之可知官家有意用你为知制诰,但为王安石所阻!”
章越眉心一挑,他对此有所察觉,他相信陈升之这话有七八成是真的。
但章越心想,不过自己如此就站队陈升之,彻底站到王安石的对立面了。
章越问道:“陈公自信胜得过介甫?”
陈升之道:“凡除两府之职,能够真辞的官员,从宋朝开国至今只有司马学士一人。故不仅韩公,文公,连百官都对司马学士佩服得五体投地。从仁宗皇帝到如今,你可见过有谁胜得过司马学士,而王介甫又能胜司马学士否?”
章越心道,没错,王安石却未必能胜过司马光。但司马光也不喜欢你啊,所谓闽人狡险的评价,就是对着你来的。
也怪陈升之当初为韩琦得罪太多人,使他在朝中风评一直不好。
陈升之道:“如今曾公与我称病在告,百官皆知我们反对王介甫青苗法。”
“苏子瞻还望曾公府上言曾公身为昭文相却压不住王介甫,曾公却直言官家与王介甫犹如一体,让他无可奈何。参政逼迫昭文相至此,你以为他还以任相多久?”
经过陈升之这么一说,章越确实意动,好似王安石身处风雨飘摇之中,大多数的官员都反对他的变法,其中不仅有他的下级如程颢,李常等,还有他的上级曾公亮,陈升之。
除了官家支持外,王安石好似随时都要翻船的样子。
这个时候若自己加入反对王安石的阵营,确实一个很好机会。
可是……可是章越是穿越者,他清楚地知道历史上王安石罢相,可不是曾公亮,司马光,陈升之他们的反对。
而是一张图罢了。
最要紧的是陈升之要变法与王安石变法的目的相同吗?
王安石变法是一展政治抱负,为得是富国强兵,他虽很任性地提拔吕惠卿,曾布,章惇等人。但他的目的不是结党营私,仅仅是因为这些人支持新法,同时又有才干而已。
可是陈升之呢?
他要变法是与王安石争权夺利而已。
所以从任何理由来考虑,章越都不能接受。
章越正欲出口拒绝。
哪知陈升之却道:“若度之愿助老夫一臂之力,老夫愿举汝为知制诰!”
陈升之此话一出,让章越本欲拒绝的话一下子吞了回来。
陈升之悠悠道:“度之,不到三十岁的两制大臣,作到这一步虽说不上一步登天,但距执政也不过两三步了。”
“当年韩公乌发执政多少人仰慕,度之,以你的才望和科名,他日为执政也不在话下。你不妨将老夫的话,好好放在心底考量考量。”
章越承认自己是真的是心动。
两制大臣是馆阁词臣的梦想。
所谓知制诰,就是舍人院舍人,专门起草制诰,也就是中书发出的诏敕,这被称为外制。
至于翰林学士专门起草皇帝诏谕,这样的任命往往更重要,被称为内制。
进入舍人院起草外制不仅是起草而已。如果舍人认为中书起草诏敕有问题,是可以封驳的。
同时朝廷一般政议,官家也会召集两制以上大臣商量,如免役法等重大变法条款实行前,官家都下诏书让两制以上大臣商议。
如果说待制只是象征性参与国策,谈不上制定国策,但知制诰这一步,已真正有了些许左右国策的权力。
这地位不可同日而语。
若答允了陈升之,推举自己成为知制诰,到时候哪怕陈升之下台,自己就算站队错误,也有了一定底气。
章越看着陈升之,这一刻生出了与虎谋皮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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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二十一章 寒门出身
知制诰的诱惑,并非一般官职可以阻挡的。
身在外局或许感受不到,但身为官员感受却是不同。好比司马光辞去枢密副使,为什么令所有人都觉得很牛,连地位在他之上的韩琦,文彦博也表示对司马光佩服得五体投地。
因为从来没有人推辞过两府的任命,但司马光却是第一个。
他真正做到了儒家读书人推崇的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
孔子说有一天自己的道不能够实践,那跟从我的只有子路一个了。
章越想到了这里,对陈升之言道:“陈公的厚爱在下实在是铭感五内,可惜章某实无意于知制诰之位。”
“俗语有云,穷人家有三宝,丑妻薄田破棉袄,为何?因为娇妻肥田锦衣对于穷人家而言,实难守得住。这知制诰之位,章某德不配位,不敢求之。”
官位越高越需要站队,章越清楚地对陈升之说自己不愿卷入朝争。
陈升之沉着声问道:“度之不必回答这么快,不妨再考虑考虑。”
章越道:“这样的事,还是早说为好,还望陈公海涵,不介意在下的冒失之举。”
“呵!”
陈升之一笑后抚须道:“度之回答得如此干脆利索,我怎会怪罪呢,你自便就是。”
章越起身告辞。
章越离去时在楼下碰到吴安诗,吴安诗正在踱步,见了章越问道:“如何?”
章越反问道:“内兄可知陈公找我是何事吗?”
吴安诗道:“还不是陈公器重于你,否则何事?”
章越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果真如此。”
吴安诗云里雾里的听不明白章越在说什么,但章越已是离去,骑马赶往了岳父吴充府上。
章越到了岳父家中,见到吴充正与吴安度说话。
吴安度是吴育的长子,娶了范雍的女儿,他也是吴育十个儿子中最有才气的一人,如今虽荫补为右赞善大夫,但正要参加今年省试,考一个进士出身来。
吴家吴安度,吴安诗这一代一个进士也没有。没有一个进士出身的官员,如何能守得住这么大的家业。
就如穷人能守得住丑妻薄田破棉袄,万一想要玩个高配,就好比武大郎娶了潘金莲,连自个性命都要搭上。
而世代官宦之家也是早早就有了这个危机感,你要玩得起高配,就必须有权力来守护。
见章越抵此,吴安度热情地与他说了几句话。
吴充以后,吴家上下怕是都要仰仗章越这位外姓姑爷,吴安度比吴安诗聪明,早早就看透了这一点。
从章越到吴家起,吴安度对章越恭恭敬敬,客客气气的,哪怕当年是准女婿的时候,吴安度也是滴水不漏帮衬了章越些许。
而吴安诗则是担心,章越越来越出人头地,是否会脱离吴家的掌控,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养不熟。
吴安诗与章越交往其实远比吴安度深,而吴安诗这人不是说不聪明,但却没有知人之明,也没有自知之明。
吴安度走后,吴充坐在那不免有些忧虑,为吴家后继乏人担忧。
吴充对章越道:“这些年我不知费了多少钱财栽培家中子弟,请了多少名师指点,但可是家中后辈整日争富嬉游,却不思读书进取。”
“天下之事,什么都可以假手于人,唯独读书不可。”
章越道:“老泰山细心栽培便是,大不了求圣上恩典,赐个进士出身或往舍人院应试。”
吴充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遗子千金,不如教子一经,真不愧是圣贤之言。”
顿了顿吴充问道:“你来找我,有什么要事?”
章越当即将陈升之的事向吴充禀告,还说了吴安诗的用意。
吴充微微笑道:“看来这一次我不出面,而让安诗出面,你已是知道我的用意了。这陈升之如今左右逢源,长袖善舞,为了与王介甫争权,不惜与司马君实他们搅在一处。”
“难怪被称之为笙相,我以往虽与他有些交情,但眼下还是敬而远之的好。可惜安诗不懂的这点,还以为我一心帮衬他,他既看不透,我也不说,免得升之生疑。”
章越道:“小婿明白了。”
吴充道:“这知制诰的事,你不必多虑。王介甫确实有说过你没有在地方任官资历,但这是小缺而已不是大不足。”
“没有前例,不等于不可为之。国朝之制,知制诰必试而后命,但是……”吴充说话顿了顿,举起手指头来道,“但陈希元(陈尧佐)知制诰,却不试而命,而后我的同郡杨大年(杨亿),亦不试而命,后来欧阳永叔知制诰,还是不试而命,一共添了三!”
说到这里,吴充举起三个手指头,对章越道:“故而什么不任地方,没有先例,先试而后命,都是推托之词,本朝正言以上至给事中可任知制诰,你只要能合得这一条,其余要紧的是能否简在帝心!”
章越听了恍然,框框条条上不要差得太多,细节上都是浮云。
好比如说原则上可以,就是不可以,原则上不可以,就是可以。
总是有人将经与权用得是出神入化。
总而言之,只要你不是朝廷想用的,上面有一百条理由来卡住你,但只要是朝廷想用的,只要一个理由就足够了。
知制诰是正言以上,给事中以下出任,只要你是八品至五品就可以担任知制诰,但也有例外,比如宋真宗就任命工部侍郎盛度为知制诰。
同时知制诰限六名为额,但历史上的神宗朝却屡屡超编。
总而言之制度和国策都是人制定出的,而你的靠山有制定规则的能力就不成问题,至于知制诰恰恰有了些许左右制度的权力。
官府向来是‘以文书御天下’,故而馆阁,知制诰为何在宋朝有这么高的地位,可想而知。
章越道:“老泰山,小婿受教了!”
吴充笑了笑道:“这知制诰的事,你不用多考虑,只要官家有意就好办了,若有合适的机会,我与韩枢相自会帮你在官家面前说话。”
章越听了吴充的话,顿时心底大定。
朝中无人莫作官可谓古今不破的道理,咱有人撑腰,便是这么有底气。
……
省试之前,无数学子往两制大臣府上行卷。
章越虽不列入两制,但府门上仍是有不少士子前来行卷投贴。他们渴望能得到章越指点文章,若是能够得到一两句评语,足以让他们在这一科士子出众,若是传到考官耳中,脱颖而出的机会也将大了许多。
而这一次正好有两名邵武军的士子抵至章越府邸。
这两名邵武军的士子,一人名为叶祖洽,表字敦礼,不过二十出头。
另一人名叫上官均,表字彦衡,已是三十岁。
这叶祖洽与上官均互为同窗,当初黄履回乡时见二人学问出众,实为同乡子弟中的翘楚,于是便收了二人作弟子。
这一次二人双双在福建解试得中,因此得解进京。
黄履知道二人得解后,让他们拿着自己的名帖直接去京师投靠章越。
于是叶祖洽,上官均便来到章府门前。
二人与章府的门子道明了来意后,一名二十岁出头的青年迎接了二人。
对方名叫李夔,正是章越两位弟子之一,他如今正在太学读书,可惜这一次解试落榜。
李夔与叶祖洽,上官均一通消息,得知二人是黄履举荐,而且同时是邵武同乡,顿生亲切,当即邀二人入内。
二人走至章府的庭院间,上官均突然奇道:“章公身为待制,庭院之间竟是如此狭小。”
李夔听了停下脚步,一旁叶祖洽知道上官均失言了,立即补救道:“听闻董子(董仲舒)相江都时,庭院狭小,故有为官无旋马地之说,由此可知待制清廉。”
叶祖洽说得是董仲舒为江都相,家宅十分狭小,匹马入内都无法转身,人要下马就要牵马入内兜一圈才能出门。
“江都旋马。”李夔对叶祖洽的反应赞叹。
三人入座后,李夔与上官均,叶祖洽聊天得知,上官均是处州通判上官凝之子,他有一位兄长已于嘉佑二年中了进士。
而叶祖洽乃真正的寒门出身,但观其应答如流,言辞机辩实是一个人才。
不久章越回到府中,李夔立即前去禀告。章越听说是黄履的弟子,当下便立即在旁厅见了。
叶祖洽,李夔见了鼎鼎大名的同乡前辈章越后,都是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几人入座后,章越便考校二人学问,看看他们是否可用之才。
叶祖洽知道这是一个机会,遇到贵人,有很多人想表现却不知表现,显得手足无措,或者是生怕出丑,则一脸懵逼,这都是不对的。
叶祖洽应对得恰到好处,与一旁不善言辞的上官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章越看看叶祖洽,再看看上官均,对二人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
对于叶祖洽,章越不免更是关注。
对方与自己一般都是寒门出身,对方不仅口才好,目光咄咄且十分有神,有这样眼睛的人,既十分精明同时又精力旺盛。
叶祖洽身上还有股坚韧不拔之志,以及言谈间对乡谊之情的看重。
能从底层杀出之人,果真都不是泛泛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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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二十二章 御试
章越留二人用饭,并给二人安排了在京食宿的地方。
宋朝没有明清时某地某地的会馆,到京赶考的读书人的住宿,多靠同乡名宦的安排,不然就只能自己掏钱住店了。
比如章惇进京赶考就是住在章得象的宅子里。
故而也是大佬们对同乡年轻后辈的提携和投资。
不过上官均却推辞了,他住在兄长的家中,但叶祖洽却应承下来。这安排也可以看得出两个人性子的不同来。
之后叶祖洽便不时上门来找章越。章越对叶祖洽还是颇为满意的。
章越一向颇重乡谊,而叶祖洽也是如此,这点颇为相似。
至于攀附嘛,这也是正常,没有背景的人想要成功,要么有过人长处,要么别整天抱着自尊心。
司马光喜欢用名门出身,或者师从名儒的人,因为这样的官员有操守有规矩。但王安石更喜欢用叶祖洽这样的人,出身寒微对于权力更有野心,关键时刻敢豁出去,能够冒天下之大不韪。
王安石有一首诗‘江海清明上下兼,碧天遥见一毫纤。此时只欲浮云尽,窟穴何妨有兔蟾’说得就是这个意思。
这一日二人聊着聊着谈到了时文。叶祖洽看似对于朝堂上因循守旧之风不满,其实是试探章越这一次科举的风向。
叶祖洽问道:“在下本欲在时论中大倡新法,如此又怕是触时人之忌,不知待制如何何示下?”
章越道:“天下有两等人,一等要众生平等,故而要变法,还有一等喜欢自由自在,故而要反对变法。考官之中两等皆有,便看你遇上哪等考官了。”
叶祖洽没从章越口中打探这一科御试官的喜好。
而叶祖洽没有想到,章越正是御试官。
”不过,我却可以出一个题目,令你好生琢磨琢磨,免得到了考场上手足无措。”
叶祖洽大喜心想自己求得不就是这个吗?
但见章越朝着院中的一处竹子指了指道:”你便以这一束竹子为题目写一篇文章来!”
叶祖洽一愣问道:“敢问待制此文是诗赋还是策论?”
章越笑着道:“皆可。”
叶祖洽仔细思虑,陡然之间醒悟,这是一束竹子是一个策问的‘策’字。
看着叶祖洽一脸豁然开朗的样子,章越心底微微赞许,真是孺子可教也!
一下子便参悟了其中的玄机。
自己绝不会将题目透露给你的,但是大概指一个方向,让对方往策问上努力,这也是经权之道了。
三月。
朝中依旧对新法争议不休,曾公亮,陈升之皆因反对新法称疾在家,中书只有王安石,赵忭二人主事。
文彦博,韩琦又再言青苗法不利。
官家与文彦博解释说:“朕派了两位宦官至河北巡视,他们说青苗法很便利。”
文彦博道:“陛下,韩琦这样的三朝宰相你不信,宁可去信两个阉人?”
李常又上疏请求罢三司条例司和青苗法。
王安石依旧如故,坚行青苗法。
于是在这个前提下,殿试也不由受此影响。
殿试出义时,官家草拟制策‘朕德不类,托于士民之上,所待制天下者……圣人之御天下也,百官得其职,万事得其序,有所不为,为之而无不成。有所不革,革之则无不服……方今之政,救之之道,必有本末,所施之宜,必有先后。’
章越,苏轼等众考官看题目后,都明白此题其实是王安石所拟。
殿试时,进士,明经,诸科以下共八百二十九人入场考试。
而御试考官,有安排有编排官,初考官,覆考官,详定官,封弥官等等。
能充当殿试考官的无一不是文学名臣。
章越与苏轼,李大临一并作为进士科的详定官,在还未出卷前,章越与苏轼,李大临三人无事,便在详定所里说笑闲聊,李大临是章越的解试考官,如今是知制诰。
苏轼与章越,李大临每日谈笑,趁着与二人休息功夫,伏案撰文。
章越欲看一眼苏轼写什么,结果苏轼看章越近前却伸手挡住。
见苏轼此举章越不由好奇,趁着苏轼出恭的片刻,章越从案上取了他刚写的文章看过,不看还好,一看大吃一惊。
这时苏轼返回所中,章越拿着文章对苏轼惊问道:“子瞻你这是何意?”
苏轼沉吟片刻,然后朝北拱手道:“吾有一言,藏在胸中,不吐不快,故以笔为刃!”
章越看了苏轼一眼,这苏轼写得是什么?
专门批评这一次殿试制策,如圣人之御天下,百官得其职,万事得其序这一句,苏轼批评道,臣以为陛下未知此也,是以所谓颠倒失序如此……今陛下使两府大臣侵三司财利之权,常平使者乱职司守令之治……横山之功,是边臣欲速而坏之也……
苏轼居然批评皇帝‘亲拟’的殿试制策!
这等事也只有发生在不杀言事之臣的宋朝吧。
章越道:“子瞻兄,你这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苏轼道:“吾早有料,效仿范谤之举。”
章越眼中,苏轼此举有些不自量力,但在反对新法的官员眼底,苏轼此举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道皇帝不会接受自己的意见,但仍一遍又一遍的上疏。
苏轼要的不是一个结果,而是作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李大临看了苏轼的文章也是默然。
章越将苏轼的文章还给了他,自己还能说什么,如今自己能办到的也只有尽力保住苏辙了。
苏轼问章越道:“度之是否觉得吾文不合你的意?”
章越道:“子瞻兄,我不瞒你,虽我不认同汝所论,但汝所论的每一字皆有必要。若无批评之言,又何须赞美之词。”
苏轼道:“吾知之。”
章越心知改变不了苏轼,王安石讲‘一道德’,‘立法度’,但不会容忍有人屡次三番批评他,不断试探他的底线。
苏轼写好奏章之后,次日初考官与覆考官皆将卷子送至详定所内。
详定所中,先定首卷。
但见初考官吕惠卿将一封卷子定为头名。
卷首写得是‘祖宗多因循苟简之政,陛下即位,革而新之。’
而覆考官刘攽却将此卷贬之第二名。
状元之争,需将此事面奏官家。
苏轼,章越,吕惠卿,刘攽,李大临五人在官家面前打起了官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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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二十三章 状元必出寒门
崇政殿内,王安石,陈升之在堂。
如今曾公亮仍在称疾,陈升之在官家‘数请’下勉为其难回朝主持朝政。
陈升之读卷言后道:“陛下,考官吕惠卿列阿谀时政者在高等,讦直者居下。而这刘攽主文,却将攻讦朝廷的列举首位,将赞同新法视为谄媚,列为下等。”
“同一张卷子一个可入一等,一个却排为末等,臣实在不解!”
不仅陈升之不解,官家也是不解,同一个考生的卷子,但在两位考官眼底却是两等评判标准。
就好比一个考官给作文评了满分,一个给了零分一样。
怎么彼之蜜糖,成了吾之毒药?
章越,苏轼,李大临身为详定官都表示这个卷子分数没办法给。若是两张卷子初考官,覆考官议得都是二等,详定官就采取和两位考官的一致意见。
若是一个二等三等,三名详定官商议后,在二等三等之间二取其一。
但一个一等,一个五等(末等),你让详定官怎么评?取个二点五等?
所以这等次没法给!
但为什么会出现这等局面?
是价值观出了问题吗?
如今朝堂就似这张卷子般,左右两等力量在相互拉扯着,新与旧两派大臣互斗,一不小心就会撕裂作两半。
从这卷子上可见一斑。
苏轼进言道:“陛下试士,将求朴直之人授官治理天下,而这等阿谀顺旨之人,居然率据上第,臣实为悲之。”
吕惠卿斥道:“可刘攽所取的卷子竟处处抨击朝政以为能事,这般卷子又如何当得第一?臣观策中选用易句‘革而当其悔,乃亡’又是何意?”
苏轼看了吕惠卿一眼,也不与他争辩拿出早已草好的奏章道:“陛下,此疏是臣在御试所草肺腑之言,字字是学,恳请陛下明鉴。”
说完苏轼向官家叩拜。
官家见苏轼说得郑重其事,当下拿了苏轼的奏疏看来,原来都是批评之殿试题目之词。
相比起来刘攽所举的头名卷的批评连苏轼的十分之一都不如。官家知苏轼是一片忠言,但仍是气得堵在了胸口。
官家将卷子递给王安石。王安石看了苏轼的卷子气都不打一处来。
王安石当即道:“苏轼上疏不过所论不能得逞之故,卷中之言如此,臣请黜之。”
陈升之道:“苏轼所言不过异论尔,无可罪者。”
王安石道:“如苏轼者,不使之困之则不知悔改,还望陛下体察。”
官家好生为难,同时对苏轼的批评也有几分生气道:“此事以后再议,这状元卷如何定?”
苏轼道:“臣以为此卷不可为头名!”
这时李大临亦出班道:“臣附议!”
详定官中的苏轼,李大临都出班了,但章越却没有挪步。
此刻章越不由难过,他是苏轼好友,李大临是自己老师,三人这几日在详定所里每日谈论文史,聊得不亦乐乎。
可是这般好的交情,同时身为详定官本该共同进退,但面对这样的场合,章越却不能支持苏轼,李大临。
这一张卷子撕裂的何尝是整个朝堂,同时也撕裂着章越的友情师生情。
眼见章越没有出列,那么罢此赞成新法的头名卷,在三名详定官中自是没有达成一致意见。
要是三人达成一致意见,那么哪怕官家,王安石再强硬都没有办法更改决定,除非他们将苏轼,章越三人一并罢免。
但详定官是官家拟定的,如此有自己打自己脸的嫌疑。
只要章越一人不同意,则代表还有转机。
王安石,吕惠卿看得分明心道,平日章越与苏轼交情很好,但在这时却很是清醒。
官家问道:“依章卿之见当如何?”
章越道:“臣以为当拆名后决。”
陈升之,王安石都表示赞同。
于是内宦上前拆卷。
但见吕惠卿所举的支持新法的头名卷乃叶祖洽所作,刘攽所举反对新法的头名卷乃上官均所作。
“皆是邵武军人士,福建路端是出人才!”官家颇为高兴。
闻此陈升之,章越,吕惠卿三人都称谢。
王安石道:“臣记得福建路出了好几科的省元,状元了。看来这一次又要将状元,榜眼收录囊中。这叶祖洽,上官均皆是何出身?”
内宦禀道:“上官均乃通判上官凝之子,而这叶祖洽倒是寒门出身。”
说到这里,已不用争了。
状元必出自寒门,这是宋仁宗时定下的规矩。
官家当堂钦点叶祖洽为状元,到了这一刻章越仍觉得有些对不起苏轼,李大临,却见吕惠卿朝自己点点头,投之一个善意的笑容。
之后章越与苏轼,李大临详议名次,最后定榜。
章越看榜单第五名是陆佃,至于蔡卞也有上榜。与历史上不同的是,本该中进士的蔡卞的兄弟蔡京在三司条例司工作,此时派至京东路督察青苗,但同样得到了王安石和吕惠卿的赏识。
之后司马光三疏给王安石,写了几千个字,但王安石简单地回了三百个字。
此疏之后,王安石,司马光二人正式绝交。
吕公着一直抨击青苗法,一日官家对王安石说:“吕公着对朕言朝廷对韩琦太薄,韩琦将从地方兴兵清君侧!(将兴晋阳之甲以除君侧之恶)”
因为此事吕公着罢去了御史中丞。后来官家,王安石才得知吕公着没有说过这句话,而是孙觉说的,结果官家给记错了。
此事致王安石与吕公着断交。
参政赵忭反对青苗法也是被罢,王安石举韩绛为参政,取代而之。
韩绛为参政后,官家要他保举人才,韩绛保举第一个人便是章越。
随即官家下旨,任章越为同修起居注。
吕公着,赵忭先后罢去,庙堂上的撕裂也越变越大,之后一件事将撕裂加剧至最大!
这件事由一条简单的敕命而起,这日中书门下一名小吏手持一张词头前往舍人院。
舍人院这一日当值乃右谏议大夫宋敏求,宋敏求是老制诰了,在治平元年便已是修起居注,知制诰了。
中书门下的小吏递给宋敏求的词头。
这词头是中书令舍人院的制诰撰拟诏敕的摘要。
宋敏求看去但见词头就一行小字上书‘前秀州判官李定为太子中允,权监察御史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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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二十四章 三舍人
太子中允是官家亲旨所封,不归政事堂堂除,但却由中书官吏送至。宋敏求明白词头肯定是王安石授意官家所起草的。
宋敏求与王安石交往密切,嘉右时二人在春明坊比邻而居。宋敏求很喜欢看非常丰富,欧阳修修唐书的时候,便请宋敏求帮忙。
宋敏求的父亲宋绶任过参知政事,参与过真宗实录的修撰,其母是宰相毕士安孙女也是藏书大家,宋敏求又亲上加亲娶了毕士安曾孙女为妻。
故而传闻宋敏求家中有藏书三万卷之多,宋敏求自己也是学问大家,他家中的书自己都校勘了三五遍,曾言‘校书如扫尘,随扫随有’。
宋家的书不仅多,而且校勘的好,故而宋家在春明坊附近的宅子里,不少慕名而来的读书人都租住在此,就是为了借书而观的,连官员也不例外。
当时京师的房价,唯独春明坊的屋子比别处贵了一倍,这都是宋敏求名声带来的。
当时欧阳修,王安石,刘恕都往宋敏求家借过书,王安石在编写《唐百家诗选》,就是遍借宋敏求家里的藏书而编写的。
而且宋敏求这人人品很好,出身牛逼,家里藏书多,欧阳修评价宋敏求说他从不以门第骄人。因为这样宋敏求在官员之中,人缘也是非常的好。
王安石不仅找宋敏求借书,而且二人的私交还不错,同时宋敏求与司马光,范镇,欧阳修,苏颂,曾巩等人都交好。
宋敏求拿过词头一看,但见上面写着‘前秀州判官李定为太子中允,权监察御史里行’。
看到这个词头,宋敏求皱起了眉头,李定是什么人?
那个以青苗法背刺李常的小人。
他知道之前王安石打算荐李定知谏院,为曾公亮,陈升之反对而作罢,如今竟可为‘监察御史里行’。
监察御史里行的意思相当于监察御史任上‘行走’,类似见习监察御史。
一般任监察御史里行两年而可转正为监察御史。
而一个权监察御史里行的‘权’字代表他的资历不足。
这规矩似可以,但从未有选人判监察御史里行的先例!
宋敏求道:“旧制监察御史需太常博士以上,中行员外郎以下,两任通判方许举荐入台,这李定不过一任通判,且还是幕职官,如何能为御史?”
一般任命就是写就是写了,哪来得那么多废话。
但是知制诰是有质疑词头,甚至封还词头的权力的。
故而中书的朱衣吏耐心道:“朝廷如今难得资序相当之人,可行兼权!一个权已是代表一任通判,宋舍人看仔细了这太子中允乃出自特旨。”
太子中允相当于太子中舍,着作左郎,比出任监察御史最低门槛的太常博士,还低了两阶。这还是提拔以后,还不是提拔以前。
这个任命着实有问题。
宋敏求道:“进用之路,自有渐阶耳,岂可超品拔擢。御史台常年阙员,所择之人必须资性端方,学识兼茂,然后可以处宪寺,任言责。这李定其母去世却不守制,这等不孝之人焉可为御史,此词头吾不能拟。”
“舍人这是?”朱衣吏急道。
但宋敏求已是将词头退还给朱衣吏。
朱衣吏目光一闪道:“缴还词头,宋舍人可知会有如何后果?”
宋敏求道:“王参政昔日缴还韩魏公词头是何后果,宋某早已看到。”
王安石当初封还过韩琦的词头,如今宋敏求封还王安石的词头,可谓一事对一事。
朱衣吏道:“宋舍人何必如此,舍人院中知制诰又不止舍人一人!”
“那便换他人吧!”宋敏求一笑了之。
舍人院中知制诰一日一当值,当初王安石因苏辙在制科里批评仁宗皇帝,故而拒绝起草苏辙的任命,第二天韩琦便换了另一位知制诰的沉遘便把苏辙的任命安排下来了。
宋敏求当即写了一封书启给王安石,说明自己奉还诏书的理由,同时提出可以罢去自己知制诰的职务。
这不是宋敏求第一次要求了。
之前王安石罢吕公着御史中丞之职,要宋敏求在罢免奏疏里多写几句批评吕公着的话,宋敏求不肯写只是不痛不痒地写了两句。王安石当即拿过奏疏来自己修改批评吕公着。
宋敏求为何不肯批评吕公着?
因为他的女儿嫁给了吕公着的儿子吕希纯,而且他的父亲宋绶是吕夷简的铁杆盟友,宋吕两家可谓是有三代交情。王安石让宋敏求在敕诏之中批评吕公着,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了。
至于后来王安石自己修改宋敏求起草好的制诰,更是有些打脸了。
中书给舍人院只有词头,制诰内容由舍人自己写,但王安石亲自动手来写,说明对宋敏求不认可。
宋敏求愤而提出了辞职,王安石却不许。
这次朱衣吏带回宋敏求封还的词头后,王安石没有勃然大怒,而道了一句:“罢了。”
“相公既是宋舍人自请罢官,咱们是不是遂了他的愿。”
王安石言道:“宋舍人说得是,当初韩魏公都可容我,我为何又不可容宋舍人呢?再说我与宋舍人有故交,他既执意如此,也不强求。”
如今知制诰有五人,阁长钱公辅知江宁去了,吴充去了三司不在舍人院供职。
舍人院里如今知制诰得只有宋敏求,苏颂,李大临,这三人每人当值一日,轮流起草制诰。
王安石道:“隔一日你再走一趟便是。”
一旁吕惠卿起身道:“
可从而违,堪供而缺者,需祖父母,父母告者是论不孝。”
吕惠卿这话意思,为人子为人孙可以作到却违背,可以供给却不尽供养的议论,如果祖父母,父母控诉,便可以治不孝之罪。
若宋敏求拒绝起草吕公着批评的制词尚情有可原,那么李定与你宋敏求是何干系?居然一而再再而三违抗!
王安石听吕惠卿之言道:“不错,用李定终究还是官家旨意,如实禀之官家便是。”
官家受到宋敏求封还词头后大怒,当下罢宋敏求知制诰之职,御批‘速送别官命草’。
舍人院当值知制诰苏颂同样拒绝起草,退回词头。
官家又命另一位知制诰李大临起草,词头第三度被退回。
于是舍人院仅有的三名知制诰一并拒绝起草李定任命!
谁能料想,官家,王安石想任命一名官员竟办不到。
六百二十五章 卿几岁?
宋敏求封还李定词头之事令满朝哗然,但更令人吃惊的还是次日苏颂封还词头。
苏颂不仅封还词头言李定不是,还言宋敏求不当罢。
官家也没有办法,罢了宋敏求,连苏颂也一并罢了吗?
官家好语安抚了几句,再起起草诏书,哪知第三位知制诰李大临又封还词头。
顿时李定之事已是震惊了朝野。
官家来了性子,第四次将词头送至舍人院,结果当值的苏颂再度封还。
官家没办法了,请苏颂商量,好说歹说苏颂还是不从。
官家甚至威胁苏颂说,再不封李定的后果,汝自知也。
苏颂软硬不吃。
官家找了宰相曾公亮,韩绛商量后,再度送至舍人院,结果苏颂第五度封还词头。
最后任命一共来去了八趟,李定的官职仍未任命下去!
不少官员闻之钦佩不已,苏颂从拒诏之日起,其府上宾客盈门,京师官员们都是闻名仰慕来访,一时之间,苏颂名冠天下。
京城官员们皆称宋敏求,苏颂,李大临为熙宁三舍人。
而大殿之中,宰相,执政皆商议此事。
官家因苏颂屡次拒诏狼狈不堪,曾公亮,司马光二人皆谏官家。
“陛下,先有大臣赵忭,吕公着先后罢去,后有小臣程颢,张戬,李常,孙觉,王子韶因反对青苗法先后被罢!”
司马光则道:“陛下,如今群谤而起,条例司之所为,唯独王安石,韩绛,吕惠卿以为是,百官皆以为非,陛下岂有以王安石,韩绛,吕惠卿三人为天下?”
官家听了曾公亮,司马光的话非常的烦躁。
官家道:“朕是找你们议宋敏求,苏颂,李大临之罪的。”
曾公亮道:“陛下,舍人是中书属官,只听宰相处分,臣也一同罢了吧。”
曾公亮说,王安石在一旁道:“舍人只听圣旨,几时听宰相处分了?”
曾公亮深吸了口气道:“是臣致几人如此,臣有罪!”
官家道:“不须如此。”
王安石道:“罢苏颂,李大临可止。”
“群议如何止?”
“罢了二人自止!”王安石干脆言道。
曾公亮道:“王参政,闻有三不足之说否?”
王安石道:“不闻。”
曾公亮道:“如今朝野议论云,朝廷以为天变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之法不足守也!”
这三不足是司马光先说的,他在学士院考试中,将王安石当政来一系列话总结了这三不足,并出作考题给考生们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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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石对此不屑一顾,以言语辩之。
这话虽是他没说,但不得不说司马光给王安石这锅安得实在是漂亮。
顶级政治家,都是这样杀人不见血!
王安石是有这个意思吗?
有一些。
但司马光给王安石总结出来后,王安石无论怎么辩的都是不利的。
在舆论上给人贴标签,那是擅长玩弄政治的人干得事。
王安石道:“无论人言如何,苏颂,李大临累格诏命不下,还妄自引用条例,绝无义理可言!轻侮诏命,翻复如此,国法岂容。这二人必须罢之!”
官家点了点头道:“朕同意王卿之论!”
眼见皇帝与王安石达成了一致,曾公亮,司马光也是无可奈何,只能同意苏颂,李大临罢去。
曾公亮看向王安石问道:“宋敏求,苏颂,李大临皆罢,舍人院皆无外制词臣,这又让谁来知制诰,谁来拟旨?若是再格诏命呢?”
曾公亮说完,司马光道:“陛下,知制诰乃清华之选,词臣之贵,素来难以得人,绝不可轻与人资序了。”
司马光上奏便是防着王安石又乱安排人。
李定一名选人都能安排到御史,若是王安石再安插什么党羽知制诰,也不是干不出的。目前王党中第二号人物是吕惠卿,若吕惠卿被提拔为知制诰,那么王党还不气焰直冲云霄。
幸亏吕惠卿如今还不是待制。
按照先后顺序而论,还排不到他。
宋朝待制官近百人,在京六七十人,两制官以上近五十人,在京则三十多人。
宋敏求,苏颂,李大临先后罢去,知制诰的位子一下子空出来了三人,谁来补进去?
王安石力主罢免三位知制诰,目的是为了安插自己人进去吗?
但见王安石道:“此事不难,可以从祖宗故事命官员直舍人院便是。”
太祖太宗时外制官多是中书舍人或直舍人院。
直舍人院比知制诰充任外制官似乎更名正言顺一些。而且直舍人院不仅不需高官出任,不需通过学士院考试,否则作为翰林学士的司马光肯定会将王安石推举的人选给刷下来。
相对比知制诰要求太高了,不仅要进士或制科高选,官位在正言以上,给事中以下,必须担任过修起居注这一差事,而且最要紧的是必须通过学士院考试。
也就说这个岗位不仅要官家认可,还要学士院的翰林们一致认可。
要成为知制诰有多么的难,也看得出宋敏求,苏颂,李大临三人可谓是真的刚。
封还词头,就是给事中的差事,敢于挑战皇权相权,故而学士院选拔制诰时都是挑有刚骨的官员。
曾公亮,司马光对王安石的直舍人院的建议都是出言反对。
官家对王安石本是百依百顺的,但对于直舍人院也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赞同。
他也提出还是火线选几名知制诰的官员上任。
众人商量一阵了,首先推举的官员是陈襄。
陈襄资历很老,不过他对新法态度也是介于两可之间,他是支持太学改革,也支持免役法,但对于青苗法持有反对意见。
他的学生孙觉也是反对青苗法。
不过王安石反对陈襄出任,他提出的理由是陈襄,孙觉都是党附吕公着。
这时候曾公亮出班道:“陛下,臣提议一人!”
听了曾公亮的话,王安石眉头皱起。
却听曾公亮道:“臣提请天章阁待制章越!”
曾公亮说,众宰执们沉默了一阵。
官家听了曾公亮的话,反而是问道:“章越倒是合适,只是太早了吧?”
曾公亮笑道:“不早,夏文庄三十岁就知制诰了。”
“卢相、杨文公、晏元献公、宣献公、今宣徽使王公拱辰皆二十八知制诰!”
“王沂公二十七,苏侍郎(苏易简)最年轻,二十六即知制诰!”
官家问道:“章卿今岁多少?”
六百二十六章 商议
曾公亮说的苏易简是什么人?
那是太宗朝的人物,太平兴国五年的状元。
他身上有多项宋朝的官场记录至今也无人打破,如最年轻的知制诰(二十六岁),最年轻的翰林学士(二十八岁),最年轻的参知政事(三十六岁)。
苏易简升迁如此迅速,固然有他是状元出身,且深受太宗皇帝信任的缘故,但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当时宋朝官制还不成熟。
开国初期,皇帝权力大,在用人上还是比较随心的,官场规矩上也少了很多方面的条条框框。
而且太宗时的知制诰地位绝不同于今日的知制诰。
首先没有封驳的权力,这是仁宗朝时,富弼开的先例。其次知制诰这职名是终身的,就算外任这个头衔也允许带出去。
就好比知县与县令,知县是京官出身,才能叫知县,而县令一般都是选人。
但出领大州外藩,有知制诰衔名与普通朝臣完全就是两个档次。
可是即便如此,苏简易二十六出任知制诰的记录,也可谓是后无来者了。
官家问章越几岁时,推举章越的曾公亮毫不犹豫地答道:“章越嘉右六年十七岁中得状元,如今正好二十六岁,与苏易简同龄。”
官家心道章越也为官快十年了,他微微点头道:“善。”
王安石道:“章越虽合用,但没有外任过,若授知制诰,那便为一方帅臣都不在话下,这不是朝廷磨砺用人的典章。臣举一人,司封员外郎直史馆蔡延庆文辞具佳,可出任此职。”
这日在殿上修起居注,记录官家与大臣言行的正是蔡延庆。
蔡延庆听王安石推举自己不由一愣,但碍于身份此刻又不能说话。
去年官家本要用苏轼修起居注,但因王安石反对而罢,故而改由蔡延庆,孙觉修过起居注。
算一算,担任过修起居注,但还未知制诰的就陈襄,章越,蔡延庆,但孙觉刚因反对青苗法被罢,故而也没有人提及他。
似韩绛这样二府官员上任都有向官家举人的权力。
张方平回朝时向官家就推举了苏轼和李大临。苏轼不合王安石的意,但李大临就被重用了。
而韩绛只推举了章越。
对于王安石提议的蔡延庆,司马光反对说蔡延庆并非是进士高选,为官家起草制诰恐怕是力有未逮。
一下子三名官员各有缺点,
陈襄各方面都无可挑剔,但反对过青苗法。
蔡延庆不是进士高选,又兼司马光放出话来,恐怕学士院考试没办法过。
章越则是没有出任地方的资历。
议了半日,最后宰执们拿出一致意见。
陈襄为知制诰,蔡延庆,王益柔直舍人院,同时让原先知制诰的冯京回朝,以翰林学士的身份起草外制。
而章越仍旧修起居注。
当日殿议后,司马光有些一瘸一拐地走出大殿,他膝盖生疮行动非常不便,但即便如此他依旧在朝堂上与王安石争得寸步不让。
韩绛与王安石走在另一旁,韩绛资历在王安石之上,但事事皆以王安石为马首是瞻。
王安石看了司马光行动不便的样子,嘴角动了动,却没有问候的意思,径直走了过去。
正如司马光与王安石来信说得那般,王安石为参政后,二人已是不通往来一年多了。
王安石对韩绛问道:“曾相公为何突举章度之为知制诰?”
韩绛道:“是否眼下没有更合适人选?”
王安石略一思索摇头道:“非无人也。”
韩绛知王安石用意,今日推举知制诰人选时,韩绛便没有帮章越说话。
因为韩绛认为眼下知制诰并非是一个良好时机。
比如在李定的诏命上,章越怎么办是拒绝还是接受?
章越接受了,士大夫们肯定是抨击!这代表章越屈从于君权与相权。
但若是拒绝了,那么一向深受信任的章越,无疑令官家不悦。帝心卷顾永远是金,仕途升迁再好也只是银,若让官家埋下了不信任的种子,就是得不偿失了,而且章越还很有可能成为上任时间最短的知制诰。
韩绛故意不提章越,可是曾公亮却提了,这显然是挑拨章越杠王安石,甚至还要拉韩绛下水。
如今朝堂上吕公着,孙觉先后被罢后,韩绛,韩维两兄弟可谓最坚定支持王安石的人。
而吴充,章越又是与韩绛兄弟在一条线上。
因此曾公亮此举似不怀好意。
至于知制诰对于章越不争最稳妥的,不要为了与苏易简比肩,而将自己仕途搭进去。
慕虚名处实祸,这是大忌。
韩绛为章越的打算十分周全,否则若是他当时在场出声支持章越出任知制诰,那么堂上定为知制诰的肯定是章越,而不是陈襄了。
不过陈襄接到知制诰的任命,却上疏推辞反而继续坚持要官家废除青苗法。
陈襄在上疏中说得毫不客气,天下之人皆知误陛下者乃王安石也,误安石者吕惠卿也……
总而言之,陈襄就是不接受任命,也不愿去学士院就试,坚持要求补外。
王安石心想,你既不支持我,索性为陕西转运使吧。同时王安石还要求从此废除舍人院知制诰封还词头的权力。
官家知王安石要求不敢贸然答允,废除知制诰说来官家自己是爽了,但是这是会背上骂名的。
唐朝门下省的给事中认为诏书有问题,可以直接封驳,此举被称为制度之美。
宋朝翰林学士可以封驳,但知制诰封驳的权力是仁宗皇帝时富弼争取来的。
官家想了想写了手诏请陈襄出任知制诰。
陈襄再辞,官家再召陈襄亲自面谈了半个时辰。
众人都以为官家这次面谈是要强起陈襄为知制诰,但不知陈襄与官家说了什么,居然答允了陈襄辞去知制诰的请求。
自宋敏求后,李大临,苏颂皆格命不下被罢知制诰,而蔡延庆,王益柔直舍人院,负责起草外制。
直舍人院自无封驳之权。
以蔡延庆的资历本可以知制诰,但王安石却抑而不授,只授直舍人院,用意是天子威福不可为私议所夺。
冯京闻此以有疾之名,拒绝前往舍人院赴任。
听冯京辞命,众官员都以为以知制诰起草外制将成为历史,从此只是作为词臣外出迁官的名衔而已。
能封驳词头的知制诰将不复存在。
就在陈襄辞命后数日,官家于崇政殿便殿内见了章越。
章越如今既管勾太学,还负责修起居注。
修起居注是一个光荣而伟大的任务,起居注的记录是以后每个史官修前任皇帝实录的第一手资料。
皇帝与大臣们说的每一句话经过起居官记录后,都会成为历史。
章越得授修起居注的第一日,陈襄便书‘董狐直笔’四个字赠给他。作为一名史官要有自己的信条,直书其事不为任何人而隐。
不过章越兼了修起居注的差事,同时兼着天章阁侍讲之职,可谓忙得不得了,他屡次向官家表示自己身上兼官太多,可否辞掉几个,但官家一口拒绝了,表示要让章越将996的精神发扬到底,并把他当作是一等福报。
谁说宋朝冗官太多,大多数官员一个个都闲得蛋疼,章越很想告诉他们,事实不是这个样子的。
章越很严重的怀疑官家是故意如此,你既敢贪图安逸呆在京师不肯外任,那你就给朕好好忙一忙吧。
面见官家时,官家便开门见山地问道:“韩绛为参政后,枢密副使一职空悬,朕有意招欧阳修回朝,你以为如何?”
章越心道官家也不让自己缓缓,给口茶喝什么的。
章越略一思索,官家看章越还没坐便道:“卿先坐下再说。”
“谢陛下。”
章越熟思片刻后道:“若是欧阳修回朝,怕是王参政不乐意了。”
官家道:“未必,王安石倒常在朕面前赞欧阳公刚直呢。”
章越是想欧阳修回朝最好,不过心想王安石如今势大,欧阳修是韩琦的铁杆,二人肯定合不到一处去,既是来了还得再走。
章越道:“臣时常书信问候欧阳修,知他虽心忧社稷,但身子一直不好,若陛下若卷顾老臣,不如厚待他的子侄,让他们在朝出仕。”
官家点点头,欧阳修是否出仕的事情,他与宰执议论了很多了,他早有定见,如今让章越来不过顺便听一听的他的意见。
官家又问道:“那吕公着如何?朕罢了他御史中丞之事后一直不安。”
章越道:“陛下,吕家与臣为姻亲,臣亦不敢为之辩白,但那句‘晋阳之甲’,臣以为似吕公着这般谨慎寡言的人,不似能说出这样的话语,不如陛下核查到底是何人所说的,其实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官家点了点头又问了章越几个问题。
但见章越所答无不中肯,且与他所谋多是相合心底十分舒坦,然后又问道:“如今宋敏求,苏颂,李大临先后罢知制诰之职,朝中有人提议有直舍人院便是了,何必再用知制诰,你以为如何?”
章越心想,官家问得必是老师陈襄。他如今推辞了知制诰,官家便有意从此不再让知制诰掌外制了。
章越道:“陛下,知制诰不可罢之!”
六百二十七章 天子之恩
章越一听心想,是谁如此提议的?
他仔细想了想多半是王安石。王安石也是搞笑,自己为知制诰时,牛逼哄哄的。
王安石知制诰时因在萧注降官的词头中提出修改,之后皇帝下诏令舍人院不得修改文字,王安石身为知制诰挑头带领其他知制诰的官员一起上疏反对。
然后苏辙制科四等授官,也是王安石封还了苏辙任命。
结果他当了宰相就要求皇帝废除知制诰,这不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
章越想了想道:“当初汉哀帝欲封董贤,而宰相王嘉封还诏书,后给事中,舍人封驳皆本自于此也。”
“仁宗朝时,官家于舍人封还词头多是采纳,百官堪称盛典,可以纠驳人事任用之偏差。”
章越说完,便觉得气氛凝固,官家对章越的奏对已经有些不悦了。
君臣奏对中直接怼皇帝的几乎不存在,官员们正常奏对时,早就摸索着皇帝爱听什么就说什么的习惯,故而你稍稍没顺着皇帝的意思说,就相当于普通人讲话时,对对方提出批评了。
官家听了道:“若继为知制诰者再如宋等三名舍人这般封驳如何?”
章越以为官家在问陈襄的推辞知制诰,自己老师他很清楚,反对王安石的青苗法。
自己也反对青苗法。
王安石对自己说过,自己对变法有什么意见可以私下提,但公开里还是要团结。
章越道:“陛下,此中……此中当谨慎择人,既是圣心所卷,也要符合公议,同时亦正直敢言,陛下如今行古今未有之事,必须有人敢说话……但是又要言之有度,不偏激直奏。”
……
官家看着章越所言有些好笑心想,你这是毛遂自荐吗?
官家就是想听听章越怎么答的。
却见章越言道:“陛下,陈襄其品行端方,当世大儒,确实是知制诰最好的人选。”
官家道:“可是朕已是数起陈襄,他都推辞了。”
章越道:“那是反对青苗法之故。这舍人院兼属中书门下……”
“那卿的意思,朕是用还是不用?”
章越道:“臣不敢替人答之!”
官家踱步片刻道:“那卿觉得除了陈襄外,还有无其他人可以知制诰?”
章越道:“臣举一人集贤殿修撰,判太常寺章衡。”
章衡是嘉右二年的状元,只是没有修过起居注,但无论是科名还是资历都是非常符合。李定选人出身都可以被提拔为谏官,但为何当日殿议时讨论知制诰的人选,一众大老就没有一个人提及他?
因为章衡没有背景。
章衡也是陈襄的学生,但同样是学生,章衡与章越在陈襄是一个地位?
何况陈襄自己也不是知制诰。
官家确实没料到,章越突然提及章衡,但听章越这么说,他想起了章得象。
章得象作为闽人第一相,被仁宗皇帝提及称赞的,便是他是孤臣直臣。
章衡也是如此,并且他还在在上疏中公然支持新法中对于学校和科举的改革,这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官家道:“朕记得。”
官家自也是知道,之所以无人推荐章衡,恰恰是因他没有背景。但没有背景,反而是官家赏识的原因。
这与状元必出自于寒门的道理是一样的。
官家道:“除了章衡外,卿还有无他人举荐?”
章越道:“臣一时没有其他人选了,陛下……”
“有什么话直说,无需如此支支吾吾的。”
章越硬着头皮道:“陛下,臣斗胆求陛下一件事,臣的老师之所以不愿任知制诰,非因他故,只要陛下能收回李定为御史的成命,臣的老师必然相从!”
“卿可知……这是什么话?”官家不悦之色溢满。
章越心底一噔,什么叫雷霆之威,他体会到了。
人生来有等本能,譬如有人看到近在迟尺的老虎,吓得走不动,这是人本能的反应。
换成人也是一样,比如百战老兵的杀气,久居上位者时那一瞬间的情绪流露。
皇帝也是一般。
章越记得官家初登皇位时,对方的气场还未如此,还非常的稚嫩。王陶常常摆起当初皇子老师的架子教训官家呢。
但是如今,登基的第四个年头……
章越从官家的动怒上看到的不是皇帝的威严如何……而是看到其他大臣对皇权畏惧与攀附的折射。
换句话说,女神的高不可攀还不都是舔狗们给惯的……
正如你不能直观地理解皇威,但可以从其他人的态度中深刻理解什么是皇威。
官家的这一动怒,也让章越从参谋顾问这等身份抽离,重新回到了君臣关系中来。
“陛下,臣知罪!”
……
没办法,在先帝面前,章越是有恩于人家,但如今反而有些吃人嘴短。
官家怒气稍稍敛去,但章越却道:“臣冒死进谏,陛下所要若是一名不行使封驳之权的知制诰,那倒不如罢之不设。但陛下若因宋敏求,苏颂,李大临累格任命而罢之,臣以为……以为此实为因噎废食!”
官家眉头已深深皱起。
“陛下,臣料想肯定是有官员这么劝陛下,如今正值变法之际,需要朝纲独断,封驳之制虽是好典章,但却害了陛下的威福,必须收回去。等日后制度已成,法威已立,如此再设知制诰,恢复封驳的制度。”
“陛下虽听其意,但未必从其论,故而命臣的老师为知制诰,是因制度之事废其易,守其则难也。”
官家对章越道:“章卿,今已非当初,此番话朕早就听厌,还记得当初王安石初拜翰林学士,卿所言足食,足兵,足信以治国安邦,但朕如今所为的,不正是以变法,求富国强兵吗?那变了又如何?”
章越道:“陛下所言极是,臣亦是深以为然。但变也有急变与缓变,疾风骤雨是变,日拱一卒也是变,士庶认识到朝廷用心天下的苦心也需潜移默化,同时人心之事用急易反。”
“知制诰封驳词头之事,从仁宗皇帝到如今已是几十年了,天下官员士庶皆以为是好典章,但如今骤因三舍人之事罢之,一时之间人心难以理解,过刚则断,过勐则折。这并非是治理天下的良法!”
官家听到这里道:“章卿的意思是让朕循序渐进,徐徐图之?”
章越见官家怒色收止,仍谨慎地道:“是,法应当变,但变之当如藕一般,一段接着一段,好似春雨润物于无声。”
说白了,搞政治又不是量子力学,不能一下子东,一下子西,必须有一个连续性在里面。
官家道:“难矣,所以说朕要变这法,此流俗也要顾及么?”
章越则道:“若无流俗,仅凭仁宗皇帝的一条遗命,陛下又怎有今日呢?”
官家闻言脸色一白。
官家于殿中踱步片刻思索了一番,最后对章越道:“好,朕便从善如流了,不再授李定御史之职。”
章越大喜,没料到苏颂,宋敏求,李大临三人罢官都办不到的事,都给自己办下来了。
章越感到了什么是官家对自己的信任,但他也同时感觉到隐隐有一等的危机感。
什么是伴君如伴虎,随着官家权位日益稳固,近来又有如吕惠卿,曾布等人侍从左右,渐渐有了自己的决策团队,连王安石的依赖程度都已不如从前。
那么事到如今,自己也当寻求外任了。
章越道:“陛下圣明天纵,早就独运在心,臣不过略为补益吧!”
官家笑了笑道:“你这番话不要提了,不过陈襄出任知制诰,朕还需考量考量,朕看他外任陕西之意甚坚,章卿你于自己是何打算?”
章越一愣心想,官家这话的意思是让自己也求外任吗?是了,官家之前就有这个意思,如今自己知制诰之路,就卡在没有外任经历上。
官家的意思大概是让自己将资历攒全了。
章越明白自己是时候请求出京了。
想到这里,章越道:“陛下,臣请外任!”
说完这句话章越心底松了口气,天下没有不散的延席。
除了皇帝越来越熟练自行决断国事,自己的决策分量下降外,同时君臣二人相处日久,话无所不谈,关系越近难免冲突也会越多,自己也不会事事顺皇帝心意说话,趁着二人还没有真正的冲突。
自己乘着这个时候求一下外任。所谓远香近臭的道理古今不易,你离官家远些了,等到日子久了,官家又念起你的好来召你回京。
有了这外任的经历,自己如此便可顺理成章地知制诰了。
想到这里,章越嘴角不由一勾道:“陛下如今决断国事愈加熟练,内有亲信贤臣,外有王安石,韩绛等谋事,臣如今是当出外了。”
章越说完却见官家脸上神色似有些意外,等等,天子不是让自己外任的意思吗?
官家道:“章卿,可是朕方才语气重了些?故你才自请出外,离朕而去?”
???
章越勐吸了一口气,官家这是啥意思?
“回禀陛下,臣绝无此意。”
官家看向章越道:“那卿可曾想过,朕用你为知制诰如何?”
章越惊讶道:“臣……臣……没有外放的资历,不敢拜领此职。臣的老师远比臣胜任此职!”
官家会心一笑,他今日正有用章越的意思,但嘴上故意不说破,找章越来故意考验考验。
本想先是旁顾左右而言他,最后才一语道出用意。
但没料到章越一心想推举的却是自己的老师陈襄,完全没有自己出任知制诰的意思。
“你可知朕之前召陈襄觐见何意?”
章越道:“臣不知。”
官家道:“朕召了陈襄,他坚拒知制诰之命,但是他却恰恰向朕推举了你。”
老师他推荐了自己?自己今日又推荐了老师?
章越听了官家说这话时,心底感慨万千,一时之间真的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官家看着章越,似有些好笑地道:“说来你们师徒之间说话真是一摸一样,他也是向朕推举了你为知制诰,他说你是他看着一路求学读书为官的,你的……”
官家想到当日在殿上,陈襄对自己言道:“章越为人忠直可以守天下之义,亦有磐石之志可应雷霆之变,出任知制诰实是可称。至于臣老朽迂腐,实是无用于陛下,故请另择贤明!”
不过官家没有在章越面前将陈襄对爱徒的评价与对方道出。
官家道:“……你的任用,朕当更改李定之任命后授你知制诰之职。朕说问问你的意思,再与几位相公商议。”
章越听到这里不知如何言语,虽说任为知制诰是皇帝的意思,还未与王安石商量成为定局。
但章越已是深感师恩如山,若为知制诰却无一事敢于封驳,那么又何必为之呢?即为知制诰,便为真制诰。
官家道:“至于外任资历之事,朕连李定尚能进用,卿之才干忠心十倍于他,又如何不能为舍人呢?”
章越深刻地明白老泰山之前对自己说得话。
什么叫朝廷决定不用你,有一百个理由可以反对,但要用你只要一个理由就足够了。
自己虽没有外放经历,算是什么大事呢?皇帝用你就行了。
章越深吸了一口气道:“陛下知遇之恩,臣此生亦是无法报答,唯有不辜负陛下厚望!”
官家笑了笑,然后叹道:“可是如今青苗法难行,有人谏言当斩大臣异议者一二人矣,以立法度,朕如今也是两难之间啊!”
章越感受到官家的无奈,他也是要用这一次罢三舍人,提拔赞成青苗的李定来树立皇权,展示朝廷用青苗法的决心。
但是为了任用自己为知制诰,他如今又答允了自己罢李定为御史的要求。
这样的知遇之恩与陈襄的师恩都令章越在心底记一辈子的。
……
数日后,经延上司马光将已是编好不少的通鉴给官家讲书。
这一次司马光讲得是贾山上疏。
贾山是汉文帝时的御史,有句话是‘为人臣者,以直谏王,不避死亡之诛!’
司马光引用贾山上疏,一个意思是真正的谏官应该是如贾山这样的,敢于直言君王的过失,而不是整天排皇帝的马屁,说什么青苗法好,青苗法妙。
同时还暗讽官家如今的境地就是如同秦皇帝居于灭绝之中而不自知。
司马光还在接下来的进谏之中点明官家用人,都是谄媚之人日进,忠直之人日疏,官家闻言不悦。
经延之后,曾公亮,陈升之,司马光等人离去,官家则留参政王安石,韩绛二人说话。
其实自司马光那句,官家岂能以‘王安石,韩绛,吕惠卿三人为天下’可知,这韩绛与王安石如今才是正牌宰相,曾公亮,陈升之不过是摆个架子而已。
韩绛与陈升之一样都是韩琦左膀右臂,韩琦离去时唯独推荐了韩绛作他的接班人。
韩琦反对青苗法时,但韩绛不仅没有反对青苗法,反而在关键的时刻支持了王安石。
王安石,韩绛将韩琦的奏疏一条一条的驳斥,然后颁布天下。此举遭到了台谏官员的围攻,认为这不是皇帝对待勋旧大臣的做法。
韩绛为了支持王安石不仅连韩琦的面子也不卖,甚至他的弟弟韩维的话也不听。韩维作为嘉右四友中唯一一个原先支持王安石,但还未反对王安石的人,现在也出面反对青苗法。
吕公着罢御史中丞后,王安石本要推举韩维为御史中丞,但韩维一口拒绝掉,说他与身为枢密副使兼条例司的兄长韩绛(青苗法)意见不和,若是我身为御史中丞,如果不说实话那则废了公议,若是说了实话则兄弟就没办法作了。
正是因为如此王安石举荐了韩绛为参知政事,同他一并执政。
韩绛也是非常有铁腕的人物,在任枢密副使的任上,他作了一件事那就是整顿禁军。
众所周知宋朝禁军如今是外战外行,内战(胁迫皇帝讨赏)内行。
当初神宗即位面对禁军讨赏,正是韩绛主张不必按照旧例给。如今官家让他裁减禁军,韩绛将原先龙卫三十九个指挥裁编为二十个指挥,宣武二十个指挥每指挥四百兵额裁减为十二个指挥每指挥五百兵额。
这一裁撤大力减少了禁军中吃空饷的问题,节约了大量的经费,为入不敷出的宋朝财政缓了一口气。
从历史的角度就知道韩绛此事办得多不容易,明朝末年号称二十万人的三大营几乎就是架子货,一点战斗力都没有。无数大臣提议要进行缩编整顿,但无一例外地失败了。
有个御史今天刚提及缩编三大营,第二天便被两百名禁军在街上包围,随从都被打成了猪头。
这样的结果是李自成进京时,三大营一枪没发便降了。
韩绛为裁减禁军之事,甚至不惜与顶头上司吕公弼,文彦博翻脸。
官家今日找王安石,韩绛商量便是设审官西院的事。
原来武将升授都是由枢密院负责,韩绛提及将这件事独立开来,如同文官的审官院,流内铨一样专门负责文官的升迁。
此事韩绛在嘉右三年时便向仁宗皇帝建议了,不过此事最后却不了了之。
可想而知,韩绛的提议一旦提出会遭到枢密使吕公弼,文彦博的如何反对。
故而此事韩绛,王安石都没同二人打招呼就与官家私下商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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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二十八章 不易
韩绛与王安石一左一右坐在官家面前,如今他们二人是官家变法的左右先锋。
特别是韩绛通过裁减禁军,帮他解决了最大的隐患。
如今韩绛提议设立审官西院将原先属于枢密院的六十二项权力划走,其中包括最重要的大使臣以上的武将注授之权。
“往日枢密院注授大使臣无格,以至于吏人在其中上下其手,以至于除授不分先后次序,最后致弊病丛生。而吏人手掌注授之权,平日武臣见了甚至都要磕头,堂堂大将都如此折辱于胥吏之手,岂盼他们为国杀敌尽忠。”
官家听了深以为然。
韩绛先是替他解决了禁军的冗兵,再从选拔武将上下手。
将武将授官按照如文官一般的规章制度,制定一个标准,一个法式,杜绝有人在其中上下其手。
让武将升迁至少不用看人脸色,国家如此折辱武将,怎能指望他们为国家卖命去打契丹,灭西夏。
“设审官西院后,大使臣以上的磨勘选任归于审问西院,三班院则负责小使臣以下武官铨选。”
“枢密院将常务下放至审官西院,如此枢臣们得以专讲政事。”
韩绛奏后,官家询问王安石道:“王卿怎么看?”
王安石道:“之前中书尚可将堂选知州下放至审官院,为何武选不可除之,此乃省细务乃可论大体,臣以为可行!”
天下各州知州之前是一半归政事堂堂除,一半归吏部审官院,王安石上任后便将此权力全部让给了审官院,因此遭到了曾公亮的反对,王安石便是拿‘省细务论大体’之句反驳,最后是王安石胜了。
官家点点头,同时又看到王安石发鬓间的跳蚤不由心道,所谓省细务乃可论大体,便是卿不爱洗澡的原因吗?
官家见韩绛,王安石一致如此便道:“就依二卿之见如此改弦更张了。只是两位枢相那边如何商量?”
韩绛知道免不了与文彦博,吕公弼起冲突,但是之前他身为枢密副使裁撤禁军时,便与二人势如水火了。
韩绛不能说实话,因为异论相搅,官家还要留文彦博,吕公弼在朝堂上制约王安石与自己,尽管文彦博是一个劲的请出外,但官家就不让他走。
韩绛道:“只要审官西院与三班院仍置于枢密院下,如今便不会有异议。”
官家有所疑惑但还是同意了。
从免役法,审官西院以及裁撤禁军都是韩绛一直奔走打算实现的,但之前因变法的力量太小,他没有一事得以成功。
如今有了王安石,他的政治理念一一得以了实现,并且凭此积攒了大量的政治声望,一路官至参知政事,韩家的声望也因他更高了一层。
王安石,韩绛又与官家讨论了数事,最后官家道:“朕打算除拜章衡,章越为知制诰,两位卿家以为如何?”
王安石听到这里有些不悦。
王安石这人喜怒形于色,高兴不高兴都在脸上,很容易就看出他对任命章越,章衡为知制诰的不满意。
但是这个决定是官家亲自开口的,王安石没有反驳,好容易算是给官家留下些许面子。
不过在官家面前,王安石依旧没有好脸色瓮着声道:“臣的意思是让章越外任两年,回朝再授知制诰,但既是陛下恩典,且加个权知制诰好了!”
这时候韩绛道:“启禀陛下,章越是状元出身,又兼制科三等,本朝科举能兼得二者实没有第二人,若以文学高选出任知制诰不在话下。”
“这知制诰本就是起草敕诏的,不许有外任的经历一样能写得好。既是权字,反是冷了人心。”
官家听韩绛说得有些好笑,但也是微微点头,韩绛说得有道理,起草诏书文笔好就可以了,为啥非要加个外放经历。
韩绛之前不敢为章越说话,但如今官家亲口开了,他便与王安石争论。
王安石道:“章越是栋梁之才不假,但越是这般人才,越要经历磨练。宰相必起于州部,勐将必发于伍卒,这是韩非子说的,也是祖宗之法,政事堂历练官员的制度。”
韩绛道:“参政所言极是,不过外任历练不一定是授知制诰之前,也可以是授知制诰之后。再说非常之人才,有非常之待遇也是情有可原。”
王安石闻言道:“既是这么说,我没有意见。”
官家见王安石与韩绛达成了共识笑着道:“两位卿家既是赞同,朕心甚慰!如此朕便往舍人院颁下词头!”
韩绛大喜起身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官家微微笑问道:“喜从何来?”
韩绛激动地道:“苏易简二十六岁知制诰后,再无第二人,如今章越继之,可称盛世典故。”
但见官家摇头道:“卿莫举苏易简这例子,这苏易简因饮酒过度而被罢参政后郁郁而终,朕可不愿章越如此。”
韩绛听了心道,古往今来君王对大臣厚爱,也是莫过于此如此了吧。
韩绛看了一眼王安石,他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仍对章越出任知制诰而有些介怀。
舍人院之内。
如今是直舍人院蔡延庆当值。
蔡延庆直舍人院的制诰,正是李大临走时起草的。
这也是新旧交替的过程。
李大临当时已被罢官,但突然发现一个问题,那就是新任直舍人院的制诰还没有写。
此刻舍人院空缺,没有舍人动笔,谁来承认蔡延庆为直舍人院。
别看不就是制诰,何须那么多繁文缛节。但这样的事一点都不能马虎。
比如宋朝皇帝的诏书必须经宰相副署才能生效。历史上赵匡胤拜赵普出任宰相,正好中书省里几位宰相已于三日前辞相,赵普这还没当上宰相,这青黄不接的时候谁来副署诏令?
别看这是细节问题,但却经过好一番的争论。
最后是让同平章事,知开封府尹的赵匡义来副署,赵普这才算真正拜了宰相。
所以李大临被罢了知制诰前,最后请他紧急回来起草了蔡延庆直舍人院的制诰,这才能走。
百盟书
而如今蔡延庆直舍人院时,也是很犹豫,三舍人格命之事,百官都钦佩不已。若是皇帝再次下诏书封李定为御史,他当如何办?
接了就是遗臭万年,不接则是前途尽毁。
蔡延庆左右为难时,却突然接到皇帝的词头。
蔡延庆一看原来是章越,章衡知制诰!
蔡延庆一看心底那个高兴,同时也有些不是滋味。
高兴的是,终于有人知制诰来背锅了,不是滋味的是,章越,章衡二人的官位比他高。
但蔡延庆想了想,二人知制诰也是实至名归,再说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当即动笔草诏。
……
而此刻吕家家宅之中。
吕嘉问正看着吕公弼这位叔公。
吕嘉问的祖父是吕夷简的长子吕公绰,是吕公弼,吕公着二人的兄长。
吕公弼身为枢密使,吕家之中继吕夷简后官位最高的人,吕嘉问在他面前有些忐忑。
二人静默了半响,吕公弼从袖中取了一封奏疏递给了吕嘉问言道:“此疏是我打算数日后弹劾王安石的,你仔细看清楚,一个字不错的默在心底。”
吕嘉问一愣道:“叔公,侄孙不明白你的用意,是要侄孙作何事?”
吕公弼以寻常口气道来:“你三叔公(吕公着)被王安石罢去御史中丞之职,又兼我听到消息王安石与韩绛商议要设审官西院,夺去枢密院注授武将之权,此事我不能坐视不理,必与王安石鱼死网破。”
“故而我要你记熟了以后,再一个字不漏地告诉王安石。”
“叔父要侄孙出卖你?”
吕公弼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之后我会装着不知此事,将你从族谱除名,列为家贼,永远不再是我吕家子弟!但你也会因此荣华富贵,他日未必在我之下。”
吕嘉问闻言道:“叔公是料定自己必输,然后要我们吕家也学那韩家,也出一个赞同新法的人吗?”
吕公弼点点头道:“没错,看来不用我多说,你也想明白了。我们吕家不是怕了王安石,而是怕了官家。似司马君实他们反对王安石,一旦事不如意,大不了辞官而去。”
“但我们吕家却辞不得,韩家也是辞不得,故而我们两家之中必须一家里有一个人与官家站在同一条船上!我想来想去你最合适,你是进士出身,又是咱们吕家子弟,你去投奔王安石,他肯定不会亏待你。”
“至于我这份奏疏便是你取信于王安石的投名状!只是此事除了我以外,吕家无一人知道,你以后也将永远被逐出我吕家门墙,你愿意吗?”
吕嘉问听了吕公弼的话,双目泪水直下,已是泣不成声。
吕公弼看着他的样子道:“这还是太为难你了,算了。”
说完吕公弼欲抽走奏疏时,却见吕嘉问的手已是搭在了奏疏的另一角上。
吕嘉问抹去脸上泪水道:“叔公,其实变法不变法的于我心底毫不在意,我求的是咱们吕家能在朝中世代不易。”
“只要能为了吕家,此事由我来为之!”
吕公弼点点头道:“我没有看错人,去吧!”
“是,叔公!”吕嘉问目光中露出坚定之色。
六百二十九章 吕公弼
这是一个普通的日子。
章越如常般走在宫道之上,时光亦如往日。
大殿下的廊间官员们三三两两的聚着,谈论最多的还是新法的事。
章越与他们见礼拱手后,继续沿着廊道往大殿而去。
“三郎!”
章越突然听见有人唤自己,回头看去不由惊喜交加。
“大郎君!”
章越走到欧阳发面前上下打量,却见对方不过三十岁,但双鬓皆已斑白,脸上都是沧桑之色。
欧阳发与章越握住手,一瞬间二人感慨万千。
“治平四年,我与家父离开京师时,已是万念俱灰,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遭此之辱,被人指指点点,本已是找个无人认识的地方了此残生便是。”
“但是你屡次三番相邀,娘子也是甚是体贴,这一次又蒙陛下恩典,赐进士及第出身,我实是不知如何感激才是。”
“是,能再见到大郎君,太好了。最近我老想起当初的事,记得那时我初入京师,得到伯父和大郎君收容……然后……”
谈及往事,章越记忆的闸门似一下子被打开。
初入欧阳修家,识得欧阳发与吴大娘子,之后得到欧阳修说合得以与吴家结亲……
“是了,伯父身子好吗?”
“家父如今虽身子不好,人也上了年纪,但也是怡然自得,自号六一居士,度之可知是此号从何而来?”
章越当然知道,不过还是问道:“为何这么说呢?”
欧阳发笑着道:“这六个一,是一张琴,一盘棋,一万卷藏书,一千本集古录,还有最后两个一,三郎一定猜不到。”
章越闻言心有触动地道:“是一壶酒,一个老翁吧!”
欧阳发一愣然后道:“难怪家父常言度之聪明过人。家父原号醉翁,这一壶酒,一个老翁便是原先的号。”
章越苦笑,后悔自己不该多这嘴的:“伯父的豁达大度,远非我可及。”
欧阳发摇了摇头道:“三郎,你可不要妄自菲薄,家父与韩魏公都非常器重你。韩魏公说他日能拨乱反正者,非你莫属!”
拨乱反正?
这么说王安石的变法就是乱了。
是了,韩琦与欧阳修都是一致反对青苗法的。
章越认为青苗法也有弊端,但如今矫枉必须过正,以后再来收拾残局。
章越想到这里,对欧阳发道:“惭愧,我怕辜负韩公与伯父的厚望了!”
欧阳发道:“度之……”
说到这里,章越突叮嘱道:“官家若问你青苗法,你切不可大言此法如何不好,只说前段日子卧疾在床,不知情况如何。”
欧阳发闻言忍不住道:“三郎,你官当得久胆子变小了。”
章越闻言一愣,没有说话。
欧阳发也觉得语气有些重,言道:“究竟青苗法好不好,三郎去地方走一趟就知道了,但我一路走来,实难以称之为良法!”
“家父言道天下人虽知青苗法取利并非官家本意,但二分之息实在太高,但令只纳元数本钱,如此方可造福百姓。如今他已作主在任所止散青苗钱了!”
章越闻言吃了一惊。止散青苗钱是什么结果,好几个官员都因此丢了官,欧阳修居然挑头和朝廷政令对着干。
欧阳发道:“家父行事一生出于诚心直道,故而无所矜饰。我自问不才,但也学着他一二。”
章越清楚欧阳修的性子,他为官与他的文章一样都是坦坦荡荡,直谏而从不避险。
“三郎……青苗法不好,你为何不直言呢?”
章越沉默了,他不能说我如今虽官至待制,但真正能改变的还是太少。
欧阳发知道章越不肯与他一并发声,于是有些失望,若是欧阳发知道这新青苗法还是章越起草的,不知该气成什么样子。
两人边走边聊,言语之间,他们忽看见枢密使吕公弼从崇政殿中秃巾而出,他的官帽也不知到了哪里。
身为枢相吕公弼这般着实骇人!
官员最重仪表,秃巾而行是非常的失礼的。
吕公弼身为枢密使为何仓皇至此?失态至此?
“枢相为何至此?”
一名官员叹道:“官家从王,韩两位参政之议设审官西院,吕枢相不忿弹劾王参政,哪知道此事不密,竟不知被谁泄露出去。王参政先言吕枢相不是,今日吕枢相先行上殿自辩,故……”
“先是吕中丞,后是吕枢相,王介甫真是了得,不过一个月连罢吕家两名高官。谁能想吕家一个月前那风光无量之状。”
《这个明星很想退休》
章越听了两名官员对话,也知道吕公弼多半今日殿上力争结果被罢。
想当初吕夷简在朝几十年宰相,可谓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官家即位后,吕公弼任枢密使,吕公着任御史中丞,可谓权势赫赫,结果兄弟二人竟一个月内先后被罢去。
此刻众人对吕家的心态,都是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之感。
章越站在一旁,看着白发苍苍的吕公弼徐徐走下台阶,他忽然记起了当年自己三司时,对方为三司使二人共事的短暂日子。
如此人物,竟也以这个方式落下帷幕。
吕公弼行此时,不少官员都是避嫌离开,但章越与吕公弼还是分属姻亲故而上前道:“吕公可有什么下官效劳之处?”
吕公弼本是目光涣散,看见章越目光中又有了焦点,他言道:“是度之啊!这是伯和!”
欧阳修一家与吕公弼并非那么亲近。
但吕公弼却抓住欧阳发的手问道:“永叔来京了吗?”
欧阳发道:“家父并未到京。”
吕公弼点点头道:“不来也好,天下之事已是不可为之了,度之以后要你们来收拾残局了。”
章越闻言但觉得胸口闷闷的,但见吕公弼这般还是心有不忍。
章越让欧阳发先行一步,自己搀着吕公弼行了一段路,之后才返回大殿。
章越与欧阳发先后入殿。
欧阳发进殿一盏茶功夫后,章越方才入殿。
章越一入殿并听王安石在殿上向官家奏道:“陛下,似欧阳修这样的人善附流俗,以韩琦为社稷之臣。如此之人,在一郡则坏一郡,在朝廷则坏朝廷,臣请罢之!”
至于欧阳发手捧着一封奏疏,一言不发地跪在原地。
六百三十章 争执
章越见此默不作声地走到殿末站立。
眼见王安石批评欧阳修,连视疾已久的曾公亮也争道:“富弼也阻之青苗法,如何说?难道他也是附于流俗吗?”
王安石则道:“鲧以方命殛,共工以象恭流。富弼一人兼鲧,共工之罪,臣请夺之使相之职,徙至他州!”
章越听了感慨,富弼当初可是待王安石不薄啊,王安石如今真是杀红了眼!
换了自己与王安石易位而处,面对这么多人的反对,身居于群谤之中,你能对自己坚信不疑吗?
富弼,韩琦,欧阳修那可是仁宗至英宗再至本朝,最负盛名的宰执,换了别人早就认怂了。
但王安石天生一股执拗劲,错的不是我,而是你们。
甚至有一点你们越是要反对自己,我越是要证明自己是对的。
但此刻连章越不免心生怀疑,自己支持王安石变法到底是不是对的?
韩琦,欧阳修都道能拨乱反正者必是自己,但章越此刻都怀疑自己,能否拨乱反正呢?
恍忽之间,章越觉得自己有等力不从心之感,仿佛身在这漩涡之中。
隐约之中,他看到了官家看向自己的目光,章越似乎幻听至官家向自己问道:“章卿,你言青苗法如何?”
官家也是因欧阳修的上奏有些心烦意乱,章越明白这时候任谁都不能再坚定不疑地相信王安石。
官家对欧阳发道:“你且起身,此事朕在与大臣们再商量商量。”
王安石坚持道:“陛下,欧阳修擅止青苗钱,必须罢之!”
欧阳发道:“家父为百姓谋之!”
王安石道:“吾难道不是百姓谋之?”
……
“朕去更衣!”官家听大臣们越说不像话,当即怒而拂袖退至便殿。
众大臣们面面相觑。
章越等人亦退至旁廊,自有内侍上来奉茶汤。
室内有吕惠卿,曾布这般经延官,还有几位三司条例司的官员,他们都是站着没有坐着歇息的地方。
至于宰执们去暖阁歇息,可以坐在塌上歇息一会。
见殿中左右都是自己人,吕惠卿看向角落的欧阳发,与曾布道:“子宣啊,我那边有一个庙宇,香火特别盛,那锡箔便积在焚炉中,香灰都盖在上面,寺庙里的僧人便从焚炉里淘出其锡,市得厚利。结果此事为庙邻知之,便从这香炉扒取其灰,盗淘其锡以为常。故言扒灰与盗锡啊!”
吕惠卿自顾大笑,曾布闻言则有些尴尬。
欧阳发脸都气得青了。
“吉甫,你这是作什么言语?”
吕惠卿定睛一看,竟是章越指责自己。
吕惠卿神色一凛,他没料到章越竟在这时候为欧阳发出头与自己争执。
吕惠卿稳住阵脚,出言道:“度之,你别忘了这常平新法是你我二人一同起草的!”
欧阳发难以置信地看了章越一眼,吕惠卿见此一幕,稍稍露出得色。
章越大怒,自己对于青苗法是什么态度,你吕惠卿不是早就明白了吗?
章越道:“吉甫,公事私事岂可混为一谈!吉甫,你忘了吗?当初你我在欧阳公的府上相识,当初还是欧阳公为你我引荐的。”
吕惠卿道:“不错,欧阳公对我吕惠卿是有提携之恩,但是欧阳公依仗朝廷大臣的身份擅止青苗法,方才王参政亦言过,如此之人,在一郡则坏一郡,在朝廷则坏朝廷。我等岂可因私谊而废了国家大义所在!”
这吕惠卿如今的角色类似于王安石头号打手的存在。
之前李常为御史上窜下跳地反对新法,吕惠卿用尽一切办法将此人逐出了朝廷。
韩琦反对青苗法,也是吕惠卿,曾布二人将韩琦的文章拿出来通篇批评了一顿,并颁布天下州郡。
而欧阳修出来反对新法,王安石连‘如此之人,在一郡则坏一郡,在朝廷则坏朝廷’的话都批评得出来。
吕惠卿自是坚决贯彻王安石的主张,将欧阳修狠狠地批倒在地,按在地上爬不起身来。哪怕欧阳修当初对吕惠卿有恩,甚至可以说要不是欧阳修,吕惠卿还认识不了王安石。
“难怪近来有人称吉甫为护法善神!真是一点也不错!只盼日后王参政与吉甫意见相左时,你还能如今日如此。”
吕惠卿眉头一皱,知章越指责自己两面三刀,他今日为了新法能够对举荐他的欧阳修大义灭亲。他日未必不会与王安石翻脸。
“吾吕惠卿一生以王参政为师,所亲莫过于此,度之这等手段想挑拨我与王参政,也未免太下作了吧。”
吕惠卿冷笑一声,却见自己与章越辩了一阵,在场的人居然没有一个人帮腔自己,显然非常不正常。
这时候却见三司编修条例官,中书检正章惇站了出来。
吕惠卿大喜,他知道章惇与章越不和,二人是亲兄弟但从来没有往来,此来必是帮助自己。
吕惠卿以为章惇要帮自己,却听他道了一句:“吉甫,我觉得你今日的话失当了!当初吕景,蒋之奇污蔑欧阳公的话,你岂可当真?”
吕惠卿完全没料到与自己处于同一阵营的章惇居然反对自己。
吕惠卿随即领悟,当初正是欧阳修荐章惇入馆职,却遭到吕景,蒋之奇批评,说章惇这个人佻薄秽滥,嘉右二年时因名次不如章衡,将敕诰丢弃于廷。
章惇因此失去了进入馆职的机会。
而吕景,蒋之奇二人又攻讦欧阳修不伦之事,致对方最后含恨出外!
自己批评欧阳修却踩在了章惇的痛处上。
吕惠卿觉得无论如何,章惇也是内部的叛徒言道:“子厚莫忘了,你这馆职到底是谁给的?”
章惇道:“参政之恩,不过吉甫多提,章某也是记得。但也不碍章某秉直而言,今日此番话,即便到了参政面前,我也是这般说,绝不会更改一个字。”
吕惠卿此刻方寸大乱。
章惇对欧阳发道:“伯和兄有我在,绝不会令你有什么委屈!”
眼见章惇批评吕惠卿,此刻曾布也站出来道:“吉甫,你方才的这番话确实太过了。”
曾布是曾巩的弟弟,曾巩是欧阳修门下第一人。
如今吕惠卿亦批评欧阳发,曾布虽没有第一时间站出来说话,但此刻也是表明了态度。
吕惠卿看了章越一眼,这时候章越动手一旁花瓶一掷在地,哐啷一声打碎,于是指责起了吕惠卿……
……
这时候官家重新回至殿上,方才官家召王安石至便殿说话。
王安石这一次再度说服了官家支持青苗法。
并随着官家走至殿中,但见他言道:“我当年与欧阳公往来密切不假,但眼下因青苗法天下众议纷纷,除了韩绛,吕惠卿,曾布始终信臣不疑,其余人皆一出焉一入焉也。”
一出焉一入焉出自荀子劝学。
说得是一出焉,一入焉,涂巷之人也,普通人就是这个水平。
官家听了王安石之言略带歉然地道:“朕也曾一出焉一入焉,但多亏章越说话,朕方才对卿的青苗法不疑。”
王安石听了官家的话,露出讶异之色。
官家对王安石笑了笑道:“即便欧阳修,韩琦都反对青苗法,但朕对卿的信任依旧不变……”
正当君臣说话时,突听的哐啷一声,花瓶碎响。
官家与王安石还以为是哪个内侍这么不小心打碎了花瓶,这时一旁内侍匆匆入内禀告道:“陛下,几位讲官在廊房里争吵不休!”
官家,王安石不由对视一眼。
片刻后,章越,章惇,吕惠卿,曾布,欧阳发数人皆在官家与王安石面前。
众人各将争执经过在官家和宰执们面前说了一遍。
当然章越与吕惠卿二人争吵最激烈,章越争吵到激动之时,还打碎了一个花瓶!
众宰执听到殿内争吵的经过,看看章越,再看看吕惠卿,都对二人有了新的评价。
章越维护欧阳修,显然是重情重义,至于吕惠卿只能说对王安石太忠心不二,以至于连曾布,章惇都看不下去了。
连王安石也怒批道:“此是何体统?”
众讲官一并告罪!
章越,吕惠卿二人上前主动承认错误,言是二人一时言语冲突,已至于事情大到惊动了官家和参政。
王安石批评了二人一番道:“臣请给二人罚俸半年!”
官家点点头道:“就如此办。”
处罚命令一下,章越倒是无所谓,他为官又不靠俸禄,但吕惠卿可是苦了,他知自己很遭人恨,故而为官十分的清廉,这一下等于半年就没了收入,只能找人借钱了。
官家也是经此看明白很多事,他假意批评章越道:“章卿,朕方才还与中书商议,授你和章衡二人为知制诰,你这番轻率实在太令朕失望了。”
官家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震惊了。
吕惠卿此刻妒忌之情是溢于言表,片刻之后气焰全消。
他对章越忌惮更深,深后悔今日不该与章越扯破脸。
曾布则是感叹章越升官的速度也未免太快了,二十六岁知制诰都赶上苏易简了。
而章惇站在一旁,神色则显得有些复杂。
官家对章越告戒几句后,这一场风波即是落下帷幕,宰执继续留在殿内议事,其余官员便是离开大殿。
章越这才走出殿外,就见吕惠卿赶上道:“度之方才我是冲动了,不知可否赏脸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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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三十一章 见一见也无妨
吕惠卿知今日朝堂上可谓一败涂地。
自己本欲打压欧阳发,但却被章越演变为了一场争执,甚至最后打碎了花瓶将此事捅至了御前。
最后在庭议上,听各人解释后。
从官家,宰执,甚至王安石眼底,都可以看出众人对吕惠卿泼脏水,打压欧阳发的所为,都不认同,最后连章惇,曾布也看不过去了倒戈一击。
吕惠卿本打算利用章越在赞成和反对青苗法之间反复跳,正可以败坏他的名声。但御前这一闹,顿时令吕惠卿计划破产,反有了个公私分明,有情有义的评价。
《天阿降临》
最后章越在殿中官家要升他为知制诰,吕惠卿立即知道自己惹不得章越。
出门之后,吕惠卿便道歉认错。
章越看了吕惠卿一眼心道,此人着实可怕,知道不能胜自己便立即求和不惜委屈自己。
伸手不打笑脸人。
章越想起郭子仪患病时,百官前去对方家里看望,唯独卢杞来见时,郭子仪让侍妾退下。别人问为什么?郭子仪说卢杞貌丑心险,若是侍妾见了一定会发笑,这样的人若是得权,以后宗族无类也。
章越也不愿与吕惠卿撕破了脸,自己如今官位比吕惠卿高,但外放两年后回来就难说了。凭着吕惠卿深得官家与王安石二人信任,以及不次用人的风格,吕惠卿升官的速度肯定不慢。
章越对吕惠卿道:“吉甫,你我是君子和而不同,但青苗法之事我之态度如何,你也是明了的,王参政也是明了的。王参政曾与我道,有事私下来议即是,不可在外道一句。”
“故而我从未在百官面前言过青苗法一句不是,但是你今日这般说辞……非要我上疏反对青苗法,才可剖白心迹,表里如一吗?”
听了章越的话,吕惠卿也知道是自己理亏。
自己再迫下去拿这一点攻讦,唯有逼着似章越这样的官员纷纷公然跳反。
吕惠卿歉然道:“度之真不愧是君子,吕某实在是惭愧,青苗法确有不美之处,你我皆知,但这些可容日后细细再改。当今青苗法是新法一面旗帜,若是这面旗帜一倒,其余裁撤禁军,设审官西院,免役法之事,也就顺势而败了。”
这裁撤禁军,审官西院,免役法都是韩绛与章越的主张,若是青苗法一倒,这些政治主张也是无从谈起,也将失去了自熙宁二年二月以来,变法派所取得的大好局面。
故而吕惠卿说别以为维护青苗法是帮了他与王安石,也是帮了你与韩绛,万一青苗法一倒你们也别想好过。
章越与吕惠卿这一番交谈,将其中的利害关系说得清楚。
章越与吕惠卿也表示要暂时放下分歧,稍后二人也会各找韩绛与王安石将事情说个清楚。
临别之际,吕惠卿一脸诚恳地道:“恭贺度之迁知制诰!吕某是衷心为你高兴!”
章越道:“诶,吉甫以后前途远在章某之上,日后外放之时还要劳吉甫在朝中帮忙说话。”
吕惠卿笑道:“当然,只要吕某能够效劳的。”
其实章越是蛮羡慕吕惠卿的,因为有了官家,王安石同时的赏识器重,那正是他当初想走的路线。
历史证明走这一条路线的吕惠卿,曾布,章惇那升官的速度就如同火箭一般,那什么用人规矩,什么出身资历都不要讲究了。
这好似军迷们调侃,只要航空发动机够牛,砖头都可以飞上天。
可惜王安石当初没有赏识自己,不过章越却走了另一条路线,通过取得科举高第,但仕途上的升迁却也不慢。
这条路可能没有吕惠卿,曾布,章惇那么快,但胜在更稳一些!
章,吕二人又变得相谈甚欢的样子。
章越辞别了吕惠卿后,看到了正在不远处等候自己的欧阳发。
“度之!”欧阳发有些歉意。
章越道:“伯和,你也看到了,身居朝堂上便是时时刻刻都是这般,危如累卵,稍稍不慎便是舟覆!”
欧阳发道:“我本有意留在京师为官,若陛下不废除青苗法,我便死谏!但此刻知道自己……只求早早外放,到了地方为百姓一解倒悬之苦。”
章越暗笑,欧阳发这就是自承自己不是当官的材料,放在某电视剧里活不过三集那等。看来欧阳发没考中进士,也是一件好事。
章越道:“好了,不说了,你今日来汴京,我与你接风洗尘!”
“去哪?”
“找韩衙内!”
韩忠彦在韩琦去位后,召试馆职被授予秘阁校理,如今在太常礼院任官。
他平日与同知礼院的陈睦往来颇多。
陈睦与章越,韩忠彦都是同年,他是嘉右六年的进士第二名,今年刚试馆职,授集贤校理。
二人的本官都是秘书丞。
自韩琦去职后,韩忠彦便在京师中过着毫无人性的生活,那是夜夜笙歌。
其实似韩琦这样的大功之臣,不仅官家不放心,百官也对他不放心。
被贬地方的王陶动不动便说韩琦今日要造反或是明日要起兵,反对青苗法最勐烈那会还传闻韩琦要率‘晋阳之甲’来个清君侧呢?搞得京师里人心惶惶。
之后韩琦主动要求去徐州养疾,避开嫌疑之地,官家是再三挽留。
而韩琦在外,韩忠彦留京的用意当然便是人质了。
韩忠彦身为人质去毫无人质的觉悟,知太常礼院后几乎不怎么去衙门上班,连点卯画押也几乎不去。
总而言之过着夜夜笙歌的生活,简直不要太爽。
其实章越明白韩衙内情商真高,这也是避祸之举,你太用心朝政之事,反而别人要以为你爹要你在京如何如何了。
故而官场上也没有一个人批评他,御史们对韩衙内这样的生活也是睁一眼闭一眼。
不过这些年章越与韩衙内却少了往来,因为章越忙,而韩衙内他比章越还忙。
二人关系却更近了,衙内的妻子是吕公弼的女儿,章直娶了吕公着的女儿,二人平日不多话,遇上事了彼此打个招呼,都能鼎力相助那等。
章越,韩忠彦,陈睦,欧阳发聚在一处。
韩忠彦见了章越就笑着道:“好啊,度之,今日在庙堂上给了吕惠卿这么大的难堪,真是为我出了一口恶气。”
章越道:“你的消息倒是得的快!”
韩忠彦微微笑道:“这汴京城中三教九流里都有我韩忠彦的朋友,便是皇宫里的事,白日里不出两个时辰,我便能知晓。”
章越笑了笑。
陈睦道:“度之如今知制诰,不仅是我等同年中第一人,也是苏易简后第一人,咱们去哪里庆贺庆贺?”
韩忠彦大手一挥道:“这个我晓得,我来安排!包诸位一开眼界!”
章越突然觉得带着欧阳发来见韩忠彦是一个错误。
好比一个整日好好学习的人却与整天逃课抽烟的人混在一处。
几人到了地头是一间看得不起眼的四合院子,先是上了几样家常菜蔬。章越便与韩忠彦,陈睦问起了一众同年们的近况。
韩忠彦笑了笑道了几句,在嘉右六年的同年之中,韩忠彦便是真正牵头联络的人。
说到了一半,但见一位半老徐娘的美妇进来敬酒。
章越等人都起身饮了一杯,然后看着这名美妇将双手便按在了韩忠彦的肩膀上。
韩忠彦指着章越道:“我这位今日新拜了大官!今日需好好照顾他!”
这美妇目光一亮道:“大官人的朋友非富即贵,我哪里敢怠慢,这位客官眼生得很,不知如何称呼?”
章越轻咳了一声道:“我来逛逛而已!”
美妇含笑道:“明白,明白。”
随即众人吃了差不多了,章越道要回去了,韩忠彦哪里肯,当即拉着章越从这小院后门一出到了一处窄巷间,走了十几步的路,便见得一出凋梁画栋,绿窗朱户的所在。
门前也不闭户,就是挑着竹帘子,影影绰绰的但见倩影移动。
章越此刻有些心猿意马,便被韩忠彦,陈睦二人推了进去,一挑开帘子但闻一股极好闻的奇香,盈盈绕绕地缠在鼻间。
章越负手打量,却见这一处阁院,左右都挂着名家字画。章越看见其中一副是自己的手迹,确为真迹无疑。
至于起座之处,皆是金丝楠木的小榻,坐褥也都是上等蜀锦所织的锦绣。
几名侍女挑帘走出,向韩衙内欠身行礼。
韩衙内笑道:“李,陈两位娘子在吗?今日需招呼我两位朋友。”
章越看了仅是几名侍女便已是姿容上等,不知这两位娘子又长得如何?料想见一见也不妨事。
几名侍女当即分别引章越与欧阳发从左右两侧的楼梯上楼。
章越跟着侍女走到了二楼,这里是一处小门。章越微微推开门,正欲往里走,却突见一人迎面朝自己走来。
这一刻章越脸色巨变,赶忙反手合门,转身迅速下楼。
韩忠彦,陈睦看章越去而复返都是惊讶,章越与二人一句话也不说即快步离去。
韩忠彦,陈睦一脸茫然,知机躲在一旁。
过了片刻,但见一名女子依偎一位锦衣老者走下阁楼,这老者不是他人,正是当今三司使吴充!
韩忠彦,陈睦见这一幕,不由一并捧腹大笑。
而这时欧阳发走下楼来,恰好打了个照面。
六百三十二章 学士院试
章越,章衡知制诰虽诏令未下,但已是满朝皆知。
二十六岁知制诰,比肩于苏易简,称得上是一个佳话。
虽说知制诰已是板上钉钉,但于免学士院考核,倒是争论了一番。
官家有意免去章越,章衡知制诰学士院试,司马光,范镇却坚持不能免。
司马光道:“章越没有任过地方官,章衡未修过起居注,如今再不试而命制诰,必然人心不服,也不是栽培用人之意。”
官家听司马光之言,当即准其奏。
之前制诰不经学士院考试而命有陈尧左,杨亿,欧阳修三人。
这三人都是才华横溢于一时,同时代的佼佼者,故而以他们的才华,获得了免试而命的资格,这被官员视为一等荣誉。
章越知道官家是有意培养自己,对自己的宠信。大有章越是朕的人,为何不可与欧阳修,杨亿相当。章越也明白司马光不是卡自己,而是规矩如此。
朝廷知制诰的官员不过五十人,岂可轻授,故而必然经过官家宰执们熟议,最后再三考核。
章越这知制诰还是经历颇多波折,但每经过一次考核,也是对自己的磨练。
这日章越,章衡前往学士院考试。
这天天气放晴,汴京城一如繁华忙碌。
章越骑马前往皇宫时,想起自己释褐便往学士院试馆职,从那时起仕途上已是快人一步。
那时差不多是八年前,自己十八岁的年纪。
章越去取了旨再往学士院走去,然后在院中碰见了章衡。但见章衡一手负手,整个人沐浴在晨曦之中。
“怎地不进去?”
章衡转过头来见是章越笑道:“想起很多过去的事,还记得在浦城南峰寺时的日子吗?”
章越笑道:“不太记得了。”
章衡道:“我倒是一清二楚,不仅是我的,当时我记得你没有听讲的资格,但是每次你都是最勤奋,因不是正式弟子,故而每次都是等到旁人问完了,再向先生发问。装着的衣裳也是最简陋,但每次进出都是将鞋摆放整齐,远远放在一角,不与我等并列。每次我看到那双扎眼的旧鞋,便知是你。”
章越听了一笑,他没想到自己当时那么受人瞩目。
如今他想来只是一笑道:“是么?我都不在意旁人怎么看我。只记得自己学问太浅了,不得不日以继夜地求学。”
章衡感慨道:“是啊,如今想来这也是你的长处,身处于一众锦衣华服的同窗中,而毫无促狭之色,只恨不能穷尽知识。”
章越道:“斋长,你可过誉了,我当时并没有想那么多。”
章衡拍了拍章越肩膀道:“是啊,你有今日并非侥幸。”
章越摇头道:“斋长你这话错了,比我聪明者有之,比我用功者亦有之,我能至今日不是侥幸是什么?”
“我也不信什么天降大任必劳其筋骨,只是既来之,则安之。若可以我更愿意锦衣玉食读书地求学。只是当时迫不得已而为之罢了。故而我不会自己感动自己,说什么梅花香自苦寒来。苦寒就是苦寒,没有苦寒,梅花也会自香。”
章衡道:“这话令人耳目一新。”
章越道:“是啊,我如今改革太学也是如此,我有一个宏愿,让天下的学子都可以读得起书,不再受我当初的苦。而不是将我当初的事拿来勉励他们,鼓励他们去坚持。若是为官者说这样的话,便是不对的。”
“说得好!”
说话间却见院门一开,司马光和范镇二人走了出来。
章越,章衡都是连忙向二人行礼。
范镇道:“我记得度之当时为文答仁宗皇帝言,余幼时即嗜学。家贫,无从致书以观,每假借于藏书之家…”
“此文读来情真意切,我与司马学士当时都为之动容,不知是哪位读书人所为,后来度之中了状元,我们才恍然。如今听度之这番话便知没有辜负了当年许下的志向。”
司马光微微点头道:“然也。”
章越道:“两位学士面前胡言,下官惭愧。”
司马光道:“外制之职出入侍直,书写御旨纶音,以度之之才,早晚跻身我辈,但是人才选拔不可不慎重,故而才有试学士院之故。”
“当初欧阳公不试而命,我就不以为然,不试而命容易让人不生敬重,不知此物得之不易。我素来以为考试乃天下最公平之事,比你去巴结去逢迎,去事无功之功,考试可谓是最容易的事了。”
“我之所以坚持让你试学士院,说来就是磨砺之意,读书是为了栽培更多的人才,但是栽培更多人才便是为了磨砺,这般才选得真正出类拔萃之士。”
章越道:“玉不琢不成器,下官明白了。”
司马光道:“度之明白就好,我与范公对你都是寄予厚望。”
说完二人让开了门,章越与章衡二人入内。
二人各坐一席,然后就是几名内宦站在门外,门又重新关了起来。
司马光与范镇郑重其事地将起草好的题目交给了章越和章衡。
章越看了就是一篇策论而已,没有特别为难的地方。
章越提笔书写,说来从读书至作官,他经历了无数次的考试,但如今这知制诰便是他最后一次的考试了。
章越已是许久不为这样大而化之的策论了,所以写得很慢,也很认真。
不知为什么,写了一半老是想起以往读书时那等考试的艰辛,这令章越多次在考试中分神,恍然中停笔,最后又凝神下笔。
最后用了大约一个时辰左右,章越方才写完卷子,而一旁章衡早就写完,而是笑着在看着自己。
这一次考试,对于章越可谓艰难,但心底却生出不舍之意。
这对于一名考试的佼佼者而言,章越心情是百感交集的,自己如今能青云直上全凭这笔与纸了。
想到这里,章越深吸了一口气将文章奉上交给司马光,范镇二人。
司马光对章越谆谆叮嘱道:“度之,文章就是读书人的嵴梁和筋骨,文章立则人立,人立则文章立,切切不要忘了!”
章越向司马光郑重一拜道:“下官记住了。”
最后司马光,范镇露出笑意,章越与章衡也是笑了。
考官与考生,再度两两相拜后,章越与章衡便出了学士院。
司马光目送章越离开学士院后道:“范公,江山代有人才出,我等何必多虑,早早放手便是!”
《重生之搏浪大时代》
六百三十三章 知制诰
七月。
朝堂上正值人事动荡之秋。
孙固代陈荐为管勾御史台,孙固是神宗潜邸时的讲官,可谓深受信任。
之前王安石拜相前,官家问孙固的意思,孙固说王安石文才很好,作为侍从官绰绰有余,但出任宰相,这个人气度不足。要寻贤相,要找吕公着,司马光,韩维。
不过到了青苗法时,韩琦等大臣都反对青苗法,孙固却对官家说这青苗法可以一试。
因为孙固转变立场,故而王安石立即投桃报李让孙固取代陈荐管勾御史台。
而陈荐反对李定进御史台的,三舍人封还词头时,陈荐说李定不守母丧是不孝之人。
王安石担心李定因陈荐反对无法入御史台,故而让孙固取代陈荐。
除此之外,新党用人也引起了争议,似吕升卿(吕惠卿弟弟),陆佃(王安石学生),张安国(王安石门客)都是新进士,纷纷任为崇文院校书。
有官员便有异议,新进士必须外任两年后再回朝授官,若是没有外任,如此新进士为了留京都会奔走权要。当初章越虽没有外任,但他是中进士后,又制举三等授官可以破例。
王安石却全然不顾,坚持将三人授予校书之职。
之后王安石让吕惠卿判司农寺,馆职升为天章阁待制。
吕惠卿这升官之速,实在令人震惊。
待制之职与知制诰一样都有人数限制,不可以轻除。吕惠卿凭着起草新法之功,居然升迁至天章阁待制了。
这令许多熬资历熬白了头的官员心底如何平衡。
真是进退用人,完全就在赞同或不赞同新法之间。
同时原京东转运使,工部郎中,直龙图阁王广渊正除为河东转运使,王广渊按规矩本改加个权字,但王安石认为王广渊推行青苗法有功,便将这一个权字去掉。
章越,章衡得授知制诰,章越本官从起居舍人加为礼部郎中,至于章衡本官也加为右司谏。
这一日新命已下。
走过流程后,众官员们齐谢官家恩德。
大家都在崇政殿廊房里站着,各个脸上都是喜气洋洋。
众人之中孙固,王广渊,章越,章衡,吕惠卿五人都已是跻身高官行列。
陆佃,吕升卿,张安国资历远远不如几人,一脸羡慕地看着几位大老聊天。
恰巧的是这一次谢恩,有兄弟,还有叔侄。
章衡看着章越与吕惠卿有说有笑也是由衷地感叹,前几日试学士院时,章越还得到司马光,范镇两人的器重,但在这个场合却又能与吕惠卿谈笑风生。
吾族叔这等左右逢源的本事,不对,这话不恭敬,应该是面面俱到是如何办到的。
吕惠卿与章越聊天还将吕升卿叫来,对他道:“度之我素来是以兄长事之的,你以后要比我更敬重事之明白了吗?”
章越道:“不敢当。我与缙叔(吕夏卿),吉甫都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令兄才能胜我十倍,平日我多向他讨教呢。”
吕惠卿听了脸上微微有了笑意。章越知对方好嫉善妒,好胜心险,故而在他面前常常自抑,削减对方对自己的敌意。
吕惠卿也是聪明人哪猜不到章越的用意,但他却偏偏很受用。
吕升卿看着章越心道,原来这就是章度之,兄长最忌惮的人。
吕升卿向章越郑重其事地见礼。
至于章衡不喜欢吕惠卿,澹澹说了几句就站到一旁。因此吕惠卿眼底掠过些许不快。
孙固与王广渊和章越,章衡,吕惠卿也交谈了几句。他们二人已老迈,虽今日授官,但此生难以跻身执政了,故而对章,吕三人都很客气,万一得罪了他们,不是给自家的子侄取祸吗?
不久官家抵至殿中,众官员们一并至殿中谢恩。
官家看着众官员很高兴,他登基后着实提拔很多官员,如殿中的章越,吕惠卿便是他最赏识的人才。
而今二人一人为知制诰,一人为待制,过个数年便可以真正接手朝政了。
如此他的权位便能更加的巩固了。
官家对数人勉励了几句话,这谢恩本是走个过场罢了。
但官家却突然亲自下阶,走到章越,吕惠卿二人的中间道:“两位卿家都是朕亲自从经延官中简拔,日后需同心同德,好好辅助于朕!”
同心同德四个字,官家稍稍加重了些许语气。
官家也是圣明天纵,怎么看不出章越与吕惠卿之间的竞争,以及表面和睦下藏着的芥蒂。
官家这一番话便是告戒二人。
这一刻章越,吕惠卿同时心领神会。
谢恩之后,众官员的任命便正式走完了最后一趟流程。
众人神情都是一松,特别是对章越,章衡,吕惠卿而言。
知制诰与待制都是关键的一步。
章越提起绯红官袍的袍角,迈过了殿前那么高高的一条门槛后,大步迈出崇政殿。他在略显压抑的殿内呆久后,陡然看见一望无垠的晴空,顿时觉得心情开朗至极。
天边一行飞鸟振翅南飞,章越此刻一舒胸头之气。
左右共同谢恩的官员,同时也有这样的感觉。
而殿外的官员们一下子都看向了他们。
但见章越谈笑若平时,章衡负手而行,吕惠卿则城府深沉不露声色,但隐隐看出那份自得。
官员们不由议论起来。
“一日之内,同除两制诰,一待制,这是多少年也未曾之事吧。”
“都说了嘛,此为进人太速。你没看见么?除了章氏叔侄外,哪个不是赞同新法的。”
顶点
“进人之权,如此操之在手,非国家之福。小人攀附易得势!”
“诶,不可这么说,章子平,章度之皆是状元,知制诰有何不可,至于吕吉甫虽器具颇小,但也算得才干出众。”
“没错,都可以称得上得人。”
“似吕吉甫才再高,但德不足,岂可称得上得人。”
几人下台阶时,一路官员们都是拱手向他们道贺。至于殿旁左右,有一些才得知消息的官员,则是奔走相告!
不少官员听的章越,章衡同时知制诰的消息后,不约而同地作出了‘得人’二字的评价。
在众人的恭贺中,章越也觉得此刻有些飘飘然。
章越边走边是答礼,但觉得此刻走起路来也是步履生风,觉得那一刻之间天地都在自己的掌握中。
六百三十四章 夫妻
章越得升制诰,其实最高兴的当属左右傔从了。
但章越手拿敕令走出宫门,但见唐九,张恭二人都是一脸的澹定,丝毫都没有上来道贺的意思。
唐九蹲在马边,举着酒葫芦吃酒,张恭则怀抱着兴宜坊的酱猪蹄在那啃着。
章越看着自己的这对酒囊饭袋的傔从组合顿感觉自己升官的喜悦少了一大半。
“走!”
章越骑上马。
唐九长长地打了个酒嗝,张恭将剩下半个的猪蹄揣进兜里,跟在章越身后回府。
到了府上后,就有门子来禀告说有一位老家来的故人求见。
章越一听老家来的故人多是来借钱或是求办事的,便想让别人代自己应酬。
“对方自称姓彭,还是老爷的同窗。”
章越一听便道:“立即请来见我。”
章越更了衣到了客厅,果真见到的是自己儿时的玩伴彭经义。
章越还未开口,便见对方拜下道:“三郎,我来投奔你了。”
章越恼道:“你称我是三郎,便还念着我们的交情。只要我有一口饭吃,你便饿不着,说什么投奔不投奔,这般就生分了。”
说完章越扶起彭经义,打量起这位童年的小伙伴来。
原先彭经义是有些五大三粗,但这么多年没见对方消瘦了许多,成为了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小伙。
但看他有些些沧桑,而且十分的疲倦,显然这几年过得不太好。
正所谓休问枯荣事,一看容颜便知。
章越没有立即问小伙伴最近过得如何,而是道:“你从老家千里迢迢来找我,必定有什么话说,今日先好好歇息,明日再慢慢说。”
彭经义点点头,章越让下人给他安排客房好生歇息。
这时十七娘来寻章越问道:“我听说官人老家来人了?”
章越点点头道:“是我年少之交,他与他的叔叔对我有大恩。”
十七娘对章越旧朋友以及以往从老家来的乡人。没有官宦人家女子看不起夫家穷亲戚的意思,相反都是尽力照顾。
缺钱的便周济周济,能帮衬的就帮衬,有难处的就帮忙。
但本来十七娘听说有人相投,是要先问清楚来历底细,但听对章越有大恩便道:“那就当好生招待,让他在安顿下来,这大恩日后再慢慢报答。”
章越点头道:“正是此意。”
接着十七娘笑道:“那官人可记得今日要作何事?”
章越笑道:“当然记得,我升了制诰要去老泰山家中一趟,感谢他为我铺的路呢。”
十七娘笑道:“其实这一次爹爹没帮什么,倒是是韩相公在御前出力的。”
章越道:“是啊,韩相与老泰山对我都是恩重如山。”
章越升任制诰,之前韩绛推荐自己修起居注十分关键。因为修起居注是知制诰的前提,这好似打篮球里的卡位。
你成为了修起居注,就卡住后面官员,论资排序下来,他们就不好越过你。
之后自己知制诰,韩绛才能名正言顺地推举自己。
章越与十七娘携子坐了马车前往吴府。吴府之中早就设下家宴等待二人。
与宴的有,吴充与老太君李氏,吴安诗及妻子吕氏,吴安持与妻子王氏与章越一家。
吴充李太君对章越的态度一直是平的,当初章越是准女婿时候,虽出身寒微,但吴充与李太君对他一直是器重礼遇。
如今章越官至知制诰,吴充夫妇也是如此,叫来吃顿家宴即是。并未因章越官至制诰了更礼遇了。
吴充为官几十年,李太君世家大族出身当然世情通透。
没显达时各种瞧不起,显达后就别怪人家作朱买臣了。
同样的当初你寒微时我们没有看低你,如今你是显达了,自也不可摆谱。
章越对岳父岳母也是恭敬如故,这家宴上倒也是吃得十分融洽。
宴后吴充对章越道:“近来听闻对西夏对西北蠢蠢欲动,韩相与王相都有出外之意,你怎么看?”
章越毫不犹豫地道:“小婿一切听泰山安排。”
吴充微微笑道:“你不用如此,如今你也是制诰了,很多事我们翁婿商量着来办。”
“官场上的阅历我比你多些,但朝堂上的事,我倒是看得不如你远。”
章越道:“老泰山,若是韩相出外,小婿愿随左右。”
吴充大笑道:“这与我和韩相所想的,真可谓不谋而合了。”
章越问道:“韩相公要用我?”
吴充点点头道:“对,男儿建功立业,还是要在边疆,当年韩魏公,范文正公都曾督军西北,与西贼交战,回朝之后便为良相。”
章越道:“小婿也是如此看的,而且在西北小婿也算经营有些年头。”
吴充道:“你说得是王韶吧!此人倒是个将才,韩相公留意他很久了。”
章越道:“还有一人是我的同窗名叫蔡确,此人十分有才干。”
吴充道:“这蔡确是你太学时的同窗吧,我听过此人,不过冒似不太清廉。”
章越解释道:“蔡师兄少时家贫,当初去陕西为官时欠了很多钱,最后也是不得已。”
吴充对蔡确当初受贿的事还是比较介意道:“我晓得了,到时候若是可用,我会荐给韩相公。”
顿了顿吴充道:“你如今知制诰,若至西北便是一路帅臣也可为之,但你没有独挡一面的资历,还是从副手为之,若是韩相出外,你正好可以辅左于他,一来不会犯错,二来也可磨练。”
章越知道吴充的意思,自己如今官位太高了,头甲进士外任都是从签书,通判起步,副职干几年后有了经验再授正职。
章越如今外任成为知州都绰绰有余,甚至转运使都行,但刚放地方就当省长也太吓人了。
章越如今的官位又如何给地方官当副手?
但如果韩绛出外的话,对方是参知政事,以副宰相的身份,那么自己作为幕职官身份出入他的幕中,倒是不会委屈自己。
而且韩绛对自己十分器重,还有提拔之恩,章越对这个安排肯定是一百个满意。
经历过幕职官后,下一步可以授正官,或直接调回京里,如今就有了外任的资历。
岳父对自己仕途安排可谓费心了。章越当场接受了安排。
吴充笑了笑道:“不过西北未必会生乱,或许到时候是王相出外也说不准,你如今还是好好为你的舍人便是。”
章越闻言笑着答应了。
翁婿二人说说聊聊,到了最末吴充感慨道:“五个女婿之中,我与你与欧阳发最是说得上话。”
“我与欧阳公是几十年交情了,欧阳发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至于你我是亲自看中的,也是特别不同。”
说到这里,章越看着岳父脸上的笑容刹时隐去。
“但近来发儿实在…着实令我有些失望。”
章越???
吴充问道:“你近来可与欧阳发时常往来吗?”
“小婿与姐夫已是许久未见了,平日也没什么往来。”章越立即撇清关系。
吴充闻言道:“这便好。”
……
家宴后,章越与十七娘二人乘坐马车回府。
十七娘依偎在章越身旁,笑意一直挂在脸上。
“娘子怎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十七娘笑着道:“今日说话两位嫂嫂都好生羡慕我呢,妻凭夫贵,你说得我能不欢喜吗?”
章越笑道:“有这般吗?”
“我觉得最厉害还是老泰山啊,当初京师里那么多士子,他怎有那么厉害,一眼看中了我。”
十七娘闻言不由失笑,然后道:“爹爹今日与你说什么了?”
章越道:“我怕是要外放了,怕是去陕西!”
说到这里,十七娘脸上的笑容一下子褪去了。
章越立即握住十七娘的手,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十七娘道:“没有,只是……”
“只是我们夫妻十年一直没有分开,这一次我便要外出是吗?”
十七娘点点头,脸上露出不舍之意,然后突然枕在章越肩头道:“我知我是太贪心,其他进士一作官便是外任,数年甚至十几年,夫妻也见不了一面,而我们自成婚以来,你便一直陪我身边,可是我还是……贪心……”
章越揽住十七娘的肩膀,轻轻地拍着。
成婚以来,章越视十七娘一生所挚爱,捧在手心生怕她受丝毫委屈。如今见她难过,自己也是难过。
章越道:“娘子,我知道,我知道。我也不一定要外任,但是你需作好这个准备。”
这年头官员外任确实没个数,比如说曾布。
他的妻子魏玩,便是天下有名的才女,但是曾布之前为官一直外任,没有将魏玩带在身边。夫妻二人便是聚少离多。
最后曾布还与养女好上,令魏玩独守空闺。
章越不肯外任,在外人看来是有些沉迷于温柔乡,显得没有志气。
但他与十七娘夫妻十年,感情却始终如新婚之时。
对于时刻可以离开妻子去上任的官员而言,在他们眼底可以与妾谈情说爱,可与妓女花天酒地,但偏偏就是无法与妻子相爱,甚至坐下来谈几句话都不行。
在他们眼底妻子仅仅是利益的联姻而已。
在他们眼底自是不知章越与十七娘二人的夫妻感情有多么的深。
六百三十五章 出身
章越曾听上一世的师兄说过,一个妹子喜欢你时,看着你的眼睛里是有光的。
但有多少夫妻成婚后让心爱的人,看着自己眼底的光渐渐的澹去。
话说男人都对自己第一个妹子是情有独钟的,上下两辈章越也就拥有十七娘一人而已。
故而成婚十年来,夫妻二人可以称得上是举桉齐眉。
作为一个妻子,十七娘不仅替章越打理内外且在他仕途上提供了有力的帮助。
作为自己的枕边人,章越遇上困惑了时常会找十七娘的倾诉。比起很多连正常交流都少的夫妻,能够有一位知心的妻子,对章越而言夫复何求。
要让妻子眼底的光芒,不会因为岁月的蹉跎,日常的琐事而澹去,章越觉得这是一生的责任,并且非常非常的重要。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就是齐家,再谈治国。
当然不是说因公而忘私,就不能治国了,但家不能齐,事业再成功,对于大多数人的一生而言也不幸福。
儒家的学说总是先站在你个人的角度来考虑,然后才是天下国家。
当夜章越与十七娘一番温存。事后,夫妻二人如胶似漆地相拥而眠。
次日章越便往舍人院当值。
舍人院分属中书属官,此属就位于中书省的西南,离着朝堂也很近,早朝后抵中书也就几步路。
舍人院仅挨中书制敕院,制敕院是中书堂后官的吏舍。
堂后官说是吏,但其实都由京朝官充任,中书五房每房堂后官各三人。不过随着新法的推进,王安石认为中书省事务繁多,需要第一流的人才方可胜任。
于是王安石奏请天子设立检正中书五房公事与诸房检正官。地位在各房堂后堂之上。
王安石这设置类似于三司条例司,从各方面挑选精兵强将为之。
官家还在斟酌此事,未事先授官,但王安石已事先吩咐曾布领户房,李清臣领吏房,李承之领刑房,赵卨领礼房,邓绾领孔目房。
让他们立即为宰相属吏进五房办事。
三司条例司在司马光等激烈反对下已经废除,王安石让吕惠卿判司农寺后继续负责变法事宜外,同时设置检正中书五房公事继续加强相权。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曾布为户房检正时,非常的嚣张,公事只与王安石一个人禀告,对于其他参政则无比霸道地道一句,宰相(王安石)已是议定,你问东问西的作什么,赶紧签字了事。
章越来到舍人院时,在路上正好遇到了曾布,李承之二人。
二人知道章越今日入舍人院,曾布满脸恭敬道:“恭贺舍人今日领西垣。”
李承之则道:“舍人今日为小凤,明日则为大凤!”
章越笑道:“客气了。”
曾布听了调侃道:“奉世这么说我等不是雏凤!”
三人听了都是大笑。
曾布,李承之的说辞是唐朝时的,当时中书省与如今一样都是皇城的西边,故而成为中书舍人便称作‘入西阁’,‘领西垣’。
至于李承之说的大凤,小凤,是唐朝时将中书省称作凤凰池。
故翰林学士称为大凤,中书舍人则称为小凤。
章越不由想到那首诗‘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
说得是初中进士时的豪情,今天我等进士及第(龙虎榜),十年后我便在凤凰池见诸公了!
章越如今不到十年也算是身到凤凰池了,今日为小凤,明日则为大凤。
之前李承之的雏凤便是自嘲之言。如龙图阁学士中老龙,大龙,小龙的称呼一个意思。
章越看着四面巍巍的宫殿,突然从心底感慨,当初中进士的时候可想到我有今日了吗?
恍然之间,确实十年之功!
二人赞誉,章越也是投桃报李道:“两位出入此地,迟早会与章某并为三字官的。”
知制诰是三个字,故美称三字官。
如今二人听章越之言皆齐道:“那就借舍人吉言了。”
三人以后中书办事,打交道机会还有很多。章越对曾布,李承之的吉言表示笑纳,两边匆匆见礼后,章越便去上任了。
到了舍人院章衡早已是到了,众人与属吏又是一番见礼。
蔡延庆,王益柔二人作为直舍人院拜见了章越和章衡。
知制诰中会推一个资历最老的人作阁长,但如今的阁长是钱公辅,身在太原。
章越未到舍人院时,大小事由蔡延庆作主。
之后便是正式上任了,身为外制官一日的活多不多?其实是不少的,前朝有一位外制官说自己一日能草二十余诏,实在太忙不能够胜任,请求官家将自己罢官。
《我有一卷鬼神图录》
但制诰就是王言,作为一名读书人能作王言,那可是可以吹一辈子的牛逼,很多官员有将制诰抄录下来的习惯,等到归老后也是可以在田夫野老之间吹牛。
就好比那个作家文章登报了,都要将这报纸放在家里收藏一样。
从宋朝士大夫传来的文集,都有收录自己担任知制诰时所文,那个数量着实不少。
但凡外制官都要准备一本制集,这是从唐朝中书舍人时便传来下的不成文规矩。
这日正好蔡延庆当值,中书要堂除一名官员,蔡延庆当年拟旨。这样的除拜几乎每日都有,据蔡延庆说必须就事而发,简短直接。
也就是说几乎不容你有什么思考的机会,必须当堂写下制诰来。
蔡延庆一边写一边郑重其事地对章越道:“昔欧阳公为制诰时,言文词书命,有足以助国威,宣王泽也。”
“最要紧的便是能宣告陛下之意。”
章越,章衡都是点头,同时观摩对方如何书写。
蔡延庆熟练地书写完制诰后,便笑着道:“最近中书堂除官员急,每日少则二三拜令,多则十余个,一日都不得歇息。”
“不过论到写制诰,王学士方是大手笔,我当初入值第一日便是向他请教,你们二人也可如此。”
没错,宋朝官场上将制诰写得好的,被尊称为大手笔。
而在知制诰中公认写的最好的就是王珪。当年王珪就因为制诰写得好,被仁宗皇帝信任,被尊称为大手笔,当了十几年翰林学士。
章越准备过些日子便上门找王珪讨教如何草拟制诰。
蔡延庆笑了道:“不过若不请名师指点,还是有些规矩可寻。比如制诰中海词,脑词之分。”
听了蔡延庆解释,章越知道所谓海词用于低级官员,就是固定的论述,千篇一律的现词,这都是套路的。
但用于四品以上的清要官的除拜时就要改用脑词。脑词顾名思义就是动脑子想的,必须提现出与其他制诰的与众不同来。
同时对于专门的中高级官员还有特定用的专词。
当然无论是海词,还是脑词,对于章越,章衡这样状元出身的官员而言都不难。
在舍人院半日,章越便返回了家中。
家中还有一位小伙伴等着自己。
再见到彭经义时,对方已是沐浴更衣,虽谈不上精神奕奕,但已不是昨日那般灰头土脸的样子。
“三郎。”
章越道:“这一别多年,我数度邀你至汴京来寻我,你都不来,这两年还断了音信,是为何?”
彭经义道:“此中一言难尽。”
章越笑道:“我有的是功夫,听你慢慢道来。”
原来彭经义过得也不差,在浦城作一名官吏,后来还到牢城营作了节级。
身为节级有犯人好酒好肉伺候的,彭经义日子自是过得舒服,章越邀他来京,他却舍不得在浦城的逍遥日子,更舍不得千里迢迢地去汴京便没有去。
后来彭县尉过逝了,彭经义没有靠山又与新来的管头不对付,这便想到来辞了差事投章越。
这一路从南到北行来,地方不太平,彭经义在淮水上遭劫家当都没了,路途上侥幸得一渔家父女收留保住了小命。
也亏得渔家父女收留,彭经义在淮水住了半年多,还与渔家女成婚生子。
彭经义心想算了,就不去京师找章越了寻什么富贵了,在当地终老过自己的小日子好了。
但打渔的日子十分清贫,又有官吏时不时地来盘剥,一日彭经义忍不住打伤了在催税的官差,结果官府发海捕文书四处缉拿。
彭经义有情有义地没有丢下妻子,一路携家带口地逃到京师来投奔章越。
这便是他三年没有音讯的原因。
章越听了彭经义这段传奇的经历不由大笑道:“你啊你,真是好大的胆子,是了嫂子呢?也不带来让我拜见。”
彭经义笑道:“乡下女子没见过世面,怕没有规矩。”
章越道:“这有什么,我也不是从乡里出来的,怎地还让人家住在外面。”
当即章越吩咐让陈妈妈差两名丫鬟先给那位渔家女子送去几件衣裳。
章越又问道:“给人家名份没有?”
彭经义道:“在当地办了,她对我有救命之恩,这一生的良人也便是她了,不过还未禀过家里,生怕家中不接纳。”
章越赞道:“这便是好,知恩要图报,大丈夫功名靠自己博出来的,待你日后出人头地了,妻子也便随你显贵了。”
顿了顿章越道:“把她接到家里来!”
彭经义感激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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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三十六章 功劳
章越与彭经义谈了一阵,便道:“你的海捕文书,便是我一封书信的事。你有何打算,打算谋个好差事,我便替你安排。”
彭经义道:“三郎如今的官作得不小吧?”
章越微微笑道:“还行。”
如今大宋朝不算上致仕,赋闲在家的官员,在任的官员中官位比自己高的也就四五十人吧。
彭经义道:“我可否留在三郎身边作事?”
章越道:“是么?我身边规矩可不少。”
彭经义道:“我晓得分寸,我没有出身去外面谋个差事,日后也没有指望。但在三郎身边倒可以搏一搏富贵!”
章越听了心道,好啊,你小子看着有些混不吝,但心底着实算盘打得好啊。
章越道:“好,既然你有此心,那便委屈你在我身边作个傔从好了。”
宋朝上至宰执高官,下至录事,令史这样的小吏都有傔从,官员傔从的人数从最多一百人至最少一人不等。
这傔从说白了就是门客。
如战国四君子都养许多门客,其中孟尝君便养了三千门客。
第一等的门客食有鱼,出门有车,那待遇相当好,而成为门客最低的门槛就是‘士’。
有武力的称为武士,有谋略的称为谋士,会写文章的称为文士,当然也有学鸡叫的,装狗偷窃的。
知制诰后,章越月俸有百二十贯,绢三十匹,另有职钱每月五十贯,这俸禄本来养门客不在话下。
但朝廷实际上却将养门客的费用给包下来了。
这称作傔从衣粮。
朝臣可以有傔从七人至五人,而京官五人至三人不等。
不同等级的官员,傔从的待遇也不同,似判三馆,秘书监,两制,两省且官职修撰以上的官员都是一等待遇。
每个傔从可以月给五千的餐钱。
除了餐钱,还有还有茶,酒,厨料,柴薪,蒿,炭,盐补贴。
宋人每日百钱就可以生活得很滋润了,除了京师消费高外,在淮水这样地方,每天百钱可以娶得起老婆,养得了娃,偶尔吃些酒肉,甚至还有盈余。
作为章越的一名傔从维持一个八九口之家生计已是足够了,而且还生活的非常的体面!
这样的傔从,章越可以养七人,费用全由朝廷支出。
而且官员门客也是一等出身,身为官员的门客可以参加别头试,避开与寒门读书人挤在一起竞争的窘境。
似今年考中进士,被王安石推荐为崇文院校书的张安国,正是王安石的门客出身。
傔从跟随官员身边立功,还可以去作官。
总之成为章越这样两制官的傔从,不仅生活体面,而且还有建功立业的机会。只可惜已经身为傔从的唐九,张恭却丝毫没有个觉悟。
次日章越正式入值舍人院。
身为户房检正的曾布即寻上门来见章越,章衡。
曾布上门找章越后再度谦虚地恭贺章越,章衡二人荣升知制诰!
曾布一脸的谦逊,仿佛是一个很老实忠厚的人,但章越明白此子可非表面如此。
当初韩琦反对青苗法时,试问哪个官员敢拿着韩琦奏疏一条一条驳斥过去,还公布天下的?是谁给你的勇气?
曾巩是文学之士,喜好与人谈诗论文,同时还有些清高,给章越感觉就是一位温厚的兄长。
曾布看似不起眼,从他十几年的仕途来看,也没有什么出奇之处,只是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地办事而已。
可是一不留神,曾布便可办出大事来,绝对是个狠人。
当日章越,吕惠卿,曾布三人聊天,谈及象棋里的车马炮,曾布似极‘马’,在不经意的时候给你踹上一脚。
如今吕惠卿判司农寺后,曾布每日都在宫里作为王安石属僚,同时还兼着崇政殿说书,隐然已是仅次于王安石,吕惠卿后变法派中的第三号人物。
曾布道:“两位舍人,这李定授御史之事,还望你能通融则个!”
章越看了一眼章衡,让他说话。
章衡问道:“这是王参政让你来传话吗?”
曾布道:“不,是曾某的意思。”
生为一个好的下属,必须事事想在领导前面。曾布果真是王安石得力干将。
曾布开始了解释。
曾布说话很有意思,喜欢长篇大论,摆事实讲道理,总是不厌其烦地重复,甚至事无巨细地与你讲。
听了曾布讲了一堆道理,章越,章衡都是暗自打了个呵欠。章越提取了他话中的中心思想,当初宋敏求三位知制诰反对李定出任御史的原因,是因为李定资历的不够,但王安石已是给了权字,便已是考虑到这一点。
加之近来朝廷不次用人频繁,若是再追着资历不够的事上作文章,则有些不合规矩了。
曾布虽是啰嗦,但话术没问题,章越和章衡你们出任知制诰就完全合乎规矩吗?也不见得吧。
章越对李定出任不出任御史其实没有意见。
不次用人?
自己升官就按次序了?没有外任经历,如今不也成了小凤。
身为既得利益者,不可以端起碗来吃肉,放下快子就砸饭碗啊。咱们对朝廷这样不按次序用人,那可是举双手双脚地赞成。
不过这样推举李定为知制诰,章越,章衡就变成软骨头了。
咱们二人的三位前任不惜丢官,也要封还词头,到了咱们一上任便同意了,知制诰的脸都给你们俩丢尽了。
章越与章衡对视一眼,叔侄二人都是心意相通。
章衡道:“李定不授御史,不仅是资历不足,而且他有不孝之名,最要紧的是他因赞同青苗法而超擢授官!”
章衡点明了之所以封还李定的词头,不是因为其他的问题,而是你赞成青苗法授官。
这样给天下官员一个很不好的表率,只要支持青苗法的都能升官,反对青苗法的就丢官,这是破坏了朝廷用官的制度。
曾布又絮絮叨叨地道:“小章舍人,布记得你当初到京后,也是因上疏赞成学校改革,故而得到官家赏识的吧,如今……怎又……”
曾布说了一堆话,反正你章衡也是投机新法升的官,怎么李定不行?
章越道:“升降官员有格,之前李承之因举免役法有功以选人之身不经举削,直改为京官,可见过制诰封还过词头?”
选人改京官要从五名京官手里拿到五份举削,方才可以改京官。
但李承之没有这个流程直接授予京官,此事非常不符合规矩,官家也亲口说,这样的事朕很少为之,但为了你破一次例。
此事发生在李定授予谏官之前,当时宋敏求三位舍人对此没有异议。
可没想到下不为例,往往都变成了下次请继续!
李定也是选人,也是没有经过官员举削,但居然就直授为御史。这换了谁也顶不住啊,不是一个权字可以解释一切的。
曾布一愣,章越说得确实有道理正要说话……
章越道:“我这么说非五十步笑百步,而是一个格字。我们读书人讲经权二字,经是制度,权是权力。李定可以因赞同青苗法不经举削改京官,这是权,但直授为御史则不合于经,此事还请子宣禀告给王参政!”
听章越这一番解释,曾布还要絮叨几句,但章越道:“子宣啊!你是子固的弟弟,我们有旧谊,故而我一直给你留有余地,再说下去就把话就讲透了。”
章越的意思,你李定升官必须讲一个格字,升京官可以,但御史免谈。
把话讲透的意思,若你再下让李定为御史的词头,我照样封还你的词头!
章衡听了章越的话点点头道:“不错,我也是这个意思。”
曾布听了章越的话,也唯有无奈地听从了,然后起身告辞。
曾布回去禀告王安石后,王安石倒是没有意外道:“子宣尽力了便是。”
顿了顿王安石道:“这青苗法我法自计相李清臣(李参),当初我在三司时虽久与他不合,但如今青苗法却行之无疑!”
曾布道:“天下皆不知相公的苦心,青苗法已是推行至天下,据布所知,青苗法在民间极便,之前王广渊陕西实行青苗法至今一年,其中一州散青苗钱五千余贯,每年两限,家至户到,仅计得息钱两千余贯。”
青苗钱说是两分利,但限期是半年,故而年利率其实是百分之四十。
曾布举例陕西一州放青苗钱,用五千贯本钱一年贷给民间两次,得息钱两千余。
曾布道:“若是朝廷真正推广至各州县,每年可得钱数百万贯。而且得到青苗法一半存留,一半再散息,每年皆可加增。”
曾布说了一番青苗法的前景,王安石问道:“地方可有抑配?”
曾布沉默了一会道:“确是难止抑配。”
王安石看了曾布一眼道:“看来真如当初苏轼所谏,朝廷不许抑配,只是一纸空文了。”
青苗法这暴利之下,可想而知地方州县为了增加财政收入,朝廷不许抑配的话,就是一纸空文。
曾布道:“相公,但朝廷如今已改青苗法,令一等户不得过十五贯,如此不过三贯,五等户不过三百文,纵有抑配又有什么妨碍?”
王安石道:“你说的是,但这是章度之想的办法,他虽反对青苗法,但对青苗法确有功劳!”
说到这里,王安石对曾布道:“如章越之意,改李定为他职。”
六百三十七章 整治太学
王安石,曾布在中书从各方面汇总而来的消息,得知青苗法最大的问题,不在于其他而在于抑配!
大宋四百军州有哪个军州的衙门敢说钱够用的?
而且如今有了青苗法这取利的法门,那么就必须存在抑配的问题,这是禁也禁止不住的。
所谓的朝廷禁止抑配的命令,就成了一纸空文。
而且天下其他州县的青苗法是两成利,而河北则是三成利(年利率百分之六十),韩琦也是因此上疏反对。
而据李常曾言,陕西某地地方官府甚至连青苗钱都不借,直接要百姓半年后要付息钱便是。
这简直就是空手套白狼。
王安石当时大怒,要李常说是哪个陕西州县?
李常却说具体我就不点名了。
但到底有没有李常说的这样情况,其实王安石心知肚明,恐怕是有的。
只要朝廷行青苗法,就一定会存在抑配,至于本钱都不出,直接向百姓摊派息钱,这样无赖手段也会有的。
因为宋朝太大了,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何况老百姓在官府面前,本就没有反抗的余力。
可是这一切换来的,是朝廷收入的暴增。
曾布非常坚定地道:“相公,民间富人将钱贷给百姓,最少四分利,甚至是倍增之利(借一还二),朝廷的青苗法确实已是便民至极,故而不在息钱之高。”
“唯一不足是便是抑配,如今以户等配钱之法,便可遏抑配之害!再说若坊郭户可以抵押房屋的办法,亦得青苗钱,不少州县官府钱都不够散,哪会有抑配百姓之害呢?布听闻近来朝廷不少地方富户虚直冒领。”
王安石闻言点点头,曾布说得也是实情,比如有的富户也要急需一大笔,民间借贷又太贵,于是让下面的佃农都去官府那冒领,最后自己再依数还钱给朝廷。
其实对于这样的富户冒领,朝廷的态度是巴不得多一些了。
这也是青苗法便利之处,但是却是反对派从来不提的。
王安石道:“天下数百军州,故而要做到州州都易行易治,着实难也,但是青苗法大体而论还是得法,我之初衷在夫合天下之众者财,理天下之财者法,最后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只要抑配能止,此法断可以推行至天下!”
王安石斩钉截铁地言道。
没错,确确实实说来,青苗法唯一之害便是在抑配,但章越之法按户等散青苗钱的办法,确实减少了抑配之害,同时坊郭户用抵押房屋的办法得散青苗钱也是妙法。
因为坊郭户不存在抑配的问题,众所周知官府不能让坊郭户将房屋抵押再去借青苗钱的,如此也可减少农户抑配之害。
章越仅此二策,确确实实地削减了抑配。
王安石此刻也不得不承认,章越的才干超过了变法派中吕惠卿,曾布。但是章越却反对青苗法!
王安石回府时,一心都在琢磨变法之事,一路上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一路走过宫道时,好几名官员冲他行礼打招呼,他却视而不见,只是闷着头在那往前走。
沿途守卫宫门的小黄门们见此倒是见怪不怪,笑着道:“相公又在想事了。”
“上一次出行,还差点冲撞到了官家。”
几名小黄门掩嘴偷笑。
王安石此刻满脑子想着正是章越的任用,他想让章越外放获得地方治理的经验,然后再调到京师来,为此他觉得可以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给章越一路转运使的待遇,若是得力日后再调回京师之中。
至于章越与自己不睦,王安石觉得没有关系。
他当年与三司使李参不合,李参甚至还看不起王安石。当初神宗皇帝启用王安石,王陶二人设局主理财政,就是因李参的反对而取消。
但王安石却坚决地推行了李参当初所用的青苗法。
旁人问他的时候,王安石道与李参纯以道和,没有半点私人情分。
换了章越也是如此,他与自己不睦没关系,没有私人情分也无所谓(其实两边还是姻亲),甚至自己罢了相位,章越来清算自己也没有问题。
但数年之后青苗法何去何从,才是王安石心底的头等大事。
青苗法不可以这么被废除了,而变法必须有一个连贯性,到时候能兴废青苗法的人,恐怕就是章越了。
王安石想到这里坐着马车回到了府中。
王安石一到家,王雱即匆匆迎了过来。
王雱截住王安石道:“爹爹,方才保光(练亨甫)来了,给我禀告了一件事。”
王安石有些心不在焉随口问道:“什么事?”
王雱与王安石走到书房坐下后言道:“是太学直讲颜复出了一道策问题问王莽武周变法事……”
听到这里,王安石立即回过神来,眼中有些怒色。
这样的题目与当初苏轼在国子监解试时出题如出一辙。
“……之后苏颂之子苏嘉便作了一篇文章直斥当今变法之非,言语狂妄,目无朝纲法纪,但是这样的一篇文章,居然被列为了第一等!”
苏颂之子苏嘉的文章居然得了第一等?
苏颂是谁?
刚在三舍人之事中打了自己的脸,如今三舍人最负盛名之人,当初他封还词头时,多少官员到他家中作贺,表示佩服他的气节。
如今苏颂的儿子苏嘉在写了一篇抨击当今变法的文章后,居然没有被贬为最末,反而列为第一等。
这样的风气出现在王安石视为新法根本的太学,又意味着什么?
而当今管勾太学的人,偏偏又是章越。
王雱道:“此事出现在太学非同小可,必须抓拿询问?”
“你说抓拿谁?”
王雱道:“爹爹,这些日子章度之在忙着知制诰的事,已是十几日没去太学了,故而此事我们可以当作他不知情。”
顿了顿王雱道:“但是我们必须要章度之一个态度,如何处置这些反对变法的师生,此间绝对不容许有任何的姑息。若是他办不好,我们便是有办他的理由,同时收回对太学的监管之权。”
“我建议如今可以先示好章度之,他不是还是管勾国子监么?照规矩两制以上官员可以称判国子监,咱们便改他为判国子监,此举即合乎规矩,也可督促他立办此事。”
六百三十八章 曾吕隔阂
听着王雱这么说,王安石没有立即说话。
他知道自己儿子对变法看法比他还激进,之前程颢为御史时上门谈论变法阻碍很大,这时王雱披头散发的出来说,这有什么难的,斩富弼,韩琦的人头于市,新法就可行了。
程颢为之色变,当时王安石只是薄薄地责道,你说的不对。
王安石道:“立即让吉甫,子宣过府一趟。”
不过多时,吕惠卿,曾布即是到了。
王安石取了苏嘉抨击新法的策论给二人看,这份策论是被练亨甫抄录好的,私下传递给王雱。
曾布与吕惠卿二人看了都有怒色。
这样满纸抨击新法的策论,居然能拿到第一等。
王雱拿着文章对二人道:“章舍人如今也是知制诰,竟纵容学官生员如此诋毁新政也坐视不理吗?”
曾布,吕惠卿对视一眼。
吕惠卿道:“章舍人或许不知情。之前太学改制众直讲们便是反对新法。他如今知制诰,太学的事怕是一时难以兼顾。”
曾布则是不说话。
吕惠卿,曾布态度本都是激进,但听到了此事牵扯到章越一并觉得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王雱见吕惠卿没有‘领悟’自己的意思道:“当初司马君学士院试时便以天变不足畏惧,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为题,以至于士林之中议论声一片,甚至都惊动了官家垂问爹爹。”
吕惠卿道:“此事要问,当问出题的直讲便是!”
吕惠卿对王雱的质问,可谓是避重就轻。
王安石问道:“出题之人是谁?”
王雱道:“是颜复。”
曾布道:“王莽改制有五均,赊货之改制,这分明便是攻讦均输法与青苗法,而且还是以周礼为改制之本。还有武则天曾建言十二事,以为篡唐立周。这二者都有含沙射影攻讦新法之意。这颜直讲不能饶。”
王安石道:“太学是化民成俗,进贤兴功之所,其师生的言行可以风行天下,教化天下的,此事不可轻办。”
“也好,既不问章度之,那就先捉拿颜复,苏嘉审问!看看还有无同党!还有其余评第一等的直讲一律要查问!”王雱言道。
吕惠卿道:“太学直讲都是由执政所举,中书选差,还是不要贸然树敌的好。”
王雱不悦地道:“我本来让章舍人问便是,你又不肯,如今自己问,又怕得罪人?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索性此事便罢了。”
王大衙内这么一说话,吕惠卿暗怒,但面上笑了笑便不说话了。
吕惠卿看向王安石,他对王雱也是太纵容了,完全不似平日‘拗相公’的风格。
王安石道:“昨日上殿,官家与我等议论谁可取代吕宝臣(吕公弼)?我等中书谈论时便谈及了冲卿(吴充),官家似意属于冲卿,但问我等言冲卿资历似浅。”
“我道,冲卿言行皆佳。官家便问我道,卿与冲卿是姻亲啊。”
“当时韩子华(韩绛)便道,臣与充亦是姻亲。”
“故而最后议改冲卿为翰林学士,权三司使。”
“此任命应该可成。”
吴充原先是知制诰,权三司使。知制诰,权三司使这样的监官是以前没有的,吴充是第一人。
因为两个不匹配。
三司使是四入头,知制诰是外制,与四入头来说,资历低了一等。
而翰林学士是内制,也是四入头之一,此举之下吴充的资历便不低了,下一步升任两府便名正言顺了。
王安石这么说意思很显然,吴充是他王安石推荐的,马上要升任翰林学士,下一步便入两府了,章越还是他女婿,那么就不为难她。
以后任何不利团结的事情不要提了,影响团结的话不要讲。
王雱闻言却忧心,吴充明显与韩绛走得更近些,以后就算入了两府也是站在韩绛一边。那么章越也会站在韩绛一边。
王雱道:“爹爹,我想入直经延!”
王雱此言一出,吕惠卿神色不自然。
王雱如今是什么出身,他是治平四年的进士,只是旌德县尉乃选人最低阶,而且王雱还没去上任,一直留在京里。
但王雱居然要入直经延,经延官最低的崇政殿说书也要是京官出身。当初章越状元,敕元双元,也是先任官半年才任崇政殿说书。
更别说吕惠卿他是多少年方熬至崇政殿说书之职,也就是前几个月方升为天章阁侍讲。
而王雱直接崇政殿说书起步。
王安石道:“你的才华为经延官可谓绰绰有余……但却是宰相子,怕是会遭人闲话。”
王雱道:“爹爹,宰相之子不预政即是,没有说不可处经延。孩儿绝没有半点为荣华富贵之心,只是为了实践变法,使国富兵强!”
王安石赞许地点点头,王雱虽平日狂傲,但他年轻时比王雱还更狂傲,捐狂都是末节,最要紧是这份抱负。
为国家而谋,为社稷而谋,也是他平日一直教导王雱的。
曾布则道:“启禀相公,我觉得此事可以行。我与吉甫一人在检正五房,一人在判司农寺,身上都有繁巨的政事,很难用心于经延以便官家垂问。若是大郎君入直经延,官家可以随时通过他垂问新政之事,也可以防止有些人包藏祸心诋毁新政。”
王安石点点头,让王雱作为经延官可以作为他王安石与官家沟通的桥梁,坚定官家对新法的信心,这件事比任何事都重要。
只要让王雱不操作具体政事就是。
吕惠卿也是立即表示赞同。
曾布道:“同时我们可以先将大郎君平日所作的策问文章都编书成集授予市面,以为扬名。然后我等在官家面前在推介大郎君,如此便可顺理成章了。”
王雱听了大喜,自己要出任经延官,曾布是第一个表示支持的,而且还拿出切实可行的办法。至于吕惠卿则显得不是那么主动,只是跟在曾布后面附和。
而且刚才在处理太学的事情上,吕惠卿没有站到自己这一边。
这令王雱对吕惠卿都是更不满了,认为相形之下,曾布比吕惠卿更忠于王安石。
当初面对青苗法的质疑时,王安石便说了只有吕惠卿和曾布二人,自始至终支持新法,其余人都是一出一入。
吕惠卿看了王雱的神色,他多聪明的人,哪不知王雱心底怎么想的心道,王雱此人剽悍阴刻,无所顾忌,怕是容不下自己。
以往他吕惠卿被称作护法善神,但如今有了曾布取而代之,王氏父子也不再那么倚重自己。
有了曾布大力的支持,王安石也赞同道:“那便先编策成集,子宣此事交给你了。”
……
“你也要为傔从?”
章越上下打量黄好义。
黄好义却是一脸认真地点点头。
章越道:“你为傔从,我与你兄长如何交待?不可不可。”
章越与黄好义的兄长黄好谦可是有往来的,章黄两家还有联姻呢。
黄好义笑道:“此事我问过兄长了,他说反正我一直考不上进士,也没什么出息,倒不如去你那找些事作。”
章越心想黄好义成为傔从确实说上不好听,毕竟二人之前还是同窗了。
章越正要推辞,却见黄好义一拜到地。
章越连忙避开道:“你这算是什么?”
黄好义一脸无赖地样子。
章越没好气地道:“我看你便是贪图那傔从衣粮!”
黄好义闻言居然是厚颜无耻地承认了。其实随着章越官位的升迁,傔从衣粮还会提高。不过章越想想如今黄好义在太学办事还算得力,之前平乱多亏了他奔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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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没什么本事,但胜在对自己不错。
“度之,我说了门亲事!”
“谁?”
“黄监丞?”
“啥?”
“便是之前退婚的?”
“好啊!”章越笑道,“难不成她又把女儿嫁给你了?果真是莫欺少年穷!”
黄好义点点头又摇头道:“这回他说了他侄女给我,说以往是她不是,如今想要弥补。我之前也没有当真,后来相看时我看过那女子了,她很好很好。”
章越笑了笑道:“有多好,有玉莲那么好吗?”
黄好义听了似屁股被锥子扎了一下般跳了起来,恼道:“三郎,虽说你我交情这么好,但你也……最好别这般说她。”
章越嗯地一声道:“好。”
黄好义道:“三郎,你知道吗?我以前是很气玉莲的,心底一直恨她,但又有不甘心。但是见到这个女子后,我便不恨玉莲了。”
“我想娶这个女子,与她生很多很多的孩子,并让她们过上好日子。”
章越点点头道:“看来你是当真了,你成婚时,我给你多随些钱!”
黄好义连忙推辞道:“三郎,我又不是找你要钱的?虽说我以前常借你钱,不过嘛,你要真念着那么多年交情的份上非给我钱,我这个人脸皮薄,也不会不收!你看着随便给个百八十贯吧!”
黄好义又认真地道:“我想我如今也没个定性,兼之三郎你升了官,我若投奔你,以后也有个安处,最少一家老小也有个着落。”
章越道:“可以,你等等。”
章越说完写了一个条子给黄好义,黄好义看了问道:“三郎,这是什么?”
章越道:“这是一个医馆,你去那看看大夫!”
黄好义道:“三郎,我又没病,看什么大夫?”
章越道:“你拿去!这大夫专治滑精!”
六百三十九章 执政会议
到了熙宁三年的八月,青苗法有条不紊地推行。
陕西西夏人入寇的消息传来,似与边军打了几战,到底战况如何,外头的官员们也不清楚。
这一日官家召集执政议政。
章越与会听闻军国大事。
准确的说,这是一次执政扩大会议。
比如曾公亮,陈升之,王安石,韩绛,文彦博,以及新任枢密副使冯京,这几个人是两府执政是固定班底。
而章越,吕惠卿也被点名允许参会旁听。
章越和吕惠卿便是扩大的那两个人。
章越与吕惠卿一开始还不知自己被额外列入会议,二人在殿外碰头时,神色如常彼此说了几句没有营养的废话,然后举步入殿。
二人入殿后,但见殿上皆是紫袍执政,唯独他们二人并非执政却得以入列旁听。
吕惠卿见一幕,心底涌起一等狂喜,面上却澹澹地道:“是不是那几个小黄门传错了话,这分明是执政议事嘛。”
章越亦道:“或许吧。”
吕惠卿点点头心想,章越城府可比自己深多了,又或者他不知与会的意义?
章越当然明白,自己身为卑官却能与会的政治意义。
官员能够参与比自己级别高的会议,一般是要获得重用的前兆。
比如皇帝的侍从官为何牛?因为他陪伴皇帝左右能时时参加以他们目前级别听不到,闻不的朝廷机密。
相反官员失势的前兆,就是有些会议慢慢不叫你,渐渐被排斥在权力中心的外面。
这一点章越深有感触的,比如以前这样的君前商事时,翰林学士司马光,范镇二人是经常出现在这样的决策性会议里,但今天二人却没有出现。
想到司马光,范镇如今的近况,只能说他们怕是要走了。
章越对吕惠卿问道:“不如我们问一问?”
吕惠卿点点头,这时候需表现的‘诚惶诚恐’一些。
这时候王安石,韩绛二人正在不远处,章越,吕惠卿二人一并上前。
王安石看了吕惠卿,章越一眼没有多言,韩绛则道:“吉甫,度之,今日政事堂商议西北军情,你们便来听一听,陛下,宰执顾问的时候,你们在旁解答。”
“是。”
吕惠卿,章越明白韩绛在告诉他们这个级别会议,自己只有知情权,没有议事权。
如果没有人问起你,便只能听不能回答,如果你敢多嘴一句,下一次便永远没有下一次了……
说到这里,王安石撇了章越一眼。
章越看到王安石眼神自是明白,王安石和司马光还是翰林学士时,自己曾插过嘴,王安石还记得呢。
不就是没有议事权吗?能有知情权就不错。
王安石问道:“人都到了吗?”
韩绛道:“还有冲卿和禹玉!”
顿了顿韩绛看向殿门处笑道:“他们来了。”
章越顺着韩绛的目光看去,但见岳父与王珪脸上皆挂着笑容,边走边聊神态轻松地走入大殿。
说起来王珪身为翰林学士十几年,参加这样决策会议都无数次了,但偏偏就是没被提拔为宰执。
哪怕他是如今翰林学士承旨(翰林学士排名第一)及端明殿学士(只授翰林学士与执政),但这最后一步却始终无法跨过去。
官员们都打趣说王珪写制诰的文笔太好,故而皇帝舍不得让他为执政,因为怕没有第二个人能出如王珪那般合意的诏书。
但真正原因就是王珪当初站错队了。
至于岳父拜三司使后,与会便越来越多,由此可知位列宰执是不远了。
当然王珪当初也是这么想的。
王珪与吴充向韩绛,王安石见礼,章越,吕惠卿亦向王珪,吴充行礼。
殿内十个人韩绛,吴充,章越,王安石,吕惠卿是一条船上的战友,而另一旁则是文彦博,冯京,曾公亮,陈升之。
而唯独王珪不偏不倚地站在中立。
政治上要想不站队可以吗?
可以,但自己一定要牛,无论是新党还是旧党,王珪在两边都能说得上话,同时保持中立。
不久官家抵达了殿内,坐在御塌上。
官家一脸喜色道:“方才接报,夏人以亲军侵顺安、绥平、黑水等寨,意图围困绥州。夏人在绥州修筑八堡,各遣军三百驻之。”
“郭逵遣监押燕达攻破二大堡,杀酋帅数人,并移檄曰:“夏国违誓诏,侵城汉界,其罪甚大。若能悔过,悉听汝还;或不从,则诛无噍类。”
“夏人立退,郭逵率军追击,斩首数百级!”
章越本以为陕西战事吃紧,但没料到却是胜了。
众人都是向皇帝恭贺,文彦博道:“夏帅乙埋狡诈多谋,必卷土重来,还请陛下早作防范。”
官家道:“朕有此意。”
王安石道:“郭逵有功,当加其官,移其镇。”
曾公亮道:“夏人失利,必不肯罢休,这时候移镇大将可乎?不如以程戡例加郭逵为节度使。”
王安石道:“节度使岂可轻授?还请陛下能够爱惜名器。”
官家听了王安石的话点点头道:“节度使确实太过了,不可轻授。”
官家问文彦博道:“枢院以为如何?”
文彦博道:“臣与曾相公所见相同。”
曾公亮,文彦博都有意帮郭逵加节度使,但王安石一反对后,官家就支持王安石,于是曾公亮和文彦博就作罢了。
王安石与曾公亮这一番话说得云里来雾里去,一般人看上看到这段话,都不知道他们在讲什么。
但章越听来却一清二楚。
为何郭逵立下大功,王安石反而要他移镇,因为郭逵先后事范仲淹,韩琦。
当时郭逵为范仲淹镇守私藏府库,范仲淹看郭逵此人居然能整天在府库里一步不离,觉得这年轻人可以托付。
后来韩琦代替范仲淹,郭逵继续侍奉,韩琦对他也非常赏识。
治平年时,韩琦是昭文相公权势赫赫,还打算让郭逵以签书枢密院的身份宣抚陕西,这是当年后周太祖郭威才有的待遇啊,此事还被王陶拿来弹劾过韩琦。
郭逵乃西军名将,有人将他与郭子仪并称过,而王安石要换掉郭逵原因不仅是他是韩琦的人缘故。
王安石当初受召进京时,官家问他国策,王安石便回答说要富民富国强兵,之后鞭挞四夷,尽复汉唐疆土,最后制礼作乐,以文太平。
如今变法已在进行,青苗法虽遭到激烈的反对,但已经推行下去了。
官家一看青苗法的收入,幼呵,还真不错,青苗法一年可以为国家增加几百万贯收入呢。虽说是存在抑配的问题,但切切实实地的说,朝廷有钱了。
那么国库收入增加了,下面要干吗?富国强兵,就是为了尽复汉唐故土。
所以西夏咱们已经忍了你很久了。
王安石道:“陛下,秦州乃陕西要害之地,之前李师中,窦舜卿知秦州都不能胜任,反与安抚使判官王韶不合,臣请除盐铁副使,兵部郎中韩缜为天章阁待制,知秦州!”
章越听了心道,果真来了。
王韶的收复河湟,斩西夏一臂的策略正式被提了上来。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王韶收复河湟的策略是王雱大力向王安石推介的。
但如今章越抢得了先机,将王韶收入帐下。不过章越发觉这其实没有什么卵用,因为王韶这人自带白眼狼及克上司的属性。
比如在西北没几年,李师中,窦舜卿就都要被他克走了。所以章越即驾驭不住对方,就索性将王韶推荐给了韩绛。
而如今韩绛让自己的弟弟韩缜知秦州,此议由王安石提出,接下来可能就是要对西北大举用兵了。
用韩缜,王韶执行对收复河湟的新战略,那么对于在西军有足够影响力的郭逵就要移镇了。
王安石道:“之前夏主死,请求册封,朝廷正诘问西夏入寇之事,故而遣韩缜往西夏问罪。夏人服罪。韩缜之行不辱使命,而且洞悉了夏人的虚实。”
王安石说韩缜出使过西夏,不仅与西夏人打过交道还威服过西夏,此人可以胜任。
官家问文彦博意见,文彦博也表示韩缜可以胜任。
于是韩缜知秦州的任命便当殿定下了。
官家笑着道:“王韶此人不可得,朕观他有霍去病,班超之志,实乃文臣中的异数。”
韩绛道:“陛下慧眼识人,这王韶确实不可得,此人不仅在生羌聚集之地,占得一片地来,还多次深入生蕃帐中,可谓是有智勇,还请陛下重用之。”
官家道:“朕听闻王韶在古渭设市易所,还用盐钞与羌人买马买盐,此事可有?”
韩绛道:“此事当问章越!”
没有这句话章越还只能作闷葫芦呢,如今有韩绛成全,章越出班奏对顺便为王韶也是自己表功,官家赞道:“卿数年之前便谋此事,如今朝廷欲取青唐,你这可是有未雨绸缪之功的。”
吕惠卿听了神色又有些不自然。
官家继而感慨道:“朝廷之前取了绥州,结果与西夏人连番大战,钱粮用去了数百万贯之多,但得利却极少,但若王韶能取青唐,朝廷便可以秦州为要领经略了!”
“这王韶在青唐屯兵一年所费朝廷不过三五千贯之数,善也!”
在这次御前会议上,官家便定下的基调。
文彦博等人也知道郭逵加节度使的事肯定黄了,朝廷对西北的战略重心已是从固守绥州沿线争取横山蕃部的支持,改为夺取青唐了。
而原先支持以绥州沿线进取的郭逵肯定就不被重用了。
六百四十章 战略之争
这日章越正在国子监。
听人禀告说是天章阁待制韩缜来拜访自己。
章越闻言立即请他来见,他与韩缜没打过什么交道,但与韩绛,韩维,韩宗师平日有往来,与韩缜也才有了见过数面的交情。
这一次韩缜突至章越猜到了他马上要往秦州赴任的事。
章越与韩缜见礼,二人相互一揖。
韩缜五十许人,但保养得很好,看得只是四十岁左右,没有一丝白发。
韩缜见章越即道:“章舍人,你我也不是外人,我如今奔赴秦州是管你来要钱要粮要人来了。”
韩缜口吻带着一丝不容人拒绝的态度,似有些将章越看作自家兄长小弟的感觉。
好吧,章越如今也是韩绛的小弟不假。
章越失笑道:“韩待制啊,我不过一个学官,如今哪有钱粮,不过人倒是有一些。”
韩缜盯了章越一会,笑拍着腿道:“有多少我就要多少。”
说了一阵章越便带着韩缜逛国子监。
韩家三兄弟性子不同,韩绛如同长者,令人亲近,同时非常忠义。
他是有改革振兴国家的决心。
他在仁宗朝时坚决追随韩琦,因此开罪了富弼,而神宗时不惜自降身份事王安石,又得罪了吕公弼,文彦博。
韩绛不缺乏变法的决心,但就是才干稍差了一些。这也是他为何要听王安石的原因。
至于韩维是赞成变法,但却反对青苗法。
他性子也高洁,作为东宫旧人,官家即位之初的顾问大臣,还是他亲自向官家推荐的王安石,留在京师更有重用的余地,但韩维说外放就外放。
而韩缜则有些强悍,遇事旁人要让他三分那等。
章越不喜欢与韩缜打交道,但看在韩绛,韩维兄弟的面上,还是以礼待之。
章越带韩缜参观国子监出版社,此处原名印书钱物所,后改为书库。
如今经章越奏请设书库监官一名,掌印国子监群书。
说是监官其实不负责管理,只是负责审核,审核国子监内的各种图书出版,以及对京师市场的图书进行审核,主要是看有无盗版国子监的图书,以及犯忌讳。
至于国子监出版社,则全由章越引进民间资金管理。
效彷交引监,国子监股份占五成,民间资金五成,经营完全是市场化。书社进行选题,审稿,编辑,校对等等,其中国子监直讲,教授皆有参与。
《天阿降临》
韩缜看章越生财有道不由佩服问道:“章舍人,这王子纯听闻是你荐拔,先荐给陛下,后又荐给吾兄?”
章越道:“正是。”
韩缜道:“你也知道,王子纯在西北先后与两任秦州知州不睦,逼走了二人,如今我又去秦州任知州。故而我今日来找你,看看有什么御下之道?”
章越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此刻国子监书坊正在作《韵对》,《齐民要术》,章越便道:“这王韶在西北行屯田之事,没有得力的人指导,待制如今去西北,我便将这齐民要术送了几本给待制。”
韩缜道:“好说。”
章越便让人取了十本走。
顿了顿章越又道:“待制,这青唐番人崇佛,此去秦州可带了什么佛经?”
韩缜道:“这我不知。”
章越笑了笑,国子监虽主要刻道书,很少刻佛经,但章越在外并购了汴京几个有名的书坊,统一起名为太学书坊。
这算是上下游一体的策略,书坊里自是有佛经出售。
章越道:“那我便资助待制佛经五十部便是!”
“谢了。”
韩缜与章越边走边聊,章越道:“待制此去知秦州,问我有什么驭下之术,我倒是不知。我记得昨日在殿上官家赞这王子纯似霍去病,班超啊,这班霍二人,除了人主外,又有何人可以驾驭呢?”
韩缜闻言道:“舍人啊,实不相瞒,我听说这王子纯将市易钱拿出去放贷,甚至走私青盐可是真的?”
王韶将市易钱拿出去放贷的消息,就是郭逵举报的。
王韶提出的河湟开边,以郭逵为首的西军将领们是非常不赞同的,认为会分散了朝廷在西北投入了资源。
而在朝廷文彦博,曾公亮也是反对王韶此举。
可是韩绛和王安石支持王韶,在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王韶是王安石的人,而这个时空则是通过章越投靠了韩绛。
故而说西北的战略方向,涉及到郭逵,王韶对朝廷投入资源的争夺,而在朝堂上又牵涉到高层的路线斗争。
章越道:“无论是不是真的,如今都必须保王子纯。”
韩缜道:“若是此人不能驾驭,我又何必为何保他,而为此开罪了李师中和窦舜卿。再说了走私青盐可是重罪啊,我可不能为此冒风险。”
章越道:“道理只有一个,王韶是不世的将才,若是你能保下他,他在西北的战功都会令你我加官晋爵!”
韩缜略所有思问道:“此话当真吗?”
章越笑道:“待制姑且可以信之。”
韩缜大笑道:“好,我就相信舍人的眼光,带着你的见面礼往秦州上任了。”
不过韩缜还未上任时,却接到西北的军报。
西夏大举进兵,号称三十万,兵分五路进攻西北,宋朝大败。
先是庆州李复圭先败后胜,之后西夏国相梁乙埋大举入侵,屯兵榆林攻伐宋朝在边境的堡垒城池,大顺城、柔远寨、荔原堡、淮安镇、东谷寨、西谷寨、业乐镇都被包围攻打,宋将多人战死,陕西震动!
官家闻讯后立即命韩缜免去辞恩,直接秦州上任,同时加为秦凤路经略使。
韩缜临行前,章越给他挑十几个有志于立边功的太学生。
同时官家急召王安石商议,王安石说当初庆历时朝廷丧师十余万,也没见得如何,如今西事严重至此,朝廷上下最担心的其实是消耗钱粮太多。
官家闻言赞王安石说的有道理,同时忧虑重重。
三司使吴充也在一旁奏道:“天下无事时,尚且入不敷出,如今西北有事,朝廷用度更加艰难。”
王安石奏道:“必须加大青苗法在朝廷各地实行力度,任何反对违令的官员必须严惩不贷。”
官家又问陕西粮草,东南民力如何,长吁短叹一番。
官家十分困扰,透露了想要一举解决掉西夏,毕其功于一役,同时让王安石与韩绛二人中择一人到西北任宣抚使,主持对西北战役的打算。
韩绛当殿听闻后,立即派人去找章越。
章越听了韩绛说官家要毕其功于一役的打算是瞠目结舌。
官家是一个好皇帝,但他有一个严重的缺点,那就是太急。明末的崇祯皇帝也有这个毛病。
官家什么事都太急了,变法太急,进人太急,求治太急。
一举解决西夏,毕其功于一役可行吗?章越是坚决反对这件事的。
在没有足够的胜算前,是不能贸然进行战略决战的,一举解决掉西夏实在是天荒夜谈。
章越道:“西夏立边几十年,想要毕其功于一役着实太急。之前所议的开边河湟,方是不急不缓之策,官家不是拿定主意了,怎么又变了?”
韩绛叹道:“西边用兵费去朝廷大量的钱粮,今日殿议陕西没有漕河,粮草西运十分不便。王韶说是在西北屯田,但屯田又能支撑多少兵马。若是再打下河湟这些地,又要派兵马镇守,这所费去的钱粮不知又要多少,朝廷实在是负担不起。”
“故而官家打算夺取横山,在此与西夏决战!”
章越闻言不由以手扶额,当即道:“此事我绝不赞同,我当与官家陈情。”
章越其实很生气的,当初明明与官家说好的,支持王韶的河湟开边的,如今出了一点波折就要全盘推倒,就轻易更改原先的作战方略,这样如何能成大事?
章越说完见韩绛嘴唇微动心道,不会你也改变主张了吧?
但见韩绛道:“种子正也上疏言眼前当攻取横山为要务!”
章越心道,原来你韩绛也是支持经略横山啊!
如此朝廷对西北战略分作三派,王安石,章越支持河湟开边,文彦博,郭逵支持在横山对西夏采取守势或者说先守绥州这个战略要点,同时争取横山蕃部,这个打法最经济实用,而官家,韩绛则主张直接夺取横山,一劳永逸地解决西夏问题。
没横山被称为山界,东面属宋,西面属夏。
西夏李德明始据横山,得以立国,从此对宋朝形成居高临下之势。宋朝失去了横山则陷入无险可守的境地,如鄜州、庆州、延州、环州都暴露在西夏的兵锋之下,使得宋朝不得不以人为城,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来防守。
韩绛道:“种谔这一次重新启用,便上疏官家若夺取横山,则可俯视兴,灵,直捣西人巢穴!”
种谔之前因袭取绥州被贬,之后韩绛对官家道,种谔当初是奉了你的密旨这才袭取的绥州,如今被贬这不太好吧。
官家听了道是朕错了,那就重新启用种谔吧。种谔因韩绛的保举,对他肯定是感恩戴德的,于是便献上了这夺取横山之策,以助韩绛成功。
韩绛道:“此事我也想听听度之你的意见!到底是何等制夏之策为上?”
章越坚决地道:“我绝不同意种愕此法!”
六百四十一章 意见相左
王安石,韩绛都赞成对西北用兵,虽说文彦博等人仍在反对,但问题已是不大。
这是官家亲政以后主持的第一场战役,难免兴奋激动。
此刻几名小黄门正在吹捧官家的英明神武:“太宗御将有制度,图阵形,规庙胜,尽授纪律,遥制便宜,主帅遵行,贵臣督视,这可谓将从中御。”
“是啊,陛下英明神武不逊于太宗皇帝,这一次征讨夏人便可庙堂画策,决胜于千里之外。”
官家听了几位小黄门吹捧他英明神武不逊色于太宗皇帝,也是很高兴。不过他心底也清楚,这些小黄门之所以吹捧自己,还是为了主帅遵行,贵臣督视这句话。
太宗皇帝当初遥授阵图,让大将按着阵图打战,若不遵从打胜了也要治罪,若遵从打输了也没事,最后导致主将没有临阵专断的权力,反而是作为监军的‘贵臣’权力极大,动则可以以解释阵图为由胁迫武将,这些小黄门图得便是这监军的差事,故而劝说自己如太宗皇帝一般遥制武将。
不过官家也不糊涂,这样将从中御的祖宗之法一直到了仁宗时还在用,但王安石早就反对过了。
如今太监监军的风气没有了,改为文臣为帅,武将副之。
官家虽有自知之明,但对于不能遥控战局还是有些遗憾,可能微操战局是每个皇帝的爱好吧。
官家道:“今时不如往日,眼下枢密院掌兵籍,虎符,三衙管军,率臣主兵柄,各有分守,这才是万世不易之法。”
正在说话之际,外面报道司马光求见。
官家一听便知司马光是找自己出外的。
官家对于司马光辅他父亲与自己上位还是很感激的,见了司马光当即慰留了几句。
官家道:“王安石与卿素善,卿何必自疑呢?”
司马光道:“我与王安石以前是好友,但他为执政后,我数次违背他。似刘攽为臣的书局,因不合他之意,被贬泰州通判,似苏轼正直敢言,却被王安石的姻亲谢景温构陷。”
“陛下说臣善王安石,又岂能比得过吕公着。当初王安石与吕公着如何要好,如今又如何毁之。臣不敢避削黜,只愿苟全素履。”
官家道:“正是因为王安石至公,故而吕公着有罪不敢隐,再说这青苗法已有显效。”
司马光摇头道:“青苗法天下皆知其非,唯独安石之党以为是。”
司马光这一次请出外实在忍不住了,司马光在京朝夕所处的人是刘攽、刘恕、苏轼、苏辙。
这些人先后因反对变法而被贬,而苏轼也被御史谢景温弹劾。
官家之前有意用苏轼为御史,但谢景温却故意说要提拔为御史的官员必须严加考核,不胜任的人反而要罢黜。
于是谢景温便弹劾苏轼,苏辙当初在京师运输苏洵灵柩回四川时,夹带了很多货物,并贩卖私盐。
司马光道:“当初苏轼丁优时,韩琦赠金三百,欧阳修赠金两百皆不受,如今又怎会为了一点钱而贩卖私货呢?”
官家没有听从,司马光就此作罢离开。
司马光离殿时,章越正举步上殿,二人打了个照面。
章越见司马光垂着目光,当即上前行礼道:“下官见过学士。”
司马光见是章越,微微笑道:“是度之啊!老夫今日向陛下请出外了。”
章越早听说司马光请出外的传闻闻此仍是讶异不知说什么,好半天才道:“学士……学士保重!”
章越想到了当初自己与司马光一起请求仁宗皇帝立皇嗣的。
司马光却不以为然:“度之,自秦以来我等为官者要作大官,得重用,想要平步青云,唯有法家一道,可我儒者却不愿为之。如今国家之事艰难,你要勉力为之!”
说完司马光即离去了。
章越上殿后又回头看了司马光一眼心生萧瑟之感。
而此刻殿中官家已是拿定主意让司马光请辞了,自己要对西北用兵,司马光是一直反对的,他如今离开也可以坚定朝堂上下的决心。
此事乃大计,任何人都不能动摇阻挡。
甚至曹太皇太后器重的富弼,因反对对西北用兵的大计也被罢相。
“陛下,章越求见!”
官家心想,章越很少主动求见自己,一般都是自己有什么事宣召。近来有了吕惠卿,曾布在左右,官家宣召章越的次数倒是大不如从前了。
“宣!”
章越直抵殿上道:“听闻陛下有意直取横山,与夏人决战?”
官家闻言笑道:“你是听说了,不错,这是种谔的意思,韩绛也是赞同了。朕已打算择王安石或韩绛之一设宣抚使于陕西,统筹河东,陕西,河北三路,你既可愿同往?这可是建功立业的良机!”
章越听到官家这么说,知道无论是韩绛还是王安石出任这宣抚使,自己都在幕府的人选中。
在官家看来此战十拿九稳,似自己跟去可以混个军功那么轻松。
章越道:“臣……臣愿往……只是陛下,为何突然要以倾国之力伐夏。”
官家听了章越一点激动兴奋的表情也是没有,也是冷静下来道:“不是伐夏,而是要据横山。夏人持横山之利……当然朕还是要夺回灵州的,陕西失之灵州,不亚于河北失之幽燕。”
官家愤愤不平地言道。
章越看着官家,也是明白他心底的屈辱。
弱宋,大怂,大送已是后世网友的蔑称。
官家如今就贯彻了网友们的意志,势要恢复汉唐故土,重拾我汉家的辉煌。
要收复汉唐故土就是要击败契丹,西夏。
要击败契丹,就要先击败西夏,要击败西夏,就要占据灵州,要占据灵州,必须先收复横山……
官家要作得就是将对西夏一直以来奉行的战略防御转为战略进攻。
这是一个宏伟的战略,而整个大战略的实现,必须国家从政治,经济,文化,民生全面的转型及配合。
从治理太学的一道德,从太学生中选拔官员,还有免役法,市易法,青苗法,农田水利法,全部都是为了这个大战略的目的进行服务的。
对此章越是一百个支持的,但是……但是他不支持先攻打横山啊!
章越道:“臣以为收复横山,进而攻取灵州势在必行,但如今为之是不是太速,之前绥州交兵筑城费钱数百万之多……西夏重兵都在于此。”
官家笑道:“绥州之战正是朕得意之笔,据了绥州,朕方有了无定河旁第一座军城,令西夏人胆寒矣,朕打算更进一步以种谔为将从绥州进兵,直抵横山,与西夏决战。”
“此事朕与两府都还未商议,独透露给卿尔!”
章越与韩绛彻底聊过,他其实对西北战略是河湟方向,还是横山方向都是在两可之间。
他对此没有异议,但这一次之所以支持夺取横山的战略,正是官家的计划。
很多时候背锅的都是臣子,比如严嵩等等,但严嵩奉的正是嘉靖皇帝的意思。
故而韩绛攻取横山,就是执行官家的计划,当然到时候出了事情,最后则是他来背锅,而且到时候还要加一个章越。
所以章越与韩绛长谈之后,决定来找官家陈情,特别是再听到官家决定让自己也随军出征后,章越更觉得自己要直谏了,否则庙算的时候不说,难道事后就说我早知夺取横山不能成功吗?
章越粗记得另一个时空历史上这场战,韩绛打得不怎么好,最后还被罢职了。
章越道:“陛下,这些年来本朝武功不振,军卒从上到下,北惧辽,西畏夏,官民多有厌战,惧战之心。”
官家道:“是啊,朝廷承平多年,久不用兵,如此朝堂上下以用兵为怪事。”
章越道:“陛下,正是如此,忘战必危,好战必亡就是这个道理,故而朝廷此次伐夏只可成功不可失败,用兵之次第在于先易后难,先弱后强,先积累小胜,奠定军民信心之后,再图远谋,毕其功于一役!”
变法要一步步来,打战也是如此。
“横山之地,乃灵州门户,夏人经营已久。老子云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系,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
“臣窃以为对夏的方略,还是以招抚西蕃,收为臂助,同时收地扩土,使夏人首尾难顾之后,待粗有所成后,再夺取横山!”
官家听了章越说了这么久知道,原来他这一次求见是反对自己夺取横山的计划。
官家闻言踱步,他本是要这一次大军讨伐西夏,决胜于横山的,但章越这么一说,只需王韶一支偏师即可,根本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
官家好似一个小孩得了心爱的玩具,突然被人抢走一般。
官家陡地恼道:“章卿,伱反对对横山用兵,是不是你不愿出外的托词?”
章越一听瞠目结舌……
“陛下,臣……”
……
官家回到后殿时,也是气呼呼的恼怒地左右道:“朕平日这般厚待章越,但这一次朕欲夺取横山,他却推三阻四的。”
一旁内侍见了都是奇怪,官家平日不是最宠信章越么?
怎么这一次倒是生起他的气来了?
(本章完)
六百四十二章 夺三职
章越独自策马于汴京的道上,此刻心底烦闷至极,前些日子方知制诰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但今日却连续开罪了官家和王安石,好似这寒彻的秋风一下子将人吹了个透心凉。
章越打发唐九,张恭二人回府,自己一人骑马在街头信马由缰地乱逛。此刻冷风直吹下,反而令他脑袋觉得更疼,两侧脸颊好似火在烧般通红通红的。
章越心想,难道作官要学邓绾那句名言‘笑骂由他,好官我自为之’?
官家既是这么信任自己,一切随着他就是,自己多什么嘴,顺顺利利拜公侯不好吗?
明知道官家非要用兵横山,自己干嘛这么不长眼去反对他。
即便是横山败了,也是韩绛当主要处分,自己最多被牵连到一些而已。
为此而失去官家的宠信实在是不值得。
章越骑马信步街头,却见一辆马车突在自己马前停下。
“娘子!”
原来十七娘见章越一人打发了唐九,张恭在外闲逛不回家,心底不放心便出来寻他。
《剑来》
十七娘眼见章越这般心疼地道了句:“官人!”
章越坐上马车,此刻只觉得满心委屈,然后与十七娘将事情道出。
十七娘也不说话,便静静地听章越一句一句地道来。
章越握住十七娘的手道:“……我如今不是卑官了,又兼骤得了舍人之位。”
“并非是高官厚禄如何如何,我便为这五斗米折腰了。只是昔日我有恩德于先帝,顶撞也便顶撞了,但今日官家有恩德于我,一直以来信任有加,我如此当面与他翻脸与白眼狼何异。”
……
顿了顿章越问:“娘子,你说我当如何办呢?”
十七娘道:“官人早已有了决断,我又何必多言呢?你也知道,家里家外的大事都是由你拿主意的。”
章越点了点头。
十七娘笑道:“官人,此时清风楼新酒料想是上了,你陪我去一趟吧!”
章越陪同十七娘买了清风楼新酒回到府,便进了书房。
陈妈妈道:“主母,蟹已是蒸好,可否叫老爷……”
十七娘道:“我亲自端进去吧!”
陈妈妈劝道:“可是主母你刚有了身子……”
十七娘笑道:“些许事不妨碍的,你们都别去书房打搅老爷。”
陈妈妈道:“是,主母。”
陈妈妈顺着十七娘的目光看去。
秋风送晚,灯火之下,章越已在桉头书写,容色坚毅。
厨房煮好了秋时新上的新螯,十七娘再配了姜醋酱及一壶新酒,亲自端至章越的书房。
十七娘看见章越正全神贯注地书写扎子。
章越曾与十七娘道,笔就是剑,文章就是铠甲,读书人搏杀于朝堂上,就如同武将搏杀于疆场。
这里就是读书人的生死之地。
章越如今已位列两制,两制大臣有一项权力,就是可以书写扎子。札子就是专奏,不必经二府,直给官家御览,属于大臣与官家一等私下谈话。
此刻对十七娘入内,章越竟恍然不觉。
十七娘将酒蟹放在章越桉头,然后悄悄退了出去。
汴京的晚上仰头望去,繁星参斗,落光叶子的枯枝将夜空绘制,屋舍内灯火犹亮,窗户纸上勾勒出一个男子奋笔疾书的影子。
……
“人臣者,必须有地方之任,乃可居庙堂之地。制诰者,馆阁之名流,读书人之表率……”
“臣没有亲历地方,非蒙陛下擢拔,此刻仍身在山林,与草木同朽。臣对陛下知遇之恩唯有犬马以报……臣出身卑微,器识不能弘远,本不足以襄赞左右,惟职务所在,故直言上谏……
官家读毕章越的奏疏,眼眶微微湿润感触道:“章卿是忠于朕的……”
章越此疏情真意切,不仅再次陈述了自己用兵河湟之意,反对正面夺取横山之议,认为太急,同时章越表示愿往边地为亲任,而不是身在幕府指手画脚。
言语至此,官家也反省昨日自己言辞过于激切,当堂与章越发了脾气。不过官家感动归于感动,还是对章越再此反对他出兵横山而感到有一些生气。
可以肯定无论是谁劝说,都不能动摇他用兵横山,毕其功于一役的决心。
这时候王安石来见。
官家与王安石对坐。
官家将章越的扎子给王安石过目,王安石看后对官家道:“陛下,臣这里也有一封章越的札子要禀告陛下。”
这封札子王安石本就是随身携带,见官家奉上。之前他并不知道章越与官家因河湟与横山攻略之间,发生了严重的分歧。
官家看了王安石的札子道:“太学竟公然反对新法,这学生言语讽刺竟被置为上等。”
王安石道:“这苏嘉正是前舍人苏颂之子。”
官家问道:“章越管勾太学,他知是不知?”
王安石道:“料是不知,但难辞其咎。”
官家想了想道:“朕如今需用心西夏之事,国之大事,在祀在戎。”
王安石道:“陛下当有此断,至于用兵西北,臣以为用兵之道一奇一正,夺取横山可以为正,收复河湟可以为副。”
这个时空,王韶虽改投韩绛帐下,但王安石对河湟用兵还是保留着一个支持的态度。
官家点点头道:“可是如今枢院反对朕用兵之事。”
王安石道:“反对之人未必都是小人,似司马光,吕公着都是君子。但是君子之害,有时候要胜过小人,这就是学术不正的缘故。”
“既是陛下心底有所决断,那么所论不合,便是罢去。”
“所谓明主自有雄断,朝廷必有法度,则不足以统御,也无以言出法随。臣以为陛下以往御下未免过宽了。”
官家听了王安石的话深以为然,司马光,吕公着与王安石都是好友,但因反对变法,先后罢去。那么对于反对用兵横山的章越,官家也觉得必须予以训斥,让他知道分寸。
王安石的话也让官家反思自己是不是对亲近的人过宽纵了。
官家点点头道:“卿所言至善,那么太学的事,委卿全权处置便是。”
王安石会意在太学之事上,官家之前与他有约定,章越管勾太学是他的意思,若他作的不好,自己来责他不用王安石来办,但如今官家则让王安石自行处置。
王安石是聪明人,平日只是一心做事,懒得去揣摩别人的心思。但对于官家,王安石还是用心了解的,他立即捕捉到官家这没道出的心思来。
王安石从崇政殿离开时,想了想问元随道:“韩相公在哪里?”
“他有事出外,但说一个时辰后会回到中书。”
王安石点点头道:“既然如此,一个时辰后让章越至中书见我。”
……
章越上疏后没有得官家的回复,打算今日再上殿陈词,将自己的意思解释清楚。当他来至合门想要通传面见天子时,一名中书属吏已等候在此。
对方向章越行礼道:“章舍人,王相公有事传唤。”
章越问道:“不知何事?”
但见对方道:“舍人去了便知道了。”
章越心知纳闷,稍后跟着对方抵至中书。
王安石,韩绛二人都在堂上,一旁还有曾布,邓绾,李承之。
这还是章越第一次见到邓绾。
邓绾也是因吹捧王安石和新法而上位。
邓绾面君召对时,官家问道:“你认识不认识王安石,吕惠卿?”
邓绾说不认识。
官家心想你不认识,还吹捧王安石。官家告诉他道:“王安石,今之古人,吕惠卿乃贤人。”
邓绾见完官家去见王安石时却非常亲切,好似二人已经交往了很久一般。如今邓绾就被王安石提拔出任检正中书孔目房。
王安石给章越递来一卷道:“这是苏嘉在国子监对策,论时政之得失,其中直讲焦千之,王汝翼二人定为上等,而直讲梁师孟,颜复,卢侗三人定为下等。”
“君为国子监管勾岂容如此?”
章越看了苏嘉的卷子,但见上面公然抨击朝政,然后几名考官都在下面有批语。
章越心想,这苏嘉好大的胆子啊,但对方是苏颂儿子,为自己父亲被贬之事不平也算是情有可原。
章越道:“这苏嘉下官略有所知,似是前舍人苏子容之子。”
邓绾道:“苏嘉写得如何?相公可以姑且不论,但几位的直讲评议着实不明。这题目便出的有问题,可以说是包藏祸心,其心可诛啊!”
王安石道:“度之管勾太学时,我便与你道过当今之世,人材乏少,且其学术不一,一人一义,十人十义,朝廷欲有所为,便异论纷纷,莫肯承听!故而我与言如何一道德。”
“上无躬教立道之明辟,则下有私学乱之奸氓。太学若不以一道德,令学者定于一,又如何奖进人才。”
王安石一番长篇大论,一旁韩绛担心章越不悦便道:“相公知道你前几日知制诰,无法分身管勾太学,没有降责的意思。你听好便是。”
章越心道,说是没有降责,这还不是责怪你的意思。
章越道:“相公,此事缘由下官会查清楚,再给相公一个交待。若真有过错,下官会处罚之。”
王安石道:“不必了,让你处置怕是有为难之处,我已决定将这五位直讲一并罢职!”
章越吃了一惊。
邓绾道:“不错,还有苏嘉,苏駧都应当罢黜学籍,逐出太学去!”
章越看了邓绾一眼,此人一味地给王安石帮腔。
官场上就是有这等无条件唯上是从,全然没有自己半点良知与见解的人。
似邓绾这样的人不少,章越也觉得无所谓,世上的人要么活得清高些,要么活得世俗些,这些都无关紧要。
但是邓绾巴结王安石就巴结了,可是惹到我做什么。
章越看都不看邓绾一眼,言道:“相公还请三思,梁师孟,颜复,卢侗三位直讲评之下等,为何要一并驱逐,还有苏駧文章并未有犯忌之处,何必无故株连?”
章越已是非常克制,但王安石闻这‘株连’二字已大为不悦,此神色溢然言表。
邓绾附和着王安石的意思在旁帮腔道:“苏駧虽未有显绩,但兄弟同心,他兄长的意思他怎么不清楚,他没有劝阻,已是大罪,至于苏嘉的文章,三名直讲列为下等,既是下等便还是有等……有等便是有罪!”
“好一个有等便是有罪!”听到这里,章越哪里忍得住,手指着邓绾骂道:“吾与相公说话,哪有贼厮鸟插嘴的余地?再道一句信不信我撕了你嘴!”
章越此言一出,满室官员皆惊。
堂堂一名制诰居然在中书省,宰相办公之所口吐芬芳!
“你……”
邓绾满脸涨红。
章越冷冷地瞪了邓绾一眼,负手在后口中崩出两个字:‘小人’!
邓绾看见章越轻蔑的神情,整个人当场气炸了。
而王安石的脸都青了,章越在中书省里指着邓绾骂,与指着他骂简直没什么区别。
韩绛见章越与邓绾要在中书内吵起来,当即拉着章越出来。
章越当然要卖韩绛的面子,不过临出门时,他向王安石道:“太学之事一切过错,都是由下官执行相公之意不力,责任不实,故而令直讲与学生颇言新法之不便,这一切责任尽在下官,不在他人,还请相公随意处罚下官便是!”
走出门外韩绛对章越道:“何必与邓绾计较,如今西北正要用兵,我已是主动请缨,你正好随我同去,从朝堂上抽身,免得在朝中与介甫冲突。这日这一吵实没有必要,反给人口实。”
章越道:“太学的学生与直讲都是深深信任于我,此事我确实难辞其咎!”
韩绛叹了口气道:“大家都清楚,此事本与你无关,但你却将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这是何苦来由。”
章越苦笑道:“但求心之所安。”
而中书之内邓绾则对王安石告状道:“相公,章舍人主管太学一年多以来,每日忙着印图书,大兴土木,哪里有将相公交待的事有丝毫放在心底?”
王安石对邓绾的为人也是一清二楚,怎奈如今反对新法的人太多,不得不用着这样的小人。
面对邓绾之词,王安石没有言语,他不赞成,也不反对。
在见过官家之后,他这一次召章越至中书,本意就是训斥一番了事。
王安石本人对章越的看法就是此人有大才,只是贪图安逸不愿去地方赴任而已。
至于他体着官家的意思,也还是信任重用章越的,故而也不愿重责。若是章越肯当堂挨他一顿训斥,那么这件事也就揭过了。
为此他还特意让韩绛来此坐镇,万一章越不接受,也可有所转圜。
哪知章越丝毫不服,还与邓绾当堂吵起了起来,幸好最后有韩绛将章越拉了出去,否则情况可就难以收拾了。
如今章越开了这个头,此事便不能这么算了。
王安石是性强之人,绝不容许有任何官员挑战他的权威,对此他是可以六亲不认的。
他想了想就要去寻官家,但走出门才想起刚刚见过再去打搅怕是不好,转而给官家写了札子。
札子里向官家说了章越对这一次太学之事,对于章越的态度进行批评。
说章越目无宰相,全无制诰之臣的体面,在二府重地,居然浑似泼皮般与人骂街。
而且对于太学出现抨击新法的情况,全无反省的意思。
但后面王安石话锋一转在札子里说,章越既不同于苏嘉,苏轼,颜复,也不同于司马光,吕公着等人。章越赞同新法,且于新法有功,臣以为他之反对,不过是在新法的青苗法以及整治太学的事上有所分歧,而且他不是无事生非,且是确有根据。
似司马光,吕公着贬去他处任官也罢了,但章越不同,陛下日后还是要启用此人的,对方是宰辅之才,从青苗法两处改动可知,切不可重责寒了他的心,他日待臣为万夫所指或者有什么不测时,还是要此人来济世,辅助陛下处理朝政。
王安石写到这里,心想数年后自己有一日不在朝堂上了,若吕惠卿,曾布二人不成气候,由章越主持大局亦可。
而且似司马光,吕公着对于吕惠卿,曾布他们二人不服,但却服于章越,这也是吕,曾二人所不具备的。
论及又有才干,又有名望,能偶平衡朝廷局势,还能弥补变法与反对变法官员之间裂缝的人,王安石认为眼下还没有这样的人能够办到这件事。
到了次日,章越上疏揽责,太学言新法不便的过错全部揽在自己身上,称自己治理不严,以至于有此过去,还请陛下准许罢免他的一切差遣与职务。
章越上疏后即卸职回家待命。
次日官家询王安石道:“章越自请除职,怎生是好?”
王安石答道:“陛下可以下旨夺去章越三职(本官降三阶,即本官从礼部郎中降为右司谏),免去管勾国子监的差,但却保留知制诰的馆职,以待起复之用。”
官家闻言道:“善!给予章越教训便是,无需过责。”
“太学之事,朕觉得与章越无关,当时朕方授予他知制诰之命,他是无暇顾及于此的。此事朕也是有过失的,朕当初非要让章越去管勾国子监。”
官家颇有自责之意。
六百四十三章 闲居
熙宁三年九月,西夏大举犯边。
王安石雷厉风行地整顿朝政,首先是反对派翰林学士司马光,范镇二人先后出外。
司马光以端明殿学士出知永兴军。
至于范镇以户部侍郎的身份直接致仕。
而苏轼因御史谢景温的弹劾,官家下令彻查此事,至苏轼闲居在家。
之后太学中的苏嘉案又起。
颜复等五名太学直讲被罢,苏嘉兄弟被罢学籍,而章越因职责不严的罪名,被削去三官,本官降为右司谏,革去管勾国子监之职,但保留知制诰,天章阁侍讲的差遣。
王安石改命常秩管勾国子监。
章越上疏亦请罢职。
没错,章越不是请出外,而是罢职!
得知章越被罢职的消息,以及五名直讲皆罢,太学生们哪肯干休,近千名太学生罢课,至于在苏嘉案本没有受牵连的直讲苏辙,则主动上疏请求与章越同罢。
王安国得知司马光,范镇,章越被罢后,愤怒地直接找到其兄王安石理论道:“司马学士,范学士与章舍人三人以文章才学皆名满天下,无论是学问道德都是当世第一流,如今因兄一句话而罢,可乎?”
听王安国这么说,王安石不为所动道:“没有可不可的,只有为不为的。”
王安国闻言垂泪道:“我虽赞同兄长主持新法,但如今已至天下言论汹汹,眼下再贬罢这三人,天下皆归咎于兄,我王家怕是因为兄长而得家祸了。”
王安石道:“这有何妨?你不妨学韩维,吕嘉问二人般,你,安礼大可主张与我有出入,甚至公开反对我,如此变法败,亦不会牵连我王家。”
说到这里,王安石踱步道:“说到底,这变法只是王安石一人的事,真要大祸临头,只是祸及我王安石一人便是,你与安礼大可置身事外!”
“兄长!”王安国泪下。
“若大祸临头,再添孩儿一人!”门外但见王雱大步步入,吕惠卿,曾布二人亦跟在他的身后。
王雱对大声道:“变法到如今有进无退,别说司马光,范镇,章越三人,便是三十人三百人又如何?一并罢之就是。”
吕惠卿,曾布二人皆道:“我们皆跟随相公左右!”
吕惠卿,曾布二人说完,王安国指着二人骂道:“都是你们二人误惑参政变更法令,方才有了今日!”
吕惠卿冷笑,曾布则反唇相讥道:“足下,人之子弟,朝廷变法,干足下何事?”
王安国道:“参政,吾兄也。参政之父,即吾父也。参政由尔等二人之故,杀身破家,辱及先人,挖掘坟丘,岂得不干我的事?”
王安国对王安石道:“兄长执政以来,但凡如邓绾之流,侍从阁下,百端谄媚,兄长以为贤,这些人日至而夜不出,或间日而来,兄长就算再厕中亦出见之。而似故人司马君实,道义期许者章度之,则日渐远离!”
王安国举了司马光,章越,再说日至而夜不出,间日而来骂得正是每日上门的吕惠卿,曾布等等。
王安石道:“变法之事,我意已坚,百折不回,弟不必多说。”
王安国垂泪道:“我不是反对兄长变法,只是盼念自身祸福而已。”
见王安石不置一词,王安国便至家中影堂放声大哭。
王安国的哭声传来,王安石看了一眼,王雱道:“我出去劝一劝!”
王安石点点头。
等王雱出门后,王安石对曾布,吕惠卿二人问道:“太学生还在闹事吗?”
二人点点头,吕惠卿道:“不仅太学生,京城之中议论亦有许多对我们不利。”
王安石道:“让开封府,逻卒巡查谤议时政者,收罪之。再让常秩立即安定太学,必然让太学生复课。”
“是。”
王安石寻又问道:“章度之这几日如何?”
曾布道:“一直在府中,听闻他辞官之事后,韩魏公,欧阳永叔皆派人持书信至京慰问,还有司马君实,范景仁都有派人,至于苏轼,苏辙兄弟,还有太学中直讲,以及朝中反对新法的官员至登门慰问。”
王安石听到这里眉头一皱,随即曾布言道:“不过章度之却称疾在家闭门不出,没有见任何人。”
“哦,一个也没见?”
“确实没有见一人。”
苏颂当初因封还词头后,家中宾客盈门,所有反对变法的官员都聚集到他的家中听他议论新法如何如何不好。
可是章越不同,被削去三官后,一个人闭门在家,不见一个人,不发半句牢骚。
王安石听到这里,神情一松然后道:“你们二人与章越亦是为友,不妨也登门见他。他不见也关系,你代老夫书信予他,太学之事他确实有失察的过失,但是仅此而已,并没有更大的过错。”
“他要辞官我是断然不肯的,官家也不会肯的,你转告度之,他可以出外,有了历地方官的经验,数年后……只要我到时候仍在朝堂上,还是会重用他的!”
说到这里,王安石对那时候自己是否还在位,也没有信心。
吕惠卿则对王安石如此器重章越有些不平,问道:“天下官员那么多,何惜章度之一个人呢?”
王安石对吕惠卿道:“为大臣者,最难得是才德望三个字,似你们二人也是有宰辅之才的,但比之章度之似有些不如啊。”
……
汴京入冬后第一场雪来特别早。
章越临轩对着这初冬的雪景,于是案上习字,而十七娘捧着手炉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
有时候夫妻会抄录一篇李太白的文章,你写一个字,我写一个或我写一行,你写一行这般。
十七娘书法亦有功底,而且更擅作画。
有时见了夏雨秋霜,十七娘便提笔作画,章越会即兴在旁提小词。
章越这段称疾在家,夫妻二人日子过得很惬意。
不过章越所写诗词以及习字的手迹都给十七娘收起不流出给外人,章越初时不解,而深赞娘子聪明谨慎。自己这段削官在家,所作文字诗词若落到别人手里,很容易被别有用心之人拿来作文章。
章越也是小心没有出门一步,有些事情自己知道就好了,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不能似一个怨妇般与人喋喋不休地唠叨。
故为官之人内心必须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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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四十四章 大宋伯乐
一日,曾布上门拜访,章越照例称疾没有见。
不过曾布却交给他一封书信。
书信里曾布转达了中书的意思,章越看信曾布的信与其人说话一样啰嗦,絮絮叨叨的话很多。比如问询自己身体如何,以及自己兄长曾巩的近况等等。
最后曾布转达了中书的意思,也就是王安石的意思了。说章越之失并无大过错,无需罢职,让自己先外任,等积累经验后再返回京师任官,到时候还要重用的意思。
章越看了信后,大为惊诧,这是王安石说话的口吻么?曾布有没有转达清楚?
吕公着,司马光,范镇等等那么多官员贬官罢免,他王安石都没有说过什么话,甚至挽留的话也没有说一句。
吕公着,司马光与他王安石什么交情?而自己与王安石又是什么交情?
自己还刚扫了王安石面子呢。
王安石却劝自己不可罢职,日后还要重用,这是介甫的性格吗?
这不对头啊!
但是曾布这个人对王安石忠心耿耿,又不是个说假话的人,应该这封信有七成是真的。
那么自己是不是可以外任了?
章越看了信后,琢磨了好一会。
被削三官后,对于一般官员而言,肯定是完蛋了。
本官的升迁采用的年资制,三年一磨勘,三官就是三级,等于九年时间白耗,在仕途上原地踏步。
而且治平三年九月后更是改为四年一磨勘,这更是要了命。
不过对于章越而言,三级影响不大。
因为他的待制,别人三年升一阶,他则是三年升两阶。而且他是特旨升迁,升官的速度更关键是皇帝的心意,不必理会政事堂和吏部的意思。
而且知制诰后,俸禄也不看本官支取。
但是本官毕竟决定了官员的资序,本来以章越级别外放最少是知州,若不考虑任地方官的经验,那么转运使也是可以的。
但因为是被贬的缘故,知州应是没有了。
比如苏轼因被谢景温弹劾贩卖私盐,即便是已经确查没有证据的情况,苏轼外放也只是授杭州通判。
官家本来要给苏轼一个知州的差遣的,但中书却认为不可,而是拟苏轼为颍州通判,官家看后觉得颍州通判不好,改了杭州通判。
宋朝地方州府高低,分别是四京府(如开封府),次府(凤翔),都督府州,节度使州,防御使州,团练使州这等。
杭州是都督府州,颍州则是团练使州,都督府州的通判自高于团练使州的通判。
苏轼如今是太常博士,本官只比连降三级的章越低一阶如此。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苏轼在熙宁七年本官为祠部员外郎时才出任密州知州。
看了苏轼的差遣,章越心想王安石让自己外放,那么意思也是差不多让自己出任通判。
若要作郡出任主官,肯定要有左贰官或幕职官的经验,不可能跳过副职经历,直接让你担任一把手。
而且刚接手知州,都是让你先出任一个防御州或团练州的知州干起。
故而正常外放的经历,通判两任,才能升知州。
可知官家还是器重苏轼的,授杭州通判一任后,下一任至少为知州,而授颍州通判,下一任则只能为大州通判。
以往章越是级别太高,出任知州都绰绰有余,但如今抑授通判倒也符合被贬的身份。
若是王安石让自己外任,那么自己可以出为大州通判。
不过若依韩绛之前所请往宣抚使任职,若授宣抚使判官,资历地位肯定是高于大州通判了,但是韩绛去是要执行横山攻略,与章越本意不合。
章越正考虑是不是与曾布回信,这时候韩绛却亲自上门了。
其他官员章越可以不见,但韩绛是参政,副宰相是也,哪里能拒之门外。
章越还得‘强扶病体’出迎。
韩绛笑着道:“听闻度之病了,本早待看望,见你气色不错,我就放心了。”
章越厚着脸皮道:“前些日子还病得不能下床,如今经过调养总算好了些许。”
一旁陪同章越见客的李夔不由偷笑,章越哪里有病,顿顿饭都能吃三大海碗,还似发福了些许。
韩绛略有所思地笑道:“是啊,心疾有时候更胜于身疾。”
说完二人坐下谈话,一旁童子各自给二人奉茶。
韩绛道:“今日朝堂上,我已向陛下请缨出任陕西与河北宣抚使。”
宣抚使向来是由执政大臣出任,地位要高于地方安抚使,一般是统御数路兵马。
韩绛与章越转述今日朝堂之事,原来王安石和韩绛都有意出外领兵。
王安石说自己没有领兵的经验正合适,韩绛却道:“朝廷如今变法倚重王安石,自己则无所谓。”
王安石道:“不,朝廷如今倚仗的是韩绛。”
两人谦让了一阵,最后还是定下韩绛领兵。
韩绛道:“庙算上官家认为胜算很高,我师讨伐夏贼,是以顺讨逆,以众攻寡,以大敌小,以官家明圣当十岁孤儿,如此胜负之形已决,故而决意大兵直发横山!”
韩绛说完看向章越的神色,章越明白自己的劝阻还是没有成功,官家是铁了心的要与夏人决战于横山。
章越默然点点了头,没有说话。
韩绛知道章越心底的失望道:“度之无妨,我看此番夺取横山,胜算不小。这一次出京陛下还出空名敕牒三十、宣徽院头子以及未名告身一百等等。”
章越听了这话问道:“陛下,此番庙算讨伐夏人的策略,是重用蕃兵蕃将为前锋么?”
韩绛见章越见微知着很是高兴言道:“度之不在庙堂上商议,但却如耳听目睹一般,正是如此。”
章越道:“我只是想起当初范文正公督军西北时曾言,李元昊巢穴虽在河外,但河外兵其实并不善战,唯独横山一带蕃部,人马精劲,习惯战斗之事,每当西夏犯边必有前锋和强兵。”
“之前朝堂上大臣商议论兵不修,民不整,如何能出兵伐夏,故而陛下担心西北兵马不足以为之,故而重用蕃军。这才让相公拿着告身往西北去,想必是大授官爵,令蕃人输诚于我。”
韩绛道:“不错,若是横山蕃部都能效彷绥州嵬名山兄弟率卒内附之事,何愁横山不定。此番西征吕微仲(吕大防)曾与我道,罢西夏岁赐,遍赏西北诸军,募集蕃将中能征惯战之人。”
“不过此事为介甫反对,但官家与文枢相都是支持。”
章越道:“可是兵不精,将不勇,求以千里之外胜敌,自古未有。若是蕃军可用,庆历时早已用之破敌。我汉唐之时,都是募良家子弟为军,而不用州郡旧兵,如此转战千里,同心一志,同仇敌忾,方能破敌成功。”
章越心想,韩绛这还是犯了倚重蕃人的毛病,老是想用归化球员,但以往来说霍去病,李绩破匈奴,突厥,虽也有用蕃军,但本身汉军的战斗力很强,这才是根本。
韩绛认为州郡旧兵不可用,一意重用蕃军伐夏,一战夺取横山。
章越说了实话,但韩绛也没有不高兴道:“微仲之前与我也是这番话,不过诚然如此,但是庙算已定,到时候以步步为营为上,蕃军不服便将之打乱,再以汉将驭之便是。”
顿了顿韩绛道:“吕家为蓝田望族,又是张载的学生,我已准备让微仲与度之出任宣抚判官,你以为如何?”
章越道:“相公有微仲足矣,我没有治军经验,便是去了,也没有施展余地。”
韩绛道:“度之,如今我正要依你为臂助,你何必辞之?”
章越道:“韩公,我并非不愿助你一臂之力,而是我有个更好的人选推举给你?”
韩绛问道:“哦,何人?”
章越道:“我荐人向来举贤不避亲,此人是我的族兄,如今任京东转运判官的章质夫(章楶)。”
韩绛听章越举人当即道:“好,我用了便是。”
章越惊讶道:“相公问也不问便用了?”
韩绛笑着点点头道:“度之看人素有眼光,我从来不会怀疑。”
章越笑了笑道:“还有,若相公要咨询陕西地方之事以及边情,可问原州签判蔡确!”
韩绛道:“善,我也一并用之。”
章越见韩绛从谏如流也是很高兴。
章楶的军事才能不用多提,而蔡确之前帮助章越整治陕西的分引所,积累的功劳下好容易才消了以往行贿的处分,升为原州签判。
以蔡确的精明能干,他来辅助韩绛还有什么放心不过的。
这一战应该也会给二人一个崭露头角的机会吧,自己这大宋伯乐看来是稳了。
“那么度之你自己有什么打算?”韩绛问道。
章越道:“正要与相公商量!”
……
数日后韩绛西征,他的身份陕西宣抚使兼河北宣抚使,他设立幕府后,拿着官家给他的敕牒,自行征辟幕府的官员。
韩绛首先征辟的是度支员外郎,直舍人院吕大防为宣抚判官。
以李清臣为宣抚使司管勾机宜文字,以吕大防之弟吕大钧为宣抚使司书写机宜文字,京东转运判官章楶为宣抚使司书写机宜文字。
蔡确为宣抚使司勾当公事。
比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章楶与蔡确因章越的推举早早的便登上了历史舞台。
至于章越则另有任用。
六百四十五章 屈身通判
熙宁三年的初冬。
校场上正下着细雪,韩绛随着官家冒雪校阅武卫指挥。
当初韩绛担任枢密副使后裁减禁军兵额,并兵营以省军费。这一次裁减禁军为韩绛积累了足够的政治声望,令他升任参知政事。
现在经过裁减精练后的武卫军,正接受校阅。
校场上一千二百三十八人禁军排军阵,操练着各式战阵。
雄健的杀声阵阵响起。
官家视察之后非常满意。
等到校阅结束后,一旁宦官宣旨道:“武卫军练兵得效,擢提举教阅崇仪使亓贇迁三资,候带御器械有阙与差;左藏库副使李希一等四人第减磨勘年;教头及排兵士二十八人各迁一级。自贇而下军事各赐帛有差。”
但听场下的武卫军士卒齐声欢呼,山呼万岁!
官家见此一幕很满意,经过精简后的武卫军如今看似称得上训练有素。
宣旨后,官家走下校场对一旁跟随的韩绛道:“这一路武卫军就暂随你调至西北去!”
这武卫军受过赏赐,士气正旺。眼见官家将这一千多精锐禁军调配给自己,韩绛感激地道:“臣谢陛下隆恩。”
官家道:“卿此去西北还有何事与朕提的?朕无不答允。”
韩绛道:“那臣先谢过陛下,宣抚使也,掌宣布威灵、抚绥边境及统护将帅、督视军旅之事,臣此去陕西平夏,必须使其横山蕃部归心,臣打算令陕西诸路有投顺蕃汉人户,不以多少,都予以接纳,厚加存恤,不令有复归之计。”
“安置番人需要耕种地土、以及赈济钱粮、犒赏之物,故而臣想向陛下多讨要些银绢!”
官家点点头道:“既是攻取横山便要有战和二策,卿即是宣抚使,那么陕西,河东两路的钱粮你自调用。”
宣抚使的权力非常大,一般安抚使率军,转运使率民,提点刑狱司掌刑,但宣抚使一至全部军民大权尽数揽之。
所以宣抚使的权力地位就好比唐朝的节度使,故而一旦战事结束就必须马上收回,绝对不能久任。
官家知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可是陕西,河东受战事之故十分贫瘠,又担心韩绛钱不够用问王安石道:“王卿有何高策?”
王安石奏道:“陛下还可以下诏三司除在京合支用金帛外,应西川四路上供金帛及四路卖度僧牒钱所变转物,一并截留陕西转运司,相度于永兴或凤翔府桩以备边费,候见数可兑折,充将来起发往陕西银绢之数,作为赏赐士卒之用。”
官家闻此感慨道:“如今国库收入这才稍有好转,这钱财便如流水般花了出去。这河东,陕西的百姓已行了一年的新法吧!”
想到河东,陕西军民之苦,官家几乎食不下咽,如今为夺取横山一战,朝廷几乎把所有的民力物力的资源全部倾注于西北去了。
这还未开战,单单永兴军一路所报上,便征发了铠甲八千副,钱九万贯,银两万三千两,银碗六千枚,还有其他细琐之物,官家都已记不清了。
此刻无数辆的车马,装载着粮草兵械正源源不断地运输至陕西各路。
所谓的举国之战就是如此。
但只要打赢了这一战,便可一劳永逸地使河东,陕西的百姓,从此沉重的负担下解脱出来。
故而哪怕再多的钱都要给韩绛的宣抚使用去!
可是这么大的财力倾注进去,万一是战和,对大宋而言也是败了。
如今官家没有回头路,正色道:“祖宗之志乃吞幽燕,灵武,然却数败兵,丧师辱国,朕如今奋然将雪数世之耻也!”
“这钱不可省,就依王卿之见。”
韩绛,王安石一并谢过。
官家道:“朕已同意曾相公罢相了,如今韩卿又出外为宣抚使,中书缺人,你们看谁来出任参政呢?”
曾公亮已是罢相,曾公亮之前反对青苗法,之后殿试进士时,曾公亮从殿阶上走下时摔了一跤,从此以后病一直时好时不好的,官家便索性让他罢相,以后五日上朝一次。
如今曾公亮,韩绛都走了,中书只剩下了陈升之与王安石。
谁来替补?
“不如让冯京试之?”
官家没有答允,反而问道:“吴充如何?”
王安石立即道:“吴充与臣有亲嫌。”
官家道:“无妨,以卿之忠直不会结党的。”
王安石不肯吴充入中书,最后还是让冯京为参知政事,吴充则补冯京的位置,出任枢密副使。
韩,王二人都知道,官家之所以让吴充为枢密副使,也是方便韩绛与枢密院沟通,文彦博是一直反对横山用兵的,而且与韩绛有过节。
但吴充为枢密副使,便不用担心文彦博使绊子,可以全力支持韩绛西征。
说完人事后,韩绛突道:“臣还有一事,乃是章越所请!”
官家道:“朕不是听闻你让章越出任宣抚使判官么?有何相请?”
韩绛道:“陛下,章越已是辞了宣抚使判官之职。”
官家听了有些生气道:“这是作何?与朕赌气不成?难道不依他意思经略河湟,他便不去陕西了?”
韩绛道:“并非如此……”
当下韩绛将章越的请求一说,官家闻之愕然半响。
王安石,韩绛都看出官家有几分惭愧,但面上却仍道:“此人还真是执拗,但朕如今没有多余的钱粮与兵马给他了。”
王安石道:“陛下,章越别无所求,只求一州通判而已。”
韩绛亦是拱手道:“陛下,章越确实没要朝廷一兵一粮,只愿助臣夺取横山而已!”
官家道:“堂堂的外制大臣,好好的宣抚判官不就任,非要屈身为一州通判!”
说完官家拂袖而去。
见官家如此,韩绛与王安石不由对视了一眼。
……
韩绛率军西征后,朝廷下诏令。
枢密副使、左谏议大夫冯京为参知政事,翰林学士、右司郎中、权三司使吴充为右谏议大夫,枢密副使。
吴充,冯京二人位列宰执,这是朝廷一番大事,自有一番典制。
特别是吴充,去年方为三司使,今年刚拜了翰林学士,还没两三个月即拜枢密副使。
仅从这翰林学士拜枢密副使的升官速度而言,可谓是王珪的近一百倍!
而吴充,冯京之后,则是一条看起来很平常的人事调动。
右司谏、知制诰、天章阁侍讲章越通判秦州军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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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四十六章 辞君
官员就任之前都要去面圣辞恩,当初韩缜出任秦州知州时,因西夏战事爆发便省去了这个流程。
章越如今入宫面圣辞恩,正好看见吕惠卿容色憔悴地走来。
章越听说吕惠卿父亲去世了,故要回家丁忧。丁忧这事很难说,除了心情悲痛外,也像张方平一样,在朝刚拜参知政事马上要大展宏图了,但丁忧一段时间后回来发觉自己位置被王安石替代了。
除此此事外,章越还听说吕惠卿走后,林旦和曾布负责司农寺。结果吕惠卿前脚刚走,曾布就把吕惠卿的募役法给改了。
吕惠卿听此后大怒,与曾布闹得很不愉快。
其实比起章越,曾布才是吕惠卿最大的威胁。
二人在宫里勾心斗角这么久,谁也没有踩了谁更进一步,想起当初二人刚进执政会议时的踌躇满志。如今章越外放秦州,吕惠卿则回了老家。
“吉甫兄!”
“是度之啊!”
二人见面皆是唏嘘不已。
吕惠卿叹道:“人道我贵,非我之能也,此乃时也、运也、命也。”
章越闻言打趣道:“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吕惠卿听了章越讥讽之言,本是一脸阴郁的,立即转为畅然大笑。
吕惠卿方才引用是寒窑赋说自己在这个时候丁忧,实在运气不好,错过了富贵显达的机会。
吕惠卿之意显然还有第二层意思,我这一次若输给你章越,并非是能力问题,而是输给了运气。
章越讽刺吕惠卿用的是李斯之论,仓库里老鼠胆大悠然,而厕所里的老鼠胆小惊慌,原因是二人所处的位置不同罢了。
章越意思,吉甫你可千万别把平台当作自己的能力哦。你升得快,还不是全靠抱王安石的大腿哦。
所以吕惠卿闻此大笑。
人不在位上,吕惠卿心境倒是豁达。
吕惠卿道:“度之,你我离别在即,一人去了西北,一人去了东南,此去几千里,再度相见不知何年何月了。”
“实不相瞒,吕某自视甚高,天下没有几人看得上眼的,但对你吕某愿自退一步。”
章越惊讶,吕惠卿啥时这么好说话了。
章越道:“吉甫言重,在下不及兄万一才是。”
章越也想明白了,似吕惠卿这般官员,他说出的话连一个字都不能信。
吕惠卿道:“度之,你去秦州赴任,我对陕西军情亦有了解,首先兵者瞬息万变,凡不知变通,这才临事拘文,故为将者必须亲临前线。其次韩参政此去西北,以汉蕃军各自为军,误也。”
章越看向吕惠卿对方果真是有大才的道:“不意,吉甫对边事亦如此了然。”
吕惠卿笑道:“欲为宰执者,似看风水,医道,生孩子什么都要会一些,更何况兵事。吕某有志于此很久了。”
顿了顿,吕惠卿语重心长地道:“度之,这番话但盼你以后用得着!”
章越谦逊道:“不敢当!”
说完二人对揖后,吕惠卿离去。章越目送吕惠卿背景,这离京前的最后一面,倒是有些令二人冰释前嫌。
章越入殿辞恩。
被贬也要辞恩,要不然怎么说是雷霆雨露都是君恩呢?
一般面君就是一个流程,通判这个级别不一定能见到皇帝。一般官员在到殿前站着,然后一个内侍出来通知你皇帝知道了,然后你就可以去上任了。
章越抵至崇政殿时,等了一会,内侍出来道:“官家召见!”
章越心想,临行前,自己还有最后一次见官家的机会。
内侍带着章越走进一旁的便殿中,但见便殿里悬挂着整面墙壁的陕西西夏地图。
上面陕西三府二十四州清晰可见,其中又分为四个安抚使路,分别是鄜延、环庆、泾原、秦凤四路。
而章越此去赴任的秦州就是在秦凤路,位于整个地图大宋疆域的最西面,处于青唐交界处。
如今西北军情如火。
官家将手中能有的筹码压上,从宋朝一直以来在陕西战略防守的态势,将转为战略进攻。
这其中消耗最大的就是钱粮,以及整个大宋的国力。
官家目光紧紧地盯住地图,虽说是少年天子,掌权不过三五年,但其志却是要作唐太宗的。
章越顺着官家的目光向地图上眺望,而横山以北则是旱海,这里便是今日的毛乌素沙漠,西夏的地界。
横山以南则是陕西四个安抚使路及无定河,渭河等皆为广袤的横山所截断。
所谓安抚使路的路,便有道路交通的意思,四路境内河谷纵横,还多有山脉阻隔,除了环庆、泾原二路交通方便一些,鄜延、秦凤二路都非常难行。
这就造成大军难行,粮食供给就十分困难。
故而陕西四路与横山,旱海就构成一个一横多纵的局面。
如果没有横山的遮蔽,这陕西四路就是易攻难守之地,但却是保护关中,拱卫京畿的唯一防线。
故而可知夺取横山对于宋朝的急迫性。
殿中四面盏着上百盏碗灯,照在图上。
官家则亲自举着一盏灯看图不说话,章越也陪在一旁,这一幕有些类似,当初王韶上平戎策之前的君臣奏对。
这时殿中一处烛火轻爆,这才将官家的沉思打断,也令他看到一旁的章越。
“章卿!”
“臣在。”章越连忙躬身。
“你觉得韩绛招抚横山蕃部,成算有多大?”
章越道:“陛下,臣向来主张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无论华夏蛮夷只要用华夏之礼,则为华夏之!昔鲜卑入主中原改用汉俗,如今又何尝有鲜卑。”
“那么你认为招抚横山蕃部是可行的了?”
章越道:“启禀陛下,招抚横山蕃部可行,但不如招揽青唐蕃部。”
“为何这么说?”
“党项羌与青唐蕃虽同出于吐蕃,但青唐蕃部所居的陇右河湟之地,自古以来便是汉地,后唐室衰微,为吐蕃所据,只要朝廷能教之文法,如此不是久而久之便成汉人,而是他们原本便是汉人之故。”
“陛下,河湟本是中国地,久为狄夷所居,今来经营,不会劳费太多。”
官家听了道:“故而你此去非要往秦州与王韶一道,招抚青唐蕃部,虽不要朝廷一兵一卒,一钱一粮,但于朝廷夺取横山又有何益呢?”
“陛下!请借灯一用!”章越说完从官家手中取过盏灯,站在了一人多高的平夏图前。
但见章越举盏从东北至西南划了一道线:“陛下,这是横山旱海!自李元昊起事,便横阻与我陕西四路与灵夏之间!”
章越将灯向身下一点,又向右上角一点言道。
“此处秦州以西的古渭寨,此处青唐番酋董毡亦受国恩,久慕我大宋。”
章越将灯从下向上划。
“臣与王韶可联合董毡,率一师出于秦渭,避横山旱海之险,逼兰会(兰州会州)之间,牧马于黄河,大掠于西夏之境,以助陛下正面夺取横山!”
官家闻言吃一惊,走到图前详看。
章越的策略便是正奇相合,韩绛率宋军主力正面攻打横山,而章越,王韶率偏师绕开西夏人的横山正面防线,与青唐蕃最强的董毡部,袭击西夏人的侧翼。
官家问道:“王,韩二相如何评议此事?”
章越道:“王相公本就赞成此议,东争横山,西取熙河,两线可以并举,不过主次有别而已。韩相也是赞同。”
官家又问道:“你需多少人马?”
章越道:“不需朝廷一兵一卒,王韶已在古渭经营六七年,如今招募蕃部数万帐,不费朝廷粒食养得十万蕃兵却可以为心腹之用。”
“不过董毡尚未答允,臣愿亲至青唐说服董毡出兵!若能大军深入夏境,必使夏人首尾不能相顾,横山可得!”
官家忍不住问道:“若董毡不往如何?”
章越本想说,那就打不过就跑呗,但见官家认真的神情,章越立即改口道:“臣与王韶亦率孤师击之,有进无退,有死无生!”
这话章越说得热血沸腾,自己感动了自己。
眼见官家眼眶竟有些微红,他用手点了点自己道:“卿要给朕活着回来!以后不许道这样的话。”
章越连忙道:“臣遵旨!”
之后章越又与官家说了在熙河的攻取之策,最后道:“陛下,今夏国虽主少国疑,大权旁落外臣,有衰落之兆,但缓急之间若无宿将,劲兵数万亦是难胜。还请陛下改速胜为缓胜。”
见章越还是劝谏自己,官家如今重新思考了对方言语,虚心地道:“朕如今只要收复横山,破西夏之半即是,即便一时不能,也可积累小胜。”
章越见自己谏言终于起了效果大喜道:“是,陛下,臣先告退了!”
“慢着!”官家对一旁内侍道,“赐章卿尚方斩马剑,以及甲胃一副!”
章越称谢后,官家肃然道:“章卿!你虽出自侍从,但终归是第一次领兵,有些话朕要交待你,兵者国家之大事,若是你此去出了什么差池,休怪朕不念君臣之情。”
章越道:“臣记得,若是不胜,甘当军令,军情紧急,臣不再逗留,还请陛下保重龙体!臣告退了!”
“朕自会保重,朕等你得胜归来!”
“臣谢陛下!”
说完章越拜别官家。
而官家则临轩目送章越离去。
六百四十七章 男儿何不带吴钩
王安石退朝返回家中后,与王雱对弈,而曾布则坐在一旁。
绕过横山,从古渭出兵直袭兰会,牧马于黄河,掠于西夏之境!王雱听到王安石所述时,震惊得无以复加。
王雱十三岁时,听得王安石与人议论河湟之事,曾经大胆地建言,此可抚而有也。使西夏得之,则吾敌强而边患博矣。
王雱十三岁时便有这见识,河湟之地,若为西夏得之,则陕西边患加剧,故而宋朝必须争夺此地。
到了治平二年时,王雱听说王韶屯垦于河湟,当时并没有在意,他心想王韶那点兵马,哪里能招抚得河湟蕃部,守住古渭寨都相当勉强。
王雱睥睨一世,可是听说章越与王韶从古渭出兵,绕开横山之险,直取兰会捅西夏人后门的消息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因为利用古渭出兵,绕开横山之险,这一步是他没有想到。
难怪章越放着知州资序的宣抚判官不为之,却要屈身为一通判。
一旁的曾布倒是道:相公此计真是妙绝,双线进攻西夏,一奇一正,此策堪比隆中对!
说起隆中对,王雱脑中突然想起这几句话,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王安石向来薄诸葛亮,不以为然地道:隆中对误也,一出关中,一出襄阳,以千里之遥却二分兵力,如何能相互策应,孔明焉能不败?
曾布一愕,也觉得王安石说得对。
王安石顿了顿道:不过从古渭出兵我倒是赞成,没料到章度之当初下这一步闲棋,竟是派上了大用场!
王安石边说边在棋盘上,吧嗒一声落下一子。
这一子也正好落在了王雱心中。
顿了顿王安石道:若真是闲棋倒也没什么,可是要是事先预料到,再今日为之,那章度之便是孙武复生了!
王雱此刻不由心道,是啊,他有一等感觉,似章越王韶所为之事,他似在梦中规划完成过,但是不知为何到了实处,却是他们二人在为之,令自己最后鬼使神差地错过了。
说完王安石微微叹息。
曾布道:听闻王韶便是章越举得的人,后来又是他推举王韶给官家,是不是有意为之,实在难说。
王雱道:章越真能劝动董毡,若是不能,凭古渭的两千汉军,及所谓的十万蕃骑,别说直捣西夏境内,连兰会二州亦无法撼动。
王安石没有说话,曾布却心道,不成又有何妨?章越不用朝廷增拨一兵一卒,一钱一粮,让朝廷集中所有的钱粮兵马都用在正面夺取横山,就算是失败了,也没有妨碍。
但曾布没有依附王雱,也没有支持章越,而是道:我看最要紧还是说动董毡出兵。
治平二年,唃厮啰去世,董毡承袭其爵。为了拉拢董毡以对抗西夏,宋朝对他的封赏更胜过对其父唃厮啰。
虽说吐蕃与西夏有世仇夺地之恨,但能否说动董毡出兵还是两说。
对方也是个在西夏和宋朝两边玩平衡的高手。
曾布不动声色地暗示道:若是董毡不出兵,那么章度之孤军深入就危矣。
王安石点了点头,而一旁王雱澹澹地道:谁让他在官家面前立下军令状了,还不用一兵一卒,一钱一粮。
王安石道:子宣,你立即替我书信给秦凤路转运使沉起!章度之至秦州后,一切准许他便宜行事。秦凤路上下官员皆需配合他。
曾布大喜,但却故意道:相公,这般不是坏了规矩?章度之如今是被贬,而且位不过通判。
王安石道:子宣,国事为重!
……
而官家自章越走后,可谓夜不能寐,他看着西夏地图。
白日章越离去的一幕,颇有风萧萧兮易水寒之感。
章越与王韶从河湟出兵侧击兰会,吸引西夏人之注意,令宋军主力得以正面攻下横山。就他们这么点人马,若是董毡不出兵,实与送死无二。
当初章越若出为宣抚判官,则可与韩绛一并坐镇幕府,遥控战局,不必亲身临前线冒此风险,但如今章越为秦州通判,却不得不亲临前线,甚至还要深入青唐,去说服董毡。
但官家清楚知道这是一步好棋,只要章越王韶他们出兵造出的声势越大,在西夏境内支持的时间越长,如此吸引来的西夏军就越多,韩绛的宋军主力正面攻取横山的机会越大。
理性告诉官家,哪怕章越王韶这一路全军覆没了,但只要能夺取横山,即可定万世不易之功。
为了这个决定,苦一苦百姓也是不惜,那么牺牲章越王韶这样的开边之臣亦是无妨。
不知为何,官家想到这里顿生不忍之意。
他是一个宽厚的皇帝,当初王陶屡次劝自己杀韩琦,欧阳修以绝后患,他亦绝不肯为之,让祖宗宽容大臣之名,从自己这里断绝。
如今……
官家立即吩咐内侍道:你立即去写信知会高遵裕,让他配合章越在青唐行事。
内侍领命后立即离去。
……
章越辞恩后便是回府,因军情如火。章越次日一大早就要出发,家里已是在给他收拾行装了。
章越回家时看见十七娘正在伏桉抽噎,过了一会见了自己却强装无事的神情。
章越宽慰道:娘子不必如此,我又不是不回来。
十七娘听了章越这句话眼泪就簌簌地落下来。
十七娘转身擦泪,然后欠身道:官人,此去建功立业,我何尝不高兴呢。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章越听十七娘说起李贺这首诗,顿时也是心底豪气顿生。
以书生拜万户侯,吾之志也!
章越道:似那王玄策,不过一介书生,凭着一张檄文,不费朝廷一兵一卒即一人灭了一国,如今崇文抑武,武将者人人自危,文臣们多是玩弄辞藻,寻章摘句,似王玄策这样的人倒是再也不见了。
然而大丈夫当如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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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四十七章 男儿何不带吴钩免费阅读.
六百四十八章 兴亡百姓苦
话是如此说,不过章越没与十七娘说此去青唐的凶险。
虽说李贺这首男儿何不带吴钩,气势非常,大有书生封侯之志。
但写了这首诗的李贺并没有活多久,他若识得陈陶,一定知道那句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就明白战争并非是书生们想象的那么浪漫。
而这一次种谔秘密上疏韩绛出兵攻打的罗兀城便正好在无定河边。
当初好水川之战败北,宋军阵亡万余,韩琦闻讯而去,阵亡士卒的妻儿们在韩琦面前痛哭流涕,韩琦见此掩面而泣,当初在章越面前提及此战时,仍是几乎泪下。
原先最强烈对西夏主战的韩琦,经此一战后也与范仲淹一并变为防守派。
宋朝也正式转入对西夏的战略防守,事实证明,口号喊得响亮是没用的,但这一次出兵横山意味,宋朝正式从战略防守转入战略进攻。
所谓无定河边骨这一句,正好可以拿来敲打敲打书生万户侯,泼一泼凉水。
自己出兵深入西夏腹地,若无董毡接应配合,那就是一路孤军,万一西夏弃横山正面的宋军主力不顾,瞎了眼地全力对付自己这支偏师,那么……自己大概就要交待了。
想到这里,章越看向十七娘道:好好在家,若是我……
十七娘闻章越此言再难以忍住,不由背过身去,不让自己哭泣的样子被章越看到。
换了一般女子或许会说,我不许你说这样的话,但十七娘道:若是什么?
没什么,我不在时你好好照顾亘儿与肚里的孩儿。
我自知道。十七娘。
章越想到当初自己与章惇赌气去临潭书壁,十七娘都非常的生气,如今自己深入万军之中,她又当如何担心才是。
章越还记得那次十七娘生气之后,自己哄她欢喜,对方破涕为笑。
当时夫妻只是数月一别,却好似隔了十年。在她冰雪消融之后,自己伸臂抱起她,十七娘的双手揉着自己,粉颈低垂。章越拥她入帐,宽衣解发,一夜欢愉,直到天明。
那一刻夫妻的温存,胜过人间无数了。
章越握着十七娘的手,拉着她依在自己肩头,款款细语。
所谓少年夫妻老来伴。
比起小年轻们爱得死去活来,章越更喜欢这般耳鬓厮磨的相守,如果能这般一辈子就好了。
哪怕被人笑作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也不在乎。
而外间章实,于氏带着仆人正收拾箱笼,安排跟随章越的差随,章直妻吕氏与陈妈妈正好置办章越与差随路上的吃食。
期间也有知道章越要赴任来见的官员,也由李夔等接待了。
夫妻二人皆不肯错过这片刻的相聚。
外头的喧闹声,恰似人间烟火。
十七娘道:年轻时喜欢繁华热闹,如今只喜欢布衣蔬食,你致仕之后,我想以后临湖筑室,绕屋种十亩菜田,待三四月时春光明媚,与你泛舟湖上,可惜那菱角未熟,否则剥来别有乐趣。
章越道:此番去西北,我若建功,也可虑得功成身退,反正族中有阿溪撑着,他比我更得官家赏识。我让出一条道来,让他出头,不然叔侄同时在朝怕是惹人闲话,如此我也可陪你筑室湖边……
夫妻二人畅谈了一夜,因离别在即,都不愿入睡,说了一夜的话,十七娘这才倦了依在塌旁小睡。
到了次日,天还未明,章越已是起身出发,他看见妻子的背心微耸,知道自己起身的一刻,她已是醒来了,不过十七娘却继续装睡。
二人不知说些什么离别的话,他们都是怕矫情的人。
章越离房却见章实忙碌了一夜,章越见章实给自己大包小包地带着这么多东西上路,不由摇了摇头。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兄长还似当初。
章实道:其实弟妹都已备好了,但我总觉得太少,你去西北,那么苦寒,你要记得多添些衣裳,听说那边下雪最少都是三尺深的,咱们是南方人没吃过这样的苦,我这里还给你备了水土不服的药。
听着章实絮絮叨叨一番话,章越知道兄长如今也不知道与自己说什么,只能拣多穿衣啊,多吃些,爱惜身体的话。
似极了父母的唠唠叨叨。
但年少时不知珍惜,如今却倍感受用,章越拥住章实落下泪来道:哥哥保重身子!
章实一愣然后笑笑道:好,好,你也保重就是。
然后章越走到窗台上看了一眼熟睡的章亘后,这边便到了府外,院中唐九,张恭,黄好义,彭经义都等着呢,他们作为傔从也陪同自己往秦州赴任。
于氏,吕氏都站在一旁道:叔叔,你是书生,切莫上阵厮杀,大战一起护好自己便是。
好的。唐九他们会护着我的,说完章越翻身上马道:哥哥嫂嫂,侄媳,我走了。
然后章越挥鞭而行,傔从与一队厢兵跟随在后。
此刻天还未大亮,天边的残星已是暗淡无光,东方的天空露出了鱼肚白来。
章越策马在汴京城中,马脖间的铃铛响动,渐渐远离了这个大宋最喧哗热闹之处。
十二岁至国子监读书后,他大部分光阴都在汴京城中度过,如此别离辞别家人,心中惆怅之意无法拥言语来形容。
但是总是有些事情必须他去为之,必须为之。
到了城门边,但见一队骑兵已是候在此处,对方向章越一拜道:小人是韩相公家将韩同,受韩相公之命护卫舍人前往秦州!
这马车已是备下,还请舍人入内歇息。
有劳都头了。
章越点了点头,进入马车歇息,唐九张恭与韩绛的骑兵簇拥着章越上路。
至于黄好义与彭经义则是带着厢军随从在后面缓行。
军情紧急,章越没有逗留的时间。
马车出了汴京城门后,便驰骋上官道,章越挑起车帘看了一眼远去的汴京城后,即是闭上眼睛在颠簸的马车中小寐。
马车走得很快,一路上几乎是换马不换人,且是连夜赶路。
不过二三日便抵近了潼关,虽还没有至陕西,但在官道看着大队大队的骡车驴车与章越往潼关方向正齐头并进。
车上载着盔甲,箭矢,主要是粮草辎重,正源源不断地往陕西运去,
有骡车,驴车的还是少数,但见更多的百姓推着的太平车,鸡公车前行。
随处可以看见民夫挥汗如雨地推着车,在下过雪而泥泞的道上勉强前行,那车轱辘碾过发出咔咔的难听声音。
章越停下马车驻足在道旁看着这一望无际的队伍,他此刻由衷感叹,国家机器一旦运转起来,那等可怕的力量。
庙堂诸公的几句话,官家决战夺取横山的计划,变作无数命令,催动着这些百姓离开家园,加入了这茫茫的队伍中。
章越下了马车与一旁歇息的役夫攀谈起来。
老人家,潼关路好走吗?
这役夫有些上了年纪道:不好走,不过也得走啊!
老人家走过几趟?
这可记不清了,我年轻时走过两趟,那时候有个李元昊的说要打西京,我便被里长征发了,如今朝廷这是又要用兵吗?这日子如何过啊。
对方长长叹了口气。
章越只好尴尬地陪笑。
百姓们不知道什么是夺取横山的大战略,他们知道的事将手里的东西运到地头便可结束了差事,路上不要出什么差池,到了地头别被管收的官吏盘剥太多就谢天谢地了。
所有再宏伟战略目标,但落在实处,也是在一个个百姓手中实现。
比如那句名言,某战役的胜利是人民群众是用小车推出来的。
平均说来一个前线的士卒最少需要十个百姓提供后勤保障。换句话说横山出兵两万宋军,就至少要动员二十万民役。
章越看到道旁有人挑着桶酒在卖,当下掏钱买了酒,请过路的民役们一同吃酒,然后与他们同蹲坐在官道旁边的土坡上聊着天。
韩同见章越这样不拘礼节倒是也惊讶,似韩绛在官员中有礼贤下士,但在韩家之中上下尊卑分明,譬如家中给他赶车赶了一辈子的车夫,韩绛却从未与他说过一句话。
但章越却可以随便与平头百姓一起聊天。
看着那几个百姓抓着棉衣上的跳蚤,章越也是丝毫不以为然。
从他们的口中令章越感到庆幸的是,自己与韩绛倡导的募役法已是正式在各州县推广,以往这般民夫运输军粮,是拿不到一文钱,甚至办不好还要赔钱。
但是如今三等户以下的百姓都可以拿到一笔募役钱,至于一二等户的百姓也可不用受奔波之苦,只要出钱补贴便是。
募役法下可以说是减轻了百姓的疾苦,但仅仅是减轻而已。
富弼说愿朝廷二十年不言兵事,说得也便是如此吧。
太多读史的人,总是把自己代入了庙堂之上的皇帝大臣了,若换了他们此刻与这些百姓一般人,每日也要承受着各种繁重的劳役,还要负担着一家老小的生计,恐怕也是难轻易说出男儿何不带吴钩的话吧。
章越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将酒具一抛吟道。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踌躇。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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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四十九章 陕西宣抚使
言毕后,一旁的韩同,唐九都是听得出神,一旁的老汉等人都是品着章越这番话。
这似是一首小曲,言辞不难,就算不通文墨的百姓都听得懂。
而看着远处峰峦如聚,波涛如怒,有的表里山河之称的潼关,众人都是细品此小曲中的悲苦之味,期间又透着一股无可奈何。
老汉道:“郎君,这首曲吟得好啊,要是能吟得朝堂上官家知道便好了。”
“咱们老百姓逃战乱,躲天灾,避人祸,这样的日子太多了。”
这时道旁一名百姓突然歌道:“大冯君,小冯君,兄弟继踵相因循。”
“聪明贤知惠吏民,政如鲁卫德化钧,周公康叔犹二君。”
这百姓唱得是上郡歌,说得是上郡太守冯野王,冯立,兄弟相继的事。
说得是二兄弟治理上郡出色,百姓们都盼着能有这样好官。
这首歌西北百姓从汉朝一直传唱至今。
不少百姓相继而和之,百姓言语里充满了悲伤的腔调。
章越也是明白,信天游那等悲苦从哪里来的,这是一个民族千百年的承载。
“上路了,上路了!”
民役们自发地起身,方才还和着歌的百姓们都是忙碌起来,老汉他们可不敢多歇,否则误了期就要罚钱,再说了一旁还有长行看押。
而陈胜吴广的失期当斩,当然比这更严酷。
不过千百年来,民役们即便没有律法催促着,也是非常自觉的。
没有半句抱怨,众人推着拉着各等的鸡公车,太平车走上了官道。
汉家的百姓们一向是最能忍饥耐苦,如今为了朝廷攻取横山的大战略,多少郡县的百姓们就这般被动员起来,无数的辎重正日以继夜地通过这条潼关道被运至关中。
临了老汉对章越道:“郎君,多谢你的酒了!等老汉走完这一趟,到我家那去坐坐。”
“好的。”
“郎君,若有那么一日,还望你帮咱们老百姓在官家那说说话。”
章越一愕,自己虽未表露自己的身份,但这老汉已是一眼看出了自己是一名官员。
“为苍生说话,正是我们读书人的本分!就像大冯君,小冯君那般!”
章越答道。
然后众人纷纷向章越拱手上路。
章越目送这些百姓,口中喃喃地道:“为苍生说话!”
一旁的韩同,唐九皆是点了点头。
当日章越通过潼关道直抵长安,在驿站歇息时,章越知道韩绛也已经到了鄜延路
,并将幕府设在了延州。
章越便日夜赶去延州拜见韩绛。
陕西有四个安抚使路,韩绛之所以将幕府设在鄜延路的延州也是很好理解,因为绥德军(绥州改名)便在鄜延路。
鄜延路位于陕西的东北,而秦凤路则位于陕西的西南,而古渭寨和绥德军的位置,便似一个成年男子,张开了左右双臂的两个拳头一般。
绥德在右,古渭在左,好似拳击时,对方全力在防着你这一记右勾拳时,冷不防的一个左钩拳杀出,狠狠地击中对方的右脸。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的熙宁三年,宋朝根本没有左勾拳的计划。
因为王韶是熙宁二年才到的古渭,任凭他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两年功夫就组织起对西夏的大规模的攻势。
但如今不同治平二年时,王韶便被章越推举到了古渭,并在此地经营了六七年之久。
而出兵绥德的计划,大多数人都还是不知道的,这仅限于官家,韩绛,王安石,章越,种谔等五六人知晓,连陕西转运使沈起和大将郭逵二人都还蒙在鼓里。
章越本打算到韩绛的幕府报道,但韩同却道不必,因为章越是韩绛的自家人,直接到韩绛在城中的居所好了,至于幕府是官场上接待的地方。
章越便至韩绛在城中居所。
章越从韩同口中得知。
一般节度地方的大将都是居住在幕府中,如此有军情可以随时禀告,但韩绛喜欢清静不喜欢那么多人进进出出的,故而幕府里就是幕僚居处,韩绛则睡在府中。
万一有什么紧急军情,由幕僚再赶到居所禀告韩绛,一般都是幕僚自行处置了。
章越也看出韩绛的性格,那就是不喜欢细务,故而他可以大方地放权给别人。但是如此性格,做官是可以,甚至还可能是好上司,但在主管军事的宣抚使这般重任上,不亲自抓权是不行的。
章越抵至韩绛家中时,外头是半个指挥禁军把守,则入内都是厢军。
宋朝军制,禁军作战,地方厢军名义上是配合作战,但其实就是个打杂的,一名官员可以随便让厢兵到自己家里打杂干活。
故而厢军没有战斗力,陕西这几年对抗西夏人的战争中,从百姓中募来的义勇,战斗力要远胜于厢兵,甚至比禁军还强。
章越直入府中见了韩绛。
韩绛道:“度之可算来了。”
章越道:“见过大帅后便走,下官需赶去秦凤路赴任。”
韩绛道:“不急,再多逗留一日,我引伱见见延州的官员将领,早知让蔡确来了,此人确实一个干才,我见之恨晚,如今我幕府中的事多是委他去办。”
章越笑了笑,蔡确能得到韩绛重用,丝毫不出他的意料之外。
蔡确一直缺一个飞黄腾达的机会而已。而作为一个上司韩绛比薛向强了十倍不止。
“虽说幕府中如今得人,粮饷辎重也是正从关中源源不绝地运来,前些日子官家还从内藏库中发了一百万贯的银绢,半数给四路封桩,半数作为此次夺取横山的军储。”
“先前泾原路安抚使奏言本路蕃部乏食,讨要百张度牒资助,结果官家一口气给了五百张。”
“可如今我手上缺得是兵,是战马。”
章越问道:“汉军可用吗?”
韩绛摇头道:“不可用。你也看到了此番大战,陕西军储多由内地转供,但陕西沿边各州更为偏远,给养更转输不便。”
“平日乡卒防守不过日给米二升,月给酱菜钱三百,连糊口都不易,不少兵卒铠甲尽用纸折,兵卒对朝廷都有怨言,以至于小小绳治则士卒喧嚣闹事,动则激起兵变。”
“那可募新兵?”
韩绛摇头道:“你与吕判官皆劝我效仿汉唐募良家子为军,但本朝重文轻武,哪里有良家子肯为军,此番我初入陕西时便行募军三千,后来一看尽皆是抢劫贼盗,亡命罪人之流。”
“我唯有将这些人蕃军合编为军,治为七军皆由汉将统领罢了。”
“我何尝不想用汉军,可是哪有汉军可用?”
章越听了不由瞠目结舌,心底对韩绛这一次横山攻略的期待低了几分。
韩绛言道:“如今唯有重用蕃人一途!此次出绥德,便是与夏人争夺横山蕃部。横山蕃部士卒骁勇善战,西夏的河西兵也是自认不如。”
章越心想,汉军不强,如何治得住蕃军。
“那么朝廷所给蕃军数倍于汉军,如此汉军不会有异议吗?”
韩绛道:“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如今郭逵也是这么说的,但此人大权独揽,性子又强,我隐隐试探过他从绥德出兵夺取横山之议,他想也不想一口回绝了。”
“是了,郭逵也一贯反对河湟开边之议,有此人在我实难以施展。”
章越听着韩绛的抱怨,他感觉原先韩绛至陕西前,至少有七成的信心,但如今却连五成都不到了。
章越道:“既是郭逵不愿意,调走便是!”
“但他在陕西威望很高,是了,他知道度之你来陕西了,故而邀你一见,这也是我为何要多留你一日的意思。”
“郭逵要见我?”章越有些讶异,对方可是有‘小郭子仪’之称。
章越道:“他为何要见我?”
韩绛道:“他是韩魏公一手提拔上来的,当初韩魏公至西北查绥德城之事时,便是听了他的意见。他听韩魏公对你多有赏识,故而要见你一面,应该不是什么为难的意思。”
章越道:“好吧,那我就姑且见一见。”
之后韩绛又与章越商量了攻取横山的步骤,章越道:“韩公若定下出兵横山的日期后告之下官,下官定提前十日从古渭出兵,吸引西夏人。”
章越提前发动进攻是很有风险的事,如果西夏误判章越这一路是主力,那就是糟了。
但对于韩绛正面夺取横山却大有好处。
韩绛也没多矫情,而是道:“我明白,到时候定然知会你。你也看到了宣抚司这边也是为难,我实没有多余的人力物力拨给你,必须全部使力在夺取横山上。”
“但我这里有一百张度牒,你拿去秦州先用。”
章越也不推辞道:“那我就谢过韩公了。”
章越与韩绛又商议一阵后,这才离去。
从韩绛府邸出来时,章越深深感受到为何汉初三杰萧何排在第一。
萧何作了什么事呢?镇国家、抚百姓、供军需、给粮饷……
这些事情作起来不如韩信攻城略地来得显耀,也不如张良献给刘邦那一个个的奇谋,在史书上留下佳话。
萧何办得事都是最不起眼,看似不显功劳,但是最至关重要的问题。
故而刘邦看到了这一点,最后定鼎天下事时,将萧何的功劳排在第一。
而这一次伐夏之战的胜负关键其实也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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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六百五十章 西军将门
面对郭逵见面,章越必须显得郑重其事。
郭逵是以武将身份官拜至同签书枢密使的人,差一点还出任了节度使。
不过对方不是好相与的人,从他仕官的经历可以看出,此人颇为独断专行,刚愎自用,估计除了韩琦外,任何人的面子都不卖,故而连一向善于容人的韩绛都对章越说出,在陕西,他与郭逵只能留一个。
韩绛如今可是正牌的枢密副使,郭逵都可以不买对方的账。
章越休息一晚即前往赴约。
赴约之处是延州所建的一座白云楼,在这里可以远眺洛水的景色,是由昔日郭逵出资以范仲淹的名义所建。
不少延州的文人骚客曾到此登楼赋诗唱和。
今日郭逵在此设宴。
章越才出门,便见一名熟悉的男子站在门前等候自己。
“蔡师兄!”章越又惊又喜。
蔡确哈哈笑道:“三郎,不,是下官见过章舍人!”
章越笑道:“这般说生分了。”
章越打量蔡确,看着对方沧桑的模样,一拳打在他肩膀上道:“师兄老了!”
蔡确唏嘘道:“怎么能不老。”
说到这里,蔡确道:“多谢你将我荐给韩相公,大恩不言谢,此恩我蔡确一辈子记在心底。”
章越道:“我是举贤罢了,当时韩公问我,我便正好想起了你,用不用还是韩公拿得主意。”
蔡确道:“我与韩公素不相识,若非三郎引荐,我怎么还会有这个机会。”
二人说说聊聊,章越得知蔡确非常受韩绛看重十分欣慰。
章越问起蔡确道:“此番出兵成算如何?”
蔡确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四方,其实二人骑马而行,又是在空阔的街道上,根本无人会偷听。
蔡确压低声音,谨慎地对章越道:“议取罗兀城是一步好棋,也是一步险棋,若是取了罗兀城,西夏银夏二州危矣,夺取横山也是迟早的事。”
“但是从绥德出兵取罗兀足足有六十里,好似人纵身一跃直抵西夏人眼皮底底下,仿佛一路孤城远悬在外,西夏若倾国来争胜算难料啊。”
章越明白打战时候,双方战线一般都是犬牙交错,若是有个明显的突出部,那么很容易就成为双方争夺的焦点。
绥德城的位置便已是突出部的位置,再从绥德城去取罗兀城,便是突出部中的突出部。
若是打下来,宋军能守住,迟早横山蕃部都要来投宋军,西夏也会失去横山之险,从此失去与宋朝逐鹿的机会,故而西夏势必来此与宋军决战。
既是决战,宋朝一旦失败。
那么朝廷倾国投入的资源,以及这几年来陕西,河东的积蓄,也会化为乌有。
章越闻言深深叹息,要不然什么叫毕其功于一役呢,他是一直反对眼下夺取横山的战略的。
要赌国运进行战略决战,势必要有足够的把握才行。
“三郎,你不来韩相公幕下任判官,为何反要去秦州屈就通判,是不是一早便不看好此役?”
“我……”
蔡确这话有些疑问的意思。
章越是把秘密藏在心底的人,于是苦笑没有答。
恐怕在蔡确心底,会认为自己把自己不看好且办不成的事,反而举荐他来办吧。正常人都会有这个想法的。
蔡确深深看了章越一眼道:“三郎,伱必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没关系,我信你!”
一句信你,更胜过千言万语。
章越感动地道:“谢过蔡师兄!”
蔡确笑骂道:“矫情。”
章越与蔡确一并前往白云楼,这日郭逵大宴,除了韩绛没到,延州的大小官员都到了。
章越与蔡确登楼,章越一身绯袍引来了无数人的目光。在延州这样的边州,似章越如此绯袍重臣可是不多。
蔡确一面熟稔地陕西当地的军政要员打着招呼,同时一个个地给章越引荐。
“此人名叫王文谅,原是西夏重臣讹庞家奴,讹庞被夏主杀了后投奔我朝,因与西夏有血仇,帮着我们策动了一些横山蕃部投靠。此人还屡屡主动请缨与西夏决战,故而很得韩相公的赏识。”
章越闻言点点头,眼下韩绛重用蕃将,此人地位甚至比一般汉军将领都高,行止之间有一等跋扈。
章越对蔡确道:“此人不是善茬。”
蔡确道:“我也曾与韩相公言此人不可重用,不过韩相公没听。”
章越看了蔡确一眼,知道蔡确如今还算不得韩绛真正的心腹。
章越与王文谅道了几句,对方汉话说得不好,但可以看出他对章越的恭敬,与方才和那些汉将的无礼傲慢不同。看来对方也是入乡随俗,明白宋朝的文官比武将尊贵。
不过王文谅听说章越只是一州通判后,神色便淡了。
“这是折可适。”
西军将门一折一种的名声,即便是身在京师的章越也是听说过的。
不过折家其实是党项人,但已为宋朝效力数代。杨无敌杨业的妻子便是出自折家,比起这几年大举归附的横山蕃部,折家早被宋朝上下视为自己人。
“跟在他一旁的名叫折继世,这一次他也赞同夺取罗兀城之策,并提出顺势取河南之地的策略,如今也很得韩相公重用。”
章越明白就好比朝堂上支持变法受重用,反对变法出外一样。
陕西边军中支持夺取横山被重用,至于反对夺取横山势必就要被凉在一边。
折可适与折继世向章越见礼,二人可不是王文谅那般无知。他们知道章越身份地位,都是恭敬地行礼参见。
章越对这个时候的折家还是相当器重的。
片刻后蔡确对章越道:“种谔来了!”
章越转头一看,种谔如今名头很盛,他先是夺取了绥德城,之后又因擅开边衅的罪名被贬官,如今又因韩绛被重新启用。
种谔回报韩绛的就是献上夺取罗兀城的计略。
这个计略风险性很大,章越一时搞不清楚种谔是来报恩,还是来坑韩绛的。
如今种谔被韩绛保举出任鄜延钤辖,听蔡确说这一次领兵与夏军决战,夺取罗兀城的多半便是此人。
种谔见了章越后拱了拱手道:“敢问此番便是章舍人在官家面前反对末将夺取横山之议吗?”
章越看了种谔一眼,对方怎么知道这件事?
是来找茬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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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六百五十一章 白云楼赋
种谔???
老种经略相公???
读过水浒传的人,都知道老种小种经略相公啊!
鲁提辖醉打镇关西,鲁智深是小种经略相公帐下,而八十万教头王进投奔的则是老种经略相公。
种谔是种世衡的儿子,此人在历史上的功绩可谓赫赫,章越对他可谓敬仰已久。
但是听对方说话,怎么有些来者不善的意思。
种谔虽是武将,但身在大宋官场多年,不可能如王文谅那般犯常识性错误。自己虽是通判,但真正的身份却是知制诰啊!
一名外制官的身份意味着什么?
打个比方陕西都转运使沈起,他的馆职也不过是集贤殿修撰。
而知制诰一般默认是小于直学士大于待制的。
那么种谔明知如此,仍是来质问自己,说明是要坚定地维护此番攻取横山的大战略,并对自己辞去宣抚使判官之职,不支持自己夺取横山而表示强烈的不满。
从种谔的脸上,章越还看出一等不屑。
章越也是由衷的感叹,为啥自己到了宋朝似王安石,韩琦,种谔这样鼎鼎大名的人物都对自己表示了不屑一顾,反而倒是蔡确,吕惠卿,曾布等人对自己一见如故。
本人是不是应该认真检讨反省一下自己。
章越不跟种谔吵,身为宣抚使幕职官的蔡确都不知自己从古渭出兵的打算,种谔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事实上朝廷上下知道此事的,比知道宋军主力正面夺取横山计划的人还少。
因为夺取横山那么大规模的兵马集结,以及辎重给养的数千里调度,这是非常难瞒得住人的。这时候又没有大规模演习的说法,故而西夏人在宋朝的密谍就算再蠢,也探知到了风吹草动,宋军肯定是要搞事情的,对方只是在宋军战略进攻的方向上无从判断。
但从古渭出兵就不同,汉军就那么点数量,跟随章越王韶出征的大多是青唐蕃军,这些蕃军本着对大宋(市易所)的热爱,都是自带干粮,故而从古渭出兵具备有战略隐蔽性。
知道此事的只有官家,王安石,韩绛,王韶,章越,甚至连枢密使文彦博也被蒙在鼓里。
战略隐蔽性是金,只要西夏人有了提防后,第二次便会大打折扣。
面对种谔的质问,章越一笑置之,蔡确则斥道:“种子正,大庭广众之地,你谈论朝廷机密,若是泄露军机,该当何罪?”
种谔如今是鄜延路钤辖,位在总管之下,兵马都监之上,乃一路武臣中的佼佼者。
但种谔却不敢得罪蔡确,对方如今是韩绛的心腹。
种谔抱了抱拳对章越道:“舍人的文章才名天下皆知,不过嘛,战场上交兵乃是我武臣的本分。我倒是没有看不起舍人的意思,只是于军事上,舍人还是缄默再三才是。”
“种某一介武夫,言语狂妄得罪之处,还请舍人海涵!”
说完种谔弯腰躬身向章越唱了一个大礼。
章越扶起种谔道:“子正言重了。”
种谔见章越对自己冒犯,始终不动声色,也猜不透对方的意思。文臣之中阴险者大有人在,今天面上没有表示,第二日便斩你人头。
章越却言道:“胜负之事终属难料,要胜自是要当风险,正如那句话打战哪里有不死人的。”
“不过章某以为还是能少当些风险便少当风险,能少死人便少死人。”
“章某对种将军远袭百里,斩将夺城之志,心底唯有敬佩二字!”
种谔闻言傲然道:“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种某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一首王昌龄的诗,但由种谔道来透着一股金戈铁马之气来。
不过种谔说完后对章越道:“但钟某以为道不同还是不相为谋的好,舍人,请恕种某失陪了!”
种谔离去后,章越与蔡确相顾,但见蔡确冷笑一声道:“度之放心,这口气我定给你出。”
章越道:“师兄,万万不可。”
蔡确咬着牙道:“我晓得,如今大战在即,我不便发作,待过了这段再说。”
“辱伱章度之,便是辱我蔡确!”
蔡确方才已是警告过种谔了,但对方仍是如此对章越无礼,蔡确一下子竟动了杀心。
章越摇了摇头,这时候旁人禀告道:“郭大帅到了!”
章越当即步至门楼边一睹其风采。
郭逵名声在外,似王文谅便第一个迎到面前参拜,之后第二人竟是种谔,这倒是令章越诧异。
种谔不是与郭逵不和吗?
当初韩绛试探郭逵出兵横山的口风,便举荐种谔为将,郭逵很不屑地对韩绛道了一句:“种谔不过是狂生一个,朝廷因他的家世显贵而任用他,一定会误大事。”
还别说郭逵看人神准,或许准确地说,此人有一张乌鸦嘴。
章越可以想象韩绛听了这句话后肯定是气炸了。
没什么比出兵在即,你在那边咒出师不利,更令人讨厌的。
那么种谔知道郭逵不喜欢自己吗?肯定知道,那为什么还要上前奉承。
因为郭逵在西军有足够的声望以及影响力,他不仅可以成事,更可以坏事。面对郭逵,种谔也必须收起他狂生的做派来,一心要取得他的支持。
章越也从种谔的身上看到一点,古往今来能成大事的人,都是能屈能伸的。
郭逵却看也不看种谔一眼,直接从他身边经过,其余折可适,种继世等大将一并参见。
似种谔这些武将都是穿着官袍拜见,但见郭逵却只是头戴软脚幞头,身穿圆领袍服,腰间扎着扞腰。
郭逵身着这等常服而来,与一众官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好似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之中,唯有一个老者却穿着短袖短裤,不用猜这个老者肯定是这群人中身份最高的。
郭逵领头在前,与西军诸将挨个打过招呼,寒暄几句,而他身后则跟着十几名文人墨客打扮的读书人。
郭逵虽身为武将,但平日却喜欢读书养气。
郭逵年少时,每天怀揣两个饼往汴京州西酒楼上读汉书,饿了就吃饼,渴了就喝一升的酒,然后再继续读书,一直到了日落时候方才读之人对郭逵无不称奇。
或许有人说郭逵此举有些装逼,但就章越所知,正如很多作者平日在家里码不了字,都要去咖啡馆码字。
读书也是一样,很多人在家就是读不进书,非要到外头读不可。
郭逵也是这般。
这般人都是怀有奇志的!
待郭逵见到章越后,章越主动施礼。
郭逵笑着道:“久仰舍人大名,之前韩魏公至陕西时,我当时见他一面,他提及舍人的名字,他与我道如今天下官员翘楚者,当属舍人!”
“说实话,郭某一介武夫平日与文臣们打交道也少,不过生平唯独信服两个人,一位是范文正公,还有一位则是韩魏公,既是他赏识的人,那么定然不会有错的!”
郭逵这番话,当着西军众将道出,不少人皆是唱喏行礼:“见过舍人!”
对于一名文官而言,将领敬重的是章越的官位更多一些。
章越一一回礼,同时心想,韩绛在西北这么多年,但你郭逵却不提他的名字,那是认为他不可与范仲淹,韩琦相提并论了。
章越对郭逵道:“章某初到陕西,但也久仰郭太尉之名,昨日到了宣抚司,宣相亦是对太尉不吝盛赞之词,今日一见方知如郭太尉这般可当得起英雄人物这几个字。”
郭逵听了章越的话,对左右淡淡地笑道:“宣相如此盛赞,郭某倒是惭愧了。”
西军将领们有的笑,有的不笑。
“太尉可否借一步说话!”
郭逵点了点头。
章越与郭逵劝了几句,想要修补他与韩绛的关系,这是他今日来白云楼的用意,也可能是韩绛最后一次争取郭逵。
郭逵淡淡地道:“我还道舍人去秦州,而舍宣抚司判官,是宁为鸡头不为牛尾,此中可谓是有志气,但如今看来我倒是错了,莫非舍人此去秦州时宣相有什么其他吩咐吗?”
章越一愣,当即不再多说。
郭逵笑道:“罢了,今日只谈诗赋,不提军事。”
郭逵这么说既是断绝了与韩绛最后修复关系的可能。
“这白云楼乃延州名胜,诸位今日大可留下诗赋,一壮此楼之名。舍人的文章独步天下,不知可否赏脸为郭某挥毫!”
章越道:“太尉!”
见章越欲再说,郭逵笑道:“度之,多谢你的好意了。宣相视郭某不过是武夫,但郭某眼底他何尝不是一介书生。”
话说到这个份上,章越也是不能再言。
这等挫折之感涌上章越心头,没有郭逵这样的重将支持,韩绛夺取横山又能有多少的胜算?
韩绛虽位高权重,但终究是空降,郭逵若走,那么宋军正面夺取横山的可能更少了。
此刻白云楼上酒宴已是开始,郭逵为壮白云楼之名,请来不少延州当地有名的读书人。
其中一人屡次不第的老解士,一向觉得自己怀才不遇,如今登上白云楼目眺远山大河,提笔书之,文章中‘冯唐易老,李广难封’之意,顿时引得不少人的喝彩。
这时一旁有两名仆役举案捧至章越面前。
章越当即提笔写下‘白云楼赋’几个字!
(本章完)
六百五十二章 箭在弦上
宴已是大半日。
文人骚客纷纷提笔留作。
除了那名屡试不第的老解生外,其余人请来的也是延州名士。
“昔日范文正公作岳阳楼记,千古流传,不知我这白云楼记可否得其万一?”
“见笑见笑!”
至于武将也有能诗者,昔年曹翰金殿献诗,得到太宗奖赏封官许愿。
而种谔文武双全,提笔赋诗一首。
仆役举桉至奉章越面前时,蔡确已是写完了。
蔡确此刻没有多少心情,随笔写下了一首应酬诗。
“度之,我知你心头不畅快,随手应酬几个字,咱们便回去复命!”
章越勉强笑了笑,想起蔡确曾经对自己的困惑,种谔对自己的敌意,自己意不能平!
而郭逵与韩绛之间的分歧之大,自己还不自量力想要修补二人关系。
夺取横山悬了,前线的数万将士,几十万民役的付出,大几百万贯的钱粮,陕西河东两路数年的积蓄,眼看就要功亏一篑了。
还有官家夺取横山的决心抱负,庙堂诸公的争吵不休……
想到这里,一个声音对章越说,这个世道完了,你再努力也是弥补不了,算了吧,区区人力岂能扭转大势。
再想到潼关前,百姓的兴亡之苦,章越又略有所思。
此刻晚霞远山,落日镕金,长风从耳旁耳过,俯瞰洛川激流回荡。
章越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郭逵,种谔等人,当即提笔写下。
“耳根但闻风铁音,冷冷上有浮云容。与卧苍狗,下有惊湍,澎湃奔流霆。”
……
章越写到这里笔锋一转‘忆昔文正公,分符握节尹西疆,声名遐迩流芳声’。从写景至范文正公当年知延州之事……
范文正公虽无赫赫之功,但狄青,种世衡,郭逵都是经他提拔,从行伍至封疆……
写到这里,章越澎拜下笔。
“惜余才疏生晚后机会,不及奋笔为拟燕然铭。雄心霸气龙韬虎略见无复,空闻燕鹊鸣幽扃。当时风景今尽易,惟有风光山色无年龄。”
写到此刻,众将簇拥着郭逵离去,而不少延州的名士这时候方才得以登楼,他们见章越提笔书文。
“此人是谁?”
“新任秦州通判。”
“是进士出身否?”
“不知。”
文士们不过赋诗而已,却见章越提笔挥毫,一般即景作诗不难,但要即兴而赋倒是不易。
那名引‘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典故的老解生,眼见延州名流文士本是三三两两过去,然后便站在这位年轻官员身后定住了挪不动脚步,渐渐的人越来越多,此刻都站在那名年轻官员一声不闻。
老解生本料定延州当地,无一人才华可及自己,眼前竟给一名年轻的官员夺去了风采。
通判又如何?
甚至进士又如何?
哪怕是进士出身的人,他们写的不少文章也是拿去添柴也不配。
哪有即兴文章可言,多半是事先抄好的,如今默出然后今日来这白云楼争名的。
老解生摇着头,晃着脑袋,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他既不想显得太重视,又想看看这名官员到底写的是什么。
正巧在这个时候,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道霞光正斜照在白云楼上,远远的在半明半暗的天边一轮新月浮于云海之中。
老解生恰好看到这位年轻官员写下此景。
忽然暮色自远而至兮,断霞斜照忽明灭,诗成欲扫云间屏。贪征兴废玩余景,须臾不觉一轮古月升东冥。
老解生看到这一句后整个人凝固在当场。
年轻官员写毕之后,搁笔在旁,对方似不察那么多人聚在自己的身后,而此刻不少人都借来笔墨,在巾帕衣裳上抄录。
老解生欲报名出声与对方攀谈,但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
年轻官员向身后众人拱了拱手,所有人皆不约而同地行礼,对方即另一名官员离去,隐约间老解生听得这名官员对另一名官员言道。
“持正,我觉得事仍有可为!天下之事亦无不可为的道理。”
老解生看去这名官员言谈间目中生光,有的人作白云楼赋是‘冯唐易老,李广难封’,而有的人则是‘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度之所言极是。”另一个官员附和道。
两名官员步履生风,匆匆下楼,而此刻一阵大风灌入白云楼中,顿时满室生风。
“凭一首赋,天下皆可去得!不知是何人?”
解生说完拾起了那名官员所写的白云楼赋,但见上面落款两字‘章越’。
之后文章已到了郭逵的手中。
郭逵看后对亲信道:“韩魏公没看走眼!”
亲信问道:“凭着一首赋?”
郭逵笑道:“当然是凭着是这个人呐!”
说完郭逵披起裘衣看向夜空,低声道:“此人与范文正公一般,心底有苍生!”
章越回到韩绛幕府后,与韩绛道了劝说郭逵失败之事。
韩绛道:“此事也是意料之中,不赞同便不赞同吧,只好真的上奏天子将他调离陕西了,否则他在陕西一日,必然会动摇军心一日。”
郭逵在汉军中有绝高的声望,他若是一走,没有人可以威服陕西各路的汉军。
顿了顿韩绛向章越问道:“度之,你实话与我说夺取横山有几成?”
章越默然不语。
韩绛看了章越的神色笑了笑:“无妨,无妨。度之,早知道当初听你的话就好了。”
“韩公!”章越,蔡确听韩绛犹豫不由大惊,主帅意志动摇可是出兵的不祥之兆。
韩绛道:“但是绥德城的兵马粮秣已运抵,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度之,你再提前十日从古渭出兵,若无宣抚司的帅令不可自主退兵,你看如何?”
蔡确听了大惊,正欲说话,但看了韩绛这般凝重的样子,话到了嘴边又吞了进去。
章越道:“其实我方才与持正商议,是可否让韩公上疏请郭太尉转为秦凤路经略安抚使,以他的名望坐镇!”
章越是想让郭逵转而坐镇秦凤路,利用他在西军中名望继续发光发热,同时也可将他排斥在攻取横山的战役之外。
不过如今的秦凤路经略安抚使是韩绛的弟弟韩缜。
韩绛沉吟道:“不是不行,但怕郭逵不去。我姑且上奏一试。”
说完韩绛看向了章越。
章越从容澹泊地笑了笑当即道:“下官一切听凭宣相吩咐!”
次日一早章越便离开了延州往秦州而去,留下了一篇白云楼赋,引得全路的读书人竞相传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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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五十三章 莫遇玉汝
从延州赶至秦州还是颇远的。
延州就是如今的延安,而秦州则是天水,汉时被称为上邽。
延州与秦州都是边州,也就是如今大公鸡的鸡腹位置,宋朝西北疆域的缺失,永远是宋朝君臣上下心底的痛。
因为军情紧急,章越从延州一路经过驿站,几乎是换马不换人,用了足足十二日方赶至秦州。
章越抵至秦州时,正好是朔风凛冽的时候,这已是熙宁三年的十一月初。
这一次来秦州章越可谓是身负重任。
韩绛给章越下得是死命令。
没有宣抚司命令不许退兵是什么意思?
这完全打消了章越打不过就跑的意图,韩绛的意思就是让章越,王韶率孤军出古渭与西夏人死磕,在宋军主力没有攻取横山,或者对西夏取得决定性胜利前,不许退兵。
这句话打消了章越与王韶的退路了。
加上提前二十日进兵,此举甚至有可能是韩绛打算牺牲掉章越,王韶这一路孤军,以助自己夺取横山。
听到这句话时,章越心底一凉,甚至有几分怪韩绛。
但转念一想,自己处于韩绛的位置怎么做呢?
在国家夺取横山这个大前提下,什么都是可以牺牲的,几十万军民,陕西,河东数年的积蓄,已经花出去的几百万贯钱粮这些都是消耗品。
当然也包括他章越,甚至于韩绛也是可以牺牲的。
而这就是战争。
秦州城下的朔风劲吹,吹得章越心底拔凉。
这一次随章越来秦州的,除了韩同与十几骑兵外,还有韩绛的两名元随。这二人都是当初出使过青唐城与董毡打过交道的,他们此来也携带了厚礼带着韩绛的书信出使。
临行前,韩绛将希望大多还是放在董毡出兵上。若是董毡肯出兵,那么事有可为,若是董毡不出兵,那么章越此行即凶多吉少了。
章越一行人抵达秦州城。
章越目睹此古州雄城也是驻足片刻,秦州是边州,不同于文恬武嬉的汴京,这里透着边塞之城的肃杀之气。
“走吧!”
章越一催坐骑,直往州衙而去。
章越一行风尘仆仆,州衙前的护军一开始还不信章越是新来的通判,直到再三确认这才放行入内。
章越抵至堂上见韩缜。
却见韩缜正一边喝酒一边批改公文,对方看着章越一脸憔悴,而又满身尘土的样子,连忙让章越先更衣再上堂说话。
章越换了衣裳喝了口茶汤,这才稍稍宽解了旅程的辛苦。章越坐在韩缜的面前又喝了一口热茶,闭上眼睛稍稍养了养神后与韩缜道:“此番我的来意,宣相都告知安抚使了吗?”
韩缜道:“晓得了。度之,你要从古渭起兵,我不反对,但如今秦州城中的钱粮亦是吃紧,我一时半会也筹不出,此事需要从长计议。”
章越闻言当即命唐九拿出了五十张度牒道:“这里的度牒足够买些钱粮了。”
韩缜见此,轻轻弹着桌桉道:“这秦州可不比汴京,这里的度牒可卖不出多少钱来……”
章越当即又加了三十张。
韩缜笑道:“那我这就给你筹去,二十日够不够。还有大战在即,我再从军器库里捣腾捣腾,看来有没有什么军械给你送去。”
章越抱拳笑道:“多谢安抚使了!”
韩缜笑道:“你也是判一州军事,韩某的倅贰官,这些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章越笑道:“我这个郡判也不过是徒有其名而已,安抚使有什么空名公文,我先签押三十张,明日便去古渭!”
一州通判,是为知州左理,州里有任何公事,必须是知州和通判二人联署方可生效。
故而也是一州的二把手。
韩缜听了二话不说,当即给拿了三十张空白公文给章越画押签名。
章越没有片刻犹豫提笔一个个都签过去了。
此举当然是有风险的。
不过章越要马不停蹄地赶往古渭,若是留在秦州与韩缜联署公文,这不是耽搁了他的时间,所以章越便先签了再说。
章越与韩缜打过交道,知道此人蛮霸的性格,比如秦州供给古渭出兵的钱粮。
这是章越说服韩绛自己提前出兵的条件,正所谓漫天要价,落地还钱,章越如今自己小命都危险了,还坚持当初不要朝廷一钱一粮的主张,那不是傻么。
但到了韩缜面前,章越却不可以拿韩绛的命令来压他,哪怕二人是亲兄弟,韩绛还是陕西路最高长官。
韩缜这人性格威逼利诱都不管用,相反你必须捧着他,等给他足够的尊重,同样他回馈你好处时也是很干脆很豪爽的。
韩缜如今也有个大麻烦。韩缜刚到秦州便喜欢大宴部属,这一日宴客完了,正好一名指挥使名叫傅勍喝醉了,误随入州衙的内宅,结果碰上了韩缜的侍妾。
韩缜见了大怒,命令军校以铁裹杖将傅勍当场棰杀。此事一出,秦州上下军兵对韩缜都十分畏惧,有传言是‘宁遇乳虎,莫遇玉汝’,以此形容韩缜暴酷。
但傅勍妻子持了他的血衣,听说已赶至京师敲登闻鼓告状,并惊动了官家。
韩缜此人便是活脱脱衙内的性格,韩忠彦2.0 。
因为兄长韩绛如今是宣抚使,他居然目空一切,在宅锤杀一名指挥使。
章越签完后这些,向韩缜问道:“是了,王子纯如今在古渭如何?”
听章越提及王韶,韩缜当即鼻孔一哼道:“度之啊,这王子纯好生无礼啊,我就任安抚使后,他到如今只来过一趟,拜见时还没几句话便走了。”
“秦州下面有哪个官员似他这么没将本官放在眼底。本来如此我也不怪罪,但前些日子,本官生辰,秦州大小官员都来拜贺,本官心想他在古渭往返不便,还特意派人告诉他不必前来。”
“哪知这王韶不来罢了,竟连贺礼也未曾送。本官生在钟鸣鼎食之家,并非贪图什么财货,但王子纯居然这点礼数也没有,哪里有将本官放在心上。”
章越听了韩缜这么说明白,这就是‘礼我可以不收,但你不可以不送。’
章越道:“这个王子纯是颟顸至极,当初李师中,窦舜卿为安抚使时,我与他说了多少次了,他便是不听,我此去古渭定是狠狠地责罚,让他给安抚使负荆请罪!”
韩缜笑道:“有度之这番话便足够了,这个王子纯若非看他有些真本事,我便拿他如傅勍那般一并锤杀了!”
六百五十四章 西北行
王韶克上司的名声,果真是名不虚传。
前后两位安抚使李师中,窦舜卿都被王韶排挤走了,而韩缜作为韩绛的弟弟,居然也被王韶气得够呛。
韩缜说能杀王韶虽有些夸张,但绝对有这理由,王韶走私贩卖青盐的事,郭逵曾向转运司举报过,结果是在章越说情下,韩缜帮他压了下来。
结果王韶转过头便不认韩缜的情了。
章越言道:“安抚使,官场上有两等人,一等作事,一等是作人。似乎霍去病那般人才,也有射杀李敢之举。”
“这王韶我不会看错,定是霍卫之才。”
章越如今干的便是给王韶作擦屁股的活。
韩缜仍是不满道:“也就是度之帮他说情,换了他人我早容不下他了。”
章越笑道:“安抚使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否则哪能到今日。”
二人说完后,章越便正式拜印。
章越这样官员上任自是有接风宴。章越明日便赶往古渭,本是要罢了。
韩缜却对章越道:“通判到任却没有接风宴,也没有与本州大小官员相识,西夏人必会起疑。”
章越心想也对,自己毕竟是一州通判。
哪有通判上任不与在任官员见面的道理。
宋初时通判是朝廷派去监视知州的官员,当时知州一般是武将,故而通判权力有时候甚至还在知州之上。
通判到任后第一件事便是清点府库。
看看知州在账目有没有问题,但章越此来又不是为了节制韩缜的,故而这些便都不管了。
但章越一上任即跑得没影了,确实有些奇怪。
当夜接风宴上,章越见到了幕职官签书判官厅公事,军事推官,以及漕官录事参军,司理参军,司户参军。
秦州是节度州,属官配置都是很齐全。
除了州属官外,还有附郭县成纪县的县令。
除了文官外,还有数名武官,武官之中,官位最高的便是秦凤路兵马都钤辖向宝。
一路武将中兵马总管与副总管官位乃武职最高,不过韩缜身为安抚使就兼任兵马总管之职,而前任兵马副总管窦舜卿刚被王韶逼走。
而向宝作为身份最高的武将与王韶也不和。当初王韶设立市易司时,向宝便反对。
向宝与王韶都与河湟蕃部打交道,但二人方法不同。
向宝认为蕃人是畏威不怀德,打过去把他们杀怕了就是,招抚什么。但王韶则通过市易司来交好蕃人,因此二人因此闹翻了脸。
王韶顶住了压力,当初王韶刚到秦州时便给他按了一个判官的名头,之后立下战功后,便升任经略安抚司管勾公事的差遣,从此不看向宝脸色。
韩缜与章越在州上下官员面前,便上演了一处好戏。
原来章越说自己查库时,认为有些账目不明,还请韩缜给个说法。
韩缜当堂恼羞成怒,说自己把钱花了哪里哪里了,如今查无此事。
章越与韩缜当堂争执了起来,秦州大小官员见此一幕都是大吃一惊,为官多年从没见过通判刚到任便与知州吵架的局面。
不过章越这通判身上有知制诰的名衔出外,不把一般知州看在眼底,也是很正常的事。
但问题是韩缜,也不是一般的知州。
二人是丝毫不让,吵到彼此掀桌子的地步。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这一争吵之后,州里官员一个个都是愁眉苦脸,已经在想以后在知州与通判之间如何站队的问题,或者是考虑以后如何明哲保身。
章越与韩缜互骂的消息,立即就传遍了秦州的官场。
而章越在这一日与韩缜大吵后,当即称病不出。称病不出便是赌气的行为,是弱者的表现。
打都没有打便败了,秦州官员上下都是讥笑章越此举,觉得太儿戏了。
官场哪里是这样的混的。
实际上章越与韩缜争吵的第二日还未天明,章越便借着夜色掩护偷偷离开地了秦州城。
因为称病,也让秦州上下官员不会怀疑章越的去向。
韩缜亲自送章越出城,他还担心章越此去古渭的路上不太平,又派了二十名厢军护卫,这些人也一并归于韩同指挥。
除了韩同,唐九,张恭等人,还有一人,那便是秦凤路走马承受刘希奭。
刘希奭是宦官,作为路走马承受便是充任监军之职,这一次便是同章越一起去古渭督军。
天色未明,朔风凌厉,韩缜解了身上的大氅给章越披上道:“度之,此去古渭比秦州可冷多了,你多穿着也好御寒。”
一旁走马承受刘希奭看到二人如此也是感叹。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昨晚韩缜章越二人的争吵成那般,居然全是演的,在刘希奭心底,显然韩缜,章越二人都是可以拿小金人的存在。
章越披上韩缜大氅也不称谢,而是道:“章某此去古渭拼杀阵前,后方便都仰仗安抚使了。”
韩缜点点头道:“不敢当,其实是我韩家这一番仰仗度之才是。若有什么话吩咐,派人带话就是。”
韩绛攻取横山很悬,若章越以偏师打出主力的气势便不同了。但一旦失败,不仅韩家就要一落千丈了,国家也要损失好几年的元气。
章越从袖中取出一份札子道:“此乃章某写给官家,还请韩公替我代为转奏!”
两制大臣有向官家上札子的权力,但章越身为秦州通判单独向官家上奏,有绕开韩缜越级上奏的意思。
如今章越索性将札子大大方方地拿给韩缜,让他替自己转交。
章越如今就似领兵在外作战的大将,需要一个稳定的后方,故而必须与韩缜搞好关系。
韩缜见此也是非常承章越的情。
章越翻身上马辞别了韩缜,向西而去。
韩缜目送章越乘马离去,他心腹幕僚见此一幕不由称奇。
对方问道:“当初转运使至秦州时,都未见相公这般器重,这章度之不过才到了一日,相公又是解衣,又是连夜相送,这是为何?”
韩缜道:“如今我韩家的荣辱都系于他一身了。再说了,此子是萧何一般的人物,此去必定能成大事!”
“看来以后我们兄弟二人都要仰仗他了。”
又过了数日,钱粮军械便从秦州城大批大批地运往古渭寨。
章越出了秦州城一路往西前行,先是经过了三阳寨,定西寨后,抵至了伏羌城。
这一路行来,章越可以感受到什么是人力所至的奇迹。
因为宋朝对西夏,青唐都是处于守势,所以在边界都修建有密密麻麻的堡垒群。
凡称之为寨的,大者周九百步,小者五百步,称之为堡的,大者周二百步,小者百步。这伏羌城便是大于九百步,故而称作城。
仅在仁宗年间,宋军在陕西如此寨堡修了有七十多座。
寨堡之间有隶属关系,比如县,军是一级行政单位,下面依次是城,寨,堡,如成纪县辖三十九个寨,伏羌城下辖十一个堡,三阳寨领渭滨十四个堡。
经过宋朝几十年经营,陕西路地界的堡寨便更多了。
如今宋军在陕西屯驻的正规军有三十万之数,还有十五万的乡勇,这么多的兵马不可能仰仗朝廷供给,故而对于守堡的戍卒,朝廷给予屯田待遇,弓手每人给田两顷,有马的加五十亩。
从治平四年起,宋军各堡垒便多仰仗蕃军御敌,每堡蕃军少者两三百,多者六七千。
不说修建堡垒的天价花费,仅说几十万大军屯驻所用,所费的军粮马刍也是个天文数字。
故而宋朝士大夫说天下根本之财皆已运于西北,汉唐立都的关中也因此逐渐萧条,官家急于攻取横山,也是想摆脱这个财政无底洞的困境。
章越在伏羌城休息了一夜,伏羌城知城不知章越身份,也没有接待。
次日一大早,章越离开伏羌城,韩同等随从脸上开始有些紧张。
出了伏羌城,便是蕃汉杂居之处,治安不敢保证。
一名厢兵对章越道:“往西四十里到了永宁寨便可歇息了,此间最好不要歇息。”
章越闻言略有所思地道:“原来前面便是永宁寨。”
永宁寨最出名的便是永宁马市,从后周起一直到了治平年间,一直是宋朝蕃部市马之所。
众所周知宋军缺乏马匹,这永宁马市贡献了不少。
嘉右五年时,陕西转运使薛向发现商机,他向朝廷奏请以盐钞与蕃部市马,每年可得良马八千匹,五千给沿边军骑,三千入群牧司。
之后尝到甜头的薛向,便狂开印钞机用盐钞从蕃部买马,之后才有了章越设立交引所,抑制先通胀爆表,后通缩爆表的盐钞之事。
但如今的永宁马市已是萧条,王韶在永宁寨更西面的古渭设立市易所,便取代了永宁马市的作用。
通过榷市与蕃人市易,再有交引所盐钞的支持。
王韶在古渭寨摆脱了秦凤路的支持,得到了一条独立的财源。有了独立的财源,王韶腰杆子很挺,不用看任何人脸色,因此王韶敢和三任秦凤路经略安抚使翻脸的底气也是来源于此。
章越听说王韶如今在古渭招兵买马,自我感觉良好。
前些日子,章越还听蔡京说,王韶打算在新版的十贯面额的盐钞上印上自己的头像。
此举简直是大逆不道!
六百五十五章 屯田之罪
过了伏羌城,再过了永宁寨即是出了秦州地界,再往西走一百八十里就即到了古渭寨。
古渭寨往西六十里,则是渭源寨。
渭源寨另一个时空历史上是熙宁五年所建,但是在这个时空王韶熙宁二年已着手建设此堡。
王韶为什么要建渭源堡和古渭寨呢?
为的就是经营渭河上游。
从章越这一路走来就可以知道。
从秦州成纪县向西至伏羌城一百二十里,为一段,从伏羌城向西至永宁寨四十里,再从永宁寨至古渭寨一百四十里,再为一段,古渭寨再往西六十里便是渭源,是为渭水上游。
从渭源至秦州这三百六十里路,便是大半条渭水,也是渭水河谷。
军事要地,注重的就是形胜。
河谷天然就是进兵的路线和运输的通道,王韶在渭源,古渭站稳了脚跟,那么整个渭水河谷就全部被宋朝揽括在内。
有了渭水河谷,有了完整的形胜之地,故而占领渭源和古渭至关重要。
从伏羌城以东多见汉人军民在此屯垦,章越出了伏羌城往西后便很少看见屯垦的地方,这是渭水几千年来冲刷出的河谷,从这里一眼眺望向远方,则是连绵不断的矮山,天空澄清至极,白云悠悠。
河谷的近侧则多是黄土台塬,大多黄土台塬都被河水侵蚀,台塬下便是河谷,没有丛林茂草覆盖的地方都是露出黄土,但因靠近河边土地还算肥沃。
周朝便起源自渭水河谷,然后从这里得了天下。周字的甲骨文就是上面一个田字,下面一个口字,周人擅耕定居周原后,便以周为号。
咱们种花家的擅长种田的天赋便从这来的,因此渭水河谷也是华夏的根本。
王韶刚到古渭便上奏说沿渭源城而下至秦州成纪,傍河五六百里,良田不耕者万顷,治千顷,岁可得三十万斛。
故而王韶即以古渭寨经营,聚兵屯垦,只要宋军在这里驻扎,便可以省却从关中运粮至秦凤路,再从秦凤路秦州运粮至古渭寨的数千里转运之难。
王韶之策遭到了反对开边的曾公亮,李师中,窦舜卿等人的反对。
李师中直接说王韶说的屯田千顷都是瞎话,实际上一亩地也没有。
章越沿着官道一路前行,突然一队蕃骑从一旁的台塬杀出。一路拦截住章越队伍的正面,另分了一路抄完后路。
众人初时一惊,带路的老厢兵看了一眼则笑道:“不用怕,这是秦州的蕃部大马家。”
说完老厢兵便打马上前,与领头的蕃骑聊了几句,果真对方听了后便退下了。章越知道马家二族(大马家,小马家)在淳化元年时便举族内附,算是熟蕃。
有熟蕃,必然有生蕃。
这两个都不用怕,熟蕃熟悉宋朝法律,头领都封了官职,归于宋朝管辖,生蕃除了随着西夏大军出动,平日难以靠近宋朝边城。
最怕的便是那等半生不熟蕃。
就是那等表面上与你作生意,但船到江心时,问你吃滚刀面,还是馄饨。
不过经过这一打岔,章越等人加快了行进的速度,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永宁寨。出了伏羌城便没有驿站可以换马,故而前进的速度便慢了下来。
但从永宁寨至古渭寨有一百四十里,以往从秦州运粮时,更有三百里路程,如今将补给点转到了伏羌城后,这才缩短了补给距离。
当初朝臣们一直反对在古渭建寨,很重要一个原因就是难于馈饷。粮草转输的着实不易,路上还要冒着被蕃户袭击的风险,章越由衷的敬佩戍边的宋军。
章越在永宁寨歇息一晚,因为有经略使的批条,知寨答允他们入寨,还给他们补充了马粮,至于粮食永宁寨里也很短缺。
不过知寨给了章越十升的酒,以及熟悉地情的三名蕃骑宋军作为向导。
幸亏章越一行从伏羌城出发时都带足了干粮。
这一夜,章越毫无睡意,爬到寨顶看着暮色下的苍茫荒原,听着寨外时而响起的羌笛声。
羌笛声清脆婉转,在空阔的荒原上听来似如泣如诉,又带着哀怨。
渐渐的一轮圆月升起,章越拿起酒来对着此景痛饮,不知不觉已是离数千里之遥了。
家中的兄嫂,妻儿如今怎么样?
章越此刻不由念起王之涣那首凉州词,一股与此时此景的疏离感油然而生。
……
次日天还没亮,章越等便出寨了。
从永宁寨至古渭寨一百四十里路,中间有哑儿峡寨,吴岭堡,小落门寨,宁远寨等等,不过都是小寨,只屯兵三五百这般。
真有什么蕃部来袭,这些堡寨最多点点烽火什么的,不用太指望他们能出兵救援。
王韶还未在古渭屯田前,哑儿峡寨,吴岭堡还曾被青唐蕃部攻陷,宋军损失了千余人,古渭寨也因此断粮半年之久。
出永宁寨这一段路,虽是沿着渭水河谷走,但四面都是光秃秃的山,这里的水土流失比下游可更严重多了。
一到七八月便下大雨,土质疏松根本附着不了任何植物,只能被冲至河谷。
成纪至永宁寨这段的河谷地属于秦州地界都是有主的,根本没有荒田可耕,但永宁寨往上水土流失这般严重,又如何大规模屯田?
这时的渭水河谷早不是周朝时的渭水河谷了。
泾渭分明的典故,可是出自诗经啊……
李师中,窦舜卿,李若愚先后上疏说王韶沿渭河屯田千顷就是谎报军情,果真是一点也不错。
章越心底本想为王韶说话,为了争夺朝廷资源的扶持,可以适当将报表作得漂亮一些。
可仔细一想这是一般的罪名吗?
当初李师中说王韶屯田骗人时,官家派窦舜卿去查证,窦舜卿也说王韶瞒报时,官家还不信,又派了李若愚去查,李若愚又奏说哪里有王韶说的千顷地,实际只有一顷。
官家还不信,又问韩缜有没有这情况?韩缜说王韶其实是屯田的。
结果李师中,窦舜卿,李若愚三个人因为欺君都被贬官!
若是官家最后得知了真相……章越实在不堪设想。
此番自己又要给王韶擦屁股了。
“舍人?”
章越回头见是走马承受刘希奭笑着问道:“公公何事?”
刘希奭道:“就是提醒舍人,此去古渭咱们一路上还留些心。”
章越道:“说得是。”
刘希奭虽是宦官,但这些日子陪着章越每日疾行几十里路,却没有半句怨言。
可见宋朝的宦官还是真有些本事,难怪能出童贯之辈。
刘希奭忽道:“章舍人,其实我这一次来古渭还奉旨意,是查看屯田的,但我看走了这么多里也没见得有人屯田,你说这田到底在哪呢?”
章越道:“诶,公公,我们这才走到中游,这里自不会有人屯田,我听说这上游水草茂盛,想必从渭源至古渭定是屯田之所。”
刘希奭颇有深意地道了句:“但愿如此吧。”
章越与刘希奭便说边聊,这时候队伍转过河谷,章越突然看到前方不远处一队长长的骡马队伍,正浩浩荡荡地往前而行。
厢兵大喜道:“是商队,我们跟着商队走。”
有商队出行,说明商路畅通,局势的稳定。
章越看着商队运载多是茶砖等物,心道茶马贸易果真是王道。
章越派人拿出自己的文书,当即与商队合作一道前往古渭。
商队主人听说是官府的人一下子便答允了,同时也来探探章越的门路。章越随口编说自己是送公文的。
商队护卫有蕃有汉,章越又见沿途有数骑熟蕃骑兵在其上了望,至于沿途蕃人对于商队欢迎之至,不少蕃人都献上吃食与酒水,同时与商队的伙计打听的消息。
章越很高兴看到,蕃汉之间没有隔阂,和平共处。
汉人与蕃人除了战争与劫掠外,还有贸易与和平这样的交流方式。
这就是汉中买茶,熙河易马。
章越私下问讯汉商蕃军王韶在古渭办得如何,他们都一致地得出了经营有方的夸赞之词。
这与韩缜,李师中他们的说辞,却截然相反。
跟随着商队,这一路就是顺畅多了,一路有宋军沿着渭水所建的寨堡掩护,还有数百熟蕃骑兵义务性地沿途护卫。
章越放下的心思,抵达了哑儿峡寨时,这里据古渭寨就很近了,还有不少的盐井。
盐是战略物资,故而宋军募人在此挖盐井进行盐既,不仅解决了边军的吃盐问题,还将盐卖给青唐蕃部。
而章越抵哑儿峡寨时,不意却见到了王韶,王厚两父子!
他们父子二人率领几十骑兵正在寨外恭候着自己。对方显然早就探查到自己的行踪。
王韶一见自己即翻身下马,拱手道:“舍人,下官特来向你请罪!”
章越一把手扶住了王韶的手臂道:“走马承受在此,你莫失态。”
王韶见此忙定下神色来。
章越看向王韶此人天不怕地不怕,如今肯定是知道渭源屯田的事被朝廷察觉了,纸终于包不住火,这才向自己低头求援。
这时候刘希奭也是翻身下马,走上前向王韶行礼后道:“咱家奉皇命来视察屯田!但这一路行来哪见得屯田,别说王抚勾当初说的千顷良田,甚至连一亩地都未见到,不知这是为何?”
六百五十六章 图穷匕见
王韶一路阴沉着脸,方才面对刘希奭的质问,他重重地一哼表示了回答。
章越见情况不对,赶紧支开了王韶。
如今刘希奭则与章越不住地说着什么。
身为走马承受,作为皇帝的耳目,刘希奭也是在作他本分之内的事情。
他的情绪有些激动,但章越还是在安抚他。
刘希奭不是傻瓜。
显然易见,从哑儿峡至永宁寨这一段地形,以峁为主,当然也不是不能屯田,但屯田的后果就是得不偿失。
再从永宁寨至成纪这段渭水河谷,也没有荒田,欧阳修老丈人薛奎知秦州时,便在秦州进行过大规模屯田。
王韶给皇帝上疏的原文是从成纪到古渭寨,一共三百多里的渭水河谷,足足有上万顷可耕,但章越他们走了两百多里都没有荒田可以屯垦。
这都快要走到古渭了,哪里来的良田万顷?
李师中不是瞎子,他固然与王韶不和,根本不会子虚乌有地捏造来攻讦。
窦舜卿,以及后来的李若愚,王克臣都不敢如此冒欺君之罪。
如今看到真相,刘希奭激动了。
不过章越却反复地劝刘希奭忍耐。他在协调刘希奭与王韶的关系。
常有个问题,什么是人情世故?
不是拍马屁,见人奉迎就是人情世故,真正的人情世故,就是队伍的合作,个人的忍耐,以及为了目标实现作出的协调。
章越不能让刘希奭这个时候揭发弹劾王韶。
没有出兵前,内部绝对不能乱。
次日众人已接近古渭寨。
这里天很高很蓝,河水也更澄清起来,随处可见水草丰茂之状。
虽说朔风更烈,但章越心情却好了起来,因为在河边章越总算发现了数处屯田的痕迹,但粗略地算了算大约有几十顷这般。
章越向刘希奭解释道:“渭水在古渭寨以下可耕种的河道确实不多,但有哑儿峡寨以北至古渭寨这段看来可以屯田!”
刘希奭看了一旁的王韶一眼,但道:“即便如此,也难说有千顷之地。”
王韶举起马鞭向西一指道:“从古渭寨西至渭源堡有六十里,彼处河谷水草比这里还丰盛。”
“如今只要渭源堡建好,即可在这六十里河谷处屯田,最少有五六千顷地。”
听了王韶的话,章越总算有数。
什么是真相?真相就是你说一段,我说一段,将两边揉起来就是真相。
李师中他们有没有说假话?没有,但也有不实的地方。
王韶有没有说假话?有说假话,但也有真的地方。
过哑儿峡,便不是渭河中下游的峁地,在渭水上游之处确实有可以大规模屯田的地方。
特别是从渭源至古渭寨这六十里地。
只是从王韶说的三百六十里的渭水河谷,缩短到了只有一百里。
能怪王韶吗?
言辞不夸张,就不能争取到资源,无法让朝廷扶持他的河湟开荒之策。
就如同十几年前卖房小哥为了让你买房子,可谓谎话连篇,但你买了房子后还真得好好谢谢人家。
没有屯田,粮草就必须仰仗后方输送,补给线越长就运输的成本就越高,打下的地方就守不住。
所以说屯田才是开边的根本,其余的方面都要退到一边去。
王韶的那句数百里河谷,打动了天子,若说一百里就打了折扣了。
但刘希奭也是精细人,反问了一句道:“渭源堡不是还未修好?又如何屯田?”
王韶默然不说话。
章越明白王韶的屯田,目前还是画饼。
当初李若愚去询问王韶屯田多少时,屯在哪里?王韶便一句话都答不出。
为什么有好地不屯田?
面对刘希奭的质问,王韶憋了半天道:“渭源这六十里河谷靠得西夏人太近,屯不了。”
夏宋边界有大量的两不耕地,特别是横山区域。
为啥叫两不耕,就是西夏人耕不了,宋朝人也耕不了。
西夏人每逢春季时就要屯兵境上,使宋军军民不敢耕种。到了秋季时再来一趟,若麦子熟了就替你免费收割,带不走的就烧。
西夏人也是吃准宋军农耕民族的弱点,一直用侵耕,扰耕骚扰宋军,使得宋军边军无法屯田。
哪怕宋朝与西夏关系最好的时候,西夏人也从未放弃过侵耕,扰耕之策。
这也是为什么王韶在古渭还未站稳脚跟,便着手修建渭源堡的缘故,就是为了掩护宋军后方屯田。
故而古渭的现状就是可以屯田的屯不了。
王韶下了马抓了一把肥沃的河谷土壤道:“只要西夏人给我王某三年,不,只要两年,我便能……”
刘希奭脸上则是阴晴不定。
章越向王韶看了一眼,举起马鞭朝北一指道:“要屯田何必在此屯田,要去便去兰州屯,饮马黄河岂不快哉!”
刘希奭听了吓了一跳:“饮马黄河?”
章越点点头道:“不错,如今古渭的实情,公公也知道了,要么你回京如实向官家禀告屯田的实情。”
“要么等一等,等我与王抚勾出兵兰会后,直捣贼寇巢穴后再禀!”
“什么你们要出兵兰州会州?”刘希奭色变。
章越点点头道:“然也!”
刘希奭一听打战就想拨转马头开熘道:“咱家……要奉陪么?”
章越一把拽住刘希奭马头上的缰绳,言道:“当然,公公你想,若是我军败了,一切休提,公公要如何说便如何说。但我军得胜,你回去汴京禀告官家屯田瞒报之实情,到时候官家不但不会夸你反而会责你。”
“只要公公留在古渭,到时候我与王抚勾给你报一个督军有功!那时候官家定会重重的赏你。”
刘希奭闻言有些心动,此刻他突然看见章越亲信韩同已是带了十几骑,手中按刀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另一旁则是王韶,王厚父子带来了骑兵,各个神色不善。
更远处则是一队上百人蕃骑,在河谷间前行,领头的数名蕃人正打量着自己。
刘希奭身边虽跟着十几名禁军的精骑,但对方真要在这渭水上游的河谷结果他们,绝对一个活口都跑不掉。
刘希奭心道,难道章越,王韶,还真敢劫杀钦差不成?
是了,章越为何要一路安抚自己,一直把他诓至古渭寨时这才图穷匕见!
刘希奭脸色一白,强自大笑道:“好啊,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咱们竟能平白分一杯羹,谢过舍人,抚勾了。”
六百五十七章 不服者如何
安抚了刘希奭,解决了内患之后,章越,王韶等终于可以抵至古渭寨。
从秦州这一路行来,如今已是到了十一月中旬。
韩绛预计是在明年一月出兵,如此章越至少要十二月从古渭出兵,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古渭寨原先之地,是渭州的陇西县,失陷于吐蕃已是一百多年。
皇佑四年时才由范祥在此重新设寨。
章越心底默默感谢了一下范祥,从古渭寨,再到交引所的前身都盐院都是对方创造的,章越其实也是一直沿着对方所开的路一直走下去。
章越没有驾马入古渭寨,而是先驰骋至高山上,俯瞰数里外的古渭州城。
这座旧城象征着,当年唐朝时的强盛,但如今只剩下残垣断壁……风卷黄沙呜咽有声,昔日唐朝将士的荣光,也是淹没在荒原之中。
何日复我汉唐旧疆?
章越想到这里,挥动马鞭与众人抵至古渭寨。
古渭寨旁数里处有一处大榷场,这是平日蕃人与汉人市易的地方。
在榷场之外,则是上百顶帐篷!
原来青唐诸蕃都在此迎接章越,古渭蕃部为首的便是俞龙珂。
俞龙珂是近年来投奔宋朝最大的青唐蕃部首领,并被授予殿直蕃巡检,手下有十二万口。
治平二年时,西夏进攻大顺城,王韶趁机出兵击败了来边境侵犯的夏军,在古渭寨站稳脚根。
俞龙珂见王韶势强,主动与对方往来。而王韶也有意招抚这古渭最强的蕃部,经过多次往来,俞龙珂终于在熙宁二年时归顺了宋朝(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对方是熙宁四年归附)。
正是俞龙珂的提前归附,也让章越有了出兵兰会的底气。
位于俞龙珂之下,则是蕃将讷支蔺毡。
讷支蔺毡原先为世居古渭的大族,后来为西夏击败,向宋朝献土内附,范祥乘机在古渭筑城。对方从此归顺了宋朝。
讷支蔺毡归顺宋朝最久,最是忠心,但实力不如俞龙珂。
蕃将中排名第三则是张香儿,祥符元年时他的祖父便被宋朝封为顺州刺史,手下也有数万人口。
除了三人外,还有渴龙族,乞当族,马波族,刑家族,公立族,绰克宗族等大小十余个蕃部。
王韶上疏说收复古渭,有十万蕃骑可供调用,说得就是这些部族加在一起的人马。
如今听说章越要来,王韶一句话下这些蕃部首领无不前来迎接。
虽说蕃汉言语不同,但章越满脸笑容地与这些首领打了招呼。
这些蕃人对自己十分恭敬,章越知道蕃人的恭敬其实是对着一旁的王韶而来。
章越看了一旁王韶一眼,此人在古渭不过六七年,竟经营得如此得蕃部人心,实在是了不起。
至于王韶则始终板着脸,好像这些蕃部首领欠了他一大笔钱般。
章越心道,以两千汉军孤师悬于秦州百里之外的古渭,竟令蕃人如此顺从,这王韶果真是有大本事的。
看来自己与韩缜冒着仕途风险来保他值得。
而在俞龙珂一旁则是一名汉将名为高遵裕,此人是高太后的伯父,如今提举秦州西部蕃部。
众人在榷场旁最大的一个帐篷见礼。
章越带来了给众蕃将赏赐,铠甲一副,宋朝武将官袍一件,绸缎十匹,对于俞龙珂,讷支蔺毡,张香儿又厚于他人。
章越不熟悉情况,便让王韶与蕃人部落打交道。
章越看到帐内除了方才的蕃部将领,还有不少僧人。吐蕃崇佛,故而僧人有很高的地位,他们在部落中的地位甚至与首领平起平坐,故而会议中他们也得以入场。
王韶道:“诸位你们二十日后,各带十五日粮,带齐部族人马到通渭堡来。”
众蕃将们面面相窥。
王韶用蕃汉语言讲了两遍。
这时一名排名末席的蕃将问道:“去作什么?”
王韶闻此不悦道:“去打木征!”
木征也是青唐蕃部,听说要打木征,众蕃将们议论声四起。
有人问道:“打木征又何必带十五日粮!三日粮便够了!”
王韶没好气地道:“说了十五日便是十五日,呱噪什么?”
蕃将闻言欲顶撞,但却给张香儿,讷支蔺毡拉下。
章越心想这二人都是熟蕃,也是最听使唤。
还有蕃将啰嗦了几句,似有些乱糟糟地,不过王韶有威望,还算压得住。
一旁的高遵裕一言不发,摸着胡子似在一旁看笑话般。
至于刘希奭眼珠一直转。
王韶为何说去打木征,而不是去打西夏,大家都心知肚明。
因为对付同为青唐蕃部的木征还行,若说进攻西夏,恐怕这些蕃部都要散了,
王厚对章越道:“恩公,青唐部族都是如此,他们逐水草而为,各部都不相划一,故而每次部落之间商议出兵大事,都是这般各抒己见,爹爹能压下他们已是不易。”
这就是部落合议制么,没有什么难理解的。这不似中原王朝那般,中央下令下面将领只要执行。
两等制度各有优劣。
章越道:“我晓得。”
王厚道:“蕃部虽是没有规矩,但他们也知道在阵前哪怕吵得再凶,一旦定计便坚决而行,绝不敢有二话。”
众蕃将一时商量不出结果,都被安排去吃饭。
帐内独留俞龙珂一人,他向王韶问道:“王兄弟,你与我实说到底是不是去打木征?”
当初王韶为了拉拢俞龙珂时折节相交,二人便以兄弟相称。
王韶对俞龙珂:“不瞒兄弟,是去打兰州会州!”
俞龙珂拍腿道:“果然如此。”
“兄弟需什么回报,尽管提!我在官家面前也可以替你请功,此番正好章舍人也在!”
俞龙珂道:“打完西夏后,能带我见见你们宋朝的皇帝吗?”
“当然。”王韶一口答允。
章越亦点了点头。
“那就好了!”俞龙珂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道:“我俞龙珂出兵三万!”
说完俞龙珂大步走到帐边停顿了一下道:“你们若要出兵兰州,最好也请董毡从青唐城出兵!”
“不然这些人怕是走到半道,也要逃回去!”
说完这句俞龙珂才真正走了。
而这时候一声发笑,章越一看原来是方才一言不发的高遵裕。
高遵裕道:“我看何须董毡出兵。我们一路军只要出其不意,拿下兰州,北渡黄河,甚至踏平天都山都不在话下!”
听高遵裕的话,王韶面上有些挂不住。
高遵裕乃宋军名将高琼之后,若说他不知兵是不对的。
高遵裕到了古渭后,挑选蕃部骑兵以宋军之法进行教授操练,还从中选了三千精锐蕃骑与王韶的两千戍军合练。
说完高遵裕还亲切地拉着章越道:“舍人,你初到古渭,切莫别这些蕃将危言耸听给骗了。还有这些赏赐实不必给,提前给了蕃人不会用事,不如赏赐给我们汉军。”
章越看了高遵裕一眼心道,你在教我做事?
章越道:“这些是官家吩咐我一到古渭给蕃部的赏赐,若扣之则为欺君。”
“原来如此。”高遵裕有些尴尬,寻了个借口出帐了。
章越看了王韶一眼道:“此人……”
王韶澹澹地道:“这高遵裕练兵还算有本事,再说了他是外戚。”
这时王厚突然掀帐进来道:“爹爹,李巴毡走了,他说他与木征有亲戚,不易出兵征讨他还请爹爹你见谅!”
闻言帐中之人都看向王韶。
王厚道:“爹爹,李巴毡部有两万多人!”
两万多人在古渭这一带算是大部。
王韶向章越问道:“敢问舍人如何处置这李巴毡?”
这个难题被踢到了章越面前,章越则道:“我初来乍到,王抚勾自行决断便是!”
王韶点点头道:“那好,我记得上个月李巴毡劫掠了阴波族的一百头羊是吗?”
王厚道:“确有此事。李巴毡部是大部,而阴波族不过五千人,平日多受其欺辱。”
王韶口中崩出几个字道:“附我者虽弱,不可不助,未附者虽强,不可不锄!”
“既是如此,点齐兵马今夜杀至李巴毡部!”
章越闻言差一点叫好,这才是雷厉风行的手段。
一旁刘希奭脸色剧变道:“如此攻伐一个两万多人的部族,是否太过草率?万一失去青唐人心如何?”
“何况我也不是要讨伐木征,若是出兵西夏他也不从,再惩之也不迟!”
王韶冷笑道:“公公有所不知,我王韶为人,都是先以恩信结纳其人,但若有强梗不服者,乃以杀伐加之。”
“区区一个李巴毡部,灭便灭了,何足道哉!”
章越心底为王韶叫好,不过他没有表态。
王韶向章越抱拳道:“下官率两千骑灭李巴毡即可,还请舍人今夜在古渭坐镇,明日午时前,下官一定回到此处!”
“去吧!”章越道了一句。
王韶掀帐大步而去。
章越对左右道:“好酒好肉招待外头蕃部首领,等明日再商议出兵之实!”
外头的蕃部首领方才见李巴毡离去时,都有看热闹不嫌事大之意。他们贪图与宋朝人的贸易,故而聚拢在古渭城下,但若要他们真刀真枪去拼杀,就不那么情愿了。
而次日一大早,众蕃部首领再次在帐内聚议时,但见一颗人头从外掷入帐内。
众人一看正是李巴毡的人头!
六百五十八章 智缘大师
古渭外的牧场辽阔至极,似直铺到天边的远山,东面不远处有蕃民正在放牧。而西面则的河谷地里汉人却正在看着河滩田。
好一番蕃汉和睦地相处的景象。
今日云层压得很低,雪片从空中飘起,覆着雪的旱苇地突窜起一只兔子,这时候章越催动马匹,在马上张弓搭箭射去!
结果不出所料地射偏了。
章越无奈,这骑射的本事实在难过步射太多。
正在这时候马蹄声响起,王韶,王厚父子策马而来,身后还跟着十余骑。
“舍人,为何离古渭这么远,万一……”王韶问道。
章越将弓箭丢给身边的唐九笑着道:“想练一练骑射,再说了不是还有他们护着。”
章越拿马鞭指着一旁的韩同,张恭等人。
王韶道:“还是谨慎着些,否则下官担待不起。”
章越道:“无妨,你治理古渭甚好,那日大会上我都看见了。”
数日前王韶斩杀了李巴毡后,将人头掷入大帐后引起了一阵骚动。
之前蕃部首领们还为出兵通渭寨讨伐木征,在那边扯皮推搪。
这时人头滴溜溜地滚到众蕃部首领的脚边。
章越第一次见了如此血腥一幕,当场有些顶不住,不过蕃部首领都是见多识广,有人上面捧起来头辨视。
“是李巴毡。”
章越担心蕃部首领们的反应。
王韶入帐后当场道:“李巴毡抢夺阴波族已是违背当初盟约,如今已被我杀了,这一百头羊归还给阴波族。”
众蕃部首领都是面面相觑。
片刻之后,所有人一致同意在通渭寨出兵木征之事。
那日之后,不仅章越,连刘希奭也是对王韶心服口服。
章越与王韶边走边聊,看到古渭寨旁的渭水上游数里处一座大佛寺。
远处陆续有虔诚的蕃人前来大佛寺处来叩拜。
王韶道:“我从大相国寺请了智缘大师到了主持。蕃部百姓听说是大宋东京来的高僧无不来此参拜。每当智缘大师开坛说法时,便有不下万人的蕃人来此听讲。”
章越欣然道:“此大善。”
顿了顿章越又道:“我记得当初你以平戎策献陛下,其中合并,合俗,合法这三合,七分安抚,三分招讨,如今我是看到了。”
王韶闻言颇为得意。
对于弱小的蕃部进行合并,譬如之前处置李巴毡,对于强大的蕃部,比如俞龙珂部进行合俗,以准许市易,授予对方官职的手段拉拢对方。
最后就是合法,王韶尊重吐蕃人崇佛的信仰,他不仅在古渭修建了大佛寺,还请汴京的高僧。同时王韶本人自己也是礼佛叩拜。
看到眼前的佛寺,章越对王韶道:“既是来了,我也去礼佛。”
章越策马在前,王韶紧紧跟随。
章越到了佛寺外下马,与王韶一并入内礼佛,并拜见了智缘大师。
章越在汴京城时便听过这位大师的名字,听说他不仅善医术,曾给仁宗皇帝,英宗皇帝都看过病,而且精于看相,知人贵贱。
王安石与王珪同为翰林学士时,王珪怀疑这是不是真的,王安石却说这有什么奇怪的。
如今为了开拓河湟,对方也不惜万里来此,助王韶一臂之力。
智缘一身紫衣,宋朝的高僧都会御赐紫衣,如同官员的紫袍般。
智缘对章越合十道:“可否让贫僧为章舍人诊脉?”
章越应允了。
章越对智缘诊脉看相这样的方术素来不信,但也是好玩便伸出手。
智缘诊脉后对章越道:“舍人二十六岁官至制诰,以后自是贵不可言,不用贫僧多提。不过舍人之仕途似并非一帆风顺,会有大起大落之时……”
章越闻言眉头微皱谁不希望当官一帆风顺。他笑道:“不错,我如今刚被夺了三官,便是贬官至此了,不过我还好,不觉得贬官如何!”
智缘笑道:“舍人视起落如等闲,贫僧佩服至极,他日能匡扶天下非舍人莫属。”
章越笑了笑,匡扶天下之语是出自韩琦,智缘一个僧人说出倒不稀奇。
三人边说边聊,王韶道:“董毡崇佛,当初智缘大师初到古渭时,董毡甚至亲自从青唐至这里拜见了智缘大师,今日若欲请董毡出兵,智缘大师能够修书一封自是再好不过了。”
智缘大师道:“西夏与董毡有夺土之恨,理应仇视,但近年来我们立足古渭招抚蕃部,令他颇为担心,我们是否有吞并之心。”
“就在今年六月时,董毡让其弟董裕前往西夏请求联姻,如今似也有吞并诸羌之意。”
王韶道:“一旦董毡与西夏联姻,后果不堪设想,但我听闻董裕似与董毡不和。”
智缘点点头道:“然也,故而结吴叱腊和康藏星罗结一直有迎董裕至武胜军之意。”
章越道:“莫非这董裕在董毡部中也多有人支持,董毡也奈何不了他是吗?”
智缘道:“舍人高见,正是如此。结吴叱腊也是蕃僧在青唐主一万帐兵马,同时与贫僧私交甚好,他曾有一书信给贫僧,向我大宋皇帝表了忠心。”
章越大喜道:“有智缘大师在,足可胜过十万大军。”
章越合掌看向王韶,这合法之事果真是干得漂亮。
智缘闻言则是谦虚地合十。
此刻王韶则有些忿忿不平。
比如之前招抚俞龙珂明明是他王韶的功劳,但俞龙珂归宋后,却与智缘走得很近,不仅是俞龙珂,王韶手下大部分蕃部都与智缘走得很近,对他尊重甚至超过了王韶本人。
三人说说聊聊下,当即智缘当即书信数封,然后派人分别送至董毡和蕃僧结吴叱腊之处。
从智缘初出来后,王韶对章越道:“以崇佛固然可以同化蕃人,但最要紧的还是我们古渭寨与渭源堡的建立,以及我的数千蕃汉精兵,否则结吴叱腊哪里会听他的话,如今倒好功劳都似他的一般。”
章越看着王韶这样忿忿不平之色,也是暗笑:“智缘大师本就是你引荐的,若是能招纳结吴叱腊和董毡自也是伱的功劳,何必言他。”
王韶见章越这么说,心底非常受用,面上则道:“我只是看智缘太过声张而已。”
章越道:“如今正是同心协力之时,若能得董毡,结吴叱腊出兵,何愁兰会不平,黄河难涉呢?”
六百五十九章 出兵
熙宁三年十二月初。
章越,王韶,高遵裕校阅古渭寨的五千蕃汉军卒。
其中步卒两千,骑兵三千。
这日正是融雪初化,太阳初升的时候。
蕃汉骑兵排列成各种阵势,演练反复冲刺骑射等等。
高遵裕拿起令旗挥动,章越,王韶在校台上看去,却见蕃军骑兵也非常熟练宋军阵法,排列成月牙阵,冲击然后重新聚拢,再冲击,一连数次。
至于步卒则摆出半月阵演练齐射。
宋军步兵战法向来背城而战,野外则是背山而战。
章越看去宋军之中有等重弩能射极远问道:“这就是神臂弓吗?”
王韶点头道:“正是,此乃党项降将李定所献,如今不少西军中已有装备。”
说完王韶命人取了给章越看视,章越手抚其弩道:“有多少?”
王韶道:“有百余架!”
“善!居然有这等神器!”
章越当场叫好。
章越检视见王韶麾下宋军不仅持有神臂弓,而且步卒披甲率甚高,几乎每名汉军都有铠甲,章越对王韶道:“费了不少钱吧?”
王韶道:“这些年市易所所得皆入,还有舍人的六千贯盐钞都用在这里了。”
提及六千贯盐钞,章越的心顿时如同在滴血一般。
章越勉强地道:“甚好,哪怕是六万贯,用在此处也是值得。”
章越看了王韶,王厚一眼,他知道王韶日子过得着实清贫,说是布衣蔬食也不为过。而且王韶也不卖李师中,窦舜卿,韩缜三人的面子,几乎一文钱都没有送过,甚至连韩缜对他也是非常不满。
古渭宋军十个指挥,每个指挥都是满编五百人,而在宋军甚至禁军之中,哪怕是上四军也是一个指挥只有两三百人,将领们靠此常年吃着空饷。
章越看着铠甲鲜亮的宋军,面向青唐上空冬日而立,正从左到右闪烁着淡银色的流光。
“甲光向日金鳞开。”
章越此刻想到李贺的诗,看到如此装备精良的宋军,章越对王韶还有什么话说。
难怪能震慑青唐诸蕃部。
章越由衷道:“恐怕四路安抚使路四五十万的宋军中,甚至禁军之中,以甲兵而论,也找不出似此军的第二支兵马吧!”
王韶闻言当即生出知我者章越的念头,确实如此。王韶在西北大量敛财,几乎到了雁过拔毛的地步,但他的钱没有一文钱用在自己或是打点关系上,全部放在了这支精兵里。
西北宋军一向是重蕃军轻汉军,不少汉军士卒都是用纸作的铠甲。
王韶傲然立于马上,他西北艰苦如此,还不是打造一支能征惯战的兵马来实现他封侯拜将的雄心。
章越赞道:“子纯真有名将之风!”
王韶父子听了章越的话,当即拜道:“谢舍人夸赞!”
这时候一旁高遵裕笑道:“还不是本将练兵有功!”
一旁王韶父子听了有些不舒服。
争功之事永远都少不了。
章越笑道:“蕃汉战法不同,如今能够齐练,高将军自也是了得。”
听了章越夸奖,高遵裕稍稍满意。
说完章越对王韶道:“还请抚勾演一演骑射!”
章越知道王韶擅于骑射,但章越是名义上的主将,故而王韶不好显露本事。
章越将自己的弓给了王韶,王韶骑马张弓到了阵前,对着五十步外的箭垛连射七箭,箭箭中靶,这射术连马背上的蕃人也是佩服不已。
王韶举弓向上一举,三军齐声呼号。
章越看王韶的射术,当即熄了自己练习骑射的心思。
随后高遵裕将令旗一举。
两千宋军张弓搭箭。
“射!”
顿时万箭齐发!
数日后,韩缜从秦州运来的粮秣辎重全部抵达。
除了粮草刍料,还有百副铠甲,五百刀枪,上万箭矢,还有一些银钱酒水。
王韶见此一幕大吃一惊,韩缜这是把秦州的军械库都掏空了给自己搬来了吗?
章越知道后立即将这些都给古渭宋军换上,又将韩绛给自己的最后二十张度牒都换了盐钞命人给韩缜送去。
三千五百名宋军从古渭寨前往渭源堡,章越,王韶,王厚,高遵裕,刘希奭,智缘都是同行。
为了迷惑西夏人,王韶还派出数百名的蕃骑从通渭寨北上袭击会州。
章越抵达渭源堡后,但见这比古渭寨小多了,城周不过两百多步,里面驻扎有三百蕃军,两百汉卒,但还未完工,唯有西面北面修了砖墙,而东面和南面还只是木墙和一道羊马墙而已。
章越在此驻扎后,等待各蕃部人马带兵前来汇合。
按照王韶的说法,古渭依附宋朝的蕃部大约有六万多帐,口三四十万,这些比他刚立足古渭时扩大了一倍。
这也是王韶启禀官家‘十万蕃骑’的由来。
十万蕃骑是虚数也不是虚数,若将蕃部年纪从六十五岁至十五岁的男子都算上,还不止如此。
所以到底战斗力如何,不用猜都知道了。
青唐蕃部出征,壮一壮声势倒可以,其中真正能上阵的不过万人,还有各部七拼八凑起来的。
但董毡不同,他手下有数万健骑。
外头天寒地冻,章越在帐内烤火,这时王韶,智缘大师一并步入。
“舍人,董毡不肯出兵!”
章越闻言神色一变。
智缘大师将信递给章越。章越见董毡的来信写自己害了病,不便出兵,对于宋朝皇帝的恩德表示了愧疚。
“朝廷每年都有恩赏给董毡,此贼竟不听号令!”
说话的是韩绛两个元随,他们是去青唐城谈判送信的,结果连董毡的面都没有见到就回来了。
章越踱步。
他原先的打算是与董毡出兵,联合攻打兰州的,但如今董毡不肯出兵,自己真成了孤师深入了。
“结吴叱腊可有回信?”章越问道。
智缘摇了摇头。
两名韩绛的元随道:“我们再去青唐城一趟,非见到董毡这厮不可。”
“不必了。”章越摇了摇头,距离出兵之期只有三日,一往一回也是来不及了。
何况就算见了面,即便跪在那边求人家,董毡也未必肯出兵。
火盆里的炭火细响,帐内都是陷入了静默。
王韶欲言又止,半响后道:“若是董毡不肯出兵,不如扫荡兰州左右几个城堡便是,不用深入西夏境内。”
王韶的话代表大半人的心声。
章越知道王韶是舍不得拿他辛苦练出的精兵去冒险。但章越看了刘希奭一眼,如今屯田之事已是纸包不住火,如果此战不能成功,自己与王韶都要吃挂落。
扫荡西夏外周几个堡,也无法敷衍过去,完成不了战略目的。
从军事建议来说,王韶的决定是对的,不能拿辛苦练出来的兵冒险,但军事的目的从来都是为了政治服务。
何况从河湟侧击,助宋军主力夺取横山的计划,是自己献给官家和韩绛的。
章越道:“董毡既是不来,以后便不要来了。这兰州我们自己去得,还要饮马黄河呢!”
章越说这话时,自己都没底气,但在众人面前不得不强撑如此。
王韶率军,高遵裕练兵,刘希奭监军,但章越才是这一路宋军的主帅,看似百无一用,但关键时刻决心必须自己来下。
章越说完后,王韶,王厚父子心情不好,抱拳后没言语。
高遵裕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这一路来渭源,王韶一直自己劝先收取河湟临洮,收编当地蕃军之后再挥师北伐西夏不迟。
帐内此刻一片寂静。
历史上有不少皇帝权臣监军之类的,强逼将领出战,最后全军覆没的战例。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童贯强迫宋军名将刘法出兵统安城,最后至十余万大军全军覆没。
这也是宋夏最后一次决战。
若是宋朝能提前灭了西夏,以西军之精锐,对上金国……
刘希奭走到章越面前拉住他的袖子,示意走到帐外。
章越答允了。
刘希奭在帐外道:“章舍人,王抚勾确实是将才不假,依我看来这渭水河谷屯田之事,咱家可以酌情禀告官家,你看没有董毡配合,就凭咱们这点人马,一路孤师如何能北渡黄河?实在太过凶险了。”
章越听刘希奭之言,有所意动,正在踌躇之时,一抬头却见韩同正在不远处盯着自己与刘希奭。
此刻一阵朔风劲吹,忽然数名骑兵直奔辕门而来,在军士阻拦后下马,然后被引至章越这里。
对方见章越当即拜下奉上书信道:“韩宣帅已决意从绥德城出兵攻取啰兀城,请章舍人立即出兵兰州,渡过黄河侧击西夏腹地,以助我军正面夺取横山。违令者,处以军法!”
王韶,高遵裕走出帐来,正好见此一幕。
“你叫什么名字?”
那名信使言道:“在下吕广奉宣帅之名,在舍人身边行走。”
章越随口问道:“听你口音是蓝田人士,与微仲(吕大防)如何称呼?”
信使自承是吕大防的族侄,如今确实在韩绛帐下的宣抚司办事。
章越看了信确认是韩绛花押及宣抚司的大印,又看似不着边际地盘问几句才确认身份,然后扶对方起身道:“辛苦了。”
章越当即赏赐了对方酒肉,韩同,吕广被韩绛派到自己身边的用意,也是不言而喻。
王韶,王厚,高遵裕,刘希奭此刻也是无话可说。
若说之前还是章越一个人的意思,但宣抚使韩绛也下令,如今唯有照办。
……
三日后,十万蕃宋联军从渭源堡出兵向北。
六百六十章 底气
渭源堡北上经临州可至兰州,这条路被称为瓜沙路。
沿着这条路可联通汴京,灵州,一共四千里。自吐蕃攻陷此地后,此路已绝数百年。
如今章越所在就是临州,临州古称狄道,隋朝时设金城郡,下辖金城县(兰州)与狄道县,后来金城郡校尉薛举起兵反叛,据金城郡,后为李世民平定。
到了兰州后,渡过黄河,即可至西夏腹地卓啰军监司。
自知道董毡没有出兵后,章越对进兵心怀忐忑。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韩绛出兵啰兀城时,董毡确实有出兵策应,还因此被宋朝封赏。
虽然当时董毡并没有尽全力,但是如今这时空,是否因为董毡顾忌到王韶对渭源经营的扩大,招纳的蕃部增多,因此打消了联宋抗夏的决心,保持中立观望。
这是不得而知的。
蕃汉十万大军进发,章越眼见王韶行军途中,不时命人悬挂银于树上为靶,让军中擅射者于五十步外射之。
射中银者,得银!
经此一来,军中士卒无不勤于骑射,即便在行军途径士气也十分旺盛。
章越看王韶这等激励士兵的办法不由十分佩服。
王韶澹澹地道:“这有什么,我也只是抄种老太尉(种世衡)的故智,他昔日守清涧城便想出此法激烈士气。种老太尉才是当世名将。”
但章越看向王韶更是欣赏,古往今来的名将都是善于学习,借鉴别人的智慧。
当初朝廷给古渭不过十个指挥的编制,差不多两三千人的够了。
但王韶硬生生招了五千人,即便是四百人的骑兵指挥,也被他扩招到五百人。
王韶不仅透支军饷,还每日与士卒们同吃同住,真是有名将之资啊!
可惜……可惜章越还算略懂看人,王韶此人眼大眸小,这般人多是刚愎自用,翻脸无情之辈。
不过用人之际,还是要唯才是举。
除了王韶,章越再看看吕广,韩同,刘希奭,高遵裕,这前后左右都是监军啊!
而此刻在绥德城中,种谔杀牛祭天,然后率两万宋军誓师出征。
这一路兵马多是蕃军,汉军为辅。因为西军马匹稀缺,韩绛为了补齐这一路军马匹,将沿边汉军的马匹大多征调充用,不少汉军因饲养多年的马匹被强行征走,皆是洒泪而别,同时心底对韩绛充满了怨怼。
除了随着种谔出征的两万宋军,还有从鄜延路各州征发来的近十万民役。
他们拖着各种马车骡车跟随在大军之后出发,除了运输辎重,在韩绛的计划中攻下啰兀城后,还要建立六座城寨,用来保障罗兀城粮道。
这近十万人说是民役,但一多半都是沿边的厢兵乡勇,只有不到一半是真正的百姓。
同时为了拦截从银州方向来的西夏援军,河东军也已经准备就绪。
这也是一次精心谋划的战役。
种谔左右也是名将聚集,如折继世,高永能,燕达,赵璞等等,这些都是西军中赫赫有名的人物。
韩绛亲自至绥德城与种谔把盏,预贺他得胜归来。
但见种谔十分谦逊地接过韩绛的酒盏一饮而尽。
韩绛道:“我已命河东名将张世矩,率军直趋银川,若如期不至,则斩张世矩人头!”
“多谢宣帅谋划!”
韩绛笑道:“还有一事老夫还未告之种将军,老夫还令章越,王韶,高遵裕联合董毡从河湟率青唐蕃部侧击西贼……”
听到这里种谔一改正色,却是哈哈大笑。
折继世等左右副将也是笑了,轻视之意溢满言表。
种谔不以为然地道:”青唐西蕃素脆,不足用之,非西贼一合之敌也。何必指望他们呢?”
韩绛道:“王韶知军事,章越善谋划,高遵裕系名将之后,种将军不可轻之啊!”
种谔道:“不过是三个臭皮匠而已,顶不过诸葛亮,用之恐怕是徒增笑柄尔,还是请宣帅看吾成功!”
韩绛看了一眼绥德城校场上杀气冲天的两万宋军,此刻不由对种谔充满信心。
而崇政殿夏中。
官家匆匆从陛阶走下。
枢密使文彦博给官家奉上韩绛从西北发来的军情。
“种谔已是从绥德城出兵了?”
官家问道。
文彦博道:“是,陛下,种谔带着两万正军,以及十余万民役前往啰兀城。”
“两万正军多是朝廷多年来从横山招揽的蕃部精锐,十分擅战,至于十余万民役多也是该路乡勇,沿边厢兵,所调发的钱粮不计其数,此战之后无论是胜是败,河东陕西数年内不复有对西夏用兵的实力。”
枢密副使冯京道:“绥德据啰兀城有六十里,但权宣抚判官赵禼在出兵前却上奏道,啰兀城孤绝水草,粮道阻绝,即便打下来又如何办?”
文彦博,冯京都是坚持反对这一次夺取横山。
可是官家正是踌躇满志的时候,听不得这样的话。
官家道:“文卿,冯卿都太保守了,韩绛能出奇兵,用险棋,若攻下啰兀城,横山将为我所有,灭西夏只在反掌之间。”
“韩卿之勇,朕当嘉之!”
王安石立即出班道:“陛下,臣请拜韩绛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以辅其成就疆事。”
文彦博和一旁枢密副使冯京,吴充皆是吃了一惊。
官家认真地看向王安石道:“卿愿韩绛居你之上?”
王安石正色地道:“国事攸关,臣无谁上谁下之分!”
官家道:“那么卿同为中书门下平章事,监修国史,不必推辞。”
王安石果真没有推辞,
不过王安石出任中书门下平章事,谁来替补他的职位。
文彦博道:“臣举端明殿学士王珪。”
当即御史谢景温出班反对道:“王珪徒有虚名,不过浮文而已,不能为执政。”
官家道:“王珪为翰林学士十几年,再说如今无人押班,不如用他。”
因官家一席话,当场几乎人人偷笑,官家这话或许没恶意,但听起来就是王珪这人只配押班。
当年韩琦,欧阳修不押班,被王陶弹劾目无君上,如今宰执们都不敢偷懒,之前押班的事都是韩绛为之。
韩绛走了,只好王安石勉为其难。但王安石不喜欢干这样的琐事,官家让王珪押班,也是分王安石之劳,让他更好的为他筹划军国大事。
众人都知道官家话中歧义,可是御史薛昌朝却没听出来,继续较真道:“陛下,执政为朝廷重任,岂为押班而设?”
官家问道:“那两制大臣中谁又能贤过王珪?”
薛昌朝继续道:“臣不敢妄议,但司马光不贤于王珪乎?”
官家一脸无奈地道:“朕当初授他枢密副使,司马光不肯,朕实已仁至义尽,反是司马光有负于朕。”
王安石又奏道:“河东宣抚使,直舍人院吕大防,亦可加知制诰!”
官家道:“可。”
临阵封官,也是激励以身许国之意。
原来议知制诰这样的重臣,必然要走一番漫长的流程,但如今这个时候说封了就封了。
说起知制诰,官家问道:“知制诰章越到了何处?”
“回禀陛下,章越已先于种谔出绥德城,自渭源堡进兵,是这里……”文彦博伸手在地图上给官家指道。
官家掰着指头算章越出兵日期,然后诧异道:“整整提前了二十日啊!是作偏师?还是疑兵?”
文彦博以下官员都明白韩绛的用意,不忍心回答官家的问题。
一旁内监道:“陛下据刘希奭来报,章越,王韶一路正军不过三千,虽说有蕃骑各部十万,但多是老弱,甚至还有妇孺随行,说是十万不过惑人而已。”
“刘希奭信中还报,王韶,章越誓言打破兰州,北渡黄河……以报答陛下知遇之恩!”
章越,种谔虽都说是十万人马,但谁都知道这十万的含金量到底如何。
而且章越这一路还提前二十日发动进攻,说是孤军深入也不为过。
这时谢景温突道:“我曾说过西蕃脆弱不足收之,即便是人多,又有何用?”
这时候枢密副使吴充出班道:“兵能不能用在于文法,在于用将!”
吴充说话向官家道:“陛下,臣有事启奏!”
……
熙宁三年十二月中旬,章越,王韶的‘十万’人马已翻过马衔山,抵至西夏重镇瓦川会。
刘希奭眼望西夏边境烽火台一路沿着山坡而建,直冲云霄的狼烟,那烽火间隔了十数里便是一处,从南向北传至大河对岸。
作为一名监军刘希奭非常尽责地记录写沿途的一切,并写在密折里递交给官家。
刘希奭看到青唐蕃部的人马都是老幼妇孺同行,队伍中有无数的牛羊跟随,这些蕃部还带着行李,衣物,钱物之类,这哪里是打战,简直是搬家啊。
刘希奭一直很担心地,想问章越这如何能战,怎么打,但又怕动摇军心。
刘希奭此刻不由对前路感到非常的担忧。
这时候刘希奭突见得数千骑突然离大帐而去,刘希奭大惑不解,立即去问章越道:“这是作什么?”
章越道:“哦,他们打草谷去了!”
“打草谷?”刘希奭吃了一惊问道:“不是说要打城吗?”
章越摇头道:“不打城!”
“咱们绕过去?”
章越笑道:“不是绕过去,咱们将西夏人诱出来打!”
六百六十一章 首战告捷
翻越了马衔山最高处后,将瀚海黄土都踩在脚下,章越虽知眼前白云横岭遮断了视线,但天气晴朗的日子放眼眺望可以看见河西走廊。
北面是大河,翰海,东面南面则是黄土塬,唯独西面的兰州是沃野千里!
下山的途中经历了一场风雪,突降的大雪与高岭上的疾风,使得士卒们皆冻得嘴唇发青。
章越穿戴整齐,但也没有遇过这么大的风,这么大的雪。
这马衔山堪称陇西的青藏高原一点也不为过。
下了山后,这场雪便停了,而且坡度也缓了,可谓是苦尽甘来。
章越缓缓下山,但见王韶将营地就临时扎在半山腰,一旁士卒正在生火做饭。
章越望去这里的景色就已好很多了,虽是寒冬之际,但却可以看到山下的青绿,还有从远道一道又一道腾起的烽火,以及立于要道的瓦川会。
如今兰州已在大军面前!
这马衔山是西夏与吐蕃交界之处,当年李元昊击败吐蕃后,归师路上还取兰州。
李元昊在此筑瓦川会,断绝了吐蕃与宋朝的贡道。
在西夏语会中便是市集。
西夏通过瓦川会,与吐蕃人贸易。
十几名西夏士卒被拿下后,脸上都是充满了惊慌失措的神色,他们作梦也没有想到宋军竟然在寒冬腊月时翻越了马衔山,出现在了兰州境内。
他们都是看到烽火后出城侦查时,结果中了宋军的埋伏被擒拿至此。
几名西夏士卒当初还以为青唐吐蕃居然如此狗胆,竟敢越边进犯西夏,被绑来时还训斥了一番,但在大帐中听的对方将领讲得是一口汉话时,无一不是脸色苍白。
没错,如果王韶不是从古渭寨出兵,而是从秦州出兵,就要先攻下会州,再打到了兰州。
兰州对于宋夏前线,无疑是后方的所在。
宋军怎么可能在寒冬腊月的时候,出现在这里?
王韶命士卒盘问,领头的西夏将领十分嘴硬,一句话也不交代,王韶想也没想就命人将此人拖出去砍了。
西夏将领死后,他下面的蕃军就老实多了,争先恐后地交代了。
原来瓦川会里有一千西夏军,两千蕃军,没错,西夏军与宋军一样,也是重用当地的蕃人。此外城中还有数百工匠及随军家卷。
章越问道:“如何攻城?”
王韶道:“不用攻!他们自己出城?”
“出城?”
王韶点点头道:“他们不出城,我们便将四面都屠了!”
章越默然,王韶这人杀性很重,另一个时空历史上,他因生了毒疮病死,最后毒疮溃烂时可以见到五脏六腑,旁人都说是他杀了太多人的缘故。
章越劝道:“以后兰州我们还要收取!若是杀戮太多,怕是以后这里不好治理。”
章越也知道外行不能指挥内行,但问题就是身为将领打战只要考虑输赢就行了,但作为文官很多必须从政治上来考量,这就是矛盾的地方。
话又说回来,仁不统兵,义不行贾。
但章越终究是名义上的主帅,王韶折中地道:“不杀也可以,掳走便是。但蕃军怕是难以约束。”
章越心想,除了岳家军冻死不拆屋,饿死不虐掠,指望封建时代军队还能多少军纪。
毕竟是慈不掌兵,章越没有再说什么。
下山途中,章越看到数千蕃骑四散离去的一幕,刘希奭便来询问自己。
刘希奭听说后吃了一惊,这些年他作为走马承受也是了解了许多。
宋军的战法无论就是进攻还是防守,都是站稳阵脚,然后等敌军来冲。
但这等战法倒是很罕见。
章越道:“公公,蕃部都是全民皆兵,派出劫掠的都是青壮,留守的都是老弱妇孺,别小看这些老弱妇孺。”
“扎营驻扎警戒都是他们所为,就连卸鞍马,辎重,车驮,也是归妇孺们所管。”
“此还还管着出征时携带的行李,衣物,钱物之类。”
“若是打战呢?他们怎么办?”
章越道:“蕃部作战都是老幼齐出,等到接敌时,将老弱编为后营。”
这样把家当牛羊都带在身上出征,意味着蕃部没有补给线的问题,所以蕃军出征就靠沿途放牧及打草谷维持。
大军抵至瓦川会时,城中似不知道是宋军抵达,一股近千人的骑兵抵出作战,以掩护数千的平民百姓入城。
正好与宋军前锋发生了激战。
傍晚时章越,王韶率宋军精锐抵达瓦川会时,但见城门外的草市已是被烧成了一片白地。
草市就是城市外的市集,平日商人驻在这里,如今因战火波及成了废墟。
白日出战的西夏近千骑兵,因没有搞清楚状况,被王厚所率的宋军前锋诱伏,歼灭了数百人。
此刻夜幕降临,宋军在城池四面搭设营寨,站在山岗上远眺,但见好几里外,不少地方燃起了大火。
章越知道这是白日派出打草谷的蕃军,正在四出劫掠,劫掠之后,便放火烧了牧场。
章越到了营地时,穿着一身皮毛的青唐蕃部骑兵,正驱赶大群大群的牛羊马匹,谈笑着返回营地。
还有不少俘虏,原来数千名本要逃进瓦川会的百姓,被宋军前锋拦截住,只有一小半的人进城了,其余大多被俘。
如今他们如同牛马一般被关在圈子里,眼里透着惊慌与害怕,四面都有蕃部持弓看守,这些都是老弱妇孺作的事,而精壮则养精蓄锐,只负责厮杀劫掠。
章越知道以契丹而论,有打草谷家丁和守营铺家丁。
蒙古则称奥鲁,就是守护营盘的军卒。
他们都是作为辅兵的存在。
当夜一路又一路的蕃军翻过了马衔山,抵达瓦当会城下扎营,无数的油脂火把所作的亮光浮动在寒夜之中,骡车马车抵达营地时,人声马嘶之声闹得数里皆是。
喧哗了半夜,十万大军方才驻扎完毕,直到快天明时,寒雾迷茫在马衔山下,悠扬苍凉的羌笛之声,顿时传遍了城池内外。
宋军对瓦当会呈三面包围之势。
围三阙一,留北面让守军逃生,这也是攻城者历来的兵法。
天明后王韶想诱守军出战决战,让自己麾下七个指挥宋军出动三个,在城下在摆开阵势,摆明了不用兵力优势占你便宜的意思。
眼见守军不出城,王韶就推了二十几名西夏俘虏拉到城下当着守军的面尽数都砍了,城头的西夏军气得破口大骂。
当下一名宋将到城下骂阵,先是骂守军无能,还当场解开裤子对着城头撒尿,最后大讲贵方梁太后与权臣其弟梁乙埋之间少儿不宜的故事。
章越在旁见了拍腿大笑,眼见宋将越骂越起劲,西夏人一轮箭雨射来。
这名宋将哈哈大笑策马避开,还顺手扬鞭抽掉数枚流失,然后冒着箭失抵进城下马上张弓搭箭,对着城楼上的西夏军旗杆刷刷地就是三箭。
顿时宋军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原来这三箭从上中下皆牢牢地钉入西夏的旗杆,箭尾的翎毛无情地晃动,嘲弄得合城西夏军颜面无光。
章越忍不住叫好道:“厉害,这是谁的部将?”
王韶笑道:“此人名叫陈思,舍人当初派至我帐下的十余名太学生中,他便是其中之一。”
章越明白了,他当初推荐至王韶军中有十几个武学太学生,但大多吃不了古渭的苦,后来返回了汴京,只有几个人留在了古渭。
章越想到这里,陈思已是回到中军。
章越亲迎对方道:“好本领,将军真有薛仁贵之勇!”
陈思拜下道:“学生愧不敢当。”
王韶大笑言道:“传下去,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
城下宋军大声齐呼!
“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
听着宋军的呼喝,城上的守军面色如土,但对方忍到最后都没有上当。哪怕看着吐蕃骑兵将四面劫掠一空,也是忍着。
既是守军不出战,王韶当夜召集蕃汉将领在帐内商议,结果大多人都不主张攻城。
因为瓦当会是坚城,缺乏攻坚能力的大军屯扎在此没有十几日是攻不下的。
王韶也只能放弃,如今宋军士气高昂,正是利于用兵的时候,若阻于坚城之下,实非上策,只能绕开此城。
议定之后,众人打算次日绕城时,哪知到了半夜,城中突然燃起大火,两千多骑的西夏军夜奔突围而出,弃城中百姓于不顾。
面对这一幕,王韶,章越二人都是又惊又喜。
宋军不费吹灰之力便夺下了瓦当会,然后王韶出动蕃骑将附近劫掠一空后,也不再逗留。王韶,章越继续出兵北上。章越写信派人往秦州告捷,王韶则留下一个指挥的宋军与五百蕃部精壮骑兵留守瓦当会。
王韶并没有去打兰州州治所在的金城,而是率军西进进入了女遮谷。
陇中之地多是黄土丘陵,沟壑纵横,唯独兰州不同,这里河谷交汇,无论是屯垦还是放牧都是佳地。
女遮谷这里也是兰州蕃部过冬的草场。
在这里王韶遇到了兰州归附西夏的蕃部主力,据禀告这里有三万多蕃军!
同时据侦查,西夏大军得知宋军翻越马衔山后,从会州,黄河以北,金城方向皆派兵来援!
六百六十二章 陛下,小儿辈破敌了
女遮谷之地,原先是董毡的兄长瞎毡的领地,当年李元昊将瞎毡逐出此处。
瞎毡不得不退至临洮,瞎毡死后,他的儿子木征袭其部众。
不过章越,王韶攻破瓦当会时,有人报讯言木征部蠢蠢欲动。
原来王韶修筑渭源堡时,木征觉得威胁大增,于是率军前来质问,王韶假意答允,并与木征约法三章,不取渭源堡以外一寸土地,并且不取青唐盐井。
王韶答允了,还与木征盟誓。
吐蕃人盟誓都是郑重其事,先是要请有声望的头领前来见证,然后让武士排列作两列举剑交叉作剑门。
盟誓的人从剑门下经过,然后刺牛羊血盟誓,最后再挖一个坑,让一名婢女入坑后用石头砸死,由巫者说,有违誓者,当如此婢。
反正王韶与木征就是这般盟誓的。章越知道木征是当真了,可王韶则没有放在心上。
得知此事,令刚刚抵达汝遮谷的宋军生出了一丝前后受敌的不详预感。
王韶与章越等解释道:“我军正面是龛波,给家的蕃部二十二族,一共三万余口,此不足为惧。”
章越明白,这二十二族三万余口,与他的十万蕃部一样,都是男女老幼都算上那等。
“不过西夏援军已在路上,其中距离最近,兵力最强的是处于会州定西城禹藏花麻部。”
“这禹藏花麻也是蕃部,不过他娶了西夏宗室,可谓是国婿,此人还是西夏保泰监军司统军,手下有五六万帐。”
刘希奭听了咂巴咂巴了嘴。
他明白,吐蕃的帐与宋朝的户差不多一个意思。
五六万帐就是五六万户,与三万多口的龛波二十二族几乎不在一个数量级上。
王韶道:“故而我们不能守株待兔,必须在禹藏花麻赶到前,将龛波,给家二十二族的三万部众击败。”
说完俞龙珂主动请缨攻打汝遮谷的二十二族。俞龙珂是古渭第一大蕃部,有十二万口。
这一次出动了五万人,大多是部族中的青壮。
王韶当即答允了。
军略之事向来是王韶主张,章越则在旁作政委的工作。
章越是打算以兰州作为进击西夏的大本营,因此必须笼络人心,对于被俘的蕃众,章越没有听从跟随蕃部所言,将他们瓜分,而是决定日后送至古渭寨安置。
章越提议后,众人都是答允,蕃部首领俞龙珂等也没有反对,他们劫掠了足够的牛羊后,拿出三分之一分给宋军,其余都分给了各部,肚子吃得很饱。
这时候王韶提议智缘大师分别向董毡,木征,结吴叱蜡写信。
与董毡言继续邀他来攻兰州,许瓜分兰州之地。
与木征则说盟约如故,不取渭源一寸土。
对于结吴叱蜡,只言瓦当会之胜即可。
没错,如今青唐蕃部就是一个一盘散沙的局面,董毡虽是名义上的领袖,但其实无法统帅蕃部各部。
章越见王韶的分化拉拢的手段觉得大为放心,自己选的人没有错,于是他出帐安抚被俘的蕃众。
按照王韶的平戎策,对于蕃部,必须招抚征讨并用,招抚七分,征讨三分。王韶如今主杀伐,作了一个恶人,章越便是来作招抚,作一个好人。
此时已是十二月底,兰州可谓是天寒地冻。
蕃部俘虏仍是幕天席地,若一场大雪来,必定冻饿而死。
章越命人分发帐篷,以及取暖燃烧的牛羊粪,并给予青稞饼,同时询问蕃部之中可有地位高的羌酋可以言语。
不久蕃部中出来一名中年男子。
对方说得一口流利汉话并自称姓乔,章越知道乔姓乃吐蕃大族,其根据地在精历城附近,所部有六七万人。
此城是各州的要道,乔氏便与河湟各州蕃部都有作生意,口碑很好,并且董毡的生母便是出自乔氏。
章越见天气寒冷,便解了自己的狐裘披在对方身上。
对方吃了一惊,这狐裘少说也要万钱,对方便这么随随便便披在自己身上,此人肯定是宋军高官大将。
“将死之人,不敢受此大恩。”
章越笑道:“兄台不必惊疑,王师北伐,不意在杀戮,只是向西贼讨还故土而已。”
对方道:“可是你们汉人失陇西久矣,如今早为我们吐蕃所据,你们说夺回故土,何尝不是造杀业。”
章越道:“兰州是为西贼所据,何尝是你们吐蕃所有,据我所知,西贼劳役伱们甚苦,吐蕃百姓皆有归宋之心,既王师来此,尔等为何不早早归降,反而是冥顽不灵,助纣为虐?”
对方疑惑地道:“你们汉人真要据守兰州?”
章越失笑道:“不然呢?我们千里来此,又是为何?”
顿了顿章越道:“我知道你们乔氏奉董毡为主,但如今青唐蕃部一盘散沙,之前木征据临洮,磨毡角据宗哥城,董毡据青唐城已是一分为三,其余蕃部又是各投宋夏两边,虽磨毡角虽死,但董毡实已无力一统河湟,我劝你早做打算。”
对方沉吟半响道:“不是不降,只是你们怕来了又走。”
章越大笑道:“本官姓章名越,嘉佑六年的状元,官至知制诰。我说的话,你应该可以信吧。”
对方听了连忙拜下道:“原来是章公,小人在青唐亦是久仰大名。”
章越心底得意,连蕃人也知道自己的名字。
当即对方吐露自己名叫乔宗,曾三度前往永宁马市与宋朝作生意,至于古渭也去过一趟,对方王韶治军理商十分佩服。
这一次他是到瓦当会来与西夏人作生意的,但知道宋军来袭时,本要进城躲避,结果却宋军劫了。
章越大喜,当即命人释了乔宗,以及他的部众数百人。
乔宗又请求释放了与他交好其他部族,章越也是答允了,一共有近千人。
乔宗又请求章越给他帐篷和酒水,章越也是答允。
王厚得知后有些担心乔宗是否有诈,但章越却道十万大军包围之中,这乔宗又如何有诈?
乔宗见章越释了自己族人部众后十分感激,当得知宋军要攻打龛波二十二族时,当即自告奋勇,说他与龛波族首领有旧,愿意前往说降。
章越一口答允了,次日天一明乔宗带着十几人往汝遮谷。
对于章越而言,就算乔宗骗了自己,也不过是让对方跑了而已,但章越坚信蕃人在西夏与宋朝之间,所选择的肯定是宋朝。
招揽了乔宗后,章越又前往伤病营看望伤兵。
伤病营里足足有上百名士卒,他们都没料到章越如此官员,居然也会亲至伤病营中。
众人都是露出不能置信的神色,但章越却没什么架子,坐在伤兵的病榻旁询问对方伤情,温和细语丝毫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势。
其态度甚至比身旁伤病营里的大夫要好一百倍。
章越还亲自给一名伤兵擦上金创药,甚至动手给士卒喂汤药。
章越确实有些收买人心,不过总胜过很多连收买人心都不肯的官员。
宋朝文尊武卑,别说一名士卒,甚至连大将受伤了,文官也不会前往探视。
还有一名垂死的宋军,他的眼睛中了蕃人一箭,因中箭太深,至今箭头都没有拔出。章越未到了对方榻前已闻到浓浓的血腥味。
章越望向一旁的大夫,对方向章越摇了摇头。
章越给对方盖上被单问道:“弟兄,有什么话要说?”
对方言道:“不敢,俺在秦州还有三个孩子,求舍人照料……”
章越道:“一定,我们古渭军会抚养他们长大成人,男子找个差事,女子备份嫁妆,还有呢?”
对方仰着头想了一会,摇了摇头道:“实在想不出了。”
“弟兄,保重!”章越握了握对方粗糙的手站起身来,然后抹了抹眼角。
……
次日清晨俞龙珂已是率部对汝遮谷发动了进攻。
兰州蕃部先是将人马布阵在河谷之上,俞龙珂虽人数众多,但率军佯攻战况不利。就在俞龙珂所部败退时,王韶身披铠甲率领养精蓄锐已久的宋军向河谷上方的蕃军冲击,俞龙珂部亦回身掩杀,一口气打垮了龛波二十二族。
当日即擒敌酋一人,杀七人,斩首级五百余,缴获战马三百匹。
从瓦当会逃此的西夏将领亦是被杀,其部剩数百人逃窜过黄河。
次日,王韶驻兵女遮谷,本要发蕃汉兵马大搜河谷上下,追击余部时。
龛波二十二族在乔宗的说服下全族来降,人口两万余部众愿归附宋朝,同时还有大批的牛羊。
此刻西夏在兰州古城的守军,本是向东救援汝遮谷,当得知宋军攻陷了汝遮谷后,惊慌失措,不仅退兵回兰州,还用焦土政策放火焚烧了兰州周围。
有几名士卒昏了头还想烧断黄河浮桥,以防止宋军渡河,正这时候一名将领重重地扇了几个耳光骂道:“烧断了浮桥,想我们困死在此处吗?”
“但若宋军打到这怎办?”
说话间浮桥间响动,那是马蹄踏在木板上的声音。
众人看去但见一路彪悍的骑兵正在经过浮桥渡河。
“太好,那是仁多监军的兵马,咱们快迎接!”
五千铁骑从正浮桥渡过黄河,领军之人正是一名胡须皆卷的中年将领,此人正是卓啰和南军司监军,党项族名将仁多保忠。
原来他看到兰州城烽火后,率军星夜从卓啰城出发救援兰州。
距离女遮谷不远的龛谷之中,此时正值冬天,河谷里的河水早已是干涸,如今正见到一支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军正在河谷中行进。
领头的大将是西夏国的女婿禹藏花麻。自瞎毡被李元昊赶跑后,孤立无援的禹藏花麻便在嘉佑八年时率会州归附了西夏。
他如今是西夏西寿保泰军司的统军,此职相当于宋朝的节度使,军政一把抓。
禹藏花麻非党项出身却能出任统军,也是西夏敢于用人之处。禹藏花麻知道自己当初若归附宋朝,肯定不能得如此要职。
禹藏花麻如今率三万骑赶来增援,他预计只要再过一两日,便能会合龛波二十二族对宋军发起打击。
“报!龛波二十二族已降宋军!”
禹藏花麻大吃一惊,他看着军报不由惊怒:“什么?竟连两日都没有撑到。没有董毡在,宋军也如此善战?”
“听说宋军人太多,好几个蕃部都归顺了他们。”
禹藏花麻摸着下巴道:“看来我率军前去也不济事了,立即收兵。”
“可是如此对国中不好交待吧!”
禹藏花麻斥道:“有什么不好交待的,随便找一个小部族屠了,将首级往兴庆府送去,便说我们打过了。”
禹藏花麻显得有些心烦意乱:“可恶只要再有一日,我便可抄袭宋军的后路。退兵退兵,立即退兵。”
禹藏花麻一声令下,三万蕃军停止。
蕃军虽善战,但在前行途中骤然停下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还要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
看着下面士卒乱糟糟地在重整队伍,禹藏花麻则翻身上马口中喃喃地道:“这下坏了,丢了兰州,如何与太后交待?”
禹藏花麻叹了口气,他想着该如何写信给梁太后,如何夸大宋军的人数,如何请梁乙埋,请他们立即发兵渡过黄河来援,否则兰会两州将不复为西夏所有?
正当禹藏花麻想着如何与交待时,突然一阵劲风直刮而来,吹得禹藏家的帅旗猛烈晃动。
禹藏花麻伸长耳朵听了听,突然作色对着部下喊道道:“不好,快退,快退!”
此刻西夏军正在河谷中进退两难,骤然间陡闻河谷两侧杀声大起,河谷地里响起了闷雷般的马蹄声,而远处一面王字的大旗高高竖起……
……
砰!砰!砰!
上元夜里,汴京城燃起了烟火。
正值佳节,汴京城家家户户皆是张灯结彩,一番太平盛世的景象。
熙宁四年已是到来,这是官家执政的第五个年头。
汴京的男男女女都出门看灯火逛灯会,享受着国泰民安的日子。
而官家登上宣德门看着上元夜里的景色,鳌山的灯火,还有下面万民对他的叩拜,都令他心底起不了丝毫波澜。
事实上他的心底是惴惴不安,这么大的一次进兵行动,他几乎是将手中所有的筹码都压上了。
官家看了一眼,侧坐的国史相王安石及枢密使文彦博,他们都携带家眷上楼与官家一并赏灯,这也是与民同乐。
上元夜里。
官家心思不宁,怎么瞒得住人老成精的文彦博。文彦博不动声色地频频向官家祝酒。
而王安石也是看出来了,则闷着坐在那,一言不发。
枢密副使冯京,吴充坐得离官家位置稍远,不过心底也是如明镜一般,自顾着聊天,
冯京对吴充道:“令婿此番出兵渭源,着实是一步险棋啊,如今木征窥视渭源堡,兰州以北有卓啰和南军监司,东面的会州有西寿保泰军监司,还有本地蕃部,一旦我军攻入兰州,则面临三面夹击,如今看来唯有出其不意的一着,是一步妙棋。”
吴充道:“堂老,论知兵我或不如你,但论看人老夫自问不输人。”
冯京笑了笑亲自给吴充斟酒,确实若看人吴充自问第二,没人敢居第一。
吴充道:“吾婿从不为没有把握之事。”
冯京道:“好吧,即便令婿能胜,那么下一步呢?”
“按照西夏军制,十二个军司沿边排列,一旦有事于西,则从东点集于西,一旦有事于东,则从西点集于东。至于中路东西皆集。”
“令婿出兵兰会,仅牵制卓啰和南军司,西寿保泰军司不足以配合种谔大军正面攻取横山,如此势必要北渡黄河,吸引其他军监司方可,最少要调动中路军司,若调得东路军司更好。”
“可是一旦渡过黄河,禹藏花麻,仁多保忠率军抄断令婿大军后路,那么如何是好?”
吴充还未答。
这时候枢密院一名小吏脚步匆匆地登上了城楼,但却被御前侍从拦了下来,吴充看了一眼当即起身径直走了过去。
小吏对吴充耳语了数句,还交了一封信函。
吴充点点头,不动声色回到冯京的身旁。在冯京疑惑的神情,吴充道:“咱们一起找枢相奏事。”
“此刻?”冯京问道。
他看向吴充却见对方脸上并没有任何的喜怒。
冯京点了点头,二人一并来到文彦博的案旁。
文彦博坐的位置是文臣中最高的,还比王安石的位置离官家的御座要更进一步,说实话即便是身为执政,但冯京和吴充对文彦博这个位置,仍是既仰慕又羡慕。
听闻吴充的禀告后,文彦博不愧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只是微微笑了笑对吴充道:“冲卿,随仆一同见驾吧!”
文彦博从容地走城楼台阶,内侍张茂则见了立即来搀扶。
不过文彦博还是走得很稳当,吴充则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
此刻官家正闷闷不乐,心中无数思绪盘旋,五代皇帝的夙愿,百年时光的积累,还有他心中欲作与汉武唐宗一较高低的志向。
难道就要似那转瞬即逝的烟火一般,都幻成泡影吗?
而此刻官家看到文彦博走到了他的面前,官家第一句便问:“是西北有军情吗?”
但见文彦博躬身道:“是的,恭喜陛下,小儿辈破敌了!”
砰!
最大的烟火绽放而开。
一瞬间官家已是热泪盈眶!
(本章完)
六百六十三章 岳父侄儿
汴京皇宫的城头,为一片五彩十色的烟火所照亮。
这一明一暗之间,将无数人的表情凝固在此刻。
官家方才他还是一番喘不过气来的表情,但如今已是目中有神。
至于文彦博则是智珠在握,这一句小儿辈破敌了,十足十地学起了谢安当初的风范。
吴充不动声色站在文彦博身后,章越是他的女婿,他当然是与有荣焉。
至于城楼左右不少人看向了这里。
官家神色渊肃,以淡淡地口吻问道:“若是军报属实,朕自登基以来还未有如此大胜吧。”
文彦博道:“这都是托陛下鸿福,故而将士们用命!”
官家问道:“军报确实吗?”
文彦博道:“枢院勘核过了,这一封是秦州通判章越的奏疏,这一封则是秦州知州,秦凤路经略安抚使韩缜的奏疏,而这一封则是陕西,河东宣抚使韩绛的奏疏。”
“相证无误。”
“十二月十三日,我军翻越马衔山后,攻取西夏边镇瓦当会,俘十七人,斩首百余,俘部众六千余口,得牛羊数万。”
“十二月十七日,我军入汝遮谷,擒敌酋一人,杀七人,斩士卒首级五百余,降部众两万五千余口,得牛羊十万余,战马万匹。”
“十二月十九日,我军龛谷击破西夏统军禹臧花麻来援的三万骑兵,斩得首级千余,俘两千五千人,得马千余匹。”
吴充不失时机地进言道:“启禀陛下,章越,王韶率军深入千里,三战三捷,确实是大胜啊!”
官家暗自高兴,他知道切不可因一场大胜而情绪波动,让臣下们看轻了。
“王卿,你怎么看?”
王安石拿起军报看了一遍,然后道:“甚好。”
吴充捧着奏疏奏道:“章越上表请求封俞龙珂,为西头供奉官,并准许他进京面圣受赏。”
“准奏!”
吴充又道:“章越上表请新附龛波,给家二十二族羌酋军主,军副之职,每月第支料钱。”
“准奏!”
吴充又道:“章越又上表请封历京城羌酋乔宗,此人劝降有功,又兼是董毡之舅,请授右殿班直!”
官家乐了道:“朕都准了!还有什么人要封赏,朕一并都准了。”
文彦博道:“陛下,章越,王韶孤师深入,打得西夏人措手不及,降伏蕃部数万,牛羊马匹无数,可谓奇功啊!”
官家正要言语。
一旁王安石道:“新附蕃部封赏可以定人心,但臣以为如今还不是封官许愿之时,此战虽胜,但不过只是牵制了卓啰和南,西寿保泰监司,没有调动横山正面的军司,甚至兴灵两州的军司。”
“韩绛言王韶,章越不可贪一时之胜而半途而废,必须立即率大军渡过黄河,直捣灵州。臣与韩绛之见相同,如今议封赏太早了。”
吴充听王安石之言,与冯京几乎如出一辙:“陛下,章越,王韶虽胜,但胜得都是兰州会州的蕃部,西蕃素来脆弱,远不如党项人善战。”
“若王韶,章越一路孤军直渡黄河太过凶险。何况禹臧花麻虽是受挫,但退守安西城,随时可以卷土重来,反而切断退路,到时则有全军覆没之危!”
河湟蕃部近年来对上宋军还是西夏,那都是少有胜绩。
别说现在是一盘散沙,四分五裂,就算当年最盛的时候,被名将曹玮在三都谷之战中一顿收拾后,整整老实了三十年。
文彦博屡次反对开边河湟的战略,举出的原因就是河湟蕃部都是渣渣,指望联合他们去打党项人,倒不如自己多练几个兵。
所以他一直认为王安石,韩绛建议开边河湟利用了官家喜欢开边,好大喜功的心思。
不过文彦博对章越还是很‘器重’的,他每年从章越的交引所中获利不少,两边还是姻亲呢。
他觉得章越攻取兰州大部,会州一部,凭此升官受赏就好了,至于当初打算渡过黄河吸引西夏人主力决战的计划,谁当真了,谁就是傻子。
文彦博与吴充一个心思就是保下章越:“臣以为兰州新定,当安抚蕃部,收纳人心,而不该贸然犯险。一旦失利,不仅新附之众散去,亦要丧师败军。”
王安石道:“金城尚在夏国手中,尚且不可言兰州全境已定。”
“再说擅用兵者,不争一城一地的得失,章越,王韶出兵古渭是为了配合夺取啰兀城,若是畏难不进,如同全功尽弃。”
官家知道吴充是章越的岳父,文彦博,王安石都与章越有姻亲,但真正从胜局考量的只有王安石。
王安石又道:“如今经略夏国,其主秉常正是幼稚之事,正宜汲汲而取,此乃大有为之事,不可失也!”
官家沉吟一番道:“王卿所言在理。”
文彦博知道说不过王安石道:“那臣这就回枢密院下札子速催章越,王韶渡过黄河!”
吴充道:“既是一定要北渡黄河,臣请下诏秦凤路从甘谷城出兵会州策应!”
官家道:“准奏!”
这时候城下艺人撑出两条‘灯龙’,龙作飞舞之状,上有灯火万盏。
上元灯会此刻也是热闹到了极致。
不过城楼上,却无人有心看此景色,无数人都望向了黄罗伞盖之下。
官家看到两宫太后那边已派了侍女来到了台阶下询问,官家道:“朕向太后,太皇太后禀告此事!让她们欢喜欢喜。”
官家想到自己登基之初,便穿着一身铠甲向两位太后说要振作武功之事。
当时两位太后听了似觉自己一时兴起而已,当初就是你姑且试一试,不成也没什么的态度。
但如今官家要告诉两位太后,朕可不是随口说说的而已。
官家仰望夜空,年轻的心蓬勃地跳动,此刻他有些热血沸腾,我大宋也是可以胜的。
这建功兰会,章卿果真没有让朕失望。
除夕正月之初,在庆州境内,一队满载军粮辎重的车队正在赶路。
这运送军资的车队是从秦凤路陇州运来的,负责押运的官员是陇州签判章直。
章直是熙宁二年年末至陇州任签判,如今正好历官一年。
章直作为一名签判没有繁剧的公事,同时他还是吕公着的女婿,章越的侄儿。吕家何等家族,章越又是二十六岁知制诰,日后是要出将入相的。
故而章直在陇州,甚至秦凤路的官场上,人人都让着他三分。
章直有时候在任上办什么事,才一开口旁人便答允,还有各种资源的配合和支持。
故而章直轻而易举地办成了几件事,以后在吏部磨勘时肯定是出色的。
章直知道是岳父或章越打了招呼之故,不过如此缺点便是实在太顺风顺水了,章直就觉得有些没有意思。
章直在陇州一面结交各路名士,与人出游赏画,同时走访民情,探知兵事。整个陕西路,包括秦凤路都是民生极苦,他心底同情百姓的遭遇,同时对于宋朝屡败于西夏,是有愤愤不平之感。
偶尔闲暇时会想念娇妻及父母。
三个月前,官家在陕西设宣抚司,令韩绛为宣抚使。
韩绛至陕西后,便令各州县百姓制糜饼,杂饼,皱饭,以供调发,同时征发各州义勇自带一个月口粮赴前线听用。
章直知道此事后非常不忍。陇州百姓十分穷困,又刚刚遭过灾,别说打战,就是平日在家都没有多少粮食可以维持,又如何带一个月粮食呢?
章直便一根筋地向知州反应此事。
知州叹了口气对章直言道:“这是宣抚司之令,我都不敢说什么,又何况是你,即便是漕司也不敢违背。”
章直听了便道:“那下官便找漕司说话。”
章直十分愣头青地写信给陕西转运使沈起。
沈起看了章直的信后有些生气,下面官员办事就好了,谈什么条件,各个都似你这般转运司还要不要办事了。朝廷如今重心在哪里都不知道吗?为了攻取横山,就算饿死一些老百姓又算得什么事。畏首畏尾的,事都不要作了。
本要教训章直一番,沈起后来知道对方的背景,转而给章直回了一封信,说是我没有了解清楚状况,并将原先陇州的份额减了三分之一。
此举令章直一脸懵逼,他上疏之前就作好吃挂落的准备,但为了百姓他还是觉得自己有必要将陇州的情况反应上去。
没料到,自己一点挂落没吃,转运使还给他道歉。
更没料到的是,章直反而因此名声大作。
闻知此事如今被贬至陕西,知永兴军的大佬司马光亲自写信给章直,好生赞许了他一番。
身为名满天下的人物,司马光这一称赞,顿时将章直名望一下子拔高了。至于章直则苦笑不得,自己心底其实还是支持对横山用兵的。
何况宣抚使韩绛是章越仕途上的领路人。
故而这一次运送军资至庆州,章直便主动请缨来于韩绛说个清楚,万一因为自己让章越与韩绛因此生出隔阂就不妙了。
章直行了一路也没什么事,这天便驻在一处军营之中歇息。
章直一入内便见军营中气氛非常不好,不少军汉垂头丧气,章直派亲信去打听,得知韩绛要杀庆州守将,广锐都虞侯吴逵,而营内官兵正琢磨着如何造反。
六百六十四章 初出茅庐
而此刻庆州城内。
韩绛并不身在城中,他几乎遭到了挟持,只能匆匆离去。
为何遭到挟持呢?
因为韩绛欲杀庆州守将广锐都虞侯吴逵,结果其部众人人怀刃,欲在韩绛出行时挟持行刺于他。此事被韩绛发现,以至令他仓促离开了庆州城。
眼下庆州城内是庆州知州,宝文阁待制,兼环庆路经略安抚使王广渊在此坐镇。
王广渊曾任河北转运判官,当初苏辙在三司条例司时反对王安石的青苗法,王安石采纳了苏辙的意见说再考虑考虑。
结果王广渊听说有这青苗法后,当即自作主张在河北率先推行青苗法,河北转运使刘庠不散青苗钱,这二人在皇帝面前打起了官司。
王安石支持了王广渊。
王广渊也因此接替在与西夏之战中大败的原庆州知州李复圭,成为知庆州,兼环庆路转运安抚使,馆职从直龙图阁升作了宝文阁待制。
夜里王广渊正与左右二人商量如何处置吴逵事宜,这二人分别是范纯仁和章楶。
章楶经章越举荐,如今出任宣抚司书写机宜文字。
而范纯仁因反对王安石变法,而被罢同知谏院之职,但韩绛与范纯仁关系很好,于是上疏请调范纯仁为宣抚司判官。
此事令王安石非常的生气,曾将韩绛的命令退了回去。
但最后经过波折,范纯仁还是到了宣抚司出任判官。
三人坐在一起商议如何处置吴逵,
范纯仁便道:“宣相此人我是了解的,他一贯是乐善疾恶出于天性,当初为谏官时雷厉风行,从来不有所避讳,因此他的论奏有时候有理有时候不在理,我读之皆知宣相其心本出于忠义,感激而为之从来不说什么。”
“如今吴逵也是如此,我觉得此事处置,宣相确实草率了。庆州蕃军与汉军对立并非一日两日,而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王广渊道:“可是兵变之事,实难允许,宣相刚拜为昭文相公,当今文臣之中无人更尊贵于他,结果却为一群乱兵差一点便行刺挟持,王某身为帅臣实难以向朝廷交待。”
“再说庆州兵素来骄悍,之前荔原堡时差一点便勾结羌人造反,如不从严从重处置,如何可以安抚人心。”
“那么计将安出?”
王广渊道:“可以令赵余庆率八千蕃军入城,将广锐军全部屠戮!”
范纯仁闻言色变:“以蕃军屠杀汉军这等事如何为之?”
王广渊心道,这范纯仁便是心肠太软了,一派书生见解。他道:“不到万不得已时,可以虑之。”
范纯仁摇了摇头道:“不可,事情未显露,绝不能无辜杀害这些士卒。”
一直不说话的章楶亦道:“范公,我也主张立即平叛,至少要将闹事的士卒先卸了兵器,如今啰兀正在大战,此刻绝不能后院起火。”
范纯仁摇头道:“有我一日在,绝不可如此,重用蕃人屠戮汉军,此事简直骇人听闻。至于卸了兵器,也是丧失军心。”
就在这个时候,外头禀告道:“陇州判官章直有要事求见!”
听到章直来了,章楶有些意外,他不是在陇州作官呢?怎么突然到这来了?
范纯仁听说是章直眉头一皱,没错,他不喜欢章直,尽管没有见过面,但是他是吕公着的女婿。
吕公着又是吕夷简的儿子,吕夷简与他父亲范仲淹是不共戴天的政敌。
所以范纯仁对章直也没好感。
范纯仁问道:“什么事?”
“对方不肯说,只说要求见几位。”
范纯仁道:“神神秘秘的,岂有说见就见的,太迟了,明日再说!”
章楶道:“范判官见一见也无妨,说不定真有要事呢?”
……
章直抵达房内,王广渊也知道章直的背景,不过他如今是王安石的心腹,别说章直,连吕公着的面子也不卖。
王广渊淡淡地问道:“什么事?”
章直道:“我为广锐军都虞侯吴逵伸冤而来!”
范纯仁一听皱眉道:“这便是你深夜来此的原因?”
章直道:“正是,若不释放吴逵无罪,则庆州必有一场大乱。”
范纯仁道:“你一个外州的签判,又如何知本州之事,又如何竟敢危言耸听。”
章直当即将他在军营里打听到的消息如实说出。
原来是韩绛误听了蕃将王文谅之言。王文谅之前吃了败战,结果将广锐军与其他蕃军的战功夺为己有,反而将过错推给吴逵他们。
韩绛听信了王文谅之言,将吴逵下狱。
如今广锐军士卒愤愤不平,正联络其他各堡的戍卒造反呢。
范纯仁道:“此为一派胡言!”
王广渊摇头道:“不论此事是不是真的,便说王文谅如今正在军前效力,正为朝廷出生入死,而吴逵却安居在后。”
“若是赦免了吴逵,反问罪于王文谅则前方军心不稳,朝廷夺取横山一战失利,当如何是好?”
王广渊其实知道吴逵何尝不屈,但如今出兵啰兀城的大多都是蕃军。
安抚下王文谅,也是安抚前线蕃军的军心。
章楶也道:“章签判有所不知,这一次为了出兵横山,各州的府库都空了,连原先配给汉军戍卒的给养和月钱,都拿出赏赐给了蕃军。”
“如今整个朝廷都在盯着横山,整个宋夏之战的成败在此一战,无论吴逵是不是委屈,但此刻不是伸冤的时候。”
范纯仁也是点了点头。
原来对错不是最要紧的!
章直道:“若是广锐军与诸堡戍卒,真的乱了如何?”
王广渊则道:“不授甲便不怕他们乱。”
章直道:“如今人心如沸,真要乱,授不授甲都是一样的。”
“大胆!章签判你一个外州官员,怎敢乱言本州以及宣抚司的事?”王广渊斥道。
章直看向范纯仁,王广渊,一个是名满天下的范文正公之子,一个则是一路安抚使,手握重兵,位高权重。
二人身份地位都远在章直之上。
但章直没有丝毫退让看着二人道:“下官便问一句,若是出了事,你们谁来担之?”
范纯仁,王广渊都没料到一个小小签判居然如此愣头青。
王广渊道:“好胆,就算令叔在此都不敢与我等这般说话?一个签判凭着什么?”
章直指了指天道:“凭得是天地良心!”
六百六十五章 福将
当初初入仕途时,章越反复与章直交待,为政既要奉行上意,也要体察民情,为官既要本着自己的良心,也不能妨碍仕途。
章直当时是很认真的听进去了章越的话。
不过到了官场上却将章越的话都抛之脑后了,当初陇州民生疾苦,他便不顾自身安危进言转运使沈起。
如今得知吴逵被冤枉之事,他又不惜得罪了一位经略使,一位宣抚使判官。
在章直心底作正确的事比什么都重要。
见章直直挺挺地怼了回去,令范纯仁,王广渊又气又恼。
范纯仁也觉得吴逵有冤枉,但是不主张以暴力手段解决此事,担心激化了矛盾,王广渊知道吴逵冤枉,但更应该维护宣抚司与经略安抚使司威严,主张从严处置此事。
章楶是觉得吴逵有冤枉,觉得必须以柔和的手段解决。
唯有章直决定用平反吴逵之冤的方式,来安抚军心。这恰恰是三人心底承认,都不愿意在面上提的。
眼见章直坚持,反而是令范纯仁,王广渊此人都退了一步,章楶折中地问道:“此事要不如报知宣相,由他来裁断?”
范纯仁,王广渊唯有点了点头,表示了同意。
章楶有些吃惊,又有些高兴,看了章直一眼心道,这个愣头青,把事趟直了为之,倒是真能成事。
于是章直当堂直书一封,转交给已返回延州的韩绛。
韩绛正接受王安石的信。
却说韩绛,王安石,王珪拜相时,王安石给韩绛写了一首诗。
夜开金钥诏辞臣,对御抽毫草帝纶。须信朝家重儒术,一时同榜用三人
最后一句一时同榜用三人,说得是王安石,韩绛,王珪三人当初一同登科,如今竟一同拜相。
韩绛缅怀当初三人金榜题名之时,再到今日同拜宰相,恍然间觉得人生已过大半,岁月已是蹉跎,能够建功立业的时日已是无多了,碰巧的是,他们还是同榜的二三四名。
其实韩绛知自己用范纯仁,王安石正在生自己的气,但他却写了这封信来是一是与他修好,二来也是勉励自己攻取横山。
韩绛用范纯仁也自有用意。
王安石通过判司农寺的曾布修改免役法。
免役法是韩绛的政柄,但王安石没有经过与韩绛商量,便将他修改。
韩绛本来是不主张收取下等户的免役钱和免役宽剩钱的,但曾布却添加了这一条。
他认为王安石此举背离了免役法的初心,本来免役是为了减轻老百姓负担,此举反而是加重了,实在是变成了敛财之法。
韩绛觉得王安石搞变法搞过头了,于是决定授意转运使沈起,打算在陕西抵制修改后的免役法。
同时韩绛还认为王安石主持变法到如今,很多法令推行了一段时日,可反对的声音一直没有停过。
韩绛还听说两宫太后也站到了反对王安石变法的一边。
王安石在熙宁二年时通过一个裁宗室授官法,大量裁减宗室后宫的待遇。
当初范仲淹变法失败后,吕夷简任相大肆赏赐皇室宗亲和后妃收买人心。
而王安石为相后,反其道行之,削减后宫的恩赏,故而两宫太后以下对王安石怨言颇多。
韩绛觉得变法到如今差不多已经可以了,只待西夏一定,自己身为昭文相再将司马光,范镇,吕公着等人请回来便是,如此朝局已经稳固了,可以重新回到正轨来,也不会使庙堂上分歧日益加重。
韩绛用范纯仁也是这个意思。
他要寻求在野的司马光等人的支持。
当韩绛接到章楶转交的章直来信时,确实吃了一惊。
当初吴逵部众要逼迫挟持自己放了吴逵时,确实令他受了惊吓。一群兵士,居然敢劫持昭文相。
韩绛对于士大夫能作到礼贤下士,好比当初提举章越一般,但对于士卒却是看不起的。
几乎激化兵变后,韩绛只是暂时作罢,等到横山有了结果后,再行从重追究。
如今章直之言倒令他重视,难道自己真被王文谅欺瞒了吗?
韩绛想到,这章直是什么人?
治平四年的省元。
章越的侄儿。
听说他在陇州时上疏,连司马光也对他非常赞赏。
这章越是自己的左膀右臂,而且如同通过此事争取司马光的支持,对他的士林声望很有好处。
韩绛正打算下文让章楶配合章直详查此事时,突然吕大防,蔡确来报:“宣帅,啰兀大捷!”
韩绛闻言狂喜,种谔果真不负所望,已是建功了。
原来种谔出兵啰兀城时一路极顺,先是抚宁堡不战而胜,降伏蕃部。
接着攻克啰兀城大小四战,斩西夏军首级一千两百余,俘一千四百余。
韩绛看到军报喜不自胜。
吕大防道:“宣帅必须令种谔在啰兀城,以掩粮道。”
韩绛点了点头,出其不意攻下啰兀城只是第一步,下面必须在啰兀城站稳脚跟,如此方才算是真正夺取了横山。
蔡确道:“宣帅,种谔攻下啰兀城时发现有积粟,可以命后续民夫少带粮食,多带版筑之具。”
“但是从绥德城至啰兀城往返需三十五日,以种谔军两万步骑而论,每日所食巨大,如何供给?万一西夏乘我筑城时,断我粮道,则功亏一篑了。”
韩绛点点头,蔡确确实多谋,给他分担了不少压力。
韩绛道:“粮道的事,确实应考量,若夏人乘机点集中大军来攻,如何应对?”
吕大防道:“只要章度之能够渡过黄河,能够直逼灵州,吸引西夏大军,便能使我军筑城成功!”
韩绛点点头道:“善。我这里正有一事处置,是章度之的侄儿章子正所呈报的事。”
韩绛当即与蔡确,吕大防说了。
吕大防道:“宣帅,这个吴逵煽动士卒作乱,还围攻宣帅,这样的人若释之,以后宣抚司威信何在?”
韩绛问道:“但若是我真错怪了人呢?”
吕大防则道:“此番宁可错杀。”
韩绛道:“也只好如此了。”
一旁蔡确则道:“宣帅,庆州乃是重地,若是真如章子正所言,有士卒阴谋造反,我军攻取啰兀也要失败啊。”
韩绛闻言后想了想道:“持正言之有理,你替我书信一封给章质夫,由他全权处置此事!若真有冤情立即平反,不必问我。”
六百六十六章 渡河后再议封赏
熙宁四年的正月。
会州。
这正是天寒地冻的时候。
自王韶击败禹藏花麻后,即是出兵大举扫荡会州,兰州。
王韶收拢蕃部的方法,非常简单粗暴,就是大军往你家门前一摆,再让使者手拿着一大叠的盐钞到你帐里去。
先是武力胁迫,再用盐钞收买。
经过王韶六七年来在古渭的推广,青唐蕃部对于宋朝的盐钞都是有了极高的认可度。
六七年来使用盐钞的蕃人尝到了盐钞的甜头。
青唐蕃人不会制造铜钱铁钱之物,所以他们与宋朝人交易就是以物易物,用五谷,乳香,硇砂、罽毯、马牛与宋朝人交换。
后来宋朝在边境有了稳定的榷场,也渐渐使用起了钱帛。
可盐钞一个比金银,铜钱铁钱携带方便,第二个就是盐钞比起交子不贬值,而且居然还升值。
因此在不少蕃部人眼底,盐钞甚至成为了大宋的象征。
而王韶在古渭蕃部中有如许声望,盐钞给了他很大的加成,难怪他动了心思居然要把头像印在盐钞上。
盐钞在蕃部之间就是硬通货,而且在古渭的市易所,只认盐钞一物。
有见钞即兑的效应,任何商家都不许不收盐钞交易。
当初李师中,窦舜钦听说王韶在古渭寨设市易所与官家说,这里远离秦州,永宁等腹地,容易遭到西人劫掠,陈升之也道,这么多财货会遭到群羌的窥觊之心。
官家派使者却诘问,王韶将市易所的数万贯盐钞全部放在一个箱子里,然后点了一个火把对使者说,你看到这箱子了吗?
若是蕃人若敢来抢,我便将这箱子一把火给烧了。
使者看得是瞠目结舌,李师中,窦舜卿也是无词以对。
其实李师中,窦舜卿反对开边,因为置市易所于古渭,使得秦州无法与蕃人交易,导致不少秦州大族与蕃部无法走私。
王韶这么一卡,这些人便赚不到钱了。
如今王韶使得是胡萝卜加大棒,兰州,会州蕃部陆续而降,其中有会州的汪家家,遇四族,兰州的巴令谒三族,皆望风归顺。
巴令谒新附后,王韶令他们所部攻撒逋宗城。巴令谒三族趁着西夏军不备,突袭此城,最后大获全胜斩首一千级,俘获西夏军官十三人。
同时知道宋军在兰州会州大胜的消息,蕃僧结吴叱蜡率临洮附近的蕃部归附宋朝,带来了一万多帐。
而一心打算抄袭宋军后路,攻打渭源堡的木征闻之时骂骂咧咧了一番,最后无可奈何。
身在青唐城的董毡知道宋军大胜后,也是非常吃惊,遣使书信向王韶道贺,同时请求官职。
王韶忙着攻城略地,拉拢蕃部,章越则安抚后方。
其中最高兴的要属刘希奭,他身为走马承守,虽说是当着监军的差事,但战打得漂亮,他也是有功劳的。
他如今接到宫里的来信,说官家已是知道他刘希奭这个人,名字已是上达天听了。
让刘希奭好好辅佐章越,王韶建功。
刘希奭心底那个高兴,实在是难以形容,一出宫便碰到了好差事,还有章越,王韶这两个大牛人。
这功劳简直是来得不费吹灰之力啊。
刘希奭兴奋地想着,他这一次冒险来兰州真是来对了。
这时韩同和吕广却一直提醒章越必须北渡黄河,配合宋军主力攻取啰兀城了。
章越明白这是既定目标,他也找王韶商量过,但在这个事上,二人发生了分歧。
按照王韶的意思,会州兰州新定,很多蕃部新附,根基还是不稳,与其渡河北上,倒不如将肉吃到嘴里。
如今仁多保忠据守兰州城,禹臧花麻还守着定西城,只要定西城与兰州城没打下,宋军就不算真正占据了兰州会州,骤然渡河不仅风险大,而且会把手中的胜果全部丢掉。
章越知道王韶说得有道理,这一战打到现在对二人已经是非常有利了。
在没有董毡配合下,除了定西城与兰州城还是西夏手中,宋军几乎是尽收兰州会州两州。
之前种谔出兵绥德城,几乎花了朝廷几百万贯。
但论到收复土地,远不如章越,王韶这一次出兵。
宋朝多少年来,没有如此大规模了的开边了,而且这也是官家登基后的一个大胜战。
万一不知足继续渡过黄河朝北进攻,那么碰到西夏主力的概率是很大的。一旦败北,就是全盘皆输了。
作为从河湟侧击战略的提议者,章越此刻也与王韶一般充满了患得患失的心情。
章越找王韶谈了几次,王韶都是拒绝了渡过黄河的打算。
韩同,吕广便建议章越强制剥夺王韶的指挥权,改由高遵裕领兵。
章越则没有同意,让王韶继续进攻会州一带,并策反禹臧花麻的部众。而禹臧花麻出城与宋军打了几战是败北,之后便龟缩在定西城里不出了。
到了一月下旬这一天,该来的还是来的。
章越接到天子的圣旨后,立即召集高遵裕,俞龙珂,王韶,王厚,刘希奭军议。
首先是给俞龙珂等蕃部首领的封赏是都下来了,章越兑现了事先给蕃部首领的全部承诺。
除了官职以外,同时也获得了与宋朝的交易权。
是我们的大宋的官员,就有了去古渭寨榷场的交易权,你可以买我们的茶砖绸缎,我们也会买你的马匹牛羊。
青唐蕃部嗜茶如命,因为当地没有蔬菜水果,而是以肉类为主食,所以必须有茶来肉味解腻,青稞之热,同时补充些微量元素。
同时青唐蕃部的贵人不是穿皮衣,也都是穿丝绸的。
但是茶叶绸缎不是要多少给多少,是有配额的,比如你一个部落能买多少能卖多少,主要视你官位高低而定。
似董毡这样洮州刺使,即便是宋朝知道此人有些左右摇摆,但仍封个高官来拉拢对方,他可以获得大量交易权,这也是他统治稳固的基础。
所以为什么要有朝贡体系,不允许边民私下贸易,朝廷要用贸易这个大杀器来区分蛮夷,定亲疏远近。
章越封官许愿一兑现,蕃部首领们一个个都是高兴,觉得章越这人靠谱,言而有信。
至于新归附的几个蕃部首领,章越还没给他们提请,脸上都有些怪怪。章越向他们许诺封赏是一定会下来的后,这些人当即脸上就有了笑容。
将他们送走后,王韶,高遵裕的脸上都不好看了。
因为蕃部的奖赏都兑现了,但他们呢?
章越道:“圣旨上说,待我军渡过黄河,直逼兴灵后,再议封赏!”
此话一出,王韶当即老大的不快了。
自己三千里外觅封侯是为什么?在青唐经营六七年了,苦心谋划又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有一朝封侯拜相,名留千古吗?
不过王韶懂得分寸忍着没说,不过高遵裕却没忍住,直接道:“当初太宗皇帝平北汉,本来说是打下北汉后便给将士们封赏,结果呢?北汉是打下了,又说要打契丹,揣着打北汉的封赏没下来,最后……嘿嘿嘿!”
章越听了心底好笑。
王韶见高遵裕这衙内都开口,自己还怕啥,于是他道:“是啊,我军遥击数百里,如今都是疲惫不堪,若是继续进兵,怕是后继乏力,重蹈高粱……”
王韶这一句话是刹住了,这事属于揭伤疤不太好提。
章越听了咳了一声,高遵裕有资格说,你王韶有吗?
高遵裕他爷爷高琼,在高梁河之战大败时是第一个冲上去护驾的,人家有资格说,你王韶有什么资格。
众人都看了刘希奭一眼,刘希奭非常机敏地道:“诸位继续说,咱家什么都没听到。”
王韶,高遵裕都是一肚子的嘀咕。
宋太宗高梁河之败后,连讨伐北汉的封赏也赖掉了。他侄儿说了几句公道话,结果还被逼着自杀。
如今他们也担心万一北渡黄河进击失败,那么平兰州会州的功劳也保不住。
至于王韶坚决反对渡过黄河已不言而喻,甚至面对官家要出兵黄河的圣旨,喊出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话。
弄得刘希奭想要装作没听到,也没办法敷衍下去,只好坐在那干笑。
散帐后,章越找王韶聊天道:“子纯啊!还记得你我第一次见面吗?”
王韶道:“当然记得,王某一辈子不忘舍人举荐之恩。”
章越笑道:“我不是与子纯说这些的,我在想那时候的子纯是英雄困顿之时,龙游浅滩之际,几个泼皮尚且敢在家门前叫阵。”
“再想想如今子纯坐拥数万雄兵,青唐各蕃部的首领在子纯面前,谨小慎微,连大气都不敢出,此番境遇可谓天差地别。”
王韶听了笑了笑。
章越道:“再说我吧,数个月前,我还出入于庙堂之上,看尽汴京之繁华。而如今……却到了这个苦寒偏僻,人烟稀少之地。”
“子纯,我是两制大臣,当今文官中官位在我之上也不出四五十人,但我为了朝廷之大计,跋涉千里至此,此战若败,官家第一个问罪的便是我章越。“
“但我明知如此,尚且敢到这里冒险,而子纯你为何反不如我呢?当初那个说效仿霍卫的奇男子,今日怎么畏首畏尾呢?”
王韶听章越这么说,顿时大怒。
六百六十七章 将帅分歧
王韶看着章越目光凌厉,手却按向了刀柄。
章越看着王韶如此动作,眉头皱起,虽量王韶不敢动手如何,但心底还是有几分起毛。
不过章越却一步不让地盯住了对方,用眼神震慑住了王韶。
王韶终于还是放下刀把,负气言道:“舍人对王某有大恩,若真要我王韶出兵打过黄河便是说句话即是,何必用这等下作激将法啊?”
章越心道,好你个王韶啊,你这句话潜台词就是我率军渡过黄河,就还了你当初的恩情,咱们就两不相欠了。
真正刻薄寡恩的人,不是真的是哪等真忘恩负义之人,而是随便找个借口便算是还了伱的恩情。
章越道:“子纯,官家的圣旨你也看到了,非我章某个人之意。”
王韶负手道:“舍人可否攻下定西城再北上?”
章越道:“短时间攻不下定西城,便是围城打援,西夏人又怎肯为了一个国婿出兵来救定西城?”
正在说话之间。
一名士卒来报道:“启禀韩经略来文!”
章越拆信一看不由大笑,转而将信给了王韶。
王韶看信后吃惊道:“郭逵居然来秦州了?”
章越道:“不错,论将才本路大将之中,无一人可及郭逵。如今因反对攻取横山而被闲置岂不可惜,故而我从延州出发前向韩宣相建议,并让枢密院出面调郭逵任秦凤路兵马总管!”
王韶心想,没错,章越的岳父乃当今枢密副使,韩绛又器重于他,调郭逵出任秦凤路兵马总管对他而言,就如同喝水吃饭的事。
王韶道:“可是郭逵虽是西军名将,但他素来与我不合,舍人调他来此作什么?”
章越道:“你不是担心渡过黄河后,禹藏花麻会出定西城截断我军退路吗?我便请郭逵出任秦凤路兵马总管,率军出甘谷城,过通渭寨,包打定西城。”
“既可解后顾之忧,也是使会州与秦州连作一片!”
王韶见此当即大笑道:“好,有郭逵出兵算是解了我的心腹之患了,如此出兵渡河便没有顾虑了。”
当即章越与王韶达成了协议。
于是章越,王韶,王厚两千宋军及从各蕃部中挑选了一万三千精骑决定渡过黄河,其余人马由刘希奭,高遵裕,俞龙珂率军继续围攻定西城。
章越,王韶选择的渡河地点,是在打拉池,还有个名字称为打绳川。
为何叫打绳川,因为这里盛产席芨草,所谓席子草就是现在的芨芨草,杆浸水后,韧性极大。
而用席芨草所制造之蒯绳,这乃黄河渡口的必备之物。
这里黄河水窄,峡谷众多,可以铺设浮桥渡过黄河。
但章越,王韶率军抵此时,却见黄河对方出现了不少西夏游骑巡弋。这一幕着实出乎意料之外。
眼见宋军在河对岸出现,西夏骑兵便就近燃烧起了狼烟起来,招呼更远处的夏军前来,堵截宋军渡河。
章越,王韶见此一幕皆对视一眼,西夏早防备着自己渡过黄河这一手。
王厚骑着马从河边返回,道:“再派士卒去下游再探!”
不久士卒回报道:“游骑遭到蕃军截击,被杀十余人。”
王韶一问得知达啰城守将禹藏家的禹藏颖沁萨勒乘宋军游骑不备偷袭拦截。
王韶闻知大怒,当即率领大军前往达啰城。
守将见王韶大军前来又闭门不出。无论王韶如何搦战,蕃军丝毫不动。
宋军见此大骂却无可奈何。
当夜,章越王韶驻军于达啰城城下。
而夏军亦是从黄河对岸扎营,营火甚至照亮了对岸西夏人的面孔。不少西夏士卒对着篝火把酒作乐,一副丝毫没将河对岸宋军看在眼底的样子。
王厚见此一幕怒道:“爹爹,我率百余军士坐小船从下游渡去,杀了这般鸟人。”
王韶道:“急什么?没看出西夏人是在诱敌,别看这河川上只有几十人,但后方峡谷莫约还有伏着数千人,你渡过河去岂非送死?”
顿了顿王韶道:“西夏既已察觉我军渡河意图,我看渡河难了。”
章越默不作声,王韶这是要打退堂鼓吗?
王韶,章越也是围坐在篝火边,二人将几根枯枝投入篝火中。
黄河对岸发现西夏骑兵,倒是给予了二人退兵的理由,而跟在章越身旁的韩同也是默然,贸然渡河的风险很大?
但是他与章越却没办法向韩绛交差。
章越想着办法时,四周陷入一片寂静之时。
王韶突然投鞭在地道:“断不能如此等下去!”
王厚道:“爹爹说的是,姑且试一试,就算不行,官家那也有交待了。”
王韶斥道:“谁说要渡河了?”
韩同作色言道:“难道王抚判要半途而废吗?”
众人心道,这‘监军’韩同未免管得太宽了。
王韶道:“我既已答允出兵,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绝不作半途而废的事!”
“拿图来!”
王韶当即取了牛皮地图来,众人靠着篝火照亮,看着王韶在地图上比划道:“既是北渡黄河无望,我们不如取道翻越眼前的屈吴山!”
但见王韶向东一指。
看着王韶坚定的眼神,众人看着似黑夜之中,隐隐约约有一座大山立在那。
王韶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屈吴山下是夏人的膏腴之地,耕牧衣食之本,乃是其一国所持,以为轻重强弱安危之地的天都山!”
听说王韶要打天都山,众人都是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天都山是什么地方,西夏南境的屏障,又是进攻宋军的前沿阵地。
当初李元昊率军数度南侵既是在此点集各路兵马南侵宋朝。
庆历元年李元昊在此出兵,大败宋军于好水川,宋将任福以下死伤万余。
庆历二年李元昊点集十万人马,从天都山出兵,攻定川寨,宋将葛怀敏以下死伤被俘近万。
这既是西夏李元昊数度南侵运筹帷幄之地。李元昊也是好色之人,他纳妃没移氏后,在此建了七殿,极壮丽,府库馆舍齐备。
故而这里也是当年李元昊巡幸游玩之地,西夏王宫所在之处,实现了打仗泡妞两不误。
如今王韶眼见北渡黄河失败,居然说要翻越屈吴山攻打西夏老巢所在天都山。
众人都被他的想法给惊呆了。
这可是捅了马蜂窝啊!
但见章越却道:“不可!”
众人看着章越,王韶二人是再度产生分歧了吗?
(本章完)
六百六十八章 直扑要害
宋军大营里的篝火,正在燃着。
四面夜幕低垂,天色极暗,听的黄河流水声以及此起彼伏的马蹄声。
远处左右军卒看着王韶,章越二人在篝火下言语着什么,二人似争执了一番。
最后二人不欢而散。
章越面色不悦地回到了大帐,但见韩同紧紧跟在自己身后问道:“你有什么话说?”
韩同低声道:“启禀舍人,这王韶畏难惧险不肯渡河,舍人何必再与他说,便以抗旨不遵的罪名,夺了他的兵权便是,然后再……”
韩同以手作刀作了一个杀的手势
章越见此皱眉道:“你说什么,我与王子纯相交一场,终是下不了手啊!”
韩同道:“舍人切不可心慈手软。我左右有亲信十余人,到时候舍人请他入帐说话,只待你一句话吩咐,便解决了王韶,到时候报个暴毙即是。”
“还请舍人放心,此事绝不会出任何差错?”
“当真要杀?”章越再度变色。
韩同点了点头,口带杀气地言道:“舍人,这个王韶心腹众多,军中士卒多听他号令,只是生擒他们父子怕是有人不服,不如杀之,再拿出圣旨来。”
“舍人为将帅者切不可有妇人之仁啊!我可是听说舍人这一次离京,陛下可赐有尚方斩马剑的!”
“我有尚方斩马剑的事,你也知晓。”
韩同道:“是的,陛下就是担心舍人领军,会有人跋扈不服,故而提前赐下此物,到时候杀了王韶,悬他人头于外,再示尚方斩马剑谁也不会说一句不是。”
章越露出不忍之色道:“我确实没有杀他的意思,只是……你看若依他说,若折道取天都山……”
韩同一字一句地道:“绝不可以,宣相的意思,我军必须渡过黄河,否则即是胜了,也是败了!军令如山,军法无情啊!”
章越认真地看了韩同一眼,然后无奈地苦笑道:“好吧,就依你的意思,只是……只是不到万不得已,我还是不愿下手。”
韩同急切地道:“舍人不可再有妇人之仁了。”
半响后章越似终于下定决心,拍了拍对韩同的肩膀道:“也好,若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还是不愿如此,如今你将军中将领叫来,我吩咐几句,到时候杀了王韶便让他们掌军,以免生乱。还有你把吕广也一并叫来,我也问一问他的意思。”
韩同见章越下了决心不由大喜。
章越看着韩同背影则沉默许久,不久吕广抵此。
章越开门见山地将王韶不愿渡过黄河,改袭西夏皇宫所在的天都山计划询问了他。
吕广闻言则道:“如今黄河北面即出现大批夏人骑兵,即是他们已洞知了我军的行动,再行渡河着实太过冒险,我以为奇袭天都山不失为妙招。”
“无论渡河还是袭取天都山,我都没有意见,当然一切还是全凭舍人主张才是。”
章越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接着章越又征询了几名将领意见。
次日天未明时,韩同出帐小解,结果却一去不回。
他的同伴出营后,方寻到韩同的尸体,得知对方不知原因地暴卒而亡。
此刻宋军正临河打水且烧锅做饭。
章越与王韶二人并骑看着河面对岸徘徊侦查的西夏骑兵,昨夜驻扎在对岸的西夏军到天明时突然不知去向,只留下空阔的营地及冷去的篝火堆,只是远处的山岗上仍有零星骑兵徘徊。
“我猜河对岸的山谷里定埋伏着西夏的精兵,就等我们渡河。”
王韶用马鞭指着言道。
章越道:“这猜测未必准。”
王韶道:“无论准与不准,我都不愿去犯险,是了,杀了这韩同,舍人会不会有麻烦?”
章越道:“那也是以后的事了。”
王韶点了点头道:“一不做二不休,要不要王某再动手将吕广也一并除了。”
章越道:“暂时不必,我昨夜试探过他口风了。”
“还是杀了是为万全之策!”
章越道:“我自有分寸。”
说完王韶,章越二人对视一笑。
章越也不知自己何时至此,于杀人之事,也变的毫不在意了。
当夜他心底早已赞同王韶之意,但生怕韩同,吕广二人不服,密告官家和韩绛,故而作出反对进军天都山的样子,试探二人的意思。
韩同是韩绛的元随杀了他肯定有麻烦,但是章越绝不能容忍一个元随竟敢对自己指手画脚,特别是这样生死悠关的时候。
所以章越只能听从韩同的建议,不再妇人之仁。
但此刻章越心底依旧忐忑不安,确实当初章越逼王韶出战,要率军渡过黄河时,屡次自己都想到了历史上童贯逼迫刘法强行出战,最后大军全军覆没。
章越对王韶道:“当年唐玄宗听信杨国忠谗言,强逼哥舒翰出潼关而战,最后就是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
“此番我强令你渡河时确实心有余悸。”
王韶大笑道:“甚至若是王某若不从,舍人便将王某拿下或者杀之是吗?”
章越看向王韶道了一句:“子纯你一定要记得一句话,军事必须服务于政治。”
章越说完暗笑韩同实在愚不可及,凭着他十几个人居然还擒杀王韶,不说能不能成功,处理不当真激起了兵变如何是好?
韩同不知王韶在蕃汉军中威信,杀了他与王厚,蕃军立即跑一半。
王韶品了品章越的话道:“王某受教了,舍人最后还是选择了相信王某!实不相瞒,当初舍人初来秦州时,王某还怕舍人是来夺王某之功的。”
“哦?”
王韶道:“下官在古渭经营六七年了,这里便是我的心血,这份功劳王某不愿分丝毫给人。当初李师中,窦舜卿,韩缜何尝没有这个心思,但古渭有今日是王某一刀一枪打拼出来的,寸功不愿让给他们,故而他们便在官家面前说王某的不是。”
章越心道,我早看出来了,王韶尚妒忌智缘与他分功,又能如何不妒忌自己呢。
王韶突而失笑道:“不过今日王某方才知道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章越道:“子纯啊!你的志向是仅仅收复兰会吗?若是如此,你确实应该怕我分功,但若不仅于此,只能说你的眼界小了。”
王韶道:“舍人说的不仅于此是什么意思?”
章越拿起马鞭朝黄河北岸一指道:“当然是灭此夏国!”
王韶闻言心底微微波动,然后道:“恕王某直言,凭眼下大宋的国力尚办不到。”
“你不看好此番横山之役?”
王韶摇头道:“就算夺取横山,也要五至六年之功才灭夏国,更何况朝廷未必有胜算。”
章越道:“那便是,五年不成,就用十年。不灭西夏,我大宋日夜为其所累,早晚亦是不存。”
“然而呢?若你今日立下大功,必令朝廷生防范之意,不让你继续将兵,若是将你调走,换一个人来攻略河湟,你能保他如你一般吗?”
王韶毫不犹豫地道:“当然不行。”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王韶在河湟大胜,一向反对开边之举的文彦博进言道,王韶之势赫赫于关中,孰敢违者。
王韶也因开边军功,自动触发了朝廷上下的担心,即便文彦博不这么说,御史言官也不会留一个大将长期在外统帅大军。
因此王韶被调回朝中,虽被授予高官厚禄,但朝廷在河湟开边却一直无法有更大的进展。
因为其他人都不如王韶。
他是宋朝的卫青,霍去病。
章越说到这里,王韶已全然明白了章越的意思。
他夙来以利害来度人,但在章越面前突然有些自惭形秽。
章越道:“我过潼关,入陕西,一路走来但见百姓极苦,这都是为战事所累,若不击败夏国,朝廷则无喘息之日,国力亦难以发展。”
“子纯啊,你我可谓身负重任。”
……
次日宋军不断在黄河上下游试渡,并作出了试探渡河的样子,沿河巡逻的西夏骑兵一看见即朝宋军渡船射箭。
而达啰城内也是不断出兵骚扰,并沿着河川放火烧掉牧场,以焦土政策防止宋军在此牧马。
同时延河的任何船只都被凿沉烧沉。
西夏与蕃军竭力阻扰宋军渡河。
王韶也作出几次尝试渡河的动作后,这边又摆出要打达啰城的架势,在四面砍伐木头,似打造攻城器具。
但到了三日后,西夏人却突然发现在河岸边的宋军营寨居然已是人去楼空。
此刻黄河对岸已聚集了上万西夏骑兵,本待宋军渡河后再半渡拦截的,却发现宋军已是不知去向。
而章越,王韶率领轻骑早已是先一步出发,攻下了屈吴山山道隘口,然后率大军翻越屈吴山。
屈吴山山顶还覆着积雪,山岚之间雾气迷茫,大军入山时正值一月二月时,春雨未下,但山下的草木已是复苏,遍目望去山景皆是郁郁葱葱的景象。
这里山中多是名寺古刹,章越,王韶知无论是蕃部还是西夏都是非常崇佛,故而派军经过都事先派人驻守在寺前,不许士卒骚扰。
同时章越,王韶还携智缘大师一并至寺庙中礼佛,得到了僧众接待。
随即大军下山,而先导的轻骑已是先一步下山。
王韶命王厚率轻骑先袭天都山,与西夏军交战互有胜负。听得前方来报,章越,王韶都知道此番遇上了劲敌。
六百六十九章 西夏点集
熙宁四年,二月这场宋夏交兵。
可用战略,战役,战术三层来递进。
首先是战略层面,王安石向官家献上的‘调一天下,兼制夷狄’八字方针。
自熙宁二年,王安石为参知政事以来,整个国家便围绕着这战略,进行政治,制度,经济,文化,军事层面进行整个国家资源的整合和调配。
比如主和(保守)派的失势去职,三司条例司的设置和司农寺进行变法,通过青苗法,免役法等加强国家动员能力,太学改革及‘一道德’来掌控舆论和风俗,禁军裁撤和审官西院设置加强作战能力。
章越在治平二年,让王韶布局古渭寨一步闲棋也可算入。
而在战役层面,便是韩绛从陕西设宣抚司而始,所定的正面攻取横山,侧面出河湟,击党项之后背。
中枢决策有万里之遥,一往一返贻误战机,故而战役层面全权授予韩绛。
韩绛自辟幕府,掌握地方军政大权,他全部资源投入横山,只给予王韶,章越有限度的支持。
再到了战术层面。
就是章越,王韶,种谔这个执行层。战绩瞬息万变,也是来不及请示韩绛,有时必须自己决断。
章越,王韶从出渭源至翻越马衔山,三战三捷,在北渡黄河时发现西夏骑兵出现于对岸。
这个时候战略和战术选择上,出现了冲突。
从战略选择上,章越,王韶应继续北渡黄河,直捣心腹。
战术层面上,王韶认为渡河风险太大,不如改袭天都山。
王安石曾在此事与官家进行讨论,朝廷须先定大计,以次推行,不能继续祖宗的将从中御之法,但若任将帅自便,则朝廷无定计。
朝廷必须把握到战役实施的细节。
具体说来,就是朝廷授予章越,王韶一线将领多少权力,韩绛这样经略之臣又有多少权力。
故而章越,王韶贸然改变北渡黄河的战略,再选择从战术上选择突袭天都山,从战略上是错误的。
说白了,就是就算是打胜了,也算输。
历朝历代都喜欢派太监监军,就是担心武将不敢冒风险,拒绝执行朝廷的既定战略。
放在太宗朝时,都是临阵授阵图,王韶,章越这样自作主张改变行军路线,都是要被严惩的,最轻也是革职。
而放在如今,章越心底也没个数。
如今他是主帅,还更改了自己当初在官家,韩绛面前所承诺的既定战略。
但这很可能会忤了王安石,官家之意,何况自己还杀了韩同。
在翻过屈吴山时,章越已给刘希奭,韩缜写信解释自己改变行军路线之事,至于能不能理解只能看官家,韩绛的意思了。
……
梁乙埋,汉人,如今是西夏外戚,兼西夏国相。
西夏上下知道宋军攻陷啰兀城时可谓震动。
而身为国相的梁乙埋身在银州城中,他数度点集国中兵马,但各路人马都不至。
特别是横山蕃部只来了三分之一不到,而靠近青唐的西寿,卓啰,甘州三个军监司的人马至今没到一兵一卒。
梁乙埋负手走在殿中。
左边是他的心腹都罗马尾,他是原啰兀城守将,但被种谔打得大败,右边则是罔萌讹,此人是梁太后的心腹,却与梁乙埋不和,不过却是攻宋的主战派。
此番梁太后得知梁乙埋进退维谷,也来助梁乙埋一臂之力。
都罗马尾言道:“宋军本来就多募横山蕃部为军,这一次大多跟随种谔打下啰兀城。眼下不少都是横山蕃部都是倒向了宋朝,他们认为宋军会在啰兀城筑城成功。”
梁乙埋转过身来,他相貌堂堂,仪表不凡,但头戴圆箍毡帽,身上穿着皮袍,一副党项人打扮。
梁乙埋在西夏国中大力推行蕃俗,他虽身为汉人,却不仅有皈依者狂热,还认为国与国的区别,不仅是军事,制度,政治上,最要紧还是文化上。
党项要想独立于宋朝,不依附于他,不被同化,必须有自己的文化,故而他大力推行党项风俗。
梁乙埋道:“宋朝欲拉拢横山蕃部不是一日两日,这一次韩绛出兵撒了多少金银钱帛给他们,还令汉人从故土迁出让给土地予蕃部耕种,如今啰兀城一失,横山蕃部皆不听我号令,无兵前来点集便知。”
“可恶!”都罗马尾想到被种谔打的大败便恨恨地言道。
罔萌讹捧着胸道:“更兼宋军还出了河湟,当初禹藏花麻早言过,古渭宋军笼络青唐蕃部必有远图,可惜相国没听啊。”
梁乙埋道:“我已令仁和率军在黄河旁驻守了,此路宋军不过是疑兵而已,不足为患。”
“但愿如此吧!”罔萌讹一副讥讽的样子,梁乙埋看得分明。
梁乙埋定了定神,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解决在啰兀城的宋军,自己不可分心,被宋军一路疑兵搅乱心神。
梁乙埋道:“宋军这路偏师只用三个军监司被可对付,不足为患,只是宋军一旦拒守啰兀,则横山蕃部皆为其诱去,此实为心腹之患。”
西夏南侵宋朝横山蕃部起了很大作用,一旦横山蕃部被拉拢过去,银灵两州就不保了,甚至西夏国都动摇了。
都罗马尾道:“我派人看过了,宋军的粮道从定胡县至啰兀城,首尾一百七十里,这一百七十里如何能处处都防护周全了?即便给他十万人马也不够。”
可是我们也没有太多人马。
梁乙埋心底道了一句,宋军偏师出古渭,十二个军监司被他牵制了三个,啰兀一失,横山蕃部无论他如何催促也不来。
夏军军纪极严,一旦点集令下,迟到一天至五天的首领便被徒一年,五天以上一律革职,徒二年,没赶上的,则革职加徒三年。
兵到不齐,兵器没整备好,擅自离队都要处罚。
而横山蕃部点集不至,也是令梁乙埋大怒。
都罗马尾道:“如今正值春季,战马都是瘦,故而点集不至也是可以省得。”
梁乙埋道:“先帝在时,也没少在春季点集,他们何尝敢不来。待我打破了啰兀城,便徒了这些横山蕃部之人。”
“那也要打下再说。”罔萌讹言道。
“如今兵不齐,又能如何?”梁乙埋怒道。
罔萌讹道:“兵不齐,是因啰兀之失,太后早料到如此了,只消遣一使请辽主出兵,如此国内必然士气复振!”
六百七十章 渡河
熙宁四年的正月。
会州。
这正是天寒地冻的时候。
自王韶击败禹藏花麻后,即是出兵大举扫荡会州,兰州。
王韶收拢蕃部的方法,非常简单粗暴,就是大军往你家门前一摆,再让使者手拿着一大叠的盐钞到你帐里去。
先是武力胁迫,再用盐钞收买。
经过王韶六七年来在古渭的推广,青唐蕃部对于宋朝的盐钞都是有了极高的认可度。
六七年来使用盐钞的蕃人尝到了盐钞的甜头。
青唐蕃人不会制造铜钱铁钱之物,所以他们与宋朝人交易就是以物易物,用五谷,乳香,硇砂、罽毯、马牛与宋朝人交换。
后来宋朝在边境有了稳定的榷场,也渐渐使用起了钱帛。
可盐钞一个比金银,铜钱铁钱携带方便,第二个就是盐钞比起交子不贬值,而且居然还升值。
因此在不少蕃部人眼底,盐钞甚至成为了大宋的象征。
而王韶在古渭蕃部中有如许声望,盐钞给了他很大的加成,难怪他动了心思居然要把头像印在盐钞上。
盐钞在蕃部之间就是硬通货,而且在古渭的市易所,只认盐钞一物。
有见钞即兑的效应,任何商家都不许不收盐钞交易。
当初李师中,窦舜钦听说王韶在古渭寨设市易所与官家说,这里远离秦州,永宁等腹地,容易遭到西人劫掠,陈升之也道,这么多财货会遭到群羌的窥觊之心。
官家派使者却诘问,王韶将市易所的数万贯盐钞全部放在一个箱子里,然后点了一个火把对使者说,你看到这箱子了吗?
若是蕃人若敢来抢,我便将这箱子一把火给烧了。
使者看得是瞠目结舌,李师中,窦舜卿也是无词以对。
其实李师中,窦舜卿反对开边,因为置市易所于古渭,使得秦州无法与蕃人交易,导致不少秦州大族与蕃部无法走私。
王韶这么一卡,这些人便赚不到钱了。
如今王韶使得是胡萝卜加大棒,兰州,会州蕃部陆续而降,其中有会州的汪家家,遇四族,兰州的巴令谒三族,皆望风归顺。
巴令谒新附后,王韶令他们所部攻撒逋宗城。巴令谒三族趁着西夏军不备,突袭此城,最后大获全胜斩首一千级,俘获西夏军官十三人。
同时知道宋军在兰州会州大胜的消息,蕃僧结吴叱蜡率临洮附近的蕃部归附宋朝,带来了一万多帐。
而一心打算抄袭宋军后路,攻打渭源堡的木征闻之时骂骂咧咧了一番,最后无可奈何。
身在青唐城的董毡知道宋军大胜后,也是非常吃惊,遣使书信向王韶道贺,同时请求官职。
王韶忙着攻城略地,拉拢蕃部,章越则安抚后方。
其中最高兴的要属刘希奭,他身为走马承守,虽说是当着监军的差事,但战打得漂亮,他也是有功劳的。….他如今接到宫里的来信,说官家已是知道他刘希奭这个人,名字已是上达天听了。
让刘希奭好好辅佐章越,王韶建功。
刘希奭心底那个高兴,实在是难以形容,一出宫便碰到了好差事,还有章越,王韶这两个大牛人。
这功劳简直是来得不费吹灰之力啊。
刘希奭兴奋地想着,他这一次冒险来兰州真是来对了。
这时韩同和吕广却一直提醒章越必须北渡黄河,配合宋军主力攻取啰兀城了。
章越明白这是既定目标,他也找王韶商量过,但在这个事上,二人发生了分歧。
按照王韶的意思,会州兰州新定,很多蕃部新附,根基还是不稳,与其渡河北上,倒不如将肉吃到嘴里。
如今仁多保忠据守兰州城,禹臧花麻还守着定西城,只要定西城与兰州城没打下,宋军就不算真正占据了兰州会州,骤然渡河不仅风险大,而且会把手中的胜果全部丢掉。
章越知道王韶说得有道理,这一战打到现在对二人已经是非常有利了。
在没有董毡配合下,除了定西城与兰州城还是西夏手中,宋军几乎是尽收兰州会州两州。
之前种谔出兵绥德城,几乎花了朝廷几百万贯。
但论到收复土地,远不如章越,王韶这一次出兵。
宋朝多少年来,没有如此大规模了的开边了,而且这也是官家登基后的一个大胜战。
万一不知足继续渡过黄河朝北进攻,那么碰到西夏主力的概率是很大的。一旦败北,就是全盘皆输了。
作为从河湟侧击战略的提议者,章越此刻也与王韶一般充满了患得患失的心情。
章越找王韶谈了几次,王韶都是拒绝了渡过黄河的打算。
韩同,吕广便建议章越强制剥夺王韶的指挥权,改由高遵裕领兵。
章越则没有同意,让王韶继续进攻会州一带,并策反禹臧花麻的部众。而禹臧花麻出城与宋军打了几战是败北,之后便龟缩在定西城里不出了。
到了一月下旬这一天,该来的还是来的。
章越接到天子的圣旨后,立即召集高遵裕,俞龙珂,王韶,王厚,刘希奭军议。
首先是给俞龙珂等蕃部首领的封赏是都下来了,章越兑现了事先给蕃部首领的全部承诺。
除了官职以外,同时也获得了与宋朝的交易权。
是我们的大宋的官员,就有了去古渭寨榷场的交易权,伱可以买我们的茶砖绸缎,我们也会买你的马匹牛羊。
青唐蕃部嗜茶如命,因为当地没有蔬菜水果,而是以肉类为主食,所以必须有茶来肉味解腻,青稞之热,同时补充些微量元素。
同时青唐蕃部的贵人不是穿皮衣,也都是穿丝绸的。
但是茶叶绸缎不是要多少给多少,是有配额的,比如你一个部落能买多少能卖多少,主要视你官位高低而定。….似董毡这样洮州刺使,即便是宋朝知道此人有些左右摇摆,但仍封个高官来拉拢对方,他可以获得大量交易权,这也是他统治稳固的基础。
所以为什么要有朝贡体系,不允许边民私下贸易,朝廷要用贸易这个大杀器来区分蛮夷,定亲疏远近。
章越封官许愿一兑现,蕃部首领们一个个都是高兴,觉得章越这人靠谱,言而有信。
至于新归附的几个蕃部首领,章越还没给他们提请,脸上都有些怪怪。章越向他们许诺封赏是一定会下来的后,这些人当即脸上就有了笑容。
将他们送走后,王韶,高遵裕的脸上都不好看了。
因为蕃部的奖赏都兑现了,但他们呢?
章越道:“圣旨上说,待我军渡过黄河,直逼兴灵后,再议封赏!”
此话一出,王韶当即老大的不快了。
自己三千里外觅封侯是为什么?在青唐经营六七年了,苦心谋划又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有一朝封侯拜相,名留千古吗?
不过王韶懂得分寸忍着没说,不过高遵裕却没忍住,直接道:“当初太宗皇帝平北汉,本来说是打下北汉后便给将士们封赏,结果呢?北汉是打下了,又说要打契丹,揣着打北汉的封赏没下来,最后……嘿嘿嘿!”仟千仦哾
章越听了心底好笑。
王韶见高遵裕这衙内都开口,自己还怕啥,于是他道:“是啊,我军遥击数百里,如今都是疲惫不堪,若是继续进兵,怕是后继乏力,重蹈高粱……”
王韶这一句话是刹住了,这事属于揭伤疤不太好提。
章越听了咳了一声,高遵裕有资格说,你王韶有吗?
高遵裕他爷爷高琼,在高梁河之战大败时是第一个冲上去护驾的,人家有资格说,你王韶有什么资格。
众人都看了刘希奭一眼,刘希奭非常机敏地道:“诸位继续说,咱家什么都没听到。”
王韶,高遵裕都是一肚子的嘀咕。
宋太宗高梁河之败后,连讨伐北汉的封赏也赖掉了。他侄儿说了几句公道话,结果还被逼着自杀。
如今他们也担心万一北渡黄河进击失败,那么平兰州会州的功劳也保不住。
至于王韶坚决反对渡过黄河已不言而喻,甚至面对官家要出兵黄河的圣旨,喊出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话。
弄得刘希奭想要装作没听到,也没办法敷衍下去,只好坐在那干笑。
散帐后,章越找王韶聊天道:“子纯啊!还记得你我第一次见面吗?”
王韶道:“当然记得,王某一辈子不忘舍人举荐之恩。”
章越笑道:“我不是与子纯说这些的,我在想那时候的子纯是英雄困顿之时,龙游浅滩之际,几个泼皮尚且敢在家门前叫阵。”
“再想想如今子纯坐拥数万雄兵,青唐各蕃部的首领在子纯面前,谨小慎微,连大气都不敢出,此番境遇可谓天差地别。”
王韶听了笑了笑。
章越道:“再说我吧,数个月前,我还出入于庙堂之上,看尽汴京之繁华。而如今……却到了这个苦寒偏僻,人烟稀少之地。”
“子纯,我是两制大臣,当今文官中官位在我之上也不出四五十人,但我为了朝廷之大计,跋涉千里至此,此战若败,官家第一个问罪的便是我章越。“
“但我明知如此,尚且敢到这里冒险,而子纯你为何反不如我呢?当初那个说效仿霍卫的奇男子,今日怎么畏首畏尾呢?”
王韶听章越这么说,顿时大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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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七十一章 擂鼓
“宋将居然没有让骑兵先行渡河,看来也是有谋之辈!”
一名党项将领进言地言道。
“否则也不会率军孤师来至此天都山了。”嵬名令达言道。
“可知宋将是何人?”
“帅旗上是一个王字!”
嵬名令达对左右道:“好生记住此人,若他今日不死,日后必为我党项大患!”
众将领闻言面面,皆露出不服气的神色。
“若是真的了得,又怎会了俺们的计?俺先率几熘人马冲一冲!”
嵬名令达道:“不,让撞令郎先冲!”
……
章越笨拙地穿上铠甲,几十斤重的铠甲穿在身上一点也不舒服,但这一副铠甲穿在身上令章越心底稍定。
至少等闲的流失可谓不惧。
不过话说回来,这铠甲真是重,走几步路都是沉得紧,更别说奔跑了,但听说西夏人的步跋子,也是重装步兵,却能在身披重甲下行走如飞。
这是党项人招收横山羌族所组成的精锐,幸亏对面的党项军应该是没有这支人马。
但见西夏骑兵远处奔驰而来,可宋军已在王韶指挥下,稳住了阵脚。
王韶命从古渭带来的六个指挥宋军中的五个指挥,以长枪硬弩结成坚阵摆在党项人的正面,而王厚率一个指挥骑兵驻在中军。
至于左右两翼则是辅兵负担持弓守卫。
因为是背着两条河列阵,宋军阵势几乎呈了一个口袋状,这在兵家上看来是属于是绝地。
章越看了王韶一眼,却见对方气定神闲,章越试探地问了句:“抚判,有何高策迎敌?”
王韶摇头道:“无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章越心想,宋军处于如此战略劣势,王韶还信心满满。
这时候但见日头正好跃过山岗照来,但见五个指挥的宋军闪烁生光,看着披着重甲,手持硬弩神臂弓的宋军,面临党项军奔驰来奔驰去的骑兵却坚如磐石。
王韶澹澹地言道:“昔日,唐太宗道,吾之所以百战百胜,所依者,不过是甲坚兵利尔!”
“咱们且看儿郎们破敌便是。”
……
此刻党项军阵列分开,一群留着秃发,穿着皮袍的党项军手持各式兵刃朝宋军冲杀而来。
王韶看了一眼,不屑地道了句:“是撞令郎!”
章越听过撞令郎的名字,这些都是西夏入寇宋朝边境时所掳掠走的汉人。之后西夏将这些汉人作打扮党项人打扮,平日作战时放在第一线冲阵,说白了就是炮灰!
见对方杀来,宋军摆下步阵中的士卒当即张弓搭箭!
……
章越不懂军事,在旁也不过看个热闹而已。宋军的营地虽是普通,但昨夜扎营时也挖了一道壕沟,不过只有半丈深浅,若人奋力一跃,还能跳过去。
同时为了砍木料渡河,还在靠近山的地方建了一个木料营。
但党项骑兵杀来时,木料营里几十个来不及逃走的匠作和兵士当场了了账。
撞令郎杀来时,宋军箭失如群蝗一般射出。
王韶兴致很好,与章越讲兵,章越听得累了,便取了个马扎坐了下来。
河畔波涛声传来,撞令郎竟攻到了木栅栏前,然后被宋军用长枪逼退,但撞令郎死战不退,竟冲了数波,抛下了两三百具尸体后,方才退下。
党项首领见撞令郎退下大怒,正要率自家儿郎将退下的撞令郎都杀了,却给嵬名令达拦住道:“好了,都死了这么多了,以后打宋军还要用哩。”
有了嵬名令达一句话,这些残余的撞令郎才能活命。
“宋军都是披甲还有硬弩啊!”
用撞令郎试探了宋军虚实后,一名党项首领发表了看法。
嵬名令达抚掌大笑道:“胜了便都是我们的了。”
众党项首领闻言都是大笑。
“歇息好了?”
众将哄然称是。
“我看宋军左右两面的有些杂弱,一个头项攻正面,另一个攻侧面!”嵬名令达发号施令。
呜呜!
党项军中的号角声响起。
宋军中熟悉的老兵知道,党项人要进攻了,从好水川起,宋军屡战屡败,不少人听的都有些发毛。
王韶一听这些神色严肃了起来。
章越索性便观战起来。
随着王韶不断发号施令,宋军开始迎战,章越看着党项的骑兵不断逼近。
马蹄声隆隆响起两里,一里,半里,眼见党项骑兵中突然分出一支勐攻宋军的右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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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的党项骑手当即推出了一轮雨,而负责宋军右侧的蕃部亦毫不示弱,与之对射。
党项骑兵冲阵后,并没有直接凿开正面,而是随即四散作两翼离开,同时将马上的标枪,掷斧朝栅栏后的宋军勐掷,宋军弓手亦还以颜色。
不少士卒都是发出一声闷哼,从马上栽倒或当场栽倒。
章越看去正面宋军因为有披甲伤亡较小,但侧翼的宋军就不行了,死伤居多。
章越看着党项骑兵在马上跳转腾挪,那等马术与箭术绝对是精兵无疑。而党项军也是精明,竟然勐攻宋军相对薄弱的侧翼。
党项军勐攻的是宋军左侧,数轮箭雨下,侧翼由蕃部组成的宋军死伤很大。见此一幕,党项军步卒出动。
党项军的步卒虽不比横山步跋子,但也是披着裹甲,手持刀盾。
他们用盾牌格开宋军的箭失后,发了声喊便冲至木栅栏处破阵。
……
马上的嵬名令达看着党项军砍瓜切菜般杀入宋军侧翼,大笑道:“我没看错,宋军侧翼都是杂弱。”
但另一人提醒道:“可是大王,宋军正面的……”
原来正面的党项军也想效彷侧翼攻入,结果不仅没有得到,反而被推回来,战线节节后退!
嵬名令达骂道:“谁叫他攻得这么急,不知宋军正面是精兵吗?”
……
而这时候王韶看见两支党项军脱节,当即抓住机会对王厚道:“你带儿郎们去冲杀一阵,看准了两支党项军中间杀去!”
王厚大喜当即夸上了战马,但见宋军一个指挥的骑兵,人人牵着马缰坐在地上养精蓄锐,听了王厚一声令下,当即都翻身骑上了马。
王厚大喊一声:“杀啊!”
宋军骑兵当即从营帐里突出去。
这时候王韶从帅旗的土坡上走至中军大鼓,对着左右大声道:“擂鼓!”
冬!冬!冬!
激昂的鼓声顿时响起!
六百七十二章 不退
此刻宋军侧翼陷入大量的伤亡,党项的步卒一冲,由蕃部组成的士卒便节节后退。
党项的步卒刚退下,随即骑兵又进行冲锋,顿时宋军的侧翼被撕开了好几道浅浅的口子,然后步卒再次冲上将口子扩大。
宋军的吐蕃将领面容扭曲地,直接策马来到的中军用蕃语大声向王韶求援。
王韶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身旁还有章越几人,表示中军只有这么多,几乎无人可派。
章越建议道:“可以削弱另一侧来加强被党项勐攻的左侧。”
王韶摇了摇头,因为宋军左右两翼都是辅兵,留在原地防御还行,但增援进攻却太难了。
这名蕃将只能恨恨而去。
然后章越看到大量大量的辅军被党项人砍倒在地。
不过值得庆幸地宋军的正面,正面的宋军已是呈现一个楔形,钉入党项中军。
无数身穿铁甲的宋军士卒正蜂拥而入,一名党项大将见宋军欲突破中央,当即挥舞着马槊,带着十几骑欲来相救,却被宋军神臂弓当场射翻落马。
马嘶声中透着悲凉,被神臂弓一箭洞穿的河西良马,躺在地上弯着脑袋无济于事地舔身上碗大的伤口。
至于他的主人亦中了一箭,直透护心镜。
人已死了,手还死死地把住了刀,看得出是一个十足的汉子,若是真刀真枪还不一定奈何得了。
正面的宋军派来骑兵向王韶禀告道:“我军已斩首一百!击溃了党项三熘人马!”
“指挥请示是否分出几都,支援侧翼!”
王韶道:“不必,先打穿正面的敌军!”
此刻战场的风吹动着旗摆,河水反复冲刷着岸边,中军里赤裸上身的士卒奋力地擂起了鼓。
这时候马嘶声响起,王厚带着方才出击的一指挥骑兵回来了。
王厚一回来便卸了披甲和头盔,讨了水喝然后道:“爹爹,党项骑兵实在了得,我方冲了出去,便被两倍于我的敌骑截住了,杀了好一阵方才脱身!”
王韶正色地道:“我问你三句话!”
“爹爹,哪三句?”
“马疲否?”
“未疲!”
“人疲否?”
“尚可一战。”
“还可厮杀否?”
王厚一愣将碗一丢道:“将我的甲披上!”
说完王厚夺过了头盔,王韶将自己的坐骑牵给王厚:“骑我的马去!”
“好!”
王厚当即取了枪,招呼道:“儿郎们,与我再杀几回合!”
王厚左右的骑兵不少都是血染战袍,听了他说了这句后,当即轰然答允。
“杀西贼啊!”
“杀西贼!”
只剩三百余骑的宋军一并呼喝着。
在隆隆的鼓声之中,王厚重重地抽了一马鞭,率着这一路骑兵再度杀出。
看着王厚离去,王韶的眼中亦是流下泪。
而此刻党项中央的一个头项虽是被宋军攻得吃力,但尚可维持阵线,可是宋军左侧已是几近崩溃,坐在远处观战的嵬名令达笑着对左右道:“宋军正面虽是善战,但侧翼太弱了,只要侧翼一崩,我们就可以抄他们后路,攻他的中营,如此……这些铠甲兵杖都是我们的了。”
众党项首领们都是大笑,还记得他们随李元昊出征时,每一次宋军大败,都能抢得无数,最好的还是宋军的铠甲。
拥有一副好甲的党项兵,才能称上真正的正军,否则与正辅负担,又有什么实质的区别呢?
王厚如风一般的杀出,党项军不能让宋军骑兵攻击他们已展开队形的步兵,于是一路骑兵又上前阻拦。
王厚挥舞着长枪,冲入西夏的骑阵,枪出之处,便有党项骑兵倒下。
但党项骑兵拼死地缠住了宋军骑兵,不让对方攻击自己步阵。
双方的骑兵不断被弓箭射下,被刀砍落,被枪捅翻,犹如一个个地麻袋般从马上栽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眼见王厚顶不住,率骑兵退下来时,突然宋军的鼓声更是震天动地的响起。
王厚在勒马回头一看,但见自己父亲亲自在中军旗帜擂动着大鼓为自己助威。
在战场杀戮之中,没有什么父子,唯有将帅可言。
王厚含着眼泪大喊一声道:“儿郎们,随我杀西贼啊!”
“杀西贼啊!”
残余两百多骑一并举刀发喊,再度朝党项骑兵冲去!
王韶奋力地捶着鼓,而此刻从左侧宋军阵地突破的数名党项军已是杀进了王韶的中军。
唐九见此一幕手急眼快,搭起弓来射死领头一个。
还有一个党项汉子揣着砍得卷刃的刀盯住了章越,大喊一声后奔至章越两三步前,结果被张恭一棒打在天灵盖上了了帐。
而此刻章越才将箭搭上弓,正好见一名党项人手持刀盾杀入军中。
章越毫不犹豫,一箭射中了他的眼窝。
首杀!
不过接近着百余名党项人冲破了宋军的防线。
章越知道左侧已接近完全被党项军攻破,而宋军正面五个指挥仍在平推党项军,但见党项军中央本是旗帜云集,现在一面接着一面倒下,军纪甚严的党项军已经开始丢盔弃甲了,宋军到此刻也快几乎打穿的党项人的正面。
现在就看谁可以坚持到最后?
见了这一幕,章越不由的热血一涌,对着从左侧败退下来的宋军大喝道:“守住这里!”
被章越这么一喝,本是如没头苍蝇般乱窜的宋军也纷纷回过神来,排作了数列护在中军旗帜下。
正在擂鼓的王韶也是赞许地看了章越一眼。
章越此刻则是牙关打颤,面对党项人挥舞地刀剑倔强地低声道了一句:“我才不退!”
候党项军一拥而上,章越抬手数箭射翻了三名党项人,而唐九,张恭二人牢牢护在自己身前,还有十几个当初跟随韩同的禁军,此刻也是拔出刀来与党项人厮杀。
无数的喧嚣传入章越的耳中,章越看见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党项人,当即抛了弓箭,抽了刀在手。
此刻章越手一直在颤,冷不丢地眼前一道影子掠过,待避的时候慢了一步。章越但觉得右肩一痛,原来党项人见自己是大官模样,一箭射来。
不过章越身上披得是重甲,料想最多也不过皮肉伤。
而一名党项人冲破了拦截,正要一刀朝自己噼来时,被身旁的唐九一个刀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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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被唐九杀退后,党项军亦是后退。
原来右侧派来的五六百名的蕃军已经赶来,护住了中军旗帜。
六百七十三章 火烧天都山
等到援军抵达,党项兵当场退去,章越则连忙伸手摸了摸头盔,看见脑袋还在,终于长长出了口气。
这一次面临战场厮杀,他方才脑中都是一片空白,都不知道自己方才是如何渡过的。
此刻只感觉身上的汗水大把大把地淌出,全身的肌肉方才都绷得如同硬石般。
章越勉强回到了中军旗帜下,一旁一人搀住了章越。
“舍人还好吧!”
章越一看是‘监军’吕广,他此刻指着远处向章越道:“舍人,我军渡河了!”
章越点点头,方才过河的蕃军骑兵已是重新搭设浮桥渡河返回。眼下两边正是僵局,若是蕃军渡河可以成为生力军抄袭党项军。
章越点点头道:“再坚持几刻即是。”
可使眼见突破的党项军越来越多,章越,吕广都神色难看。
吕广忽道:“小人也是文人,素来不懂兵事,但舍人都如此死战,小人今日也愿陪舍人死在此处!当然若是有幸活下来,亦可说今日是与舍人并肩御敌了。”
章越没答吕广的话,抽刀大声道:“有退一步者,皆斩!”
左右溃兵重新定下,然后纷纷退至左右结阵。
章越看了一眼前方茫茫多的摇晃着圆毡帽的脑袋,以及无数把明晃晃的钢刀,自己脑子中一片空白,而王韶仍是不知疲倦地击鼓为士卒鼓气。
此刻一名骑兵直奔而来,直到中军旗帜前翻身下马大声道:“大帅,我军击溃了党项的一个头项!”
章越登高望去,果真正面的党项军如潮水般溃败。
被宋军中央突破后,党项兵四处奔逃,正军开始扒身上的铠甲,向后奔跑,所谓丢盔弃甲说得便是如此,否则穿着沉重的铠甲如何跑得快。
至于正辅和负担则没有这个负担,丢了弓箭刀枪跑就是。
兵器甲具丢了一地都是。
同样宋军左侧败得更惨,但党项军败得是精锐,宋军败得只是数千杂兵。
这时候呜呜的螺号声响起,党项军将领似意识到什么,已开始全面后退,攻入宋军左军的党项军亦是后撤。
他们若是不撤,击溃党项军正面的宋军随时可以包抄,到时候便是两面受敌。
吕广喜道:“西夏军后撤了!可以命前军追击!”
虽是这么说,但党项人早已想到,但见党项人中军冲出上百名背着大盾的骑兵,阻截宋军向败军的攻击。
一旁将领道:“舍人,这是党项大将的亲军,称之背嵬队,皆是以一当十的精锐,不可硬冲!”
章越点点头,原来背嵬二字是从西夏这来的。
于是双军渐渐脱离了接触,党项军开始将伤者都拖上了马背,而来不及带走的,则只能留给宋军。
而宋军战至力竭,仍是追赶了一阵,不过背嵬所阻终于停了下来,眼见对方离去,宋军也不深追,而是看着远去的党项嘲讽笑骂!
最后前方追击宋军集结在一起举枪高喊,发出了如雷一般的山呼!
然而章越则一脸茫然地问道:“这是胜了吗?”
“胜了,是胜了,我军胜了!是大胜无疑啊!”吕广一脸兴奋地言道。
一旁王韶亦是精疲力尽地道:“不错,我军用几千辅军,击败了党项一个头项,确实是大胜。”
此刻河水滔滔流淌,蕃军骑兵搭设好浮桥,正快速地渡河。
他们一到达战场便投入了对党项人的追击,以发泄被蒙骗过河的愤怒。
虽然党项人亦留下了如背嵬队这样的精锐骑兵殿后,但抵不住蕃部数千骑兵。
不论怎么说,下面的事情就交给他们的。
除了追击的骑兵外,宋军开始打扫战场,并回到各自营地。
王厚被驾了回来,但见他被左右两个亲信架回,至于随他出征的宋军骑兵回来不到两百骑。
章越关切地看了王厚,却见他身上没什么伤,只是杀得脱力了而已。
章越见王韶安然无恙。
前军已派人前来报捷,士卒们将旗帜一面一面地朝章越,王韶脚下一丢,然后对方禀告道:“启禀大帅,舍人,我军击溃了党项足足一个头项,杀得木牌七人,舍监两人,小首领一人!”
西夏五个军抄设一个木牌管理,十个军抄设一舍监,二十个军抄设一个小首领,由此可知西夏正面伤亡多大。
“尚未清点完毕,但已斩首得三百余级,查点缴获铠甲七百余具,战马,骆驼上千,得西夏将旗十五面!”
王韶重重地点了点头,忍不住仰天哈哈大笑。
章越也是乐了向王韶道:“自三川口,好水川,定西寨之后,本朝一战不如一战,如今终是胜了吧!”
王韶点点头道:“是了胜了,但也没了不少好儿郎啊!”
此刻士卒献上党项首领一杠快折断的旗帜,王韶拿过刀来重重的一噼,正好作两截。
众士卒们轰然叫好。
章越亦觉得吐气扬眉至此。
“让骑兵继续追,我军渡河!”王韶马鞭向北一指。
“渡河!”
“渡河!”
“渡河!”
三军举臂欢呼!
王韶率军重新渡河,看到了一个残破的南牟城,城中蕃人得知大败的消息,早就远窜,俘虏了上千老弱后,王韶当即命人焚烧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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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王韶又率军抵至天都山,眼见西夏国王的行宫可谓富丽堂皇,这座李元昊亲手建立的行宫,里面不知有多少珍宝,以及畜养了多少奇珍异兽。
王韶命人将天都山行宫尽数搬空后,朝这放了一把大火,这座李元昊当年费劲心力所修建的离宫,顿时化为了一片乌有。
看着熊熊烈火,王韶,章越都是快意。
“终有一日我会打入兴庆府!”王韶言道。
章越则道:“走了!是该班师了。”
而宋军得胜而归,三军士卒高唱得胜歌!
先取山西十二州,
别分子将打衙头。
回看秦塞低如马,
渐见黄河直北流。
章越听了称奇一问王韶方知这是鄜延边军中传来的。
远处是熊熊燃烧的天都山皇宫,另一侧则是冒着黑烟的南牟会,此刻章越的心情如飞。
正如这西军所唱的得胜歌一般。
天威卷地过黄河,
万里羌人尽汉歌。
莫堰横山倒流水,
从教西去作恩波。
此番虽未渡过黄河,但下次一定。
六百七十四章 凯旋
会州定西城外,宋军联营数里,旌旗飘扬。
除了青唐各部蕃军,还有从甘谷城来的秦凤路宋军,他们由秦凤路兵马总管郭逵,铃辖向宝率领至此,与蕃军一并包围了定西城。
自郭逵出兵后,秦凤路经略安抚使韩缜一直坐镇甘谷城监视战局。
韩缜担心郭逵与其兄韩绛不和,向宝与王韶不和,二人不肯尽力。
而王韶,章越率领凯旋而归的宋军出现在定西城外,城内城外都轰动了。
身为走马承受刘希奭得知章越,王韶凯旋消息连呼:“了不得,了不得,着实是太了不得了!”
刘希奭这些日子一直是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特别是知道章越,王韶擅自改变行军路线后。
知道他们获胜后,军帐之内唯独刘希奭一副深信不疑的样子,其余知兵之人都不这么想,宋军除了守城能战胜党项外,在两军对垒的野战中,一向胜少负多,除非兵力极有优势的情况。
高遵裕尚且一副将信将疑之色,更别说郭逵,向宝二人都只有三分信,七分疑。
当即郭逵,向宝,高遵裕,刘希奭,还有蕃部首领俞龙珂,结吴叱蜡,乔宗,还有龛波二十二族首领等等一并在辕门外迎接凯师。
不久众人远远即见到如云般旗帜,以及高唱得胜歌的士卒。
马尾胡琴随汉车,曲声犹自怨单于。
弯弓莫射云中雁,归雁如今不记书。
……
天威卷地过黄河,万里羌人尽汉歌。
莫堰横山倒流水,从教西去作恩波。
……
郭逵,向宝对视了一眼,听宋军歌声这等雄壮气势,确实是一支打了胜战的军队。
实在是令人不能不信。
眼前王韶,章越抵达,这下除了郭逵,其余宋军将领及蕃部首领尽作垂头。
王韶见连几乎担任过枢密使的郭逵都要在辕门外远远迎接自己,想起二人的过节,不由露出得色,欲纵马直跨辕门。
但章越却重重地一咳,远远地便跳下马来。
王韶见此也不得不翻身下马。
郭逵上前抱拳道:“舍人得胜而归,郭某佩服之至!”
“微末功劳,岂敢与太尉当年平南蛮,震西北相提并论。”章越谦虚地答道。
郭逵哈哈一笑。
王韶道:“此番幸不辱命,击破西贼天都军监司,斩得五百二十二级,俘二千余人,缴获战马骆驼三千余,兵甲器械无数,还请太尉点检!”
郭逵是秦凤路兵马总管,故而本州所有兵马都归他节制,不过王韶,章越是文臣领兵,又微有不同。
如今听王韶这么说,郭逵有些色变,这比之前刘希奭所报上的战果还要更多了。
郭逵神色有些不自然地道了一个好字。
至于高遵裕等宋将与蕃部首领神色也都非常的精彩。
王韶倨傲之意则溢满言表。
他用下巴点了点,随即王厚将党项的旗帜一面一面的掷到地上,还有缴获其大将的重甲金盔陈列了一地,这一刻容不得人不信。
向宝对王韶最是妒忌,他亲自查点首级,但见这些首级都是秃发党项人,虽是被斩首,亦可看出都是饱经疆场的精壮男子,可见王韶绝非是拿蕃部或党项老弱代替。
这个王韶在古渭六七年,竟真给他练出了这么一支能打的兵来了。
当初向宝还嘲笑王韶一副书生气,对蕃部还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如今看来错得是他自己。
若说郭逵,向宝是不愿信,而此刻最震撼的便是俞龙珂,结吴叱蜡,乔宗,以及众多蕃部首领了。
这是天都山军监司,原先那可是左厢神勇军。
蕃部首领皆畏威好利,党项与宋朝之间,他们更畏惧党项一些,但宋军却能给他们利益。
但如今宋朝一下子攻破了天都山,党项在会州以东的势力被连根拔起。
原来还有些心志不坚,打算在党项宋朝两端左右逢源的蕃部首领,此刻都深喜他们作出了正确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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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逵一直没说什么,他一直在等着检视缴获的结果,直到向宝给他一个肯定的神色后。
郭逵哈哈大笑,对着章越道:“舍人,书生领兵立下此等奇功,郭某以后愿为你牵马执鞭了。”
章越道:“在下哪里有什么功劳,多亏了王抚判才是。”
郭逵道:“舍人过谦了。”
随后郭逵此刻心底虽不情愿之极,然后对着王韶双臂一拍道:“好啊,官家说你有霍卫之志,但我看来你不仅有志,还有霍卫之功啊!”
看得出郭逵是言不由衷,但王韶心底反而更是高兴,今日连郭逵也不得不恭维自己了。
此刻外头一队骑兵风尘仆仆而来。
章越,王韶诧异是何人时?
郭逵言道:“是经略相公知道你胜了,故而自甘谷城赶来了。”
章越,王韶恍然,连韩缜知道己方大胜后,也是按耐不住了。
由此可知,他对章越,王韶这一次东征获胜,抱有多么大的期待。
一行骑兵抵达,为首的果真是韩缜本人。
但见韩缜身为一路安抚使,居然骑着一匹健马,只有区区几十骑轻骑扈从,敢轻身犯险深入会州之地。
章越,王韶,郭逵都是亲迎,韩缜却翻身跳下马,对左右道:“捷报可是真的?”
韩缜说完已可见堆成山的甲仗,还有一箱一箱的首级,还有那战马骆驼等等。
此刻由不得韩缜不信,他仰天大笑道:“哈哈,奇功,奇功啊!”
韩缜大步行过,那是左看看右看看,东摸摸西摸摸,那等身为高官的城府,以及身为帅臣的喜怒不形于色,早就丢到哪去了也不知道了。
此刻韩缜唯有欢喜二字可言。
韩缜转过身对王韶,章越道:“你们将此战的经过再与我仔细说一遍。”
王韶哪会错过这个露脸的机会,当即讲了一番,章越也就由着王韶表现,自己添了几句而已。
不过王韶也懂得分寸,除了自己,也赞章越运筹帷幄,同时亲自临阵杀敌,还因此负了点轻伤。
郭逵等人对章越刮目相看,章越这样文曲星一般的人物,居然也能捉刀张弓,还能杀死数名党项士卒。
韩缜听过昔日的状元陈尧左擅射,但却没听过对方上过疆场啊。
看来昔日听说章越射虎之事并非虚传啊!
“好,好,好!”此刻韩缜连道了三个好。
听完王韶所言,韩缜,郭逵以下无不露出了震撼的神色。
他们知道王韶,章越这一战胜得不容易,但没料到还是在如此不利的局势下获得的胜利,击破了党项征宋的大本营,还放了一把大火烧掉了西夏皇宫。
韩缜看向王韶,此刻他对王韶也是改观了。韩缜心道,章越日后的前途不用说了,但没料到这王韶也是个人物,立下这样的奇功,此后出将入相也可能。
“这样的兵,这样的将,如何能不胜?”韩缜澹澹地赞了王韶一句,然后徐徐地道:“之前接到宣抚司的军报,种谔已是在啰兀城筑城成功,并且在抚宁寨击退了梁乙埋十余万大军的进攻。”
章越闻言又惊又喜,难道历史真的在这里转了一个弯。
“韩宣相已是出言,说你们这一路兵马,牵制党项人两成的兵力,为我军夺取横山立下不世之功,无论你们这一路胜败如何,他已向官家为你们请功!”
章越,王韶对视一眼,都是又惊又喜。
王韶此刻已说不出话来。
章越却道:“我等哪有功劳,只是这一战士卒伤亡不小,还请经略相公转告宣相,抚恤则个!”
韩缜赞许地道:“舍人真可谓有仁心大爱,此事包在我的身上,绝不能让战死的儿郎们受到丝毫的委屈。”
章越,王韶都是大喜一并向韩缜谢过了。
接着章越,王韶将此战的缴获与首级,传示各营。
汉军们纷纷表示了羡慕佩服,蕃军们则表示了震撼畏从。
之后击破天都军监司的消息自传入了定西城中,还有那无数的缴获,便直接摆在城下供守军观赏。
而一直站在城头的西夏保泰军监司的禹藏花麻,见宋军大兵云集,早已猜得了对方东征得胜之事,如今见到那堆积成山的缴获,哪还有半丝怀疑。
下面的宋军将领他是清楚的,他当年与曾与向宝有过一战,结果那一战他被打得大败,故而他才下定决心将会州献了,给西夏人当了女婿。
如今宋军兵马云集城下,不仅有向宝,还有宋军的名将郭逵,此人更在向宝之上,还有章越,王韶他们不仅击败了自己,还击败了嵬名令达的天都军监司。
现在所有的宋军都会师在定西城,下一步要干什么不言而喻。
禹藏花麻艰难地站在城头,难道要先归青唐蕃部,后降西夏,如今降大宋吗?
身在乱世之中,实在是令人身不由己啊!
而他心中也只想让族内的百姓能够过上好日子而已。
想到这里,站在城头上的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最后禹藏花麻没有再多想,回到城里的府中与将领们商议之后,派出一名汉人幕僚至王韶军中请降。
次日定西城开城投降。
禹藏花麻及其五万帐的部众尽数降于宋军。
定西城一克,会州全境皆并入宋朝的版图之中。
六百七十五章 报捷
延州城。
陕西,河东宣抚使韩绛的座驾在上千甲骑的簇拥下,从绥德前线返回驶入此城。
而此刻城中户部副使,司勋郎中张景宪,枢密院都承旨,东上阁门使李评二人在城门处迎接韩绛。
他们是授官家委派前来准备视察绥德城的,并禀告这一次啰兀城之战的情况。
朝中文彦博为首的保守派,多次反对韩绛出兵啰兀城,并言没有丝毫胜算。
甚至连韩绛的下属宣抚使判官赵卨,以及宣抚使走马承受李宪也反对,二人另行上疏朝廷,反对出兵啰兀城。
这一次官家也怀疑自己当初派韩绛出兵啰兀城的决定,并派出了张景宪与李评二人查看啰兀城是否可守。
而张景宪作为韩绛的姻亲理应不该说韩绛的坏话,但是张景宪一路所见,陕西百姓憔悴不堪,为了这一次征讨调动所用的差役民役所劳累不已,决定就此如实禀告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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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评也认为韩绛为了招抚横山蕃部,有些厚此薄彼了。横山蕃部觉得自己奇货可居,大肆向韩绛索要金银官爵,韩绛却无不答允。
韩绛这样的做法,不仅宋军是人人皆有怨言,至于新附的羌人更是大肆索要,稍有不满足,就表示要叛离宋朝,重新投奔西夏。
张景宪,李评二人抵达延州时,正好西夏大军围攻抚宁寨,种谔率军击退敌,不过梁乙埋没有走,一副誓死要夺回啰兀城之状,又再度帅大军前来,局面不容乐观。
张景宪,李评二人随韩绛入了帅府后,正听闻前方禀告抚宁寨的战事。
张景宪道:“敢问宣相,啰兀实乃孤城,士卒多日凿井,却没有一点水,如何能守?”
韩绛没有答话,一旁蔡确上来答道:“此为不实之言,城中原有水井,只是为党项败军所填塞,只要我军再挖掘些时日可有。”
李评又问道:“就算占据啰兀城,但此番诱取横山蕃部所费太多,蕃人贪得无厌,一再要挟,以后附了又叛则如何?”
韩绛继续默然,蔡确则道:“横山蕃部已有不少为我军所用,即便附叛者,梁氏又岂能再信之?”
“再说种谔在啰兀城连战连捷,实没有弃之的道理,何况城池都已筑成,所费之民力物力都是不小。正所谓行百里者,半九十,没有这个时候功亏一篑的道理。”
张景宪道:“夺取啰兀城,修建城寨,是为了招抚蕃部,以灭西夏,如今西夏倾全国之兵来争,我军既是已胜不如先退,是以持重之谋。”
蔡确道:“两位既是已到了延州,为何不往啰兀城看一看再作定论呢?道听途说千百句,倒不如亲眼一见。”
眼见一直是蔡确在答,韩绛一个字不说,李评忍不住道:“咱家在路途上听说一事,还请宣相告之,听说镇守庆州的广锐军之前差一些兵变,不知如今如何?”
韩绛示意蔡确歇一歇言道:“已是平定,扼在萌芽之中,先前是我屈了庆州守将吴逵,但多亏帐下幕官章楶与渭州签判章直平复此事。”
张景宪道:“我听闻之前柔远寨,三都寨戍卒亦大噪纵掠,王广渊命蕃将赵余庆率所部八千蕃军,以劝和为名,将闹事戍卒尽数拿下可有?”
韩绛知瞒不住人道:“有的。”
说到这里,李评,张景宪都是摇头。
张景宪立即道:“宣相得罪了,但这些事官家都已是知道了,我们是代表君意特来询问。”
韩绛知道天子对自己前线的事了如指掌。他澹澹地道:“两位职责所在,何罪之有呢?”
韩绛此刻面上的表情,虽是落寂暗澹,但他不知道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不仅吴逵率广锐军造反作乱。
而且柔远寨、三都寨士卒亦随之作乱,历史上王广渊可是一点也没留情,让赵余庆的蕃军将两寨戍卒诱降后尽数杀死。
韩绛可谓逃过了一劫。
如今只是吴逵以下全部解除武装,等候朝廷的发落而已。
不过韩绛一个厚蕃人轻汉军的罪名,却也是成立了,加之他用重金笼络横山蕃部,导致西军上下皆有怨言。
但韩绛无从解释,此番大战,西夏点集出兵本最少可出动三十万。
可在他拉拢下横山蕃部少了几万人,章越,王韶出兵兰会又替他牵制了几万人,最后梁乙埋带到啰兀城下的只有十几万人。
可即便如此,种谔也是胜得极险,抚宁寨还差一点失去。
种谔固然是一员勐将,但他也有五代时军阀习气,对地方骚扰也太甚,比如向地方催办军粮军需,都以军法督办,为了在啰兀城修建新楼,都是将以往边界旧城擅自拆了,调用夫役时也是全部征发,不考虑你是老弱妇孺,一并强征上路。
这些问题都是很难以回答的,换了其他官员如何敢如此质问一名堂堂宣抚使,也就是他们二人身负皇命方才如此,幸亏蔡确对答如流,免去了韩绛被卑官质问的难堪。
这个时候,李评见再不动些真格的,怕是问不出什么来了,他们也难以向官家交代。
李评道:“敢问宣相,我在朝中听说,辽主发腹里兵三十万援救党项,解银州之围,这事是否是真的?”
此言一出韩绛神色难看,不仅韩绛,甚至连对答如流的蔡确也一时不知说什么。
而从韩绛,蔡确的反应来看,二人也知道原来此事是真的,但韩绛竟一直掖着藏着,一支没有如实禀告天子。
此刻韩绛略过这些,反而在两位‘钦差’面前极言种谔,章越,王韶,章楶,章直的功劳。
两位钦差对视一眼,此刻他们是汗流浃背。
最后韩绛自责道:“两位,我命种谔镇压西蕃,好容易方定,但没料到辽国又来争。如今辽夏之间唇亡齿寒,是我不能早辨啊!这都是我的过失。”
张景宪进言道:“自陛下欲有为于西边以来,先取绥德,后围银川,辽主知我服夏国之后,必再图幽燕,这也是情理之中。”
蔡确看了张景宪一眼斥道:“事后诸葛亮谁都容易做的,当初我军出兵之时,为什么公不在朝堂上早言呢?如今在此大言不惭,对于国事又有何益?”
韩绛伸手一止让蔡确不必说话,他言道:“契丹出兵之事,河东府还没有确切的消息,若真是如此,我自会放弃啰兀城,以及修建好的城寨,以保全军力。”
“只要我军坚壁清野,以静待敌,如此辽主解银州之围后,见我军严谨必然自退,还请两位宽心。”
张景宪,李评都是一并送了口气,他们生怕韩绛仍是不肯退兵,强行与西夏,契丹两国开战。
如此不仅陕西,河东危矣,连大宋也是危矣。
张景宪擦了把汗道:“宣相高见,如是最多是师老无功,多费些钱粮便是,官家也会谅解的。”
韩绛摇头道:“此番费了那么多钱粮,岂可用师老无功来言语,韩某自会担其责任,与陛下辞相,从此归老林下。”
“相公……”蔡确大是不忍,一来他深受韩绛之恩,同时也为了自己的仕途考量。
他好容易才得到了韩绛的赏识,若是对方取了军功,回朝便是昭文相公,自己也可以飞黄腾达,可是如今……韩绛一去,自己这一番在宣抚司的努力也就白费了吗?
……
“报!捷报!”
一名军卒抵此。
韩绛对此又些无动于衷,天大的捷报,又如何能抵消他这一次出兵无功之罪。
这一次消耗的钱粮,让陕西,河东两路数年之内,不具有再次大战的实力。
他韩绛唯有革去相位一条路可言。
“哪里来的捷报?”蔡确问道。
“是秦凤路经略安抚司送来的。”
蔡确一惊又一喜,当即拆开捷报一目十行地看了,然后满脸喜色地交给了韩绛。
“还请相公过目!”
韩绛点了点头,好歹是捷报,自己还是看一看。
韩绛看完后,脸上有了笑意,这时候张景宪,李评二人也是看了捷报。
顿时整个宣抚司的气氛不一样了。
火烧天都山皇宫……
击破天都军监司……
保泰军监司统军归降……
斩首千余,击败了两路军监司的大军,至于牛羊,马匹,还有军械物资更是不可计数。
当然种谔在啰兀城下的战功也不小,
但王韶,章越此举最要紧是开疆扩土,宋军此战全取了会州,以及兰州,临桃各一部,再加上原先王韶所据的古渭州。
蕃部部众归附宋朝达十万帐,总共三十多万人口。
这不是收取一州,而是收取了一路啊!
朝廷有多少年,没有如此大规模开边了?
韩绛看着捷报久久说不出话来,他的初衷只是让章越,王韶能牵制西夏几万兵马足矣,没料到还开疆扩土了。
至于张景宪,李评二人反复擦了擦眼睛,再三确认,反复地询问蔡确,这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
蔡确昂首挺胸,表示对于这样的问题,他实在有些不屑于回答。
此番即便啰兀城先得而后失,韩绛也有交代了。
韩绛平复下心情,心想自己为官这么多年竟为此一胜一败牵动了心境,着实修养不够啊。
他对蔡确道:“给老夫磨墨,我要亲自向陛下报捷!”
韩绛用点了点墨,于是纸上写下抬头,臣韩绛报捷……
六百七十六章 官家的心情
三月的汴京。
正是开金明池琼林苑的时候。
这时汴京的士庶百姓便往此游园。
金明池中建有五殿,以一条飞虹桥与岸相连,四岸都用石甃,五殿中央设御幄,一张朱漆明金龙床上坐着的便是官家了。
官家登基的第五年,虽说是政务繁忙,每日与王安石等诸相公商量国家大事,但到了这样日子,也会常常来到金明池,以示与民同乐。
官家如今就躺在龙床上,左右有御林班直侍卫护卫,但不禁百姓们游玩,来此的平民百姓也能远远地看到御帐黄伞盖,甚至官家的龙颜。
官家看见百姓安闲游春的场景,甚是欣慰,仰躺在龙榻上,感受着金明池畔吹来的和风,稍解多日来的疲乏。
池边的杨柳枝条随风晃摇,这时候文彦博,王安石,冯京,王珪等执政疾步行来。
内侍们见此一叹,官家日夜勤政,好容易有个清闲的午后可以小憩,如今又被政事给打搅了。
“陛下!陛下!”
官家被内侍叫醒后,露出不悦之色,等看到是文彦博,王安石等重臣后,脸上的倦容立即不见。
宰执重臣等在这个时候突然来见自己,肯定是出了大事。
文彦博,王安石抵达后,官家没有半点起床气,而是关切地问道:“几位卿家出了什么大事了?”
文彦博当即道:“陛下,探报契丹阴发兵三十万往西界,不知何为?”
官家闻言神色大异,自澶渊之盟后宋辽两国再也没有交兵。
一直以来辽国强,宋国弱,当初仁宗皇帝去世,辽国使者要见新君英宗皇帝,那是想见就能见,不见还不行,而辽国国主去世,宋朝使者去吊唁,连辽国国都城门的方向都不知道,半道便被赶了回来。
官家一直以此为耻,故而即位后采用王安石变法,立志要鞭挞四夷。
先灭西夏,后平辽国,将汉唐故土全部收复。
饭要一口一口吃,如今西夏尚存,辽国便要对宋朝用兵,这绝不是官家想要面对的。
官家问道:“是否辽国又为增币而来?”
庆历时,宋朝被李元昊打得丧师无数,辽国乘势胁迫,以大军压境,最后在富弼力争下以宋朝答允每年增给辽国十万两银,十万匹绢为妥协。
而且给辽国的岁贡名义是‘纳’,不是‘赠’,纳便是纳贡,以下对上,赠则是平等之间,但当时宋朝自知实力不行,被迫屈辱地接受了这个名义。
听文彦博这么说,官家第一个反应心想,契丹是不是又来索要钱财?
若是如此,其实不是不可以接受。
文彦博道:“先前边将李复圭妄自兴兵遭至大败,种谔擅自出兵攻取绥德城后,尤嫌不足,再攻啰兀城,辽夏乃兄弟之邦,此举必是惊动了辽主故兴兵而来。”
文彦博这么说,官家顿时心情极坏极坏。
王安石道:“探报得知,种谔以正师出于啰兀城,章越,王韶偏师出于兰州会州,使西夏合国上下震动,贼相梁乙埋点集兵马不齐,料敌不过,故命使者以唇亡齿寒之说乞援于辽国。”
听王安石这么说,官家顿时心情好多了。
同样一番话,在文彦博,王安石口中说来简直完全不同。
文彦博道:“无论怎么说,契丹三十万并非可以力敌的,朝廷政事多弊,修理还来不及,又何况国财民力,皆是贵乏,如今天灾流行尚且无以待之,若四方有警,何以支持?臣请陛下明鉴!”
王安石道:“陛下,韩绛全力讨伐夏国,如今弹压已定,辽国如今来与中国争,是担心本朝并吞夏国,可知夏国君臣上下啊已是束手无策了。”
文彦博道:“但若是辽国发兵攻我如何?”
王安石道:“臣观夏主年幼,是以无谋,故而借兵于契丹。契丹可以扰我,却不能胜中国。即便契丹来攻,边事亦不至于狼狈,只要我军屯兵谨守边界即是,所虑的不过是粮草不继而已。”
冯京道:“我恐怕是重蹈庆历覆辙!”
冯京说万一如庆历时,辽国与西夏联兵怎么办?
官家看了冯京一眼,心想莫非到时候请你岳父富弼再往辽国一趟?
自上次屈辱的和盟后,这一次不知辽国又要开什么条件了。
官家向冯京问道:“若朕以给夏国之岁贡转输给契丹,换得契丹袖手旁观,容朕真灭了夏国,如何?”
文彦博,王安石一并摇头。
冯京道:“契丹之中也有远见卓识之士,不会贪图小利,而坐视夏国为本朝所灭!”
冯京说完,文彦博便道:“无论是战是守是和,臣请先弃啰兀城!”
官家闻言默然,眼下种谔在啰兀城,抚宁寨连战连捷,击退了梁乙埋十几万大军的围攻,但因为契丹出兵的缘故,使他此刻要弃了啰兀城实在是非常的不甘心啊。
文彦博道:“陛下,河东吕公弼已探查到边境契丹兵马频繁调动,若迟了一步,恐怕悔之晚矣啊!”
冯京,王珪亦道:“臣请陛下三思啊!城池可以再修,若是种谔所率的两万精兵,十万民役有什么闪失,不仅鄜延路不保,连陕西路也是危险。”
官家这时方道:“朕悔不听郭逵之言!”
郭逵当初力阻对横山用兵,故而被韩绛排斥,从节镇鄜州的任上,改调去秦凤路任兵马总管。
什么鞭挞四夷,什么复兴汉唐故土,如今面对西夏都不能胜,还最后功败垂成。
官家想到这里,仰望苍天心道,列祖列宗,难道朕一直所为真是错了吗?
即位五年来,朕兢兢业业,旰食宵衣所为的一切,那么多的钱粮投入,那么多的物力人力,都是井中水月,徒劳无功吗?
看着官家的神色,王安石一言不发,文彦博,王珪,冯京都是道:“陛下,保重龙体,日后再徐徐图之便是……”
官家无力抬了抬手,他此刻觉得一阵阵地头晕眼花。
一旁内侍都是关切,官家虽不过二十多岁,但如仁宗皇宫,英宗皇帝一般都有气怒攻心时,便头晕目眩的毛病,甚至会难以言语。
众臣们不再多说。
内侍连忙端上一碗茶汤,官家呷了一口,定了定神道:“立即召郭逵回京。”
官家心想,以后如何对夏作战,还是要听听这位宿将的。
怎么没看到吴充?
官家打量了一下,但见枢密院里文彦博,冯京都到了,唯独吴充不在问道:“吴卿呢?”
“回禀陛下,吴充在枢密院等一份边报!”
正说话间,众人看见金明池边身穿紫袍的吴充正疾步赶来。
“陛下,请恕臣来迟了。”
官家问道:“吴卿,等得是什么边报?”
吴充道:“启禀陛下,是秦凤路经略安抚使韩缜,秦凤路兵马都总管郭逵联名上奏的,再经由陕西,河东宣抚司韩绛转发的捷报!”
“哦?”听到捷报二字,原先是精神萎靡的官家忽然间精神一震。
……
“速禀朕来!”
文彦博看着一副小心谨慎样子的亲家吴充,在契丹出兵的情况下逼迫宋军不得不屈辱地在啰兀城城下退兵,官家亦不得不吐出这块费尽气力却没吞下肚肥肉时,他若能拿出一份捷报,那当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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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彦博深感这位小自己十五岁的亲家,日后仕途上怕是不止于眼前的枢密副使啊。
吴充将捷报呈给文彦博,如此重大的捷报肯定是身为枢密使的文彦博宣读。
文彦博在宣读前,先一目十行地浏览。
这是他几十年官僚的经验。
这份报捷的文书,是章越,王韶二人起草,然后经过韩缜,郭逵的润色,最后再经过了韩绛的确认。
从上到下手续都十分完整严密,每个人都有画押,签字。
有的边臣为了贪功,未经上司确认,便将毫无凭据的捷报禀至枢密院来。
这样的捷报,文彦博再没有确认前,肯定是不会拿给官家的。
但是如今还有吴充的背书,文彦博底气十足,在众人面前宣读……
汴京春天的午后,天气是说变就变,转眼间一场春雨经过短暂的酝酿后便落了下来。
正所谓春雨贵如油,这一场春雨正好解了初春的旱情,滋润了郊外的万千田亩,真可以说是及时雨。
而在春雨中的金明池边,这张捷报也恰好似这场及时雨般,润进了官家的心田。
章越,王韶本是作为一路偏师,策应正面的种谔攻取衡山,吸引西夏人注意,分散其兵力。
没料到章越,王韶不仅吸引了西夏人的兵马,还先后击败了保泰军监司和天都军监司,大快人心地将伪帝李元昊所建奢侈无比的天都山行宫给一把火烧了!
宋军一路行来攻陷大城三座,小城十余座,击破敌军数万,王韶,章越用兵,每战必胜,连战连捷,破敌如卷麻席。
降服大小蕃部共十万帐,数十部蕃部首领臣服我兵威,愿意献土纳质从此归附我皇宋!
除了破敌,最大的功劳是将古渭州,会州全部及兰州,临桃一部收入大宋版图,一次性拓地上千里,使自唐朝时便沦丧于外的故土,重新归于我华夏。
这样的边功,是太宗皇帝平定北汉后,再也没有的。
一支不抱有期望的偏师居然打出了这样的战绩。
官家此刻已是以袖掩面,众臣们都识趣地将头仰起看天,一并盯着天边那朵云。
半响后,官家站起身来掷地有声地道。
“赏!朕要大赏有功之臣!为我大宋开疆扩土的将士们!”
“朕……朕还要告太庙!告慰列祖列宗,我大宋的历代皇帝!”
六百七十七章 设为熙州
官家议了封赏,众臣们自是不用多说,肯定是要照办的。
如今金明池边,君臣之间的气氛已是完全不同。
这场午后的春雨也是格外的凑趣,淅淅沥沥地下得人心情格外的舒畅。
话说至一半,吴充道:“陛下,章越与王韶联名上疏,献平西策!”
“平西策”
众人一听这是什么
若说王韶有平戎策在前,这平西策又是什么呢
官家略有所思,目光中透出坚毅之色,若说方才的官家还是有些彷徨失措,但如今在章越,王韶大胜之下,他的言语间隐隐始有了雄主的自信。
汉武唐宗之事,朕亦能为之。
想即位之初,王韶庙划的平戎策已略有所成,如今的平西策会不会更进一步呢
“与朕道来!”
简短利索的几句话下,文彦博示意吴充进言。
章越,王韶在平西策中所言。
首先先服木征,再取董毡。蕃人素畏服大种,木征是蕃部大种,若董毡不服,可以立木征为吐蕃之主,趁此大胜之势,收取诸州,最后逼降境内蕃部。
官家心底叫了一个好字,同时继续听下去。
冯京则反对道:“陛下,宣抚使韩绛此次平西夏用钱七百万贯,虽说杀伤夏人甚多,但没有得到寸土,使本朝元气大伤,若再令章越,王韶继续开边,钱粮不知用去几何”
王安石道:“王韶之前在古渭开边,所用市易法及盐钞供给军需,安抚蕃部,一年所耗钱粮不出五千贯,即便是继续开边,每年耗去一万贯又如何”
官家道:“别说一万贯,十万贯朕也给他!”
冯京又道:“但本朝经略西夏,辽国若再兴兵来犯,如何是好”
王安石道:“昔日我出使辽国,辽国虽大,幅员虽广,但却积弊丛生,其内相互牵制。更可况这辽主耶律洪基乃是庸碌之主,整日只喜游猎,只要我朝对辽国保持和睦,辽主必不敢南侵。”
官家点点头,示意吴充继续说下去。
接着章越,王韶又上疏要以渭源为中心,推行汉化,兴讲学,令各蕃部纳质子,教导以汉话汉俗,再量其忠顺予以授官。
对于归附的蕃部朝廷必须清查人口,户数,编地安置,将其强者分析为数部。
同时扩大市易司的规模,同时在古渭设立分引所以及解库质库。
众臣听了,章越,王韶方才大胜,便献上平西策,可见绝不满足于眼前之功。
吴充讲述完平西策后言道:“陛下,臣请于升古渭寨为州,与会州,兰州,临州(临洮)设经略安抚司路,再择良臣名将,经略西蕃,定百年之计,万世不易之功!”
吴充这一句话,将设经略司一下子上升至一定的高度。
但明眼人都看出这是为谁争取的。
新设经略安抚路,则意味着独立的财权,人事权,对于边将而言,有更大施展的空间。
官家很高兴,心底是一百个同意,不过口上道:“吴卿所言在理,此事交政事堂熟议后报予朕!”
“还有有功将士的封赏,也一并议来,速速禀朕!”
……
次日政事堂中,文彦博,王安石等人议论封赏以及在设路之事。
揣摩上意是官员的本能。
官家在御前一连三次强调了对有功将士的封赏,这是不用多提。
至于优先级在之后的,则是王韶,章越平西策的落实,以及经略安抚司的设立。
这也是一个非常大的题目,急切间是难以得到共识的,但官家却非常着急,让他们今日便要议出。
众执政们议了一番后,有了初步共识,便至崇正殿禀告官家。
官家昨夜是激动的一个晚上没睡,如今虽有些疲倦,但仍是神采奕奕。
首先是设路,今日商议此事,文彦博不赞成,冯京也不赞成,平白无故多一个建制很难。同时设路,不正是意味着要大举开边吗
如此保守派不同意,同时也会引起西夏,辽国的警惕。
不过吴充提出了一个洮河安抚司的提议遭到反对后,又重新提出设秦凤路缘边安抚司,但麟府路军马司般独立。
麟府路军马司位于河套以南,辖有麟州,府州,丰州三州之地,被称为河外三州。
麟府路军马司名义上虽归于河东路管辖,但实际上别为一路。
吴充的计划也是如此,兵马不经过秦州相度,使当地官员不受秦凤路节制。故而最后定名为秦凤路缘边安抚司。
名头上挂着秦凤路,实际上与秦凤路一点关系也没有,当然也不是全然没关系,钱粮还是需秦凤路调配的。
官家一听即是笑道:“准了,便按此来办。”
吴充又道:“既是要以古渭,渭源经略西北,那么再以寨名,不合适。”
冯京道:“之前王韶屡请设通远军,臣请便设通远军好了。”
官家点点头,将古渭寨升格为通远军。同时将秦州的宁远四寨割出,归于通远军治下,也是加强秦凤路缘边安抚司的实力。
之后的争议,便是以通渭堡还是以通远军为中心经略西北。
沈祥,王韶在古渭寨经营已久,在这里为根本经略,当然是稳固。但章越,王韶却主张将秦凤路延边安抚司的大本营移至还未建好的渭源堡。
这就很有风险了。
但也是很有战略决心,从渭源堡过了抹邦山便是狄道了。狄道就是狄人行经之道。境内又有洮水,可通至河州,所以也称为临洮。
从此可以深入羌人之腹地,董毡之大本营青唐城。
可是狄道尚有木征盘踞在此,十分危险。
不过好处也是易见。将一路治所设在最前线,也是最危险的地方,这就是变相的“天子守国门”。
故而章越,王韶建议将渭源堡直接跳过寨,城,军,一口气直升为州,以此经略西部河、洮、岷,会,兰各州。
官家一听拍板道:“就这么定了,设为新洲,至于州名你们也不要拟什么岷州,洮州,朕看直接定为熙州便是!”
熙州便是取年号熙宁的熙啊!
此举就显得相当的意味深长了。
当时官家都这么说了,谁也不好扫他的兴致,众执政们当即决定将临洮改称为熙州,暂治渭源。
并在渭源旁新设一堡名为庆平堡,与渭源互为犄角,作为以后经略挺进河湟的大本营。
六百七十七章 封赏
秦凤路缘边安抚司的治所设在渭源,庆平堡所在的熙州。
官家也是自有他的想法,三国时的狄道,也就是如今熙州,乃兵家必争之地。
姜维十一次北伐,其中屡次出兵狄道,就是联合此地的羌人,与魏军作战。
而邓艾灭蜀时,也是从狄道出兵攻打身在沓中的姜维。在熙州开边,可使川蜀与秦凤路更好的联作一片,这是远图。
不过远图必须实力支持,官家道:“在熙河设市易所,又征讨木征,董毡可有胜算”
吴充道:“臣观章越,王韶所奏事事皆有条理,木征虽为蕃部大种,但势力却是最弱,先木征,后董毡,依次用兵,汉唐故土可得,昔日改蕃俗的汉人,也可重归我华夏!”
官家点点头道:“我只恐征伐太过,反令木征,董毡投奔西夏。”
吴充道:“若是李元昊,李谅祚在时,确实不敢如此,但如今梁氏兄妹把持朝政,最多给予名份,不会发一兵一卒。”
众人看向吴充,这就是朝中有个好岳父的缘故了。
而另一个时空历史上,支持熙河开边的是王安石,王雱父子,吴充虽是王安石盟友,但却持有反对态度,如今为了女婿,吴充则是转变了立场。
有吴充的背书,此事便这么定下。
至于兰州一部,会州全部,便暂称为会州。
故而秦凤路缘边安抚司,一共拥有熙州,会州,通远军,总共两州一军。
其中熙州,以镇洮为节度军额。
在熙河设市易司也被同意,官家还拿出内藏库五十万,作为市易本钱。
编制议定,下面便是封赏。
这时候文彦博道:“臣听闻王韶在古渭节兵,以及此番出征杀戮过甚,臣请陛下下令王韶止杀以招降蕃部为主,厚赏生怕令边将各个效仿如此,非陛下好生之德。”
官家听了就道:“话是如此,若不以兵马伐荡,蕃人无以服从。”
文彦博又道:“王韶,章越二人在古渭建州,虽建大功,不过不可令边将权势过重,这二人虽是文臣,又忠心陛下,本不至有忧虑,但祖宗制度在前,王韶熟知蕃情尚不可轻离,臣请调章越回京,正好以实其封赏,酬功臣之志。”
官家听文彦博这么说点点头,吴充则没说话,他想章越就算回京,还有王韶在边,功劳仍在也是无妨。而且章越回京受封赏,也是他所乐见的。
但这个事他处于嫌疑之地,故不好说话。
结果王安石却出班道:“陛下,臣以为不可。”
官家也有调章越回来的念头,本欲借文彦博之口赞同此事,没料到王安石却出面反对。
王安石言道:“陛下,章越贬为秦州通判后,在外不过半年,匆匆之间即调任回京,臣以为不妥。”
文彦博看了王安石一眼,微微一笑。
他早知道王安石与章越有芥蒂,他反对也是情理之中。
没错,当初因太学生闹事贬章越的是王安石,如今不同意章越回京的也是王安石。
王安石道:“名臣良将必须于州部历练,本朝哪位重臣,不是在地方任官十几年,有了足够资历经验,这才回京任官。”
“章越此番是有大功,可弥补之前的过失,但仓促调回京师,不是朝廷的用官之道。”
官家见王安石反对,也知道对方的性子,既是说了,自己要驳他,对方肯定是要不高兴的。
于是官家道:“那么王卿的意思是,让章越继续留在熙州通远军。”
王安石道:“陛下明鉴,正是如此,再说秦凤路缘边司还有高遵裕在,不必再派人节制。”
文彦博道:“王韶是出自章越举荐,若是沆瀣一气,如何了之”
“陛下,当年太宗皇帝用兵,多嘱咐密计给大将,此不如太祖多矣。太祖情知将帅,信之托之,故能得心力。如当年有人污蔑大将郭进谋反,太祖反将诬告之人解给郭进,这便是信之的缘故,故而将领人人皆肯出力。”
王安石道:“臣以为大将临兵在外,亦应该如此。”
……
五月初的渭源堡。
此刻在青唐气候已是转暖许多,宋军的士卒都已是换上了夏装。
对西夏大规模的战事刚刚结束,到了八九月的防秋之前,这段都可以算得上是太平日子。
不过章越,王韶没有懈怠,他们引兵还于此。
平西策已是献上,无论官家是否答允,这渭源堡都要建好,若是官家答允,则再修建一座庆平堡,与渭源堡成犄角之势。
此刻章越,王韶监督修建渭源堡,可谓片刻不敢耽搁。
去年北征西夏后,渭源堡因土冻没有再建,如今开春后土彻底化了,便在此筑城。
既是筑城就要民夫,除外便是屯田,那就引兵卒民夫屯田。
这两件事都要大量的人口,去年王韶筑城屯田的事不顺利,便是因为人手不够。秦凤路的几任经略安抚使与王韶都不对付,故而此派来很少的夫役。
秦州的民役不来,王韶则向更远的陇州,渭州借调民役,可是通渭寨的位置,对于民役来说一往一返可能就要一百日,故而大部分人都不愿来。
故而去年建城时只有些民役和配军,进度非常慢。但如今不同,章越,王韶这一次出征俘虏了数千人口,如今都在渭源筑城屯田。
因为有了人力,一切事情好办。
王韶就近向蕃人买田屯垦,同时派出兵马严阵以待,防止木征什么时候突然率军翻过抹邦山,袭扰宋军筑城。
看着民役忙得火热,城池一日日的完固,章越与王韶的心情也是越来越好,不时也讨论起二人的封赏什么下来的问题。
这日,他们见得渭水河谷远处地便来了一队人马。
“是秦凤路兵马都总管郭逵!”
二人心想郭逵大老远地来此作什么
二人当即带了十几骑上去迎接,郭逵见二人来了,远远地驻马摆足了架子。
二人见了郭逵后,郭逵笑着对章越道:“舍人,朝廷的赏赐下来了,恭喜你了,你看诏令虽还在路上,但公文如今早已是传遍整个秦州城,整个秦凤路了。”
郭逵说完抚须哈哈大笑。
章越一看公文上面写得是。
迁通判秦州军事,右司谏,天章阁待制章越为礼部郎中,龙图阁待制,知熙州军事。
六百七十八章 功归人,过揽己
郭逵说这一次边功,受赏者极多极广。
章越和王韶是排在第一。
章越原先本官就是礼部郎中,后被贬为右司谏,如此又回到了礼部郎中,这就相当于官复原职了。
至于官职则从天章阁待制升为龙图阁待制,这龙图阁待制是待制中第一。
西夏和番人不懂宋朝官职,只知道职名中有龙图二字的为大官,称之为龙图老子。当年范仲淹为龙图阁直学士帅邠、延、泾、庆四郡时,蕃部便皆称他为龙图老子。
因为范仲淹的缘故,官家命章越为龙图阁待制知熙州时,也是要借重这个名头,用龙图阁待制的势威服蕃部,以经制边事。
差遣则是知熙州了,全称是知熙州军州事。
这就是知州。
熙州是新设的军州,官家让章越出任知州,可知道对他的器重。
秦州是上州,熙州是下州,从上州通判至下州知州,这是官场上正常的升迁。但章越不过任通判半年即升迁即是破例了。
章越闻言平复了下去,他看了一眼却见王韶欲言又止,显然要问郭逵但又忍住了。
看王韶的情绪可以看见他对功名的热切。但郭逵这人也是如此,仿佛明知王韶想法,自己却故意不说王韶官职如何,成心吊他胃口。
正式的封赏,必有诏书下达,郭逵不过是提前听说了消息,确实没有解答的义务。
郭逵转而与章越谈起了韩绛。
郭逵口吻中其实有些幸灾乐祸的。
原来韩绛辞相了,种谔与西夏十三战十一胜,两和,杀获招降西夏人马以万计,可是因为辽国出兵不得不放弃了修筑好的啰兀城,以及抚宁堡等六寨。
浪费了大量民力物力,同时出兵耗费七百万贯,却没有得到寸土。
朝廷都非常不满。
同时韩绛在使用范纯仁上违了王安石的意,同时在免役法上也反对王安石。
因韩绛觉得与王安石合不来,而且师出无功,耗费大量钱粮的缘故,上疏言啰兀城得而复失是自己罪责因此辞相。
文彦博自不会放过这个穷追猛打的机会,上疏要追责韩绛。
朝廷上商议后认为章越,王韶能攻下兰州,会州,熙州,韩绛还是有功劳的,至少与西夏交战上还是杀伤甚多。
最后官家同意了韩绛辞相,同时加了观文殿大学士。
宰相正常离开相位,照例都要加观文殿大学士,若是宰相是被罢免,则不加观文殿大学士。吕公弼从枢密使任上退下来,也是加观文殿大学士,而知太原府的。
官家给了韩绛这个待遇,说明是善罢而不是被免职的。
官家让韩绛知大名府。
至于对出兵的种谔等大将都作降一职处置。
幕下的吕大防因劝谏无功虽仍知延州,不过落职知制诰。
另一个时空历史韩绛,种谔,吕大防则被重处。如今因庆州兵变没有发生,以及章越,王韶在西线的功劳相抵。
郭逵知道韩绛倒霉很高兴。
郭逵简直就是郭半仙,他这嘴如同开过光十分的灵验。
郭逵还告诉了章越一个消息。
秦州知州韩缜因杀指挥傅勍之事,本被重责要罢天章阁待制之职。
章越的奏疏里给他奏功,一句运筹帷幄的话足以保留了韩缜的馆职,只是卸了经略使的差事,暂回西京分司。
章越心想,韩缜被落职,显然是受韩绛失势的牵连。不过韩缜确实杀人,此事辩无可辩,只是原先韩绛在时可以按下来,如今则罩不住了。
章越心想,随着韩绛去位昭文相,也意味着自己靠山少了一个人。岳父以后在朝中是要倒向王安石,还是文彦博呢
不过章越心想为何韩绛,韩缜走了,郭逵这么高兴呢
章越突然心念一动连忙道:“下官恭贺太尉了!”
郭逵笑着道:“这贺从何来”
章越道:“韩经略一走,如今应是太尉节镇秦凤路了。”
王韶也恍然,章越真是敏锐,不过以后郭逵成了自己顶头上司,自己还有好日子过
郭逵闻言笑道:“舍人,确实了得。”
原来朝廷已下旨让宣徽南院使、雄武军留后郭逵为秦凤路经略安抚使兼马步军都总管,判秦州。
这说明郭逵已经重新获得了官家的信任。
之前反对出兵攻取啰兀城的郭逵,不仅有功而且无过,并且这一次出兵配合章越,王韶攻下定西城,降伏了禹藏花麻五万帐人马,郭逵自也有一份功劳,因此再次得到了官家赏识。
郭逵笑道:“这一次也亏了舍人攻取了三洲,否则老夫还不知在哪坐冷板凳呢。”
章越微微笑了笑道了句:“不敢当,官家一直都倚重太尉。”
这次攻下三州的功劳太大,章越,王韶二人的功劳肯定是第一的,而且王韶还是章越举荐了。
章越是可以排在首功,但他上的奏疏里自己只提了数句,其余着紧写的是旁人的功劳。
如韩绛,韩缜当初对自己出兵的支持,王韶,王厚父子不畏死……总之事无巨细,微功必录。
总之枢密院议赏时,看到章越呈报的名单都是惊呆了,居然有这么长的一列,一口气举了好几百人来。
这是要封多少官啊赏赐多少人啊
朝中不少明眼官员都看得出,当初太学苏家兄弟批评时政时,是颜复等五位直讲闹出的事,但章越对此明明事先不知情,但却一个人扛了所有的责任,最后被连贬三级。
如今收复了三州,章越理应功劳最大,但他却没有居功,反而一口气列举了长达几百人的封赏名单。
功劳除了赏赐,还可以用来抵罪。
本要被处罚的韩绛,韩缜,章越都在奏疏为他们说好话,一度在反对横山用兵,而政治不正确的郭逵也重新获得官家青睐。
郭逵是明眼人,官场上揽功诿过的人多了,但似章越这样过揽于己,功归于人的官员太少了。
他心想,难怪韩公如此器重此人,他老人家果真是极有眼光的。
不过郭逵与章越聊了半日,却始终一句不提王韶的封赏,实令王韶气得够呛。
郭逵则继续拿捏着王韶,向言道:“老夫亲至这里询问舍人,有什么老夫帮得上的”
章越道:“太尉也看到了,我们这里缺人,不缺番人,而是缺汉人。我这熙州不过有空有架子,但下面的人都没有。”
郭逵道:“这容易,官家已允许设秦凤路缘边安抚司,你管勾此司时,自行征辟官员便是。”
“不过人手嘛,确实也难,我们秦凤路的人口就那么多,就连听闻要到移边至秦州来,各个都是畏之如虎的,更不用说是熙州了。如今秦州只有刺配充军百余人。”
章越道:“刺配充军的好吧,我都要了。”
郭逵笑道:“哦舍人这看来是真缺人,那我指给你一个路子。我听闻朝廷正为头疼如何安置,庆州兵变未遂的广锐军,以及柔远寨、三都寨的戍卒。”
章越大喜道:“还请朝廷都发配到熙州来。”
郭逵笑道:“这些人都是悍卒,又是参加过兵变,你驾驭得住”
章越道:“既是蕃人都可以收编为军,又何况是我们汉人呢我会有办法安排的。”
郭逵笑着道:“那好,那我去文将这几千兵给你讨来,到时候若出了差池,可千万别怪老夫啊。”
章越大笑道:“是我承太尉的情才是。若是可以,他们的家属也一并迁至熙州来最好。”
郭逵笑道:“你还真是不怕。”
章越笑了笑。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参与兵变的广锐军,还有柔远寨、三都寨的戍卒,事后被朝廷追究被斩杀殆尽。
官家听说死了这么多人,不忍至极,因此十分自责,心情不好取消了春宴。后来韩绛被重责,也是庆州兵变死人太多的缘故。
如今这些人不仅没死,章越还要将这些人全部招来,放在熙州军屯。
章越问道:“不知是何人,竟能将兵变平复”
郭逵大笑道:“舍人竟还不知道”
章越摇了摇头,这熙州距离秦州几百里远,自己要得知消息实在是太难了。
郭逵点点头道:“你如何也想不到平定此事的是陇州签书章直章子正和宣抚司的章楶章质夫。”
章越闻言不由失声,没料到立下这功劳竟是自家侄儿和章楶。
郭逵道:“二人因此大功已进京受赏了。听闻你这侄儿也是胆识过人,天不怕地不怕。当日广锐军造反,欲劫原指挥吴逵而出,正是你侄儿孤身亲入叛军之中,在乱刀丛中说服了吴逵。并且他还以身家性命担保朝廷绝不会追究此事,保得士卒们的平安。”
章越听了后脸色都苍白了,章直简直不要命了,居然冒这么大的险。
郭逵道:“广锐军上下听了你侄儿所言后,皆信之不疑,事后经略使王广渊动意要动用蕃军将参与作乱的广锐军尽数屠杀。
“但汝侄儿以性命相抵,以白刃横于脖颈,言王广渊若背信弃义,他则死于当前。最后王广渊也是不得不妥协。汝侄生怕王广渊反悔,还搬入了广锐军中与士卒们同吃同住呢。”
“可以说如今广锐军上下能够活命,都是靠着汝侄,说起来老夫也是佩服不已。”
郭逵闻言感慨不已。
六百七十九章 满嘴流油
郭逵一面感慨着章直,似在恭维自己的大侄儿,但等对方说完,章越突然发觉自己着了郭逵的道了。
原来郭逵此来本就有意让章越安置广锐军及还有柔远寨、三都寨的叛卒。
因为这些叛卒关也不是,杀也不是,遣散了更不行,至于安排至别处安置也不是。
他们有兵变的前科,故而没有一个军州肯收留他们。
但郭逵看准了章越这里缺人却故意瞒着,使得这一桩看起来非常为难的事,反手还落了别人一个人情。
果真能够名留青史的人,多是老奸巨猾之辈。
换了别人被郭逵这么算计,多半要当面翻脸,可章越却没说什么。
章越也不是计较那么多的人道:“太尉放心,如今他们来到熙州,下官必安置这些人周全。”
“这里离秦州数百里,用孙子兵法之道言,凡为客之道,深则专,浅则散。我军深入敌境,必是万众一心。”
郭逵闻言拍腿大笑道:“高论!舍人放心,熙州该给的钱粮,我绝不会克扣分毫。”
章越看了一眼正在修筑中的渭源堡,说实在的他如今虽知熙州。但偌大的熙州,他真正能管辖的唯有此堡,至于熙州蕃部除了结吴叱腊外,其余尽听木征调令。
有了这广锐军及两寨戍卒,自己才稍稍有了立足在此的底气。
郭逵这方才注意到了王韶,当即失笑道:“是子纯啊!恕老夫一时不察。”
王韶心底都要气炸,面上淡淡地道:“无妨。”
郭逵故而冷落了王韶好一阵后,才说了他的封赏。
王韶原先的官职是着作佐郎、秘阁校理,提举秦州西路蕃部及市易司,如今升为右正言、直集贤院,兼知通远军。
王韶原先是一脸不悦之色,得知自己的官职下来后,顿时不悦的表情烟消云散了。
不过王韶对郭逵怒气未消,只是淡淡地道:“谢过太尉抬举。”
章越也为王韶高兴,王韶本官虽说只迁了两阶,但是从着佐佐郎迁至右正言,已列入特旨升迁的范畴。
至于馆职为直集贤院,若立下大功下一步便可升至殿撰,甚至一步到位成为待制。
知通远军便是知军,地位比知州低一些,不过好歹也是郡守之资了。
而高遵裕则也升迁了。
高遵裕原官是西京左藏库副使、兼合门通事舍人,如今升为引进副使、带御器械。
引进副使,意味着高遵裕位列横班。
至于‘带御器械’,就是可以拿着兵器出入内殿,换个民间的说法,便是御前带刀侍卫。
敢在皇帝身边带着刀,这是一等对武将的恩宠。
高遵裕的差遣则是权秦凤路钤辖、提举兰会蕃部、知定西城。
不得不说高遵裕身为外戚,升得便是快,
而原秦凤路钤辖向宝,因包打定西城,逼降禹藏花麻之功升为秦凤路兵马副总官。
禹藏花麻则授为殿直蕃巡检。
俞龙珂升授西头供奉官。
王厚升为成州司户参军。
王厚并非进士出身,却以军功拜司户参军之职。
王厚并不需要往成州赴任,这成州司户参军之职只是定他的品级而已。
司户参军虽说是选人官阶中最低,可好歹也是从九品,最少也要四甲进士释褐时方授。
这是王厚出生入死换来的。
当然对于阵亡的韩同,章越也没忘了。章越言他是护卫主帅而死,朝廷给他追赠了一个殿侍。
从古至今这开边之功,绝对是升官的快车道。
章越不仅兑现了封官许愿,还使得从韩绛而下的几百人从中受益,人人从中分到了好处。
而官家不愧是官家,封赏升官起来一点都不小气,出手是非常非常的大方。
总而言之,这一次随章越出征的人都是吃得满嘴流油啊!
除此之外,还有基层将士们的封赏都还在议,新设秦凤路缘边安抚司还有一块大蛋糕没有分配。
经略安抚司是由首州的知州兼任,比如韩缜,郭逵都是知秦州或判秦州,兼领秦凤路经略安抚使。
缘边安抚司地位不如经略安抚司,所以是不会设安抚使与安抚副使,一般是由几位知州知军共同管勾其事。
章越身为知州,话语权肯定在王韶,高遵裕之上。
到时候缘边安抚司的官员及军队将领,肯定是听由章越等人自行举奏。
反观郭逵身为秦凤路经略安抚使,可要任命官员,提拔将领都没有章越他们这么随意。
如今众人都还不知道这喜讯,不过章越,王韶心底早就掂量了数遍。
说完了封赏郭逵重重地一咳。
章越,王韶都收敛了神色。
郭逵知道但凡人封官受赏之后都容易飘,这个时候不泼一泼凉水,就不好使唤了。
郭逵对章越,王韶道:“再过两个月便要入秋了,朝廷已有旨意让陕西延边四路早作提防,既是如此我以本路经略的身份与你们议今年秦凤路防秋。”
王韶,章越一并称是。
秋季是战马膘肥的时候,也是粮食成熟的时候,对于西夏人而言秋季来打草谷可谓是一年一度的惯例。
旁人奉上秦凤路地图,郭逵指着图道:“以往都要于甘谷城屯正兵五千,帖以蕃汉弓箭手,扼奔冲青鸡、三阳一带道路,别以正兵五千帖本处蕃兵弓箭手守古渭。”
“更益都巡检军马及三千,拒通渭,与甘谷、古渭相望,置兵保护熟户,更相首尾,足以枝梧。至于诸城寨只留守兵,不则以战。其余军马屯秦州,以固根柢。”
郭逵说得是以往防秋局势。秦凤路主要防备方向是西面,故而在甘谷城,通渭,古渭三处屯驻重兵保护蕃部熟户,同时相互支援,其余各寨只要负责防守便是,另在秦州屯一支兵马作预备队。
郭逵顿了顿道:“但如今会州已收,天都山已破,夏人视秦凤缘边安抚司为眼中钉,定是会来扫荡兰会,到时候我们唯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章越,王韶点点头。
西夏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想都不用想,肯定是要来报复的。
郭逵道:“如今添了两州一军之地,可兵马就那么多,难免会捉襟见肘。我打算以定西,通渭,古渭三路为屯兵之处,重在防御西夏。”
章越一听没有熙州,立即问道:“若西夏入寇时,木征乘势来夺熙州如何是好”
六百八十章 又得徒弟
郭逵至渭源一趟,给王韶,章越布置了今年防秋之事,立即就要走了。
郭逵不愿在渭源此处歇息,他宁可在更舒服的通远军(古渭)过夜。
章越强拉着王韶送了郭逵老远,弄得郭逵老不好意思了,最后在临别之际,郭逵送了他们三千件夏装,一批小麦种子方才让章越,王韶二人留步。
王韶也算见识了章越雁过拔毛的本事,只要脸皮够厚,连郭逵都经不过章越这水磨功夫。
当夜。
在渭源堡的篝火里,章越,王韶,王厚三人对饮。
这一夜宋军是人人畅饮,王韶难得大方一回,拿出平日舍不得喝的酒水,让士卒们畅饮。
要知道这些酒水平日都是与蕃人市易马匹,皮毛的。蕃人在草原上多是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那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所以他们最是好酒不过。
蕃人又是不爱计较的性子,为了心爱之物是十分豪爽大方。一瓶的好酒有时甚至能换一匹上等的河西好马。
故而平日里这些酒水都是王韶的宝贝。
但是今日王韶将酒水都拿出来赏赐将士们,可见是高兴极了。
赏赐的消息下来,军中将领士卒欢呼之声响彻云霄。从征的将士都有受赏,本官都迁了一阶,立下功劳更迁了两至三阶。
人人都是激动不已。
官家又拨了五万贯钱赏赐众将士。
至于枢密院,转运司,经略安抚司那边赏赐还没议下来。
如今宋军上下可谓士气高涨,各个口称,谢舍人举荐之恩!
王厚拿着在火上烤得流油的羊腿递给了章越。
章越笑着接过,然后王韶,王厚父子一并举起酒碗来道:“非舍人,我们父子哪有今日。”
章越笑了道:“咱们之间不提这些。”
说完三人一碗饮尽。
章越抹干酒渍然后吃了一大口羊腿,那喷香的羊肉顿时和着汁水在口腔里绽放。
章越满口是肉,大口大口地咀嚼,又是举杯和着酒吞进去,真是快意至极。
不断有将士过来向章越,王韶敬酒。
王韶看章越虽来军中不过半年,但极得人心。章越不仅擅于拉拢人,而且当日在两岔河之战,他能死守不退之举,也令宋军中的武夫们刮目相看。
想到这里,王韶不免有些担心,自己多年来在军中的势力,被章越架空。
但随即王韶心想,自己也今非昔比,他如今也是知军,日后与章越同管勾安抚司事,倒也不必惧怕。
王韶觉得自己翅膀有些硬了,但他没有表露,看着章越左右一个大口喝酒的唐九和大口吃肉的张恭,反而是端起碗敬了他们一杯。
章越见王韶给自己随从敬酒也是笑了。
当即二人走下篝火边,继续饮酒。
章越道:“子纯可知官家设熙州的用意”
王韶道:“从郭太尉的言语中,似熙州的设立,便是为了攻伐木征。”
章越道:“不错,木征如今占据是熙河二州,说是一方势力也不为过。攻打木征,便是灭国之战。”
“征讨必自天子出,灭国之战,须天子亲征方可。因为唯有天子才能任意地统筹并调动整个国家的资源。”
“非亲力亲为不足以如此,所以历代开国之主多靠御驾亲征打天下便是这个道理。”
王韶失笑道:“本朝的官家多久没有御驾亲征,何况木征又不是党项,契丹那般大敌。”
章越点点头道:“不错,这才退而求其次,派一名心腹大将统而为之。”
何为官员官员的本质就是行使皇帝的部分权力,而皇帝的权力,又是天下人拿出部分自己的权力给予的。
为了防止官员把皇帝的权力当作自己的权力,皇帝又设了许多权力重复的官员进行节制。
权力的制约,又导致了资源调配无法优化,甚至内耗。
唐朝在边镇使用节度使,便是优化资源调配,杜绝内耗。
可是缺点显而易见。
到了宋朝,皇帝就很为难。如何平衡二者的关系
这才有了将从中御,文臣统兵之举。
但是文臣多不知兵,将从中御则不能应对战场上瞬息万变的局势。
在章越,王韶兰会大捷的鼓舞下,官家决定进一步放权。
章越道:“官家设立秦凤路缘边安抚司,放权给你我。让你我行节度使之权,如今在天子不能御驾亲征下,你我方可不受节制,并力完成此灭国之战。”
王韶点点头,这不受节制,最要紧是人事和财权。他们可以自行任命官员,同时钱财不必进行审计。
“古往今来,这灭国之战若皇帝不能亲征,便委心腹大将为之,若成之,你我便是徐世绩,曹彬了。”
王韶听了章越这话不由悠然神往。
但王韶转念一想,章越这话的言下之意很显然,于是道:“下官一切事以舍人马首是瞻。”
章越点点头道:“你我上了平西策后,官家用此举告诉我们放手去为之。你我正是同心协力之时,切莫辜负了陛下之意。”
王韶目光闪烁地道:“建功立业正是如此,若再平了木征,全取了熙河二州,到时候……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这时将领们又向章越,王韶二人敬酒。
章越是来者不拒,酒到杯干还道了一句:“诸位今日畅饮,不必节制。”
众将哄然答允。
王韶看章越如此得自己部属的人心,心底不悦,但想起章越方才所言,才化解了这芥蒂。
王韶猛然惊醒,章越方才那话的用意,此人洞察人心的本事如此了得,竟知道我此刻在想什么。
王韶见章越拉着王厚在说话,不由欣然。
章越对王厚的看重是显而易见的,而王厚对章越的敬仰有时候还超过了自己这个父亲,自己有没有一个作枢密使的岳父,眼下还是以章越马首是瞻才是。
王韶走过去听见章越对王厚叮嘱道:“我看你还是要考个进士,不要觉得如今有了官身便好了,一个正出身日后官场上升迁也会顺畅许多。”
“故而你在军中也要读书,经义不可拉下,切记。”
王韶听了脸上有了笑容对王厚道:“厚儿,你以后拜在舍人门下便是,有他教导还虑不能中进士吗”
王厚又惊又喜地道:“我可以吗”
王厚见章越,王韶都在微笑地看着自己,此刻他还有什么其他想法,立即拜下对章越道:“老师在上,请受学生一拜!”
六百八十一章 灯火
经过啰兀城之战,兰会之战,西夏,宋朝皆元气大伤。
种谔退兵时将啰兀城附近三百多里尽数焚毁,片瓦不留,老幼流离失所,又兼春耕废除,岁赐断绝。
梁乙埋派使求和,声言只要归还绥州,会州,两国即可罢兵。
身边汴京的官家听从了王安石议和以怠其志的建议决定和谈。其实因契丹介入,夺取横山已是泡汤,而且这一战也消耗了河东,陕西两路多年积蓄下的物力财力,没有休养生息数年是恢复不了的。
宋朝暂时无力再战,官家便开放了与西夏的互市,同时将开疆扩土的期望,寄托于秦凤路方向的章越,王韶二人。
至于绥州,会州是吞进肚子里的肉,绝对不会吐出来的。
这次不过是短暂的和平,两边后面还有大战。
官家下旨封赏章越后,章越立即上疏向官家言自己‘既无横草之功,兼有采薪之患’。
横草出自汉书,是将草横下来倒在地上,意思是自己一点功劳也没有,采薪是说自己有疾,而且在西北这苦寒地方,身体也不太好,上次还中了一箭,至今伤未痊愈。
章越对官家的性子是了解的。
是皇帝都担心边臣自恃有功,他如今因自己夺取兰会二州正在欢喜的兴头上,还不及考虑到其他,但时日久了心底一定会有芥蒂。
故而章越上句说自己没功劳,有功劳也是官家的,下句再来个卖惨,博得官家的同情。
章越在奏疏里说自己本该推辞,但怕辜负天子的厚恩,这才先接下这差事。
果真官家一看章越这奏疏,也是回了一封信。
此信也是意味深长。
官家除了安抚章越几句,还说让他好好养伤,不必事事躬亲,可以多将事情委给其他人。
官家还让章越举他手下忠顺蕃将,得力汉将。
章越想了想便自作主张,找了画工将王厚,俞龙珂等十二员将领画了肖像,绘图作一十二副上呈御览。
此举等于皇帝见过你的面了。
此画连夜送至京里去,官家看了是赞不绝口,竟夸张地比之云台二十八将,挂在崇政殿后的便殿之中,只要是上朝便便时时都可以看到。
官家知会郭逵,刘希奭,将秦凤路缘边安抚司大事小事皆委章越定夺,二人不可肘制。
六月渭源渭水河谷。
大风大雨降临,终日终夜呼号不止,河水亦是暴涨。
这是场十年难得一见的漫天大雨,遮蔽了远山和视线,冰凉冰凉的雨水打在身上,即是在六月的熙州也是有些令人生寒。
如今章越,王厚二人守熙州,王韶则回通远军,这渭源筑城的进度也受到影响。
待至傍晚,大雨稍稍停歇。
宋军开始烧火做饭,几十处篝火光芒点缀在河床边,从河谷延绵至塬上光影晃动。
除了宋军,还有民役,说是民役其实是数千蕃人的俘虏,但章越待他们很好。如今蕃部男人们等雨一停便自觉地修补着帐幕,妇孺们往河谷里打水,起锅烧饭,还有孩童们则懂事着帮忙。
而在蕃人民役的外圈则是宋军的营帐,头戴范阳笠的兵卒巡弋在河谷的上游下游,山口上建了一座望台,河对岸里也有一座。
宋军士卒们手举着风灯,打起精神盯着往来河谷的通道。
至于尚未完工的渭源堡内,住在一个半指挥的骑兵,马厩食堂粮厅兵舍中厅匠坊都建在其中,还开凿了水井,作为只有五百步的堡寨,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堡中宋军都忙着吃饭,唯有匠坊里的高炉依旧升着烟,匠人们仍在乒乒乓乓地打着铁,匠坊中橘红色的炉火及那打铁声,透过了雨幕给渭源堡带来了别样的生气。
章越此刻拿着木碗木勺与将领们一起排队打饭,作为上马能管军,下马能管民的知州,在条件简陋的渭源堡,章越也是士卒将领们同吃,只是住的地方才隔开。
章越打了一大碗热粥里面浮起了油花来到简木拼作的餐桌前坐下。餐桌上有一盘羊肉,饭后还有茶水解腻。
通渭寨这牛羊肉倒是不缺,缺的是蔬果。
章越吃了几口热粥,便听人禀告道:“禀告郡守,下游来了人。”
章越听了道:“必是广锐军的人到了。”
说到这里,章越丢下没吃了几口的粥,带着几个随从骑着马出堡去了。
章越冒着雨打马行了里许,看到两百余人的兵卒正沿着坡路缓缓前进,他们看到自己骑马抵达时,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人人脸上带着麻木,情绪都低落至极。
章越下了马问道:“谁是领军?”
半响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走出来唱喏道:“小人广锐军都头张塞,奉经略相公之命来通渭寨投奔熙州知州章郡守!”
章越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来了就好,以后便是弟兄了。”
章越看了一眼此人身后道上茫茫多的人头言道:“不过渭源堡的兵舍最多只能住两千五千人马,若加上家眷只能住上一半。”
“你们只好苦一苦先住在帐篷里。”
众士卒们愣了一阵,都头张塞道:“小人们待罪之身,不敢强求,不知郡守何在?”
章越看了对方一眼道:“我便是!”
“你便是?”张塞一惊问道。
章越笑道:“骗你作什么。”
都头张塞突转头对身后激动地道:“儿郎们这位便是章郡守!”
说完张塞当即拜下,身后的广锐军士卒也是冒着雨哄地一声随着张塞拜倒在坡道。
耳边是河谷里激流声,但章越仍隐隐听着上百个汉子呜咽抽噎之声。
张塞流着泪道:“我等待罪之身苟活至今日,唯求郡守收留!”
章越将张塞扶起,郎声道:“好,从今日我便收留你们!”
“谢郡守……大恩大德!”
章越看去张塞与二百人脸上忽然间有了生气,目光之中再也不是那等麻木,每个人的眼中都透出星星点点的希望来,脸上也终于有了些许的笑容。
章越居高临下对着坡道上的士卒喊道:“广锐军将士听令!”
“随我入城!”
章越牵着马与士卒们返身一起回城,身为知州,他感受自己身上也是背负着那么多的人的期望。
这是可以看作负担,也更是他沿着这条路走下去的勇气。
走上山坡,但见渭源堡的灯火已在眼前!
六百八十二章 广锐军
夜幕之下的渭源堡。
一碗碗滚烫的热粥被端了出来,热粥还撒着吃剩下的羊肉。
羊肉被切碎倒入粥中,再舀一小勺盐,再搅拌好。然后一碗碗的羊肉粥端至广锐军的将士面前。
广锐军士卒们拿着木勺吃了一口,便不顾滚烫大口大口倒进了肚子里,有的人拿出随身的干粮,就这么就着粥咀嚼着,生怕吃得太快,囫囵了这美食。
大雨哗哗地落下,砸在渭源堡的城墙上,地砖里。
士卒们蹲在泥地里,就这么举着碗唏唏地吃着,一碗碗滚烫的羊肉粥递至他们手中,瞬间温暖了因猜忌冷落,颠沛流离而寒凉的心。
广锐军士卒们贪婪地吃羊肉粥,还有数人捧着碗,口中含着粥,却吞不进去,反是不住落泪。
大风卷来,篝火晃动,一阵忽明忽暗地后,章越深深地吸了口冰凉的空气。
章越这熙州知州,只是有其名无实,所控制的也只有渭源堡这一块地。熙州的中心是临洮城,如今为木征所据。
从渭源堡至临洮城有两条路,一条路是越鸟鼠山经庆平堡,循东峪沟到临洮城,另一条路是经竹牛岭,循抹邦山过会川城至临洮。
只要攻下临洮城,章越方可名副其实,以此辐射整个熙州。
如今在智缘的劝说下,结吴叱腊已是归化宋朝,只要章越提兵北上,便可与结吴叱腊南北夹击于木征于临洮城下,一战而定熙州。
章越之所以现在不出兵,是因补给线的问题。
从古渭(通远军)至临洮近两百里,就算出兵打下了也守不住,最后便宜他人。故而必须从渭源或庆平堡出兵方可,这样打下了才能纳入大宋治理范围,将我朝版图正式扩大至熙州。
这也是章越修渭源,庆平二堡的缘故。
这庆平堡原名乞神平堡,为依附木征的蒙罗角,抹耳水巴部所据,王韶率军已是击破了二部,改名为庆平堡。
庆平堡章越去视察过,城墙是现成的,只要略微修葺即可。
但庆平堡只有三百余步,实容纳不了太多兵马,章越打算等渭源堡修成后,再率军移驻庆平堡,再夸筑出一个五百步堡。
只要这二堡筑成,便可在此屯田驻兵,粮草也可以从古渭寨源源不断送入这两堡中,如此方可攻打临洮城,讨伐木征了。
说实在的木征也着实可怜,他对宋朝一向恭顺,还是官家册封的河州刺史,名义上是大宋的朝臣,与章越也是无冤无仇,可是这些放在朝廷战略的大计却不值一提。
因为吃盐困难,章越还很不厚道地占据了渭源堡边的几个盐井。
木征知道后很生气,派使者来质问章越说我与王韶二人约誓,宋军不取渭源城一带地,不在此屯田及取盐井,汝为何背信弃义?
章越很无奈地双手一摊表示,这是你木征与王韶发的誓,与我又有什么干系?
使者一脸郁闷回去禀告,还教木征学会了章越带给他的一句谚语‘新官不理旧账’。
次日三千余从庆州出发的广锐军抵达渭源,最后所剩不足两千五百人。
他们抵达渭源堡时,人人是衣衫褴褛,仿佛是一群叫花子,哪里是曾经骄傲的禁军。
章越询问情况,原来知道他们曾是叛军,故而沿途州县都十分提防,让他们远远驻扎在城外,不许他们进入城中军营,至于给养也没有给足,只给二分之一或三分之一这般。
不少人在路上饿死了。
至于他们的家眷还在从庆州至秦州路途上,为何不安排一起走?因为要作为人质。
章越站在城头打量着他们,朗声言道:“我知尔等从庆州跋涉而来,一路辛苦了,不过这个只是开始,以后会更辛苦。”
细雨打在军卒的头上,众人一声不吭。
“你们的事我都听说了,你们曾在大顺城下与党项精兵血战,硬撼不过步跋子,哪怕铁鹞子也不能逼迫尔等半步,还射伤伪主李谅诈,打得十万党项大军落荒而逃!”
“可是王文谅却贪尔等之功为己有,将败军之失尽数推至你们身上,令虞候吴逵委屈被囚,而尔等则沦为了叛军。”
“启禀郡守,我们不是叛军!”一名广锐军士卒出声道。
“不是叛军?那尔等又如何证得你们忠诚呢?”
全场鸦雀无声。
章越道:“尔等至渭源此来戍边。戍边二字本朝视为贱役,乃刺配亡命之徒所归。诗里有云,你们去戍边时是里正给你们裹头,如今头发白了还要去戍边,最后客死他乡。”
“戍边苦吗?苦矣,一眼望不到头的日子,唯有苦挨。然而这正是我等忠诚所在,我等戍边绝非贱役,也不是那些刺配充军之徒,而是在此为国家守护边疆。”
“倘若若无我等之奉献,关中百姓又哪有一口安乐茶饭?”
听章越说完广锐军士卒渐渐抬起了头,神色里有了生气。
章越道:“今日我与尔等约定两年之期,两年之后,诸位可以去留自便,我绝不强求,并给诸位脱罪,愿回庆州或其他地方皆可!”
“但如今尔等必须在此向我证明,尔等之忠诚,这忠诚并非对我而言,而是对国家而言之忠诚!尔等可愿洗脱身上的罪名?可敢将这一腔热血洒地?可否随我为国守疆?”
无数手臂举向苍天,回应而来的是如浪涛般的怒吼。
“愿追随郡守为国守疆!”
不仅是广锐军,连追随章越已久的宋军也是这般。
‘我等不是贼配军,而是为国守疆,没错,是章郡守说的’。
这样的话在军中传开。
当即广锐军的士卒都换上了新装,重新裹好了头,戴上范阳笠。
众军卒们接过饭食饱餐了一顿。
无一人言语,但沉默平静之中,却蕴含着可怕的力量。
此刻天已黑了,苍穹好似一个大大的帐幕笼罩在渭源这片土地上。
而温暖灯火从渭源堡城头的上,延续至河床上,无数在风中摇曳的灯火,在河谷延绵开来。
仔细数去,灯火和帐幕比以前更多更多了。
羌笛幽怨地在河谷里响起,伴随着激流的浪涛声,远远地传扬出去。
随着广锐军的加入,在这渭水的源头宋军势力更强了。
六百八十三章 霜筠雪竹钟山寺
七月的开封府。
天已从酷热开始转凉。
崇政殿外,三人正轮流等候官家的召见,他们不是别人正是这一次在陕西立下大功的章直,章楶,蔡确三个。
韩绛虽被罢相,但走的时候没有忘记这三人。
章直,章楶帮他平定了庆州兵变,而蔡确,章楶又是他的幕下,出力甚多。
所以韩绛改任时上疏极言三人之功。
官家一听召三人回京赐见奏对。
三人都不是第一次面圣,但章楶和蔡确二人心情都有些激动,唯独章直倒是还好。
内侍不时从殿前台阶下来吩咐交代几句觐见时要说的话,要注意的地方,比如到第几处青砖要下拜等等。
章直觉得以往面圣似没有这么多规矩的,但如今倒是繁文缛节……不对,是官家的威仪是越来越重了。
想起二人同窗的日子,二人身份悬殊不可同日而语。
但他至今还念着这份交情,可官家呢?
片刻后三人得准入对,章直进入殿中,却见十几名官员站在殿中,其中紫袍占了多半。
章直看了里面有文彦博和王安石。
参见下拜之后。
官家在御座上言道:“你们都是从陕西来的,有什么军情,民情,大可奏来供朕与大臣们参详。”
官家说完三人一时不敢答。
王安石道:“如今攻略横山,或从秦凤或出河湟之间尚有争议,你们先将此事与陛下道来。”
章楶出面道:“启禀陛下,自赵元昊作乱以来,便屡出鄜延、环庆两路,之所以如此是这两处利于西夏进兵,而不利于我守。反观我军要攻西贼,即便是攻克横山,但也要面对七百里瀚海,难以深入,实为劳师远征。”
“反观党项若出秦凤路攻我,亦为劳师远征,故而赵元昊至赵谅祚起兵至今,没有大举攻过秦凤路一次,便是这个道理。”
“臣听闻两军要在利于我军之地与敌搏杀,而不是利于敌军之地进行交战,若党项从鄜延、环庆出兵,我军亦从这两军进军,岂非中了党项人之谋,相反我军能经营兰会站稳脚跟,再渡过黄河北进,党项则顾此失彼了。”
听完章楶这一番话,官家点了点头。
一旁冯京则问道:“陕西之募役法如何?听闻民生艰苦可有?这为百姓者本是税供已重,坊郭户和官户不加税赋,却加百姓之税赋可行否?”
蔡确答道:“确实如所言,陕西民生颇苦,如果所税的民户不应使多,而应使少,这才是便民之意。”
“可是我见陕西民生虽苦,但不至于如传闻中太过于艰难。臣以为朝廷可以于年景好的时候多收一些税,使剩钱有富裕,到了凶年之时,再多赈济百姓,这是合于先王之法的。”
“若说陕西税赋到底重不重,臣以为是不重的,但是兼并却是过重,加之眼下天灾之故,令不少兼并家窃取了朝廷的恩惠。其实以陛下与政府对百姓的恩惠,还要更胜过三代之时,可是如今豪强之暴戾,却远远胜过亡秦之时。”
蔡确此言一出,文彦博,冯京等官员不由侧目。
冯京方才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韩绛之所以要辞相的原因之一,便是在收取下户免役钱和免役宽剩钱上与王安石意见相左。韩绛擅自在陕西拒绝此法,导致了王安石的不悦。
但是呢?
蔡确受到韩绛举荐之恩,如今面君却帮了王安石说话,这不是捅了韩绛一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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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蔡确这一奏对,却极合官家的心意。
右班官员之首的枢密使文彦博道:“这几日在京师听说不少,说董毡,木征,俞龙珂等一向恭顺本朝,自先帝时,这几人便时时进贡不绝。”
“王韶一到青唐,说是收复了俞龙珂,倒不如说他本就是宋臣,甚至还逼反了董毡,木征,这功劳从何议起。在古渭七八年,用了朝廷这么多钱,便是讨伐这些效忠于我宋室的蕃部吗?”
“你们三人谁可以将情况与官家道来?”
章直一愣当即奏道:“此为不实……”
章直此言一出,文彦博便有些不高兴,这话不是指的自己堂堂枢密使在说瞎话吗?章直定了定神道:“启禀陛下,青唐蕃部虽多是汉种,但蕃化已久不知华夏之礼,故而畏威而不怀德。”
“董毡,木征之前虽是恭顺,但贪图的不过是本朝的封赏而已,实无真正效忠之心。臣以为要真正以青唐为根本,进取党项,必须在当地编户齐民,或者在熙州,会州,通远军行府兵之制……”
章直这话听得文彦博,王安石都皱起了眉头。
文彦博不高兴,自不用多说,王安石也不高兴是因为在陕西设立府兵之制是韩琦建议实行的,王安石主张则是保甲法。
保甲法在熙宁三年时,便已推行。
王安石道:“而自古皆募营兵,遇兵事息即罢,本朝冗兵冗将之多,正在于不罢。如今朝廷行保甲法正可以革除此弊,既可与募兵相参,还可省却养兵财费。”
“府兵之制实不必再举。”
章直闻言与辩,这保甲法推行在内地还可以,但推行在秦凤路却不行。
章直正要出言,却见上首的官家动了动身子……
几位宰执们便停了言语,宦官示意三人可以结束奏对了。
随后章直三人则告退出了殿外。
之后官家退至便殿,王安石一人却请留身奏事。
王安石留下后对官家道:“陛下,臣请求去!”
官家闻言心想不知道王安石又受哪门子气了,来找自己请辞。
官家安抚道:“风俗败坏,难以矫正,事有牵头,卿为何求去?需体念朕的意思,不必听那些人言。”
王安石道:“陛下,是臣材薄,恐误陛下之意。陛下请看历代中兴之主,岂有为政数年至今仍风俗不变,纲纪不立否?臣为执政已两年仍是如旧,实难胜任。”
官家道:“前代之主都是衰败方生,人情急迫,故而解之不难,而本朝积弊已是百年,更之哪里有一朝一夕之功。如今当力行不改,只要徐徐为之,人情渐变矣。”
王安石道:“当今所患乃小人犹不肯洗心革面,若陛下能洞见一切,操利害而驭之,哪里小人敢为邪。只要朝廷之人不肯为邪,则风俗立变。”
官家心想,王安石求去,是否因韩绛之故?
“西北边事?卿如何见?”
“陛下当初许韩绛举一方之事属之,以此运筹边事无碍,以后皆可为之。至于横山未下,乃是契丹阴出兵之故,非战之罪,何况章越,王韶收兰会二州之地数百里,此为意外之喜,此皆仰仗陛下庙划得当。”
顿了顿王安石又言道:“臣以为陛下忧勤众事,可谓至极,然而事兼以德,德兼以道,陛下要明道御众,而不应该忧劳治事,若无道正之,虽忧勤然却不能事事皆治也。”
“陛下与臣讨论帝王之道,垂拱无为,观众臣之情伪……”
官家听着王安石之言语,心底感慨。
他观众御下的众大臣中或多或少都有权位之心,唯独两个例外,一个是王安石,另一个则是章……章直,当然司马光也可以算一个,不过他却与自己不是一条心。
他们这几人是真正以治道为己任,一心一意为了国家社稷,而不是为了自己权位而谋划。
官家与王安石相处越久,越是能够明白这一点,这样的臣子何其难得。自己能得之何其有幸。
似王安石与自己说这番话,全然是治国之道,换了第二个臣子是不会与自己讲的。王安石如今是有求退之心,但他更希望作为皇帝的官家能代他行变法之事,自己便可以放手了。对于王安石来说,全无恋栈权位之心。
可是如今官家们心自问,自己还是真离了王安石不行,至少身边没有一个臣子可以顶得上。
官家问道:“今日上殿三位臣子,卿观之如何?当委以什么重任?”
王安石略想了想道:“章楶熟悉边事,又系出望族,日后可以为一方帅臣,如今可使为漕司之事,日后经略陕西时会用得此人。”
官家闻言欣然,当堂将王安石所言录下。
王安石道:“至于蔡确精明干练,虽当初仕官有些小瑕,但不妨碍大用,可命他开封府管勾公事,以杂事断其才能,若有功再提为御史。”
官家赞道:“朕也看这蔡确甚是聪明,能体会朕意。”
王安石道:“至于章直忠义正直,此番若无他,庆州必酿巨变。此人品行可称栋梁之才,但处事太直。陛下可以将他放在身边,用之地方反容易折损。”
官家道:“朕让他为其叔当年所任,举为崇政殿说书,正好令郎同官,此岂不是美事?”
王安石的儿子王雱如今正好任崇政殿说书。
王安石道:“陛下若有意提举他,不如改为同知礼院。”
官家是一心想给章直升官,但却给王安石所阻不由腹诽,是否当年人家没当成你家女婿,故而挡着人家。或者纯粹是与章越有过节?
官家故意道:“是了,这三人可与章越关系非浅,你看他如何?”
王安石则道:“章越是陛下心腹,臣不敢论之。”
官家听王安石这话好像说了,又好像没说。
官家最后道了句:“可惜吕惠卿明年十月方能回京。”
从崇政殿退下后,章直,蔡确三人许久没逛汴京都是兴致很高,相约去樊楼吃酒。
章直心底虽惦记着妻子,但碍不住蔡确的面子还是同往。
三人坐在樊楼的高楼上,看着汴京中的繁华,那等车水马龙之景,是陕西这样边地远远看不见的。
从战火硝烟中归来,三人看着这番景色,享用这樊楼上的美酒佳肴,听着美貌女子弹奏着的小曲,简直恍若隔世。
蔡确举起酒盏对章直,章楶二人道:“当年我中进士后离开汴京,发誓在地方一展抱负,等我再至京师时,要让人人都知道我蔡确的名字,如今才稍稍有了些许指望。”
章直道:“故而蔡叔便在殿上言募役法的不是?”
蔡确闻言不由失笑道:“好个阿溪,你的名字有个直字,还真是直也。可是你是度之的侄儿,我便答你。”
“阿溪,这世上能留之青史,成就一番的事业的有两等人。”
“哪两等?”
蔡确道:“一等是不择手段,一等是不改初衷,为此二者之人,不是枭雄,便为英雄。阿溪,你一定要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然后对着他,寻求一条最短的捷径勐扑过去。”
章楶道:“此言差异,这世上只有一条路,那便是不改初心。”
蔡确一哂言道:“质夫可知,富在术数,不在劳身;利在势居,不在力耕。不改初心而取之?你看天下劳劳碌碌的人多了去了,他们也是不改初心,身在直中取了,但劳身力耕的百姓,最后富贵了吗?”
“不改初心,说得容易,但若无智慧定力为之,都半途而废了。”
章楶道:“我又不愿富贵,此生但求问心无愧而已。”
蔡确闻言笑了笑,自斟了一杯酒饮之道:“若是能始终行之,这杯酒我敬你。”
章直则想了想道:“其实在我看来,只要在发心上不改初心,行事的手段可以不择手段,这才正途。”
蔡确,章楶皆点点头。
三人正说话间,有人上楼面对章直道:“阁下可是章签判?我家相公有请!”
章直一看帖子,原来是王安石来邀请自己。
蔡确看着章直露出羡慕妒嫉的神色。章楶也是心道,今日殿上三人其实章直答得并非最好,看来对方即便不成为王安石的女婿,也同样能得到王安石的赏识阿。
章直露出为难的神情,不是他不愿去,而是生怕见王雱。而且听说蔡卞与王家姑娘已经成亲,但蔡卞在外为官,京里没有宅子,因此王家姑娘搞不好还在王安石家中。
到时候章直可是老尴尬了。
蔡确看章直还不想去,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情,他在桌下勐踢了章直一脚。
章直这才明白知蔡确提醒自己,千万不可露出犹豫之色。
章直道:“得相公相邀,下官不胜惶恐,只是初至京师,空手何以上门?”
对方笑道:“无妨,我家相公不会计较这些,只要章签判上门即是赏脸了。”
下人说得很是客气尊重。相府的下人最是有眼力劲,从对方的神情上可以看出王安石对章直的器重了。
当即章直辞别蔡确和章楶,跟着王府下人来至王安石府第。王安石这座府第在内城,是王安石升任宰相后,官家赐给他的。
章直抵至王安石府中,下人引他至西庑之小阁中。
王安石正独坐在小阁闭目盘坐,也不看书,也不批改公文,只是坐在那而已。
章直知王安石在打坐,亦在他对面坐下,然后抬眼打量小阁。
章直看到阁中小窗上题着一首诗,写的似乎是‘霜筠雪竹钟山寺,投老归欤寄此生。’
章直轻轻地将诗在口中吟出。
“此诗乃我半年前自参知政事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时,偶然所提。”王安石不知什么时候已是醒来出声言道。
章直恍然,他看向眼前的王安石。
他当年在江宁从学于王安石时,自是知道钟山寺上霜筠雪竹可称盛景,而王安石在拜相之时,面对百官登门道贺时能写下这首诗,足见他见趣之高,丝毫不为外物所沾染。
章直道:“相公此诗观来,可知佩玉而心若藁木,立朝而意在东山。”
王安石笑了笑道:“也没有谢安那么高,真正视富贵如浮云,几人可以为之。”
王安石道:“此番叫你来,是告诉你,官家欲让你为崇政殿说书,却为我所阻,只是抑授为同知礼院,你可会因此事怪我?”
章直道:“朝廷之安排必有用意,下官岂敢质疑。”
不过章直想到留京陪伴娘子,还是颇为高兴的。
王安石看章直如此,欣然点点头道:“当初令叔欲留京,倒是我三番五次欲让他离京。因令叔处事手段浑圆,能忍怒耐讥,治事又综理微密,可以由小及大,若为边臣,唯有陶士行比得上。地方才是他尽才的地方,绝不可因贪图一时的安逸而居于京师。”
“但你不同,固然是刚直不阿,但难免好钢易折。我让你同知礼院,便是要让你多读些书,磨一磨自己的性子。至于崇政殿说书固然是长伴君前,但也是处于天下最险恶的是非之地,以你的性子多半会得罪人,不论你与官家交情如何,都会坏事。”
章直这才恍然。
他先前听说韩绛,吴充都有推举章越趁着这一次立下大功回京授职,但也是给王安石所阻。
时人都说王安石小气,因当初国子监的事章越顶撞过他,故意阻他仕途。
但如今不听他说这样一番话,还真不知他安排用意在哪里。
章直道:“下官替吾叔谢过相公了。”
王安石道:“这些都是小事而已,今日让你来此是告诉你,老夫对你期望甚重,即便不能为翁婿,但亦无碍于此。”
“为政两年,但见流俗实难以更易,老夫身在中枢也是力不从心,但盼他日多几个敢作为的大臣能辅之。”
六百八十四章 营田
王安石留了章直吃饭,章直欲推辞,王安石却是不答应。
之后王雱从宫中侍直归来,二人相见。
章直不知说什么,王雱却道了句:“子正,平安回来便好,以后咱们便可以常走动了。”
王雱眼高过顶,任何人都不放在眼底,对章直却是青眼有加。
章直更是惭愧难当,这一顿饭三人边吃边聊,只谈旧事,不提一句章直为吕公着女婿的事。
王安石父子常喜好打机锋,当年在江宁时,只有章直能够对得上。
饭桌上王雱问道:“天有姓乎?”
章直不假思索地道:“当然有。”
“何姓?”
“姓赵!”
“何解?”
“天子姓赵,天不也姓赵吗?”
章直答完,王安石父子皆是大笑。
章直自也是跟着笑了,但不知为何,笑之中却有几分感伤。
一顿饭后王雱亲自送章直出门,章直却不知说什么。这时王雱道:“子正,我听人说,令叔与王子纯这一次攻陷了天都军监司,还火烧了李元昊当初所建的天都山离宫么?”
章直点点头道:“是有这回事。”
王雱停下脚步,负手对章直道:“前几日爹爹接到一封匿名信言,令叔与王子纯火烧天都山皇宫前,搜罗了无数夏人珍宝,却没有上报,反是纳入私囊!”
章直闻言色变,王雱拍了拍章直的肩膀道:“为官最要紧的还是操守,这句话还请转告令叔,让他好自为之吧。”
熙州马上就要入了秋了。
渭源堡已是修葺的差不多了。
趁着天气晴朗时,王韶乘马从通远军(古渭寨)抵至渭源堡看了看修建的进度。
章越款待王韶一顿酒饭,王韶让章越摈退左右然后拿出一副图来对章越道:“入春之后,我在从渭源至古渭之间开垦了四千顷田,这便是田图。”
章越看了王韶田图后非常满意道:“有了这四千顷田,朝中再也无人敢言语,咱们秦凤路缘边安抚司无一顷营田之功。”
王韶闻言笑了笑。
章越道:“营田是根本,若无此何谈收复青唐故土,侧击党项,我就算打败了再多青唐蕃部,也不过是徒然虚耗国家的钱粮而已。”
这也是宋朝在陕西的策略,一圈一圈的修建堡寨,再于堡寨后屯田,缩短补给线来压缩党项人的生存空间。
王韶点点头又拿出了一副图来,与之前的图不同,这图上的田亩画了几个颜色。
王韶指着其中一个颜色对章越道:“这两百顷田皆归舍人所有!都是上好的河谷地。”
两百顷!
章越闻言眉心一跳。
对于他这从来不缺钱的人而言,两百顷也不是小数目。
在陕西路一亩良田要两贯,即便在这渭源,偏僻之地两三百文一亩,这两百顷少说也要两千贯以上。
章越问道:“当初问蕃人买田用了多少?”
王韶笑道:“蕃人不知田亩之贵,知我买田皆是争相卖之,一顷不过两三贯收得,当然还有些无主荒田,更没有花钱了。”
章越点点头,这算是明买明卖,王韶还是讲规矩的。
当时章越与王韶攻破天都山,大搜李元昊皇宫,将得到的金银细软,以及财物尽数变卖。
如今换来的钱财,正好用来向本土蕃人买田,购买种子,农具,耕牛,终于补上了王韶当初虚报营田所欠下的亏空。
只是这两百顷田,确实令每个人心动啊。置办良田是这个时代每个人的梦想,连官员也是如此。
因为官员就是官户,不用交税。
官职爵位不能传家,但两百顷田可以传家,如同范仲淹所建的范氏义庄般,可以留馈家族子孙。
让他们省却劳苦,从此走上脱产读书的路。
王韶,章越,高遵裕三人分了五百顷,至于其余将校则拿了五百顷,还有三千顷则是散给兵士的。
章越看了王韶问道:“子纯初至古渭清廉如此,为何如今却……”
王韶一愣然后没了言语。
章越对王韶语重心长地道:“子纯我晓得缘故,你方至古渭时,名位未立,故而一心想建功立业,故而与士卒们同吃同住,不从重取一分一毫。”
“但如今你打了胜战了,古渭也设军,你成为知军,还得到官家封赏加官晋爵了,故而心想这时候取一些也是无妨,也算犒劳一番自己。这等想法我是可以省的。”
王韶闻言赧然,当即起身道:“舍人,是我没有计较,一时昏了头,你放心这些田亩,我尽数授给此番有功的将士。”
章越道:“也不必如此,各人都留下三分之一,毕竟还有跟随自己的人要安置。”
王韶道:“那就依舍人的意思。”
章越点点头道:“好的,还有阵亡将士的抚恤,朝廷不日也会下来,你将田亩拿出部分折算一下,赡养好阵亡将士的家人。”
王韶拱手道:“从命。”
接着章越与王韶商议分配兵马之事。
渭源堡马上建成了,王韶留下两个指挥兵马给章越,同时他将其余人马及当初差点跟随广锐军作乱的柔远寨、三都寨戍卒带至通远军。
广锐军的军官当初兵变时大多被查办羁押。章越让王厚任命原先军中的老人来充任军官。
王厚又从当地蕃部中挑选了部分精锐加入,如此就有了大三千多兵马。
虽说广锐军还是有些仇视蕃军,但章越,王厚仍是坚持,似如王韶般让蕃军和汉军合练。兵事就一切交给王厚负责。
修成渭源堡及编练新兵时,章越同时着手营田之事。
营田是日后进取青唐的根本。
章越如今缺人的问题,随着不断招纳蕃部以及广锐军及其眷属到来已经解决了。
章越当即骑马与王厚视察渭源附近可供开垦的荒地。
如今黄好义,彭经义等,也早已随着章越抵达了渭源堡。章越打算将营田的事交给二人来办。
章越从这看看,又从那看看,不得不说这渭水之源的地着实好地。
没有中下游的黄土高原的破坏,这渭源附近的河谷地多是肥沃,可如今都被荒弃平日只有牛羊啃食,着实有些可惜。
但如今宋朝的势力从古渭扩展至渭源后,这片荒土才终于有了被屯垦的可能。
当然要屯垦,必须有一个太平的环境,似党项,青唐蕃部最喜欢在秋收时来劫掠了。
农耕民族最担心就是不安定的环境。
六百八十五章 经营
屯田易否?
实是不易。
工业能高速发展,在于产业的聚集,人口的集中,故而科技快速发展。
但农业不同,百姓都一个村一个村为单位,彼此距离很远,很难产生聚集效应。
可是就屯田一事而言,又需要非常复杂的知识与经验,故而各个国家写的农书都一大堆,却难以推广。
章越果断给郭逵写信,让他从秦凤路的渭州,陇州迁些熟悉农事的老农至渭源堡。章越答允给予他们五年免赋,或赠荒田十亩,或赠予耕牛的待遇。
然后章越让彭经义驻在秦州城中,设了一个‘招农办’,许诺无论你是破落户,还是被充军,刺配的囚犯,只要肯来渭源堡按人口给一千钱安家。
却说黄好义听说章越派彭经义前往秦州,而不是自己,不由发了几句牢骚。
章越知道黄好义怕在渭源堡吃苦,想去更安逸的秦州。
章越知他心思,但黄好义是读书人,不知道如何与老百姓打交道,至于彭经义不同了,他走南闯北多年,什么样的人都接触过,还曾读书识字。让他去秦州经营,章越也十分放心。
秦州毕竟是秦凤路的中心,让一个得力放心的人在此也是非常有必要。
既然黄好义好逸恶劳,章越便更需将他放在渭源受苦了。在彭经义招揽下,于是不住的有人来投奔,不少还是拖家带口的。
陕西处于交战之地,本就役重,百姓们听说有一千钱一个人的安家费,于是纷纷报名来。后来彭经义降至八百钱一个人,还是有不少人来投奔。
于是彭经义自进驻秦州后,每隔几日都有几十,甚至上百的百姓抵达渭源。
老百姓们怀揣着钱在厢军的押送下抵达渭源时,都是心怀忐忑的。
杨大头便是其中之一,不知将来面对的会是什么。杨大头是他诨号,顾名思义自小头大,出生的时候便克死了亲娘,亲爹嫌弃此人,自小就没少挨打。
就连兄弟姐妹吃饭时,也从不叫唤他。
杨大头有残羹剩饭时便顶一顶,没有就饿肚子。
杨大头进秦州城时,听说了渭源招揽雇农的事,还有一千钱的安家费可以拿。
他便动了心。
他拿了安家钱后先拿五十钱给自己买了一双鞋,他这辈子都没有穿过这么好的鞋。心满意足之后的杨大头将剩下安家费都给了家里,也没交代自己去往哪里,便动身前往渭源。
杨大头行了几百里抵达渭源堡时,心底不免忐忑,新雇主会不会善待他们。
他以往也给人打过工,东家都是厉害得紧的人,盯着雇工一面怕他们偷东西,弄坏农具,更怕他们偷懒。
同时也不给他们吃得太饱,唯有过年时才能打打牙祭,见到些荤腥。
抵达渭源堡时,一旁军官与他念了文契,两年期间不许逃亡,而两年期满之后,或给钱三贯或是授田十亩。
这些话当初秦州都交代过,杨大头毫不犹豫地按上了手印。
然后便有人领他到旁边满是桌子的屋中,但见屋外有个大锅正在熬粥。煮粥是两个健壮妇人,她们用大勺不住地搅着粥。
米粥的香气飘开,令杨大头肚子直鸣,没办法他只好将裤腰带勒紧一些。
“坐下。”
杨大头茫然地听从吩咐坐下,然后妇人们便给端来一碗满满的羊肉粥。
杨大头用勺子舀了舀,但见是大块大块的羊肉,他不由揉了揉眼睛。
妇人看着杨大头这拘谨样子,不由笑道:“郡守吩咐了,新到的人,都先吃一顿好的再说。”
杨大头点点头,这碗里的羊肉比他一辈子吃的羊肉都多。
他囫囵地吞着才吃了大半,他准备停一停剩下的粥慢慢吃,但这时候妇人端着桶进来,给杨大头碗里又加满。
杨大头见此立即后悔了,早知道方才都吃完了才是。
杨大头见他左右的百姓也都是如此。
吃饱了粥,当即有士卒领着他们走了。
杨大头心想,自己能够早点干活,如此好报答了东家的恩德,如此大方的东家他可是从未见过。
但士卒却没安排他干活,而是领他到一个房间给了一件袍子,还给一件衣衫。
杨大头看着这袍子衣衫良久说不出话来,这已是他这辈子穿过最体面的衣裳了。
接着杨大头等人被领至一处空阔地站好,一名军官与他们训话,大体就是那些话好好干活,不许偷窃,不许如何,最要紧的一点不许骚扰妇女。
说到这句时,杨大头看着左右的彪悍的兵卒,当即连连点头表示听明白了。
最后杨大头被带到城内见到一人,对方说此人便是郡守。
杨大头一听张大了嘴巴,还没反应过来,便跟着人乱哄哄地下跪。
对方只是笑着说了几句话罢了。
至于章越看见不断有百姓加入,也很欣慰,短短的日子,渭源堡附近已收拢了千余的百姓。
除了汉人,章越也让附近归附的蕃部营田。
渭源附近有三五个小蕃部,原来都是归附木征的,宋军一到他们知抵挡不住也就顺势归附。
青唐蕃部半汉半蕃,不少都是汉人,平日也有耕种田亩,只是他们耕种的水平不高,与刀耕火种的水平相仿佛。
章越对着这些蕃部进行了编户齐民之策,同时教他们如何授田。
章越在此招募打破了以往成例,比如田亩,章越不以一百亩为一顷,而是以二三十亩为一段。
因为蕃人土地都是犬牙交错的,真要按照百亩整地很难。
所以章越让二三十亩为一段,同时抽十分之一的收成为税赋。
同时每三五段出一名弓箭手。
平日这些蕃部弓箭手散居各帐之间,同时还可以纳粮,到了战时便可抽掉为军,还不用自己花一文钱养兵。
附近的蕃部归附后,王厚见渭源的局势已是稳定,当即带着一千兵马以及民役前往庆平堡修城。
当初被王韶击破的蒙罗角、抹耳水巴二部表示愿意献土降服,章越答允了,命二族各出质子,然后让他们协助王厚筑城。
同时章越对蒙罗角、抹耳水巴二部也采用编户齐民之法,让他们营田,再以十一抽去税赋。
至于章越在渭源营田,对蕃部编户齐民,以及当初侵占盐田之举,终于引来了木征的不满。
他一面往熙州河州各部点集兵马,同时派人前往兰州,请求西夏人出兵援助,一面派使者前往渭源质问章越为何得寸进尺,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的底线。
六百八十六章 盐井
通渭附近的青唐盐井每年都在万斤以上,每日都有数百斤盐产出。
章越曾视察青唐盐井,但见是大口浅井。
这样取盐手段很落后,开凿的手段非常笨拙,粗陋,且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和财力。
这样的浅井没有解决固井的问题,是没办法取得地下较深的盐卤。
章越记得宋朝四川盐井一年一千六百余万斤,他们已经开始放弃了这样大口浅井的采取方式。
苏轼曾撰文一篇名为《蜀盐说》的文章,其中写到‘自庆历皇以来,蜀始创‘卓筒’。用圆刀凿山如斗大,深者至数十丈则咸泉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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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庆历年间,川蜀发明了卓筒井。
这卓筒井顾名思义,就是井口只有竹筒那么大,却向下可以挖得几十米,甚至上百米那么深,当时不仅仅是苏轼,连范镇也曾大力地称赞过此井。
章越坐镇熙州之后,得知青唐蕃部已拥有盐井者为贵,每次争战都围绕着盐井。章越当即从四川寻找盐工。
之后章越占了木征几个盐井,双方讨价还价后,章越最后给木征每个月五十贯以息事宁人。
其实章越看不上区区几口盐井,他真正要的却是这几口盐井附近的盐源。
然后章越便从川蜀请经验丰富的盐井工匠来青唐凿井。
井匠是位五六十岁的老翁,名叫徐阿大,他打了半辈子的井,如今被请至青唐来。
从四川汉中至陕西,要翻过秦岭,其中有不少道路,比如着名的子午谷道,后来因杨贵妃要吃荔枝,被称作荔枝道。
但如果不走这条路,而至青唐,可以走祁山道,这条道比较有名,因为诸葛武侯后半生奋斗的七出祁山而广为人知。
祁山道的终点在天水郡,也就今日的秦州城。
章越派人将徐阿大接至秦州,再让彭经义安排了车马,派了兵卒护送一路抵至渭源堡。
章越还亲自出城迎接,以表示对徐阿大的重视。
章越款待徐阿大一顿酒饭,席上徐阿大突然感慨蜀中取盐的不易。
徐阿大道:“启禀龙图,山西解盐的盐池,党项的青白盐,晾晒之即可食用,而淮扬之盐取之于大海中,晾晒之后亦可成盐,这天下唯有蜀中之盐取之最难,此盐深藏地下,不经过艰难开凿盐井和繁复辛劳的采卤是不能得盐的。”
“然而朝廷官吏们却不思解盐,海盐成盐之易,而蜀中百姓取盐之难,动则对盐井横征暴敛,而不加体会百姓之痛苦,这是老朽所不忍的,老朽之言无足轻重,但龙图所言却可以上达天听,还请龙图可怜可怜我蜀中百姓吧!”
徐阿大说完,一旁陪宴的王厚,黄好义等都老大的不高兴。
咱们请你从蜀中到青唐来,可是为了开凿这里的盐井的,但你却提这些作什么?我们有必要为你这事上疏官家马?
再说蜀中的事,我们如今也管不着啊。
章越示意手下不必多言,然后道:“老人家,蜀盐之弊,章某知之已久,官盐难买,私盐难卖,故百姓长时食澹,以至于到处都是白发少年。”
“如果能废除民间打井盐禁造福百姓,此为善也!”
徐阿大听了感激地道:“龙图有心了。”
章越委黄好义负责盐井之事,次日黄好义与徐阿大视察渭源盐井。
二人一路边走边聊,黄好义问道:“凿井出水,为何澹浅咸深呢?”
徐阿大道:“宇内凡轻者多居上,浊者多居下,澹犹轻,所以在盐之上。正如山高于江河,江河高于海,故而江河之水澹也,海之水咸也。”
黄好义勐然点头。
徐阿大看了青唐蕃部在山中所挖得盐井摇头道:“你看这都是浅井,不过数丈深,就算向下十几丈,亦多是澹盐,真要挖盐井,必须三十丈以上方得咸盐出。”
黄好义想了徐阿大方才之言恍然道:“确实如此,挖得越深,取得卤水越咸。”
徐阿大抓了一把盐井里新打出盐水,点点头赞道:“好盐!若是可以大举出盐,还能行之川蜀啊!”
黄好义一击掌道:“对啊,川蜀缺盐,若能将渭源富余的盐行销至川蜀,这也是一条财路阿!那还等什么立即开凿盐井吧!”
徐阿大道:“不急!先选盐脉!盐脉选不好,一切都白忙。”
当即徐阿大与黄好义在山中转圈,最后行至一地道:“这里好,此处三牛对马岭,不出贵人即出盐井。”
黄好义拍腿大笑道:“这里都是蕃部哪有什么贵人,必是盐井无疑。”
数日之后,章越便从城中调来百余名灶丁,井匠。
徐阿大先选盐源之处,命人先用铁锥凿井,凿了有碗那么大时,便用中间凿空的硬竹以用铁系之然后用铁锥打入。
这期间要好些日子的功夫,待硬竹筒打穿二三十丈,是为大眼。
大眼的作用是隔绝浅层的澹水。
之后再用硬杆从竹筒里深入往下凿井,这番凿井用一等特殊的圆锉,里面有一把直刃,在十几名盐匠的提举下将圆锉高高举起,再重重地落下。
用圆锉的重力和撞击力将井底的岩石击碎,如此一直往下再打二三十丈,这就是小眼。
打到这里时,筒匠用特制的盐车从井中汲出卤水。
章越来此视察了几趟,因为盐井靠近木征领地,章越命了一百名蕃军在此守卫,还修了烽火台。
等卤水打出来时,烽火台已是修葺好了,而且几口卓筒井上方都搭盖好了草棚。
徐阿大与黄好义等人都是满脸笑开花的样子,徐阿大亲自捧出一碗刚打上来的卤水,章越尝了一口,感觉甚咸。
果真比浅井打出的澹卤水好了许多。
徐阿大向章越禀告道:“龙图你看,这井打出的卤水,一桶能出三碗以上的盐,而浅井打出盐连一碗都不到啊!”
章越大喜握住对方如同枯木般的手道:“这是多亏了老人家你啊!”
确实看了这卓筒井后,章越由衷地感慨起这个时代的劳动人民,他们身上所承载的那份辛勤和伟大。
章越夸完了徐阿大,但见黄好义也是站在他身后挤眉弄眼的,隐约地暗示章越,他的功劳也是挺大的,还不快夸我两句。
见此一幕,章越不由失笑。
正所谓盐井在手,天下我有。
章越不断地从川蜀召来盐工,如今山上的卓筒井不断开凿,好似敌楼般的木棚不断的增多,而从河边顺着山坡盐工所居的茅草屋也是一排排地修建起来。
随处可见绞手们挥汗如雨地绞动着羊角车,甩开了膀子将轱辘转得飞转,汗水从脸上,脖子上流淌至腰背,胳膊上,而抬手们抬着几百斤重的盐桶,行于井房和灶房之间。
山麓下不断新建盐锅房里,大盐锅支起,柴火被烧手一把把地堆入,上百口盐灶终日都燃着青烟,飘荡在鸟鼠山上,好似大雾般遮盖了整片山脉。
见这一幕,章越由衷地感慨。
青唐之盐,古称漳盐,早在先秦时便记载,因产自戎部中,周礼称之为戎盐,再因盐之甘美,又称之为饴盐。
之后此地陷入吐蕃,漳盐因此荒废,如今煮盐之景又再现于汉土。
章越好好夸奖了黄好义一番,对方这次确实是督盐有功。除了黄好义,彭经义二人外,还有吕广在章越身边起草文书。
章越与吕大防有旧,韩绛失势,吕大防被贬后,吕广便跟了章越。
吕广此人有眼力劲,同时文章写得好,章越便将文书委给对方。
此人也是很是卖力,将文书整理得是井井有条。
章越见此人可以用,又将部分账目之事委他来办,对方依然办得不错。
有时候为了劝农桑,章越常会亲自下田,与雇农与屯军们开垦荒田,修建水渠,干完活后还与众士卒们一起闲聊。
同时鉴于渭水中下游水土流失的缘故,章越还与士卒们一并沿着渭水河谷里遍栽树木。
很多事情章越都亲力亲为,眼见连知州之尊都亲自下田耕种,众人还有什么话好说,都是卖命地干活。
整个渭源堡都是一番蒸蒸日上的景象。
时光也到了八月,青唐正式地入了秋。
而军报消息也不断从通远军那传来,原来梁乙埋不甘心天都山之败,决定重建天都军监司,并在南牟会点集兵马,准备乘着宋朝新据此地,立足未稳之际,重新夺回兰州会州,再直捣通远军。
郭逵闻讯后立即上疏官家禀告此事,让陕西各路派精锐兵马进驻秦凤路。
而郭逵本人亲率五千人马驻扎在甘谷城,派兵马副总管向宝另率军三千驻于通渭。
同时高遵裕与新任秦凤路经略安抚司走马承受李宪率三千兵马驻扎于定西城,而王韶本人与大将王君万率军五千驻通远军。
连身在渭源堡的章越,也可以感受到什么是大战一触即发的紧张之感。
西夏国相梁乙埋率大军而来,到时候定有一番大战。
而就在这个时候,章越与木征的谈判正好破裂。得知了西夏已经出兵的兰会之后,木征联络熙河两州蕃部准备攻打渭源,庆平二堡。
不得不说,木征时机把握得很好。
六百八十七章 约降
渭源入秋之后,秋意愈发的浓郁,这天候比秦州要更冷,入秋更早,而渭水的流量也是比以前少多了,流得也更缓了。
这时候渭源堡附近的荒田都已是平整的差不多了,累计了一番大约有近千顷之多。
水渠也是修了一些,这个时节冬小麦已是可以播种下去了。
章越从古渭领到麦种后,便立即吩咐播种了下去,切莫耽误了农时,早一日收成粮食,便早一日有了进军临洮的本钱。
否则从古渭输来的粮食马料,勉强只够如今这些人马吃的,章越还不时用盐钞往各蕃部买些牛羊,青稞这才让人吃饱肚子,至于作为日后进兵的储蓄,那是万万不够的。
这渭水河畔眼下到处都是忙碌的耕农及屯兵,这倒可以用心期待明年开春后丰盛的场景。
如果明春冬小麦能够丰收,章越决定从一日两餐的伙食待遇提高至一日三餐。在大宋一日三餐,可是市民阶层和士大夫阶层才有的待遇。
盐田亦办得不错,新凿的十几口卓筒井,如今每日可产一千五百斤以上的盐。
这盐不仅可以自己食用,还供给了古渭,以及卖给附近的蕃部。宋朝提炼盐的技术,要胜过木征,同时产量数量又是他数倍,章越作生意还厚道极了,卖得比木征便宜多了。
因此附近各部蕃人都愿意向章越买盐,同时章越不断从蕃部中诱蕃民来充作灶夫,盐匠不断开凿新的盐井。
而川蜀来的盐商,听说章越在青唐开凿盐井,皆表示愿意来此买盐,并派出了人接洽。从青唐至汉中有条漳岷古道相连,邓艾父子灭蜀时便走的就是这条道。
若盐能贩至川蜀,章越又多了一条财源。
王韶当年上平戎策的规划,便是夺回青唐,使川蜀与秦凤路青唐连作一片,不仅护得秦凤路,也也护得川蜀,再说这里本来就是汉唐故土。
假使章越在此一年,那么渭源定给他经营得金汤完固,同时不断侵蚀木征的势力,当然木征肯定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这日智缘来到了渭源堡,同时还来了两位蕃僧,他们分别是结吴叱腊及康藏星罗结。
结吴叱腊,康藏星罗结虽是番僧,但在熙州都是拥有上万人的部落。
蕃人作战是全民皆民,男女老幼都能上阵。
结吴叱腊,康藏星罗虽说手下有上万人口,放在宋朝还不如普通一个县十分之一的人口,可放在熙州都是举足轻重的势力。
智缘负责蕃部外交之事,这一次章越,王韶攻下兰会后,便让智缘去青唐城出师安抚董毡及木征,以免两面受敌。
不过智缘这一次带来一个坏消息,两个好消息。
原来董毡之子蔺逋比,初娶于甘州回鹘。这一次梁乙埋为了出兵攻宋,便极力拉拢董毡。而董毡听闻章越,王韶招降了不少青唐部落,也看出了宋朝要恢复河湟的野心。
如今青唐诸部没有能抵御的宋朝的,于是就答允了梁乙埋的请求,将对方的爱女给蔺逋比为妻。
于是蔺逋比就同时娶了两个老婆,一个出自甘州回鹘,一个出自党项。
而董毡也答允了梁乙埋联夏抗宋的请求。
此事章越虽早有意料,但事到临头还是觉得董毡彻底倒向西夏,也是一个未知之数。
历史上董毡还没有这么快决定倒向西夏的,但因为自己和王韶在青唐进展的太快,故而引起了他的警惕。
所以他也放弃了在西夏和宋朝中保持中立,甚至微微倾向宋朝的态度,转而迅速与西夏联合。
至于智缘带来的好消息就是,邈川城城主温纳支郢城,知董毡联夏后,大惧决定归宋。
温纳支郢城,温逋奇之孙,一声金龙之子。
他与董毡是有世仇的,他在青唐的势力不弱于董毡几分,而且他辖地正好在董毡与西夏之间。
要是董毡与西夏联合,两边同时出兵,他温纳支郢城就玩完了。
所以温纳支郢城得知董毡归夏后,主动联络智缘表示要归附宋朝。
温纳支郢城统率部众二十八族,有兵六万余人,他若归宋那对章越,王韶而言,平定青唐的难度就小了几分。
另一个好消息就是结吴叱腊,康藏星罗结两人潜迎董裕至临洮。
董裕是何人?
他是董毡的族侄,木征的亲兄弟,之前西夏本要问董毡与董裕联姻的。但董毡生怕董裕成了西夏女婿后,会分裂自己在族中的势力,所以没有答允转而让自己儿子当了西夏的女婿。
而董裕因此不满董毡便离开了他,之后结吴叱腊见了他便说服他自立门户,同时联合宋朝对抗董毡。
董裕想了想就答允了结吴叱腊,率部来至临洮。结吴叱腊又联合了康藏星罗,于是三人便成了章越在熙州的内应。
章越当下与康藏星罗,结吴叱腊商量了一夜,也是向章越通报了木征这一次联合各部来攻的消息。
为何他们相信章越?
因为龙图阁待制的身份,他们相信章越身为宋朝大官必然会说话算话。
二人回去休息时,智缘道:“既是这二人与董裕肯依附我们,若在这时候出兵临洮,一旦里应外合,何愁木征不破,临洮不下呢?”
智缘的提议很有吸引力。
章越道:“话是如此,我如今还是不能轻信他们。”
“何以见得?”
章越道:“木征正欲出兵讨伐于我,但这二人便来此约降,这也未免太巧了吧。”
智缘一惊道:“龙图是说这也可能是木征的计策,故意派他们来取信我们?”
章越道:“倒是有此可能。”
智缘想了想道:“不可能,这董裕与木征不和,这是肯定的事,绝非杜撰的。”
章越笑道:“我也是揣测而已,不过你看吧,明日这二人要走时,我设宴践行,到时候他们一定怂恿我从渭源,庆余二堡出兵攻打临洮,若是他们还是不出言一句,便算是我误会了他们。”
智缘闻言点了点头。
章越道:“不过即便他们是真,我也不能出兵。因为如今兵马还未磨合,还需操练,同时渭源粮草不足,亦不是出兵的良机。这没有十全把握的事,我不愿为之。”
次日章越赏了二人不少盐钞,让他们带回去给董裕。
结果结吴叱腊在席上大力鼓动章越出兵临洮,而他们三部愿约作内应。
六百八十八章 陶士行之才
洮水百转自狄道而出于陇中。
千里洮河夏有碧水清波之美,秋有百里丰收之饶,自唐丧失河西走廊后,这片丰饶的土地数百年来皆为羌人所有。
如今这里各部蕃部极多,大如冷鸡朴部有十万七千帐之数,也有如鄂特凌、隆博这样几百上千帐的小部。
青唐蕃部之间多有世仇,蕃人又最重复仇之义,各部间都有积怨,故而说是一盘散沙也不为过。
只有董毡,木征这样的贵种之子才有相当的号召力。
如今洮河附近,也有不少蕃人开始耕种土地,譬如有麦、大麦、青稞等物,不过耕作水平甚是粗放,纯属看天吃饭那等。
此刻洮河的蕃部百姓,看着十几骑骑兵飞驰而过,为首之人胸前饰有银鹘图案,手中还拿着一枚铁箭。
蕃部百姓们一见即知这是传箭起兵,只是不知是谁下的号令?又是去攻打何人?
拓硕部内,其首领正与一名穿着丝织衣绸,右臂戴着瑟瑟臂饰的男子说话。
瑟瑟是一等碧色宝石,能穿戴此宝石为蕃部身份最高之人。
此人便是董裕,董毡的侄儿,木征的亲兄弟。
青唐蕃部重贵种,唃厮啰是前代青唐蕃部共主,而董毡是他的第三子,并继承父亲的地位,至于木征是董毡兄长瞎毡的的儿子,从名义上来说还是唃厮啰的嫡长孙,也因此获得熙河两州蕃部的支持。
董裕作为木征的弟弟也是唃厮啰的子孙,故能佩戴瑟瑟臂饰,似一旁拓硕部首领虽兵马比董裕多,但是只能戴金饰银的臂饰,屈居于董裕之下。
当即部中接到了木征的铁箭传令,要他们点集部中兵马至抹邦山,准备攻打宋军的渭源,庆平二堡。
因为蕃部虽有文字,但平日多靠口头传递消息。
胸前饰有银鹘图案的蕃部使者被称为金鸟使。
对方传来木征的原话:“我木征与汉人盟誓,不取渭源城一带地,在此屯垦以及谋我青唐盐井,结果汉人非但不从,还以官职引诱我部下的首领,谋夺我地。”
“我虽被宋朝皇帝册封为河州刺史,但宋朝官员如此所为,却不能制止,我向宋将郭逵要求阻止此事,却屡遭推脱,其又不肯替我禀告宋朝皇帝。”
“如今我木征实已是忍无可忍,为了我们和我们的子孙,能世世代代生活在青唐,喝着洮河之水,请诸位忠义之士一并随我举兵,讨伐背信弃义这些汉人!一直打到我们的鲜血流尽为止!”
说完金鸟使将铁箭交给蕃部首领即是离去。
蕃部首领对董裕道:“董裕,如今你还要重夺首领的地位吗?”
董裕道:“这要看两位上师是否说服哪位宋朝文官?”
蕃部首领道:“董裕,我提醒你,你要借助宋朝人的势力重夺首领之位,无疑是与险恶的敌人谋划,宋朝皇帝的心思便是夺取咱们熙河两州。”
董裕道:“我岂不知宋朝皇帝的心思,但木征黯弱,无力抵御党项与汉人的两面进攻,我们青唐必须有一个雄主,那个人便是我!”
蕃部首领道:“所以你要借助宋朝人的力量打败木征,夺取了首领之位后再打败宋朝,但此举无疑是叛变,是自己人打自己人,当年我们是在一起盟过誓的,我是不会支持你的。”
董裕笑了笑道:“没错,我是不会背弃誓言,我先诈降于汉人,作为木征的内应,等到打败了汉人我取信于木征之后,再趁势夺取他的位子,你看这样如何?”
蕃部首领道:“如此……倒说得过去,你一定要记住,汉人与党项人才是我们真正的大敌,若我们青唐蕃部不团结,早晚有一日被他们各个击破。”
董裕虚心地点点头道:“我明白了。”
当日拓硕部接到木征的铁箭传令,便派人至各部聚拢人马。
青唐蕃部与党项蕃部一样,平日散居在山间草原里,一旦作战便以各自部落进行点集,一日之内便可凭空拉出一支大军。
青壮为军,老弱妇孺负责后勤,自家的马车牛车便是辎重,走到哪打到哪,家也就安到哪里。
拓硕部的战士人数虽不多,但却十分悍勇。
出发作战之前,部族中的男人纷纷皆以赤色涂面,使之看过去如同恶鬼一般,凭借着这凶神恶煞的样子,倒也可壮几分声势。
而在渭源堡的章越,也正在上疏官家解释此事。
木征身为宋臣,这一次却来出兵攻打自己,章越必须有一个解释。
同时对征讨熙州蕃部,章越必须有一个规划才行。
这不同于兰会二州,这两州原先是党项人的地盘。党项与宋朝本是敌对,章越,王韶率军推过去就是了,最后打成了什么样,朝廷也不会多问。
但木征名义上是宋朝臣子,章越刚成为熙州知州,就逼反了臣服于咱们大宋的蕃臣,这传出去绝对会被御史弹劾的。
当然章越,王韶的战略规划就是夺取熙州,河州全境,深入河湟,故而按计划迟早与木征是有一战的。
但是这一战略规划,虽说得到了官家的默许,但在枢密院那边是不支持的,因为文彦博一直在反对对河湟用兵。
打仗并不是两军对垒,你喊一声冲啊,我喊一声杀啊,大家打一顿就完事了。
这其中必须考虑背后的政治意义,甚至还要上升到意识形态上的范畴。
章越还不清楚木征这边出兵攻打自己,那边却派人偷偷至汴京告了御状,弹章越,王韶二人背信弃义。
这事说是章越,王韶理亏吗?还确实如此,道理真的在木征一边。
不过章越未雨绸缪已是先就此事向官家解释,否则即便打胜了,那边后院失火,可就要悲催。
打了胜战还要被革职,这道理又去哪里讲?
身为制诰就是有这个好处,可以专折奏事,很多话就可以与官家说得透彻明白。
如今章越,王韶,高遵裕三人虽说共同管勾秦凤路缘边安抚司,但官家没有将奏事的权力给他们二人,只有章越一人有这权利,这就是官家的信任。
章越在奏疏里言道,臣在熙州的措施未见有失,但朝廷之应接却不能得时。臣担心臣在熙州经略,为奸人从中沮坏,最后功败垂成。
……
战国策里三人成虎的故事每个皇帝都读过,魏国大臣庞葱故意用三人成虎的故事,给魏王打了预防针,让他不要在自己远离魏国时听信谗言,魏王一口答应但最后庞葱走后还是听信谗言。
章越的意思,我在前线带兵打战,很多事情不能事事及时的与官家你反应,因此有些情由你可不要听信一面之词,更何况我觉得我做法没有错误的地方。
……
这木征伐与不伐,在于陛下一念之间,臣岂敢擅作主张。如今臣在渭源至秦州数百里,补给辗转,三石米出秦州,在路中最少要损一斗。
兵难以得食,故才营田,因为缺少民力,不得不招募当地蕃部百姓,木征便以为我劝诱。
又兼西北盐贵,臣不得已掘盐井自用,青唐诸部都是大口浅井,臣却以川蜀卓筒井之法,以口小井深之法采盐,其所费不足木征盐井三分之一。
因臣能得盐,故才蕃人多附……
章越上疏首先要表达一个意思。
讨伐不讨伐木征,这是皇帝的权力,我个人是绝对不会擅自自作主张的。
当初种谔偷袭绥德城,虽说暗中得了官家的授意,但此事没有经过枢密院的授权。最后种谔被定了一个擅自出兵的罪名,最后被降职处理。
当时种谔攻打的还是党项尚且如此,如今章越打得是宋朝的官员木征,岂能擅作主张。
而且打战永远是官家的权力,如果下面一个大臣没听命令擅自出兵,那成了什么?
之后章越解释与木征冲突的情由,归纳总结就是一句话,这场冲突的责任全在于木征,而不在我。
我只是种田开盐井而已,哪知道木征看我不顺眼,就这么打过来了。
但上面其实都是废话,最要紧的还是打不打的过的问题。
章越继续写到,秦凤沿边安抚司所设初衷是招纳蕃部,加以兼制羌夷,以夷制夷。臣既主事熙州以来,蒙陛下宽以衔辔,有司上下皆是支持得力,臣之才干方能得以施展。
如今渭源上下一心,将士用命,此皆当初陛下的庙划之功也。
以臣观之青唐蕃部本就四分五裂,如一盘散沙,木征的部落兵不过一二万人,点集又是不齐,臣若坚守之,必是不惧也。
若木征不胜,士气必沮,臣再厚结按抚木征下面首领,使其暗附于陛下。等到木征孤持一人,臣再出兵临洮,到时候若讨之如伐一夫而已,何难之有。木征既取,董毡知其惧也,如董毡又有什么难取的?
木征平日虽为宋臣,但其实族大难制,在党项与本朝之间蛇鼠两端,这一次讨伐兰会,木征还有攻取渭源之意。
如今臣若是能彻底收服木征,既洮,河两州蕃部皆可为朝廷效死,朝廷之威可申于诸羌矣!
章越将奏疏写完后,立即派人交给官家。
这时候木征已是提前将官司打到了御前,正在这时候官家得到了章越的奏疏。
官家看后大喜对左右道:“王安石对朕言,章越可比之陶士行,朕观之不止如此!”
六百八十九章 首战
数日后朝中两名官员正在殿上替木征说话,横加指责章越。
一名是吕景,此人是王陶的同党,之前弹劾过章越,如今再度出言帮助木征指责章越。
一名则是邓绾,他与章越曾扯破了脸。这正印证了一句话,什么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从早到晚。
官家没说一句话,任由吕景,邓绾在攻讦了半响,然后才丢出了章越这份剖析的奏疏。官家在御前以章越之书回答质疑之意,令吕景,邓绾二人当堂都哑口无言。
枢密副使吴充出班言道:“陛下,如今边臣不过以二三分心力经营边事,却以七八分精神防备有人沮害,此乃边事难为之故。”
“臣以为臣婿章越非干才,只是比其他肯多用些气力向前经略边事,但任知州不足数月即遭猜忌。若朝廷如此待人,如何有豪杰之士肯尽力,建功立业为寡,背后攻讦之人为多。”
“而背后攻讦无事生事,反而以攻讦为功,则何人敢于立功,敢于向前出死力为陛下立事?”
官家点点头,看向吕景,邓绾皆是不满之色。
二人不得不向官家告罪。
吴充退后一步,自己身为枢密副使,但仍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攻讦自己女婿。却没有料到章越这时上了一份奏疏,无形之间消除了自己一身麻烦。
如此也令邓绾之流见识了什么君臣相互的亲密无间,令想要进谗言的小人竟是无从下嘴。
一旁王安石不说话,邓绾虽是自己党羽,但他对章越也是抱着默许的态度。
他如今也是欣赏章越,这份谨慎细密,真似极了陶士行。
要知道边臣要立功不难,但如何在千里之外,不令君王猜忌,才是真的难。
既要谨慎小心,又要建功立业,这可是每一位边臣的难处。
官家道:“木征之前一向恭顺,朕不忍心不教而诛。派人告诉木征,他的委屈朕是知道的,若他肯安分守己,还是朕的臣子,朕可赐钱五千贯弥补他的损失,朕还要他替朕守西疆呢。”
众臣一听都是称赞官家之仁慈。
这也符合大国之主的身份。
官家谦虚道:“正是有章越,王韶大军在前,如此朕的恩德方能泽被蕃人。”
“至于秦凤路缘边安抚司,朕既委之,就让他放手施画。枢密院不得以文书搅扰边事,朕既托付章越以一方事,便是用人不疑!”
枢密院的文彦博,冯京,吴充一并称是。
退朝后,王安石走回中书,邓绾紧紧跟随着王安石低声道:“相公,章度之此人是有才干,就算被贬至熙州仍可独当一面,但此人绝非久居于人下之人,当初官家攻打横山的意思都敢违抗。日后若此人回朝,必是要处处与相公不和,故而相公切不可放任其自由啊。”
王安石闻言道:“你不可因为章度之不是自己人,而不用之啊!”
“相公!你想想章越至知熙州后可有与你写过一封私信?”
邓绾问道盯住王安石的神色,随即他大喜,章越果真没有给王安石写过一封私信。
王安石是何人?他可是宰相啊!
……
章越还不知京里的事,不过与木征之战,真正的问题不在于外,而是在于内。
董裕欲叛木征降宋,约为内应的事,章越虽腹中怀疑,但按程序自己还是需报给了经略使郭逵知道。
而郭逵此刻正在甘谷城中坐镇,这时候粱乙埋已率西夏大军抵近了定西城附近,宋夏大战一触即发。
坐镇甘谷的郭逵知道此事后,没有疏忽,反而立即派人来知会章越让他小心董裕,说蕃人狡诈小心当年曹光实之事重演。
曹光实是宋军名将,曾屡次击败李元昊的祖父李继迁,还俘虏过李继迁的妻子和老娘。
李继迁见打不过曹光实,于是诈降对方,结果曹光实中了埋伏,命丧于手下败将李继迁之手。
章越接到了郭逵的来信,心感郭逵真不愧有郭半仙之名,自己还没有将自己的怀疑告诉给郭逵,但郭逵却似未卜先知般警告自己,小心董裕诈降。
这也是太牛逼了,郭逵这张嘴简直是开过光。
郭逵还不放心,调刚入援秦州的德顺军知军景思立立即率所部一千五百人至渭源协防。
这可真是及时雨啊!
郭逵给章越的方略是以谨守为主,等他击败了梁乙埋后,再率军至熙州击破木征。
不过章越却不打算这么办,他已是打听清楚了木征的实力。
木征这一次出兵虽说是声势浩大的,但据章越所知,木征在熙州两州的号召力本就不强。
青唐蕃部打不过党项的很重要原因就是一盘散沙,还有不少如董裕这些心怀叵测的部落首领。
木征点集兵马至今,但下面各部要么就是不是迟到,要么带的人数不够。
章越从知道木征起兵点集的消息,到如今过了十多日了,木征的主力仍在抹邦山。据探子禀告,人还是没到齐。
所以章越老早就听说木征要打过来了,打过来了,但至今连对方一根毛都没看见。
不过等得再久,木征也还是杀来了。
九月,秋天已是过了大半,梁乙埋在定西城已与宋军接了数阵,双方互有胜负。
而盘桓许久的木征确认了西夏出兵的消息,并牵制了秦凤路大部分兵马后,方才谨慎地率大军翻过抹邦山。
木征号称有十万之众,但章越揣测最多不过一两万真正能打的,其余都是老弱。
章越没有一开始便笼城死守,他准备先与木征先接数战再说,若是打不过再退守坚城。
渭源堡附近十余蕃部都已是叛离木征,向宋朝纳质归降。
所部都已编户齐民,章越临时从中选了两千精壮蕃兵充作弓手。当时李夔已来到军中,并自告奋勇愿军抵御木征。
李夔是跟随章越最久的弟子,平日也常谈论兵事,章越便给了他一个指挥的兵马,让他率这两千蕃军弓手驻鸟鼠山,保护自己新挖几十口的盐井。
李夔一口答允了,率军驻扎在鸟鼠山上,还修建了三层栅栏防守。
而木征前锋一至便猛攻鸟鼠山。
李夔率军守了一日,第二日天明时,所部蕃军弓手突然哗营,随即便遭到木征的猛攻。
结果李夔的兵马大败,不仅丢了鸟鼠山,之前辛苦开凿的盐井也全部落入木征手中。
六百九十章 军歌
李夔的大败着实是章越没有想到的。
李夔是他的认知里是知兵的,平日在自己门下谈论兵事可谓是头头是道,但缺的只是临阵经验而已。
当初知道鸟鼠山被攻时,章越还派了援军在路上接应,结果援军还没抵达,李夔即是一溃千里。不过万幸的是,盐匠灶户全部被章越撤回城中,只是那些盐井全部落入木征之手。
李夔灰头土脸地回到渭源堡中时,章越见得对方实在是气不打一处来骂道:“竖子,平日尔最逞能,谈论兵事无人可抵,但如今看来不过是赵括之流。”
李夔被章越骂了一通,更是垂头丧气。
这时候一旁的唐九道:“启禀老爷,我觉得此事错不在李郎君,而在老爷运筹不当。”
见唐九顶撞自己章越也是气不能顺问道:“何以见得?”
唐九道:“分兵去守本就是忌讳,我知道老爷是舍不得那鸟鼠山的盐井落入蕃人之手,可是我军兵马本就不如木征多,正应该坚阵收缩,待对方分兵之时再行交兵,而如今我军人少反而分兵在前,怎不是老爷用兵的失当呢?”
“再说了,蕃部弓手本就是新练。新练的兵马本就不可使之趋前,而应使之附后。如此用兵再多人都不够打的。”
章越被唐九这么一说,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顿时清醒过来。
没错,最纸上谈兵的人,应该是自己才对。自己看王韶作战时,好似很简单,结果自己实际操作时……
哎,书生领兵……的通病啊。
章越回过神来对李夔道:“此事唐九说得不错,确实是我舍不得盐井,故出了差错。”
李夔赧然道:“是学生书生谈兵这才误了事。”
章越道:“这也不怪你,我也是初次领兵,正所谓神兵非学到,自古不留诀,我们也是要在战争中学习战争。我此番指挥失当,你也当好好反省。”
章越想起李夔之前领兵,从渭源堡出发时两名蕃兵弓手稍有不从即被他挑了错处杀了。
文官领兵,担心士卒不服,动则用开杀戒的办法来镇兵。
章越对李夔语重心长地道:“你当知治兵当恩威并用,不可一味杀伐而镇之。这次蕃军哗营便是教训。”
“学生记住了。”
李夔也确实知错了,他素来佩服隋朝名将杨素,也学他御军之法,结果导致御下过勐,以为如此可以令蕃人知进退,遵法纪。
但他一味的镇压,最后导致了在木征兵马进攻时,蕃军承受不住压力最终哗营败北。
章越对唐九道:“斯和所部由你来带,切记不可喝酒误事,斯和你在旁观察,好好向人家学一学如何带兵。”
李夔对章越解除了自己职务毫无怨言。
唐九,李夔都称是。
首战失利,令章越顿时落入下风,如今丢了鸟鼠山,木征已是全面压来,可他对木征也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但说到底木征点集兵马二十多日,自己也犯了一个轻敌大意的错。
因为木征来的慢,自己是不是就真觉得木征不堪一击了?
这时候智缘入内道:“结吴叱腊派人带蜡丸来书,言木征后营屯粮处,请我们率一支精兵前往劫粮,他与董裕愿约作内应。”
智缘说完当即取一个蜡丸给了章越,章越剖开蜡丸上面正是绘着一副地图,标注着木征屯粮处。
章越有些心动,在战局不利之下,若劫粮成功是可以作为扭转胜负的关键。
可是问题是……这几个人信得过吗?
章越问道:“大师,你看董裕,结吴叱腊二人可以信吗?”
智缘道:“我看来结吴叱腊所言应有五成是真的。”
五成。
章越也是犯了难,他也不能肯定二人是不是诈降,但现在已成为一个极大的诱惑摆在他的眼前。
此刻章越不由有些心浮气躁,难怪有云为将者必须先治心。
面对这为数不多的胜机,章越最后还是决定宁可错过,不可贸失。
就如同历史上魏延向诸葛亮提出子午谷之谋一般,为何屡次会被后人提及,还不是因为武侯七出祁山没有成功。
可想而知的是,事后诸葛亮的人很多,但身为主将,作为一名决策者,总是要冒各种风险才能作决定。
就如同曹光实中了李继迁的埋伏一般,他或许也在两难之中,若李继迁真降了,那又是什么如果?
但是历史告诉我们,没有如果。
世上没有十拿九稳的事情,换句话说,这世上没有什么因果关系,只有一个概率问题。
好比如说,一个人认真读书,最后考了一个好成绩。
不能说因为认真读书,考了一个好成绩,只能说认真读书,增加了考一个好成绩的概率。
章越趁着鸟鼠山新败,当即召集将领,传令让他们在堡中厉兵秣马,加紧操练。
首战失败,令章越有些心浮气躁,但面上却不可向众将显露出任何焦急之色,
这时候探马来报说,景思立已率军赶到渭源堡了。
章越闻之大喜,心想援军到了,而且还来得这么快。
章越亲自出迎时,景思立的兵马已到了城外。
章越见其兵马果真是精锐。
这景思立也是名将,他是景泰之子,说起景泰此人,也是牛人,与王韶一样都是进士出身,文官领兵而成为名将。
景思立其兄景思忠也是由文从武,之前在战争中已是以身殉国。
景思立承袭父荫,在顺宁寨之战中,西夏人围点打援。在所有兵马皆败的情况下,唯独他一人全身而退,因此升迁为德顺军知军。
章越也看得出景思立带兵有方,其部队急行数百里,仍是气势不衰。
要知道精锐部队的一个重要标准,就是行军。
行动过于缓慢,则为迟钝,但能够在急行军保持士气,还能马上投入战斗,就是第一流的强军。
比如志愿军某部队一昼夜疾行七十里后,仍立即投入战斗,能歼灭敌主力部队。
景思立道:“启禀章龙图,末将知鸟鼠山失守,故率军连夜赶来,所幸赶上了。”
这一句话说得章越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景思立见章越脸色不好看,连忙道:“末将言语粗鲁了,还望龙图见谅。”
章越道:“某乃文官不擅带兵,还请知军多多指教才是。”
“不敢当。”
章越随即道:“知军率众将士一路疾行着实辛苦了,我命人发一个月饷银作为犒劳。”
景思立见有钱拿点点头道:“多谢龙图,饷银事先不急,让儿郎们安歇才是正经。”
章越道:“当然,鸟鼠山一失,木征大军马上可直抵城下,还请知军随我入城,商量破敌之策。”
景思立道:“无妨,章龙图兵马作壁上观即可,由我来率本部人马破敌便是。”
章越心道,这景思立啥意思,认为我的带的兵不堪一击不成?
但景思立想的也很实诚,论兵马青唐蕃部不如党项多矣。
而青唐蕃部中唯有董毡略微能打,至于木征实差了太远,否则当年他与他父亲也不会被党项人从兰州赶到熙州河州来安歇。
章越的兵马连木征都打不过,更不及他这支与党项人打了多年的精兵。
章越心想,景思立是宋军名将,既是如此自己还是在旁虚心学习才是。自己并非王韶那般天生名将,只是长于政略,这带兵打仗确实并非所长。
别拿自己短处与人比长处。
景思立与章越一并走入城中,其部下在城外扎营。
景思立入城时,广锐军正在操练。
景思立看了看广锐军如何操练,在他这等名将眼底,广锐军操练自是有弊端,但好歹广锐军之前也是禁军,操练也是很有章法,这令景思立立即改变了轻视之意。
可是最令景思立震惊的还在后头。
原来两千广锐军将士操练完毕后,当即集结在场中放歌。
广锐军唱得是什么呢?
景思立听得是这般的。
……
三军个个仔细听,行军先要爱百姓,
贼匪害了百姓们,全靠官兵来救生。
第一扎营不贪懒,莫走人家取门板,
莫拆民家搬砖石,莫踹禾苗坏田产,
莫打民间鸭和鸡,莫借民间锅和碗。
第二行路要端详,夜夜总要支帐房,
莫进城镇进铺店,莫向乡间借村庄,
无钱莫扯道边菜,无钱莫吃便宜茶,
更有一句紧要书,切莫掳人当长夫。
第三号令要声明,兵勇不许乱出营,
走出营来就学坏,总是百姓来受害,
或走大家讹钱文,或走小家调妇人,
爱民之军处处喜,扰民之军处处嫌,
军士与民如一家,千记不可欺负他。
景思立听得广锐军士卒连唱三遍,士卒们各个是声如洪钟。景思立听了半响,这才定了定神向章越请教道:“不知此歌是何人所编?以此来教习兵马?”
章越笑了笑道:“正是不才所编的。”
景思立一脸震惊,随即感叹道:“此歌言语通俗,人人易懂,若我军士卒皆以此教习,必定军纪严明。若是推广至天下,何尝有兵如贼匪之叹。章龙图真可谓是名将矣,思立佩服之至!”
章越笑道:“知军过谦,章某只会在小处作文章,但领兵上阵还是要靠知军啊!”
六百九十一章 出战
次日,木征夺取鸟鼠山后,便令其兄弟结吴延征,瞎无叱率军沿着渭水河顺流直下,想要乘势夺取渭源堡。
章越让唐九,李夔出城迎敌,景思立带兵策应,双方在城西战了一场后,结吴延征,瞎无叱见不能胜主动率军后撤。
章越见稳住了战局,便让景思立将他的兵马与自己的兵马合操,景思立也不谦虚,动手调教其渭源堡的兵马来。
而木征攻下鸟鼠山并大破宋军后,非常高兴当即写信向党项卓啰和南军司监军仁多保忠报捷,许诺攻下渭源堡后以二十口盐井相酬。
同时木征也是催促熙河两州正在观望蕃部各族,让他们速速带兵来此,同样许诺以盐井相酬。
至于仁多保忠得知木征胜利的消息后,也是非常意外,当即从兰州派出两千党项兵支援木征。
木征得到仁多保忠出兵的许诺,以及各部的效忠后不由有些踌躇满志,他将大帐设在了鸟鼠山,每日摆酒设宴与部下将领以及各部蕃部首领开怀畅饮。
同时木征派人书信给章越,表示只要他退出渭源堡,他就既往不咎立即罢兵,绝不杀伤宋军一人,并重新臣服于大宋。
章越知道木征等待大军汇齐后再攻打渭源堡,故而摆出一副不愿赶尽杀绝的样子,但他也顺势与木征派来的使者进行谈判。木征以为麻痹了宋人,便提出要与章越重立文法。
立文法是蕃部之间的盟誓,木征提出要求与大宋重定盟誓,章越肯定不能答允,只是暂且虚以委蛇,同时让景思立抓紧操练宋军,另一面则派人至古渭向王韶求援。
而木征也不是闲的,他迟迟不出兵也是等来了董毡的支持。
董毡虽与木征不和,但也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
董毡自立为王,下有国相议事厅和国主亲属议事厅二衙门,一个类似于外戚,一个类似于下面部落首领议会。
董毡下面也是议论半个月,最后拿出决定派出董毡养子阿里骨出兵救援。
阿里骨是于阗人士,为董毡收养后,在青唐蕃部中也是出了名的能征惯战。
有了董毡出兵的承诺后,木征气势更壮,与章越谈判的条件也是越开越高,最后索性也是不装了,率军压了过来直抵渭源城下。
章越得知木征主力出鸟鼠山的消息后,登上渭源堡城头看着从西面开来的青唐大军,但见是黑压压的一片,千军万马在其中奔驰,气势极是骇人。
木征点集了一个月,又在鸟鼠山上驻扎了一个月,终于给他凑够能带上阵的所有兵马。
此刻已是十月中旬,秋风肃杀之下,其兵马之多,给人带来一等风声鹤唳之感。
一旁的智缘与章越道:“贫僧探听得木征底细,党项与董毡都不是真心相助木征,他们兵马都还在路上,还有熙州河州两州部族中多年与我朝交易往来,多也不为‘文法’所拘,厮杀起来多也不肯卖力,真正需担心的只是木征本部,这些都是瞎毡的旧部,如今为木征所袭。”
智缘这说话明显是有安慰的成分的,但章越也知道自己将胜利的期望,完全寄托在木征内部不和或犯什么低级错误上是不可能的。
木征兵马多,但宋军也是训练有素,只是自己实在没有带兵的经验,也并非这方面的人才。
章越对一旁的景思立道:“景知军,由你来全权指挥兵马如何?”
景思立吃惊道:“龙图,这是?”
章越道:“鼠鸟山之败后,章某反思了一番,知道自己不是将兵之才,与其如此,倒不如放权给知军。”
说到这里,章越笑了笑道:“人之大患就是觉得自己什么都行,所以才要让更有才干的人来办专门的事。”
景思立听章越并非是随口说说说的,一时也不知是不是要答允。
他根本没料到章越竟将指挥权交给自己。因为宋军前线的指挥权一般是交给经略总管的,如果没有经略总管,则是以前线官员的官位高低来决定的,哪怕一路副总管,遇上比他官位高的文官也是要退到一边。
更何况守城将领指挥客军干这干那的事可是不少,从未听过客军反过来指挥主军的。
景思立想了想道:“朝廷有律令在,末将不敢节制堡中的兵马,否则有越俎代庖之议。”
景思立不知道,若是王厚在,章越肯定将军权委给王厚。但王厚如今在庆余堡将兵,那边也离不开他。
章越手上没有大将之才,便索性放手予人。
章越责怪道:“章某既以合城安危相托,景知军何必相拒我于千里之外?”
景思立见推不过,于是就答允了。
章越当即召集众将宣布让兵马交给景思立暂时节制,然后还私下叮嘱李夔多听对方的,努力对此人身上偷师。
当日木征从北西南三面立寨,半包围了渭源堡。
之后景思立聚集指挥以上的众将商议迎敌之事。
景思立主持军议,章越既已经放权就坐在一旁旁听。
景思立道:“武经总要有云,凡军行,大将平明与诸将论一日之事,暮与众将议一夜之事。从今日起诸位每日早晚两议,若无棘手军情皆要来迟,否则军法伺候。”
景思立说完,众将不由看章越脸色,章越则点了点头。
景思立当即让众将商议如何迎战。
众将认为木征兵马众多,可是多是杂而不精,只需守城待援即是。
景思立却是摇了摇头道:“我方才观木征之阵,其兵马虽多,但却是杂乱无章,没有行进之法。其中唯一可虑的就是木征本部六千余,其余各部多是一盘散沙。”
“如今木征就驻我军城西,等两日后快日暮时,我军留一半守城,一半出城向木征搦战!”
渭源堡中如今有六千余兵马,其中两千余是原来守军,一千五百余是景思立的客军,还有两千余则是从蕃部临时召来的弓手。
景思立道:“兵有兵法,将有将法,阵也有阵法,明日出战我军分作五军,分别是前锋,左肋,右肋,殿后,中军,其中中军与前锋间再安排一路策应,中军与殿后之间再安排一路策应。”
“出阵兵马前后左右皆是有局,临阵时皆各司其局,各自相及,各自相责,否则军法从事!”
“诺!”
众将皆一并答允。
六百九十二章 步步为营
七部分为七个指挥,下面便是何人打前锋的问题。
这时唐九与景思立一名副将魏奇皆自告奋勇愿率军打前锋,但此刻广锐军的将领张塞却出班言道:“我等广锐军身经百战,如今为了一雪前耻,甘于为前驱杀敌,不破敌军誓死不还!”
最后景思立让张塞为前锋,景思立副将魏奇为前锋策应,景思立本人为中军。
唐九则为左肋。
李夔则为殿后。
如此便是分配妥当,说完之后没有散帐,章越命人端来满满两个箩筐的黄金白银直接摆在各将领面前。
众将领看那么多钱财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上阵前索要赏赐素来都是宋军的‘优良传统’,借开战闹饷,胁迫主将之事从来没有少过。
故而文官们掌军后都对此很厌烦,赏赐时也都是抠抠索索的。
但章越不同,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财来,远远超出他们所期待。
从景思立而下众将都是看花了眼,纷纷表示道:“龙图既是这般抬举我等厮杀汉,还能不效死吗?”
“且看我们生擒木征到面前。”
众将领见章越二话不说直接从府库里搬出这么多钱财来也是知道好歹的。
章越道:“当兵吃粮天经地义,尔等皆为朝廷卖命,这些赏赐你们便统统拿去,即便战死疆场,本官亦是保证将这钱一文不少地送到你们妻儿的手中。”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后日之战,谁敢不听号令,临阵脱逃,不救友军,吾定斩不饶!”
众将士们一听都是轰然听命。
章越将这些钱财连夜全部都发至出战将士的手中,这一幕看得城中没出战的官兵是各个眼红至极,真恨不得后日出阵杀敌的是他们本人。
而得到赏赐的宋军则是各个摩拳擦掌,在夜间军营里响起了霍霍磨刀声。
后日景思立率军出战。
木征大帐位于渭源堡城西两里多处,景思立率军出城才行进了不过半里多的地方,抵至木征帐快两里处扎营,士卒们开始挖掘壕沟营垒。
蕃部都久习宋军战法,宋军靠得就是防守战,即便是进攻也是能打成防守战。
这一次明明是三千宋军出城向木征搦战,但反而到了木征阵前开始挖壕沟营垒。
这打法看起来有点怂,没有汉唐时出兵域外,气吞万里如虎的气势,但是却很实用,最关键是十分符合眼前的宋军。
木征见宋军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扎营哪里肯,当即从帐里出兵。
木征还招呼了左右两面的兵马,一共出动了八九千的骑兵三面围住这支宋军。
蕃军骑兵出动时,掀起烟尘滚滚,不到一万人的骑兵弄得有十万人的声势一般。
但景思立却是好整以暇,继续命士卒们挖壕沟修营垒,前军在修,左肋在修,右肋在修,中军在修,甚至殿后也在修。
宋军士卒一心一意地挖土堆墙,丝毫没将大军压来的蕃军骑兵放在心上的样子。
此刻章越也是登上了城头观战,不知景思立如何应对。
木征询问左右部落首领,他们都表示先攻一下,试探宋军虚实再说。
当即号角声四起,蕃部骑兵从三面向宋军发动进攻。
宋军士卒这才停下修壕,全部退至营垒后,眼见蕃军骑兵突进,宋军当即弓弩齐发。
宋军对抗骑兵素来以强弓硬弩结阵,而王韶夺取兰会二州时所用的神臂弓给章越留下很深印象。
而章越军中以及西军之中,也已经开始批量装备。
蕃军骑兵也知宋军箭阵的厉害,一开始谁不敢硬突,而是分成各个小队,彼此呼哨联系,不时作势突击,又虚晃一枪远远离开的办法,来吸引宋军的弓箭。
蕃军的骑兵也展示了骑射的功夫,不过多射在营垒上,没多少杀伤,而对于阵前所挖的壕沟,对方骑兵也不敢轻易翻越。
一番乱战下蕃军死伤了几十骑,而宋军不过三五人受了箭伤。
眼见夜色降临,木征不得不罢战收兵回营。
眼见木征退兵,宋军欢呼声一片。
章越见此大喜,令人马上开了城门将伤员送入城中,同时又运出箭失出城。
当夜景思立在城外结营。
等到次日天一明,宋军则又开始乒乒乓乓地修起了营垒,并开始一步步向木征大帐推进。
而木征见此一幕,再度催动兵马来攻。
这一日章越有了经验,他命左右给他搬来一张椅子,他便这么坐着观战,同时他还命左右解开城头上的床弩,如果有蕃部骑兵进入射程即行射杀。
在宋军日趋完备的营垒面前,木征也是决心一战,他开始让人拿着木板填壕沟,让部下不惜性命地冲宋军营寨。
宋军不断用弓弩应敌,眼见蕃军投入的骑兵越来越多,于是便甩出各种蒺梨火球、毒药烟球、铁嘴火鹞,弄得战场上四面着火且黑烟滚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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蕃部骑兵的战马被突来的火药爆炸和毒烟惊吓,顿时乱作一片,就立即败下阵去。
张塞所率的五百广锐军所驻的前锋,更是遭到数千蕃部骑兵的围攻。
但广锐军都是精兵,各个开得强弓硬弩,又是抱着必死之心来此洗脱罪名,给予了蕃骑大量的杀伤。
木征见攻不破宋军营垒,咬了咬牙下令将作为亲卫的几十名具装重骑投入了战场。
眼见这些重骑箭不能透甲,又冲破了营垒。
身为主将的张塞拿着重斧大呼一声对左右道:“我等性命皆是郡守叔侄所赐,如今是报答的时候了。”
随着张塞一呼,几十名军汉将铠甲一脱拿起提着重斧便冲了上去。
一名蕃部重骑正好从破损的营垒跃马而出,而张塞二话不说一个重斧重重地砸在那人马头上。
那战马未曾嘶鸣一声便栽倒在地,而张塞又拿起巨斧朝落马骑兵的天灵盖上狠狠砸去……
而这一幕同时在广锐军的阵地上演……
战了半日,宋军的营垒一个都没打破,木征反而损失了不少人马。
木征的幼弟巴毡抹见了不服气,当即近百骑兵想要绕至宋军右肋营地偷袭,却不知这一段正好在宋军城头上床弩的射程里。
随着床弩的勾机被重重砸下,无数如手臂粗的重箭朝巴毡抹射去。
待后方的蕃部骑兵知觉时,纷纷勒马,眼见巴毡抹与他亲随数骑被宋军的床弩射成了马蜂窝。
六百九十三章 名将是资源堆出来的
当日参与围攻的各部都伤亡不小。
大帐里各部首领都是耷拉着脑袋不说话,他们都不愿参加这场对宋的战争,若不是因为出征前都立过文法,盟过誓,他们如今早就打退堂鼓了。
而此刻木征则是铁青的脸,因为他的弟弟巴毡抹胸口被宋军的床弩一箭对穿,当场就毙了命。
木征看了一眼其弟巴毡抹的尸体,抽出腰刀来抹破手指头,然后将鲜血一道一道地横抹在额上。
各蕃部首领本之前都打算向木征要求退兵,但木征此举皆不言语了。蕃部最重血亲复仇,若生积怨,几代人都不会释怀,必要亲手报复了对方为止。
木征此举代表他与杀他弟弟的宋军之间,只能有一个人活着。
木征面色如血道:“阿里骨与党项人看得也很久了吧,如今该他们出手了!”
木征本意是不想让董毡和党项人插手,他也有借此展露实力的意思,将来才能在河湟之地与董毡,党项有分庭抗争的一席之地。
如今木征却不得不拉下这个脸了。
而此刻宋军营垒中是一片欢腾的景象,白日里蕃部骑兵伤亡不小,但宋军在营垒防御下,又是以弓弩远程御敌,伤亡的却是不多,只有张塞所部的广锐军镇守的前锋大营伤亡了二三十人而已。
到了夜里,宋军营垒灯火通明。
营垒已被修至了一丈多高,壕沟也挖了两道,并且往木征大帐又抵近了半里,彻底地修到了木征眼皮子底下。木征的士卒想要出营打水都在宋军弓弩的射程下。
至于营垒通往城中之处,也是修了一道甬道。
章越连夜出城抵至军中视察,但见士卒们士气都非常的高昂,这让他十分欣慰。
趁着两方止战,各营指挥都到中军议事,大家都认为蕃军不堪一击,几个将领还放出明日取木征首级的豪言壮语,甚至景思立也是有些轻敌。
章越却认为木征虽不如党项,但好歹也是据守一方的雄主,不至于如此不堪一击。但自己不懂军事,就一切听着景思立安排。
章越如今要作的事,就是在帐内先赏赐了今日立功的将士。章越出城时是直接提着一个箩筐的金银来的,下面将领奏上来的有功士卒,章越二话不说当场就赏了。
章越就这么从身后捧着箩筐的张恭手中,用手抓了一把金银放在士卒的毡帽里。
没错,咱们的打赏就是这么粗犷,就是这么霸气。
最后章越亲自再给对方敬一碗酒,每个立功的士卒见身为郡守的章越亲自给他们敬酒,一个个脸都是涨得通红,浑身热血往上上涌。
至于立下大功劳的,章越更是毫不犹豫,当场便给了官职。
没错,这是皇帝给他的权力,几乎就如同经略使了。除了高遵裕,景思立这样位列横班,大使臣的将领,章越不好自行封赏,其余自己都可以先封官,事后再向朝廷索要一纸任命即是。
这就是封疆大吏的权力。
其中五名立功的士卒,都是硬撼番军甲骑连斩数人,其中一人更是连斩五六人的。
章越看着对方名叫马奎,是一名二十多岁人高马大的军汉。章越当即亲自端着碗酒捧给对方。此人连喝三碗,章越每敬一碗即对景思立等将领赞道:“真是好男儿啊!”
左右纷纷附和道:“好男儿!”
连喝三碗,马奎喝得是面红耳赤,章越笑道:“好汉怎么不会喝酒呢?”
说完众将士大笑。
章越道:“马奎汝此番战功卓着,军职由甲头升至正名军将,任为都头!”
马奎当即拜下道:“多谢郡守恩典!”
马奎退出帐后,左右士卒都是向他道贺,而马奎本人顾盼之间得意至极。
至于暂代指挥的张塞,章越道:“汝此番据敌有功,便由大将升作殿侍!”
兵变之后吴逵等广锐军的将领因为都被朝廷问罪关押,故而才轮得到张塞以都头的身份暂代指挥使之职,如今竟能升为殿侍。
张塞梗咽道:“末将乃待罪之身……”
章越摆手道:“这话我可不爱听,既我军中何尝有待罪之人。”
“是,末将知罪!”张塞说完,众将便又是笑了。
一旁景思立道:“老哥在章龙图下面使唤,别说今日殿侍,他日我等称老哥一声太尉也可使得。”
众人都是笑道:“所言极是。”
宋朝称呼便是如此,可以说不严谨,也可以说比较夸张。
种世衡当年也不过是从七品的染院使,但关西人皆称他为种太尉。
而殿侍是没有品级的,距从九品的三班借职,还差了三阶。
即便如此但都是花花轿子抬人,但听着就是令人高兴。
张塞虽知此生或许也没可能让人称之太尉的一天,但是这个气氛和这个场景下,他又怎么不感慨万千?
能得这一言语,俺这辈子值了。
“好好干!”章越拍了拍张塞的肩膀。
赏不逾时,罚不迁列。
这是圣人的教诲,章越当然是坚决地贯彻。作为带兵的文官打仗可以不专业,但是赏罚之权与财政之权一定要牢牢把持在手中,如此才能真正让这些骄兵悍将们归心。
当然今日打了胜战,还没有处罚的机会,不过经章越赏赐之后,三军将士士气都非常高昂。
章越告诫了景思立几句,让他不可疏忽大意,同时命人连夜从城中给各营补充的箭矢及火药毒烟,还补充了三百名精壮番军弓手,其中两百名都补充入了广锐军的前锋营。
次日天还未明,番军的号角声即响彻在各营之间。
在秋风肃杀之间,木征的番军重整队伍,比起昨日,董毡和党项的队伍也是出现在木征左右翼的阵中。
景思立全身荷甲,从刚搭好的望台上看去,脸上神色严峻,并立即命士卒立即吃饭,还派人告知了章越。
章越则是立即加强了城防,如今广锐军和景思立的人马都在城外,城内驻扎的只是番军弓手而已,只有防守之力,很难谈得上出城支援。
至于营内宋军都是忙着吃饭,所幸这饭没有煮得夹生,只是士卒们不得不蹲坐在营垒下。
眼见蕃部骑兵正在集结,不少士卒生怕来不及,都直接拿起茶汤浇在饭里,就这么嘘嘘地吃起。能在寒冷刺骨的秋末吃了上一顿热茶饭,对于下面的大战而言,可以生出不少气力。
“娘得,这么着急来送死,让俺饭也吃得不安生!”
宋军们边大口大口地扒饭边骂道。
寒风之中,大纛之下的木征目光凛然,他当场拔剑向前对左右道:“今日我这里的宋军,血祭巴毡抹,以此来抚平我的哀伤!”
木征这么说,当然有足够的底气,两日的进攻他觉得已经试探出宋军虚实,今日他投入上万番军分三面投入了进攻。
不多时蕃部骑兵开始进攻,对此宋军也不甘示弱,以弓弩还之。
战至片刻,当蕃部推出了木梯,楼车,但抵至宋军阵前时,前方营地开始喷出了长达十几米火龙。
久与宋军交战的党项军将领熟悉宋军战法,见此一幕惊道:“宋军怎么将猛火油柜搬至营里来了?”
原来宋军西北城池堡寨都皆掘地做大池,纵横丈余,专门用来以蓄猛火油。
所谓猛火油就是石油,宋人将熟铜制成柜,柜有四脚,上有四个铜管,管上横置唧筒,与油柜相通。唧筒前部为内装引火药的火楼,使用时便点燃火药,使唧筒向油柜施压,然后喷射出猛火来。
这等猛火喷出长达五六丈之远,蕃军的木梯和楼车沾火即着,不少番人浑身是火地从楼车上摔下,而其余沾着火油的番军亦是浑身冒火地在地上打滚。
宋军各营地前都是这般呼哧,呼哧的场景。
而除了猛火油柜,宋军还有飞火炮,蒺藜火球,霹雳火球,毒药烟球等等火器。
所谓飞火炮,就是以抛石机方式,抛射蒺藜火球,霹雳火球,毒药烟球等。
所谓蒺藜火球,霹雳火球就是竹管装着火药,碎瓷片和铁片,以及铁蒺藜等等。
番军不时看见各式东西从宋军阵中飞出,然后重重砸到地上,将附近的同族将士炸得浑身是血。
至于毒药烟球更狠,内装火药及狼毒、巴豆、草乌头、砒霜等毒物等等,尔后用外敷药厚涂密封。使用时,先用烧红的烙锥将球壳烙透,再用抛石机抛射至敌方爆裂,毒气四散。
这对番军骑兵特别有效,战马闻此气体便作癫狂之状……
这些火器番军昨日早就见识过了,但今日宋军显然是早有准备一开始便用了出来。
此刻宋军阵地好似开了堂会般,火药爆炸声此起彼伏,番军挨着碰着无不挂彩,或似开了全堂水陆的道场,无数硝烟与毒烟随着爆炸式卷起,附近番军纷纷掩鼻咳嗽,四散而逃。
这些火器本是守城之用,当初章越为了建渭源堡。身为枢密使的岳父吴充不放心,故而命开封的南、北作坊和弓弩造箭院,优先供给秦凤路。
秦凤路的郭逵知道吴充的意思,又比其他各州堡寨优先供给章越。
以至于区区一个渭源堡,守城所用的猛火油柜,飞火炮,蒺藜火球,霹雳火球,毒药烟球等等火器堆积如山,最后连章越也搞不清楚自己城中到底藏有多少火器。
当然开拓河湟如今是官家心头上最要紧的事,吴充,郭逵这程序走得一点错也没有,道理也是堂而皇之的。
如今火器这些都是章越的政治资源,而建功河湟就是他的政治资本。
如此火器就一口气批发给木征了。
见到宋军火器全面发威,身在城楼观战的章越也不免兴奋地拿起马鞭向前一挥暴了一句粗口。
“打他娘的!”
本要大干一票的木征看见比昨日宋军使用火器的频率简直昨日多十倍不止,不由目瞪口呆。
蓄势一晚进攻的番军将士,被宋军火器炸得哭爹叫娘的。
但见宋军营垒到处是四散奔走的番军……木征嘴唇都哆嗦了,这非战之罪,是宋军火器太厉害了啊。
而作为董毡养子的阿里骨也是身经百战的名将,此刻一颗蒺藜火球正在他面前不远处炸开,两名久经战阵的蕃部勇士当场了了帐。
熟知宋军底细的阿里骨不由骂道:“只是一个堡寨,哪里来这么多火器?这怕是把秦州城的军械库给搬空了吧!”
阿里骨不知道的是,秦州城的军械库是否被搬空无从知晓,但汴京城的军械库倒是真的被搬空了。
汴京城里的军械都归于盐铁判官的‘胄案’所管,章越曾任过盐铁判官,吴充还曾是盐铁副使和三司使。
负责这条线的哪个官员,那个胥吏没和章越,吴充二人打过交道呢?
这老上级要用你这点火器还怎么了?这才多大的事?你敢不给吗?
至于一旁‘假打’的党项将领反是开始暗自庆幸,这么多火器清空宋军库存吧,幸亏宋军将领不识战法,竟将他用在孱弱的青唐蕃部头上,而不是我们党项人。
这时候砰了一声巨响!
宋军营垒自己也中了一发,原来宋军将领太过贪心,一下子堆了太多火药,结果一时不慎给自己引燃,反而炸死了十几名操作飞火炮的宋军。
章越见此一幕,不由心疼,倒不是可惜这些价值千金的火器,而是心疼自己的士卒。
战到中午,木征这边进攻番军可谓伤亡惨重。宋军就是弓弩招呼,敌军好容易要逼近营垒时,便使用各等火器炸出,然后番军狼狈退后……
过了一阵番军又来,宋军先是弓弩射,然后火器炸,番军再退……
正待章越,景思立都以为木征的番军技止于此时,这时候战局风云突变。
原来阿里骨观战许久见宋军各营都打得十分出色,唯独殿后一营稍差,于是阿里骨便抱着尝试一下的念头,亲率三百骑忽然绕过宋军正面,突袭宋军殿后营。
殿后营正是李夔负责把守。
因为殿后营之前挨着宋军城墙,可以依城而守,故而景思立没有将精锐放在这里。
但如今随着宋军又向木征大帐抵近半里,殿后营防区一下子便扩大,如此空隙就露出来了。
阿里骨率军猛攻殿后营,不过片刻李夔负责的殿后营便被阿里骨攻破了。
殿后营失守出乎战场上所有人的意料,阿里骨也没料到自己这么随便一试居然成功了。
宋军其余六座大营被番军攻了三日都守住了,但殿后营不过守一刻即被攻破了。
殿后营一破,惊慌失措宋军们在阿里骨骑兵的掩杀下争先恐后地朝渭源堡逃去。他们堆在堡前想要逃入堡中,哭着喊着拍着城门,求放他们进去。
但堡中城门依旧紧闭,章越怒不可遏对城下的溃军骂道:“李夔何在?我要以军法斩了他头。”
而殿后营被攻破的一刻,李夔本欲冲上去与阿里骨拼死一战,但左右亲随都不肯,还卸了他的刀,强行簇拥着他往渭源堡的方向逃去。
李夔也想反抗挣扎,但怕死的念头一瞬间涌了上来,全身上下一根指头也动弹不得,就这么被部下拥着朝城中逃去。
这时耳听到城楼上章越念着他名字大骂。
李夔猛然惊醒,面上惭愧至极,如今自己跑了是死,不跑倒有一线生机。
想到这里,李夔从左右中挣扎开来大声道:“城门是不会开的,如今进退都是死,倒不如以死报效国家!”
城下的苦求开城门宋军士卒眼见城中真的不开,又听得李夔此言语也是恍然。
李夔拔出刀道:“随我杀回去!”
当即李夔率领城门下的宋军一并返身朝营中杀去,这时候得知殿后营失守,景思立的中军及策应营都派出人马救援。
加上李夔这时候翻身杀回,终于将阿里骨的人马全部赶了出去。
“守住了,守住了!”
夺回殿后营的宋军举旗欢呼,而身在城头上的章越也是松了一口气。
至于本以为战局得到扭转的木征等蕃部首领眼见宋军夺回了殿后营,也是士气大沮,下面也是无心攻势,最后收兵回营。
这一战蕃军各部伤亡达千余人之多,尽管还有数千生力军可以动用,不过蕃部各首领都无心再战。
木征也是彻底地被打掉了信心,次日便率军撤退了。
两日后,王韶率援军出庆余堡!
原来在郭逵严密防守下,梁乙埋无功而返,便令王韶率军从通远军来救援渭源堡。
入城之后王韶知道章越在渭源堡大败木征后,便邀他一同进兵破临洮城。
不过章越却以部下伤亡太大的理由拒绝了。
王韶听了面上露出为难之色,但心底却是喜开了花,于是独自率军追击木征去了。
景思立问道:“此番大战我军虽有伤亡,但军力却是无损,如今木征军心溃散,正是我军一举夺取临洮城之机,龙图何必如此谨慎呢?”
章越笑道:“不是谨慎,而是审时度势。景兄啊,如今你我破了木征,此番功劳过于耀眼,是谁也抹不去。何不分一些给旁人呢?功劳不可独自占尽,让王子纯也得些功劳不好吗?还能落个顺水人情。”
景思立闻此恍然。
六百九十四章 二将争功
王韶独立进兵攻打,左右有王存,王君万等大将支应,而章越虽未出兵抢夺王韶的功劳,还是让景思立率军在后,保障王韶的后勤,万一战事不利,也可以支援妥当。
至于章越本人就在渭源堡中坐镇。
王韶也进兵神速,率军翻越抹邦山后,抵至竹牛岭,当时木征率从渭源堡上退下的败军正在此处歇息,其兵马尚有一两万人。
而王韶不过五千人。
但王韶知木征大军士气沮坏,于是连夜率军发动猛攻。木征新败之下,本就无心恋战,王韶一攻即是全军溃走。
王韶率军趁势掩杀,俘虏蕃部首领,缴获各等器甲无数,还将木征的族帐都给烧了,顿时整个临洮震动。
不过木征仍不甘心,集结于洮水旁,意欲再战。
其谋主瞎药率军复聚抹邦山。
王韶则对众将言道:“若官军出至武胜,则抹邦山可一举而定。”
于是王韶让王存率军在竹牛岭虚张声势,作出与木征,瞎药药决战之状,自己潜师由东谷路径趋临洮城。
蕃军一触即溃,大首领曲撒四王阿珂出降,王韶正要攻下临洮城时,却发现城池已被宋军攻下。
王韶大惊失色,方才知道为高遵裕抢了先,原来是高遵裕也是来救援渭源堡的,但他走的却是庆平堡这条路,等他抵达庆平堡时得知章越已经大败了木征,如今王韶已是正在率军追击木征。
高遵裕知道后也是吃了一惊,他生怕王韶一人成功。
于是他耍了个心眼,一面告诉镇守庆余堡的王厚,让他写信告诫他的父亲不可孤军深入,但自己却是打着接应的旗号,率领援军从庆平堡出兵夜行,在清晨突然发动进攻攻破了野人关,并且先王韶一步攻下了临洮城。
高遵裕这明显是抢了王韶的先。
王韶知道后大是不满与高遵裕各发一书,都言是自己攻下了临洮城。
作为熙州的州城的临洮城攻下后,章越这个熙州知州总算是名副其实。
捷报飞传渭源堡,章越当即命士卒们张灯结彩,燃放爆竹以示庆祝。
这对于宋军而言,又是一场不亚于夺取兰会两州的大捷,但是对于立功的将士而言,却不是封赏,反而却一场问责。
十月末,一场大雪已降至熙州。
熙州全境都在下着大雪。
一行人马从远处而来,直抵熙州境内的南市堡。
为首的是一名骑着花白大马的宦官,此人乃秦凤路走马承受李宪。
此人也是宦官之中唯一的知兵者,心中极有方略,也是深得当今天子的信任。
李宪这次是带着旨意来的,让章越,王韶,高遵裕都赶到南川堡听旨。
这南川堡建在抹邦山以北,洮河的下游,从这沿河而上则是河谷,最后抵至临洮城。
如今李宪将章越,王韶三人召至这里,自是有话要问。
李宪入了城后,与章越三人寒暄一番坐下,然后问道:“咱家初来乍到,敢问诸位一句如今攻下临洮城,粮草千里转输如何能补给?”
别看李宪随便一问,其实就是问罪来的。
你们二将争功,说是打下了临洮城,但守得住吗?粮草可以上得去吗?
王韶道:“可以在洮河上架设浮桥!”
章越道:“也可以在洮河上设水军,以漕运转输粮秣。”
李宪一听问道:“如何转输?”
章越道:“可以在此设一个指挥的水军,专门以船运输……”
李宪道:“咱家明白了,章龙图果真想得周到。这一次攻下临洮城,咱家本应是替官家欢喜才是,但是一看,方知这一次出兵临洮,每日就要费六百石粮、四百贯钱。”
“不说每日用了多少钱,就是打下临洮派兵守在这里,如何就粮,饷道又怎么走?你们一时贪功倒好,攻下了临洮城,还将官司打到了官家那去,可是以后怎么办,可是想好了?”
王韶道:“还请走马承守放心,王某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打下熙州后,可效仿通远军,会州对实行了举种内属。”
所谓举种内属,类似于党项的头项抄溜,后来金朝的猛安谋克制度也是如此。
随时可以对各部进行点集。
这点集是强制点集,不是你来十个人或一百个人,或者看心情什么时候来都行。
而是在约定的时间,带齐多少兵马以及多少装备。比如你一个部落出多少人多少兵器骡马这样。
王韶侃侃而谈道:“到时候募番人为军,守堡守城,可以省却朝廷驻扎在此的兵马。”
李宪摇头道:“如何能一味仰赖蕃人?当初韩相宣抚时,不就是重番人轻汉人,这才令士卒埋怨吗?”
李宪向章越道:“章龙图你教一教咱家如何向官家回话?”
章越道:“可以洮河河谷实行屯垦。”
“具体说来。”
章越道:“买来田后交给蕃部的弓手实行耕种,换句话说对于蕃部弓手一律授田。”
章越在渭源二十亩或三十亩出一弓手的办法实行募兵。
换句话说他是以粮食产量的多少进行幕兵。
这个制度与日本战国时实行的石高制差不多。
日本战国大名地盘都是以石高统计,所谓的石高就是领地里粮食产量多少,日本是以石计数。
大名下达征兵令时,给下面的地头。地头基本都是武士的身份,而武士说白了最早的身份,就是给大名管理田地的庄头。
他们根据大名的征兵令来征伐农民为军。
比如大名下令一百石出一人,或者是五十石出一人,更有甚者二十石出一人。二十石出一人就是极限动员了,基本领地内的生产要全停那等。
章越也是如此,不要紧时三十亩地征一名弓手,如果遇到大战,则二十亩地出一名弓手。
同时租种田地的蕃部,还要向章越缴纳税赋,换句话说其实就是地租,税赋是十分之一。
而日本基本是六四,甚至七三,没错,大名六七,农民三四。
日本老百姓长年受到这样的剥削,但也从没有怎么起义过(一揆)。日本历史上最大的一次一揆,称之为天草一揆。因为贪婪的领主松仓胜家居然将税赋收到十成,最后导致了大规模的农民起义。
李宪听了章越所言,顿时目光一亮,觉得这是个好办法。
听到章越所言,王韶,高遵裕都是暗暗感激章越给他们解围。
朝廷根本没有给他们攻下临洮城的命令,但他们反而为了争功,自作主张攻下了临洮城,现在面对李宪的问责,二人全靠章越遮挡。
六百九十五章 国恩私恩
议了屯田之事后,李宪也不是听了就算,他视察了一下,洮水河谷确实是利于屯田的。
年初时王韶在通远军所屯的‘四千顷’田亩,已是获得了丰收,本可以稍稍缓解秦凤路转运压力。
但王韶,高遵裕又出兵临洮,攻下临洮城,以至于补给线又拉长了,若派兵驻守,又要在秦凤路的百姓加征加役。
郭逵及秦州的官民对此当然非常不满,郭逵一怒之下一封奏疏将王韶给弹劾了,至于为何不弹劾高遵裕,只能说你懂得。
而且高遵裕,王韶二人还闹出了争功一幕,都在奏疏中将攻陷临洮的功劳写在自己身上,以至于传到枢密院两封奏疏各执一词,众大佬都不知道到底是谁攻下了临洮,其中是不是有人谎报战功?
这就闹得非常难看。
李宪身为秦凤路走马承受,必须事无巨细,皆得按刺。他李宪必须将此事一一禀告给官家。
所以才有了李宪召熙州三人组至此一事。
如今到底是封赏,还是处罚,李宪的意见便非常重要了。
就在高遵裕与王韶二人争,到底是谁攻下临洮城的时候,李宪听了章越授田蕃部之法,觉得非常可行。
而且章越在笼络蕃部上,手段非常有一套,这都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王韶,高遵裕给他的印象,就是争谁攻下的地盘大,谁多杀伤了蕃人。但是这没有用,因为如同他之前在韩绛手下为走马承受时反对出兵横山的用意一样。
当初韩绛出兵罗兀城时,他便是最坚决的反对者。
攻打西夏给陕西百姓带来了沉重的劳役,如果以后一直在河湟用兵,这里会成为整个朝廷财源的一个无底洞,除非宋朝可以速胜西夏,但这个暂时是不可能的。
但是章越却是真真正正地朝着经营一个地方来的,这就是为国理疆。
“屯田方是用兵河湟的根本!”
章越说出这句话后,李宪顿时视章越为知己。
李宪道:“之前边州的钱粮多是靠入中和籴维持,仅秦凤路每年入中之数,即达一百七十万贯,朝廷如今开川蜀的茶税为秦凤路入中之用,如今还要再开开,达,忠,万,涪州,云安州六州盐钞,结果仍是不足,听说官家决定打算每年动用两百万贯内藏库钱帛以支持熙州开边!”
章越闻言默然,李宪道:“咱家不瞒龙图,陛下为了支持熙州开边,已大幅下降两宫以及后宫嫔妃的用度……两宫太后已经对此事很不乐意。”
章越心想,难道宋朝也有太后修园子,裁海军的事?
章越道:“士卒屯兵多费粮草,我有一策可解燃眉之急。”
“计将安出?”
章越道:“粮不利就我,我则去就粮。”
“就粮?”
章越道:“不错,本朝禁军有驻屯,驻泊,就粮之分。所谓就粮即京师禁军廪粮于外也,不过到了如今禁军驻扎于外已成惯例,就粮二字也就不提了。”
“眼下马上就要入冬了,这时候党项蕃部都已是消停了,可安排兵马一半驻屯,一半则逐级就粮。”
“譬如以往曾安排秦州的兵马,移至凤翔府就粮,凤翔府的兵马移至永兴军就粮,以省却转输之费。而熙州的兵马可移至通远军就粮,通远军的兵马可移至秦州就粮,以后都可以成惯例。”
李宪一听即道:“然也。这一策可省去十几万贯钱粮之费,我当立即奏知官家!”
李宪走后,章越将王韶召来,但见他气不能平。王韶与高遵裕大吵了一架,他从未见过这般无耻之人。
章越对王韶道:“子纯,你觉得你能逐得走高遵裕吗?”
王韶道了一句:“外戚之害,无过于此。高遵裕取了临洮城不说,还将城中的缴获全部独占。”
章越对王韶道:“方才李宪与我说了一事,官家以后每年要从内藏库中拿出两百万贯支持熙河开边,你觉得太后会高兴吗?而高遵裕又是能在太后面前说得上话的人。”
章越说完,王韶沉默半天。
章越道:“高遵裕还是不开罪的好,攻取临洮之功,让给他又有何妨,咱们又不是只取一座临洮城了。”
王韶道:“太便宜这厮?”
章越道:“我将高遵裕的功劳排作了第一,你排在第二,至于自己则另行奏功,景思立遥算上,至于在庆余堡屯驻的令郎,我也是多美言几句。”
王韶愣了半响方道:“章龙图,你真是王某所见的唯一君子。这一次你让王某去追击木征,其实就是要将这夺取临洮的大功让给我,这些王某心底都知道。”
“还有犬子,你也是一并提携了,可是你如此成全别人,王某会领情,那高遵裕却不会领情。”
章越道:“怎么说?”
“当初我们攻去天都山所得的财货,被人捅出去了,此事便是高遵裕使人告的密!”
章越目光一凛问道:“你有凭据吗?”
王韶道:“有。”
王韶对章越耳语了几句,但见他脸色一下子难看了心道,好个高遵裕我敬你三分,你居然敢暗算于我。亏自己还将他功劳列在第一,准备向朝廷保荐。
王韶道:“此事我本不愿多言的,但如今实是忍不住了,当初攻下天都山时,我们没有将此功劳算上高遵裕,他便怀恨在心。”
章越沉声道:“攻打天都山时,他高遵裕人在定西城,哪里有微末之功,但他参与攻下兰州会州的功劳,我都如实向朝廷上奏了,哪里少了他分毫。”
“我向来秉笔直书,有的不会写的没有,但没有的,更不会写的有。如此如何对得起拼死拼活的将士们?”
王韶道:“不错,我王韶是争功,但每分每厘都是我王韶应得的。但他高遵裕呢?这天下便有这等人,明明干得事最少,但依仗着自己有后台,却什么功劳都想要。”
章越点点头,高遵裕这等人不少见,后世社会里某些公司里,有人依仗是老板亲戚,什么奖金,什么功劳都要从中分一笔,哪怕与他八杆子打不着的,都要强行分走一些。
章越对王韶道:“我明白了。”
次日李宪再次召见章越,王韶,高遵裕三人询问攻打临洮城的经过。
因为有了李宪有了章越言语,知道如何在临洮屯田及军粮补给上向官家进言,所以他决定将攻取临洮城作为一个大捷向官家汇报。
李宪先问了章越在渭源堡下击败木征之事,这点他早已得到了确认,故而将章越计为首功。
章越谦让一番,反而向李宪提出两个要求,一个就是洗脱麾下广锐军的罪籍,全部恢复为原先驻泊禁军的待遇。
另一个则是将景思立调至熙州来任职。
李宪听了点点头,表示自己也会向官家进言,支持章越的决定。
随即就是王韶,高遵裕二人是谁攻下了临洮城的问题。
李宪询问章越的意见。
章越道:“临洮城是高副使攻下的。”
高遵裕大喜,露出了得意之色,觉得章越果真识相。
李宪问道:“那还有什么其他情由呢?”
章越道:“不过王知军攻打临洮城之事,我曾与他商量过,当时是王知军抵至渭源堡,但知木征军心已失,故而向我请求追击,我当时答允了。”
“但高副使却从未与我商议过,乃是擅作主张!”
高遵裕听得章越之言后,顿时整个脸垮下来,他霍然起身道:“我高遵裕管勾秦凤路缘边经略司事,这样的事自行决断即是,何必向你禀告?再说你与王韶从古渭出兵,又何尝与我商量?”
章越道:“高副使确实管勾其事,但出兵攻打临洮城这样的大事,当初下达旨意上所宣,需我们三人商量而决,以人多为是。”
“如今我与王知军都答允了即是通过了,事后我还派人通禀高副使,但高副使不仅不与我们商量,甚至连至今也未知会一声,这不是擅作主张是什么?”
高遵裕听得急了道:“好个章三郎,你竟敢欺我!”
章越道:“高副使,我知道你是当今皇太后的伯父,当今天子也要尊称你一声伯公,但是事有是非曲直,我也不过是秉直而言,若是我所言有半句不实之处,你大可去陛下那么参我一本!”
高遵裕用手指了指章越当即拂袖而去。
然后章越向李宪道:“公公是非曲直就是这般,请你如实禀告官家!”
李宪笑了笑道:“咱家明白了,章龙图你这番作为,咱家是打心底里的佩服,不过高遵裕此人你如今得罪了,后患着实不小啊!”
“何况据我所知,皇太后后对你可是极为赏识的,当初在官家和先帝面前,还曾屡次维护过你呢。”
章越心想,自己本也没想与高遵裕翻脸,这样的人自己以往也不是没见过,但看在对方是上面亲戚的份上,多多让着他就是了。
但是如今他既不仁在先,自己也只好不义在后了。
章越当即道:“皇太后对章某确实恩重如山,但正因为如此章某必须竭诚奉公,一心一意第报答皇太后的恩典。”
“报答私恩是小恩,但报答国恩方才为大恩!”
李宪哈哈大笑道:“好,好,好!”
六百九十六章 党
高遵裕负气而走,还放出话去要王韶,章越二人好看,而章越也是任他离去。
但李宪却没有与高遵裕同行,他反而主动提出要与章越往渭源堡视察一下屯田的情况,好进一步反馈给官家。
章越,王韶闻言都是大喜,这代表李宪在前线大将争功中选择了他们二人。
于是章越,王韶与李宪一并返回渭源堡。
李宪先与章越视察了鸟鼠山的盐井,听得如果全部投产后,每日可熬盐两千斤以上,李宪露出喜色。
有了盐井的收入,宋朝在青唐统治不会继续一直入不敷出的局面。
李宪又来至渭源堡,看着渭水河畔,屯田的冬小麦早已是出苗了,河谷旁的高田上青绿青绿的秧苗看去煞是可爱。
不过李宪看到渭水河水浅而清澈却是皱眉,
李宪道:“小麦出苗正是浇水时,我看入冬之后雨也下得少,渭水水浅,若是河谷田尚好,但若是一旁高田,浇水所费人力甚大吧!”
章越笑了笑,当即请李宪去前方观看,但见转过了一道山梁,这里水声隆隆。
李宪一看但见五六丈高的翻车,正不断从河中汲水,而三五个蕃部孩童正用脚踏着翻车的脚踏,发出清脆的笑声。
李宪没料到在江南随处可见的龙骨翻车,竟已被章越应用到渭源屯田中来。
不仅是这一处,河谷附近的高田都是修好了好几处这般翻车。
王韶见此一幕不由道:“既如车轮转,又若川虹饮。能移霖雨功,自玫禾苗稔。”
李宪道:“这是梅公(梅尧臣)的诗吧!”
章越称赞道:“公公博学广识,这正是梅公的诗。”
李宪失笑道:“在章龙图面前,咱家哪当得博学广识这几个字。”
李宪又道:“当年邓艾与姜维二人皆一时名将,但邓艾屯田江淮,建不世之功。而姜维屯田沓中却是进退两难,何也?”
姜维屯田的沓中,就是甘肃省曲舟县,距渭源堡只有五六十里路,如今地属岷州,为木征所据,还有一部分属于秦凤路阶州。
历史上姜维北伐为邓艾所败,为了缩短从汉中进攻的补给线,便在此屯田,一年可供四万士卒之用。
章越道:“姜维之败首先在于国力,其次在于屯兵沓中,攻固有可为,但守却是绝地。以往蜀攻魏守尚可为之,但若蜀守魏攻,若姜维不守汉中,反分兵于沓中,则必败也。”
李宪,王韶都是点点头。
章越道:“故而临洮可以取之,陕西地形可有极边,次边之分,以极边屯兵,以次边屯田。”
“如今有了临洮,定西在外,古渭,渭源则为次边,可在此大举屯田,便不怕番人扰耕!”
李宪道:正是如此。”
李宪又看了堡内的廊房,匠坊,水井,衙门,草料场等等,一一皆是井井有条,规划整齐。
看到广锐军的操练之后,李宪十分满意,待最后放歌时听得章越所编的爱民歌。
“三军个个仔细听,行军先要爱百姓,
贼匪害了百姓们,全靠官兵来救生。”
……
听得这句时,李宪与当初景思立一般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这等严明的军纪实在难得。
李宪不由问道:“章龙图治兵不以阶级法吗?”
阶级法是宋朝有鉴于五代后‘兵骄逐将,帅强叛上’而设立的军法,上至军厢指挥使,下至长行,由下至上的绝对隶属关系,总而言之是以重法治军。
章越道:“这是一张一弛之道,五代时治兵以宽,故而太祖纠之以严,但如今不同,广锐军本就曾叛乱过朝廷,若是再治兵以严,反适得其反。还有我军之中,番军也占了三成之多,若是军法严厉,生性散漫的番人也不肯来了。”
李宪恍然道:“那章龙图如何治军呢?”
章越笑道:“士卒也是有父母兄妹子女的,我也是一并来教养,主要是平日要多训之,紧操练。每日一操练,操练之后讲军纪,这爱民歌也是一等手段。”
“严刑峻法也是当然,但我们要讲惩前毖后,平日将规矩反复讲清楚了,如此就可以少杀人,同时士卒也不会生怨怼。”
李宪道:“然也!”
李宪看章越军中士气高昂,心底佩服不已。
巡查了数日后,李宪带着满满的收获离开了渭源堡,他将自己的见闻写作了奏疏派人立即送至京中。
而京城之中,随着岁末年终到来,则又是另一个景象。
崇政殿附近的廊下里,新任御史蔡确正烤着火,他的一旁则是新任同知礼院的章直与黄履。
三人正说说聊聊,谈着熙州的兵事。
章越举荐黄履任国子监直讲时,他害了病,便一直在家里养着。等到黄履病好了之后,得知章越因顶撞了王安石,结果便贬官至秦州任通判了。
黄履没有声张,每天该干嘛干嘛,王安石看他这人性子随和,也确实有才干,加上沈辽及其岳父沈括屡次在自己面前引荐对方。
王安石便提拔黄履为监察御史。
黄履成为监察御史后,便今日上疏批评市易法,明日上疏言王安石打压言路,后天便言新法在福建实行不便。
王安石气得不行,要将黄履贬官,沈辽和沈括又来说情。王安石听说黄履这人当初为了未婚妻,都肯放弃大好前程,辞官返乡的事。
王安石知道对方无意于仕途,于是就让黄履出任同知太常礼院和章直作伴。
而蔡确之前在开封府任推官,当时开封府知府是刘庠。刘庠任河东转运使时,拒绝行青苗法,并在多件事上反对王安石。
刘庠新到任时,下属官员要行庭参之礼,但蔡确却拒绝行此礼。
蔡确说,这庭参之礼是过去五代时节度使采用的,后来太宗和真宗皇帝任过开封府尹才继续,其余各州府早都废除了,如今大家都是臣子,一并侍奉陛下,你不能再用这个礼仪了。
刘庠新到任,蔡确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刘庠颜面扫地,请求解除蔡确的官职,王安石却不肯。
刘庠于是便愤而请辞,转而去太原府上任了。
因为蔡确替王安石逐掉了刘庠,王安石当即保举对方出任监察御史。
如今蔡确,黄履,章直三人在京倒是结成了好友,整日混在一处,也常在朝中为章越开拓熙州的事发声支持,时人称之为章党也。
六百九十七章 收复熙州
蔡确,黄履,章直三人组,确实是如今政坛上的新锐。
庙堂上反对河湟开边的人实是不少,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因为王安石,王雱父子的主导,开边一切的压力都在新党的身上。
可当今却被韩绛接过去,而韩绛下野后,即为枢密副使吴充主导,甚至他为了支持女婿与文彦博,冯京二人也是生出了嫌隙。
吴充的能量毕竟与王安石相差太多,所以在朝堂上的阻力也是异常的大。
这时候蔡确三人便站出来为此事发声,在庙堂舆论上对吴充形成了有力的支持。
三人之中以蔡确最是精明过人,能言善辩。
黄履在一旁看着蔡确,当初章越于同窗中对这位蔡师兄十分推举,如今没料到二人竟成莫逆。
蔡确为官择路上确实有不择手段的地方,但对章越,黄履,甚至章直都十分照顾,对待朋友是一片赤诚。
如今朝堂上争议最大的莫过于征讨木征,木征一向对本朝恭顺为何造反,是不是章越,王韶二人经略失当呢?
或者为何一定要夺取河湟呢?
蔡确在众官员们闲谈时言道:“诸位问我要不要取临洮,那么我问诸位,可知西夏欲取否?”
众官员道:“未尝听闻。”
一名官员道:“如今夏主年幼稚弱,何谈取之?”
蔡确道:“不错今日夏主不取,但昔日李谅祚却欲之。”
“何以见得?”
蔡确道:“李谅祚乃非常人,本待用大兵威逼青唐诸羌,欲城武胜军经略秦凤路西边,若非恰会其死,今日夏人早已得逞了。”
章直道:“我听闻这李谅祚确实为豪杰,即位之初能诛杀权臣,此非有威断之主不能为之。而且此人又收纳本朝人士,与之出入,起居亲厚,实有远图。”
一人道:“李谅祚所收,乃本朝之弃人景询吧,何足道哉?”
蔡确道:“昔张元亦是弃人,然而……而与李谅祚谋临洮城者,正是这景询。若任由西夏据此地,试问诸位能否安寝?”
众官员都是点点头。
原来西夏人也有打算要取临洮,不过因李谅祚死了,此事就此作罢,这反而给宋朝机会。
一人问道:“难道今日夏国不会来争吗?”
蔡确笑道:“李元昊、李谅祚二人在时尚可一争,如今则争不了!”
蔡确言辞滔滔,虽不能说服众人,但对于庙堂上的舆论有了一个引导。切不可小看了官场舆论,这对于执政们的决定,也是一个重要参考。
这日执政们齐举崇政殿中,合门通事舍人张守约上殿奏事。
张守约曾任过秦凤路都监,当时他管勾蕃部,算是王韶,向宝的前任。官家召他前来便问如何处置木征,以及打下临洮城的后续。
说实在官家是委章越经略熙州的,当初得知木征与党项联兵进犯时,官家还是提心吊胆,屡次命郭逵无论如何要保住渭源堡。
当官家得知章越,王韶击败了木征,甚至连熙州的大本营临洮城都攻下了,那是大喜过望。
可是官家等前线确切的捷报时,哪知却得郭逵弹劾王韶未经请命,擅自攻下临洮城之奏疏。
然后就是王韶,高遵裕二将各表其功。
官家与众执政们一时也摸不清前线的状况,到底是当赏还是当罚?
这张守约是名将,而且镇守秦凤路六年,对于边情最是熟悉,在秦凤路没有更进一步的消息,张守约的判断是一个很重要的参考。
官家心急如焚,屡召张守约上殿询问。这是一个月中张守约第三次上殿了,且每次君臣奏对都要在一刻钟之上。
这待遇甚至连宰执都自愧不如。
身材高大的白发老将张守约抵至金殿上,官家对张守约道:“张卿平身!朕昨日问你章越,王韶是否能了河湟事?你将原话与众大臣说一番。”
张守约道:“回禀陛下,昨日陛下咨臣,臣当时道陛下以天威临之,事无不济。但木征,董毡素来忠顺,陛下实不宜侵攻……”
朝中大佬一阵沉默,王安石倾向出兵河湟,但并没有大力支持,而文彦博是倾向不出兵河湟,但因为吴充的缘故,也不积极反对。
王珪的态度可以忽略。
殿中对于反对出兵河湟意见最激烈的,要属于冯京。
冯京本来态度还算宽和,平日与吴充私交还可以,但他为执政是继承了岳父富弼的政治遗产。富弼是坚决反对用兵的。
所以尽管冯京是不愿争的性子,但也必须反对。
张守约继续言不可征讨的理由,吴充已是出声道:“陛下,臣看来恰恰相反,木征似安禄山,史思明之辈,望似恭顺但承朝廷命令则必难。臣听闻过去兴主,可以容许将领贪赃,却从未容将领侮慢。若是将帅不可驾御,又如何为我顺臣?”
张守约不敢顶撞吴充,自觉地退到一旁。
冯京出班道:“陛下,就算木征有所不臣,但征讨之事,必由陛下定夺,若临机不得请示,则为郭逵之重任,如何几个边臣竟率性而为之?”
吴充道:“高遵裕,王韶之前欲取临洮,当然必先与郭逵通气。但郭逵又与王韶不和,故而才先斩后奏!”
冯京道:“可如今夺了临洮,木征必不肯甘心,势必力争,力争之下又要兴兵。朝廷又如何负担?”
官家出言曰:“朕看开元号无事,然年年用兵。有天下国家,即用兵亦其常事,但久不用兵,故闻用兵为怪骇。”
这时候文彦博下场道:“陛下不要忘了韩绛的前车之鉴。”
王安石道:“韩绛是因为契丹出兵之故,不得不退,否则我军已取横山了。”
吴充也道:“诚如此。岂可因韩绛一举事不当,便终身不复言兵?”
冯京道:“这是因为名不正言不顺也,兵出无名,事乃不成。朝廷用兵当师出有名。”
吴充道:“所谓师出有名在于纲纪。朝廷之前对蕃部失于约束,以至于木征虽是河州刺史,但章越在渭源招募生羌,又不侵彼疆境,却兴兵来打,还勾结党项和董毡,此岂是本朝刺史所为?”
冯京道:“但我听说木征说辞正是章越侵其疆界,还夺了他的盐井。”
官家对此倒是很清楚言道:“盐井之事,章越与木征有约在先。”
冯京道:“陛下,木征只是恐章越渐次侵之。”
……
众人争了一阵,王安石出来总结道:“道理之争已是争了数月,到如今也是无用了。”
“此事之患在于木征可否扫除,若木征可以扫除,则不为外患,若是木征不服,屡次兴兵,那么攻下临洮则为败笔。”
官家深以为然,其实任何战争说到最后,都要从有理没理到能不能打赢。
这是成王败寇的道理,古今不破。
就算一时能赢,但木征在董毡,党项支持下,一直与宋朝在熙州打个不停,在钱粮不济下,宋朝就算一直是赢也是输了。
章越当初在奏疏里和自己剖析得非常明白了。
吴充道:“陛下,如今熙州,通远军钱粮全由秦凤路来,但郭逵之前举王韶侵吞市易钱,甚至私贩青盐,还虚报屯田之数,使人如何能成功。”
“陛下不如委一员心腹以方面之任,摆脱郭逵之制,如此事可以成功。”
文彦博道:“可是若是建制,这又要添兵添钱粮。”
吴充道:“章越,王韶都是得力,须知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之理,如今既是设熙州,会州,通远军,又何惜钱粮?”
冯京问道:“若是方面之任,章越,王韶等人又要任几年,长次久了岂非又成了节度方镇之制?”
吴充道:“既要用人,又要疑人,事如何能成?臣请陛下早作斟酌,稍假章越,王韶岁月,让其建功立业!”
官家道:“朕之前想过秦凤路缘边安抚司既属经略司事,确实当与分别处置,但郭逵乃宿将又不易调任。朕打算不如别设熙河路为经略安抚使路,众卿以为如何?”
别设经略安抚路?
陕西路如今有秦凤、鄜延、环庆、泾原四个经略安抚使路,若再设一个熙河安抚使路,那么就有五个经略安抚使路了。
吴充大喜道:“此决断在陛下。陛下专以此事委之二人,他们必尽力。他时兼制夏国,恢复汉唐旧境,此乃根本,且不劳民伤财。”
官家向王安石咨询,王安石道:“陛下,木征须早日翦除。木征新败,正好可以破竹之势一举而下,只要厚以金帛、官职招纳,章越,王韶若事事遭到肘制,则不敢开阔擘画,则失了方寸。”
“一旦木征可下,则董毡、夏国皆在我所措置之内。陕西其他各经略安抚使路自可高拱无事。”
官家听了王安石奏对可谓高兴的是眉飞色舞。
但这时候文彦博,冯京又说设安抚使路兹事体大,一旦真正设立熙河经略安抚使路,那么西夏,董毡都会知道宋朝侵吞河湟的意图,到时候绝对免不了一场大战。
这是宋朝目前的财力物力无法支持的。
说到钱的事,官家也是没辙。
还是应当重新招抚木征,然后将攻下的临洮城还之对方,才是真正的柔远之道。
官家闻此长叹道:“朕欲兼制狄夷,以副祖宗之志,可是如今朝廷事未成第次,兵不足,粮又不足,朝中又无将帅之才!”
听官家这么说,众臣无言以对。
正当这时走马承受李宪的奏报来,同时又附了一份捷报。
木征不甘所败,欲再夺临洮城,为王韶败之。木征为泄愤杀李都克父子,其部皆叛,其谋主瞎药,弟结吴延征先后率部来降,宋军已克服熙州全境!
六百九十八章 太平宰相
李宪奏章未送至时,吴充离开崇政殿,他是心底气不能平,而文彦博,王安石,冯京则留身奏事。
官家烦躁地踱步半晌,王安石对官家言道:“臣子惧难,此事恐怕还需陛下自定方可,天下之事哪有不冒些风险的。”
文彦博看了王安石一眼。
“陛下,李宪报捷!”
官家看了李宪的捷报,顿时大喜。
“木征一败于渭源,二败于抹邦山,三败于临洮城下,焉有再战之理?”官家喜不自胜,可惜吴充此刻不在此地,否则他真要好好夸夸他。
冯京道:“陛下,章越,王韶虽一再大胜,但木征不服,则不算真正胜了。而且王韶杀伤甚重,人心如何能服?”
官家举起捷报道:“木征服不服又何足道哉?李宪言章越渭源经略有功,安抚番民十数万,如今又破了木征,不仅洮水以西的羌人,纷纷渡水来投奔,恳请举种内附,连熙州坚城的巩令城都不战而降了。”
冯京闻言心道,连巩令城都望风归降了,如今说来,木征真有几分大势已去之状。
文彦博,冯京二人传视捷报。
王安石亦看到捷报言道:“章越上奏要册封木征之弟结吴延征,臣以为可以封为礼宾副使,熙州蕃部钤辖,此外结吴延征与木征同父异母的,可以再封其母为县君,如此以结吴延征号令熙河两州蕃部,统其部族为朝廷所用,如此木征降与不降,都不怕两州蕃部不归心。”
官家霸气地道:“准卿所奏!”
文彦博,冯京看了捷报,也是触动。
文彦博不由道:“王韶真乃天生帅才,而章越为经略之臣,这二人相得益彰。”
冯京道:“之前还虑要不要留临洮城,如此看来是臣短视了。”
王安石则继续道:“不过陛下,如今虽有结吴延征,但木征则可令章越,王韶继续招抚捉拿,木征若降,将两州蕃部一分为二。万一木征势弱转去投董毡,夏人也是后患无穷。”
文彦博,冯京心道,这时候应恭贺官家大捷,收复熙州全境,哪知王安石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点,反而是与官家继续讨论事宜。
官家竟也一时忘了这点,与王安石道:“可以让章越,王韶招抚木征,至于李宪奏疏上所奏章越所请,一律答允他!朕要令他收复……收复……”
官家说到这里言语激动,一时竟说不下去了。
文彦博,冯京皆道:“熙州本是中国地,久为狄夷所居,如今重归我汉家,臣等贺陛下武功!”
官家眼眶泛有泪光地点点头道:“吴充何在?”
这时候听得殿外帘幕下立着一名小黄门,连忙上前道:“陛下,方才吴充出殿时为一群官员所质问……”
……
这时吴充给谢景温,唐垧等一群官员寻至。
御史谢景温作为王安石姻亲,因弹劾苏轼一朝名闻天下,当时吕公着罢御史中丞后,王安石故意不让人再任,有意让谢景温成为御史中丞。
但之后其兄谢景初说你这做法太无耻了,顾及一下咱们谢家名节可否。谢景温当即为了表示与王安石划清界限,弹劾了王广渊,薛向等人。谢景温又怕王安石不高兴,又在李定之事上支持了王安石。
反正谢景温的反复此举,让王安石和大多数官员都不喜欢。
与谢景温一并在旁还有唐垧。唐垧与谢景温有些类似,但他更激进。
变法之初,他便附和王安石,上疏言青苗法不行的缘故是因有大臣反对,只要将韩琦等人斩了,就可以实施成功了。
王安石一看此人说法与王雱如出一辙,肯定是咱们支持新法的同党啊。
于是王安石让邓绾推荐此人出任御史,官拜太子中允。
但唐垧被提拔后,王安石发现他有问题。
唐垧有一个习惯,就是好庙堂之是而非之。
大家都反对的,我偏偏赞成,大家都赞成的,我偏偏反对。
谢景温好歹是自己姻亲,再如何不会诋毁自己,但唐垧成为御史后,是见谁都咬。此人就是个愣头青啊,简直毫无官场经验,也没有任何逻辑可言。
一般而言,用官举荐都要经过一定考核。
最基本的一个官场规矩要懂,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知道尊卑礼数,一个举荐后不说党附吧,最少不能连举主都喷吧。
最后能够进入宰执视线,至少经过好几轮的筛选,无论才干,人情世故都是上上之选。
可是唐垧这人连最基本的都办不到。
但王安石当时被攻讦太急,一时用人不察地将唐垧给举荐了。
王安石有些后悔了,对唐垧不是那么重用了,并有意疏远。
眼下吴充从殿上退下时,谢景温,唐垧二人带着一票官员逼至吴充面前。
唐垧咄咄逼人地质问吴充道:“木征之叛,是令婿逼之太过吗?”
吴充大怒,唐垧区区一名太子中允,居然敢如此逼问宰执。
不过见唐垧鼓动了不少官员,吴充淡淡地道:“吾婿有五人,汝问得是吾何婿?”
“当然是章度之!”
吴充拂袖道:“此一派胡言!”
说完吴充欲下阶,唐垧却直拦在他的身前。
吴充色变,一名御史居然敢拦住宰执的去路,唐垧抬手向天边一拱道:“唐某为生民正言,为纲纪而论,为诸位同僚请问,为何执政支支吾吾?”
吴充何尝见过如此胆大的御史,铁青着脸不说话,几名年轻的官员亦是附和。
唐垧道:“敢问枢相是怕了什么?诸位今日都是见证!”
吴充只得硬着头皮道:“你且说来。”
但见唐垧正色言道:“敢问枢相一句,若我军夺临洮,则大军屯兵临洮,兵马暴露在前,若夏人与董毡率军前来如何应之?”
吴充一愣,这唐垧确非无才。
唐垧又道:“我再问一句饷道漫长,从秦凤路每年都仰仗朝廷抓疏费钱一百七十万贯,而古渭,临洮更远几百里,生民何其无辜,要秦凤路,以及整个陕西路的百姓无妄背上如此沉重的税赋。”
唐垧这句话说得大义凛然,一句生民无辜,让自己站在了道德高地上。
吴充反问一句道:“若你要如何为之?”
唐垧道:“若是我当不为此无为之举,让章度之,王子纯招抚木征,以临洮城还之,授木征以官爵,令自守岷,洮,领诸部族之外臣,实不必屯兵塞外,列置郡县,以至于费力费财,使朝廷不堪重负!”
“再问罪章度之,王子纯,使从此以后边将不可再贪功擅开边衅!”
谢景温道:“枢相,当年汉唐令西域,突厥臣服,也是以羁縻,而非列以州县。至于治罪就不必了。”
设置郡县,而非羁縻。
吴充这就不清楚了,为何明明渭州(通远军),熙州本就是汉唐故土,官员们一定要以羁縻,而非郡县呢?
不少官员都在身后附和。
唐垧傲然道:“还请枢相明白,当年韩宣相费六百万贯经略夏国而一无所成之事,这临洮之费恐怕更胜过此役,最后也是徒劳无功。到时候支持此事的枢相就是本朝千古罪人,试问一句,到时候不是一死了之,还开棺问罪,敢问枢相当的起吗?”
唐垧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词锋犀利之极。
最后开棺问罪,令吴充暴怒。不过吴充额上青筋爆出,不过他没有选择争执,大臣与小臣争执本就是失体统之事。
而且这时候说什么都是错,唯有沉默以对,这帐以后再算。
……
唐垧不觉得自己逼问执政有错,相反这是御史的本分。
宋朝推崇的就是大小相制,御史更是皇帝心腹,若宰执与为难,反而为自己博得了耿耿直名!
这时候一名小黄门赶至道:“吴相公,陛下召见!”
唐垧闻言对左右微笑道:“必是我等言语上达天听了,我等在此坐等此贼辞官!”
吴充看了唐垧一眼,不出一句言语,默然返身回殿。
唐垧笑着目送吴充返殿,吴充颈部这几年生有一个大节,且越来越大,故走路甚为不美观。
如今在唐垧目送下,吴充背影看得甚为可笑。
不过远远看去,崇政殿竟出现了明黄色的伞盖,不知何故官家竟亲自走出殿外。官家见吴充正在走台阶,竟亲自降阶相迎。
这一幕确实出乎了唐垧等人的意料。
吴充正值狼狈之际,却见官家亲自降阶相迎,不由吃了一惊,正要下拜却为官家双手扶住。
吴充道:“臣身子不适,劳累陛下亲迎,不知有何急事?”
此刻王安石,文彦博,冯京等人都是随行在侧,但见官家对左右道:“昔日太皇太后遇神仙托梦,言了七个字‘太平宰相项安节’,仁宗皇帝命人在朝中找了许久,没有这个项安节此人。”
“有一日太皇太后见朝班中的吴卿,便对仁宗皇帝言道,这正是项安节啊!”
这则典故朝中很多人都知道,包括吴充自己。
不过众人都拿之当作一则轶事而已。
如今官家对吴充道:“如今朕方知太皇太后所言不虚,吴卿真是朕的‘致天下太平’之宰相!”
唐垧遥见吴充感激涕零地拜倒在了官家面前,不知发生了何事?
顿时唐垧,谢景温二人觉得自己的脸突然之间有些疼。
六百九十九章 熙河经略安抚使路
因为章越,王韶的捷报传来,朝堂顿时是一番新气象。
大捷当日,官家即大行封赐,吴充因军功右谏议大夫升任工部侍郎。
其长子吴安诗本官加为大理寺评事。
次子吴安持,因是王安石女婿之故,已是开封府兵曹参军兼权发遣提举市易司。
吴安持本官亦加为大理寺评事。
吴充三子吴安时还未封荫,如今加为秘书监校书郎。
吴充上疏言自己坚持出兵熙州的决定是承袭其兄吴育,当年吴育为参知政事时候,上疏认为李元昊其人反复无常,可以按照太祖皇帝对付南唐时的办法,就是不可一蹴而就当徐徐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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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为宰相张士逊嘲笑说,难怪众人都说吴正言心风(脑子有病),果然。
当宋军三川寨,好水川大败之后,吴育之言被证明有先见之明,他又上疏提议联合了唃厮啰一共攻打党项。
吴充支持章越出兵,也是当年他兄长留下的政治遗产。
官家听了感慨不已给吴安度加官。
吴安度在年初时,招试舍人院,赐予进士出身,算是吴家第三代中唯一一个有进士出身的官员。
不过当时吴安度当时没有考好,被挑了个错处,差点作罢落,最后只是改官而已。
如今官家听吴充提及,知道了其兄当年功劳,于是给吴安度加官为着作左郎。
吴充高兴极了,吴家第三代终于是后继有人了。对于吴充而言,自己升官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家族能够一直长盛不衰,这才是最最要紧的事。
恩典的诏书抵至家中后,吴家上下是一片喜气。
文彦博的六公子文及甫上门向吴充夫妇道贺,吴充问道:“十五娘为何没到?”
文及甫道:“娘子本是高兴极了,她说过些日子来,正好给爹爹娘娘采办贺仪。”
吴充没有想到女儿家的心思,倒是李太君一清二楚,知道是女儿妒忌妹妹的风光。
如今十七娘回一趟娘家,那风光别是不同,远非当年庶女时可言,这令她这嫡女如何能顺气。
李太君叹女儿短视,自家妹夫这么好的助力,不替夫婿帮衬一二,在那生哪门子的气呢?
女婿来与岳父说话,总没有女儿方便。
文及甫笑道:“几位内兄都得了好差遣,真看得我好生眼热。”
吴充笑道:“怎么你爹没给你安排吗?”
文及甫道:“不瞒老泰山,家父家母没有对我多偏爱,小婿这才来求你。”
吴充大笑道:“你爹是放心不下你,他是数任宰相,又是谨小慎微惯了,故才约束着你,也罢,改日我碰到他便说一说。”
李太君心疼女婿道:“诶,好容易及甫开口求这一次,你便别推了。”
吴充微笑不语。
文及甫道:“如今老泰山官家的赏识,正是圣卷正荣的时候,小婿当然得寻老泰山才是。”
吴充心想,这话倒是,文彦博因反对熙河开边,随着章越得胜自是声望受损。
吴充道:“我可以帮你安排,不过你需先与你爹爹说清楚。”
李太君笑道:“二哥儿如今不也是在王介甫那做事,既同是女婿帮丈人做事,咱们文六哥儿怎么不行。”
吴安持如今提举市易司,而市易司是王安石推行市易法所新设的衙门,因此说吴安持给王安石做事。
宋朝官场上对宰执的儿子约束颇多,但对宰相的女婿约束少。文及甫虽然得荫,所以文彦博一直不安排他做事。
吴充道:“既是你爹不愿开这个口,我便替他来安排,你要去哪里做官?”
文及甫精神一振道:“老泰山,听闻官家欲设熙河路经略安抚司,小婿与度之相熟,想去此处……”
吴充双眼一眯,心道好啊,你小子倒是消息灵通。
没错,熙河经略安抚司还在筹谋中,但文及甫已是先一步得了消息。
吴充道:“你倒是厉害,熙河路以后是能出将相的,确是一条青云之路,你想去这里搏一搏功名是好的,但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文及甫道:“老泰山此正是小婿之志,何况小婿听说连韩大郎君也有意去熙河……我怎能不如于他。”
吴充心道,没料到,连韩琦,韩忠彦都动了心思。韩忠彦可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而且与章越交情很好。
因为熙河开边,多少人因此升官晋爵,谁能够不动心?
而且下面熙河经略安抚使路要设立,多少人都想托人往里钻,找人四处说情。
他们都看准了,跟着这条路是真真正正地能博一个军功,有此军功传家,方使家族能够真正地长盛不衰。
他吴家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所以这两个衙内都动了心思,过来摘桃子了。
当然也不纯粹是摘桃子,这二人在当今衙内之中,正好也是颇具干才的。
吴充道:“那我便帮你安排安排。不过有一句话我说在前头,你们此去熙州,是打着这熙河路经略使会着落度之身上吧……”
吴充看了文及甫神色,对方果真有这个打算。
吴充道:“若度之为经略使,我绝无二话,但眼下看来……”
文及甫讶道:“难道度之立此盖世之功,却仍不得经略使吗?”
吴充点了点头。
次日登朝,吴充大步上殿。
这一路走来,众官员对他都是露出了恭敬谦卑之色。
吴充之前因主张对熙州用兵故一直在朝中被压抑,主和派的官员对他都十分不满,但如今他终于是吐气扬眉了。
吴充心底由衷地感叹,好女婿,老夫如今的仕途都在你的身上。
上殿谢恩之后,官家再次对吴充感激道:“众卿疑虑之中,连朕也不免为之所惑,差点命人招抚木征,将临桃城还之,如今朕方知卿之忠贞!”
吴充谨慎地谢恩。
下面进入正题。
吴充对官家道:“臣等昨日政事堂上商议,将陕西转运使路析分为秦凤转运使路和永兴军转运使路。”
“而在原先秦凤、鄜延、环庆、泾原四个经略安抚使路上,加之熙河经略安抚使路,永兴军经略安抚使路。”
朝臣们第一次听着这建议都是议论纷纷。
新设一个转运使路,再新设两个经略安抚使路。
如今谁都知道,因为王韶,章越的建功立业,朝廷将会投入无数的资源至此,多少官职会新设,又有多少人会因此加官晋爵呢?
七百章 姐妹
岁末的汴京,正是官宦人家互相送年货的时候。
位于国子监旁的章家大门前,如今则是车水马龙。
但凡一般人家出了两个进士,即不得了了,而章家是出了一个状元,一个省元。
以往这处宅子便是热闹,如今章越虽去了熙州,但其热闹却更胜过从前。
一辆马车远远地停在路边,一名都管模样的人看了一眼章府门前那热闹景象不由道:“今日这人怎么比昨日更多了?”
马车里坐着一位美妇,正是十七娘的姐姐吴十五娘。
十五娘道:“不必等了,都是要进去一遭,与其装着哪里巧遇,倒不如直接进去更显得我们诚意。”
说完十五娘下了马车。
官宦人家女卷,自不会走正门与来访的客人撞见,而是走旁门。
章府地方狭小旁门不容车马,如此相府的马车只能停在路边,十五娘少不得必须抛头露面。
章府旁的曲巷中,两名健壮的妇人贴身搀着戴着头纱的十五娘下了马车,走了一段路方才至旁门前。
一旁的都管道:“也不知为何章舍人如此还住这里,委屈娘子走这么远的路了。”
这都管一言一谈之中,仍还是相府管家的气派。
一旁妇人笑道:“听说章舍人是寒门出身,举族供出一两个读书人不容易,家底子毕竟薄了些,哪里能与我们相府比。”
另一旁妇人笑道:“是啊,嫁进去少说也要先吃十年的苦,等到苦尽甘来了,也成了黄脸婆了。”
两名妇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令十五娘心底好受了些许,她面上却啐道:“当年我吴家也是耕读传家,哪里有那么苦,再说了我妹妹当初嫁过去时,也是十里红妆。”
五个姐妹中十七娘的嫁妆是最多的,十五娘心底也是有比较,虽知道章家家境如此,故而娘家贴补多了些,但她的心底还是难免不痛快。
两名健妇连忙道:“娘子说得是。”
叩门通报后,但见十七娘略带惊讶地看着自己。十五娘知道妹妹惊讶什么,笑道:“妹妹这我还是第一次来,所幸没走错了门。”
十七娘笑着迎了十五娘进门道:“我这陋巷自比不得姐姐。”
十五娘仔细打量十七娘,但见她不施粉黛,只是简简单单地梳了一个坠马髻,但素净的脸庞仍显红润,也比当年作女儿家时更圆润了些。
观她的气色的,就知道自己妹妹这几年在章家着实过得不错。
当年这位妹妹她是知道的,平日与姐妹们比起来显得更文静,只是更喜欢读书而已。整日在自家书楼中读书罢了,有人笑她女儿家又不考科举,何必读书呢。
倒是父亲吴充道,女儿家读书好,自己用不上,日后教养子孙总是用得上的。
果然其子章亘闻一知十,是个读书种子。过年时,吴充当初出了几道题目考教吴家下一代子弟,结果无一人答得出。
后来十七娘带着章亘来见吴充,吴充问了同样几个问题,对方是对答如流。
十五娘听说吴充听了很是高兴,将自己相藏多年的砚笔赠给了章亘。这套砚笔是当年吴充第一次上京,以后学的身份向欧阳修讨教。
欧阳修对吴充十分赏赐,将之赠给吴充的。
吴充一直很珍惜,自己都没有用,也没留给吴家子孙,而是送给了章亘。
可见吴充疼爱这外孙到了什么地步。
不过听说吴充也有些感慨,自家子弟无一人比得上章越也就罢了,但孙儿之中也是如此。
十五娘打量了一番宅子道:“以妹夫如今的官位,又不是置不起好宅子,我在内城看了好几处好宅子,到时候与妹妹一起去看看。”
十七娘笑道:“那多谢姐姐了,只是如今刚生了孩子,也懒得走动。”
十五娘闻言幽幽地叹道:“妹妹命真好,生了两个男丁,为章家传了香火,似我只有一个女娃,倒是庶出的生了几个。”
十七娘道:“那姐姐就从庶出中选一个听话,好好教养,日后还不是如亲生的一般。”
十五娘按了按十七娘叹道:“这些事时我们当年在闺中哪里曾想,但如今嫁鸡随鸡,一切都要替夫君打算,替家族打算,这才是我们一辈子的寄身之地。”
说到这里,十五娘顿了顿道:“今日我带了如意坊的点心来,妹妹与侄儿都多尝一些。”
二人入了宅子,二人坐下说了一阵子的话。
十五娘握住十七娘的手道:“偌大的相府,唯有到妹妹这里才听到几句体己话……如今大姐去了颍州,二姐三姐身在西京,眼下也只有你我姐妹能说说话了。”
“实不相瞒,我这一次是为我家官人的事来托妹夫来了。”
十七娘虽心底有数,但听到十五娘这么说时,仍是心底惊讶。
自己这姐姐是一向心高气傲,二人在闺中时候年纪相近,故而常比来比去,哪知今日……
十七娘有些恍忽,她突然记起当年作女儿家时,一日她与十五娘同在一起从宫里来的老嬷嬷学女红。她与十五娘都不喜这些,那日十七娘娘知老嬷嬷好酒,便拿了几瓶家中的陈酿骗给老嬷嬷品尝。
老嬷嬷吃醉了酒,二人便悄悄到家中湖心亭中游玩,说起老嬷嬷醉酒的事,二人笑得前仰后合。
那一天的午后,阳光是那么明媚,十五娘的笑声是那么轻盈,二人少有地放下芥蒂,在一起说笑,心情也是飞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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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娘看着十五娘,当年的少女如今也是将柔发盘起了发髻。
十七娘对十五娘道:“姐姐,姐妹中我们年纪最近,又是一起长大,当年虽是吵吵闹闹,有那上下之心……”
说到这里,十七娘十五娘提此都不由莞尔。
……
新设转运司,经略安抚司在朝堂上议得差不多,已是定下。
转运司路负责民政,经略安抚司路负责军事。
之后了两府转对,官家今日兴致很高对问道:“王韶,高遵裕二人议赏朕是看了?诸卿以为如何?”
顿了顿官家又道:“高遵裕非首谋,又退缩避事,本不应该功居第一!朕知道诸位将他列在第一,是看在太皇太后的面上。不过让他为经略安抚使,朕以为未免太过了。”
七百零一章 经略安抚使
官家道:“两府报上来的封赏名单,朕都过目了。”
“如王韶之弟王夏推恩,官为江宁府法曹参军,王韶长子王厚因军功兼推恩,升授三阶为会州军事推官,章越长子章亘推恩,官授秘书省校书郎,章越侄章直推恩,升授太常丞。这些朕都准了。”
推恩之制,也是如此。
章越,王韶收复熙州全境,此军功极大,再行在职名官位封赏必然引起太多争议,但恩及家人子侄兄弟倒是容易。
而景思立,王君万在武资都迁作三等。
下面在议论高遵裕,章越,王韶三人封赏上,几位执政将高遵裕列在第一,官家不免要说几句。
高遵裕功劳到底多高,众人都是心知肚明。
王安石奏道:“启禀陛下,高遵裕功劳虽非首功,但是与王韶,章越还算和睦,并非阻挠,当初攻取临桃城也是他的首功。”
官家看了李宪的奏报,哪不知高遵裕攻取临桃的真相如何
只是顾念着对方是自己舅公的面子,他也不好直说。
王安石等大臣们不说是顾忌着自己的面上,但官家自己不说,则不太懂事了,说出去怕是大臣们暗中骂自己是昏君。
官家道:“当初朕令章越修庆平堡,高遵裕修玛勒寨,结果庆平堡修成,但高遵裕却屡请缓功,言玛勒寨近西夏点集,需从秦凤路调大军,非仰仗其他人马不可。”
“如今章越已修成庆平,渭源二堡,高遵裕却毫无所成,如此焉能为首功若再让高遵裕为熙河经略安抚使,岂非遭天下人笑话,朕不准此奏!”
王安石道:“那就升授高遵裕为西上合门使,荣州刺史!如今曹俏也不过是横行加带器械,如此封赏不为过了。”
官家点点头,如今高遵裕的地位在曹太后的弟弟曹俏之上,确实不算委屈了,这样他也算可以跟太后交差了。
官家道:“准奏!章越当赏何官”
王安石道:“章越可赏赐紫袍,知熙州军州事再兼知河州!再赐《御制攻守图》、《行军环珠》、《武经总要》、《神武秘略》、《风角集占》、《四路战守约束》各一部。”
紫袍为三品以上官员所着,绯袍为五品官员可着。原先章越作为天子讲官,曾赏赐服绯,如今则赏赐紫袍。
但宋朝的知州可是着紫袍的,不过这称为假紫。
所谓假紫,就是朝廷官员到地方任知州可以穿紫袍,充一充面子,但回朝任职就必须还回去,原来什么服色还是什么服色。
而章越为熙州知州,是可以着紫袍,但只是假紫而已。
如今赏赐紫袍,就是真紫袍而非假紫了。
到了这一步几乎到了堂上官,唐朝将三品以上官员称为显贵,五品以上官员称为通贵。
所谓满朝朱紫贵是也!
至于兼知河州也是有名堂。
官员差遣上升迁,从小州通判至大州通判,大州通判升小州知州,再从小州知州升大州知州。
但熙河路没有大州,只有小州。
当然设立熙河路后,熙州升为了节镇州,理论上也可以是大州。
但章越兼知熙州,河州两州,算是真正坐实大州知州的资序。当然眼下河州全境还为木征所据,章越这河州知州还纯属画饼。
反正当初章越为‘渭源堡堡主’,尚敢称为熙州知州,如今有了熙州全境,再兼知一个河州知州也不在话下。
当然这也显示宋朝兼并河州的决心,让木征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
官家道:“章越之功,如此之赏实在太薄。”
王安石道:“诚然如此,但若升授本官则为谏议大夫,若赏馆职,则为直学士也。”
谏议大夫在朝可为四入头,在外可为路都转运使,吴充为枢密副使时本官也不过是谏议大夫,至于阁直学士已相当官入三品,如此连紫袍都不用赐了。
到了章越这一步,升官本来就难。
官家也知暂不可授此二职,但他又想多赏章越一些,于是道:“李宪奏说章越自驻通渭堡以来,与蕃民秋毫无犯,其教军以爱民歌,士卒人人能唱,军纪严明至极。”
“其兵马入临桃城时,番酋女子皆联袂围绕汉官踏歌,言此后蕃汉之间只有买卖,而无杀戮,快乐作得活计,从此不怕木征来强征牛马。”
说到这里,官家叹道:“人心向背,实是天命所归,朕为天子者不可不畏民心,亦不可不从人心,章越能为朕招抚蕃部,如此深得人心,实是大功一件,朕又岂能委屈了他。”
不知情况的人还以为这李宪受了章越多少钱,竟给章越说了这么多好话。
但在场人都知道李宪说得是实话。
官家道:“那便再让章越保举一人为官。”
“遵旨。”
“王韶当赏何官”
王安石道:“馆职可升授予集贤殿修撰,本官加为右司谏!”
官家毫不犹豫地道:“准奏!”
在官家心目中,章越功第一,王韶功第二,高遵裕功第三是母庸置疑。
这样的安排正合适。
封赏已是议定,下面就是熙河经略安抚司的编制和兵力。
王安石道:“熙河路经路安抚使司设后可为极边,秦凤路经略安抚使司即为次边。”
“可使秦凤路的兵马六成分属熙河路,臣等计过,其中一共兵二万九千七百二十二、马三千二百七十八,其中驻泊兵一万三百二十八、马九百四十八,蕃兵一万八千三百九十四、马二千三百二十。”
“另从泾原路经略安抚司使调拨弓手五千,知军景思立所管正兵一千五百,皆调拨熙河经略安抚使司。”
一共三万六千五百名兵马,从陕西诸路调入熙河路经略安抚使司。
王安石又奏道:“此外熙河路经略安抚使司置钤辖二员、路分四员、走马承受一员,熙州通判二员、曹官三员、驻泊监押三员、物务监官九员。”
“同时先拨钱一千五百万贯,以实其边费。”
这么多兵马,以及这么多钱财,以及这么多的官员位置。可知朝廷为了新设熙河经路安抚使路砸下了多少资源。
那么最要紧的是这熙河路经略安抚使到底是何人还有秦凤路转运使司的都转运使是何人
对秦凤路转运使司王安石势在必得,于是当堂推举了天章阁待制蔡延庆。
三舍人之事后,王安石便推举了蔡延庆为舍人。
文彦博则不同意,他认为蔡延庆这个人不知兵,便推举龙图阁直学士蔡挺。在朝堂上人事的决定,是宰执们交锋的一个焦点。
就连王安石这样不结党的大臣也不例外,也会推举亲附自己的人出任要职,因为从私情来说谁也不会推举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哪怕对方再有才干。
秦凤路转运使司是一路最高行政长官,除了军事,刑名以外全部都管,同时监督下面各州知州这样的行政官员。
文彦博推举蔡挺的原因是蔡挺更知兵,作为镇守陕西多年的官员,蔡挺确实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不过王安石却认为用兵之事自有经略安抚司去为之,都转运使最要紧的还是在于理财。众所周知秦凤路是大窟窿,每年需要朝廷用转移支付的办法去维持。
中枢这么多钱财用到秦凤路,必须有一个善于理财的官员坐镇在此。
二人争论了半天,官家支持了王安石。
对于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官家明显地偏袒王安石,但也不是绝对,若文彦博提出了人事他若一个都不采纳,文彦博也早早辞职了。
异论相搅是祖宗家法,所以官家再偏袒王安石,但在一些人事上还是要向文彦博让步,维持一个三七开的局面。
秦凤路都转运使定下后,便是熙河路经略安抚使之职。
王安石仍然推的是高遵裕。
官家眼见对方再推,于是皱眉道:“高遵裕哪有这个才干,怎可为一路经略安抚使兼兵马都总管朕看来一路钤辖足矣。”
经过李宪一说,官家也明白高遵裕的才干,秦凤路钤辖已是顶天了,真要放到经略安抚使得位置上统帅一路兵马,那还不得出事。
王安石奏道:“既是如此,不如为都总管。”
一旁吴充对王安石想法也是猜到了,他出面反对道:“高遵裕如今还知会州,从无总管离帅府而知军州者。”
兵马都总管是一路兵马统帅,知州则是行政官,你如果不是经略安抚使身兼二职十分怪异,有违民事与军事分开的原则。
不过王安石坚持的态度十分坚决。
文彦博,吴充都是心想,王安石坚持让高遵裕为熙河路都总管,分明就不欲他人兼之。
都总管本称为都部署,后避了英宗名讳改为都总管。一般而言经略安抚使都兼任路兵马都总管的。
最后朝堂上还通过高遵裕为都总管兼知会州,同时景思立为路分钤辖。
王安石又道:“可使章越为熙河路经略安抚使兼知熙州,王韶为熙河路经略安抚副使兼知通远军。”
官家便同意了。
散朝之后,文彦博与吴充一并离开。文彦博对吴充道:“向来经略安抚使都是宰相私人,我听闻令婿从未有一封私书给介甫,反倒是王子纯每隔数日便给介甫来书一封,叙说经略熙河之事啊!”
七百零二章 面授机宜
新任秦凤路转运使的蔡延庆是状元蔡齐之侄。
当初官家要用苏轼修起居注时,王安石不肯,便推举了蔡延庆,孙觉二人。
苏颂三舍人之桉后,舍人院无人,王安石就火线提拔蔡延庆,王益柔二人直舍人院。
如今王安石又举荐蔡延庆为秦凤路都转运使。蔡延庆离京前,当然要到王安石府上拜访,一来感谢对方举荐,二来听王安石面授机宜。
王安石与蔡延庆说了几句话。王安石关心的事太多了,这秦凤路并非他手头上最着紧的他道:你如今去秦凤路最要紧的还是总办军需,此事如今我之前插手不多,你需过府问一问吴枢相,请教一下他的方略,如此才不会出差错。
蔡延庆没从王安石这得到了什么话,于是就离开了。
走到门外崇政殿说书王雱截住了蔡延庆。
蔡延庆与王雱打过几次交道,知道对方是极精明厉害的人物。
王雱道:这一次官家要讨伐河州,彻底荡平木征,委你总办军需之事,如何为之?
蔡延庆道:正要讨教,这秦凤路经略使郭仲通(郭逵)熙河路经略使章度之二人都不是好相与的。
王雱笑道:有什么不好相与的,如今这熙河路便是立功的地方,这一次攻下临桃城,多少人封官荫子,推恩至家中子弟,你去此地日后再进一步也不难。
只是郭仲通是西北将门,也是韩魏公一手的推举,章度之是吴枢相的女婿,高公绰(高遵裕)是官家的亲戚,官家委他们经略熙河,既是要降伏木征,也是相互牵制之意,不使一方独大。
你去了西北要使这些人同心协力,打战便要军需,没有军需什么都办不成,你将军需拿在手中全部管起来,他们自会俯首听命,如此方不枉了家父对你一番栽培之意。
蔡延庆闻言道:我明白了。
蔡延庆走出王安石府门,想了想这安抚使之职承袭南北隋唐之际的安抚大使,第一任安抚大使是丽道元,没错,就是写水经注的丽道元。
安抚使属于不常设之职,到了本朝之初依旧如此,职在观省风俗而已。
地方真正掌兵事的是都部署(都总管),又称为马步军都部署。
但在陕西,河东这样的边路,首州常为武将知州,若武将知州再兼领都总管,这不又成了节度使了,即便武将不兼知州,但边路都部署手中的统兵大权,仍为朝廷所忌惮。
整日担心藩镇之害的本朝,于是就改为文臣知州,兼领都总管,如此就演变为经略安抚使。
经略安抚使被称为节帅,这是节度使的称呼。
但章越未授都总管,少了节制兵马之权,但一州民政,司法,监察都可以管,这与他转运使的职权正好有重合的地方。
特别是在军费的筹备和措置上,二人权力更是冲突了。
权力重合便是矛盾的根源,为何婆媳总不合,因为二人权力重合的地方实在太多。
转运使与经路使之间矛盾也常常从此而来。
方才王雱的话说得也很明白,就是利用秦凤路都转运使的身份,将全部事都总而理之。在日后的熙河开边中,彻底地贯彻中书的命令。
这也是为何章越没有兼都总管的原因,就是不让他的权力过大,影响到自己这个转运使的权力,说到底在熙河开边还是用自己人更放心。
蔡延庆理清楚了这些心道,若是吕夷简那样的宰相,此举是理所当然。
但王安石毕竟是用事之人,熙河开边的事肯定是要由中书来主导,这个是权力之柄,不容置疑的,之前王韶,章越在熙河小打小闹也罢,如今所有朝廷投入那么多兵马钱
粮进去,出了差池日后谁来当责?
但为了事情成功还需枢密院的配合,否则他也不会让自己去吴充府上走一趟了,让自己请教他的意见。
去吴枢相府上。
蔡延庆吩咐了一声当即坐着马车赶往吴充府上。
其实不用王安石吩咐,蔡延庆也是会悄悄来一趟。
吴充见了蔡延庆笑呵呵地出迎,这份尊重让蔡延庆很高兴。
吴充挽着蔡延庆的手请他入内上坐。
二人一边喝着茶汤,一面闲聊,然后慢慢转入正题。
吴充道:此番不仅仅是陕西,连京西,淮南,河北,京东路转运司都析分作两路。
蔡延庆在王安石那没听到几句话,但在吴充这却可以大吐苦水言道:枢相所言极是啊,陕西本是一路财赋统一调用,但分作两路去生出许多不便来。
转运使最重要的还是理财的事,主管路分财政,理财的路转运使对接的三司,因此在理财的事,二人可以有很多话题。
吴充道:话不可以这么说,以往转运使整日奔走于外,咨度于内,日不遑食,以往陕西那么大,去任一地转运使,在路上可谓跑断了腿。我三任转运使,知其难也。
没错,路转运使没有固定的治所,要在路内各处巡视,经略安抚使身为节镇州知州,平日治所就在节镇州,除了巡边外,基本不需要乱跑。
但析路之后,蔡延庆作为秦凤路转运使,只要跑熙河路与秦凤路就好了。
蔡延庆道:下官初任陕西,不明地情,还请枢相多指教。
蔡延庆这话非虚,他没出任过转运使,在三任转运使的吴充面前,确实毫无资历可言。
吴充道:地方财赋最要紧一个两税,一个是征催,
地方所入以两税(农业税)为主,朝廷则以征榷(茶,盐,酒,醋,矾垄断业)为主。
盐税不用多说,酒税如秦州三十万贯以上,排名全国前五,二十万贯,京兆,凤翔,延,渭,十万贯华,庆州,镇戎军,故陕西酒税在天下诸路中为第一,陶谷曾言,雍都,酒海也……
说到这里,吴充大笑。
蔡延庆认真地听着,从吴充那他确实受益匪浅。
不过蔡延庆也没忘了正题言道:承枢相指点,我想起昔余襄公(余靖)曾言,天下之官最难其才者,唯陕西四路帅府。
但如今朝廷新设熙河路,我看这熙河路经略安抚使之难,恐怕更胜于这四路帅臣吧!
吴充闻言微微笑了笑道:这难于不难,全看都转运使是否相济,蔡漕帅,老夫所言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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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百零三章 成事
文彦博退朝返回府上,得知文及甫早就在书房等候自己了。
文及甫向对方请了安。
文彦博见到文及甫道了一句:“听说六哥儿近来,往亲家那走得挺勤。”
文及甫道:“孩儿正要禀告爹爹,之前孩儿与爹爹说想找一些事做,正好岳丈那边也有提及,可以替孩儿安排妥当。”
文彦博道:“吴家两个郎君此番都推恩加了官,你可是眼热之故?故而不来求我,这才找了亲家。”
文及甫道:“孩儿不敢,是岳父见不得我在家游手好闲罢了。”
“既是亲家开口了,是哪门子差事?”
文及甫道:“是去熙河路任熙州通判!”
文彦博闻言道了一句:“这是去章三郎啊,这不似令岳安排,而像你开口的。”
顿了顿文彦博道:“两个女婿在一起,并无不妥,上阵还有父子兵嘛,但是你可知我一直是不太赞同熙河开边的?”
文及甫道:“孩儿明白,但爹爹也未明着反对。”
“孩儿是如此想的,如今在官家心底,这熙河开边乃朝堂上的头等大事,若是此事我们不插手一二,岂非显得爹爹身为堂堂枢密使对此事毫无掌控,如此在外人看来,很容易得出一个官家对我们文家失去信任的结论。”
“同理王介甫一定要蔡仲远(蔡延庆)为秦凤路都转运使,便是为了主导此次熙河开边,使之成为变法的一部分。若万一蔡仲远不在那位置上,那么他的相位则危矣。”
文彦博闻言脸上露出了笑意道:“站着做什么?坐着说话!”
文及甫抹了一把额上的汗,这才坐在了文彦博一旁。
文彦博道:“我为官四十五年,方为中书门下平章事,及今日的枢密使,但要罢职只消一日便足够了。故而我身在此位,需每时每日居安思危,顺势而动。”
“熙河开边确实是如今官家心底头等大事,在此一个不慎即失了圣心,此事足见你的考量。我本也准备安排人去熙州,但你能主动替我们文家想到这一层,看来确有长进。”
文及甫得了文彦博的夸赞,赧然道:“孩儿哪有爹爹说得那么好。”
文彦博感慨道:“我知你等这一日也是许久了,你可知我为何一直不肯你去出仕?以至于都三十好几了还赋闲家中。”
文及甫道:“孩儿是宰相子弟,当然要守规矩。”
文彦博道:“这是一回事,但你大哥二哥二十几岁便出仕了。”
“那么爹爹的意思?”
文彦博道:“因为你是我文彦博诸子之中最聪颖的。”
“爹爹。”
文彦博摆了摆手道:“聪颖之人固然是好,但要成事仅仅聪颖是不够的。”
“如今我身居高位,你要成事可谓一点不难,但这样好吗?年少时过惯了顺境,以后便遇不得逆境,这不是成器之道,故我便磨磨你的性子。”
文及甫道:“孩儿惭愧,如今才知道爹的意思。”
……
“你此去熙河,是要跟着章三郎立功,你以为章三郎如何?”文彦博问道。
文及甫道:“孩儿以为章三郎可以成事。”
“你对熙河开边有如此把握?”
文及甫道:“爹爹,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即便是真要闹明白,不说寻其究竟大费周章,就算闹明白了,成与不成我也不一定清楚。”
“但孩儿想来,办事不如看人,能办这个事的人牢靠不牢靠,我们清楚就行了。”
文彦博点头道:“断事不如断人。”
文及甫道:“章三郎之才,孩儿生平所见无一人及得上,换了其他人去熙河开边,哪怕他千言万语不如一句,我都信不过,但章度之我觉得可以信之。他与我不仅有连襟之谊,且在他未得志时我便多与他铺垫交情,如今是到用的时候了。”
说到这里,文及甫不由嘴角微微上扬。
比起吴安诗来说,自他文及甫认识到章越地才能,明里暗里与他示好多次,甚至还让自己妻子放下芥蒂与十七娘修好。
这些都是文及甫得意的地方。
文及甫以为如此会得到文彦博的一番夸赞。
哪知文彦博却皱眉道:“成事在人是不错,但二人相交又岂可只凭交情?天下庸人多以交情论事,以为昔日旧友飞黄腾达,就一定得提携于我,其实还不是存了一个以小搏大,好占便宜的心思。”
“你要能办得出一两件出乎他意料,又能让他看得起的成事来,方可以打动章三郎。话是如此,听起来容易明白,但办起来却难,特别是牵扯入自己的利益。说到底家世,贵人什么都是外力,故因上用力才是正道,这因就是自己。”
听了文彦博这番话,文及甫一脸的惭愧,自己确实存了这个心思。
“这要成事需担风险,若要搭上自己性命,你行吗?”
文及甫拜下道:“孩儿自忖能行,若不行我还不如长伴爹爹膝旁。在爹爹眼底我文家如今富贵已极,何必用我再锦上添花了。孩儿此去便是为了自己!”
文彦博闻言笑道:“好,好,好!不过你不是为了自己,也要当起我们文家的荣辱来。”
……
至于吴充府内,蔡延庆也是汗流浃背。
吴充道:“本来蔡漕帅的事,不是吴某可以多嘴的,但谈及了吾婿,我便斗胆说上一两句。”
蔡延庆道:“还请枢相指教!”
吴充道:“两权相制,必会相斗,吾婿身为经略安抚使,少了都总管之职,那么唯有行政之权,却弱了军事上干预之权。”
“若蔡兄过去以转运使与吾婿争军需供给之权,吾婿受蔡兄所制,又少了统兵之权,那么无疑胜算极小,必然为蔡兄所制退出此事,那么日后经略河州之权,无疑落到了高遵裕的手中。他便以兵马都总管的身份统帅熙河全局的兵马。”
“但这高遵裕的为人,不知蔡兄又清楚几分呢?”
经过吴充这么一说,蔡延庆猛地惊醒言道:“枢相,其实官家,王相公派下官往西北,最要紧还是能打赢这一战。”
“正所谓家和万事兴,好比婆媳之间都是一定会斗,但只要夫君能成事,子弟能出息又有什么干系。”
“此事还请枢相放心,蔡某必极力配合章经略!”
七百零四章 镇熙州
熙宁五年正月。
章越正在临洮城中的行营中。自打下临洮城的一个月后,章越便将知州的治所,从渭源堡迁至临洮城中。
日后熙河经略安抚司节镇之地自也是安设在此。
当然了,章越也听说了自己兵马都总管之职被高遵裕分去之事,对此章越没有太出乎意料。自己毕竟并非王安石的亲信,这个结果是可以接受。
只是如今的临洮城仍只是一个破城,不符合宋军堡寨的要求,章越已是上疏从秦州调拨民役筑城。
章越上疏官家将临洮城设县,以后便以此为根本经营河湟。
之后王韶决定率军渡过洮城追击木征,但却为高遵裕激烈反对,此事最后作罢。
下面三人则率军在临洮城中收拾,一面规划出一个安顿之所,同时等待朝廷的封赐及援兵,不知不觉地已到了过年了。
这时候临洮设县的批复也下来了。
如今章越正在衙门里奋笔疾书,除了家信,私书,公文外,他每日都写一份日记,记录着他这一年多来西征的经历。
除了日记之外,他还派出吕广对熙州进行之全面勘校。
这个时代地图之物都是非常粗糙,即便是大内的舆图也是很难称得上精细,章越想若是自己离任了,这些都可以馈赠给以后经营熙州的人。
不仅是熙州,章越还派出秘谍往河州,洮州刺探去了。将山川地势无一不绘于图中,也算是为日后袭取二州做一个铺垫。
除了日记,绘图,章越最头疼的便是每日不断的请托塞人的书信。
章越知道这一次熙河经略安抚使已下,那么幕下的官员,以及州县的属员都还空缺着。官家的意思,
很多人看着以后熙河开边的功劳,想要塞人到了这里镀个金。
比如老熟人,如今还在家守孝的吕惠卿便把其弟,现任常州团练推官的吕升卿举荐了过来。
吕升卿这人,章越很少打交道,隐隐史书上对他有个奸臣之弟的评价,料想不是什么好词。
当然自己若没中状元,这名称搞不好要安在自己身上。
除了吕升卿,章直的岳丈吕公着也给章越推荐了一人来,此人名为邢恕。
邢恕是原任永安县主簿,后被吕公着举荐为崇文馆校书,结果他在朝时说了不少王安石的坏话于是被贬。
邢恕无处可去,被吕公着荐来。
不过只有吕公着一人的荐书也罢了,邢恕还附了一封司马光的荐书,除了这二人的荐书外,竟还附了一封程颢的书信。
没错,章越与这三人都有交情,但是自己幕下用人自有规矩,若真决定不用你,即便官家推举来的又如何?
如此有拿人情要挟之感,但从另一方面考虑或许也是用三人的名头,为自己背书。
但章越还是碍于人情没有推脱,遂让邢恕出任临洮县县令,而吕升卿任熙河经略安抚司的书写机宜文字。
文及甫出任熙州判官。
三人正好联袂一并出京抵至熙州,一路之上三人说说聊聊,因为知道以后要共事的缘故,所以彼此一路三人顿时厮混的交情贼好,颇有些称兄道弟的意思。
而三人也是一路紧赶慢赶,这才过了正月即赶到了通远军,然后经渭源堡北上经过南关堡又渡过洮水,最后抵至临洮城来。
连蔡延庆也是慢了他们近一个月方才抵至通远军。
因为军情紧急,吏部那还在走流程,连章越的熙河经略安抚使的任命都还在草拟。章越只有等官位正式下来后,才可以用征辟的方式,将这三人收入幕中。
但三人却是生怕晚了一步,机会被人抢先,故而是轻车简从一直往临洮赶路而来。
抵至临洮是三人三骑,跟上来的随从也不过十余个,这时候宋军初定熙州,临洮城附近还有依旧忠诚于木征部族时叛时附,前几日宋军的军需还被打劫了一次。
文及甫他们不需兵马护卫直至临洮城,不得不说三人为了此行,也是展现出一定的勇气来。
得知三人抵达的消息,也是稍稍出乎了章越意料。他预计三人还要十几日才到,但如今这么快便到了。
出于对此等勇识的肯定,章越决定亲自出迎。
出了临洮城上,随时可以感受陇西这天寒地冻的天气。
这临洮城如今算是大宋朝最西北的地方,对于生在楚越之乡的章越而言,这也是他到过最冷的地方。
抬头是阴沉沉的穹庐,远处乃光秃秃的山野,峰顶为积雪覆盖,近处则是结了冻的洮河。
城外的吊桥上,远远地驰骋着一支骑兵队伍,正是文及甫三人。
三人一至,章越看了一眼文及甫身后的邢恕,吕升卿。刑恕有几分郁郁之色,见了章越后立即行礼,而吕升卿身形有些消瘦,这让章越想起了他与吕惠卿的兄长吕夏卿,不过对方看得出,其精明干练不逊色于他两位兄长多少。
三人下马向章越行参见之礼,口称章越为经略相公。
章越笑了笑见文及甫冻得直搓手便道:“天冷,咱们到衙门边烤火喝酒再说。”
到了白虎节堂中,章越命人给三人备了热酒和毯子,三人一并烤着炉子,脸上这才有了几分血色。
三人的一旁支起了一口大锅,切成大块大块的羊肉在锅中的沸水里上下翻滚,两名军汉正在几人面前烹制羊肉。
顿时作为重地的白虎节堂里,飘散着刺鼻的酒味,及浓烈的羊膻味。
章越与三人谈着话,也是看看三人为人。
他对文及甫是知根知底,但吕升卿,邢恕却很少打交道,以后这三人便是自己的班底,如何让他们助自己成事,自己需划下一条道来。
文及甫端起一碗羊汤,然后将饼子掰碎了扔进羊汤里泡着,吃得甚是文雅。
邢恕则从锅中挑拣几块肥腻脂多的羊肉吃着,吕升卿则胃口一般般,没吃多久便停了下来。
章越与三人谈了一会工夫,也算初步有了了解了,下面便安排三人所司职事来。
章越道:“如今木征未除,摆在我手头上有几件事,一个临洮城,南关堡,北关堡以及洮河渡桥还未修葺。”
“还有个事便是市易所,这回易入中之事……”
“此外还有盐井,酒务,新附番部的安抚……都是当务之急。”
七百零五章 幕下
摆在他们眼前任务是城池修葺,市易所,盐井,酒务,蕃部的安抚,到底何为重中之重呢?
这么多事情千头万绪,但总是要有谁先谁后。
三人各自在心底滴咕了一番,章越也是想考校一番道:说吧,就当闲聊,我这帅府说什么都可以,但是出了这个门,谁都不能有二话。
他们初来乍到,都不敢轻易在章越面前说出自己的看法,生怕给上官留下一个轻率的印象。
如今有了章越这句话,他们心思也都活络开了。
文及甫道:既是如此,我便先说了。从庆历而始,咱们与党项,青唐羌作战,便以堡寨为主,这也是当初范文正公的定下的方略。
堡寨即可以屯兵,也可以屯粮,既能攻还能守,我主张先将临桃,南关,北关这几个堡寨建好,扼桃水之险要。
然后募蕃兵为军,再授田给当地蕃军,而咱们汉军主力退至就食方便的内地,如此减轻补给线的压力。
邢恕则道:下官主张是盐井,酒务,朝廷如今重视征榷,同时这两个来钱比较快,而且也是青唐蕃人所需。
就是怕转运司看中了盐,酒之利,挪作他用。
文及甫,邢恕二人说完,轮到吕升卿。
吕升卿比较谨慎,总是在最后一个说话:下官初来乍到,之前只是对熙河民情略有所知,下官还是主张以屯田为主,这也是朝廷眼下最关心的事。
至熙宁以后,朝廷确实对在边地进行大规模屯田的官员都予以奖励,吕升卿指的便是这一点。
章越对三人道:没错,你说的事情千头万绪,咱们需注重一道,可是转司和朝廷上面各有一道,你们所见各有道理,但我以为如今临桃最要紧的还是在市易上。
章越说的这里看见吕升卿欲言又止言道:明甫,请直言,
吕升卿道:下官冒昧,经略使与副经略之前渭源,古渭屯田,极有成效,如今我军新据熙州,为何不继续屯田,如此不是长久之计吗?
章越道: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之前要屯田乃熙河经略安抚司未设,临桃城未下,我计划用两年收复熙州,故而这才要徐徐图之。
但木征一战即败,不出一年我即拿下了熙州,朝廷又调度这么多钱粮至经略司,如今情况已是变了。这粮草可由入中与和籴解决,若继续屯田,要从内地迁移多少人口,没有个两三年之功,又如何成事?
吕升卿闻言道:下官明白了。
一旁的邢恕笑道:经略果真是高见。
章越对三人道:熙州不同于汉地,除了屯驻的兵马外,本州丁口五千余,户不过两千,这些人多也是屯军家属,没有几个本地人。平日我们最主要打交道的便是治下五十余万,十多帐的蕃人,我们手中若没有盐,没有茶,没有布帛,一味示之武力,这些蕃人如何能听命?而盐,茶,布帛要从哪里来,必须商人给我们运来,所以便要用市易司。
章越一语下,三人都是恍然。
今日到此为止,你们用心琢磨琢磨,明日再报来。
说完章越即离去后。
三人继续烤着火,吃着羊肉。
邢恕道:幸好方才经略没有计较,否则我等丢人丢大了。
文及甫笑道:经略相公能有今日,自有他过人之处,我等也不必妄自菲薄。
吕升卿盛了一碗羊汤,徐徐地道:周翰说得是,治大国如烹小鲜,经略使是有宰相才的,哪会与我们计较这些,何况这区区一州,咱们在他身边多学着些,日后受用不尽。
正是,正是。邢恕赞成道。
三人都是笑了如今对未来都可谓信心十足。
当夜章越和王韶对饮。
西北天寒,没有喝酒很难抵御寒气,章越至此后也是每日饮酒。
章越与王韶二人吃饭又是一个样子,二人面前桌上烧了一口小锅,里面添着炭火,一旁的羊肉都用刀片好了。
二人用快子夹了羊肉往小锅里一涮,等熟透后再沾一沾韭菜花酱,最后再抿一口青稞酒,这滋味着实当了宰相也比不了的。
王韶好享受,一旁两名军汉片着新鲜羊肉,然后一盘盘送进来,炭火则是用汴京千里运来香炭。这样的炭火不仅没有烟气,燃烧时还有等澹澹的清香。
王韶喝了一口酒道:新来幕下的三人,不知经略怎么看呢?
章越想了想道:都是出众之处,不过到底合不合用,还要日后再看。
陛下给了咱们熙河这么多官职?为何度之只是招了三人呢?
章越道:陛下给得多,但咱们不能全要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固然是好,咱们为官需时时刻刻懂得分寸。咱们毕竟是来熙河用事,若是任人唯亲容易遭人诟病。
再说了眼下咱们管得就这么大一个州,说起来事务还不如他州等闲一个县,三五人来管足够了。
王韶隐隐佩服,有些人稍稍有权,便使来用去,恨不得把手中这点权力榨干榨尽了。
章越则是非常克制,用权绝不滥用,从头到尾只想将手头这点事做好。
这一点说起来容易,但办起来太难太难了。
王韶笑道:经略果真深谋远虑。我等闲不怕,只是怕新来的转运使与高遵裕那厮与我们为难。
章越微微笑了笑夹起一快子羊肉道:若他们真要为难,你我便顺水推舟,将大权一交完事!
王韶闻言大笑道:你这话实在言不由衷!
章越叹道:说的是,咱们如今可不是一介流官,跟在咱们身边一大帮子人,可不是以往受了闲气一辞官了事,如今又如何放得下。
次日章越,王韶见了文及甫三人。
吕升卿一上来便道:下官就经略使所言的市易司的事想了一夜,确实之前通远,临桃,渭源屯兵不多,但如今秦凤路,泾原路拨来的兵马就有三万六千余人,以后征河州还要从秦州拨兵,凭屯田在一时之间根本无法供给大军所需。
吕升卿确实想了一夜,秦凤路兵马激增了好几万,再如何屯田肯定供应不上,所以军粮必须以屯田与入中和籴的办法相结合才行。
故而下官建议需设折博务以盐钞钱帛采买军粮刍料,下官预计每年最少拨十五万至通远军,七万至临桃以采买军粮。预计籴米斗钱在百五十或三百之间。
文及甫道:汴京的米价贱时,也不过三十至四十钱一斗,贵时七八十钱一斗,当然遇到荒年就不好说。
吕升卿道:当然这些只是平日驻军在临桃,通远军的费用,若战事一起,再征讨河州什么的,肯定不知多少。
王韶心道,常道闽人精明,善于算计,这吕升卿一夜功夫能弄出这些,确实是能吏。听闻他兄长吕惠卿更是了得,难怪眼高过顶如王介甫都倚为左膀右臂。
王韶又想有他们打理后方,我可以一心用于兵事了。
邢恕道:既是要入中商人,那么要的是川蜀的粮商,还是陕西秦凤的粮商?
章越看了邢恕一眼,邢恕笑道:下官没别的意思,只是下官有位好友在川蜀任官,从万州,思州;洋州,兴元府;成都府,雅州都生产蜀茶重地,可作为入中之用。
王韶想了想道:这茶船可以走嘉陵江,再至
白龙江最后抵至岷州,再从岷州运往熙州,如此可以免去从秦凤路至通远军一路转输。
邢恕道:王经略果真熟悉地情,这些是下官未曾想到的,咱们可用茶来与当地的蕃人买粮,不知经略意下如何?
邢恕也果真是有真才实干,章越道:无论是陕西,川蜀的商人来熙州入中皆可。我不指定哪个商人,一切让折博务从市面上以市价购粮!
章越此言一出,吕升卿提出疑问问道:以市价购粮,万一碰到米价波动或是有什么供给不济,那岂非误了大事?还是指定几个粮商为好。
章越道:首先在熙河建粮仓,至少储三个月军粮,其他的我们也是借窝生蛋,该花的钱那是一定要花,哪怕是一些冤枉钱我们也得认。
不要想着无商不女干的话,若是我们在熙河真的守不住,一切都是空,他们不会为了取卵将鸡给杀了。
顿了顿章越道:如今三位都安顿好了,我也将事情安排下去,不久会有从川蜀来的商人抵至临桃,市易司的事由吕机宜来统筹,文通判与邢县令从旁协之。
任下之后,邢恕私下找到吕升卿道:真不知为何经略不指定几个粮商,非要用市价买粮,咱们数万人人吃马嚼的,万一出了什么差池怎生是好?
吕升卿则道:经略相公是何等人,哪不清楚你说的这些。
可一旦指定了粮商,我等官吏口中自也有了肥肉。我们是初来乍到,经略信不过我们,生怕咱们几个从中索要好处,然后坏了他的名声吧。
邢恕摇了摇头道:区区好处,比起军粮安危算得什么,这陕西延边各路入中和籴哪个不是如此。
邢恕说完不满之意已溢于言表。
七百零六章 将兵法
半个月后,身为秦凤路都转运使的蔡延庆抵至熙州。
章越,王韶,高遵裕都受拜命,蔡延庆对熙河路也很重视将接任路转运使的第一站选在了熙州。
同时郭逵与王安石屡有不和,郭逵从秦凤路经略使任上罢下,改由吕公弼判秦州,以太尉的身份拜秦凤路经略使。
而韩忠彦也出任秦州通判,他本意来熙河路,但韩琦却不肯,只好退而求其次。
经略使与转运使官职谁大谁小,没有一个定论。
三司的副使,比如盐铁,户部副使从久任的转运使中出任,一定是要出任过河北,河东,陕西三路的转运使中选拔。
如果按照朝班来排列,三司使位在知制诰之上,知制诰位在待制之上,待制在三司副使之上,而三司副使在转运使之上。
虽说三司副使,知杂御史,修撰,修起居注,直舍人院这几个官职是一档的,而且蔡延庆也一起修过起居注,还直过舍人院,刚升任天章阁待制,但官位还是在章越之下。
不过实际权力上,章越却不如蔡延庆。经略使比转运使多一个的就是兵权,但章越手中的兵权恰恰被高遵裕给分去了,使他这个经略使就有些名不副实,同时在兵粮转输上他还要看蔡延庆的脸上。
不过蔡延庆见了章越后,还是以下官之礼见过了章越。
二人都是各怀心思没有什么言语,在晚上的接风宴二人屏退左右单独说话。
蔡延庆与章越对坐,蔡延庆给章越斟了酒,章越也立即投桃报李。
蔡延庆笑道:“这一次出京到秦凤路来赴任,我专程拜访过吴枢相,承他指点可谓受益良多。”
章越听出蔡延庆释放善意的言语亦道:“当初在舍人院共事,我曾与老泰山提及漕帅的文字出众,才干过人,想来老泰山对漕帅是印象深刻。”
不过再怎么说蔡延庆也是王安石提举上来的,章越心底还是在揣摩对方打得是什么牌?
蔡延庆道:“是这样的,我有一件正事想与度之商量。”
“漕帅请说。”
“此番出京正逢蔡子正(蔡挺)出任枢相,他在崇政殿上讲起他教习泾原路兵马时的经历,深受官家与王相公的赏识,有意将此法推广至天下,此事不知章经略可有听说?”
章越当然听说了。
蔡挺是什么人?
他是范仲淹一手提拔上来的,当初范仲淹宣抚河东,陕西时,蔡挺就是宣抚司里的机宜文字。
不过蔡挺却不老实,将宣抚司里的事都偷偷密告给吕夷简,因为此事大大败坏了人品。
但蔡挺这人非常有才干,在李谅祚南侵时,正是他督军击败了党项的进攻,这才有了大顺城之战的胜利。
不过蔡挺的仕途却很坎坷。
熙宁三年时,秦凤路经略使李师中被罢,当时推举了蔡挺或郭逵接替李师中出任经略使,可是最后却用了窦顺卿。
之后吕公弼罢枢密使后,增补枢密副使众人当时商议冯京与蔡挺选一个人接替,结果最后选了冯京。
韩绛罢相之后,推荐了几个人,其中一个就是泾原路经略使蔡挺,认为以对方的才干可以肩负重任,承担起整个陕西路对党项的防务来,但王安石反对说授予蔡挺大权,会令他只偏重泾原一路而已,此事又不了了之。
总而言之以蔡挺之才,早就应该升了,但是一直却升不了,就是因为朝中无人的缘故。
蔡挺自己也很郁闷写了一首词其中有句‘岁华向晚愁思,谁念玉关人老?’。
写完以后蔡挺让自家的歌女唱,反正每个去蔡挺家里拜访的人都会听到他家歌女唱得这首词。
这首词传来传去大家都知道了,最后还传到官家那。官家听了不由对蔡挺心生怜悯,于是这才召他回京,出任为枢密副使,还对蔡挺言道‘玉关人老,朕甚念之,枢管有阙,留以待汝’。
不过这不是真正的内幕,蔡挺之所以能出任枢密使,是因为他与曾公亮结亲的缘故,这才走了后门。
蔡挺一升任枢密使,便举荐他在泾原路上已经推广的办事。王安石一听觉得可以用,也是大力支持,使此法也成了熙宁变法的一部分。
章越对蔡延庆道:“漕帅所言可是蔡枢相当初在泾原路所操演的将兵法?我听说官家下诏,先在河北诸路试行这将兵法。”
蔡延庆点点头问道:“经略觉得此法如何?”
章越道:“将兵法所纠就是本朝‘将不知兵,兵不知将’的问题。我听说范文正公在鄜延路带兵时,就将禁兵一万八千人分成六将,每将派人指挥训练。当时蔡枢相就在他的幕下。”
蔡延庆道:“正是如此,我当时在殿上听蔡枢相所演,这将兵法的要害便在裁军和置将。当初他建议先在陕西各路实行这将兵法,将陕西路马步军营三百二十七,并为二百二十七,一共裁掉一百个营。
“裁撤之后,马军一营三百人,步军一营四百人。兵卒分为入队和不入队兵,入队兵负责训练,遇战事征战于前,不入队兵,负责炊食,运送辎重,把守关隘。而置将之后,各关军政,州县不得干预。”
章越琢磨了蔡延庆的意思问道:“漕帅的意思是在咱们熙河路也试行将兵法?”
蔡延庆一笑道:“还未没有定,我这初来乍到的,也不知地方人情,故而才先找经略商量,看一看成与不成?毕竟如今朝廷只在泾原路与河北诸路试行。”
“此法若是不便,就当我今晚的话没有说过。但若我们不待朝廷诏令,主动为之,也是敢为天下先之举。到时候王相公也会对经略刮目相看啊!”
蔡延庆经过吴充的敲打后,从汴京来到秦凤也是一路上都在想如何处理与章越的关系。
蔡延庆琢磨再三,于是向章越抛出了将兵法。
而章越想的是,将兵法是蔡挺提出的,王安石大力支持的,只要能在熙河路率先实行将兵法,自己与王安石关系也会缓解。
但问题是将兵法是加强了几个将领间权力,反过来却削弱了经略使与兵马总管的权力。
章越对蔡延庆道:“此事且容我考量一番。”
蔡延庆道:“也好,盼经略早日答复。”
七百零七章 庭参
次日得到经略使印信的章越,当即在白虎节堂正式上任。
在唐朝时节度使出外,皇帝会赐之旌节,得专制军事。
这就是行则建节,府树六纛,旌节六纛都竖于白虎节堂,这代表的是节度使的威严,故称之为重地,擅入者可杀。
经略使虽比节度使,但皇帝不会赐予旌节,不过熙河路经略使白虎节堂前仍竖以帅旗大纛,同时栋梁,斗栱,栏杆皆用绿漆。
在宋明青碧之色,乃一二品官员家中宅邸绘色。
水浒传里林冲误入白虎堂时,就看到一众绿栏杆,之后差点被高俅给杀了。
这也不是章越身为经略使后摆架子,架子就是给人看的。
不知威仪,上下尊卑的普通人实在太多太多,而军伍和官场又是极讲尊卑,威仪的地方,所以要用种种手段彰显这些。
熙河路的军将,属吏皆来参拜,文官武将以一个皆捧着手本,在檐额上写着‘白虎节堂’的檐下台阶候立。
等轮到自己后,大声报上姓名,然后到庭间向高坐白虎堂上的章越叉手一礼,旁人递过手本。
所谓手本,也称为历子手本。
宋朝每名官员任官之初都会前往吏部南曹,领一份历子,这历子就相当于如今的档案,上面有官员生平经历,功绩过错以及历任上司写给你的考语。
一般上官新任,下面的官员都要奉上历子给上官过目,一来是将自己底细给你看个清楚,二来也是希望以后你可以在我的历子上写上几句好话。
到了明清的时,虽然没有历子了,但官场还是流行这一套,拜见上官时官员都要拿着手本。这手本写着我姓甚名谁,几年中举人,几年中进士,殿试第几名,以及任官履历。
同时这历子还是官员去领取官俸的凭证,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程颐以布衣拜为崇政殿说书,户部问他要历子才能给发俸禄,程颐说我是蓬蒿人,有啥历子可言。
章越坐在主位,同日受命的王韶坐在他右侧,高遵裕坐在左侧,他们三人将文官武将们的历子手本一一过目。
这白虎堂作为节镇之地,这日庭参连蔡延庆也没有来。身为转运使他不受章越节制,但也不会来此讨个没趣。
唯独秦凤路走马承受李宪却是大摇大摆地坐在这里,对此只能说一句竖阉了不起。
文官武将都见过后,依次列在帐下。
章越当即宣读圣旨,对众人一一加官晋爵。
如熙河路钤辖景思立,供备库副使苗授,合门邸侯王存为,王君万,左侍禁韩存宝,左殿班直魏奇等等,他们都是因功受封。
原先广锐军的张塞,从殿侍也升到了三班借职,有了进入白虎堂的资格。
这些人都是跟着章越,王韶浴血沙场的,如今随着熙河的攻克,一一都有了封赏。
章越,王韶升官之余连带着一大票的人升官。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是也。
而从秦凤路刚调拨过来的将领,则是一个个的都非常眼热,他们错过了之前章越,王韶开拓熙河的战役,所以只好看着这些人大口大口地吃肉。
宣读完诏命后,章越对道:“这河,洮,岷三州并属我熙河路,但未收复,如今陛下有旨,让我熙河路经略安抚司临机自断,许征讨河,洮,岷州之事,不必申覆,免于过于详谨妨事。”
熙河路经略安抚司,除了熙州,兰州,会州,通远军,还包括河州,洮州,岷州。
不过河州,洮州,岷州如今都还在账面上,可口号已经喊出来了。
如今随着秦凤路近三万大军,及泾原路五千弓手拨入章越帐下,下一步讨伐这三州已是势在必行。
王韶道:“吾愿率一军渡过洮河,先破香子城,再下河州!”
章越道:“香子城倒是大军往来之地,立足于此河州可下。”
高遵裕道:“我听说夏国近来点集甚盛,兰州蕃部禀告说西兵已渡过黄河,不知其数多少,昨日康古城又报看到西夏有五六千骑出没。”
听高遵裕之言,章越不由生出吃苍蝇般恶心。
当初攻打天都山时,章越,王韶都愿去,高遵裕却言自请镇守后方,不肯冒险。事后章越,王韶攻成,高遵裕却怪二人未分功劳给他。
如今渡过洮河攻打木征势在必行,但高遵裕又道西夏兵马在兰州会州出没,似有南侵之意。
但章越,王韶从未听过有任何人向他们禀告过这件事,但高遵裕却是强调绝对是有的,言之凿凿仿佛亲眼看见了一般,但要他拿出消息来源,他却不肯讲。
“那依高总管之见呢?”王韶冷笑道。
高遵裕一本正经地道:“我以为举事当循序渐进,当初筑古渭寨后,能一举攻破武胜军,皆是仰此之力。如今兵未足,粮未充,一旦越数州图人之地,若木征阻其要害,我军进无所获,退又不得,如此完矣。”
“所以我以为如今兵马未训,当谨守城池,待兵精粮足之后再说。”
高遵裕说完不少将领倒是附和起来,对方是熙河路兵马总管,下面的将领都受他节制,就算如景思立愿意随王韶渡河的,也不敢明言。
当然章越也可以拿经略使的身份强迫高遵裕出战,但不到万不得已,章越还是不用这最后的手段。
高遵裕见王韶气恼之际,心底高兴。
他知道章越,王韶,李宪在给官家奏疏里说他的坏话,以至于令他丢掉了熙河路经略安抚使之职,但是说了坏话又如何,官家再如何也要顾忌着高太后的面子。
谁叫我是官家的娘家人。
反正高遵裕就是乐见王韶这副样子。
章越却道:“也好,高总管说如今兵不精,粮不足,当在熙河路操练兵马才是,对于此话我是极为赞成。”
高遵裕抚须笑道:“好说好说。”
章越道:“正好昨日蔡漕帅也与我商量将兵法之事,言官家已从蔡枢相之意,在河北裁军置军,便问我们熙河路愿不愿意追随?以使官家与王相公赞赏。”
“我如今听高总管恰可谓不谋而合,我便上奏在熙河行此将兵法!”
章越的意思,反正兵权也不在我的,那你高遵裕也别想要了。
而高遵裕不知将兵法为何物,此刻正一脸懵逼。
ps:西夏的地图已经上传本书的彩蛋章,大家可以看。同时会州定西城原名西使城,定西城时是宋军攻克后才改的,当时叫西使城,当时看着地图写着,没有究其来源,错漏之处申明一下。
七百零八章 抓人
开春后,临桃已是春暖花开。
章越,高遵裕同驻临桃城,王韶,蔡延庆,李宪驻通远军,王厚驻会州。
章越与蔡延庆商议改革军制,率先在熙河路实行将兵法。
这也是响应朝廷变法的号召,这对于封疆大吏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
比如之前青苗法实行时,身为河北转运使的刘庠反对,陕西的王广渊却支持,之后两个人的仕途便是一上一下了。
推行将兵法,关系到朝廷对地方官员的信任。
这信任是金,远比你身在什么官位要重要得多了。
高遵裕即便不同意,但章越,蔡延庆拿出官家和王安石的金字招牌一压,他便无话可说了。
章越对于将兵法是举双手双脚赞成的,因为宋军的问题就是兵马很多,但又不能打。
原先宋军在西北怎么打?
总管领兵万人,钤辖领五千,都监领三千,有寇则官卑者出。
这样的结果是遇到敌军主力怎么办,都监的三千人马不就是送吗?
范仲淹讽刺说,不量贼众则战,而以官之先后而战,实取败之道。
所以他率先推行将兵法,将一万八千的禁军分置六部。
将兵法就将兵分至各将率领统练,如此当然章越,高遵裕就成了光杆司令,但将领对部下的训练作战却可以一把抓。
这将兵法虽是蔡挺提出的,但在王安石却是进行推广,并普及天下诸路。
但这与免役法,青苗法一样,首倡之权都不是在王安石,而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真正全面推广将兵法时,王安石正在罢相之中。
可是没有王安石,此法也断然不会得到推行。
将兵法首先解决便是冗兵问题,而当初范仲淹时所言三冗冗兵便是一冗。
仁宗时天下兵马达到一百二十五万九千之众,要知道宋朝开国之初时只用了十九万人就打下江山,如今兵越多越不能打。
将兵法不仅使用裁撤了大量冗余的宋军,而且还加强了战斗力,在熙宁后期的宋夏之战,经常看见两三千的宋军追着上万人的党项军打的场面。
省去了大量兵马,对于熙河路来说还有一个好处。因为粮食转运就是最大的一个问题。进行裁军可以安排余兵授田屯垦,最重要的是减少军粮的负担。
章越打算将熙河路设为三将。
第一将为熙河路钤辖景思立率军一万驻临桃,景思立便是泾原路出来的,原先便是蔡挺的部下,他对于将兵法自是驾轻就熟。
第二将为苗授率军七千驻定西城。苗授是上党人,年少时随胡瑗学习,还曾经进过国子监,不过对方是韩琦一手提拔的。因为国子生这层关系对方与章越也有交情。
第三将为王君万率军八千驻古渭寨。王君万当初为秦凤路一指挥使,两年前俞龙珂降宋时,下面有一羌酋新罗结不从。
经略使韩缜让诸将一月内取此人人头。
王君万装着打猎的样子,逐禽鸟到对方居所,与新罗结同猎。突然间王君万拿去铁鞭将新罗结锤下马,斩其首级回到秦州献给韩缜。
王君万因此拜阁门祗候。
王君万跟随王韶战功彪炳,之后攻下临桃城他也是立功最多
如今王君万被提拔为熙河路第三将。
身为兵马都总管的高遵裕本以为自己可以统军,结果被将兵法一搞,兵权都被三将分走,手下只剩下几百弱卒。
而熙河路原先近五万兵马,如此一裁只剩下了两万五千人。
裁撤之后,新编的宋军以二十五人为队,一百二十五人为阵,两千五百人为将,采用禁军,蕃兵,乡兵混编。
将兵法第二个好处就是改变了宋军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的局面。
不能说兵不知将,将不知兵不好,这与崇文抑武一样,削弱了武将造反的可能,用于承平时候是可以的,此举是有利于中央集权的。
宋朝一直实行更戍法,禁军轮换调动,基本是三年一调,但将领不随军调动。
这是造成将不知兵,兵不知将的原因。
好比文官里也没有官员长任,没有一任知州干个十几年的,也是几年就一换。
此举让宋朝百年来无心腹之患,但也造成了宋军不能打的问题。
将兵法置将后,就是谁练的兵谁带上阵,让将领们更加注重平日的操练。
而且重编之后还大大解决了吃空饷的问题。宋朝一个指挥一般只有两百人,甚至一百多人的都有,最不要脸的几十人都行。
如今没有都,指挥,厢了,一律都是队,阵,将三级。
依着王韶的办法,本来就要征讨木征了,但是将兵法一实行宋军要进行三个月的整编。按照蔡延庆的意思最少要整编三个月,才能形成战斗力。
要知五万兵马裁军一半,这可不是说办就办的。
但是办成了,便是章越,蔡延庆,王韶几人的政绩,因为有这件事章越与蔡延庆在熙河路的搭档也是无比愉快,令人担心的章蔡之争没有发生,反是高遵裕被排斥在外。
……
将兵法就这么在熙河路推行下去,同时在临桃市易司也在紧锣密鼓地开办。
原来王韶在古渭寨便设立市易司,当时是由缘边经略司的机宜文字黄察负责。
如今黄察因功升为熙河经略安抚司的管勾。
此外还有一名商人名叫元仲通,专门负责采买茶叶及雇女奴之事。
如今市易司要从古渭迁至临桃,王仲通,黄察要至临桃与章越一番商量。
吕升卿与邢恕商议如何在临桃城里设宴款待二人。
吕升卿对邢恕道:“市易司此事其中门道很多,这元仲通你可知他是何人?”
邢恕道:“未听说。”
吕升卿道:“此人原名元瓘,本是商人出身,与王副经略有旧,后投他效用。王副经略本要让他在缘边经略司任职,不过朝廷知道此人与王副经略的关系后,不肯此人在经略司任官。”
“王副经略如何?竟然擅自元瓘这个人改名了,投状于待漏院,元瓘改名为元仲通后,便让他在交易司里办事。”
邢恕点点头道:“如此说来王副经略与这元仲通必以利交。”
吕升卿道:“不错,听说钱财每从此人受过,必要克扣三成。”
“那么经略相公知道吗?”邢恕问道。
吕升卿道:“你这话问得蠢了,经略相公知道与不知道何关?难道他要与王副经略翻脸不成?我与你道此事也要烂在肚子里,切莫告诉他人。”
“那么这元仲通来了如何接待?”
吕升卿道:“此人好女色,也爱钱财,那么咱们一切方便按着规矩来办,既是设宴款待,再让两名蕃部女子侍寝,事后再塞给他们各三十贯的谢礼。”
邢恕问道:“那这六十贯经略使肯给吗?”
吕升卿微微笑道:“此事我早已禀告过他了,他让我自行决断。”
邢恕闻言略有所思道:“还是你办事妥当,但不过区区六十贯,明甫兄自行决断便是了,何必单独报给经略相公呢?。”
吕升卿哈哈笑道:“六十贯虽小,但失了经略相公信任才是麻烦,以后咱们办事久了,经略相公倚重你我,就不用事事禀告了。”
邢恕道:“还是进甫兄高明。”
吕升卿道:“一会接待二人时候,咱们说话可得谨慎着些。以后咱们还要长着打交道,听说这元仲通如今在沿边声望不小,这蕃商和汉商不少都卖他的面子。”
邢恕道:“可是我们是经略相公征辟的,不用看他们脸色。”
吕升卿道:“不卑不亢便是。”
次日吕升卿二人便款待元仲通,黄察。
黄察一开口便道:“当初依我意思,将交易司放在古渭便好,但如今迁至临桃,真多出了许多不便。”
吕升卿笑道:“黄管勾,这熙州离西域更近啊,在汉唐时这可是丝绸之路,一旦我们在这里设司,打通西域也是迟早的事。而且川蜀的商人也可以走嘉陵江白龙江,从岷州抵至熙州啊!”
“别看往西了一百多里路,但我看最少每年交易可以多三成!”
元仲通道:“吕管勾了解得很清楚嘛。”
吕升卿道:“见笑,见笑。”
黄察笑道:“吕管勾是真人不露相啊!”
吕升卿道:“还要向黄管勾多请教才是,我记得兄长提及当年与黄管勾在京中曾有数面之缘。”
黄察听说吕惠卿知道自己很高兴笑道:“那是刚中进士的时候了,令兄如今得到官家,王相公青眼,再见面怕是不识得我了。”
邢恕见吕升卿震住了二人很是高兴正要深谈,吕升卿却道:“今日咱们只提风花雪月,不提公事。”
这一顿酒几人吃得很欢畅,次日收到吕升卿的谢礼后,二人都是一口答应配合筹备市易司的事。
两日后,二人便回了古渭了。
正当吕升卿以为此事办妥时,黄察却突然折返告知他们元仲通被抓了。
吕升卿与邢恕都是大吃一惊,居然有人敢抓元仲通?
“何人所为?”
黄察道:“是兵马总管府的。他们一口就道出元兄冒名之事,还说他侵吞官贷钱,要抓他解送进京,若是不是我是进士出身,我怕兵马总管府的人怕是连我都要抓!””
吕升卿与邢恕对视一眼,原来是高遵裕的人,这回坏事了。
ps:历史上抓拿元瓘的人是郭逵,而不是高遵裕。
七百零九章 敲打
高遵裕并非吃素了,当章越,王韶,蔡延庆三人排挤他的时候,他的反击也开始了。
王韶得知元仲通被抓后,当即连夜从通远军赶到临桃。
章越见了王韶满眼血丝的样子,一看便知道元仲通被抓,他的把柄被彻底捏住了。
章越屏退左右,亲自给王韶烧了一壶茶。
章越道:“此事我已是听说,高遵裕若将元仲通交蔡运使或吕经略处置,此事还是有转圜之机,最怕是他直接将元仲通押送京师,如此一切都遮掩不住了。”
蔡延庆,吕公弼与章越同属文官阶层,吕公弼还是章越的亲家,大家之间比较好说话,官官相护一圈来少不了的。
高遵裕想要以此扳倒王韶,简直如同做梦。
王韶点点头道:“我看高遵裕不是蠢人,他正明白这些,他八成是直接将人押至京师。”
“那便是无法了!子纯,喝茶!”
王韶看着热茶,将牙一咬道:“还请经略替王某维持!王某感激不尽!”
章越看到王韶少有如此低声下气的时候,微微一笑道:“子纯,你何不写信给王相公,求他帮你这个忙呢?”
“什么?”
王韶……
王韶此刻目光一凛,自己与王安石,王雱父子私下来往的事,原来章越早已经知道了。
没错,王韶是章越一手提拔至古渭,从此翻身的,之后又被章越举荐到韩绛面前,王韶自以为攀上了堂堂昭文相公。
可是如今韩绛不是被罢相了吗?
所以王韶不免生另找山头之心,故而他暗中与王安石来往,将缘边经略司的事情事无巨细地都禀告给了对方。
章越知道此事后,心底当然不痛快。
越级上报是很忌讳的事,谁也不希望自己身边被安插了一个耳目,而且王韶还是受了章越大恩的那等,这简直是二五仔行径。
当初蔡挺在范仲淹手下任机宜文字时,就将范仲淹的事偷偷禀告给吕夷简,这在士大夫眼底是一等很不齿的行为。
所以蔡挺即便非常有才干,还立下大顺城之战那样的大功,却一直得不到升迁,就是因为朝廷无人。
蔡挺为啥朝廷无人,还不是口碑不好。
听得章越突然提及此事,王韶一时无辞可对,章越看了王韶一眼。换了对方不是王韶,第二个人敢这般,章越肯定是将逐出永不录用。
但是谁又叫对方是王韶呢?
其实这也是常态,当你在世上见人见多了,就会发觉其实很多非常有才干的人,却往往在其他方面有着惊人的短处。
这也是为何我们在史上看人物时,在很远的地方拿着滤镜看人,对方各等了不起。
但是走到近处一看再拿个放大镜时,你会发觉很多东西就这么碎了一地。
故而与人相交不要太较真,看人永远看其长处,看己看短处,尤其上位者要比他人有更多的容人之心,哪个人没有些瑕疵,用其所长就好了。
眼见王韶还没有彻底悔改之心,章越继续敲打道:“子纯,昔日韩信问路斩樵,人反赞有大将之才。”
王韶听了章越这问路斩樵的比喻,不由脸色很难看。
“子纯你自是有韩信之才,不过你我相交,贵在知心,你与王相公言语什么事,至少也要先知会我一声吧,否则容易生出隔阂来。”
王韶低下头道:“下官不敢……下官以后再也不敢与王相公书信往来了。”
章越道:“若突然不写岂非生疑,特别如今出了此事,你还是交代清楚得好。还有这元仲通知道你什么把柄,你需我说来,如此以后也好帮你!”
见王韶眼神那么犹豫了一下,章越笑道:“无妨,子纯再好好想一想便是。我还有公务……”
王韶立即道:“在经略面前,王某岂敢再有隐瞒之处……”
于是王韶便一五一十地道出了,章越听了后明白,什么叫事情不上秤只有四两重,一旦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这王韶这胆子也着实够肥的,这些事要都被捅出去,别说王韶自己,自己都得被牵连地吃好大一个挂落。
王韶见章越听了脸色越来越难看,连忙道:“启禀经略,如今用事用人不以私恩,下面的人如何肯为你效死,王某确有私心,但也是经略熙河的大计,不给自己留余地。”
章越心道,你不给自己留余地,又何尝给自己留余地,如今还不是叫我给你擦屁股。
王安石啥事没给你干,你对他是推心置腹,我整天给你擦屁股了,你居然还瞒着我跟人通风报信?
虽告戒自己一定要有容人之量,但此事不能提,一提就气大。
章越道:“此事太大了,你说之前给元仲通五千贯盐钞办市易司,你明知他贪墨了一千六百贯自用却姑息不报,他如今供给高遵裕如何是好?”
“还有这侵吞官贷钱之事,侵吞蕃部买马盐钞,此中涉及几万贯,不仅你,还有黄察,甚至王君万都牵连进这件事里,一旦察出我们熙河路的文武官员,有多少人要被连根拔起了?我也要被办一个治察不严之罪。”
王韶也是灰头土脸,他起了性子道:“这些事不少都是经略未至熙河前所为,我王韶一人做事一人担之,大不了夺我的官罢我的职好了。”
“罢你官职?你以为可以要挟朝廷,没有你,朝廷便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开拓熙河了吗?”章越将王韶骂了一顿,王韶也是涨红着脸,不敢还一句。
见震慑住了王韶,章越稍稍缓和了语气道:“若是高遵裕非要将此事捅到官家那,谁也护不住你,如今你只有攻下河,桃二州,生擒活捉木征,方能将功赎罪!”
王韶道:“可是兵马编练还要三个月,又有高遵裕那厮从中作梗,等元仲通到了京师一切悔之晚矣。”
章越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道:“你放心便是……”
王韶目光一凛问道:“经略的意思,是让元仲通……到不了京师?”
章越看了王韶一眼,这王韶这人好狠,这心腹之人说杀就杀。
章越道:“高遵裕不是傻子,怎会给我们这个机会,他必是将元仲通勘问之后,写下供状,再派心腹之人沿途送上京里,你若敢半途劫杀,即便成了,也给官家心底落下芥蒂,也是埋下了杀身之祸。”
王韶点点头,此事确实风险太大。
“你放心,这元仲通肯定是要走秦凤路,从秦州过的,这秦凤路吕经略(吕公弼)是我亲家,秦州通判韩师朴(韩忠彦)更是与我一条船上,劫了元仲通或许不行,但在路上拖延上十天半个月的,那是不在话下。”
“即便到了京师,高遵裕要告御状,也得走个流程吧!到时候……再拖上几日,但处置下来……不,还是最好不等处置下来,捷报便要送到京里去。”
说到这里,章越露出若有若无的笑意,王韶也稍稍放下心来,如何通过正当的方式,不动声色地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这不是咱们文官擅长的吗?
说到这里,章越道:“就让高遵裕慢慢走这流程吧,不过靠人不如靠己,你最迟两个月内,要将兵马就要练好,若不生擒木征,收复河州,则一切休提!”
王韶立即拍胸脯道:“还请经略放心,此事抱在我身上,若不生擒木征,王某提头来见!”
章越笑道:“那我以茶代酒,祝子纯马到成功!”
“好!”
王韶放下茶盏恨声道:“高遵裕这厮竟敢如此,我日后与他不共戴天。”
章越一听王韶与高遵裕翻脸不由眉头一皱,在征讨木征前若二人失和翻脸,则于日后的大战非常不利。
章越道:“子纯,若我是你断不会这般。”
王韶恨恨道:“经略,我实咽不下这气,这高遵裕屡次三番,这口气不出,王某妄自为人。”
章越道:“咽不下?子纯啊,生气不如争气,翻脸不如翻身,报仇之事成与不成,都是害人害己,与其让高遵裕知道你的厉害,倒不如先攻下河州,活捉木征之时,让他不得不来恭贺你,如此不是更好。”
王韶道:“我知经略劝我大局为重……不过此事让智缘大师劝我或更好。我王韶可不是参禅悟道的人,而是拔刀见血的人啊!”
章越闻言大笑。
王韶恼道:“经略又在笑我。”
章越笑道:“我非笑你而是笑我,子纯啊,我突然想起当年从束发读书时,到如今受得刁难为难也不少,但我想啊,与其与刁难人的为难,使对方有所收敛,倒不如算了,让对方继续刁难算了。”
“算了?”王韶他知道章越并非心胸开阔的人。
章越道:“是啊,算了,我就这么不断地向上爬,发奋让自己读书求学,眼界也随之开阔了,眼底只有自己的前程远景。当你每更上一层楼时,当初刁难你的人,也换作向你喝彩的人了。”
“最怕的便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在原地打转,一成不变。”
王韶沉默了片刻,章越知道对方懂得自己这番话,但凡是他们这等从底层爬起来的人都会懂的。
譬如当初看不起自己的老都管,章俞,到了如今章越还会与他们置气吗?
多年前的事,早就释怀了。
用自己的成长,眼界格局的开阔来代替装逼打脸,岂不快哉。
七百一十章 都是来分功的
临桃城,景思立编练新军已是逐步上了轨道。
原先的宋军禁军是以百人为都,五都为营,五营为军,十军为厢,一色都,营,军,厢的体系。
不过军,厢二级一般虚置。
实行将兵法后,改以队,部,将,军,使平日练兵不以‘营’而居,调发也不是以‘指挥’为单位。
战则以‘队’,调发以‘将’。
原先熙河路的屯驻禁军,驻泊禁军,就粮禁军全部番号打乱,补充精强的蕃兵,乡兵,弓手,募兵。
从一万人中优中选优组成‘入队兵’,也是野战军。
未入队兵平日负责扎营做饭,运送辎重,驻守城池。
入队兵损失时,从未入队兵中补充。
对于入队兵给予优握的待遇,每日吃一顿肉,还有富余的钱粮,当然也给予严格的操练。
入队兵每日一练,未入队兵每三日一练。
入队兵教习不合格者退为未入队兵,未入队兵不合格者,则裁为厢兵。
除了景思立,苗授,王君万外,每将还设副将一名,
同时章越还实行参谋制,也就是从太学的武学里选拔太学生列入参谋。这些人多是张载的学生,放弃了考进士的机会,从以武职。
章越则上奏朝廷给这些人转官的机会。宋朝虽说文武殊途,但官员文资和武资之间可以互转的,只是名额非常的少。
章越开放文资武资互转,也是吸收优秀的太学生从军。
景思立如今是熙河路钤辖,苗授是熙河路分钤辖,王君万则是路都监。
他们的保荐选用之权都在章越和王韶手中,高遵裕则再次毫无意外地被排斥出权力中心。
景思立因是章越心腹,而且部下都是由广锐军和泾原路兵马整训,所以不过一个月便完成了裁军重编。
章越知编练完毕后,立即邀请都转运使蔡延庆来校阅。蔡延庆也是二话不说从秦州亲自赶到临桃阅兵。
蔡延庆并非孤身一人,身旁还跟着二人,分别是蔡挺的儿子蔡天申,如今出任察访使,巡查陕西各州县,另一人则是提点秦凤路刑狱的张穆之。
当即蔡延庆,章越数人在校场检视,章越还非常有心地安排了熙州附近的大小蕃部首领一并阅兵。
但见三千宋军入队兵,以五伍为队,五队为阵,一字排开。
远远望去透着一股肃杀之气,景思立在将台上将旗一舞,左右冬冬冬地擂起鼓来。
三千宋军齐出向前连射三箭,但见箭似无数飞蝗遮天盖地向前射去。
章越对蔡延庆道:“我军入队兵都选用强弓硬弩,最少可以开得九斗弓,且射十二箭则力不衰。”
蔡延庆道:“开九斗弓,所谓勇敢效用,上四军也不过如此。”
章越道:“广锐军本就是精兵,泾原路人马也是久经战阵,还有熙河路的保捷军也是禁军,所补充的蕃军,乡兵,弓手,募兵也不乏敢战之士,景钤辖也是从两万人中方挑出这三千人来。”
蔡延庆闻言由衷地道了一句:“善也!”
蔡延庆听说官家要在河北诸路实行将兵法,但是遭到了基层将领以及州县文官的大举反对。
军队之中往往都这样一个,那样一个的小山头,以指挥为单位的各自为政,他们都不愿重新被打乱重编。
将领们都是吃惯了空饷,重编后收入一下子锐减。
士卒们平日也是懒散不愿意操练,有一日没一日地得过且过。
同时地方官员也不愿意,因为官员们可以随意驱役厢兵,文官也可以从供给驻泊兵马的军需里捞取一定好处。
但军权一旦收到将领身上,就麻烦了。所以将兵法刚下河北各路是阻碍重重。
官家,王安石,蔡挺都因此发了火,下旨斥责河北军政大员,让他们加快进度。
为何将兵法到了熙河却一点阻碍也没有了。
蔡延庆自顾地想到,若是此事给官家和王相公知道,对我当是如何的赏识啊!
正待蔡延庆细想时,又是鼓声大作,三千宋军逐队枪刀齐出,当时作击刺之状,顿时杀声勐起,蔡延庆清楚地看见左右蕃部首领神色顿时各个都显得十分的震撼。
章越对蔡延庆道:“将兵法依照李靖结队法,每伍以一人最勇壮擅枪者为旗头,旗头再选两名相得者为左右,然后一人引战,一人策应。”
“伍内一人触敌,四人应援,一伍触敌,小队应援,小队触敌,中队应援,中队触敌,大队应援,若不能相互救援者,则重惩之。”
蔡延庆问道:“都是蕃兵和汉军杂以合练?”
章越道:“自王子纯驻古渭以来,便采用蕃兵汉军合练之法,如今蕃汉混编早已是驾轻就熟。”
蔡延庆大喜道:“我听说泾原等路都是蕃兵和汉兵各自为军,每战以蕃军驱前,汉军守城,如今蕃汉合编,则可战守合一实为大善!”
随即鼓停三千汉军皆是退下,然后左右两队各一千骑的骑兵,亦是如步兵一般五五为队,然后再马上施展骑射。
但见马如迅龙,兵如勐虎,校场上顿时烟尘四起。
蔡延庆大笑道:“此乃天兵下凡也!”
左右蕃部首领看了这一幕无不面色如土,稍后神色愈发恭敬。
校阅后,章越在临桃城里设宴款待蔡延庆,蔡天申,张穆之三人。
临桃城原是青唐羌的居所,四处都是板壁房,唯独如今章越的居所以及酒楼是瓦壁房。
章越入城后,便在临桃城里办起酒务来,且让裁下来的兵卒开了这间酒楼。
不仅汉人喜来,连蕃人也颇爱到这里。
观兵之后,蔡延庆神色那个高兴,简直溢于言表,又登上酒楼看着蕃汉百姓毫无隔阂地四处杂坐,更是欢喜。
众人入座后,蔡延庆道:“经略据临桃不过数月,便如此得人心啊!在下佩服,佩服啊!这一杯酒蔡某敬你!”
章越端起酒盏笑道:“蔡漕帅这不是让我无地自容吗?无处藏身了。”
二人对饮一杯后。
厢兵便将烧好的炙羊肉端上,蔡延庆道:“这不是奉承话,熙河路练兵之效,我等都是看见了,我准备立即呈报进京,让官家得知这里的情况。”
蔡延庆庆幸自己来到了熙州,搭上了熙河军功的快车道,这一年多来章越令多少人升官发财,不仅是他蔡延庆,全天下的人都是看在眼底的。
不说将兵法在熙河路的率先推行,而这一次能攻下河州,再生擒木征,也是将兵法推行得力的示范。
那么他蔡延庆凭此功劳,升作知制诰那也是不在话下,再干个几年说不定就如蔡挺那般入枢密院了。
蔡延庆说完,蔡天申忽道:“章经略,我听闻自攻下临桃后,蕃人屡劫我军粮道,不知为何熙州至今无所作为呢?若是粮道不继,又何谈攻取河州呢?”
蔡天申,张穆之这二人来头都不小,蔡天申除了是枢密副使蔡挺的儿子,同时他察访使这职务也很有名堂。
王安石先设三司条例司,后以司农寺具体实施变法时,便派常平使者,相度官,察访使等大量的官员到地方监督新法的执行过程。
蔡天申如今正好在司农寺任司农。
这察访使是走到哪里哪嫌,因为他是衔命出使,监司以下官员皆可按举,这就如同钦差了。
蔡天申名声便很不好,他依仗察访使及他父亲名头作威作福,之前到西京时候,连河南知府李中师,转运使李南公在他面前都要伏低做小的。
有次朝谒应天院神御殿,蔡天申居然不顾官次站在了李中师,李南公的前面,俨然是河南官员之长,贬官至西京的司马光可不吃这一套大喝一声,让人把这个小子拎到自己该站的地方去。
于是蔡天申被领到一个税监的后面。吃了这个大亏后,蔡天申这才稍稍收敛。
章越听到蔡天申质问,不急不澹言道:“自攻下临桃后,我军粮道确实多遭到劫掠,只是当时兵未练,地方未熟不敢轻易进兵,这数日之内,我正好安排景将军以剿寇来练兵。
见蔡天申还要言,章越直接打断对方的话道:“对于贼寇,我绝不留情。治理熙州就是一个宗旨,附我者虽弱,不可不扶;违我者虽强,却不可不锄。”
蔡延庆一路来对蔡天申极厌恶,见章越扫他面子,也是主动接过话道:“章经略真是高见!”
章越,蔡延庆你一言我一语,蔡天申便没有说话的余地了。
这时候提点秦凤路刑狱,职方员外郎张穆之言语道:“章经略,这一次我在秦州听说经略司帐下有一人名叫元仲通,此人原名元瓘,但不知道为何被改了名,如今还成为了朝廷官员,听说他贪墨不小,此事可与经略司里面有所关联?”
提点刑狱,在一路之中是与都转运使的漕台平级的存在,专门负责刑狱监察之事,甚至管的地方不比转运使少。
所以他过问元仲通之事完全合情合理。
章越毫不犹豫地道:“张提刑,这些都是谣言,乃党项,木征,董毡的密谍故意在熙州散布,欲动摇军心,本司绝无此事。”
张穆之闻言笑了笑道:“原来是不欲使经略司攻取河州,我明白了。”
下面就岔开了话题。
席间蔡延庆与章越起身更衣。
蔡延庆低声对章越问道:“度之,可知为何这二人方才欲为难你?是要从你的手中分得日后的河州之功。”
章越心道,我早已知道了。
七百一十一章 借机生事
对于张穆之,蔡天申的分功,章越自是明白。
河州之役的蛋糕如何分,这刀如今掌在自己手中,人人都想从中分好处可以理解。
但是不去立功,使这些要挟的手段便很难看,再说人人想要雨露均沾也是不现实的。
而蔡天申,张穆之二人都是监察官员,章越即便想分功又如何分?
如今河州尚未打下,木征尚未束手就擒,但官场上的明枪暗箭着实便令人防不胜防。
章越与蔡延庆回到酒席上时,突有人来禀道:“高总管已在门外!”
高遵裕原来今日本是要出席这样的场合,以及白日的阅兵,但却称病不至,这一刻他却突然来了。
“高总管,这到底是在打什么名堂?”蔡延庆讶道。
章越明白高遵裕的来意,对方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对蔡延庆笑道:“此所谓善者不来是也!”
章越说完对一旁的人吩咐道:“立即让吕升卿他们三人来此!”
之后章越与蔡延庆回到席上,高遵裕已是步入酒楼中,他见了章越,蔡延庆懒洋行了礼。
蔡延庆笑着扶起了高遵裕言道:“高总管之前言身子不适?我还很是担心,正要去看望一二。”
高遵裕道:“蔡漕帅,某身子不适是托词而已,只是怕有人不愿让高某出现在此。”
章越淡淡地道:“高总管要来便来,谁又敢拦你?”
章越与高遵裕的话中带着些许火药味。
章越,王韶如今屡屡排挤高遵裕,用将兵法还变相夺了他的兵权。高遵裕觉得处处碰钉子,便经常借故不至。
高遵裕以往是外戚,这秦凤路地面上人人都让着他三分。
但因擅自逮捕元仲通后,章越与高遵裕彻底扯破了脸。高遵裕才知道官场上一个铁律,那就是千万不要挑衅一把手的权威。
各种小鞋,各种小绊子那是层出不穷,高遵裕在章越这吃了一肚子闷亏后,却没处发泄,那个气啊,整日在宅中大骂章越,王韶二人阴险卑鄙。
如今章越虽让高遵裕进门,但却给他排了末座。
高遵裕见了脸都青了,但此刻不好发作,只好就这么坐下。
高遵裕知道今日来的目的,故而不可负气出走,必须留在此地,才可以令章越难堪。
高遵裕道:“经略使为何排了高某末座是否适宜,高某便不说了,几位可知章经略与王经略二人欲一意孤行,出兵河州否?”
高遵裕知道蔡天申的父亲蔡挺还未为枢密使时,便反对熙河用兵,还上疏说章越,王韶所筑数城即不可扼守要冲,又是无险要可守。高遵裕想用此事来挑之。
蔡天申开口问道:“高总管是兵马总管所言自是不虚,难道出兵河州之事还未齐备?”
章越对蔡天申道:“今日校场之上所见,蔡察访应是看到了,本路首采将兵法练兵,难道蔡察访此法练出的兵不能打吗?”
将兵法正出自蔡挺,章越用这话问蔡天申,对方答道:“当然可以。”
高遵裕道:“不是说兵不行,西夏在边境点集……”
章越轻咳一声,这时候数人入内,分别是吕升卿,文及甫,邢恕。
章越早知道高遵裕来者不善,叫这三人来作自己打手。
高遵裕见三人卑官入内斥道:“如何这般冒失?这也是你们来的地方?”
吕升卿则厚着脸皮道:“知道蔡漕帅,提刑,察访尊驾在此,下官久仰大名,故冒昧想敬一杯酒……”
一旁的章越故道:“此虽不合规矩,但也是有敬仰之心,算是一片心诚,进来吧!”
吕升卿敬酒后坐下便道:“方才听高总管说西夏点集,但至今未见一人,下官愚钝不知高总管是哪里来的消息?可否容下官查证一番?”
高遵裕拂然道:“本官无需向你解释。”
蔡天申被王安石点为察访使,自也是新党一员。对于吕升卿也是认识的,对方的兄长是王安石的头马,新党的护法善神吕惠卿。
听说吕惠卿此人最是心胸狭隘,而且阴险狡黠,此人的弟弟在章越帐下,可知章吕二人之间的关系了。自己若得罪了章越,日后也别想在新党那混下去了。
这打下河州的功劳,章越愿分便分,不愿分也就罢了。
蔡天申想到这里,便保持了中立。
见蔡天申只喝酒不说话,高遵裕随后又举元仲通之事向张穆之禀告,还拿出元仲通认供的状词,并请求当场逮捕管勾安抚使黄察,身在通远军的第三将王君万。
邢恕则道:“敢问高相总管,元仲通也是经略司的官员,你未经经略司便擅自拿人,此事事先禀告过经略吗?”
元仲通虽是王韶举荐,但好歹是经略司的人,高遵裕没经过章越即逮捕对方,如同打了章越的脸。
高遵裕道:“此事我自会向陛下交代,但元仲通之罪条条是真,有供状为证,还有赃证不便在此。”
蔡延庆,蔡天申,张穆之看了一眼,供状上确实是言之凿凿。
高遵裕道:“只要拿下王君万,黄察二人便可水落石出。”
文及甫道:“不过是一些钱财出入不明,值得如此小题大做吗?何况眼下又是大战在即,这到底是查案,还是要挟?”
张穆之道:“我眼生,这位是?”
文及甫道:“下官是熙州通判文及甫。”
张穆之恍然道:“原来你就是文相公家的六郎君,失敬失敬。”
张穆之敬重的不是文及甫,而是文及甫身后的文彦博。
张穆之心想,这章越好生了得,竟能征辟的吕升卿和文及甫。
他们一个是新党,一个是旧党,二人居然同为章越一人效力,这等本事着实想不到。
蔡延庆也是才知道不久文及甫在熙州任官不久,因为章越的经略使任命新下,他征辟文及甫三人的任命文书还在往熙州的路上。
高遵裕强烈要求先拘了黄察,王君万二人,将此事察一个水落石出。
但章越他们坚决反对,黄察,王君万二人都是王韶的心腹,这黄察被抓了也算了,可王君万是如今统兵大将,将兵法之后为熙河路第三将,手下八千人马,马上要入河州征讨木征。
当场抓了王君万,不说攻打河州的事要黄了,一旦弄个不好,还会激起兵变。
张穆之道:“之前我听薛计相屡言市易司的事有问题,如今是否当查一查,还请蔡漕帅拿个决断!”
见张穆之搬出了三司使薛向,蔡延庆则犹豫道:“此事……此事……不如召他来问一问便是,章经略意下如何?”
章越道:“王君万如今不在通远军!”
高遵裕恨声道:“王君万他敢不在,便治他畏惧潜逃之罪!”
……
一日商量也没有个妥当的决定,最后不欢而散。
此刻从渭源堡至南关,一队宋军运粮辎重队伍刚被数百名蕃兵所劫掠。
蕃兵队伍为首乃药厮甫,他于木征最是忠心,如今他带着劫掠的粮草与被俘的宋军正返回蕃部。
药厮甫正经过一道山谷时,四面都是大树,树荫遮盖了山谷。
凉风袭来令药厮甫一阵阵地舒畅,不由揭了衣襟让风直窜入怀。
正在这时山岗上一道影子飞掠而过,当药厮甫反应过来时,但见一人一马提着枪朝自己直冲而来。
药厮甫欲拔刀时却已是慢了,被对方一枪直捅入心窝翻身落马。
随即无数喊杀声传来……
片刻后,药厮甫的首级已被王君万挂在马上,被番军劫走的粮草又重新夺了回来。
王君万对左右道:“这些辎重咱们取了三分之一,其余让人送至临洮。”
一名将领道:“咱们这般会不会拿得太多了。”
王君万骂道:“多什么?老子帮他们走这一趟取回了粮草,还不得收些利息,给这些便不错了。”
将领们听了都是笑了,下面的士卒也很是高兴。
“这日后经略相公会不会查账啊?”
王君万笑道:“怕什么?经略相公还与我较真,一粒一粒米数过去不成?”
蕃部不断劫掠宋军运往熙州的粮草,王君万便借着打击劫掠粮草蕃部的名义,顺便将被劫掠来的粮草充作己用,也算是搂草打兔子。
偏偏如此,王君万下面士卒的士气非常的高昂,剿灭劫寇也很积极。
王君万又道:“其余的人随我继续清剿这一地的蕃部。娘的,非杀完这帮贼子不可。”
正说话间,一骑直来道:“启禀将军,王经略说有人要抓你,让我知会你速速入山躲避。”
王君万闻言骂道:“何人敢抓老子?”
“是提刑司,说是将军你贪污朝廷用来向蕃部买马的盐钞!”
王君万闻言当即大爆粗口,不由仔细想一想好像又确实有这件事。
不过话说回来,朝廷拨给钱就那么多,要想将士用命,没有破格之赏如何遣军?再说自己为朝廷出生入死,便多拿一些也无妨。
王君万骂道:“朝廷那帮鸟文官,要他们临阵杀敌什么都不行,但对付咱们自己的将士却是个顶个的好手。”
“逼得咱们没有活路?”
下面将士也纷纷跟着骂道:“咱们杀了这帮狗文官解气好了。”
王君万拿眼一横道:“你们要造反不成?”
“既不许杀,那要怎办?”
王君万道:“躲一躲便躲一躲,老子能屈能伸便是。只是害老子不能杀敌,反而要四处躲着这些人,着实可恨。”
七百一十二章 朕不是汉元帝
通远军市易司内。
一盏油灯下,张穆之与黄察对坐在一起。
此刻夜幕降临,一道黑影斜下,更显得此刻场景有几分阴森。
张穆之前往通远军调查市易司之事,经略使管勾黄察被查问。
在老练的张穆之面前,黄察几乎没有招架之力。
张穆之在白日与章越,蔡延庆面前谈笑风生,好似一位有德长者,但私下盘问中却是一名积年老吏,不仅熟练桉牍之事,还极能洞察人心,三言两句抓住黄察破绽,将对方的心理防线洞穿。
眼见黄察要招架不住时,张穆之道:“好了,你先回去吧,过几日日再来署里问话。”
张穆之大手一挥,黄察如蒙大赦,仓皇的作揖行礼,这才退出门外。
黄察走出门时双腿打战,几乎是扶墙而去。
一旁的幕僚见黄察这个样子向张穆之道:“主君眼看就要拿下这黄察,为何又放他走了呢?几日后变卦怎办?如今将他拘在此。”
张穆之微微笑道:“此人贪赃证据确凿,不怕有什么变数,再说哪有一下子就将人问死的道理。”
“再说这黄察毕竟是进士出身,有个正出身,岂能莽撞地如元仲通般拿下,如此不是似高遵裕那般彻底开罪了章度之,王子纯。咱们不是外戚,犯了事没有太后护着咱们。”
幕僚道:“可是眼下王君万不见,他入蕃部勾当,至于什么返回就不知道了,咱们眼前能查问的人只有黄察一人。”
张穆之道:“王君万入蕃部勾当,谁都知道这是王韶的托词。这王君万八成是畏罪不敢返回通远军。”
“可是章度之,王子纯不是要攻河州吗?咱们只要拿住了市易司,就拿住了他的钱袋子和粮袋子,加之王君万这样的统兵大将不在。章,王要攻河州,没有钱粮,又没有人如何能成事?”
“我们不要逼得太紧,只要元仲通被高遵裕送往京师,对方一旦到了,便是王韶问罪之时,着急的是章越,王韶二人。咱们只要在通远军细细查市易司账目就是。”
一旁幕僚道:“不错,这元仲通,黄察确有账目不清的事,这是无可置疑的。”
“咱们也没有冤枉了二人,主君的调查也算分内之事,咱们手中掌握有确凿的证据。这事说到哪去,也怪罪不了咱们,谁叫章王二人纵容手下贪污。”
张穆之抚须微微笑了笑。
幕僚笑着:“主君便在这里安坐,到时候好处便从天上掉下来了。”
张穆之笑道:“说得好,我身为堂堂提刑这等如此身份,哪有低三下四向人讨要来功劳,只有人主动送上门来的道理。”
幕僚拍马屁道:“宁在直中取,不在曲中求!主君这是姜太公钓鱼啊!”
……
元仲通在商人中本就有声望,眼见他被抓,兼之朝廷查问市易司,从陕西来的商人不由惊疑,来古渭寨的商人顿时只有原先的三分之一。
张穆之查问官员尚有顾忌,但查问商人却是不在话下。
市易司现在就是章越,王韶二人的钱粮所在,不仅与蕃人买卖茶马,也是和籴入中的由来。
随着张穆之的一查,别说讨伐河州,连在熙州的兵马钱粮都无法保障。
王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至熙州找章越。
王韶见了章越便道:“高遵裕将此事报给张穆之,分明就是不欲我等出兵河州。”
章越心想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自己作了错事,也由不得人家。
章越道:“如今张穆之有真凭实据在手,怕是一时停不下。”
王韶道:“停不下也要停下!此人在古渭这么一查,我们几万大军便被他卡住了脖子。”
章越道:“如何停?元仲通在高遵裕手中,他进京一问便是水落石出,他如今停手便有包庇纵容之罪。”
“张穆之也算手下留情了,至少没有在古渭大举抓人拿问,当然他要肯,也是办得到。”
王韶问道:“那么张穆之在等什么?”
章越道:“子纯有所不知,此等要桉都不敢查办得太急。”
“为何?”
章越道:“查得太急了,万一逼急了事主,容易祸害到自身,彻底得罪了人,若查得慢了,可容事主徐徐找人说项,若得到朝中大人物言语一两句,自己可落得一桩人情,或者逼事主肯倾家荡产贿之。”
王韶问道:“听闻张穆之是出身薛计相(薛向)幕下。”
王韶知道章越与薛向有故旧。
章越道:“找薛计相也不是不行,但这张穆之要从河州之役中分功,这是铁了心了,非等我上门找他低头求情呢。”
“我低着个头也没什么,将河州战功分他一些也无妨,但他与高遵裕勾结,此我便不容他了。”
王韶恨声道:“我等正欲建功立业,但朝中总有人给我们使绊子,打败木征不难,但难在有人不欲我们建功立业。此难难过沙场之事十倍!”
“若纠缠在此事上,我等如何能成功?”
章越能理解王韶,当初攻打会州兰州,后来又打下熙州时,都是很顺利,但如今朝廷调拨了那么多资源兵马来攻打河州,本应该更容易,结果反而却更难。
陷入了无数内耗和勾心斗角中。
就好比办一个公司,公司尚小的时候,创始人团队都那么齐心协力,一旦公司大人,引入战略投资了,于是各种事情就来了,团队内部不和,而金主既要用着你,又怕你失去控制。
朝廷的事也是这样,不管尚好,一管就死。
当初小团队作战无往不利,但如今官大了,兵马多了,反而事办不成了。
章越和王韶便面对这个问题。
王韶咬牙道:“无论如何先攻下河州再说,只要攻下了河州,高遵裕,张穆之便无话可说!”
章越道:“熙州的粮草尚未齐备,王君万还避祸在外,这时候出兵太冒险了。若董毡率兵来援如何是好?”
王韶没了言语。
章越将手一按道:“稍安母躁,此事我来办。”
王韶问道:“如何办之?”
章越笑道:“子纯可知史丹,石显与刘向之事?看吾一封奏疏便要张穆之走人!”
……
汴京城,崇政殿中。
官家正关切着熙州进取之事,王安石,文彦博,吴充,王珪,冯京,蔡挺都坐在一旁。
官家道:“章越陈情的奏疏都看了吗?”
几位宰执都点了点头。
官家道:“朕以为当今天下之患,在于下面的官员巧言乱实,之前高遵裕屡屡上奏言河州暂不可攻伐,朕还担心是否章越,王韶二人急切成功,想要下一道圣旨让他们二人迟些时日再说。”
“当时还是几位宰执劝朕,既给予章,王二人临机专断之权,朕便不可再旨干预,但如今从章越这封奏疏来看,高遵裕似另有隐情啊!”
王安石道:“陛下,臣以为章越,王韶皆非贪墨之人,不过二人或许有些揽事擅权倒是不假,高遵裕窥其职任,便以欺侵市易钱的事告诉张穆之。”
吴充道:“陛下之志在于调一天下,兼并狄夷。”
“今秉常柔弱,正合经营,狄夷之功虽不可贪图之,然陛下欲大有作为,则狄夷可以兼制时,不可失之,不宜为人所坏。”
“现今高遵裕,张穆之不肯协同,进取河湟之事必然败坏。而帅权有所分,必然会有多方沮坏,以快其私志。”
吴充在私志二字上重了重。
高遵裕,张穆之二人故意用职权阻挠章越,王韶攻打河州,他们图的是什么?
就是拿朝廷公器,以快私志。
文彦博则道:“陛下,臣以为这章越,王韶二人都极有方略,之前用兵连战连捷,足见陛下用人之高明,如今二人被制御,故不得自由。”
“不过高遵裕,张穆之所查市易司贪墨之桉,并非空穴来风,臣见若没有得到真凭实据,绝不敢如此诬赖帅臣。”
官家道:“朕见的章越在奏疏里所言,之前通远军蕃部举种内属,愿听本朝点集,不仅如此,还任凭察点户口。”
“朕以为这些蕃部新归附,便多给些料钱安抚又有何不可?至于超出用度,不及上报也是难免之事,不必在钱粮之事上有所绳之。”
吴充道:“陛下所言极是,只要每个官员人人皆公心济物,祖宗又何必设那么多措置,以防人生出私心来。”
“臣请陛下专以时日委之章越王韶,二人必是尽力。还请陛下照察!”
官家点点头道:“章越在奏疏所言,祖宗上下皆无汉元帝之庸,一意任用似史丹,石显等外戚宦官,迫害似刘向,萧望之等大臣,故本朝士大夫以国事为己任,尽忠报效于国家。祖宗不是,朕亦不是汉元帝。”
几位宰执皆道:“陛下圣明。”
官家道:“朕记得朕屡次三番叮嘱要假以章越,王韶岁月,宽其缰辔,但是下面的官员为何屡屡不听,多设阻挠,以快私志!”
“这高遵裕,张穆之二人着实太过,如今将高遵裕调离熙州,怕是有损太后颜面,但这张穆之与高遵裕沆瀣一气,身为一路提刑,却无半点风骨,当罢落其职!”
王安石道:“陛下,张穆之也是一路提刑,之前整顿保甲之事还算得力,落他三职,贬至偏州即是!”
官家道:“准奏!”
七百一十三章 班底
熙州的三月正是万物回春的时节。
这里的春天虽然比江南早,但景物都颇似江南,只是气候比江南更寒冷而已。
章越来的日子久了,渐渐也在此住得习惯了。只是张穆之刚来不久,好容易习惯了熙河路的气候,但这便要走了。
春风吹来,有句话是春风得意,但张穆之此刻却一点也不得意。春风就这么吹着他鬓间的白发,令他倍觉得此景甚为萧瑟。
张穆之手捧着官家下达训斥贬官的诏书可谓看了许久,此刻他的心底是一片冰凉,正欲开口与几位心腹幕僚说话,排解一下情绪。
可是张穆之见到众人也是欲言又止,半晌后一人主动道:“主君昨日在下接到家信说祖父身子不适,在下想要回乡探望,特来向主君告辞!”
此人说完,其他几位幕僚也纷纷道家中突然有事,向张穆之告辞。
张穆之脸肉跳了跳,然后强行心平气和地道:“也好,毕竟是主从一场,他日我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时候,到时候还请诸位来帮我,你们去都管那边各支取十贯钱,全了咱们这段恩义。”
张穆之本以为自己这番话会博得几名幕僚的感激,哪知他们都是拱了拱手,澹澹地道了个谢字便拿钱走人……然后张穆之便气炸了。
不久跟随他多年的都管向他禀告了几名幕僚拍拍屁股走人的事,张穆之道:“日久见人心,路遥知马力,这般趋炎附势的人走了便走。”
从提刑一路贬去河北监酒税,此番境遇可称得上是一落千丈。但张穆之也是人物,倒是拿得起放得下。
但次日张穆之刚起,便知手下的雇从便散了大半,其中多是不辞而别。以至于连抬行李的人也没有了。
“人情冷暖至此也!”张穆之感叹片刻,正待这时都管禀道:“老爷,经略司来人了。”
张穆之道:“作何?是来羞辱我的吗?”
一名名叫吕广的人入内,向张穆之行了礼道:“知道提刑今日要走,经略相公说本是要来相送,但公务无法抽身还请提刑见谅。”
“经略相公不知道提刑路上是否周全,故而经略司那边差了一队厢兵来此听提刑差遣,另外还命小人赠了一百贯盐钞给老爷路上支用。”
“哦?”张穆之有些愕然。
熙州章越正在与王韶在临桃城中巡视。
王韶兴致很高对章越道:“听说前些日子高遵裕本是四处走动,想要联络军中的故旧将领,与他们言指日可挤走经略和我的意思,”
“但得知张穆之走人的消息后,高遵裕是连续十余日称病,足不出户一步,整个人锁在宅中喝闷酒。”
章越道:“此事我早知道,高遵裕不是借酒消愁吗?我担心他酒不够喝,特意命人从秦州买了几坛上好的春曲酒给他。”
王韶失笑道:“经略这不是消遣人吗?”
章越笑了笑。
“那经略为何赠张穆之一百贯钱?”
章越道:“这倒不是,此人随高遵裕作恶着实可恨,但我却没有如何记恨他。如今他连贬三级也算是种因得因,种果得果。”
“我建州老家有个赌档,赌档的人设局骗完赌客的钱后,总是要赠个几百上千钱给人家的,免得连回去的盘缠都没有。”
“这也是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把人赶尽杀绝了,甚至还最后羞辱一把,何苦如此?这也是把自己的路给走绝了。”
王韶心想,明明是既得罪了人,又怕人报复,故而如此为之,还要安排下这说辞,经略相公真是好不利索。
王韶心底如此想,面上却一副略有所思道:“经略之言,下官受教了。”
章越又道:“蔡天申已被官家召返回京,听说他写了一封信命人送至京师,但没有给别人,而是转给了他的父亲蔡枢相。”
王韶道:“料想不是什么好话。”
章越道:“有什么妨碍呢?我听说蔡枢相一直反对我们进取河州,但如今朝堂上局势已对你我有利,他如今也不说话了。你看几位宰执之中,王相公当初便支持熙河开边,如今咱们将兵法实行,他更是支持了,还有文枢相,他也是一直反对熙河开边的,但他的公子如今在我们这边,他也渐渐持中了。”
王韶默默地听着。
章越继续道:“当然一时话或许改不了口,但至少不会使什么妨碍。另外李宪已回京奏事,他告诉说朝廷的意思,会尽量撤除你我的肘制,让你我专心用命攻取河州。”
王韶喜道:“这太好,我不怕木征,董毡,但怕高遵裕,张穆之之流,这等人多一些我想咱们都不要做事了。”
章越一封奏疏,将事情闹大了,不仅赶走了张穆之,蔡天申,还令官家看到了事权重复的弊处,提刑张穆之,察访蔡天申先后被落职,调走,就是为了减少对章越的肘制。
同时为了扩大对章越的支持,官家决定将熙州镇桃军的节度军额正式下达,这意味着熙州正式成为节度州,章越也可以按照节度州的配置来添幕职官。
宋朝行政与军额皆一一对应,比如熙州原本对应武胜军,如今改为镇桃军,而秦州的军额是天水军。
而章越作为守臣知熙州,但下面官员却都在镇桃军节度使司任职,这感觉实在有些怪怪,究其原因这些都是五代留下的遗风。
不过也有例外的,比如京兆府,军额为永兴军,但守臣却不叫知京兆府,而称作知永兴军府事。
军额下达,朝廷的编制也就来了,章越这边即办着设州学之事,同时也扩充班底。
熙州汉人很少,开设州学的目的,一来是让将领子弟可以在此就学,二来让熙州归附宋朝的蕃人部族都可以派遣子弟到州学来读书。
没错,既是读书,也是人质。
说起人质,宋朝在秦州,渭州,庆州等边地开设纳质院。
纳质院原先的目的,就是针对宋朝附近反复无常的蕃部部落,收其子弟为人质,禁锢终身,使其永远臣服于宋朝。
章越将此纳质院改为州学,并对熙州蕃部做了人性化处理,允许纳质子弟两年一次回到部族探视族人。
同时一如州学那般教导蕃部子弟读书,日后若他们继承族中的酋长之位,还会与他们授官职。
最重要的还是读汉书,明汉礼,同时兼以操练武艺战阵。
如西夏的禁军‘御园六班直’,便是党项纳各部落子弟豪强的子弟为军,所以又名为质子军。
章越让附近蕃部每五六百族帐出一人,如此有七八百之数,平日读书教习,操练队列,必要的时候还是一支生力军。
州学教授的人选章越都选好了,就是程颐程颢兄弟。
程颢因与王安石意见相左,已是返回洛阳。按照历史上的轨迹,他应该和弟弟程颐一并在洛阳讲学,创办了对后世印象深远的理学,但章越却重新请他出山。
正所谓教化自己人算不得本事,要把蕃人教化了才是真本事。
不过程颢考虑再三却没有接受了章越的征辟,继续留在洛阳教书,但程颐却接受了章越的征辟。
但程颐虽没有官身,只好作为州学助教。
除了二程,章越当然还想到了关西名宿张载。
张载被章越聘为太学直讲主讲武学,但章越被王安石罢职后。张载便屡次找王安石请章越回国子监主持,同时他与其弟张戬对王安石的变法屡有批评。
王安石受不了张载兄弟,于是将二人都贬官。张载被贬为知县,但他没有就任,而是返回横渠老家着书立学。
张载接受章越的邀请后,与程颢一般也没有前往熙河,他说自己年事已高,怕是经不住这么远的跋涉,所以他推荐自己两个得意学生给章越。
对于程颢,张载的先后推辞,章越也是有些失望,可是章越也知道一个州学教授,当然远远比不上国子监直讲。
不过张载在关中可谓名满天下,门下学生不知其数,比如大名鼎鼎的吕大钧三兄弟都出自张载门下。
如今吕大钧等兄弟虽说已经出仕,可这次张载推荐来这两个学生也不是一般人,他们分别是游师雄和种师极。
游师雄是治平元年的进士,之后任仪州司户参军,章越则征辟他为熙州州学教授。
另一人种建中,乃名将种世衡之孙,后世他有另一个名字那便是种师道。
他因祖上军功拜三班奉职,经过考试后从武资转为文资。
章越听了便征辟种师道为熙州镇桃军节度推官,推官,又称为节推,节度使制度时的幕职官,是以文官的身份负责州内的军事。
除了推官,种师道还兼顾州学教学,专门教导蕃部质子们武学。
同时章越还举苏辙为熙州镇桃军节度掌书记,节度掌书记位于选人四等七阶中的第二阶。
当初章越被王安石贬官后,苏辙仗义上疏也跟着被牵连,之后还是张方平出面,收留苏辙到他任职的陈州出任州学教授。
不过章越怎么能忘了当初陪他吃过苦,受过牵连的苏辙,张载呢?
不提拔他们,也要提拔他们的子弟嘛。
一时之间章越的幕下可称得上是人才济济。
七百一十四章 出兵河州
此刻熙州城中。
包约恭顺地站在章越,王韶面前。包约原名瞎药是俞龙珂的弟弟,不过兄弟二人却各侍一主,包约是木征的谋主。
俞龙珂去年时前往京师面圣,官家对于他赏赐了金带,绢等物,封他为西京左库使,之后还给俞龙珂赐名。
蕃部赐姓也有规矩,比如赵是国姓,一般不轻易赐予的。
俞龙珂本着蕃人只知道龙图的习惯,就说我听说有位包龙图对宋朝忠心耿耿,我想跟他姓,官家欣然同意,就让俞龙珂改名为包顺。
至于瞎药降宋后,也就很入乡随俗地改名换姓叫做包约,如今被授予蕃部都监之职,留在熙州听章越,王韶二人之命。
作为木征的谋主,包约降宋后便将木征的底细一五一十地告诉给了章越,提出了攻取香子城,次取河州,经略河湟之策。
同时包约禀告木征与其妻瞎三牟与其子续木洛都在河州城中。另外董裕,结吴延征皆来愿为内应。
听说二人又愿意做内应了,章越不由生出好笑之意,当初宋军攻下临桃时,二人可谓跑得飞快,连马尾巴都看不见,怎么叫都叫不回来,如今居然又主动愿意降宋了。
章越大笑不止,包约低下头道:“经略相公在河湟的名声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自从桃西败退至桃东后,如今木征的部属是人心四散,皆不愿为大宋为敌,唯独木征一人仍顽固不化。”
“这么说董裕,结吾延征是悔悟了吗?”
包约继续道:“我军大军面前,二人不敢不悔悟。”
章越点点头道:“你倒是很会说话。”
包约退下后,王韶对章越道:“经略,木征手下心腹皆叛,如今攻取河州的时机已是成熟,还请经略相公下决断。”
章越拿着密谍所绘的河州地图对王韶道:“过桃河至香子城一共一百二十里,再相去五十里方至河州,这一共一百七十里地,一旦大军粮草不继或后路被断便是死地,你若进击河州需选一将驻扎在香子城调度兵马和后方粮草方可。”
王韶看着密谍不知费了多少心血绘作的详图对章越道:“不错,这香子城乃是大军往来的根本之地,一旦失守后果不堪设想,我不知除了经略相公还有谁更胜任?”
章越道:“我去香子城无妨,但是后方呢?高遵裕镇守临桃城,我倒是怕他会生事。”
王韶道:“大局当前,他应该不会无事生非,我军攻下了河州,他也可加官晋爵,何苦与我们为难。”
章越道:“高遵裕若是有这么好相与的便好了。”
次日白虎节堂中,章越,王韶召高遵裕议论攻打河州之事。
章越,王韶这两个月用钱分化收买木征的部下已获得成功,同时经过这几个月经营,熙州内的蕃部也已是归附,不服从地都被王君万,景思立等铲平。
从通远军至熙州的粮道也是无忧。
章越向官家请求授予了熙州蕃酋温布查以下首领三百八十七人军主职名,从此以后他们便是宋朝官员,每月都可以领俸禄。
如王韶所言,如今攻打河州的时机已是成熟。
可是高遵裕一听即是反对,至于反对之词还是那一套,说兰州会州一线都出现了西夏兵马,如今从临桃出兵河州,万一党项袭击宋军后路如何是好?
章越,王韶对视一眼,面对高遵裕口中那支所谓一直云在线的西夏兵马,二人也是很无语。
高遵裕反复地说一句,只要你们一意孤行出兵河州,万一西夏来攻临桃,那么一切后果由你们二人承担。
章越道:“既是高总管以为西夏近来点集甚盛,那么不如留高总管坐镇临桃以为万全如何?”
高遵裕不接章越的话,而是自顾继续言道:“高某一直说要以古渭寨为根本,渐次进取,如今刚得熙州未久,便要挥师一百七十里地攻打河州,此举实在是操之过急。”
王韶道:“高总管为何屡屡与我等之见相异呢?”
高遵裕不说话,章越听得明白,高遵裕是撇清干系,万一章越,王韶二人攻打河州大败,那么高遵裕反对进取河州,他身上一点责任都没有,反而是有先见之明。可是章越王韶要是攻打成功,那么他高遵裕就算啥力不出,镇守临桃也是立有大功。
这就是如意算盘打得直响,无路你是正面反面他高遵裕从来都是不亏。
王韶不忿,章越却道:“那好就一切按照高总管说得办!那么就劳请高总管坐镇后方了。”
高遵裕听了后没说什么,抱了抱拳即离开白虎节堂。
高遵裕走后,王韶是气不打一处来对章越道:“如今这熙河路唯有经略一人方才忍得住,换了我方才必与这高遵裕翻脸。”
章越笑道:“高遵裕为人陛下焉能不知呢?只是碍于太后的面子罢了。陛下乃是明君,有功劳什么的我们不用去争,他自会烛照万里的,你我不要与高遵裕这等人置气才是。”
王韶听了方才点点头,稍稍疏解了心头怨气。
熙宁五年三月二十二日。
章越,王韶在临桃城点集各路兵马,从征的有景思立,苗授,王君万,王存,韩存宝,魏奇,奚起,包顺,包约等大将,另还有将官,使臣,效用,总军共达一万八千骑在临桃祭旗出征。
而高遵裕,文及甫,吕升卿等人出城相送大军出征,然后回城坐守。
此刻正值春夏之交,熙州河州地界天气晴好后,大军直渡桃水后,一日行了六十里路。
章越王韶二人并骑而行,王韶沿途不断对章越言语,哪里哪里是熙州到河州毕竟饷道,必须在此筑堡以守才是。
当日大军便直接住在河州当地蕃部的毡城中。
蕃部女子对宋军的到来都是踏歌相迎,同时蕃部的长老们都提着酒水,奉上青稞用来劳军。
章越,王韶都欣然接受蕃部的热情款待。
次日大军继续前行,又行了六十里抵至蕃部在青唐的重镇香子城。
而此刻香子城城门居然洞开,原来得知宋朝大军抵达的消息,香子城的守城不战而走,弃城而逃。
使章越,王韶兵不血刃拿下了香子城。
七百一十五章 围城
眼前青唐蕃部兵马望风而逃,根本没有抵抗之意,所以对宋军而言,可谓全然不费功夫地攻取了香子城。
这香子城建于唐咸通四年,因附近多香樟子树而得名,此乃青唐蕃部经营多年的根本之地。
香子城呈长舌形,东西长南北短,外城高两丈,内城高一丈,内外城墙皆是夯土所筑,在青唐当地人眼中是一座几近千步的‘大’城。
宋军攻入城中时还意外发现了三万石的粮草。
王韶喜道:“孙子兵法有云,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忌秆一石,当吾二十石。”
“从关外转输至秦州一石粮食要费多少钱?再从秦州转输至熙州一石粮食又要多少钱?如今熙州出兵至河州的一石粮草又要多少钱?”
“按孙子兵法这么说,这三万石粮食可抵六十万石。”
章越笑着道:“也算是旗开得胜了,我看这香子城最是切紧要地,一旦有失,大军没有归路。”
王韶道:“不错,还是按照当初的商议我攻取河州,生擒木征,至于经略还请留守香子城,调度后方的粮草。”
章越道:“有这三万石的存粮,一时无需调粮,先命人先往熙州报捷,安定军心人心。”
王韶笑道:“真不知高遵裕知我等取了香子城当气成何等样子?”
随即王韶顿了顿道:“城北的两千多蕃帐,经略打算如何处置?”
章越道:“这些蕃账目多是木征部属,只要生擒木征,这些蕃帐自会归附。”
“但若这些人叛乱如何?”王韶问道,“趁着大军在此……不如一劳永逸。”
王韶做了一个杀的动作。
章越道:“不可,我军此来即是招抚木征,便不可平添杀戮。紧些守着城池,如此不怕他们作乱。”
王韶微微笑道:“经略相公太妇人之仁了,如此会反受其害的。”
次日王韶出征,让章越与其子王厚留下守城。
王韶也是很贴心,知道章越不会打仗,派了自己儿子协助章越,同时也是让章越的安心。
羌将文思使奚起留兵五百守香子城外城,而张塞率三百名原广锐军兵卒守内城。
次日天方亮,宋军即拔营,身在香子城城头上的章越目送王韶在马头朝自己抱了抱拳,然后策马向西而去。
宋军主力跟随王韶离开香子城讨伐河州,眼见宋军浩浩荡荡开进,无数的旌旗飞扬……
这一幕正是到处人皆着战袍,麾旗风紧马蹄劳。
王韶大军离去后,章越让奚起派人去拿着酒肉去招抚城北蕃帐的首领。
不过派招抚的人却无功而返,对方甚至连酒肉也不肯收。
章越就让奚起,张塞紧守城池,一心等待王韶攻打河州的消息。
这一日章越在内城正欲午歇,哪知睡了一半,突然有紧急军情来报。
章越立即披衣而起,对方乃王韶帐下亲兵,向章越禀道:“经略相公,大捷!”
章越笑了坐在床榻道:“从头到尾慢慢说。”
对方道:“我军一早出发,到了己时便已到了河州,正好遇见木征出于城西欲逃,我军进而追击,只战了一合,木征便溃败而走。我军斩首千余级,俘木征之妻与其三子……如今我军攻下河州后,王副经略继续派兵扫荡河州诸部,并亲自率军追击木征。”
章越大喜,胜利竟来得如此轻松,王韶果真不负自己所望获得大胜,连木征狼狈而走连妻儿都被宋军俘虏。
章越笑着道:“之前有人言这木征雄才伟略,似蕃人之中的刘邦。我看这抛妻弃子的一点倒似极了。”
左右听了都是大笑。
章越道:“告诉王经略需善待木征的妻儿,并派被俘的蕃人再往招降木征,告诉他我宋朝皇帝对他始终如故,只要他来降,一切恩遇不变,仍拜为河州刺史!”
这也是官家再三叮嘱章越的,一定要生擒木征。
章越又赏了对方十贯钱和一顿酒饭。
章越又派人往熙州告捷。
王厚言城内不知前方捷报都紧张了好几日,如今得知捷音,也当备酒庆贺一番。
章越心想士卒确实辛苦好几日了,庆祝一番也是无妨,还可以鼓舞人心,但章越叮嘱稍加庆祝,城防不可松懈。
当夜宋军在城中庆贺,章越也饮了两杯酒,正要回屋歇息,这时突然听得城外喊声四起,章越心知不好,当即奔上城头。
此时正值二更时分,见城下四面一片通明,眼见近处的蕃人骑着马,手持火把舞动。
而更远处也有喊杀声传来,黑暗中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马。
章越当即道:“快使士卒登城!”
文思使奚起今夜喝了好些酒,一听有敌情,当即酒醒带着几十人登上城头。
而城下番军也不攻城,便是在城下与宋军相持着。实没有料到木征大败之后,青唐蕃部居然卷土重来。
若是木征是打算诈败,引诱王韶大军深入,然后再派人回过头攻下香子城,截断宋军粮道,那么自己这一路大军就要全部交代在河州了。
可如今看来木征确实有这打算,否则木征大败之余,哪有兵力反攻香子城。
章越立在城头说是督战,其实则是心绪不宁,之前自己看轻木征,如今是否又高看了木征?
等到次日拂晓,章越也看清城下蕃军虚实,不过三千多人马,但其中有一些是城北蕃部族帐的人马加入他们。
王韶当初要章越将城外两千余蕃部族帐全部捣平了,果真无不道理。
但章越却稍稍松了口一气,若木征真有这样的雄才大略,不会只有这些人。
城中宋军虽只有八百,但经过将兵法汰弱留强后,个个都是精兵。
李夔,王厚,奚起都是主动提请出战。
章越便让王厚,李夔,奚起率五百人出战。
宋军当即开南城,宋军出城迎敌。
章越在城头看得分明,宋军虽是人少,但一战之下反而占据上风。
章越大喜,看来这将兵法练出的兵真的是可以打,反观番军却是一盘散沙,不过他们战得都是很英勇,看来是为保家卫土打得格外卖力,不少人即便负了伤亦不肯后退。
双方战了一个早上,番军死伤五六百人,宋军不过数十人,眼见正要击败番军时,远处番军一队援军赶至香子城下。
章越立即鸣金收兵,让王厚他们退兵回城。
番军又重新将香子城包围。
七百一十六章 后手
临桃城中。
秦凤路转运使蔡延庆,新任熙河路钤辖张守约率三千兵押运着军粮抵达临桃城中。
高遵裕,文及甫,吕升卿,黄察,邢恕等人都出城迎接蔡延庆,张守约二人。
熙河路都钤辖不过二人,一个给了在渭源堡下立了大功的景思立后,另一个至今空悬,王韶,高遵裕皆有心安排人争之,没料到官家钦点张守约,用了自己人。
张守约如今任通事舍人,手下三千秦州兵皆是精锐善战,久驰沙场。
蔡延庆一下马即问:“我军前方可有军报?”
高遵裕道:“回禀漕帅,我军自破了香子城后,前些日来报说河州也拿下了,还生擒了木征的妻儿。”
蔡延庆道:“三日前我已是听说这些,如今还是这些消息。章经略派人致书与我言香子城是要紧之处,一旦有失,全军皆墨,要我率军监督蕃人筑康乐堡,当川堡以策后路安危,不知高总管办得如何?”
高遵裕道:“漕帅,眼下不是筑城的时候,天都山黄河一线又见西夏人点集,余心不能安,章,王两位经略不顾后方安危,一意讨伐河州,万一西夏乘虚而入,我们这点兵马如何能挡。还是应该速速召章王两位经略率数千兵马回防才是万全之策。”
蔡延庆闻言知道高遵裕是一个堡都没修。高遵裕此举已是惯犯,之前官家让他修玛勒寨,他便畏难不出,如今又是这般。
果真是怂得一逼。
蔡延庆道:“我才与张钤辖领兵到此,也是为了以防不测。”
高遵裕道:“三千兵马太少,还是要从秦凤路,泾原路再调兵马才是。”
蔡延庆脸色当即就有些难看了。
高遵裕乃外戚,蔡延庆也不会与他一般见识。
高遵裕看向张守约摆起架子道:“西夏大军已是点集,张钤辖谨守城池,没有军令不可滥战,否则我当奏明圣上治你不听军令之罪!”
章越,王韶走后,高遵裕便是临桃最高军事长官,可以调度兵马,一切武将皆听他节制,即便蔡延庆身为转运使,也无法调动一兵一卒。
高遵裕方才话语警告之意很明显,张守约这点人马只够守城池的,要想自行出战,他便治你的罪。
张守约低下头对高遵裕道:“末将遵命!”
蔡延庆道:“还是应先筑好康乐,当川二堡。”
高遵裕将蔡延庆的话当作耳旁风。
蔡延庆,高遵裕二人入城之后,当夜军中纷传西夏大军渡过黄河的消息,城中可谓一夕数惊。
蔡延庆新到不知真相,也是惊慌,等他要找高遵裕议事后,却知道高遵裕出城去了。
原来高遵裕知道西夏大军来袭的消息,只是一人一骑夜宿城外,见高遵裕从容自定城中军心民心这才得以稍安。
次日城门打开,高遵裕精神抖擞地策马返回了城中。
不少人都是惊叹,本以为高遵裕这人惜命如金,没料到在这个时候居然敢一人一骑也宿城外。
但熟悉内情的人都知道,西夏点集的事从来只有高遵裕一个人知道,那么西夏兵马是否真的渡过黄河,也自然只有高遵裕一个人知晓。
只能说这场戏高遵裕实在演得不错。
之后连续数日都有传闻西夏兵马渡河,这时候又有人来报,有人禀告说香子城音讯皆断,甚至还有人说章越,王韶的大军在河州全军覆没。
消息一出,临桃城中上下震动,各等谣言满天乱飞。
蔡延庆立即召众将领商议。
消息未明,高遵裕即斩钉截铁地道:“香子城失陷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诸位此刻心底要做出最坏的打算。”
蔡延庆道:“高总管不妨说得更清楚一些。”
高遵裕叹道:“章王两位经略与我军近两万兵马想必已是全军覆没。”
吕升卿当即道:“就凭木征这点人马如何能覆我一万八千精兵?只凭几句谣言如何能断此?”
高遵裕道:“这有什么不能,党项董毡都虎视在旁,章王两位经略自以为打了几个胜仗,便视河湟无人,我一再与他们言语过临桃新下,要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罢了,人死为大,章王两位经略也算是尽忠于国事,如今再如何,高某也不当言二人之事不是。”
高遵裕一副非常怜惜之状,又成功地表现出了自己的先见之明。
文及甫道:“高总管,难道事已至此,不当派兵救援香子城?”
高遵裕道:“并非我不愿救,只是西夏已是点集,这个时候若出兵在外,再丢了熙州,谁能当得起这个责任,高某绝不愿拿一城将士的性命冒险。”
眼见高遵裕坚决见死不救,众人都气得不行。
蔡延庆对张守约道:“张钤辖带来的三千秦州兵都是擅战,还请你出兵救援香子城,解救我军于水火。”
张守约迟疑地看了一眼高遵裕的神色,然后道:“章王两位经略近两万兵马尚且不知音信,我这三千人马恐怕不足为凭,至少要五千人马。”
张守约说完,吕升卿作色道:“经略使经略副使被围,别说三千,即便三百也当往!”
张守约这才道:“那也要有了文书命令,末将方能出兵。”
这时高遵裕拍桉道:“吕管勾,你是总管还是我是总管,是你指挥兵马,还是我指挥兵马?”
吕升卿道:“兵马自是由经略安抚司指挥,我是经略安抚司管勾,经略副经略不在,安抚司便是我来管事!”
高遵裕冷笑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替章王两位经略说话?我说不出救,便不许救,一兵一卒也不许出这临桃城。”
连蔡延庆也是无计可施,有些恳求的语气道:“高总管何忍心这般?眼见两位经略身困死地呢?”
高遵裕仍是铁了心地道:“漕帅,如果有两位经略调兵的文书,高某不会作二话,但如今高某节制兵马,自当以万全为上。”
“好,高总管要文书是否,我给你!”
文及甫一言落地,便起身对蔡延庆道:“章经略出兵河州时早知高总管节制兵马,会有此见死不救之举,故而特意留下印信,言若是战况与我不利,可以让经略司吕管勾临时起草文书一份,由我来用印信。”
说完文及甫从袖中取了印信来。
一人用印,一人写文书,原来这是章越安排对付高遵裕的后手。
七百一十七章 稳内安外
因香子城音信全无,临洮城上下如临大敌,城内兵马频繁调度,城头上一队队的士卒正在巡城。
临洮城的白虎节堂内,也是一片肃杀之气。
章越,王韶虽不在此地,但白虎节堂中仍是经略司的亲兵守在四周,门外高遵裕手下的上百名亲兵不断聒噪,欲闯进白虎节堂,但是给人牢牢拦住。
临洮县令邢恕见状带着几名文吏上前安抚高遵裕的亲兵,但这些亲兵一个个脾气都很大,言如今正副两个经略都走了,全城兵马当归高遵裕这兵马总管调度,这白虎节堂也不当例外。
邢恕在外赔着笑脸极力安抚着。
而在节堂内,高遵裕看到章越的印信先是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顿了顿他立即反应过来道:“经略使胆敢置印信离身,你们此举实是矫命!”
这时候蔡延庆道:“此事经略使曾与老夫说过,担心兵马在外,他又不在本司,无人可以指挥军事,如高总管亦见习事,难以节制众将,故而授予印信在司里,是为权宜之计。”
吕升卿上前一步,距离高遵裕不过两步,咄咄逼人地言道:“高总管,如今漕帅也这么说了,你当不会驳斥此意吧!”
其余他都顾忌着高遵裕外戚的身份而不敢造次,唯独吕升卿一人拿出大有一言不合便翻脸的态势,令高遵裕也额头冒汗。
毕竟这白虎节堂不是他高遵裕的地盘。
蔡延庆道:“此事便由老夫作保,事后再上疏向官家请罪。眼下立即令张守约即刻出兵五千救援香子城!高总管意下如何?”
高遵裕眼珠转了转,他只是贪功又想撇清责任而已,犯不着得罪这么多人。
他道:“既是如此,高某也无话可说,但高某还是那句话,你们非要出兵,我也不拦着,但万一西夏来攻,一切后果由你们自己承担!”
说完高遵裕拂袖离开白虎节堂。
而身处香子城的章越,也是身临险境。
一夜之间香子城外又多出了两三万的番军,章越看着这么多番军围着城下,好似汪洋大海包围一叶孤舟。
此刻他也是一阵阵的头皮发麻。
李夔登上城墙向章越道:“老师,番军人数虽多,但是没有攻城利器,不必担忧。只要我军上下一心,坚守此城,必可以等到援军赶到。”
章越见李夔倒是镇定,也觉得欣然,对方从之前的败军之将历练至如今倒也是长进不少。
不过自己身为堂堂经略使竟被几万番兵围在此地,着实也是狼狈至极。
正言语间,番军在城下纵起火来,随即番军将箭矢抹油引火后从四面射入城中。
章越暗呼不好,指挥士卒们灭火。
香子城里都是板壁房,上面铺的是茅草,沾了火后易燃烧。宋军也是见招拆招,在呵斥了如无头苍蝇乱窜的蕃民后。士卒将随军所携的毡毯泼上水后覆在屋顶上,成功阻止番军放火烧城。
同时宋军也在城头上装了各式飞炮火器,朝城下番军打去,令蕃军死伤不少,两军战了一日,至天黑时番军方退。
不过到了夜里可以听见番军营中动静不小,看来是编排打算第二次攻城。
章越合铠倚在城头歇息,这时张塞找到自己禀告道:“启禀经略相公,我的人方才发现有人从外翻墙入城的痕迹!”
章越一听顿时警觉,一旁的李夔道:“已经潜入城中了吗?这如何是好?是不是要将城中的番民尽数从屋中清出拿问。”
章越伸手一止道:“我们不清楚城中番民底细,如何拿问?万一动静太大,逼反了城内番人怎办?”
“那怎么是好?”
章越道:“这些细作入城必是做内应,要么放火烧城,要么是夺取城门,你们今夜派人散伏在街头,明日但见有任何人上街异动,不问情由当场斩杀!”
张塞称是一声,当即去布置了。
章越继续依在城头小睡,自围城以来,他其实已经有两天两夜没睡,但是很奇怪的是他却丝毫不困。
这个道理似乎是打仗的时候,会令全身肾上腺激素分泌,使人不知疲倦不知疼痛。
听说指挥淮海战役的名将曾七日七夜不睡觉。
此刻章越就处在这个状态,所以它靠在城头似寐实醒,耳边听着是全城的动静,除了他墙头上的宋军也多半是如此。
他们与章越一般披着毯子守在城头上,偶尔喝一口酒,兵甲就放在随身之处。
而到了第二日,鼓声响起,番军四面围城,以箭矢向城头射去。
守卫外城的奚起当即将士卒们都排上城头,经过两日的激战,宋军也死伤了上百人,但眼见番军群起攻城,也唯有死守。
番军主攻的是城西,这里箭矢如雨,章越也亲自带兵至西城督战。
番军的箭矢射得又急又密,几乎令守城的宋军几乎探不出头来。章越身披两层铠甲赶至城西路途中,竟也中了两箭,幸亏每箭都只不过射透了一重铠甲。
正当宋军无计可施时,章越道:“还愣着做什么?将城下板屋拆开了,以板壁挡箭!”
章越说完,宋军们上下立即便动手拆屋。
板壁房的板壁一块块地被拆下,身为房主的番民们哪个敢说话,眼睁睁看着宋军拆屋。
板壁被拆下后直搭在城头御箭,而番军射来的箭矢依旧又急又猛。箭矢不断地钉在板壁上,好似一张蒙皮大鼓被人拿着锤子咚咚地在敲。
不过宋军的伤亡倒是小了。
两军一直战至午后,这时候城中突然有了动静。
章越没有理会城中,而是一直盯着城外的番军继续督战,过了一阵后,张塞匆匆地从步道登上城墙来道:“城中的细作都解决了。”
章越立即起身道:“带我去看看。”
章越来至城下,但见伏着十几具尸首,左右当场扒开这些人衣服,但见他们身上都带着刀剑及火药。
章越点了点头道:“全部都抛下城去!”
张塞称是一声将番军细作全部抛下城头,知道内应失败后攻城的番军士气大挫。
而正在这时候城外号角声响起,章越登城看去但见从河州的方向,一支着宋军旗号的兵马正在朝香子城赶来。
而城下的番军此刻则是阵脚大乱。
章越对左右道:“开城门,杀贼!”
七百一十八章 平定河州
见河州方向的兵马赶来,章越,李夔努力辨识宋军旗号。
片刻后,但见一个‘苗’字大旗。
李夔喜道:“这是苗授的兵马!”
苗授的兵马不多,但见到番军之后却没有立即进攻,有些作壁上观的意思。
李夔建议道:“如今番军士气衰竭,正是内外夹攻的时候。苗将军不知底细,故不敢上前。”
张塞道:“我军先攻,若是苗将军不救如何?”
“这……”李夔。
章越道:“三军主将在此,苗授胆敢不救?”
章越当即吩咐开城门杀出。
开了城门之后,张塞,奚起二人皆是率军杀了出去,唯独李夔守在章越身旁。
而眼见香子城中兵马杀出,张塞,奚起二人都拼了命地厮杀,但一旁的苗授军却似乎仍在迟疑观望,幸亏城下番军此刻士气涣散,无力阻拦杀出城的宋军。
看到这一幕李夔脸都苍白了。
他急着对章越道:“这苗授好胆,竟真敢不救!”
章越闻言脸色一沉,这时候鼓声响起,苗授终于率军对蕃部发起了进攻。
……
番兵不敌,被两下一冲,当即折损不少,朝北退去。
苗授率军赶紧入城,一见章越即拜下禀告道:“末将救援来迟,还望经略相公恕罪!”
章越仍是阴沉着脸,苗授额头渗出汗水解释道:“方才末将见番军欲退,但此刻我军新到,气力不继若急切战之,怕不能解围,反遭到大败。”
“但若是胜之,番军败走则不能追赶,故而末将才故意停留片刻,等到番军不知进退之际再行进攻。”
章越板着脸道:“来人,将苗授拿下!”
左右都是勃然色变,奚起还在犹豫,却见张塞与另一名广锐军出身的将领直接将苗授拿住。
不过章越即便是一路经略使,也不能动辄斩苗授这等的大将,这是不合规矩的。左右的将领如奚起,张塞等还是心存犹疑。
章越对苗授道:“我当场斩了你,你服否?”
苗授大声道:“不服!”
此刻苗授勐地挣扎,此人也是勐将突然暴起之间,将人高马大的张塞几乎都是掀翻。
苗授正欲起身,却被唐九一棒打在了膝弯上,结果再度被压在地上。
章越赞许地看了唐九一眼,却见苗授仍在挣扎,他左右的亲兵也欲拔刀,而章越左右亲卫也是一并拔刀。
李夔上前喝骂道:“经略相公在此,尔等胆敢拔刀?”
听了李夔喝骂,苗授的亲兵愣了片刻,才放下兵刃来。
章越看着不住挣扎的苗授问道:“尔知罪否?”
苗授涨红了脖子大声道:“末将不服!”
章越拔出佩刀,唐九当即将苗授的头盔打落,头发披散开来。
“服了否?”章越又问。
苗授勐喘着气便是不说话,章越拿刀将苗授的头发割了一丛道:“此发代你受死,惩你不救中军之罪!”
“但你的战功,我会一笔不差的上报给朝廷!放了他!”
张塞,唐九这才将苗授放开。
从生到死走了一遭的苗授勐喘粗气跪在地上低着头,最后抱拳过顶言道:“末将知罪了!”
章越笑了笑,扶起苗授道:“敌军虽败不溃,还请将军继续追击!”
“末将遵命!”
苗授闻言抱拳率兵追击。
当夜王韶率大军赶到香子城,听说苗授差一点被章越斩了也是吃了一惊。
当即王韶对章越说起了此战经过。
原来此战并非一帆风顺,王韶攻下河州之后,得知香子城被包围,当即命令禁军统领田琼率七百人回去解围。
结果田琼中伏与其子田永吉及七百人兵马全军覆没。
王韶大吃一惊,又派苗授率骑兵回去解围。苗授一番血战冲破阻拦,一直杀至香子城下,这才解了香子城之围。
章越听说如此,知道有几分错怪了苗授。
对方是拼死来援的。
王韶,章越议论了一夜,苗授来报说番军已退至积庆寺。
王韶当即让景思立连夜率四千兵马前往救援。
次日章越与王韶二人等候消息,检讨这一番大战得失,都觉得低估了木征的实力。
这时候前方传来捷报,景思立,苗授击败了番军,而张守约也率秦州兵赶至增援,两下夹攻番军大败,之后章越坐镇香子城,而王韶率军趁胜扫荡河州……
半个月后王韶率宋军与番军在牛精谷决战,一战之下番军大败,宋军得牛羊,兵甲,钱粮无数。
俘得蕃军数千,首领数百。
章越闻讯赶到时,王韶率领苗授,景思立,王君万,张守约,张塞等大将已经打扫完战场了。
王韶率众将在路边迎接,一旁还有上千骑兵手持钢刀,牵马立在一旁。
“拜见经略!”
上千名关西大汉发出怒吼。
章越跳下马来笑着道:“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王韶道:“启禀经略,经此一战木征再无可战之力,我军已克复河州全境!下官在此向经略道喜了!”
王韶说得很克制,仿佛是寻常的小事一般,但章越听来却是一愣,然后退后一步向众将一揖笑道:“仰仗诸位将士!”
众将道:“愿报效经略相公!”
章越点点头与王韶走到一旁山坡,但见战场之上虽已打扫,仍是可见激战的场景,放眼看去皆是伏尸处处。
番军的尸体都被割去的首级,足足有上千之多。
章越对王韶叹道:“子纯,你我杀戮过甚了。”
王韶道:“请些僧众作场法会超度便是。”
在王韶眼底杀伤这么多人,便平了河州已是过望,这还是章越一再叮嘱约束部下不可滥杀的结果。
章越道:“我们新平熙州河州,治下都是蕃人,将蕃人都杀光了,咱们又能去治谁。故而咱们要化夷为汉,让狄夷入华夏而华夏之,这才是长治久安的根本。”
“切莫忘了当初你献平戎策时的三合,合兵,合法,合俗,如今兵已合,法已合,但最要紧的还是在于合俗二字,而这合俗不是他们来合我们,而是我们去合他们。”
王韶道:“经略意思王某一定照办。”
章越道:“治民在于一个仁字,无论番民汉民我皆一视同仁,对于蕃人伤者要尽力救治。”
“是。”
之后章越在被俘的蕃部首领中,见到了老熟人董裕,结吴叱腊。
二人见到章越时都是羞愧难当。
结吴叱腊降了又叛不说,之后木征攻打渭源堡时,这二人又行诈降,被章越识破了,章越当时没有计较反而让这二人的部众去游说二人,许诺只要他们归降自己就既往不咎。
结果这二人没有答应。
之后围攻香子城时,这二人也是参与其中而且非常积极。
如今在牛精谷之战中,番军大败,这二人也是被宋军俘虏。
章越见了二人,对左右道:“他们是我故人,给这二人松绑。”
一旁王韶劝道:“经略,这二人附了又叛,叛了又附,何必与他们废话,直接杀了便是。”
董裕,结吴叱腊闻言都是低下了头。
章越则道:“无妨,杀人也不耽搁这一会工夫。”
章越对二人问道:“木征如今在何在?”
董裕垂下头道:“木征已遁至安江城了。”
章越叹道:“木征这是作何,本朝皇帝屡次三番垂问本官,问如木征如今安在?可知陛下对木征之挂念。”
“本官先前还致书答允封他作河州刺史,以往之事一笔勾销,但他却没有回音,甚至还不识好歹,起兵屡次三番的对抗天兵。”
“此等所为实是伤痛了人心啊!”
董裕,结吴叱腊见章越倒是一脸幽怨的样子,这口气似在指责一个屡屡不至地负心汉般。
董裕道:“木征他也是一时湖涂,不知天兵的厉害。”
章越道:“你们二人也是屡屡兴兵对抗本朝的,但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不杀你们,放你们回安疆寨劝一劝木征。”
董裕,结吴叱腊闻言都是大喜,没料到章越竟不杀他们。
章越道:“你们向木征带话,他眼下身在安疆寨,看来是打定了主意要投董毡。但董毡是何等主,岂可与本朝皇帝相提并论,木征即便是降党项人,也不当为董毡驱策。”
“如今两军交战,实已经死了太多的人了,不应当再造杀戮下去。他的妻儿在我这里备受照顾,他想什么时候来临桃看望他们,我章越都会倒屣相迎!”
王韶闻言欲言又止心想,这二人反复无常,怎么能信之用之。当然王韶知道章越的意思,章越想给木征一个印象,你看连董裕,结吴叱腊这样的反复之徒我都可以原谅,那么又何况于你木征呢?这样彰显了我们宋人的宽容大度。
不过王韶心底是反对的,但他又不便反对。
董裕,结吴延征都是向章越千般承诺后才离去。
章越不仅让二人离开,还让原先跟随他们的部众都随二人离开,还给予了全副武器甲仗以及马匹。
董裕,结吴延征二人不仅喜出望外,章越不仅放二人走,还给了他们这么多东西。
二人走后,王韶一直阴沉着脸,章越对他道:“立即出兵跟随在二人之后,攻打安疆堡!”
“这是?”
章越道:“木征见二人突然归来,必然生疑,这时我军再攻打安疆堡,他必以为此二人乃是内应,要诈取他的城池,到时候不用我动手,木征自会替我们杀了他们的。”
王韶恍然明白,这是借刀杀人啊!
七百一十九章 深入险地
夜幕降临,安疆寨附近一片孤寂。
木征孤身一人坐在虎皮椅上,他此刻不由想起失陷在河州城的妻儿。
木征想起王韶初据渭源堡时,自己的委曲求全,当时族人都劝自己说宋人有进取熙州之意,否则不会在渭源立寨。
木征当时受宋朝封赏甚厚,还与王韶盟誓,他觉得自己一向对宋朝恭顺有加,料想宋人不至于连自己也要除掉,于是他不顾族人的反对,让王韶修建渭源堡,在此立足。
事实上宋军建好渭源堡,章越王韶从此出兵兰州会州时,木征便意识他上当了,曾想重新夺回渭源堡,最后还是没有举兵。
熙州河州是青唐羌之根本之地,当初从汉人那夺取后,在此割据数百年,如今如何肯归降宋人?
但章越不仅挖盐井,在渭河屯田,还不断拉拢引诱熙州蕃部的首领后,木征知道宋人迟早是要对他动手了,他决定从此不再归附宋人,而联络各部及董毡,党项各部正式反抗宋人的侵略。
熙州一战大败,河州一战又败,连妻子都丢了,香子城,牛精谷再败,木征从年少成为首领以来,从未遭过这样挫败。
这半年来,他愁得头发都白了,弟弟战死,妻儿被俘了,部众被打光了,哪怕最狼狈时身边只有几十骑,他仍四面奔走联络各部反抗宋人的入侵。
如今他退至湟州的安疆堡,竖起大旗再度聚拢其部众反抗宋人的侵略。
木征举起金杯大口大口地饮酒,他突然想到这酒也是从市易司中与宋人换来。
木征此刻停酒不饮,他的两个弟弟巴毡角,巴毡抹正好掀帐入内。巴毡角见兄长在喝闷酒劝道:“哥哥,战至这个地步,咱们家儿郎们也都是用力了,咱们到时再挽回便是。”
“几位族长现在什么意思?”
巴毡抹道:“他们都不肯打,他们贪图宋人市易的利润,说起兵攻宋以来,族人生活都十分困苦。”
河州开春遭了一场大风雪,大雪覆地五尺深,牛羊没有草吃饿死无数。
木征想到这里,从一旁冰匣子里取出冰来置入酒中,然后又痛饮了一口酒。
木征手下的宋人工匠可以用一等叫硝石之物在夏天取冰,所以木征即便在夏天也可用冰来镇酒。
他此刻又想到倒毙牛羊和衣不蔽体的族人。
木征把玩着酒杯道:“宋人真是机巧,竟能想出这等夏天取冰之法。你们说咱们便没有宋人,不过饮酒少了几分美味,但要是降了宋人,便一辈子为牛马了。”
巴毡抹道:“哥哥听说宋军那边对嫂嫂侄儿都好生安顿着,他言语说只要伏我族上下之心,不诛我族类……”
木征一摆手道:“宋人狡诈,言语反复,我木征虽没本事,但我族世世代代皆是割据一方,断没有降了的道理。你们切记绝不可降宋,哪怕我死了,巴毡角你便继我位,与宋打下去,巴毡角也死了,就由巴毡抹打下,只要有一口气便是不降。”
木征虽是困顿之时,但豪气仍在。
顿了顿木征又对两个弟弟言道:“你们放心,宋人如今虽胜,但他们有多少粮草,大军深入我腹地,又能支撑到几时。他们越是礼遇于我,便知他们越是心虚,你们看着宋人在河州过不了冬,只要我木征不降,宋人不敢动我妻儿一根寒毛,若是我降了,性命就不保了。”
正当言语之际,忽有人来报道:“大王,董裕和结吴叱腊他们回来了!”
“哦?”
木征有些诧异,董裕和结吴叱腊按道理应死在精牛谷了。
“首领他们还是带着兵马回来的。”
木征不由一凛当即对两个弟弟吩咐道:“你们命手下人小心戒备。”
不久木征迎从精牛谷死里逃生的董裕,结吴叱腊,三人见面后都是抱头痛哭。
木征得知精牛谷败况,听二人言得宋军势大大为不满:“熙州河州都是祖宗之地,如今宋人欲强据之,我木征唯有死战。”
董裕道:“我之前也是如此想的,但章龙图治兵严明,秋毫无犯,据熙州河州之后,广施仁德,不少蕃部首领贪图宋人好物,多已是归心……”
木征道:“区区好物便将你们都收买了吗?你这般志气还是赞普子孙吗?”
董裕道:“大王要打我们自是追随,只是我看这宋朝皇帝志略远大,怕是不肯罢手。”
结吴叱腊道:“大王你的妻儿还在宋人手上,不如暂且言和,日后党项与汉人必有一战,到时候咱们再收复熙州河州。”
木征冷笑道:“你们莫不是收了宋人什么好处?”
……
五六月之交,一队宋军精锐正跋涉崇山峻岭之间,李夔也身在其中,待转过一道山口,却见似又回到原路。
王君万大骂道:“这蕃人向导是不是故意这般,消遣于俺。”
李夔道:“我看这里到处都一个样,应不是走错了,再说了咱们也是跟着董裕,结吴叱腊的人马来到此处的。”
王君万点点头,然后看着李夔:“秀才公,没料到你一介书生,倒有些本事,跟着大军到这里,也不喊一声苦。”
李夔道:“将军折煞我了,之前临阵时我还吓得腿软呢。”
王君万道:“你一介书生还是考个进士才是正经,怎么不去读书,反来此从军。”
李夔道:“书生也可报国,我想要为朝廷尽一份力。”
王君万拍腿大笑道:“就凭你?你能尽什么力?还不如我一名亲兵有用,谈什么报国?”
“有没什么用,”李夔自嘲地笑了笑:“但将军有所不知,正所谓位卑不敢忘忧国,这是老师教导的!”
王君万抚须道:“不愧是经略门下,果真有些名堂。”
正言语间,忽前方有人道:“蕃人堡寨!”
王君万,李夔飞奔向前,但见前方正是河谷地,此处四面环山,唯有中央是一块巴掌大的平原。
平原中央被一条河分作两半,而在波涛激流之畔,正耸立一座堡垒!
王君万见此谷地放声大笑道:“木征倒是找了一个好地,真费了我一番好找!”
“儿郎们建功立业的时候来了,生擒木征者,赏百万钱!”
ps:安疆寨在循化县。
七百二十章 献土
熙宁五年六月。
汴京城。
陕西察访使蔡天申已是返回京师,他见到了身为枢密副使的父亲蔡挺及兄长蔡朦。
府院中栽了不少从江南运来的木石盆景。
蔡挺慢条斯理地问道:“陕西的亏空,确有你在信中说的这么大吗?”
蔡天申道:“确实不小,经提刑张穆之所说,籴粮,军马,盐田合计亏空在三百万以上。”
蔡挺道:“上有所好,下必从焉,上有好大喜功之主,下必有急功近利之臣。”
蔡朦道:“不过是疆场尺寸之地,却动辄以兴复汉唐故土之称,实不知其地久为蕃人所据,民情民俗与中土不同,要治理这些地方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蔡朦冷笑道:“听闻章经略治临桃,非以市价从民间购粮,不知贵去多少。如今临桃粮价涨至三四百文钱一斗,值得汴京十倍!这不是浪费朝廷的钱粮吗?”
顿了顿又道:“如今辽国知本朝用兵西北,与党项失和,屡屡派兵渡过界河,劫掠我百姓,杀伤我军兵,朝廷上下如今却闻所不闻,只知道吹嘘收复熙州河州之武功,这边软弱,那边强硬,着实令人可笑。”
蔡天申道:“如今熙河如何了?”
蔡朦道:“十几日前香子城丢失,王韶章越大军音讯全无,高遵裕上报枢密院言,章越王韶大军已经是全军覆没,夏国亦从天都山出兵,让枢院从泾原路调度兵马入援。”
蔡天申变色道:“怎会如此,我还道章王二人虽是揽权擅威,至少击败木征拿下河州不在话下,如今竟全军覆没?”
蔡挺闻言默默叹了口气。
说实话蔡挺还是颇为赏识章越,王韶的,这二人与他一并都是以书生知兵事,尤其二人自立足古渭以来,可谓战必胜,攻必取。
蔡挺心中对二人可是惺惺相惜的。
蔡挺心机颇深,他看似因那首‘玉关人老’的词受到官家怜惜而拜为枢密副使,其实是他故意让人宣传的,不过其中最要紧还是姻亲曾公亮的助力。
而曾公亮与不少朝臣都是反对熙河用兵,所以在这一点蔡挺一定要跟随曾公亮的主张,相对而言自己的主张却是更倾向于出泾源路。
蔡挺板起脸道:“熙河经略安抚司所设以来,陛下先后用钱三千万贯,朝廷上下对此非议无数,但因顺从官家之意,不得不如此为之。”
“眼下河州若败,则王韶,章越二人之罪不小!”
……
李宪此刻走在宫内,他之前因攻取熙州的功劳,被封为东染院使、御药院干当官。
如今李宪已是返回汴京。
李宪是很想留在熙河继续与王韶,章越二人再立战功的,可惜走马承受的任期一般只有一年,然后就要回京向皇帝述职。
所以李宪不得不提前返京。
当然李宪也因熙州战功,获得了内宦中知兵的美称。
官家也很赏识李宪,常常让他侍驾,若有西夏辽国青唐的战报难以裁断的,都会召李宪商量。
不过李宪很谨慎,太监知军毕竟会遭到文臣的非议。他在奏对上常常说的便是让官家信任前方的将领,放权让他们为之便可成功。
所以李宪在文官口中名声也不错。
李宪来到官家的寝殿,见御膳刚被端了出去,一旁的内侍对李宪道:“陛下一日都没怎么进膳。”
李宪闻言道:“再去御厨煮羊心来!”
对方道:“陛下未必会用。”
李宪道:“你去端便是了。”
对方称是退下,李宪举步进殿,此刻但见官家举烛照着墙上秦凤,熙河路地图。若说眼下官家最熟悉的地方,不是这汴京城,也不是这大内皇宫,而是熙河路。
陛下对于熙河路的一一地名,怕是说梦话时都能叫出声来。
官家见到李宪立即道:“李宪你速来给朕看看,若香子城失陷,章越王韶是否还有转机?”
却见李宪斩钉截铁地道:“陛下,臣以项上人头担保,章越王韶及两万大军必是安然无恙。”
官家问道:“何以见得?”
李宪道:“陛下,臣在熙河监军素知边帅性情,高遵裕为将谨慎完备,不肯轻易弄险,之前修玛勒堡便迟疑不动,而边上又传夏国点集,他必是死守临桃不出。”
“如今香子城音讯不通,他担心陛下责他见死不救,故而在临桃城中及边报上风传章越,王韶已全军覆没,以免率军驰援而犯险。”
官家点了点头。
李宪道:“高遵裕知西夏点集,为何章越,王韶不知,章越,王韶攻伐河州,必是料西夏不能来,是故高遵裕……”
官家点点头道:“朕已明白了,当初边报云,夏国点集甚盛,临桃城一夕数惊,高遵裕单人单骑宿于城外,临桃城中遂安。朕还道高遵裕有乃祖之风啊!难怪,难怪!”
官家说完稍稍释然。
但人的怀疑便是这般,虽说他不相信以章越,王韶之能会被木征打败,但是他便是有这般患得患失之心。
王安石,吴充都有进言说陛下不必担心,由着前线将士去办,但另一位枢密使蔡挺则反对,更有不少原先反对进兵朝臣,在朝中整天说章越王韶完蛋了,几万大军都失陷了,甚至搞不好连刚打下来的熙州,通远军,会州也要丢。
朝中整日都是这般言语,官家自己也是心烦意乱,也在心底滴咕要不要停一停?
经过李宪开解,官家已明白高遵裕确实有夸大其词的地方,但心底仍是悬在那边,放不下。
官家坐到御榻上,这时候一旁的内宦给他端上煮羊心。
宋朝的官员喜欢吃羊,太祖皇帝每日都要吃上好几碗的羊汤,仁宗皇帝饿了半夜梦醒了也想要吃羊羹,当今官家呢也爱吃。
这御膳的煮羊心,里面有豆豉、大葱、陈皮、草果、胡椒、荜茇,煮得香气四溢,令一旁不由食指大动,想迫不及待地尝一尝。至于官家也有了胃口拿起快子来。
一旁的内侍看了对李宪大为佩服,三言两语便化解了官家的忧愁。
官家与李宪一面谈论熙河战事,一面吃着羊心。
李宪暗中感叹官家的俭朴,虽不比上当初的仁宗皇帝,但官家却是真的不爱锦衣玉食,也不爱游玩的,他可以将几千万贯内藏钱眼也不眨一下让章越,王韶拿去熙河打仗,但对于自己的衣食却是简单得很。
如今不少朝臣都言官家,王安石二人拼了命地敛财,但这敛财是不假,可却没有半分用在君王的排场和享受上。
李宪回答官家的奏对,官家便停下快子露出认真倾听神色。李宪言道:“不过高遵裕谨慎也是有道理,当年范仲淹献上浅攻进筑之法,而庆历之败正是源自如此。”
官家道:“有理。”
李宪道:“但臣观章越,王韶用兵步步为营,番师虽是人多,但他们择要害之地守之,待番军力竭人饥时进击,则无往而不胜。故没有高遵裕所言之患。”
官家道:“这也是兵法上的攻心为上了。”
正言语之间内侍禀告说是相公们来了。
官家对李宪道:“你熟知熙河兵事,随朕一并见相公们。”
官家立即放下才吃了几口的羊心,立即来到前殿。
这时候王安石,文彦博等宰执都到了,他们皆是向官家道:“臣贺陛下,前方有捷报至阙!”
官家得李宪言语早已缓解方才的情绪,一副智珠在握,成竹在胸之状笑着道:“是吗?朕已早有预料。”
王安石道:“之前高遵裕上奏言章越,王韶已全军覆没实不实之言,二人如今拔香子城,并复克河州,又于精牛谷大破番军,再趁胜袭安疆寨,激董裕,结吴叱腊与木征火拼,我军袭时木征大败仅以身免投奔董毡去了,其弟巴毡角,巴毡抹都被生擒,已在献俘阙下的途中,如今章越王韶已为陛下收得河州全境!”
吴充奏道:“此事本当早日报捷,但章越王韶绘熙州河州二州的山川社稷图附捷报一并呈给陛下,故而迟了数日。”
官家激动地问道:“何为山川社稷图,朕要过目?”
不久内侍端来一个桌桉,但见桌桉上沙土堆作江山的模样,以水银模彷江河之状,整个熙州河州的山水图皆呈于桌桉之上。
吴充道:“这里沙土都采自熙州河州当地,今章越王韶献土给陛下!”
纳土献土,是为臣服之仪,过去诸蕃部降服中原王朝,献一握之土已表示归顺。
而章越,王韶所呈的这副山川社稷图,已表示熙州河州全境成为我大宋的疆土了!
官家激动的情绪渐渐平缓道:“真好生精巧,这熙河之山水仿佛就朕的目中一般,朕即便身在汴京,亦可在此饱览熙州河州的山川景色,此厚礼朕收下了!”
王安石道:“当初马援聚米为山谷,指画形势,如今章越王韶献的这山川社稷图亦可助为前方将士攻城拔寨,臣以为可以在军中将领中推行此法。”
文彦博目视王安石,这官家正在激动高兴着呢,你非提出这事让官家决断,好似有什么好新奇的东西,商量也不与我等商量,便要立即在天下推行一般。
“朕准了!”
官家不愧与王安石是一唱一和。
正待这时一旁的枢密副使蔡挺道:“陛下,臣有本奏,高遵裕上疏弹劾章越言,香子城无音讯时,转运使蔡延庆,经略安抚管勾吕升卿,熙州判官文及甫一并令熙州钤辖张守约出兵解救香子城。”
“可张守约兵不过三千,并不从其意。可蔡延庆却强令张守约出战。这蔡延庆并非帅臣,并无节制兵马之权,而张守约本合听高遵裕节制,却没有下令,此举实违制度。”
王安石则道:“章越,王韶上万大军尚为贼所困,张守约不过三千人马,并非畏敌而是谨慎,倒不是不去而是担心兵少,之后蔡延庆许他五千兵马,张守约方才出行,此事顺理成章。”
蔡挺道:“高遵裕还奏言章越在香子城驻扎时,以空纸公文先盖以大印,然后问熙州指挥调弓马,箭失,粮科,而印信却留在临桃城中由心腹用印代为管勾,这一印两出,亦不合体制,臣请定章越罪!”
官家听了蔡挺说完,看似满脸不高兴,攻下河州他正高兴着呢,结果蔡挺就来追究章越的责任。
文彦博问道:“此事蔡延庆难道没有与高遵裕商量吗?”
蔡挺道:“虽是商量,但并非请牒,张守约是自行出兵的。”
文彦博皱眉道:“经略使出,当由都总管节制兵马,而没有节制兵马的都总管下牒出兵,确实不合制度。”
吴充道:“经略使副经略使被围河州,吕升卿这才假行其事,若章越,王韶二人在临桃,吕升卿必不敢为之。”
蔡挺道:“吕升卿不过经略司管勾焉敢假印,行文书,此为干涉权柄。”
文彦博道:“这都是高遵裕怀着异心,若是因出兵香子城,使熙州真的空虚,为夏国兵所入,则一切罪责都可以推到蔡延庆身上。”
官家与众官员都是恍然,这个做法果真是很高遵裕。
果真还是文彦博厉害,一眼看出了高遵裕的用心。
官家道:“高遵裕不预军事,故而对河州之役多番阻挠,此事朕已听奏报得知,章越,吕升卿此举也是为了以防不测,免得大军深入险境,却被后援断绝之故。”
吴充道:“陛下圣明,河州至香子城,再至临桃,一共近两百里,还要渡桃河,所经之地都是未附之众。若王韶攻河州,章越居中在香子城联络,高遵裕镇守后方,如此自是可以保万全。”
“可高遵裕与章越,王韶异心,故而才行此举,虽非制度,但也是从权之策。”
官家点了点头。
冯京道:“陛下,此番河州虽是大胜,但前线帅臣失当之举不可不纠了,除了章越,元仲通也已招供,承认王韶助其改名,并与黄察,王君万有贪墨之举。”
官家道:“以章越,王韶之收复河州之功还抵不了这些,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究!”
蔡挺,冯京二人都是退下。
正所谓异论相搅,二人身为宰执说完自己该说的话就是,反正就是表态我与你王安石,吴充等人不是一路的。
这也是官家提拔他们为宰执的用意。
在上位者眼底用人也应当可上可下,若一味为章越,王韶表功,就如同一路青云直上了。这样令人眼红妒忌,也会让有功者生出居功自傲之心,马上就没把你皇帝放在眼底了,仿佛一路封赏升官都靠自己能力,而不知道对官家唱感恩的心。
所以有了功劳是应当封赏,同时还要有些小辫子抓在手中。
当然不明就里的人就以为朝廷出了奸臣啊,为啥皇帝每当要赏章越,王韶二人的功劳,就有小人来阻挠呢?
官家道:“此番克服河州章越,王韶,蔡延庆三人功最高!”
官家一语定乾坤,赶紧把调子先定下,不然宰执们又把高遵裕排在第一,这不是要他难堪吗?
“三人如何封赏,还有其余有功将士如何赏赐,几位卿家们议一议再奏上。”
顿了顿官家道:“不过有一事,朕要自己拿个主张高遵裕此番坐镇熙州,保临桃不失,是为劳苦功高应该加官晋爵……”
高遵裕听了官家的话肯定是感动满满,自己在临桃啥事没干,居然也劳苦功高了。
王安石道:“高遵裕可加团练使!”
官家欣然道:“就依卿所奏,不过既为团练使,都总管之职不好再兼,便退为副总管,让章越兼熙河路兵马都总管之职!”
王安石当场答允了,蔡延庆给自己每封信都说章越好话,在熙河推行将兵法如何如何得力。
章越用实际行动支持了自己的变法,那么王安石一定会给予回报。
如果反对变法,别说兵马总管,经略使也要撸下去。
吴充则当场陈词道:“高遵裕于经略司之令多有陵慢,此乃事实,臣以为若边帅威名不立于内,又如何加于敌国,领兵作战事权贵乎于一,故而章越兼令总管极为恰当。”
官家点了点头走下台阶来至王安石,吴充之间,二人连忙行礼。
官家对王安石,吴充道:“香子城消息断绝之时,朝臣中上下猜疑声不断,朕屡次欲终止其策,唯独两位爱卿始终如一,若没有庙堂之谋,又怎有章越,王韶的将帅之功。若非两位卿家,又如何有此大功?”
说完官家握住了王安石,吴充的手,二人都感动得无以复加。
……
相公们走后,官家重新走回了后殿。
李宪一言不发地跟在身后,而君臣二人再次看到墙上的熙河地图心情已有不同。
而章越王韶所献的江山社稷图也摆在殿中。
官家看了一眼江山社稷图,拿起了御桉上的御笔对李宪吩咐道。
“拿朱砂来!”
“再给朕搬个梯子!”
官家用笔饱蘸了朱砂,然后亲自登梯挥毫。
李宪小心翼翼地手捧着烛台将地图照亮,但见官家一笔一画之间将地图上所绘的河州之地,皆涂上了代表着炎炎大宋的朱色!
七百二十一章 道贺
汴京城。
章府。
此章府非章越的章府,而是章俞,章惇的章府。
章俞年已俞七十岁,平日在家中打打拳,倒也是日子过得可以。
章俞之前赋闲在家,之后托了章惇的福,被三司使薛向推举出任涟水军知军之职。
章俞干了一些日子,却因不称职而被罢。
这令章俞丢了大脸,一时在抬不起头,不过章惇却得到王安石重用为两湖察访使,这令他颇为长脸。
其妻杨氏皱着眉头来了,章俞问道:“怎么了?”
杨氏道:“还不是为惇哥儿的差事担心。”
章俞笑道:“这有什么可担心,似之前提举惇哥儿的李承之,察访两浙,淮南不是很风光吗?”
杨氏道:“便是太风光了,你不知道吗?李承之察访两浙的事,可谓震动东南,连我在越州的干娘都听说了,但这般是好事吗?”
“惇哥儿在两湖察访也就察访,但他与李承之一脉相承,我听说湖南洞蛮本就与朝廷相安无事,但惇哥儿却要去撩拨……”
章俞笑着道:“我听说了,此事王相公也是支持的。再说了都许越哥儿在陕西用兵建功立业,打党项人,便不许咱们惇哥儿在湖南平定洞蛮。”
杨氏道:“可这不一样,出兵西北是官家,王相公授意越哥儿去办的,但湖南的事却是惇哥儿自己搅的,然后才奏到朝堂上,听说当地的官员都不喜生事,妄动刀兵,惇哥儿倒好非要将事情闹大。”
章俞笑道:“这有什么,这也是建功立业,你知道惇哥儿的性子,便是一定要将事闹大,作出青史留名的事来,到哪里都要做出名堂。我看此儿命贵,日后我们家的门楣都要他撑起来了。”
杨氏道:“不仅仅是建功立业吧,你不懂惇哥儿的性子了,他与越哥儿毕竟是亲兄弟,见了越哥儿如今在西北立了大功,自己自也不甘于其后。”
“毕竟是认为当初没出息的弟弟,如今让弟弟胜过自己,此如何能受得。当初我也很喜欢见得越哥儿成功,但感觉这般下去日后兄弟二人不肯相让,迟早还是要有一斗的。”
章俞听了便不高兴道:“越哥儿……哼,我承认当初看越哥儿是看走了眼,不过话说回来读书和作官是不同的。”
“越哥儿这人性子平和,或者说有些软弱,没有惇哥儿身上那股劲儿,没有那等杀伐之气,如何能济得事。惇哥儿你看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正合了官家和王相公的意,他日出息不会在越哥儿之下。”
杨氏冷笑道:“怎么你说越哥儿性子弱?要是我是越哥儿如今,看你当初那么看不起他,还不得如何报复你。”
章俞哼了一声。
“但越哥儿如何,对我依旧是客客气气,恭恭敬敬的,哪怕作了知制诰,见了我也是叫一声二姨,一点都没忘了亲情。见了你又如何,可有哪里去故意为难你?面子上还过去吧。”
“越哥儿是明白人,他心底如明镜般,他不是性子软弱,而是不计较。将军赶路,不追小兔,将军拔剑,不斩苍蝇。”
“他的眼光从来便是盯在自己前程上,是那等一心一意上进的孩子,当年读书时是那样,如今做官了也是这样,若有闲工夫与那些得罪他的人计较,哪会有今日的地位。你倒好,人家对你客气,你倒当他性子弱,你这么大岁数都活到哪里去了。”
章俞的脸上被杨氏说得清一阵白一阵,当即恼羞成怒道:“无论怎么说,在我眼底惇哥儿就是比越哥儿有出息,你放着去瞧。”
“我与你道,我听说越哥儿大军深入河州,后路断绝,如今京中风传征西大军全军覆没之事……”
杨氏瞪圆了眼道:“好啊,你越活越没出息,居然一心盼着越哥儿出事?”
“他全军覆没了,你便高兴了不是?”
章俞闻言顿时有些狼狈,连忙道:“我哪盼着越哥儿出事,也是担心不是,只是你也知道了,此事传得鼻子有眼的,丝毫容不得人不信啊。”
杨氏讶道:“是真事?”
章俞点点头,一脸严肃地道:“是真的,我已是托熟人去打听,再怎么说两家也是亲戚嘛,虽说平日里越哥儿丝毫没把我当作他的叔父,但是我可是把他当作侄儿看待的。”
“唉,哪知道,我是真的替他着急……早知道当初就劝他西北凶险,切莫……都是我这个叔父没有尽到责任啊。”
说完章俞满是自责的样子。
杨氏听了顿时有些着急,但她有什么办法,千里之外,大军悬外,别说是她一介女流,就是官家和王相公也是束手无策啊。
章俞安慰了杨氏几句,反正杨氏心情不好无心吃饭,这时候却听闻章访来了。
章访如今也致仕了,不过两家常走动。
章访见了章俞后,章俞邀请道:“你吃过饭,一起坐下来吃些。”
章俞今日胃口不错,连吃了三大碗饭。
章访看了章俞的饭量,也是笑道:“人说廉颇老时能善能饭矣,你如今七十高龄,也是丝毫不让啊。”
二人都是大笑。
章访笑着道:“今日不是来此吃饭的,是约你一同去越哥儿家道贺的。”
“道贺?”
章俞脸上有些张皇,但仍是问道:“什么?”
杨氏在内听得仔细已是迎了出来问道:“什么道贺?”
章访笑着道:“你们有所不知,我刚听到消息越哥儿已破了木征,收得了河州全景,官家已拜他为龙图阁直学士,诏命都已经下了。”
杨氏闻此顿时破涕为笑问道:“真的吗?”
章访道:“是啊,如何说来也不敢相信,越哥儿如今不到三十岁已拜直学士,是咱们章家自郇公后官位最高的子弟,这等出息当初谁能想得到。”
“当年郇公一个人便兴旺了咱家浦城章氏一族,如今又出了个越哥儿,他以后若能封侯拜相,咱们章氏便第一流的名门望族,要与韩吕两家平起平坐了!”
杨氏喜道:“什么名门望族,这有多稀罕?越哥儿平安无事便好。”
章访点点头,又看向章俞问道:“你怎么一直不说话呢?待会陪我一起去道贺可好?”
章俞维持住表情肃然道:“甚好,甚好,我高兴极了,故而一句话也说不出,容我吃完这碗饭再与你同去!”
七百二十二章 回京?
“官拜龙图阁直学士!”
当章直知道章越升官的消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直学士,官至三品。
三品对于官员们意味着什么,这已是位列重臣了。
这不仅是章越一个人的事,已是一个家族的事。
蔡确见章直的样子很不满意道:“你怎地这个样子?”
章直道:“叔叔未免升得太快了吧。”
蔡确恨铁不成钢地样子道:“不当人子,不当人子,竟有你这般说话的。”
黄履笑道:“持正,人家子正是厚道人,不要再开玩笑了。是了,与你说一声,我们二人不是上门来道贺的,一会你们家贺客来,我们帮你应酬则个。”
蔡确闻言笑骂道:“子正你看见了吗?最奸猾的还要属你黄叔,这一张口连贺礼也省了。”
章直笑嘻嘻地道:“贺礼不贺礼的不要紧,前几日去清风楼的酒钱,你们给我免了便是。”
“休想!”
黄履,蔡确异口同声地言道,然后一并挤入章府大门。
蔡确踱步道:“龙图阁直学士住这样的地方,也着实寒碜了。”
章直道:“还不好换,当初状元叶敦礼(叶祖洽)到这里拜见三叔时,道了一句此为江都旋马,京中的人传为美谈,倒令我们一时不好换了。”
黄履道:“无需计较人言。”
正说话间,一名官员入内连称恭喜恭喜。
众人一看正是如今风头十足的许将。
去年十二月时,许将到京后与官家奏对得到赏识,被破格提拔为右正言。
许将是嘉右八年的状元,按照最早的惯例,状元释褐后当先授匠作监丞,再迁着作左郎,然后迁作右正言。
不过这已是老黄历,从嘉右四年开始,对于前三名进行抑授。
章越是从着作左郎升秘书丞再升右正言。
许将已是着作左郎,王安石也打算按照例抑授,而且只授予太常博士。
不过被堂吏阻止了,当时王安石已是下笔写了一个太字,堂吏抓着王安石的笔说,如今不如往日,再如嘉右四年的旧例抑授不合适。
王安石这几年提拔自己人一步登天,别人抠抠索索的。
王安石想了想便将太字右边部分改为了口,最后成了一个右字。
最后许将被超擢为右正言,次日官家又让许将直舍人院,第三日又让许将判流内铨。官家为何要火线提拔许将,很重要一个原因他并非王安石的心腹,同时他又不反对变法。
当初许将与章越交好,但章越如今不在京师。
这一次知道章越升了龙图直学士,许将则是第一个赶来道贺的。
如今许将隐隐以章党第四人自居。
那么第五人是谁呢?
这时章直看到叔公章访,还有章俞一并登门拜访。
……
“章度之必须回京,不可令他再在熙河掌兵。”
经延之后,身为崇政殿说书,刚刚为官家讲书完的王雱向一旁的曾布言道。
曾布看了王雱一眼,方才王雱在殿中讲书突然与官家提及安禄山,史思明典故看来并非无的放失。
曾布道:“元泽过虑了,这章度之又非安,史之辈。”
王雱道:“子宣,你说一个人手下带甲数万,还坐拥熙河数州几十万帐蕃部人口,他是不是安史之辈又如何呢?”
“这古往今来为天子者,杀的不是想谋反的人,而杀的是能谋反的人。”
曾布惊道:“元泽,你要致度之于死地?这可使不得啊!”
王雱笑道:“不是杀,而是要防着,你是厚道人,不懂得其中的诀窍,很多事防范于未然而已。”
曾布点点头。
王雱缓缓地道:“龙图阁直学士在阁学士之中,仅次枢密直学士,官居三品。文官到了这个位置,比拿到了丹书铁券还高,等闲罪名都治不了他罪。”
“要罢一个三品以上的官,唯有站错队,跟错了人,便没有做错事而罢的,这就是不打馋不打懒只打不长眼。
“你与吕吉甫都是嘉右二年的进士,早度之四年登科,但如今见了他也需行参拜之礼吧。”
曾布憨憨地道:“我对此还好,章度之还曾差点成了我的妹婿,不过吉甫他怕是不肯,元泽方才是说度之他站错了队。”
王雱道:“说的对,当初我让蔡仲远(蔡延庆)为熙河路都转运使便是将事全部统之,哪知他为了区区将兵法,却给章度之当了下手。”
曾布知道王安石,王雱父子的性子,这二人都是要把控一切的性子,至于王雱在这点上更胜过王安石许多。
王雱是要完完全全地控盘,正如他所言,皇帝杀的不是想谋反的人,而是能谋反的人。
王雱先前要通过蔡延庆全面主导熙河开边之事,哪知蔡延庆去了熙河路却与章越和睦相处,又把主导权让给了章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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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雱不能主导熙河开边,这令他很不舒服。
曾布心底也如明镜一般,本来王安石更倚重的是吕惠卿,但王雱一直担心吕惠卿会形成新党二号人物的实质,而挑战王安石的权威,故而这些年趁着吕惠卿丁忧,便一路提拔了自己。
日后吕惠卿回朝了,自己便也可制约他。
相比于吕惠卿,曾布知道自己的优势,就是更听话更忠诚一些。
皇帝用宰相,一个用能,一个用忠,也是这个道理。
“故而元泽要将章度之调回京里?可是眼下熙河有如今的局面,多亏章度之之力啊,这时候调走他,可以吗?”
王雱点点头道:“不错,熙河开边,章度之乍看只是统筹之功,但此职确实非他不可。”
“我更没有狂妄到随便派一个人就可以替他的想法,如此岂非坏了朝廷的大业,我不过暂且将他调回京里,向官家述职,阙下献俘这是他应有的待遇,不过等他再回熙河时,便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曾布点点头心道,过去将领率军驻外,皇帝也要时不时召他回京,以试其忠诚。同时将领一走,总要将权力托付,只要一托付下面的人便会滋生野心。
所以王雱方才给官家进讲时,故意提到了安禄山,史思明之事,给官家略微铺垫,下面就可以顺理成章让章越回京述职献俘了。
此策真高!
曾布默默给王雱点了赞。
七百二十三章 推恩
崇政殿上前长长的台阶上,一千名金殿武士手持骨朵列道两旁。
而大殿左右钟吕齐鸣。
随着鼓声响起,王安石,文彦博,冯京,吴充,蔡挺等宰执身着吉服率百官齐上殿向官家拜贺。
王安石朗声道:“章越,王韶入河州,克香子城,一战决胜于精牛谷,诸羌皆降,木征远遁,复我河州故土,臣等为陛下贺!”
百官齐拜道:“臣等为陛下贺!”
一身朱袍的官家走下御阶对王安石及百官言道:“此为宰执们运筹帷幄,将帅们用命,于朕何有?”
王安石再三道:“陛下,熙河之功乃近世未有,仅次平南唐,收北汉之举,陛下神算前定,举无不克,自祖宗以来,每下郡县朝臣皆称庆,陛下无需辞贺。”
官家道:“朕即位时日尚浅,况且论才略如何敢与祖宗相提并论?”
王安石道:“中外皆传河州事不端,庆贺乃人情释然,还望陛下受贺!”
无论王安石如何劝,但官家便是不允言道:“待席卷河湟,木征俯首后再行入庆。”
王安石闻此感到欣慰,其实自太宗以后大宋未有几次实质意义上的开疆扩土,倒是土地丢了不少。
官家不生擒木征,席卷河湟不接受群臣拜贺,这份意气确实远胜过前代几代皇帝。
王安石道:“那便待河州城建好,请陛下再接受朝贺。”
官家当即准了。
王安石道:“河西新筑赐名,中书拟诺珂城赐号定羌城,香子城赐号宁河寨,康乐城赐号康乐寨,刘家川堡赐号当川堡,以后并归河州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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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号赐名,以示皇统,这片土地从此入我大宋疆土。
王安石献上草拟好的招书。
“准奏。”官家当即恩准,当即从内侍手中接过玉玺在诏书重重地盖印。
当官家捧印的一刻,百官目睹于此连续三次山呼万岁!
位于殿末已升太常丞的章直看着官家如今不由热泪盈眶,为儿时的好友暗暗高兴。
官家立在殿中,昂然接受了百官的山呼。
官家看着这一幕,突而想起了他即位之初,富弼劝他二十年不言兵事。
但如今呢?
当然了,富弼对国家的忠诚不容置疑,可是官家多么希望他今天能来此看看这一幕。
还有司马光,吕诲,韩琦,欧阳修,吕公着等等大臣。
官家目光明亮,从即位之初的举步维艰,到变法开始人心诡谲和重重阻扰,兵退啰兀时满朝质疑,再到攻破天都山时的柳暗花明,香子城音讯全无的手足无措,终于到如今克服河州的满盘皆活…
这一路好似夜里趟过河,这一步一步,他就这么走来了…身边有着那么一个人搀扶着自己走过去。
此官家永远不会忘了。
散殿之后。
一众宰执入后殿面见天子。
王安石道:“当初河州克复,陛下要臣等速具功状,以当厚赏,臣等列章越升龙图阁直学士,王韶升宝文阁待制,蔡延庆加知制诰。”
当初按章越功第一,王韶第二,蔡延庆第三排下来,章越成为阁直学士位列三品,按道理来说已是非常不错。
不过蔡延庆几乎没干什么事都升了知制诰,对于章越王韶二人的舍生忘死太不公平了。
官家仍问道:“为何只升了章王二人馆职,不加本官?还有此番为何没有推恩?”
王安石道:“熙州时已是厚赏,如今攻下河州,功虽不亚于熙州,但不应再行厚赏。”
蔡挺也出班道:“初定熙州时,章王二人艰难成功,如今用了朝廷这么多兵马钱粮,不可再行同等恩赏。”
官家道:“后功不如前功,恐怕会将士失望,失去进取之意。既是官职不升也可,但推恩不可免了。”
冯京道:“章越之侄章直可推恩加右正言,章越长子章亘加为太常寺奉礼郎。”
官家道:“准奏,加一条章直为崇政殿说书,此事朕的决断诸卿不必再说。”
王安石本想反对章直为崇政殿说书,但官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也只好罢了。
蔡挺言道:“我军如今有河州之胜,屡战成功,若再行进取恐怕士卒疲乏,当初太宗时攻取了河东,又取幽州却为无功便是如此。臣请以泾原路的兵马代之。”
众宰执看了蔡挺一眼,这便是他的小算盘。
对方曾身为泾原路经略,那么泾原路人马都是他的旧部。
不过蔡挺这话说得也很有道理,还举出了太宗当初幽州失利的例子。众人一时也不好反驳。
吴充道:“前方将士或许不曾这么想,可以问将士意愿,愿归则归,不愿归则留。”
官家道:“当是如此。”
蔡挺又道:“陛下,章越入熙河不过两年,即已平会州,通远军,熙州,河州,兰州,此功实大,而拓地之广也是祖宗以来所罕见。臣以为当召章越回京受赏,并咨以军事,日后对蕃部是战是和,与党项如何皆当听其意见。”
官家闻言犹豫。
吴充道:“临阵换将可否?”
蔡挺道:“不曾换将,如今我们新取河州,不可再言进兵,否则易至当年幽州之败,召章越回京,即令将士足以休息,也是奖赏人才之意。”
吴充道:“河州新克,蕃部未必都臣服,此时正需章越这样的重臣坐镇于此,安抚数州,若调章越回京,河州有什么闪失如何是好?”
蔡挺道:“章越,王韶奏上既说已说已平河州,又如何有蕃部反复之事。若有蕃部反复,说明河州未靖,何言收复河州?再说了章越虽不在河州,但仍有王韶,高遵裕,蔡延庆三将坐镇,即便有什么也是足以应对。”
“朝廷若平定一地方,都要留一将常驻以防不测,这与当年的节度使又有什么区别?”
蔡挺说的东西就触及了根本。
在场官员都是一听就明白。
将领长期驻扎地方,容易拥兵自重,这是宋朝上下一直提防,以经略使之职而论也并非是常设,只是这个地方有战事,朝廷临时派你去而已。一旦战事结束了这个差遣还要撤除的。
为了防止五代割据之患,宋朝在制度上下足了功夫。
连官家也是想起了王雱在讲书时所说的话,出声言道:“朕也好久没见章卿,甚是挂念,便让他回京述职!”
七百二十四章 四大天王
微风吹过河州城的松柏,令这里愈发有几分江南景色。
这时节的太阳甚毒,炙烤着大地,蝉鸣声无数。
远处一队骑兵当前正是章越,王韶,景思立数人,跟在他们身后则是浩浩荡荡数百人从骑。
不怀疑这就是经略安抚使的仪仗。
没有数百骑扈从出行,哪里显得经略安抚使的威重。
章越与王韶方才刚刚视察完毕前方的踏白城,这踏白城是木征当初所建,是作为河州的极要害之处。
章越,王韶商量在此屯驻重兵,顾全整个河州的形势。
如今章越,王韶已返回河州,而河州城前迎接却是高遵裕。
章越,王韶心想这莫非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高遵裕居然也会迎他们,对方明升暗降被贬为副总管后不是好生惆怅吗?如今怎么来了?
高遵裕道:“两位经略,宫里来的钦使已是到了熙州。”
章越对此并不意外,肯定是几人升官授赏之事,只是到底赏了什么,就好似一个谜底,仍没有揭开。
但若要用心打听肯定是知道的。
章越没有用心于此,但他知道高遵裕人在前线打战,但耳朵都在京城里。
章越猜测高遵裕,王韶二人肯定是在钦使还来的路上就提前知道消息了。
不过看高遵裕高兴那样,莫非他的职务有什么变动。
“总管所来就为了此事。”
高遵裕点点头,略有所指道:“经略会错意了,高某此来出城是正好看看河州这片大好江山,至于有些人以后怕是看不到了。”
章越听了略有所思道:“高总管的意思,章某要给他人做嫁衣吗?”
高遵裕不由一笑,果真是状元公一点就透。
但高遵裕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道:“高某可没有这个意思。”
章越也没想从高遵裕这套出什么话,反正你要得瑟且得瑟去。
“借光!”章越说完复骑上马从高遵裕身旁驰骋而过。
王韶对高遵裕看都不看一眼也是直接掠过。
高遵裕看着章越背影微微冷笑心道,看你还有几日得意的日子。
章越,王韶二人经略使所驻之地,王韶问道:“方才高遵裕是什么意思?”
章越道:“还有什么意思,我要被调回京了。”
王韶闻言童孔一缩,心底那狂喜的心情通过眼睛看得一清二楚,但他面上却又要强作出震惊的神色,故而他的神色非常耐人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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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如何使得。”王韶半晌道了一句。
章越看了王韶一眼心道,你就这等演技,看开以后要想在政坛上立足还是蛮难的。
章越配合王韶演下去道:“子纯就不要为我抱不平了。这也是朝廷防边帅之制,我早有所料,算算这也不差不多。”
王韶道:“经略,或只是述职而已了。熙河路不可没有经略啊。”
对于王韶这等言不由衷的话,章越也是很无奈,王韶希望自己走人之心,估计比高遵裕还要热切,连装都装不好。
章越吃了口茶道:“不管是述职还是离任,我都要离开熙河一段时日。还没有新的经略使抵此前,便是你与高总管,蔡漕使三个人要搭台唱戏了。”
“蔡漕帅尚且不论,你与高总管二人不和才是我担心的,万一斗起来如何是好?”
王韶道:“姑且忍着便是,他是外戚,我还能与他计较不成。经略不是真的要走吧?”
章越不由一哂道:“再说吧,只是你心底有个准备,一会蔡运使和钦使来了,也会如我这般问你与高总管,你心底需有个酝酿才是。”
说到这里,章越站起了身离开了大堂,他侧目回望正在堂上的王韶,却见他抓紧了拳头,目光炯炯。
章越看了王韶这野心毕露的目光,也是摇了摇头。
数日后,秦凤路经略使张诜,秦凤路转运使蔡延庆同时抵达河州,与二人随行的还有上千名骑兵。
原任秦凤路经略使吕公弼因病去职,如今是张诜接替,也是新官上任。
他与章越还同为浦城老乡。
张诜来此宣读了封赏,章越为龙图直学士,王韶为宝文阁待制,蔡延庆加制诰。
对于河州之役的封赏,三人虽早有预料,但真正落到实处,还是人人脸上有喜色的。
就好比说好的年终奖,最后到手的那一刻的感觉,算一算不算过分之赏,却也对得起自己的付出,所以全身心的都是那么舒坦。
张诜对老乡章越道:“陛下特意吩咐,说如今河州已定,故才让章直学回京叙职,并挑选此番有功之臣,蕃部忠勇之士一并随之入京受赏。”
听了张诜的话,章越下面的官员尚好,但下面蕃部将领都是意动了,跟随章越进京受赏意味着什么。
不仅仅是面圣,而且从此以后就是大宋的自己人了。
番将们一个个都看向章越,眼底仿佛都在说着‘带我,带我,带我。’
章越微微地笑了笑道:“这可让我犯难了,如今河州初定,还要大将驻守,带谁去不带谁去可是太难。”
张诜笑道:“章直学可以补一封奏疏便是,最要紧是陛下对章直学甚是挂念,这等恩遇实是我等羡慕不来的。章直学可切莫推辞。”
章越笑了笑,到了此刻自己还能推辞吗?
比如说你赋闲在家,皇帝要召见你,你可以不去,这是读书人的风骨。
而你统帅重兵在外,皇帝要召见你,你胆敢不去,那就是谋反。
甚至你还不能拖。
章越道:“臣遵旨。”
但旨意上说是述职,就不是调任,也就是说面圣后可能还是会调回来。
章越一看左右高遵裕,王韶的神色,他们的表情很难用言语来形容。
自己这一走,怕是没有人可以镇得住这二人了,这是自己不放心的地方。
章越对蔡延庆道:“我这一走,要劳漕帅多费心了。”
蔡延庆拍胸脯道:“直学放心,我这半年将秦凤路巡得差不多,以后可长驻熙河路。”
张诜笑道:“我看直学是多虑了,一旦河州有什么情况,我秦凤路兵马也可随时入援。”
章越差一点扶额心道,你们这样更不放心了。
当初吕公弼在时,便对熙河路只提供钱粮,但军事上不作任何插手。
但是我这一走,不是三个臭皮匠了,而是四大天王,这迟早是要生乱子的。
七百二十五章 大丈夫当马革裹尸
章越对自己被调回京师倒是挺通达。
皇权的权力运作到宋朝,虽没有明清时的登峰造极,但已经是日渐成熟。
在漫漫的历史长河之中,商人,宦官,后宫,外戚,世家,武将,文官都曾经挑战过他的权力地位。
到了宋朝为止,皇权已经干掉了前六个挑战者。
唐朝的政治近似于贵族共和,到了宋朝的政治则如文彦博对官家所言的那样,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
皇帝依旧是哪个皇帝,可参与者却变了。
世家贵族和科举出身的士大夫孰强?唐朝皇帝与宋朝皇帝权力谁大?
如今官家要自己回京,章越二话不说立即接旨。
不过章越心底仍有顾虑,他并非恋栈于经略使的权位,经略使固然是位高权重,说是土皇帝也不为过,但哪有自己汴京的安乐窝好,老婆孩子热炕头才是王道中的王道。
所谓一系列的名头之下,自己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丈夫和父亲而已。
章越是很想回汴京,但他更不放心自己走后,在熙河的这一摊子的事。
他生怕的心血会辜负,甚至功亏一篑。
章越看去王韶,高遵裕,张诜,蔡延庆,自己可以托付谁?
想来想去,哪一个都靠不住。自己本该可以完全托付王韶,但王韶这人居然完全看不清楚形势,居然还以为自己走人以后,他便能独掌熙河路军政大权。
与其如此,倒不如留一个让他们相互制衡的局面。
可是这是万不得已选择,这可能让熙河路的局面就此败坏。
如果李宪仍为秦凤路走马承受就好了。
次日章越,王韶,景思立一众大将与蔡延庆,张诜返回熙州。
蔡延庆,张诜要一路送章越至秦州,甚至凤翔府,这在古代称为郊迎。
作为立下边功的大将返京,身为当地长官必须一路相送,甚至章越攻下了西夏,连官家都要亲出京师三十里迎接章越。
章越抵至熙州时,文及甫,吕升卿,邢恕三人也是亲迎,以及新到任不久的苏辙,程颐,游师雄,种师道也是在一旁。
作为章越幕下最早的三人组,他们属于文官系统没办法跟章越进京受赏,所以文及甫,吕升卿,邢恕三人也是加官晋爵。
章越保奏文及甫为河州知州。
保奏吕升卿为熙州通判。
保奏邢恕为熙州节度使军事判官。
三人这一次在高遵裕是否出兵的问题,作了坚决的斗争,所以不仅官职任了,连本官都升任一阶。
而景思立章越则打算将他留在河州,驻守踏白城,章越保奏他为东上合门使,河州刺史。
同时景思立母亲仍在,章越上奏接他的母亲至秦州奉养,又奏让其弟景思谊为秦州成纪县司户参军,就近照看他的母亲。
景思立本可随章越进京受赏,但章越考虑到了熙河局势,还是留他在此。
如今章越从前线归来,三人组都是喜气洋洋。
当初他们来到章越幕下,图的就是加官进山,这还不过半年就差遣和本官都升了。
这等抱大腿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他们深为跟随章越的这决定深感正确。
眼见章越归来,三人都是上前参拜。
文及甫是衙内兼章越的姻亲,态度尚且可以,反正其妻一直在京城,笼络的工作一直在进行。
他知道十七娘在章越那分量,只要十七娘给章越说几句好话,这条线就算住。
所以文及甫对章越保持着一个不卑不亢的态度。
吕升卿也不用他开口,守制已满正在回京路上的吕惠卿已是写信感谢了章越。
吕惠卿对章越‘爱屋及乌’地照顾自是表示感谢,表示欠了他一桩人情。
三人唯独邢恕见了章越那等神态,不可以简单用谄媚二字来形容。
吕升卿道:“宴会已是准备好,正等候经略相公大驾。”
章越点点头,从城门返回经略府士卒百姓皆列道相迎。
而经略府中正是张灯结彩,为贺河州之胜,熙州城中犒赏三军。
除了跟随章越进京受赏的,大小将领功劳分作三等,第一等功转一官,第二等功转两资,第三等功转一资。
章越本着有功要赏的原则,将随他出征的一万八千将士及张守约后来的五千援军,扣除了死伤的将士一共记功达三千五百余人上报枢密院。
原先对边功赏赐一向抠抠索索的文彦博,这一次居然大笔一挥全部都准了还对官家说,朝廷千万不能寒了南征北战将士们的心啊。
官家当时听了心道,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除了升官之外,熙河军的士卒无论有没有出征,正兵每人皆赏钱三千,辅兵每人赏钱两千,每月俸禄增两百钱。
章越策马行于熙州的街头,左右的随他西征的将士,他们皆知章越回京述职的消息,都是列道左右向章越叉手致意,而随军家属们也是对章越感恩戴德。
章越在马头不住抱拳对跟随他数年的将士们致意,此刻分别心底倍感不舍。
一名小校拦住章越马头道:“节帅,都说你此去进京是官家拜你为相公去了,但俺不信,节帅带领我们百战成功,好容易才有了今日,怎么能一走了之。”
章越听到这话不由热血上涌,这两年戎马生涯怎能说忘就忘了,战场上的情谊是每个男人一辈子不可忘记的。
这一刻章越将小家也抛之脑后了,他跳下马来扶起这位小校道:“马革裹尸方是我好男儿的归宿,好,我答允你,不踏破贺兰山,吾不拜宰相!”
小校大喜对左右士卒道:“节帅答允了,带领我们活抓木征,董毡!”
左右士卒纷纷言是,然后纷纷举起手道:“活抓木征,董毡!踏破贺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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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抓木征,董毡!踏破贺兰山!”
“踏破贺兰山!”
而一旁蔡延庆,张诜等人都是瞠目结舌,章越这话是啥意思?
但见整条街的士卒皆纷纷道:“踏破贺兰山!”
“踏破贺兰山!”
张诜见此一幕吓了一跳,章越一介文人,居然也如此得军心。
看来朝廷的担心的对的,是要将他召还回京。
至于王韶看着这一幕却有些吃味。
高遵裕则骑着马上冷笑,似在嘲笑章越这话说大了吧。
至于跟在章越身后一个名叫种师道的官员一脸地神望,同时他默默地在心底说到,大丈夫当如是也!
七百二十六章 布置
熙州经略府中置酒宴饮。
知道章越要入京面圣,经略府中大小官员都来践行。
蔡延庆,张诜,章越三人排了首座,王韶,高遵裕,景思立,王君万,苗授,王厚,智缘等人皆在左右。
至于蕃将则是以结吴延征(木征弟),包顺,包约为首,他们大多都要随章越入京面圣受赏。
至于董裕,结吴叱腊也在其中。
这二人本是要被章越拿去给木征借刀杀人,哪知那日安疆寨大火拼,他们居然没有被木征杀了,反而逃了出来。
不过因为内讧,反而让宋军不费吹灰之力攻下了安疆寨。
至于董裕,结吴叱腊这回可是铁了心地降宋,属于忠心耿耿到怎么赶都赶不走的那等,这可把章越给恶心坏了。
一番宴饮之后。
席间章越将景思立引至王韶面前,让对方向王韶敬酒。
王韶见了章越一脸恭敬,待看到景思立后神色有些冷淡。
王韶与景思立有过节,或者说王韶的性子也确实难以与同僚们和睦相处。
王韶攻河州,扫荡全境时,章越坐镇香子城,景思立为王韶副将,二人之间闹得很不愉快。
景思立当时屡立战功,但王韶却更偏厚于王君万,在兵马补给,战功分配上景思立所部都不如王君万,二人争执了数次。
章越如今在熙河的时候可以压住二人之间的矛盾,但自己这一走景思立与王韶的矛盾必会爆发。
章越当即携景思立向王韶敬酒。
王韶淡淡地回应了。
章越道:“身为帅者必包容属下,上下一心,方可以成事。我此去赴京,希望你们二人可以放下前嫌,同舟共济。”
王韶则道:“经略使,我与景将军并无过节,相反对他十分赏识才是。就算有一些争执,也只是公事上的。”
王韶的话一点诚恳的意思也没有,章越与景思立哪听不出。王韶等章越走后,完全可以给景思立好看。
景思立压住怒火,只是碍于章越面上勉强道:“确实如王副经略所言。”
景思立说得这般牵强,王韶哪听不出。
章越却将王韶,景思立二人笑着拉过,将二人的手放在一起道:“这般便好,你们能和睦相处,如此我去汴京也是放心了。”
说到这里,章越将王厚叫了过来。
章越对王韶道:“此番我就不带令郎进京受赏了,而是保举令郎为卫尉寺丞,知抱罕县。”
王韶,王厚都吓了一跳,居然一口气授了京职?
王厚原先是会州军事推官,按照宋朝官职初等幕职官要升任京官,有出身的则为大理寺丞,无出身的初任卫尉寺丞。
王厚是选人,没有五削如何出任京职?
章越会不知道这点?
章越道:“上一次熙州战功,官家还多赐我一个荫封。这王厚的我的门生,我没有理由不向陛下推举他,故而将此荫封转给他。”
王韶知道这件事。
章越因熙州之功,受到官家推恩他的侄儿章直加官,长子章亘荫官。
之后官家又嫌太少,王安石等便拿了‘章越官已高,难以加官’来搪塞。
最后章越又多得一个荫官的名额。
当时王韶还以为这个名额章越要给自己刚出生不久的次子。
没料到章越竟给了王厚。
荫官即便再低微,也都是京官起步。章越此举等于让王厚免去了五削。
此事不太合乎常规,但官家对章越确实没话说。
至于抱罕县是河州的县治。
京官出为知县,选人出则为县令。
王韶对王厚道:“还不快谢过老师。”
章越对王韶笑道:“言重了。”
章越对王厚道:“处道,你便以抱罕县知县的身份,驻踏白城,作为景将军的副手如何?”
王韶闻言脸皮一跳心道,章越这一手玩得高明。
章越担心自己与景思立不和,所以便将自己的儿子派为景思立的副手。
日后万一景思立有了过失,王厚也要跟着被处罚。同时景思立立了战功,自己的儿子也会跟着得到封赏。
当然自己为副经略使若针对景思立,自己的儿子也必然被他穿小鞋,这一手的权谋……
王韶对章越还没二话,谁叫让他把荫官的名额给了王厚,自己还要承他的情才是。
王韶寻思片刻,已知道章越的安排。
他是一个聪明人,懂得时时刻刻从利益出发考虑问题,而不是被自己一时的意气和情绪所搅动。
如今形势如此,王韶不得不拿出诚意对王厚道:“景将军乃当世名将,兵法谋略,临阵厮杀胜过为父十倍,你需好好请益才是。”
说完王韶又对景思立道:“犬子不成器,蒙经略相公不弃,让他在景将军身边做事,以后多承指点了。”
景思立闻言亦是抱拳道:“不敢当,以后还是王副经略多吩咐。”
章越大笑道:“那就一言为定,拿酒来。”
章越亲自把盏给二人斟酒,王韶与景思立对饮一杯,二人相视一笑。
解决了王韶,景思立的问题后,章越稍稍放心,这时候一个年轻官员走到自己面前,对方举盏道:“见过经略相公。”
章越看了一眼,对方是种师道。
种师道为张载举荐至章越幕下在熙州为官两个月,但章越都在河州前线,熙州回得少了,与他没有怎么长谈过。
见种师道欲言又止的样子,章越笑道:“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种师道道:“经略相公,我是种家子弟,虽如今身为文官,但仍怀尚武之心,还恳请经略相公让钟某到河州去立下一番军功。
章越道:“彝叔,你是种家子弟我知道,可如今你是文资,如何想着立军功的事,我之前看了你替人断田亩官司的案子,此案悬了两年,你居然一到任便查了水落石出,可知你是有治理之才的。”
种师道道:“下官昨日见姚兕为将,调至泾原,如今竟拜为路都监不由不服,我种家与姚家皆是陕西将门,我与姚兕自幼相识,但家父却不肯我习武偏要我从文。”
“而陕西身为边州,武臣容易立功受赏,自是比文臣有出息,故下官想转为武资。”
章越道:“岂有尔如此儿戏,今日文资明日武资,让你这般跳来跳去?”
种师道道:“还请经略相公成全,下官知道来得有些晚,但这些都肺腑之言。”
章越见对方如此有诚意便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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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百二十七章 师兄弟
种师道最早荫官是三班借职,后来武资转为文资,成为一名文官。
宋朝武官换文官难,但文官换武官易,这与文尊武卑有关系。
当初种家想摆脱武将的身份,便让种师道拜在张载门下,再通过张戬和张载的荐举,好不容易才令种师道从武官换职为文官。
而如今种师道想要从文官改回武官,这件事章越不过是举手之劳,但他却问道:“你可想清楚了。”
种师道:“下官绝不后悔。”
章越道:“本朝之初,艺祖曾对左右问,欲令武臣尽读书以通治道,如何?当时左右皆不知所对。后来李文靖(李沆)着史言,昔光武中兴时,不责武臣以吏事,盖天下已定,这创业致治自有次第。”
“这是文臣所见,不过太祖喜武臣读书,他以为武臣读书可以广闻见,增智谋,怕是武臣凭有所持,肆意非法所为,以致民间疾病,太祖出身寒微,所以能明白这点,而不是用读书来折损武人的勐悍以屈其气。”
“故而你既是文官出为武官,我没有不许的道理,但你治兵之余也当记得太祖之训,读书可以广闻见,增治谋,最要紧能克制自己,体得百姓疾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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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得章越这一番话,种师道不由心悦诚服。
一旁张诜,蔡延庆也是频频点头。
张诜道:“此话真有宰相气度。”
蔡延庆笑道:“是矣,太祖还有一句便是宰相须用读书人,章经略状元公也,读书人之冠也,如今以书生领兵立此大功,他日拜宰相亦不在话下。”
蔡延庆,张诜这个年纪与资历,日后出入两府简直不敢乱想,但章越却不一样了。
张诜对章越举杯道:“章经略,本朝以儒立国,宰相用读书人,儒臣典狱,以儒将节镇,此皆佳话。”
蔡延庆略带深意地道:“章经略此去进京,官家必是要大用的。”
章越笑道:“二位是捧杀在下吗?如今厚赏已加,岂敢再望天恩,章某此去不过进京述职而已,之后还是回熙河的。这样的话可不许再提了。”
张诜,蔡延庆见章越说得认真笑了笑,自是不敢再提。
当夜章越与秦州众将开怀畅饮,安排妥当景思立与王韶之事后,章越也可以稍稍放心进京去了。
次日章越带着上百名蕃部首领,还有上千熙河精兵从熙州出发经过通远军,再浩浩荡荡前往秦州。
章越走的还是旧路,当年来通远军时走的这条路,如今返回亦是此路。
从通远至秦州这一段,随处卷起的黄沙扑面而来,章越想起两年前初来此地的时候,来去之时心境已不同。
见过了厮杀,经历了军旅之事,还上阵杀了人,章越也曾与普通士卒一样铺着毡毯在野外歇宿,口渴的时候也曾饮过冰雪,如此历练一番,这等黄沙漫天的情景对他不算什么了。
他的气度似比以往变得更从容坚定,但仍不乏青年人的锐气和热血。
艰难的日子来确实磨炼了自己,章越不由看着自己手掌,体会到什么是十年饮冰,热血难凉。
一路无话,章越从秦州一路经永兴军,不过二十日便抵至洛阳。
章越将番将兵马安排在城外,推掉地方官员的接风宴,自己微服入洛阳是要见一位故人。
入了洛阳,黄好义突对章越开口道:“三郎,可否借我些钱。”
章越看黄好义道:“借钱?你要拿作什么?”
黄好义不好意思地道:“我听说玉莲携子又嫁了良人,不过丈夫老实本分,日子过得很苦,我想接济她一些。”
章越恍然道:“看不出你还挺长情的嘛。你俸禄呢?我记得每个月没少给你吧,怎么不拿自己俸禄接济?”
黄好义拍腿道:“别提了,家里的婆娘看得紧,十文钱以上的出入她都要知道出处,你也知道这么多年我也没藏得多少私房钱。”
章越道:“洛阳城那么多抵当铺,你大可去借!”
黄好义低声道:“抵当铺借钱那是要还的。”
章越看了黄好义一眼,好小子,又打我主意。
……
章越询人问路来至一宅院,敲门后一名粗布荆钗的妇人应了门。
妇人一愣随即大喜,连声道:“郎君,郎君,三郎来了。”
章越走入宅院,但见一间陋室内,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屈膝正在一掌油灯下提笔伏桉着书,袖子上的衣服都被磨破了。
章越见了对方这般,眼泪几乎忍不住掉下来。
其妻叫了对方一声,对方头也不抬地问道:“哪个三郎,是城东药铺的陈三郎中吗?”
“师兄!三郎来看你了!”
章越说完在门外朝屋内之人,长长一拜。
片刻后听得桉几翻倒的声音,对方疾步来到章越身前,顿了顿后扶起自己。
章越抬起头看着已是满鬓斑白的郭林,对方不过大自己几岁而已。
郭林道:“三郎,你回来了,你是一个人?洛阳城中为何一点动静也没有。”
章越道:“我推说身子不适,故而地方官员不敢拜见,这便入城来看你。”
郭林叹道:“原来如此。”
自司马光被罢之后,郭林便弃了京城里的官职,紧紧地一路跟随着司马光最后来到洛阳。
章越看着桌桉旁那一堆纸张问道:“师兄还在帮司马学士写资治通鉴吗?”
郭林点点头道:“正是,这是一部巨作,参与编修此书,我他日是可以名留青史。师弟我说了你莫要不信,此书可以堪比史记。”
“别看师弟你如今官大,但传之后世,你的名声未必会大过我。”
章越感叹道:“是啊,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师兄能早早看破这点,实是胜过我这样在红尘中打滚的人许多啊。”
郭林失笑道:“师弟看你说的,你也不差嘛,如今洛阳城中都在传你破了木征,收复西北五州的事。”
“不过说到最后,这些事也不过是咱们史书上的数笔而已。”
章越对郭林认真道:“那不可行,既是师兄你修史,不可将我只写几笔而已,至少要几十笔,甚至上百笔才行。”
“凭着你我多年的交情,这点小忙你还帮不上吗?”
章越说完师兄弟同声大笑。
笑后章越道:“师兄,咱们师兄弟当年一起读书,如今一人作官一人着史,也是一段佳话啊。”
七百二十八章 独乐园
章越见了郭林一番叙话,有句话是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度过一生,就是成功。
只要自己喜欢的,心之所属的,大者成就一番帝王将相的功业,小者自己一个人养养花种种菜啥的都行,这也是很多人所推崇的达者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多大的能力干多大事的。
章越当即与郭林了解他如今着手的修书之事。
当时官家拟提拔张方平为参知政事,司马光强烈反对,最后一气之下去修书。
司马光毕竟对官家父子有大恩,官家最后将他修书的《通志》赐名为《资治通鉴》,这资治通鉴之意是‘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还将自己在颍王府府邸的藏书几千卷都赐给了司马光的书局。
之后在经筵上司马光屡屡引用通鉴里的话进谏官家。
所以章越在后世时读到资治通鉴时里面看到的是‘臣光曰’,而史记里司马迁则是‘太史公曰’不同。
‘臣光曰’是以臣子向皇帝进言的口吻。
后世人说司马光写的资治通鉴是夹杂着自己的私货,但人家的初衷就是写给皇帝看的,还有进谏的意义,所以是堂而皇之地夹带私货。
如今读此书可知当时身在书局中,司马光也不忘了向皇帝进谏的责任,也是不离批评王安石变法,但句句都可以看见司马光的良苦用心。
说实话章越对司马光很多观点也不能苟同,但王安石的一道德,不等同于朝野上下只能有一个声音,听不进任何反对意见,这是有经验教训的。
“是度之吗?”
说话之间,有脚步声传里,一个人走入了院中。
章越抬起头看去但见一名身穿青衫,从容淡适的青年男子正立在庭院中,多少年过去了但章越一见对方仍会想起他当年与自己同学时那青涩的样子。
章越走到院中声音有些含糊地道:“淳甫是我。”
老友重逢,虽是情难自禁,但章越和范祖禹二人见了面还是克制自己的情绪,彼此深深地一对揖。
之后二人用力地拍着对方的肩膀。
没有什么章龙图。
没有什么吕公着女婿。
唯有二人的同窗交情。
郭林浑家端来一壶浊酒,章越,郭林,范祖禹三人盘膝在院中坐下,就着酒谈论起旧事,说到得意之处都是拍腿狂笑。
院墙外是一株高大的银杏树,风吹过时树叶沙沙作响。这一幕让章越不禁想起太学时,也是一个那么秋高气爽的午后,自己头扎包巾和黄履,范祖禹等一众穿着襴衫的同窗们怀抱着经籍,穿过槐树林一起去崇化堂求学的日子。
就那么一瞬间,往事历历在目一下子变得清晰可见。
而青春年少的日子就这么从眼前打马而过。
范祖禹与郭林二人一并在司马光的书局做事。
王安石主持变法后,书局也是渐渐烟消云散,刘攽和刘恕先后被贬离去,仅留下范祖禹和郭林。
这时书局原先的待遇也撤了,什么修史官的俸禄都不给了,吃喝福利也取消了,官家对司马光的私货表示朕一点也不感兴趣。
范祖禹也说既然官家都不放在心上了,那咱们还写这些做什么。
言下之意读者都不看了,写书还写个屁啊,咱们索性t j了吧。
司马光却说要继续写,修史并非取悦什么人,哪怕皇帝不看在眼底,就算一辈子坐冷板凳,我也要干下去。
范祖禹也在犹豫,所有人都在动摇,唯独郭林一人仍坚定地跟随在司马光身边。
章越看着一旁默默给二人筛酒斟酒的郭林,心想到底什么是读书人?
似郭林便是一等。
入则恳恳以尽忠,出则谦谦以自悔。
能做到这一句,不论富贵与否,但每个人都会打心眼里佩服你。
司马光被贬至洛阳后,书局幸有范祖禹,郭林二人这才没有解散,资治通鉴的编写工作这才能够继续。
而统筹的人则为司马光。
司马光治史也很有一套。
司马光说他编资治通鉴的要领是‘宁失于繁,勿失于略’。
也就是说宁可让人觉得你写得啰嗦,也不可以让人觉得你写得简略。
如何‘宁失于繁,勿失于略’呢?
司马光先编一个目录,资治通鉴是一部编年体,这个目录是按照年月日来编排。具体到每年每月每日发生了什么事,都要事无巨细地写下来,然后按照日期先后排列事件顺序。
将所有事件按日期罗列后就是编写内容,就是对丛目中史料进行筛选,若遇到冲突的史料,则判断分析将自己认为正确地写下,同时将冲突的地方放在一旁备注。
这两步都是由郭林,范祖禹负责。
而最后一步就是定稿,此事由司马光自己完成。
修史不是全史料,也要有自己的私货,孔子修春秋也是以微言大义使乱臣贼子惧。
所以最后的定稿司马光一人为之,不假手于他人。
能从浩如烟海的史料中写一部巨作,可知司马光三人之力耗费了多少尽力。
后来黄庭坚看见司马光仅书稿就堆了两间屋便由衷地赞叹,修史者的心血也都在这部鸿篇巨着之中了。
然后来者却能从随意翻阅中获益匪浅。
凭此司马光真不愧和太史公并列的‘两司马’。
故范祖禹和郭林谈及这部资治通鉴的时候,脸上都显露出这部史学巨着定可以让他们名留青史的自信来,即便如今这资治通鉴还远未至完工定稿制时。
哪怕这份名声或许要他们死后很多年方能得到,但他们都觉得为此付出一生的辛勤努力也是值得的。
章越对此深表认同言道:“若我不为宦,则当为修此史书尽一份绵薄之力。”
范祖禹,郭林都知道司马光当初曾请章越出山修资治通鉴。
但却给章越拒绝了,却推荐了他们。
章越还记得他当时对司马光说,立德太虚,立功太难,还是立言容易,不用考虑身前身后人如何评价,不必看权贵脸色行事,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将毕生才智心血都奉献给后人。
不过话虽这么说,但他还是身体很诚实地选择了‘立功’这条路。
对司马光荐举自己入书局,章越还是心存感激地当即提出了拜访司马光。
郭林,范祖禹二人闻言都是惊喜。
此事还是颇为忌讳。
因为如今当朝宰相是王安石,司马光身为王安石头号政敌,章越却与他往来还主动拜见,这分明触了王安石之忌。
王安石是圣贤,但仅限于他在平日的时候,一旦他坐上了宰相那个位子便不是圣贤。
没有哪个宰相会容忍有官员与他政敌往来。
不过章越觉得做人不可以太势利(伱王安石不可能一辈子在那个位置上)。
当下章越与郭林,范祖禹一并去拜访司马光。
洛阳园林为天下之冠,比汴京的园林还有名。司马光的园林建在尊贤坊,名为独乐园。
就是‘独乐乐,不如与人乐乐’的意思。
往洛阳随便一打听都知道司马光独乐园的所在,还有一处同样有名的是安乐窝,那是邵雍的宅子。
不过这邵雍这安乐窝也是司马光出钱给他买下来。司马光本是要赠给邵雍的,邵雍却不肯收。
邵雍当时说,名利不可兼得,我本不求名,但却给世人所知,如何再求利?
这一点很令人佩服,人之祸患,都是有名的人求了利,或有钱的人求了名。
邵雍是当世大家,早早看透了这一点。
司马光虽出钱给邵雍买宅子,但自己所住的独乐园却非常卑小,他自述中所言‘独乐园园卑小,不可与它园班。’
独乐园中的‘读书堂’也就仅仅只有几十间屋子,家里名为浇花亭的亭子,实在太小,名为弄水,种竹两处庭轩者,尤其的小,家里的见山台不过一丈多高,太矮太矮,家里赏鱼的钓鱼庵,还有后花园的采药圃只有些花花草草,啥也没有。
司马光这话听来就和有人哭穷一般,家里的保姆很穷,司机很穷,佣人很穷,管家很穷,所以我也很穷。
章越到了独乐园后,果真见此园只有区区‘二十亩’,如此‘卑小’实令章越感到汗颜。
此刻他只有道一句司马学士,你真的受苦了。
章越经过通禀在独乐园,读书堂中的凉洞见到了穿着一身深衣,手持木杖而行的司马光。
凉洞就是地下室的存在,司马光自称为壤室。引自子夏言,退而穷居河济之间,深山之中,作壤室,编蓬户,常于此弹琴以歌先王之道。
住此凉洞之中,不仅可以避暑,也有等与世隔绝之感。
颇有众人皆醉我独醒之意。
这凉洞既是司马光书房也是他卧房,桌案边堆叠着无数绢布文卷,而一旁床榻上放着一个木头圆枕。
独乐园很大,司马光却住在凉洞中清贫度日,用心着书修史。
而从司马光穿着秦汉时古人所穿的深衣,以及他的所为,显然时时刻刻都在与王安石在打对台。
章越感叹司马光的执拗与王安石比起来是另一等,而且不在王安石之下啊。
司马光一见到章越,便手指着身上深衣便问道:“度之穿深衣否?”
司马光这话自有深意。
章越便道:“章某乃今世人,自穿今世衣!”
司马光闻言大笑。
ps:独乐园是熙宁六年所建,这里早些了。最近更新没法正常,大家见谅。
(本章完)
七百二十九章 该争还是要争
章越看着眼前的司马光,已是两眼昏花,胡子发白。
其实司马光并不老,他如今也不过五十三岁而已,比起富弼,文彦博还算年轻的了。
章越觉得从另一个角度的评价,没错,他蛰伏在洛阳时写出的资治通鉴是一部可以名留青史的着作,但其实对于司马光而言,实际上是自己一生政治上最失意的时刻。
司马光虽失意但却没有失去斗志,他的自述‘独乐园’来看,就是与王安石打对台的意思。
你看二十亩的独乐园多么卑小,庭院又太小,书堂又太小。你王安石以为我被贬洛阳很惨是吧,没错,就是这么‘惨’。
即便身在洛阳,司马光也是通过编写资治通鉴占据舆论高地,来抨击王安石进行的新法。
司马光与章越分宾主对坐,司马光对章越道:“度之,老夫并非放不下的人,当初离开汴京后,我已对众人言语从此以后再也不议论新法,归老林下,安心着书。但一日献可(吕诲)的下人找到我,说献可他不行了,但盼临终之际能见我最后一面。”
“当时我急匆匆地赶到他府上的时,他已不省人事,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气。”
吕诲与司马光是至交好友,濮议时与司马光一起对着英宗干,之后又一起与王安石对着干,堪称是同一个战壕里的队友。
而章越与吕诲也是故交,当初扳倒任守忠还多亏有他援手。
吕诲除了挑女婿的眼光差一点,无论人品气节都是值得称道的。
说到这里司马光叹息道:“当时我……最后他醒转之时抓住我的手,强睁着双目勉强道,‘天下之事尚有可为,君实勉力为之’……说完这一句后,他便断了气……”
章越闻言想起与吕诲的交往也是嘘唏不已,但是吕诲临终前交代司马光这一句,便是要他继续与王安石斗下去……
“度之,你若是我放得下一切吗?”司马光问道。
章越道:“学士与王相公之恩怨,下官不敢评议,不过下官相信学士与王相公的发心,都是为了社稷,为天下苍生,只是走的路有所不同而已。”
司马光则道:“为了天下苍生?我深恨当初与韩,吕二公识人不明荐介甫入京。”
王安石当初入京被皇帝启用,离不开嘉右四基友中其他三人的引荐,但最后又与三人先后翻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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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越道:“敢问学士一句,新法若无王相公,便没有人行之吗?本朝积弊已久,当初韩公,吕公盛情请王相公入朝,王相公所更之法,其实诸公亦欲为之,只是因他做得纷扰狼狈,故而大家这才去攻他。”
“无论有无王相公,新法皆欲行之,此实为诸公共谋之,学士以为王相公所为尽管有不是之处,但变法也是顺应时势的!”
“顺应时势?”司马光咀嚼这话。
章越道:“下官听闻当初学士为吕公立墓志碑文,言辞多有批评时政与王相公言语,时人皆担心学士的安危,而蔡天申当初察访至洛阳后,花了五十贯买走学士所作这篇碑文,秘送至王相公过目。”
“而王相公看了丝毫不怒,反而将学士此文装表之后挂在书房之中。”
司马光在洛阳时因训斥蔡天申得罪了对方,所以蔡天申怀恨在心,想害司马光就想出这个借刀杀人的主意。王安石也是明白人,反而将司马光给吕诲写的碑文挂在书房里。
但章越继续坚持在人后说好话的原则,从不在别人面前诋毁另一个人。
司马光失笑道:“对介甫我还是那句话,天下皆以为他奸邪,其实毁之太过,他不过不晓事,又太过执拗尔。”
章越笑道:“学士说王相公不晓事,让我想起学士教导下官为官施政要近于人情,通于人情。不通人情就是不晓事吧。”
司马光闻言失笑,然后抚着白须徐徐道:“至今想来,我说的也未必全对。”
一老一少闻言相对莞尔。
本以为话说到这里,司马光忽问道:“度之,如今朝野上下对新法议声沸腾,你以为介甫还能在相位多久?”
章越心底一凛,纯以一个学术道德人物来揣摩司马光,王安石那就错了。
官员能做到宰相位置,绝没有一个善茬。
章越反问道:“这下官不敢揣度,其实学士是想问王相公之后,谁能替之吧?”
司马光问道:“哦?谁能替之?度之以为是当今二府之中哪位相公?”
章越道:“依下官看来,不会是二府中哪位相公,官家更可能从外面挑人,再建一个宰相班子,而不是从现有的人选里搭班子。”
司马光问道:“从外朝中选?那会是何人?”
章越道:“王相公罢相定是如今在行的新法出了差池,或许大多数人在想,到时候官家一定会从当初反对变法的在野大臣中,选一个声望最隆的官员来拨乱反正,但我却不这么以为。”
司马光的表情纹丝不动。
章越道:“王相公若真罢相,不等于变法就停了,因为有人会想变法之所以不成功,是因为有学士这般旧党阻挠之故,以至于拖了后腿,因此有可能换一个人为宰相比王相公在位时或更激进也说不准。”
司马光沉思着章越的言语。
双方方才在片刻时间内,可谓是短兵相接,短短瞬息间几句话里彼此攻守了多次。
司马光在这一刻认识到,眼前的章越已并非当初在为英宗皇帝建储中,只会傻乎乎地跟在自己后头摇旗呐喊的小弟了。
司马光道:“度之的意思是,国家就如一艘巨舰,船大难掉头,新法并非介甫在不在相位上而能废止的。”
章越道:“诚如学士所言也。”
“当初嘉右之四友皆心怀天下,社稷苍生,要解决时难,革除积弊,最后推举四位之中最有魄力,也最有想法的王相公来匡扶这个天下。”
“但王相公上位后,学士三人又先后反对,纷纷攻讦新法,无论新法如何,但国家积弊仍没有解决,这其实也是诸公当初之志,所以还是要走革除时弊这条路的。”
司马光叹道:“天子之职莫大于礼,礼以定分,守之不易便好。你看如今国事纷纷,都是因为欲壑难填,古往今来国之将亡则必然多制啊!”
章越微微笑了笑,这个观点上双方有分歧,君子和而不同就好。
章越转而询问资治通鉴的编修情况,他进京时也可向官家禀告此事。
说到这里时司马光兴致盎然地与章越讲他修资治通鉴的经历。
资治通鉴考订的史书野史有七八千万字,为此司马光将他摆满了书屋,然后他对郭林,范祖禹写的手稿作为编写。
编写的每一个字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写在绢上,绢有多贵不用多言,因为这是给皇帝看的。而且司马光本身很有钱,他一生吃得都是粗茶澹饭,生活俭朴,但该花钱的地方却可以一掷千金。
而且资治通鉴有几百万字,司马光每天都要写,并且却写得非常认真。章越看写在绢上的字,每一个都是一丝不苟的,而且书桉旁常摆着清水。
司马光动笔前都要洗手,同时翻书查阅时小心翼翼至极。
每当写了疲倦不堪时,司马光就在一旁放着圆木枕头的床榻上睡一会儿。但是却睡不久,因为人只要一睡熟了,圆木枕头便是滚动,人就会从熟睡之中惊醒过来。
看着司马光这个年纪用这么大气力做这件事情,章越是很佩服。
似乎很多清贫一生的学者也是在办这样的事,但司马光除了学者这个身份,他还是官员,还是差一点做了两府执政的高官。
能从声色犬马的高位退下来,蜗居在这凉洞里,甘于清贫和寂寞,数年如一日地写书,章越对司马光唯有报以衷心地佩服
当即到了告别的时候,司马光起身送章越。
司马光躬着身,手持竹杖,他的视力已是非常不好,章越道:“学士留步就好。”
司马光摇了摇头道:“度之乃天下士,且容老夫送一送。”
“惭愧。”
章越与司马光走出凉洞后,范祖禹,郭林都等候在外,看着司马光与章越谈笑着走出来都是欣然。
司马光送章越一直走到了府门前,一路与他讲着自己独乐园的景色。
章越再三劝司马光留步,但司马光却执意不肯。
到了最后分别时,司马光对章越道:“度之,你方才所言一番心腹话,老夫想了许多。”
郭林,范祖禹都是知趣的退到一旁。
章越道:“不知学士想了什么?”
司马光道:“若介甫罢了相位后,朝野上能接替他行新法的,怕是只有韩子华(韩绛)吧,吕吉甫(吕惠卿),曾子宣(曾布)资历差一点,但也可为参政,学士辅之。”
章越点了点头道:“或许吧。”
司马光沉吟半晌道:“度之你是个忠厚人,当初吕吉甫排挤你的事,我们几个在洛阳的官员都知道。”
“君子之所以不争,是因为天下莫能与之争,但该争的时候,还是要当仁不让的!”
章越一愣,然后笑道:“学士放心,章某记住了。”
司马光点点头笑道:“那就好。”
七百三十章 想做的事
别过了司马光后,章越次日即要从洛阳入京。
天子召见自是一刻也耽搁不得,在路途上多逗留几日,都会成为有心之人的攻讦的口实。
当夜郭林,范祖禹都为章越饯行,践行时还多一名故人,也是当年同在国子监时的同窗孙过。
当对方向自己作揖参拜时候,章越差点都没将这位饱受岁月蹉跎的人,与当初那个太学时喜欢吃面,且吃面不嚼得同窗兼同寝联想在一起。
郭林,范祖禹不是没有老,但他们眼中无论过了多久,却仍有那股求学时坚定不移的劲,如此就不显老。
这就好似少年感这个词,有人到了四十几岁,仍可以看出少年的感觉,那么可以肯定这个人这些年一定没有吃过苦,感受岁月的沧桑。
除此之外就是读书,有所追求,让人抵抗岁月的侵蚀。
孙过就似毕业后,早早入社会摸爬打滚的同窗,将一身棱角被磨平了。
黄好义见了孙过的样子,没心没肺地扑哧一声就笑了。
养正斋里孙过当初与范祖禹最交好,与黄好义最不对头,
看到孙过混的平常,他黄好义心底当然是高兴。
多年后不见,众人坐下来借着章越的饯行宴,大家吃了一顿便饭。
孙过是最不如意的,当初他没有考取举人后,便回西京在留守府里兼差,说是兼差说白了就是一名书吏,还没有编制的那等。
范祖禹曾喊孙过来司马光的书局兼差,但对方却不肯。
范祖禹笑着道:“除了安中,咱们当初养正斋的几人倒是都齐了。”
孙过举着酒杯道:“咱们当初养正斋中就度之最是了得,我是早是看出来,还有安中,淳甫……我最不成器,结童入学,最后落了个白首空归。”
“今日我是厚着脸来的,这么多年了,也不知大家眼底是不是还有我这当年的老同窗。”
众人连忙劝住。
黄好义道:“孙大你放心,今日有三郎在这里,还会让你过苦日子不成吗?”
孙过抬起头看了章越一眼。
章越看了黄好义一眼心想,你还真会替我主张。
不过章越知道孙过性子,以往他在养正斋中家庭最是穷困,众人都有接济他一些,但他却对此屡屡埋怨。
不过章越又岂是要他承自己好处,只是担心不知他心底期待如何。
但只要是自己的故人,到章越如今的位置自能帮一把便帮一把。
见章越有些犹豫,孙过立即敏感地道:“四郎,我今日是来大家叙旧的,提这些事算什么。”
章越一听心道,孙过这可是求人大忌。
黄好义道:“孙大,你可莫要矜持,放低身段央一央,求人又何必端着架子呢?”
孙过顿时难为情,章越示意黄好义闭嘴,对孙过道:“四郎如今随我在西北,孙大你可有打算去西北?”
孙过道:“蒙三郎抬举,我只是故土难离。”
章越笑道:“那也是无妨,你既要在洛阳,我便给你安排好。”
孙过大喜起身道:“谢过三郎。”
孙过喜过又有些担心,生怕章越是不是敷衍自己。
章越对一旁的李夔吩咐了几句,让他取了文彦博的帖子,去西京留守府关照一下。
文彦博曾任西京留守,此事甚至都不用惊动他,只需事后告知便是。
孙过方才的担心如今才落了地,又觉得自己如此怀疑章越实不好意思,当即又是连连道谢。
章越见对方这神情,哪不知他在想什么。
他笑着道:“都是自家弟兄,提这些做什么。换了我如今身处窘迫之地,你念在当初的同窗情谊,今日也会帮我一把的对吧,所以无需难为情,咱们之间有什么话大可直言。”
孙过听着章越这话心底真是受用至极,连饮了三大杯。
而一旁黄好义见了章越答允帮孙过,看着对方欢喜的深情,脸上又有一些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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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让章越帮孙过是黄好义,如今孙过得了好处,却又心生妒忌。
章越看着孙过,黄好义不由想起穿越前同窗,也是觉得分外亲切。
当初的同窗,同样的起点,使大家以为彼此都差不多,但数年十年过去了,相差悬殊至极。
但什么朋友呢?
就是嫌你穷怕你富。
所谓既怕兄弟过得苦,又怕兄弟开路虎。
其实大家心底都是差不多,看见朋友过得比你好就妒忌,若比你差得多就忍不住想帮人家一把。
至于哪个朋友发迹了,想去蹭一蹭好处也是有的,人同此心。
哪怕九成是为了利益,但心底只要仍有一成当初的情谊也便够了。
当夜众人继续吃酒。
大家都吃得有些醉意,郭林忽私下找到章越。
章越有些意外,郭师兄这辈子从没有求过自己,莫非今日看了也忍不住找自己帮忙。
郭林道:“三郎,如今王相公的变法闹得天下沸沸扬扬,你看这到底是好也不好?所以我找你来问问。”
“原来如此。”章越听郭林提及此事顿时恍然。
郭林道:“你在熙河那边一直用兵,虽一直有武功,但陕西百姓的日子可是越过越苦了。我看司马学士数次叹息,哀民生多艰。”
章越言道:“自李元昊起兵以来陕西百姓确实极苦,但朝廷也是想一劳永逸解决此患。”
“师兄眼下的局面是必须的,想要解决此事就必须开出一条道,此中难免有些不妥当之处,但王相公与朝廷当今所为之变法,便是化解此中的阵痛。”
郭林道:“三郎,此中大道理我不太懂得,但是看如今越变法,百姓越苦,那青苗法放贷取息,各地胥吏强行摊派,还有奸官诱使百姓借钱。还有募役法也是扰民甚多。”
“若说变法,是为了朝廷开拓熙河,富国强兵我可以理解,但为何所有变法的痛楚都要那些小民来承担。”
章越道:“不仅是小民,富户大室也从中出力了,也从中承担了。你说变法让小民过得更苦,我不否认,但如今便是这个样子。朝廷没有钱,兵又不强,唯有变法可以筹钱练兵,再如何也好过国破家亡。”
郭林一愣,不变法就国破家亡,他还是难以理解。
他眼前只是生生地看见,百姓的日子的确实过得差了。
郭林道:“度之,你如今是龙图阁直学士,我只是一个修史的,你的眼光见识实在高我太多,朝廷的大政与方针,我看不明白,也不知如何揣测,但你一定是清楚的。”
“我只是觉得司马学士何等人,他的眼光见识亦不在王相公之下吧,但他偏偏如此反对。我想司马学士总不是奸臣,但王相公也不是奸臣,那么这件事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
“三郎,你说变法到如今到底是弊大于利,还是利大于弊呢?”
章越道:“师兄,不到成功的一日,何谈利弊二字。但变法确实有不少弊处。”
郭林道:“三郎,你既是知道为何不言变法的弊处呢?若是能稍稍改善百姓的苦楚也是好的,你深得官家信任,又立了不世之功,只要你说话了,官家一定是会听的。”
章越闻言不由踌躇,他知道变法有弊处,之所以没有说,是因知道王安石的性格。
自己与王安石的交情,能比得上韩维,吕公着,司马光,更何况自己与王安石的关系连个路人都不如,一旦自己言变法弊端,肯定是卷铺盖走人,皇帝都搭救不了自己。
章越道:“师兄,此事还是要从长计议。”
郭林道:“三郎,我知道你有难处,我也不敢强求什么,我记得我们当初在往昼锦堂抄书时,我说咱们师兄弟二人一条心,无论是你还是我,能够走出这片大山去,去看看这天有多高,地有多广都可以。”
“你如今看到的,见识到,是我这辈子都不敢想象的,但我很欣慰,因为三郎你看见的便是我看见。”
章越笑道:“师兄还记得啊,是啊,我一直记起咱们在乌溪的日子,想起那条向西地流的山溪,还有苗家的三娘子!”
郭林闻言脸倏地苍白了,一句苗三娘,让他失了好一会神。
“师弟啊,师弟,这么多年的你还是这般,我一直以为我这些年早已忘了她,但经你一提我方知我一直没忘记。”
郭林狼狈地言道。
章越捧腹大笑,看着师兄这个样子,是啊,无论是过了多少年,那个人也是如此深刻在记忆中。
郭林道:“就如同那条西溪般,你说世上徒劳无功的事太多了,但光阴不会复还了,人还是应该乘着年轻的时候,做自己想做的事。”
“趁着年轻的时候做自己想做的事。”
章越咀嚼着郭林这番话,“师兄,你是在说后悔当初没娶苗三娘么?”
郭林道:“有些,有时候想想哪怕是被称作登徒浪子,也好过这一辈子在悔恨度过好。我是太守规矩,男女之防。”
章越道:“我又何尝不是,只是我太患得患失罢了,只是有时想想害怕失去的,是不是自己从未真正拥有过。”
郭林道:“师弟无论你如何为之,师兄都站在你的一边,咱们师兄弟一条心,你去办了,便也是我去办了。”
章越点点头。
ps:大家新年好啊!
身体也渐渐恢复了,新年应该可以稳定更新了。
七百三十一章 质夫
离开洛阳后,章越坐着马车,从骑一路东行,最后夜宿于八角镇。
这里离汴京已是很近了,当初王安石所游的西太一宫便是在此。
这时听得前面官员向自己禀告言,京东路转运判官章楶奉命在八角镇外三十里处迎接。
章越入京前,一直在路上想入京是一番什么样的局面,会有何等规格的安排。
如今到了抵达汴京时,经过与郭林,孙过一番长谈,章越实有些放下了这些,听说是章楶来迎自己后,也不出意料。
当初自己荐章楶入韩绛幕府里作事,之后章楶与章直联手平定庆州之乱后,经过章惇不惜余力的举荐,得到了王安石的赏识。
章楶如今两任迁转后已出任为京东转运判官这等重职,算是成功地踏上了升官的快车道,也远比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升官速度要快多了。
而章楶来代表朝廷在八角镇迎接自己,定也是王安石作出的安排。对于王安石和章越来说,章楶能在两边都能说得上话。
章越想到这里,掀开了车帘,他在马车上看着汴京郊外的景色,心思万千。
如今经过洛阳之行,他知道郭林,范祖禹两位故人已经有了很好的出路,作自己喜欢的事,已经令自己非常的欣慰了。
对于自己的前程,章越这一刻反而有些看淡了。
又驶了一段路马车停下,在路亭边章楶已是率领十几名官吏迎接在此。
其实似章越这样立下的大功的边帅,每十里一迎也不为过。
章越下了马车,章楶上前参拜。章越笑道:“质夫你我不必拘此大礼。”
章楶道:“节帅,楶是代表朝廷来迎勋臣,不尊重不足以体现节帅之尊贵功高。”
章越笑了笑当即与章楶在路亭里歇息,这里也是早早备上酒菜,十几名地方官员及乡老在旁作陪。
章楶代表众人敬了章越三轮酒,用了几筷子菜后,章越辞别众人与章楶再启程上路前往八角镇。
每十里便有一处酒宴,都是章楶率领地方的官员及乡老们向章越敬酒后,再上马继续前往下一处。
到了八角镇官驿下榻后,此处又有一番更盛大的酒宴。
宴上章楶对章越道:“明日到了郊外,枢密副使蔡枢相会率官员亲迎节帅。”
枢密副使郊迎这已是很高的规格了,对于章越所立的功劳也是恰到好处,章越口头推辞了一番,说自己实是担当不起。
章楶自是代表朝廷辞掉了章越的推辞。
对外走完了流程,外人也是纷纷告辞,章楶与章越二人说些要紧话,这才是重头戏。
似章越这样立了大功的将帅回京,第一个要面君。
如果这个人是宰相的嫡系心腹还好,如果不是,那么宰相就要担心你是不是要在皇帝面前讲我的坏话啊?
古往今来这样的例子不少,立下大功的边将进京后,向皇帝进言铲除权臣。
在明朝的历史上就是这般,刚刚平定安化王之乱的杨一清回京向皇帝奏对时,突然当面揭发刘瑾的罪行,最后除掉了刘瑾。
在唐朝似李林甫,杨国忠这样的宰相,都是隔绝内外的好手,用层层手段把天子与百官们隔绝起来,将皇帝身边能说得上话的人都换上自己人。
到了宋朝,皇帝采用转对,轮对等奏对方式,将赐对的范围从待制以上官员扩大到朝官,这也在无形中削弱了宰相的权力。
王安石当然不可能隔绝内外,但在章越面君前叮嘱一番还是必须的。
此事由在两边都说得上话的章楶来办再好不过。
第二个就是去枢密院。
章越在众宰执面前谈论制夏攻羌方略。
没错,是王安石等所有宰执们一起排排坐,听你讲课。此去就相当于参与制定国策,以后大宋对西夏,对青唐采取一个什么样的战略态势,你这一次的发言至关重要。
在章越进言之前,必须与王安石有所默契,这也是章楶来此的用意之一,他要探探章越口风,免得与王安石的全盘计划出入太大。
章越这一趟进京最要紧的就是这两件事,当然还有后续赏赐等等。
不过赏赐不会太重,因为官家之前认为木征,董毡没有生擒,拒绝掉了王安石等宰相的拜贺。皇帝都没有接受,也有让下面的将帅们再接再厉的意思。
章越大概不会有什么赏赐,但跟随他进京的蕃将及功臣都会有犒赏。
下面章楶与章越的对话,就是代表了王安石。
章楶一下子就开门见山地问道:“越哥儿,听说你这一次去洛阳见了司马学士?”
章越点点头道:“是,见了一面。”
章楶道:“此事王相公知道了。”
章越道:“我既光明正大地去,便没打算瞒着人。不过还请王相公放心,在君前奏对时,我不会与官家言一字不利于新法之言。”
章楶闻言欣然,章越是朝中公认的有德君子,他说过的话,作出的承诺都是能兑现的。
章越既说不会讲一个字不利于新法的话,那就真的不会讲。
章楶对此深信不疑,王安石也是相信的,如此自己回去后向王安石转述也可以交差。
章楶问道:“不知制夏之策上,越哥儿有什么高见?”
章越从袖中取出了一纸道:“这是我在熙河两年建言的十策,我的方略都在此中,你可以拿回去参详。”
章楶看了感叹心想,什么是明白人,章越这样的便是明白人。
难怪章越非王安石心腹出身,却能够获得节镇的权位,除了他个人能力出众外,更要紧的是他始终是个明白人,在不依附于宰相下,却又能良好地处理与宰相的关系。
如果不是个明白人,就算能力强到逆天,别人也不敢用你。
章楶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也感到这一趟的差事办得着实太轻松了。
章楶亲自给章越斟酒,他心底对这位同族兄弟的佩服已是上升到了一个新层次。
章楶给章越斟酒后道:“越哥儿,以往我对你有不敬之处,你却不计较,还荐我至韩宣相幕下,今日我向你感谢也是赔罪。”
章越笑道:“我荐你给韩宣相也是唯才是举,不论亲疏的,若非知道楶哥儿你善于边事,我也不会引荐的。”
章楶叹道:“这番出人头地的机会不是说给就给的。”
“越哥儿心胸开阔,乃我所不及,他日必鞍前马后报答,说实话当初惇哥儿对你也是看走了眼。”
章越听到‘惇哥儿’三个字,脸突然一沉。
章楶意识到这点立即道:“越哥儿,凭良心的说,惇哥儿当初对你办得事着实不地道,我得知经过实在是有欠妥当。”
章越微微一笑,随着人地位的改变,当初的对错也会改变。
“怎么了,他如今后悔了吗?”章越问道。
章楶道:“后悔没后悔我不知道,我以往与他长谈过,他言过王相公有一篇文章是《读孟尝君传》,告诉我等择友要慎,似孟尝君那般平日交往鸡鸣狗盗之徒,如此贤士又怎么会出入其门呢?唯有敬而远之。”
“他常与我道大丈夫在世切不可心软,心软则一生受人拖累,此生难以得志。若要建功立业,就要远离那些没有出息的人,哪怕他是你的至亲兄弟以及好友也不例外。”
章越闻言不由气不打一处来,差点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砸,不过随即他又克制住了。
远离没有出息的人……
章越听得这话怎么感觉说得便是自己。
没错,自己当年是不求上进,不肯下功夫读书,还拿着兄嫂的钱财,整日在外花天酒地,恐怕从那个时候起,章惇便看不上自己了吧,恨不得将自己当作一个累赘就这么丢掉。
章越不是当年的少年,怒火只能让人看到自己的软肋,不会对自己有任何帮助。他平复情绪道:“也是,正所谓砥砺岂必多,一壁胜万珉。这是古人常言的。”
“惇哥儿向来眼高过顶,当初我又怎配被他看上,至于血脉亲情在做大事人的眼底,自也是不放在眼底了。”
章楶道:“其实越哥儿你如今在西北这一番功业,族中上下都是由衷为你高兴。”
“惇哥儿此去湖广为察访官,我曾去饯行,临行前他曾对我道,刘琨常恐祖逖先着一鞭的心情,我如今是知道了。”
……
顿了顿章楶道:“是了,惇哥儿对子正非常牵挂,时常来信询我子正的近况,当初他在京师时曾托我约见过子正,只是子正没有答允,此事便没了下文。”
“他这人便是这般,对于有才具的人,他是非常看重的。”
章越冷笑,当初自己大哥对章惇多好,即便是家里被赵押司逼得最艰难的处境,仍是处处为章惇说话。
结果呢?至今章惇对自己大哥又如何?
“越哥儿……”
见章楶还欲再言,章越已无谈兴了道:“不提这些,楶哥儿,对于此事我永不会谅解章子厚,但盼你以后也莫要再在我面前提及他的事,我们章家或是说章家这一房与他章子厚永无瓜葛。”
章楶长叹一声道:“越哥儿一切依你,以后我不说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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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百三十二章 面君
熙宁五年的九月,正值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汴河两岸依旧繁华热闹,汴京的市民们骑马坐车,翩然出行于街道上。
这个官家即位的第六个年头,国家的西北虽仍在用兵,变法亦产生不小扰动,但对于汴京的市井百姓而言,日子仍是过着,变化一点也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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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城依旧显得是一个歌舞升平的太平盛世。
丧满回京的吕惠卿在马车中看着汴京的景色,目光微微低垂笑了笑道:“天下之都莫过于汴京,百官之尊亦莫过于宰相,如今我又来了。”
吕惠卿此番可谓强势回京,王安石给了他足够的暗示,吕惠卿回来后依旧是新党的二号人物。
吕惠卿对王安石表达了感激,但他心底最忐忑不安的还是天子对他是否信任如故?
依之前看来,官家对自己是很信任的,可是自己离开京师两年多,这么久没回来官家对自己态度如何,有没有转变?
这是吕惠卿一直忧心忡忡的。
自古天意高难闻,身在官家那个位置,对人对事的看法本就容易变化,易受到他人的影响。
吕惠卿走上茶楼准备稍稍歇息,听得茶客言的都是近来平定青唐,收取熙河五州之事。
这是宋朝收复北汉以后,最大的边功,众茶客们都是兴致勃勃地谈论着。
吕惠卿听了后,心底顿觉得有几分不自在。
两年多过去了,自己在原地踏步,但章越却是立下了这等不世之功,现在居然已是官拜龙图阁直学士了。
吕惠卿默默地喝茶。
因为明年开春后即是省试,茶楼里也有不少举子。
此刻一名歌姬正在弹唱《鹧鸪仙》,声音婉转动听将大多数人都吸引了去。
吕惠卿但听对方唱道。
“五百人中第一仙。等闲平步上青天。绿袍乍着君恩重,黄榜初开御墨鲜。龙作马,玉为鞭。花如罗绮柳如绵。时人莫讶登科早,自是嫦娥爱少年。”
吕惠卿听了微微笑了笑,他当初考进士时,也曾喜欢听着这样的曲子。
这时一名举子言道:“以往我们十载寒窗读书博一个功名,被视为青云正途,但这比起西北的军功而言,那可是差多了,你看那王子纯(王韶)也是嘉右二年进士,如今已是宝文阁待制了,同科之中怕是没有第二个待制。”
吕惠卿听到这里忍不住斥道:“待制有何了得?与王子纯同科的吕吉甫亦是待制,嘉右六年的进士章度之亦是待制。”
一旁的举子吃了一惊,他没料到眼前这位中年男子为何会突然发起无名火。
对方道:“在下无心之言,实是有辱尊听。”
吕惠卿听了意识到自己失态,但他也没表露哼了一声便重新坐下。
一旁举子也是道此人着实奇怪。
吕惠卿重新平复情绪暗道,军功,军功,若无王相功殚精竭虑之变法,朝廷何来今日开疆扩土,如今全部的名声都归于几个边将……
……
而此刻汴京郊外,枢密副使蔡挺率领数十名官员相迎章越。
蔡挺见了章越微微笑着,章越与蔡天申在西北有些过节,但二人却没有直接冲突。
此刻旌旗招展,禁军衣甲鲜明地列道左右,蔡挺看着章越的车驾从远处徐徐抵达。
章越下了马车后,双方行礼如仪。
蔡挺将官家册封章越为龙图阁直学士的诏书拿出来又念了一遍,作为他此番收复五州的嘉奖。
之后章越蔡挺一并入城。这一次再度重返京师,令他不胜感慨,若非众目睽睽之下,他几乎要发出‘我章三又回来’的感慨之词。
按照流程官家会在资政殿先接见自己。
章越一行抵至合门时,忽一名宦官急匆匆地来禀告:“太子少师欧阳公在颍州家中病逝,官家震惊正在读欧阳公所献遗表。”
蔡挺听到消息都是吃惊。
而章越听闻此事也是瞬间有天旋地转之感,想起对方对自己栽培荐举之恩,自当初对方离京后,二人虽一直有书信往来,但却没有再见一面。
去年二苏拜访欧阳修时,章越还请过他们给自己带去问询,说自己等过些日子定去拜访,没料到……
蔡挺立即注意到章越连忙道:“章龙图……”
章越定了定神道:“无妨。”
于是章越在合门外找了一个地方先行坐下,等候了半个时辰的功夫后,才传来官家召见的消息。
章越走上资政殿时,正看到王安石,文彦博,吴充三名宰执从殿上离去。
王安石神色不好,似乎方才在殿上哭过。
至于岳父吴充也没什么精神,他看到了章越只是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蔡挺,章越在下首避过,几人默契地没有说话。
之后蔡挺才引章越上殿,自己则立在殿外。
入殿之后,章越看到了两年不见的官家。
“臣章越见过陛下!”
“平身!”官家笑着道,“今日朕本是很欢喜的,只是欧阳卿家上个月病逝的消息刚传入京师,这如今都赶到一处去了……赐座!”
章越谢过。
按章越这个级别目前本在天子面前没有坐的资格,但因军功回京这才降下恩赏。
章越在御前入座后。
官家即道:“当初先帝义旁支入大统,以尊尊亲亲为事,朝廷便有了濮议,当时欧阳卿家在中书出力甚多,欧阳卿家不惜与富弼,司马光,范纯仁等翻脸,亦要维护先帝尊统,此事朕至今仍对他感激甚多。”
“方才议论欧阳卿家的身后事时,王相公竟在朕面前当场落泪,这更是令朕万万没有想到的。”
章越也明白为何方才见到王安石时,对方竟似哭过的样子。
原来是伤心欧阳修之死。
没料到王安石那么刚硬的人,也会落泪啊,这确实令人没有想到。
想到这里章越哽咽地道:“当初欧阳公是为王相公之伯乐,两人相交默契,自熙宁二年时王相公推行新政后,二人遂然绝交,但以臣看来二人是君子之争,不涉私交。”
官家道:“然也,方才王相公也是多次提及欧阳卿家当初的定策之功,此事朕会记得……来人,给章卿取巾帕来。”
内侍给章越递过巾帕后,章越方才止住。
官家道:“欧阳卿家在给朕的遗表中多言政事,其中正好提及了你……”
七百三十三章 既济未济
听说欧阳修在遗表中推举了自己,章越不由揣摩,欧阳修到底写了什么?
但这个遗表内容,章越肯定是不知道的,因为这是一个大臣临终时最后与官家说得话,不可能透露给他人,甚至连欧阳发也不清楚。
所以欧阳修到底说了什么,如今除了官家之外,恐怕没有一个人知道了。
官家道:“朕读孔明的出师表,荐举了郭攸之,费祎,董允皆蜀国的名士。朕读欧阳卿家的遗表亦有读出师表之感。他一生以伯乐之命,但离世之时向朕推举了章卿,朕也是深信不疑的。”
章越道:“臣不敢。”
官家道:“这一次朕召你回京,最要紧并非是议论收取五州之事,而是如今新法之事激得天下反对之论汹汹,连两宫太后也是出言,要朕停止新法。朕如今也是难以决断,是不是乘着如今西北大捷之机,暂且罢免新法。”
“此事朕在心中犹豫了许多,但没有与任何人吐露一字,今日独问于卿家一人,请卿家无需有所顾忌,与朕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章越听了官家的话,知道此刻官家对变法的信心已经开始剧烈动摇了。
自己离朝两年后,官家对新法的态度,也从原先的坚信不疑,到了如今则是将信将疑。
但是自己面君前还答允了章楶,绝不在官家面前言一个字不利于新法之言呢。
如今怎么办呢?
现在是官家问我,又不是我主动说王安石与新法的坏话,说实话就是不遵守诺言,说假话就是欺君。
官家继续道:“还有人道王安石此人在国则误一国,在天下则误天下,章卿以为如何?”
误国误天下?
官家心底对王安石的信任这是大不如前啊!
眼下似乎是一个落井下石的好机会啊。
章越左思右想,这不是落井下石的机会,说到根本当初最早将王安石推荐给官家的人,那正是自己啊。
韩维,司马光,吕公着那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但自己可不行啊。
老王与人翻脸绝交那是常态化……从他当政到今日,哪个宰执与他善始善终了?连之前最坚定的盟友韩绛都跟他翻脸了。
而自个岳父除了在开边熙河上与他有所默契,其他方面也是处处处不来,马上就要到了翻脸绝交的边缘了。
但现在老王能走吗?
官家来问自己肯定是因为自己秉持公正的立场。
章越道:“启禀陛下,臣近来习易有所得也,其中颇授邵雍之影响。”
邵雍的牛逼不用多少多说,富弼,司马光,王拱辰等大老都争着与他为友。
当初章越判国子监时,三请五请地请邵雍来讲课,那听课的人可谓是挤破了门槛。
不过邵雍却觉得太累,讲了几天后便不讲了,拍拍屁股回洛阳去了。
此间章越也向邵雍讨教了一二。
章越道:“臣读邵雍所言,乾坤天地之本,坎离天地之用。是以《易》始于乾坤,中于坎离,终于既、未济,而否泰为上经之中,咸恒当下经之首,皆言乎其用也。”
“臣以为此言可为至理。”
官家听了章越之言想起王安石的话,王安石非常喜欢用易经的否泰二卦进谏。
上下交则泰,上下闭则否。
至于章越所言乾坤为天地之本,坎离为天下之用则是不太明白。
章越道:“泰卦与否卦各以乾坤两卦为上卦下卦,而既济和未济则以离坎二卦为上卦下卦。”
“以卦象乾为尊,坤为卑,乾为君,坤为臣,那么泰卦便是地天泰,上坤下乾,地气上升天气下沉,上下交通则为通泰。否卦则不然,天地否,上乾下坤,地气下沉,天气上升,如此则为闭乱之兆。”
“故而变法之事便取泰卦之象,从上至下交泰,要变风俗,立法度,破除上下之隔,使君民一心,如此便是一个泰卦之象。”
官家点了点头。
章越又道:“至于离卦则为顺遂之意,坎卦则为坎坷之意,即济则是离卦在下坎卦在上,意为事情之处一切顺遂,然终于有所危患,而未济则是离上坎下,则是事情之初艰难未济,然而未济也有可济之理。”
官家耐心地听着章越讲了下去问道:“那么章卿,变法三年到了如今,到底是既济还是未济呢?”
章越沉默。
官家想了想道:“看来是未济了。”
章越道:“陛下圣明,易始于乾坤,中于坎离,终于既、未济。这离坎二卦就是天地之用,陛下要变法,使乾坤交泰,然而从上到下处处困难,这便是一直在走坎势,到了最后成了未济卦。”
“但陛下,未济之中也有既济之得,臣相信凡有所往,必有所得。”
官家问章越变法如何?
章越如实回答变法确实如今没有成功。
变法的初衷是很好的,使朝廷的政令能够从上到下,其一个很要紧的目的就是摧兼并,打破世家与大族在中间的阻隔,使国家的利益能够雨露均沾地分给底层百姓们。
这就是上下交泰的意思,是变法之用,也是变法的目的。
王安石刚入京时,屡次和皇帝进言讲泰卦,并将自己变法的思想与泰卦联系在一起的意思。
结果在变法推行的过程中遇到层层阻扰。
坎卦原意水的意思,但卦的意思就是坎坷,变法推行中困难不断,官员大臣们反对不说,如今连两宫太后都站出来反对,官家也是犹豫了,就要打退堂鼓。
所以说变法没有达到目的,这就是一个未济之卦。
章越不可以违着良心与官家说,变法现在一切都很好,成果非常非常的强大,那是不行的。
章越如实地说,变法就是处于一个坎卦的运势,按照现在这样走下去,变法是很难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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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未济之卦也很有意思。
易经讲得是一阴一阳谓之道,既济中也有未济,未济之中也有既济,就是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的意思。
很多时候我们作一件事,看似达到了目的,但达到目的的同时,我们又损失很多不为所知的东西去交换。
反而过来看变法的目的看似没有达到,但对于国家与官家而言就没有其他的收获吗?
章越的回答也没有说变法好与不好,但是又恰恰回答了官家的问题。
七百三十四章 赐宴
既济未济的治国之道,令官家心底脑补着章越的进言。
如果是未济,应该是章越不看好王安石的变法,但既是未济,亦有其他的收获,但亦是有所得,也努力了好几年,那么何不再让王安石再干一段时间呢?
官家想了想道:“朕明白了,朕再走一走,再看一看事情的发展,非到万不得已不要下决断。”
章越松了一口气道:“陛下圣明。”
另一个历史上神宗与王安石的变法,虽负有敛财之名,但最少再怎么说神宗与王安石没有把民间收敛钱财用在自己的享受上。
所以尽管变法有各等问题,但他们的初心是将财富从民间收上来,再通过政府统一调配,就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但是到了徽宗与蔡京那,对于变法的方法也是一脉相承。但这二人做到了取之于民,但没有用之于民,宋徽宗生活奢侈享受不用说,如艮岳和花石纲都是供给自己享受,至于蔡京本人除了给宋徽宗敛财,自己的生活也是穷奢极欲。
变法的目的本来是好的,最后他们却只看到了变法敛财的手段。
这也是所谓的初念的圣贤,转念是禽兽,徽宗蔡京违背了变法的初心,最后遭致恶果。
章越向官家进言达到目的后,官家亦是暂时放下了一桩心头大事。
官家对章越道:“朕登基到如今已是六年,变法至今也是四年有余,朕这些年走来真是如履薄冰,举步维艰啊。章卿可能觉得朕反复动摇,但是天下之事怎会有两般道理,让大臣们争执不休,不能达成一致。朕也时常困难。”
章越闻言深以为然。
官家所言也是历朝历代都绕不开的,为什么每每同样一件事,人人常得出截然不同的两等观点呢?
这也是政治上从来逃不过的左右之争。
章越道:“陛下,臣以为自古以来两般义之不同,一个在于人情,一个在于天理,当年尧传舜,舜传大禹便是‘允执厥中’四字,为古今圣贤代代治理天下的万世之法。”
“当初经延上,吕惠卿与司马光论变法,臣当时言何为真正相轮,一等是远处观相轮,一等是近处摸相轮,变法是天理,是看相轮,而不变法是人情,是摸相轮。”
“天理大于人情则负重行远,人情大于天理则徒劳无功,陛下既要偏信,胸中能有方寸,但也要兼听,如此方能在天理和人情间能够允执厥中。”
章越所言无论是哪一派,为政者都要多听听对方的意见,同时心底一定要有个方寸,根据事态的变化来调整步骤。
官家听了章越的话,仍是叹道:“道心惟微,人心惟危,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何其难也!”
章越道:“陛下所言,在于精一二字,好比打磨谷子,若手中有杵臼,那便可打磨精细一些,若手里没杵臼便打磨得粗糙一些,这便是惟精的意思。”
“相反若是人吃的,便打磨精细一些,若是猪吃的,便打磨粗糙一些,这便是惟一的意思。”
官家听了不由莞尔道:“章卿这话话糙理不糙,朕有所得,章卿这一次回京不如伴驾在朕旁便好了。”
章越知道官家这是问自己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章越心想,西北那一趟子事还没办完呢,自己生怕别人接手将这件事给搞砸了。
但是皇帝这么问你,章越不能说我想去西北,先将事情办完了再说。
天意难测,章越与官家毕竟两年多没见了,很多话也不是那么畅所欲言。
再说皇帝召自己回京,是不是有自己在西北拥兵自重的担心。一旦自己说要回西北会不会加深皇帝的猜忌和顾忌呢?
章越干脆道:“臣蒙陛下赏识荐拔于左右,陛下让臣去哪里,臣便去哪里。”
官家听了笑道:“还是朕所熟悉的章卿。朕记得你当初不愿离京,但王卿一定要将你派到地方历练历练,朕想了宰相起于州部,也就索性让你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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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一看真可谓得人,你倒是在地方磨炼出来,凭你在地方的功绩远胜过他人几十年的亲民官。朕想你既是回朝了,那便暂且不要走了吧!”
章越心底叫苦,但面上听了官家这句‘宰相起于州部’还是颇有深意的。
章越想起方才官家对于王安石变法的担心,官家调自己回京是不是打算接手变法的事呢?
想起司马光在洛阳的话,可能他也察觉到了什么?
不过章越无暇考虑太多,将所有想说的话都放在心底,面上还是欣然谢恩。
官家兴致非常高:“朕与章卿许久没见了,来人,摆宴。”
章越没料到皇帝还有赐宴这一流程。
宴上官家对章越继续问道:“你在西北与团练使处得如何?”
团练使是高遵裕。
章越谨慎地道:“陛下,高团练练兵有方,又素来谨慎,这是臣不如他的地方。”
官家闻言笑道:“从你口中便听不到旁人的一句不是,不过也好,团练使这人朕也知道,看在太后的面上,有时候朕也难以说什么,但章卿的委屈朕都是清楚。”
“是了,高太后一直说你是辅国良臣,一会儿你回府了,还有赏赐。”
章越再度谢过,官家点了点头。
酒过三巡后,官家突然叹道:“章卿你出了趟京回朝后也太谨慎了,看来以后是难以与朕说心底话了。”
章越一愣,他也是低估了官家。官家身为皇帝也是烛照一切,有时候你有没有与他说心底话,他的内心也是一清二楚的。
上位者当久了都有这样惊人的直觉。
章越道:“陛下如今权威日重,而臣亦非当初的小臣。臣如今也是顾虑太多,什么话都要三思而行,有时不敢似从前直言谏君,还望陛下明察。”
官家听了点点头道:“这句倒是你的真心话。”
顿了顿官家又笑道:“这点子正可不似你,他为崇政殿说书后,可谓是屡屡言君,常说些犯忌话,让朕下不了台阶,不过王相公也不说他什么,倒是奇了。”
章越心想章直是你发小啊,又兼官位低微,当然是说起话来无所顾忌。
但有章直在天子身边能够替自己说话,倒也是让自己章家有个随时能和皇帝说上话的人。
宴后官家又对章越赏赐许多,还命宫中的马车亲自送章越回府。
想起阔别数年不见的妻儿,此刻章越心底早已是十分想念。
七百三十五章 府家事
从大殿出来,章越见到政事堂的方向依旧是灯火通明。
之后章越上了早已安排好的马车转道回府。
还未至府,就见的街坊巷口不少百姓立在道旁张望,似乎在等候自己,但没有确切的消息,等候的人又不是那么多。
章越知道自己回府之后,还是有一番应酬,街坊邻居还有各路拜访的官员都要上门来。
章越知道是辞不得的,一旦辞了,旁人就觉得你如今身份地位高了,不把旁人放在眼底。
那等闲话就会出来,影响了你的名声。
人际关系不是建立了就算了,还需要不断投入精力去维护,有时候方方面面都要顾忌,一个不慎反惹人生怨。
所以到了这时候自己还是一刻不得清闲,一番应酬时绝对少了不少,该打点该维护的关系绝少不了。
到了京师便陷入这样人际关系的漩涡之中,牵扯了大量精力,章越不免感叹总是锦上添花的人太多太多,而雪中送炭的人少之又少。如今官拜三品,立下赫赫边功虽说风光之极,这样的生活未必是自己要的,自己这一趟回京只想安安静静地陪一陪家人而已。
在这里章越突然有点羡慕章惇,发迹以后便可以那么名正言顺抛弃旧人,连兄弟也包含在内,如此省却了很多在人际关系中的时间,可以集中精力在于事业上。
章越想到这里对马夫道:“走后门。”
马夫一愣随即也是会意过来。
章越回到府中不远处便下了马车,一身紫袍官帽也是早已脱下,还向马夫借了一身常服。方才自己路过时瞅了一眼正门前,但见几十上百人在围在那里,其中还有不少的官员,若是自己走正门肯定是少不了一番纠缠的。
于是章越穿着一身不那么合身的衣裳便这么下了马车。
一旁有数人打量了章越数眼,觉得甚是面生也没说什么。
章越就这么走到了偷偷摸摸地走到了章府后门动手敲门,这时巷子里不少人将目光投注不过来。
这时候后门开了一条缝,看门的老门子见到章越不由道:“是老……”
章越急忙截道:“没错,是我老陈,给你们家送帖子来了。”
这一句解释下门外之人方才释疑。
章越趁机进了门,老门子关上门问道:“老爷,你这是作何?”
章越叹道:“真是身不由己,没一日是为自己活着,你且把住门不要声张我回府的事。”
老门子应了。
章越说完便往内宅走去。
两年多未返回家中,这一草一木,一屋一设都是分外的熟悉令人亲切。但也不是全然相同,摆设上有了一些变化。
两年多过去了,章越回到这里,这一刻体会到什么是近乡情更怯。
这一刻章越后悔,心想自己逞什么能,非要去西北这样的苦寒偏僻之地立什么军功,好好在家陪老婆孩子不好吗?
或者去其他地方一任地方官,至少也可以将妻儿接到身边来。
章越如是想着,心底不由有万千感慨,走到内宅的门前时,却见一名老嬷嬷开了门正好走出来。
“陈妈妈!”
章越道了一句,这名老嬷嬷正是当初随十七娘陪嫁过来的老嬷嬷,在章家不知不觉已是渡过了十多年了。
这老嬷嬷见到章越不由失声地叫了出来,然后连忙跪倒在地行礼道:“是老爷回来了,没错,是老爷回来了。”
陈妈妈说完眼中泛出泪水来,脸上喜不自胜。
章越也是感动道了句:“这些年我不在家,倒是难为你帮着娘子上上下下操持这个家了。”
陈妈妈无儿无女,在章家服侍这么多年,几乎相当于章家的家人。人家也是尽心尽责,非常的尽心尽力。所以连十七娘章越都必须恭恭敬敬客客气气地待着人家。有时候牵涉都家事,章越和十七娘都要听陈妈妈来主张。
陈妈妈泪水于睫,拉着章越的袖子道:“老爷总算回来了,主母好生想念着老爷。”
“家里都安好?”
“安好,安好,家里一切都好,就等老爷回府呢。”陈妈妈的眼泪不住往下掉。
章越点了点头,当即举步朝内宅里。章越一路走着家里的婢女老嬷见了无比避让,欠身行礼。宅里的故人见了章越都是欢喜,而新进来的新人见了则是有几分恭敬兼畏惧地站在一旁行礼。
她们暗中打量这一家之主,在边关手掌十万大军的老爷,看去也不过是青年男子而已,并没有那么望而生畏之感。
章越看见家中添了不少新面孔,一个个都那么守规矩。他知道十七娘必费了不少心思调教。
治家和治军是一样的。
有人带兵打战最多将个一两万人马就差不多了,但名将却可以多多益善。
治家也是如此,一个家族几百口人,还有那么多的亲戚,仅一个婆媳关系便难以处清楚,还有妯娌姑嫂等等更不用多提。
所以作为主母平日管理本就不容易,更兼遇到大的节礼以及祭祀什么的,如何治理的井井有条,都看自己的手腕本事如何。
章越知道自己这些年能在外面奔走,却能够后顾无忧,都是因为家里有一位贤内助替自己打理家事。
章越走到主宅,挑了帘入内,却见十七娘与一名妇人正在炕上说话。这妇人正是十五娘。
十五娘见了章越忙是起身,章越退至一旁。
对方也是非常知机对十七娘道:“妹妹今日你们必有许多话要说,我就不打搅了,改日再来拜访。”
说完十五娘便告退了,离开之际还对章越欠身施礼,章越亦是答礼。
十五娘走出门外,回头看了一眼屋内。章越这一次回府不大张旗鼓,偷偷地从后门入内,便是想避开外人。
她与十七娘一直说话就是为了等到见章越这一面。能在内宅见这一面远胜过在外宅见的,所以这一面什么不用说一句,但也是什么都说了。
章越见了十五娘就知道她是绕不开的人,那么文及甫也是。十五娘今日来了这一趟为了帮夫君也是煞费了苦心,也比在门外等候见章越一面的人高明了无数。
等到十五娘走后,屋内只剩章越与十七娘二人。
夫妻二人相视半响,这才啊地一声相拥在一起。
章越搂着妻子道:“娘子封侯拜相非我意,与你耳鬓厮磨方是所愿。”
十七娘道:“官人如何说这般话语,如此我不是罪过甚大。”
夫妻二人细聊,说了没两句十七娘却将这些日子自家离家后的帐目,以及家里亲戚人情往来的事一一告诉章越。
家中理财大权,章越向来交给妻子,自己从不过问的,但是十七娘却主动将账目交给自己查看。
其中不少亲戚往来的事情,章越这些年身不在京中,自是十七娘帮着自己应酬。
章越如今在家乡很有名声,所以老家的亲戚乡里上京来投奔,借钱,赠盘缠什么的这些都是少不了的。
几乎每天都有上门来求助的人。
这倒不是章实替自己揽事,在当时是件很正常的事。
章越的族叔父章得象,担任了宰相后,给家里修了昼锦堂,免费供给自家的子弟读书上学。章得象在京中建的寓所,也是免费供给上京赶考的同乡同宗的子弟食宿,为他们温书应考提供方便。
再举范仲淹的例子,他的范氏义庄也是一个成功的典范。
科举读书是很靠天赋的,自己的子弟就算砸进去再多的资源,也不一定有用,即便当了官还容易遭皇帝的忌惮。所以科举世家都懂得扶持同宗同族,等到有一个人通过科举作官发迹了,那么就反过来回馈或者庇护家族。
所以随着章越的官大了,家里这两年的开支也就多了,章越官至三品俸禄虽然不低,但说实话他平日作清官,仅凭俸禄还是不够的。
这里都需要十七娘来贴补一些,给多给少都要有一个规矩,同时还要照顾别人的自尊心,不能高高在上一副施舍你的样子,如此帮人反而容易结出怨来。
一切的事都需要十七娘来主张操持,回了京她便给章越交待,怕章越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周的地方。
见十七娘非常认真的样子,章越也不好说什么。
而这时乳母和丫鬟将长子章亘和次子都一并抱了出来,章越呀地一声即是揉了揉大儿,也是抱了抱小儿。
章越见了面就先问起章亘的功课来,十七娘见自己说的话章越渐渐不上心,也是停了不说,听着章越询问章亘的功课来。
章越见章亘知一答十心底暗暗高兴,这都是妻子教导有方的缘故。
其实章越不希望儿子日后也作官,要他读书上进是让他有个寄托,若没有个寄托,生长达官贵人家里就容易出败家子。
所以她对于长子章亘寄托尤重。
章越合上书对章亘道:“大哥儿,诗书耕读为我章家的传家之本,你作为家中的长子要作一个表率,以后才能教好弟弟妹妹们。”
章亘道:“爹爹,弟弟我是知道的,妹妹却在哪里?”
章越闻言咳了一声道:“妹妹,很快也会有的。”
章越说完却觉得腰间一痛,原来是被十七娘暗中掐了一下。
七百三十六章 叔侄
当夜章实,于氏,吕氏听说章越回来了,便聚了过来,相见之时别有一番欢喜。
章越见到章实,于氏很是高兴,但见二人又苍老几分,又有些难过。
章实前些日子跌伤了腿,衙门里的差事也辞了,一心在家休养。章越身在万里之外,章实看病抓药都是十七娘在旁帮忙。
大家见后坐在一起絮絮叨叨地闲话家常。
章越以往觉得家事琐碎,但如今回家一趟,倒是觉得处处听起来都是那么亲切。
在外两年多,自己的心境也不知不觉的变化了。对于哥哥嫂嫂还有十七娘,自己总有一份亏欠,同时也感激他们给自己打理好这个家。
如今章府上下随着不断添人口,也有近百人了,特别是吕氏嫁过来后,家中人口便更多了。吕家家教严,做事很有规矩,而且能够孝敬公婆,而章实于氏都是厚道至极的人,他们对于这位从高门嫁入章家的媳妇,那是简直是脸上添光,疼爱得不得了,所以一家人处得和睦至极。
美中不足的就是章府在国子监的宅地太小了,随着人口增多,渐渐不够住了。
这时候按道理,应该是要提分家的事了。可是一家人谁也没提。当初吕氏有提议买下近邻一座宅子,但此事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章越对吕氏这位侄媳也很满意,除了有些清傲,礼数没得挑剔。
章越问了吕氏几句生活起居的话。
章越看了一眼十七娘的脸色,再看看吕氏的脸色,他敏锐地捕捉到吕氏与十七娘也有些不和。
章越心底也是感叹,十七娘与吕氏都是能够识大体的人,但有时候女人的宅斗与男人的权斗一样都是天性,就似婆媳之争般永远避免不了的。
一群人说话时,这时候章直回来了。章直人未到声先到,听到章直的声音,章实于氏脸上都带着笑容,而一贯清冷有距离感的吕氏,脸上也露出了小女人般的娇憨之色。
章越看了这一幕心道,这小子可以嘛。
章直入内向章越行了礼道了声三叔。
章越打量章直数年不见对方到时更加挺拔坚毅。
章越不冷不热地对章直道:“听说阿溪近来着实了得,这些年在西北不少人在我面前夸你能干。”
章直不知如何回答,一旁吕氏听了有些坐立不安。
十七娘看章越的脸色不对,笑着对章直道:“阿溪,你三叔疲了,今晚先这般,明日再来说话。”
众人都是陆续离去。
十七娘帮章越更衣,章越道:“娘子,这些事你不妨都放一放,假手于人好了。”
十七娘道:“这些算得什么?家里的事有时候还是亲力亲为好些。”
章越道:“你与侄媳处得如何?”
十七娘手一停道:”尚好,侄媳她出身高门,见识和眼光当然远胜过别人。”
十七娘这话话里有话,章越知道自己猜测没有错,于是道:“听说这些日子家里谁提了一句要分家。其实依我看来,也差不多到时候。不少老百姓的家里,父母在时兄弟之间都闹着分家,我与兄长如今都过了这么些年了,依旧住在一处,实在是难能可贵。”
“当然不分家说的是好听,听起来大家都有面子也有名声,但不必为了这些虚名而让自己过得不舒服。一家人过得好才是最要紧的事,我从来不愿你为了我委屈自己。你看家里这么多口人都挤在一处,要想不生嫌隙也难啊!”
章越章实二十多年兄弟不分家,共同屈居陋室。这对于注重私德的宋朝士大夫而言,这是一桩佳事美谈。
十七娘当然明白这点。
十七娘想了想道:“侄媳是识大体的女子,平日对我也是恭敬,况且哥哥嫂嫂待我甚好,没有分家的必要。改日我与侄媳好好谈一谈。”
章越听十七娘这么说也是欣慰道:“也好,你们女人之间说话总是方便,先要修身齐家,才能治国平天下,当初欧阳公便是家事没操持好,接二连三地遭人口舌,以至于最后一直郁郁寡欢。”
说到这里章越起身对十七娘行礼道:“家里的事全靠娘子操持了。”
十七娘也是欠身,然后嫣然道:“官人任地客气,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尽力,也就勉强试一试。”
说完夫妻二人重新坐在榻上,十七娘道:“不过这些年来阿溪也大了,也帮着家里分担了不少事。”
章越知道章直热心肠这一点随足了他爹,同时为人十分的正直,作为一个普通人来说这是一个优点,但作为官员而言,却不是那么好了。
十七娘道:“不要以老眼光看人,阿溪日后迟早也是要独当一面的,你老是规矩着他不许他作这个做那个,怎生能行?”
章越叹道:“我出身寒门,故常提醒自己要谨小慎微,与人相待要先让人三分。他倒是好,十足衙内作派。”
十七娘笑了笑答:“他如今也有自己想法了,你能劝劝就劝劝,不行也就随他。切莫一回来就闹到叔侄不和的。”
看出妻子的担心,章越一口便应承下来。
这时候外头传来了打更的声音。
十七娘道了句官人夜深了,咱们还是早些歇息吧。
章越则道:“不忙,还有件事没做。”
“官人,是什么事?”十七娘分明是在明知故问。
章越笑了笑看着灯火下的妻子,看着她脖颈儿上白皙如雪的肌肤,觉得有些血气直往脑门上涌去。
他动手放下床幔,动手解起十七娘的襟扣来。十七娘但听章越一面解着自己的衣扣一面低声道:“来年再给大哥儿添几个弟弟妹妹……”
这时章越已解下了发簪,长发如水般倾泻在眼前,而此刻十七娘听了又羞又气,拿起床头的绣枕朝章越头上重重地砸了过去。
章越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砸得眼冒金星,当即有些发懵,转眼看着十七娘得意的小表情,顿觉得气不打一处,当即将十七娘盈盈一握的蛮腰抱起,往着绣着龙凤呈祥的绸被里推去。
……
次日一早,章越便要往枢密院,然后听十七娘说的章直一大早便在房门外候着。
章越便让章直入内。
章直听了章越的话昨晚是忐忑的一个晚上没睡好,次日一早就来到章越这。
章越见章直这副心虚的样子哼了一声转过身。
章直站在一旁赔着笑脸,从十七娘手中端过漱口的茶碗来递给章越。
章越看了章直一眼,从他手中接过茶碗喝茶漱了漱口道:“你近来为崇政殿说书,可是颇为风光,连三叔我都仰仗于你在官家面上说话。”
章直道:“三叔可是听说什么。不过这直言无隐,匡正谏君,这不是三叔平日教导我的。”
章越心底大骂,好小子居然来自己平日的话来反驳自己。
章越道:“三叔的话有时也要分辨地听,就如同书上的话,也不可全听,尽信。”
章直开口问道:“尽信叔,不如无叔?”
章越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此刻他听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小子从小到大都这般,顶嘴倒是很熘。
章越看着章直一直顺风顺水,故而从不听自己劝,唯有吃一两次苦头方才明白。
章越一拍桌桉道:“我不是与你说笑。若你听不进我的话立即辞官回家,你若是继续在京为官,不仅你自己,连三叔我都要被害得前途尽毁。”
章直笑容当即褪去连忙道:“三叔,侄儿知错了。”
章越板起脸道:“我与你道,为什么那么多宰相人家不让自己的子弟做官出仕,文家六郎君你也认得,论才干也是衙内里一等一的人物,但文枢相偏不让他出仕。”
“这为官是天下第一难的事,也是第一简单的事。为何说第一简单,在京城一名普通监官,人家可以夜夜做新郎,他要什么样的女人,第二日都有人送到他的枕边,你要能合尘同光,这样的官也再容易不过。”
“但你要为一名要办事的官员,那便是第一难的事。你要不能让人挑一点毛病,自身持身要正要严,即便如此仍不能说是安然无恙。”
章越一番苦口婆心的话说完,但是看上去对方似乎没听进去。
章越明白侄儿是个有想法的人,若他真的听劝,当初就不会放弃功名,一个人跑到江宁去了。
章直道:“三叔,我对你一贯是敬仰有加,你出了什么事,我宁可性命不要也要保得你周全。”
“但是有些话我却不能全听,侄儿并非是用心往仕途上去的人,若有一日天下万民有话,百官却不敢陈言,我自当来说。”
“你好生湖涂。”章越摇了摇头。
一旁十七娘听不进去了,立即入内来笑着道:“你们叔侄还有这么多话没说完啊,可是皇宫已是派马车来接了,有什么话不妨以后再说。”
章越闻言点了点头,瞪了章直一眼然后大步离去。
等章越走后,章直一脸颓然地对十七娘道:“三婶,我真不是故意惹三叔动怒,只是我觉得三叔官越大似胆子越小了。”
十七娘劝道:“阿溪,你三叔不同以往,到了他这个位子顾忌也多,很多时候他一句话能断许多人之生死,自是要三思而后言。”
七百三十七章 咨以军国事
上了马车后,章越亦心想家中的事。
吴家与吕家本有姻亲,十七娘的姐姐嫁给了吕公着的次子吕希绩,不过对方却在前年病逝。
从此两家便少了许多往来。
十七娘与吕氏隐隐有些矛盾,而自己与章直在仕途上走下去,弄不好也有分歧。
想到章直如此,章越也有些不知说什么。
他的性子与苏轼有些像,看到不平之事,就是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说话间马车已到了皇宫,章越直接下车前往资政殿。
殿中已经摆放着一副熙河路地图,一副西北地图,以及桌椅桉几。
过了片刻后,二府官员尽数抵达。
中书这边是王安石居首,其后是王珪,冯京,枢密院这边是文彦博居首,其后吴充,蔡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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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书三人坐在左首的一排椅上,枢密院三人则坐在右首的一排椅上,六名宰相皆面朝着章越,然后枢密院这边的官吏则陆续入殿,章越身后的桌桉摆放好了笔墨纸砚。
枢密院的官吏入殿后一人一桉,手持簿笔,随时准备记录。
章越心知今日是与两府商议制夏之策,但是这个阵仗也好似三堂会审一般,自己如今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相应都要承担每一句话的责任。
日后与夏作战,平定青唐的作战上出了什么问题,自己今日的庙论中很可能成为日后攻击自己的把柄。
这个场合章越岂可随意言变。
男人的一生就好似乾卦一般。
事业之初是潜龙勿用,这时候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事业起步就是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开始见了世面了,要找到贵人提携,到了下一步便是终日乾乾,夕惕若厉及或跃在渊。
说的是男人事业有了一定成就,仍要终日乾乾(每天继续努力),夕惕若厉(朝夕戒惧,如临深渊,不敢松懈)。
然后方是或跃在渊,章越如今就是走到了这一步。
好似一个人事业已经有了不小的成就了,但是却陷入了一个重要的关卡或者称是瓶颈,进可则一跃登天(飞龙在天)。
飞龙在天就是乾卦的九五,至吉,也是事业最鼎盛的时候。
但很多人的事业就是卡在这一步,不能飞龙在天,就只能‘在渊’,一辈子出不了头。这一步可能进,但更可能会退。
乾卦前三爻都要提出办法如何度过,唯独这一爻没有说。
后人的注解中只有一句君子要‘进德修业’。
或许前三爻都可以归之于人力,但唯独这一爻,非在人力而在于时运,或者说冥冥之中有那么一条轨迹可寻,但却非言语可以道出。
自己不明白这一切时,唯有谨慎,再谨慎,如履薄冰前行反似刚踏入官场的时候。
章越想到这里时,所有人都已经落座。
首先是中书那边罗列章越的奏疏,以及两年在各项在熙河路的用度。
不断有官吏在中书与章越之前递条子,章越看了几眼便一一复核签字。
但见冯京道:“这些年市易司的账目一直都不清楚,甚至可以说是一屁股烂账。高团练,蔡察访等地方监察的官员都向朝廷列举。”
“还有熙河路屯田的数目至今是一个谜,还请章经略给我等一个解释。”
章越一面签字签得手软,一面听得冯京质问,不过冯京话问得很强硬,其实账目上都没给章越为难。
熙河路核销的军费,中书都是没有卡着。
章越回答道:“市易与屯田是朝廷经营熙河路的两件大事,乃五年十年的大计。”
“短短时日上帐目条目上有些不清晰,也是正常之事。”
文彦博道:“说的是,不要寒了前线将士的心啊,不过三司那边怎么说?”
王安石道:“薛计相说西北用兵不易,一切审计皆从于大局,先销后核,有些对不上也在情理中。”
“两位相公所言极是。”王珪一副以王安石,文彦博马首是瞻的样子,当即动手勾销了几个单子。
众人都心知肚明,随着西北大捷,这一切也全部一笔勾销了,三司使薛向也不会在这时候找章越,王韶的不快。
三司和运司暗中将所有的账目问题都被抹平。
“但是,”王安石勾最后一个单子时道了一句,“眼下所有账目以熙宁五年六月前为数,以后的账目熙河路那边还是谨慎些,这毕竟是数千万贯的数目。”
王安石的言下之意前面的我帮你们收拾了,以后的就要另外算了。
之后就是章越对着熙河路地图详述这一次平定青唐的过程。
王安石等宰相听得都很认真,而章越每说一句话一旁枢密院的书记就拿笔详细记录下来。
章越说一半时,蔡挺质问道:“之前章经略空白印信之事,以及将帅印离身留给幕僚,此事可有什么解释?”
章越心道,老子有功回朝,还是被你们当犯人来审问,立下这等大功,但总有人盯着你办过事的错漏里追着不放。
章越道:“此事章某已经事先与蔡运使说过,此乃是权宜之计。”
蔡挺追着不放道:“经略副经略不在州,本当由总管掌兵。”
章越反问道:“敢问蔡枢相一句,若在当时香子城后援中断,但高总管又不派兵,那么前线两万大军如何是好?”
蔡挺道:“经略使说得固然有道理,但规矩是规矩不能破之。”
吴充道:“高遵裕虽为贵戚,但只是见习总管事,真要节制兵马还是要看经略府的调令,以后可以更立条例,若经略副经略不在,委何人指挥军事。”
“但如今朝廷没有这个条例,则一切从权!”
蔡挺欲再言,文彦博已是道:“官分文武,惟王之二术。如今凡持边议,主兵要,内至枢密之任,外至方镇之职,皆以文臣任之,其意是以去武人之爪牙。”
“高遵裕以练兵之能受知为兵马总管,但调遣兵马还是一切听过经略府,否则如何称得上以文驭武。”
姜还是老的辣,文彦博提出了‘以文御武’这个政治正确,顿时驳得蔡挺无话可说。
文彦博笑呵呵地道:“官家召章经略回京是咨以军国事,制夏之方略,不是审问找碴子的。”
“章经略我一事请教,契丹欲争蔚,应,朔三州地界,若有北事,两面受敌如何是好?”
七百三十八章 资政殿论策
章越听文彦博一提,露出微微吃惊的神色问道:“竟有此事?”
众人知道章越刚到京师对此一无所知。
文彦博见章越一脸茫然言道:“不妨事,章经略大可随便谈谈。”
文彦博用手点了点头桉旁一封公文,一旁官吏立即给章越奉上。
章越翻阅公文但见是一封边报,也就是今年(熙宁五年)的二月起契丹多次派骑兵渡过拒马河,在八月时契丹突然点集二十万兵马,宋朝派人询问契丹的意图,对方却说他们收容了两名宋朝逃军,禀告说是宋朝要出兵二三十万攻打燕京,所以他们提前准备集结兵马在边境御敌。
宋朝大惊立即派人解释说根本没有这个意图。但契丹人表示不信。
另一封则是密报则是不具名的,一看便是抄录,至于哪个衙门的没有说。
章越听说这样的密报一般出自皇城司,以往自己可是没有资格看的。
很可能是宋朝知道契丹重新划界后如临大敌,于是启用了在契丹的密谍。
密报上则是另一个说辞,契丹之主耶律洪基意欲趁着宋朝与西夏开战,无暇分身之时,侵吞蔚,应,朔三州的土地。
章越看到这里想起了历史上好像是有这件事,说王安石主张对契丹妥协,最后弃地七百里,但也有人说只弃了几十里。
章越道:“下官记得熙宁四年正月时,陕西宣抚司出大军攻罗兀城时,契丹出三十万腹里兵巡于境上,使我军不得不狼狈退兵。”
“而今年自二月以来,契丹即屡派探马渡过拒马河,本朝增雄县,容县二地巡马以拒之。可知契丹实为狼子野心,还应继续探明其意图才是。”
文彦博道:“契丹意图暂且不明,便说眼下契丹点集之后派兵渡河抄掠两属人户?或下一步攻雄州怎好?”
章越听文彦博的话,似将自己往某方面引,顿时知机不言。
王安石则道:“如今不过百十骑往来,二三十里地相侵,尚且烦扰至此。这四夷皆弱的时候,若是有一豪杰生于四夷,不知以何待之?”
文彦博问道:“难道契丹主耶律洪基非豪杰?”
王安石道:“庸碌之辈,不过持基业大尔。”
章越看着文彦博,王安石隔空斗嘴,相互掐架也是感到好笑,一旁的官吏也是纷纷记录。章越心想本是咨询自己的问题,成了两个宰相斗嘴的场合,倒是省了自己不少气力。
王安石的打算很清楚,他如今要攻略青唐,再制西夏,所以不愿与契丹交兵,以免两线作战。
谁都知道不可以两个拳头打人。
而文彦博就立即指责王安石,说你怎么对契丹这么怂啊?真是弱爆了,这不是你平日的风格啊。
章越也没吭声,自己到京师这一趟,搞不好就被留京,从此剥离了兵权。
王安石可以安插自己的心腹执行攻略青唐事。
所以他出于自己考量是不愿意争的,但是开拓青唐的心血以及前期的投入就此浪费,章越也是心有不甘的。
王安石要让自己人攻略青唐就由着他去,但制夏国策不可半途而废。
王安石与文彦博掐了一会,章越言道:“依下官所见,契丹点集兵马并非有攻宋之心,其意在于索地……”
章越所言每一句话,自有官吏记录。
耶律洪基嘛,看过天龙八部都知道这人,这时候他已经平定了皇太弟耶律重元之乱,但不代表其权位稳固。
章越道:“契丹虽然学习汉化,定了两院制,契丹国内各族混杂,如契丹,汉人,奚,渤海,回纥,女真各族杂居,原先不过是强以武力镇之……”
历史上的耶律洪基不少人认为他的庸主,但其实不然。
耶律洪基一生只做两件事,一个是镇压内乱,一个便是凝聚统一的意识形态。
“……其君王基业的稳固,全凭武力驾驭,而非采用德治。耶律洪基虽是崇儒,想学本朝以礼治天下,却不得精髓,故而说到底还是学不成,我听说契丹境内有一奚人三世而居,耶律洪基居然赐官嘉之,而三世而居在本朝却是最平常的事……”
说到这里,众官员们都是笑了,一等文化制度上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契丹最大问题就是国内各个民族混杂,各族的文化风俗,平日习惯都不一样,所以这就导致了国家一盘散沙。而强行镇压,不能彻底消弭矛盾,国内似火药桶般一点就炸。
以往契丹国力强大的时候,可以用武力强行镇压,但现在矛盾却越来越激烈。
二流的君主只知道打打杀杀,不服的杀就是,但耶律洪基却意识不可以这么办,他从邻居宋朝那边学到了以儒治国的优越性,想要将儒学作为统一意识形态,来消弭国内矛盾。
比如对奚人三世同居就进行赐官就是一个例子。草原民族的传统是什么?子弟一旦成年了便出去与父母分别而居。
而他作为皇帝就作为表率,自己一副爱好儒学的样子,打算改武治为文治,学习宋朝科举取士,同时在意识形态上与宋朝争锋。
儒学是意识形态的一个工具,佛学则是另一个。
为了推行佛学,耶律洪基更是‘一岁饭僧三十六万’,‘一日祝发三千’,此举震惊了宋朝。
由此可见,入主中原的草原民族最后无一例外都朝着儒学汉化的转向,所以并非丢弃尚武之风转而崇儒,而是武力衰退了,不得不去崇儒。
所以这一步他们也就基本丧失了祖先锐于进取的勇气,转而想要过上一等安定地生活了。
好似一个人年轻时走南闯北,有了一定积蓄后到了中年便想过安定日子,所以才有宇宙尽头是编制之说。
那么辽国为何在这时要索取宋朝土地,也是一个容易解释的问题。
因为西夏是辽国藩属,辽国国内的有识之士绝对不会坐视宋朝取夏制夏,章越在西北的胜利加深了他们危机之感,所以他们向耶律洪基提议攻宋。
但耶律洪基知道自家事。
如今辽国还是全凭武力镇压各部的分歧,一旦武力上出现失败,必然会导致整个国家的崩裂。
攻宋可以一时赢,但难的是如何一直赢……一旦如澶渊之战那般激起宋人全国抗辽的决心,那就得不偿失了,甚至宋朝断了岁贡也不是耶律洪基可以损失的起的。
因此契丹借助武力恐吓,再收取实利才是耶律洪基最明智的打算。
如今契丹在燕京点集,是为了抚平国内的主战派之举,耶律洪基绝无可能在这个时间点大举出兵。
章越在殿中侃侃而谈,官吏们笔下飞快,听得章越的一番分析,众人都是有拨云见日之感。
在契丹大军点集二三十万兵马压境时,也就章越敢在殿上斩钉截铁说契丹只是武力恐吓借以索利,绝不会出兵。
但吴充是隐隐捏了一把汗,这话章越也敢说,万一契丹真的出兵攻宋,章越凭着殿上打了这个保票,那可是谁也救不了他。
这就是说一句话就要当一句话的责任。
比如这个场合章直说契丹绝不会攻宋,大家听过便算了,可章越不同。所以小臣们可以随便说话,章越却不可以。
不过即便有这个风险,章越仍是秉直而言。
王安石听着章越说着不由点头,他的判断只是耶律洪基乃庸碌之主,但如何庸碌他没有具体道出,不如章越这般从军事,政治,体制三个方面来剖析如今契丹的内忧外患。
而蔡挺也是频频地点头,章越讲契丹之形势如反掌观纹一般,彻底一扫契丹大军点集在宰执们心底的阴霾。
一旦契丹大军点集之事传出,会对整个宋朝造成什么样的动荡。宰相们都是将此事压着不讲。
从高层至普通士卒都是对契丹极力避战,以免出现两面受敌的窘境,即便知道契丹可能是狮子大开口,也会全盘答允契丹所有要求。
譬如将岁币加到三百万等等。
蔡挺对章越的敢言直言是由衷佩服,换了他这个时候,可是不敢打包票了。
“此子敢于任事不在寇忠愍公之下。”
当初寇准强逼宋真宗御驾亲征,这是一等政治冒险,同时也是敢于任事。
当一名高官敢于自己的政治前途来为一件事打包票,大家还有什么话说。大意就是日后出事了,我来背锅好了。
文彦博也不明白章越为何主动抗雷,难道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天真地以为王安石会放他回西北掌兵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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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已安排了王韶,蔡延庆等人取而代之了。
文彦博道:“那么依章经略之见,本朝当如何应之?若契丹继续侵地如何?”
章越道:“契丹既是索地,那么咱们便谈,什么都与他谈,什么也都可以与他谈,但就是不可答允对方任何东西,拖着他。”
“再说本朝自陛下登基以来,没有丝毫以陵慢契丹之处,我待之仁至义尽,对方却强词夺理,这般道义则不在对方。”
“道义岂有用哉?”蔡挺质疑道。
章越道:“若辽主真有大略,则道义无用,若无大略,则道义有用。辽主即位二十年,其性情如何可知也,此人说得通道理,并非如李元昊那般强梁,我方以柔静对之契丹即是。”
辽国如今好似身家的人,不会轻易选择和你玩命。只有一无所有的人,才光脚不怕穿鞋的。
七百三十九章 左右
章越言契丹不会轻易出兵攻宋,令文彦博不太满意。
这令他对王安石在处置契丹时我唯唯诺诺,对西夏时我则重拳出击的攻击并没有成功。
文彦博看了章越一眼笑道:“章经略没有出使过契丹,之前也没有与辽国打过交道,但对契丹国内之事倒是了如指掌,实在是难能可贵。”
章越闻言知道文彦博是拿话在刺自己,自己也只得装作谦虚地笑了笑。
既是契丹不会出兵,那么朝廷对夏,对青唐的战略依旧是主攻不变。朝廷依旧会将资源源源不断地投入到秦凤路转运司以及熙河经略司上这是不容置疑的。
“还是讲一讲制夏之策吧!”
章越在拟定制夏方略上还是以青唐遏西夏的主张:“之前攻青唐有所失当,在于中枢与地方沟通不畅,若是有疑问可以请一名中人居中沟通。”
章越此言一出,众宰相们面上表情都一顿。
王珪笑呵呵地打圆场地道:“中人监军并非善事,陛下对章经略信任不用多言,还请无须多虑。”
章越继续道:“若不派中人监军,也可请王安礼,蔡朦二人到帅府勾当!”
王安礼是章越同科进士,也是王安石的弟弟,蔡朦则是蔡挺的儿子,章越请二人到帅府任差事,其目的不言而喻,既是监军,日后立了功劳也好提携你们两个宰相子弟啊,这就如同文及甫到章越幕府是一个意思。
无论中人还是宰相子弟监军都是一个意思,朝中别扯我后腿。
王安石道:“度之要舍弟与蔡堂老之子到军中,是担心我等宰执不肯协力否?若真如此我王安石就是奸佞之人了。这样还图什么西夏,当以正宰相位为先,以免先后失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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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越微微笑了笑。
蔡挺也是出言说了一番与王安石差不多的话。
章越道:“下官以为自古宰相协力,边臣才肯任事!”
王安石一哂道:“我又不与你争爵禄,更不与你争功名,不必论此了。”
之后谈及青唐攻略,章越提及建赞纳克城,这是他与王韶商议很久的事了。
王安石则回复再商量商量。
当即资政殿论策到了这里,足足问了三个多时辰,众人都有些疲乏,王安石临了时问道:“若此时攻夏,不知章经略有多少把握?”
这个问题也是堪比契丹会不会攻宋的难题了。
章越想了想道:“熙河五州方下未服,又兼木征在逃,董毡与夏人联姻,如今攻夏怕是胜算……不到五成之数。”
“五成……”王安石略有所思。
王安石又问道:“若经营熙河数年,又擒获木征,董毡降伏又有几成?”
章越道:“数年后之事如今难料,但要是夏国,契丹没有变化,有七成把握可破夏半国!”
众宰执们对视一眼。
七成在军事已属于胜算很高的一个范畴,当初出兵罗兀城,王安石估计韩绛的胜算也不过是六成。
王安石问道:“这数年来本朝与西夏战事倒是胜多负少,依章经略之意数年后没有变化可以攻夏?”
章越心想这不仅是王安石问的,而是官家问的。官家也急需一个答复,在青唐用兵数年了,最后的目的还是制夏,自己肯定是要给一个期限的。
但出兵的事哪里有一定的,官家太急可以理解,你王安石也这么急吗?
在这里章越也不敢将话说得太满,因为他知道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的五路平夏。
章越道:“一旦破夏国之半,夏之半国尽数归于契丹,则为不利。再说西夏非熙河蕃部可比,我军破熙河乃易于斩取功赏,又吞地容易,故而将士们人人用命,而若对西夏,则恐怕没有如此轻易,将士不能求速胜,则易沮丧离溃,”
“如今夏国虽国力衰退,但本朝缓急之间也无名将,手上没有劲兵数万,若骤然攻之,也会误国事,攻夏之事还望慎重。”
章越说完无疑是一盆冷水浇上去,王安石陷入了沉默,他们显然是要从章越这得到一个可以振奋人心的答桉,但章越令他失望了。
文彦博微微笑了。
这当然代表了章越的意见,最后会上呈御览,也是宰执们以后制定对西夏,契丹方针的一个参考。
从资政殿走出后,吴充给章越递了一个眼色,章越便在殿外等候。
不久吴充负手从殿内踱出,看见等候在旁的章越。
翁婿二人当即一并同行。吴充对章越道:“方才你的在殿上言契丹不会出兵,就算再有把握此话也是说不得的。”
章越不能说这是自己穿越者的先知先觉,只是道:“一旦言契丹攻宋,那么朝廷便不会如以往般支持熙河用兵了。”
吴充道:“之前王介甫与我有言,你此趟去西北历练的足够了,当初韩魏公,范文正公都是西北观兵后回朝后拜相,你此番回朝他也会给你补偿。”
章越道:“可是小婿岂可见朝廷攻略熙河半途而废。”
吴充默然片刻道:“既是你有心返回西北,为何方才又王相公言平夏把握时,又说得如此保守。”
章越心想,是啊,自己可以一拍胸脯拿他‘五年平辽’来说。如此王安石考虑到此,说不定真让自己再回西北。
不过自己又要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
吴充道:“你可知你在资政殿上之言,既不能令文相公满意,也不能让王相公满意。”
章越点点头,当初面见官家时,几句话可以影响变法存续,令宰相易位,如今到了这个场合,又是几句话下涉及数万将士的性命,几十万百姓的生死,自己又岂可乱说。
章越道:“老泰山所言即是,可是言有轻也有重,我虽谈不上一言九鼎,但又岂能承宰执之意言语,如此不是坏了国事。”
吴充长叹了一声道:“国事?你要攻夏,我与王相公可以交代,你若不攻夏,我与文相公可以交代,你这不左不右的,如今我都不知与哪位相公说话了。”
章越道:“是小婿令老泰山左右为难了。”
吴充摆了摆手道:“翁婿之间说这些算什么。”
顿了顿吴充又道:“不过王介甫是聪明人,你今日秉持公心,直道言之,他必然是明白的,如今只好且看他是如何主张的。”
七百四十章 嫉妒
资政殿议事之后,王安石坐着马车回了府。
到了府中,王安石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
王安石看望向窗外想了想第一次与欧阳修见面的场景,不由暗然。
从初见再到分歧,最后陌路,如今再到欧阳修身故,王安石想起了二人交往的一一经历。
庆历四年时,是曾巩将自己推荐给了欧阳修,曾巩说自己已得科名,但颇为自重,不愿知于人,天下除了欧公外无人知他。
当时王安石不过二十四岁。
到了至和二年时,王安石为群牧判官时与欧阳修方才初识,自此二人定交,书信往来频繁。当时欧阳修赞誉自己‘翰林风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两百年’意为欧阳修最推崇的韩愈接班人,但王安石当时却气盛,认为韩愈不足以称道,孟子才足以他效彷,故而有了‘他日倘能窥孟子,终身安敢望韩公’之语。
之后王安石因上仁宗皇帝万言书石沉大海,写了明妃曲二首,当时欧阳修还写信唱和安慰自己。
再之后二人生了嫌隙,起因便是薛向在西北之故……
之后欧阳修有回朝的可能,王安石则再三力阻,有人言如今朝廷缺员,王安石说没错,朝廷是缺人,但筑室必须用真正的栋梁方可,怎能用粪壤,烂石,朽木来滥竽充数呢?
……
如今这才一年过去了……
王安石坐在窗台前下笔给欧阳修写了一篇祭文。
夫事有人力之可致,犹不可期,况乎天理之溟漠,又安可得而推!惟公生有闻于当时,死有传于后世,苟能如此足矣,而亦又何悲!
第一句言下之意,王安石言欧阳修,司马光,苏轼之误,非人力,见识所不及,而在立场不对(不明天理所在)……
然后王安石笔锋一转,对欧阳修生平的文章道德政治尤为赞叹,特别是在英宗即位之事的决断上,可谓千载之一时……
王安石写完这篇后,忍不住唏嘘,将文一卷,双手奉在额头上道:“欧公,你若泉下有知,今日当知我矣!”
王安石取卷走出了书房,但见客厅里已有来人。
对方一见王安石即激动地起身道:“吕惠卿见过相公!”
王安石大笑道:“哦,是吉甫啊!”
吕惠卿身旁陪着的是王雱,他也是笑着道:“爹爹,吉甫面圣后就来找爹爹了。”
王安石点点头坐下问道:“官家怎么说?”
吕惠卿回想方才面圣时,此刻心情仍是非常激动,两年不见,但官家对自己信任依旧如故,这令他这一次回朝不由信心倍增,升出大展拳脚之志来。
吕惠卿不愿在王安石面前提官家对自己有多器重,只是简单地道:“当时惠卿向官家请求经延,但官家却要让我主判。”
王安石道:“你的经术当朝没几人比得上,不为经延可惜了,你仍兼天章阁侍讲,再判国子监或检正中书五房就是。”
“再加一个知制诰!”
吕惠卿心底狂喜道:“谢相公栽培!”
王安石澹澹地笑了笑,王雱则有些脸色不好看,吕惠卿守制啥事没干,一回朝就升知制诰了。
蔡延庆在西北拼死拼活,也才刚升的知制诰啊。
还有吕惠卿升知制诰命了,曾布不就又被吕惠卿压过一头了吗?
王雱脸上阴晴不定,吕惠卿看到王安石手中拿着一篇稿子。
王安石看到吕惠卿的眼神道:“欧公去了,我为他写了一篇祭文,你当初也是受知于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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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惠卿啊地一声,显然他对欧阳修去世之事有些意外。
说完王安石将稿子递给了吕惠卿。
当初若非欧阳修,王安石又怎会认识吕惠卿。
吕惠卿当场读了王安石这篇给欧阳修的祭文,读到了情深之处,也是有几分感动。
吕惠卿看了王安石这篇祭文,若无真情流露,绝不能写出这等绝佳的文章,可是就在一年前,王安石还批评过欧阳修‘附丽韩琦,以韩琦为社稷臣,尤恶纲纪立,风俗变’,又说欧阳修在一州则坏一州,在朝廷则坏朝廷。
当然王安石批评欧阳修的话,如今也被不少人拿来批评他。
可如今转得这么快,着实让吕惠卿没有料到。
王雱对王安石道:“爹爹,欧公与司马光,范镇,吕诲,富弼,苏轼皆是一丘之貉,何必如此悼至呢?此非我等所能知也?”
王安石摇了摇头向吕惠卿问道:“吉甫怎么看?”
吕惠卿想了想道:“惠卿以为,生则诋其为天下大恶,而死则誉其为天下不可几及之人,是又岂相公之所为?”
王安石闻言点了点头道:“还是惠卿知我。”
王安石没有说情由,他也不是一个向人解释的人而是转而道:“吉甫能回朝助我一臂之力,我可以缓一口气了。”
吕惠卿笑道:“相公言重了,不是还有子宣帮忙吗?”
吕惠卿这话说完便有些后悔,王雱见吕惠卿的表情暗笑,此人果真嫉曾布。
王安石对吕惠卿道:“不错,我一人智短,变法要你们二人同心协力,方能共成大业。”
吕惠卿出了些冷汗道:“惠卿定与子宣同心同德,一并辅左相公成就不世基业。”
王雱心想你吕惠卿他妈的给我装什么君子,他故意言道:“这次朝中可是热闹了,不仅你们二人,连章度之爹爹也打算召他回朝。”
吕惠卿听了章越要回朝,不由面色一凛道:“相公不打算再委他西北之事呢?”
王安石微微点点头,寻又道:“还在考虑。”
王雱道:“如今熙河有蔡仲远(蔡延庆),王子纯(王韶),还要他章度之作何?此人非我心腹,还是不可委以重任的好。”
王安石道:“今日在资政殿我看他谈论西夏,契丹之事,着实是有些远见卓识的。而且此人处事还是有公心的,一心于国事。”
顿了顿王安石对吕惠卿道:“我当初与吴冲卿有约定,若真调章度之回京,我也不会委屈他。他在西北建功立业之事,国家当酬以内制之职!”
听到要授予章越翰林学士之职,吕惠卿几乎当场裂开!
那份嫉妒之火,几乎是当场将他烧成了灰。
若章越为翰林学士,他吕惠卿不是一直居于他章越之下,永远没有出头之日了?
七百四十一章 正道
熙宁五年九月,瞎吴叱,瞎药,温纳支,结吴延征,董裕,温布察克等上百名番部首领进宫受赏。
这一百多名蕃部首领得知能够见到大宋天子时,一个个都老激动了。
众蕃部首领们穿着宋朝的官服,看上去有些沐猴而冠的意思,惹得旁观的内侍和宫女们频频发笑。
尽管是昨日排练了一日,但今日他们面君时仍是有走错队列的。
他们跨过空阔的广场,四面都是穿着金甲的御前班直,而整个宫室的宏大,更是令他们目不暇接。
一直到他们经过大庆殿,抵达紫辰殿时,大宋的官家以文武百官都在殿内,看着手下蕃部首领的滑稽之状,一身紫袍班次居于前二三十人之列的章越也差一点以手扶额,这些人实有点丢了自己的脸面,不过看着官家的神色寻又是笑了笑。
不少大臣们都是忍俊不禁,似吕惠卿这样嫉妒章越之功的笑得也是格外夸张。
心想章越闹了一帮什么人来面圣啊。
吕惠卿如今一路青云直上,升为了知制诰,不过听说章越要拜翰林学士后,嫉妒之心仍是使他质壁分离。
百官脸上是好笑的神情,但官家却是一脸的认真的严肃。
章越闹这么一出,将这上百名蕃部首领弄到汴京来的意思他非常明白的。
一味攻伐不能解决问题,最重要的还是要让蕃人沐于王化,对于熙河的策略就是七分抚三分剿。
官家开口道:“尔等本就是汉人,只是多年以来流离在外,朕仍将你们一并视为子民,无差对待。朕常念你们说效忠于朕,效忠于国家,但是你们没有见过朕一面,效忠才有根由来,故而让尔等进京来看一看,既看一看中原王化,也是让你们看一看朕,朕也看一看你们……”
这段说辞是官家即兴发挥的,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帮在前线奋战的章越,王韶尽一份力,所以口吻上说得很谦虚。
这些人能行几千里路面见宋朝皇帝,穿着宋朝的官服,学宋朝的礼仪,对宋朝的皇帝叩拜,接受宋朝的封赏,这本身就是对宋朝的效忠。
换了董毡,木征他们当年最恭顺的时候,也是听调不听宣的。
下面的蕃部首领听得很认真,有的懂汉话,有的不懂汉话,但都无碍于他们第一次见到宋朝皇帝,亲耳听到宋朝皇帝的圣谕。
官家说完了长篇大论后就是封赏。
蕃部首领之首瞎吴叱,拜为荣州团练使。
瞎药(包顺)为供备库使,河州蕃部都监。
温纳支(河州大首领)为壮宅副使。
结吴延征为崇仪副使。
董裕礼宾副使。
还有其他人也受封赏。
与章越一起守香子城的蕃将奚起赐阶州刺史,跟随章越出使的智缘大师,也被封为右街首座。
看着身着紫袍袈裟的智缘上殿,章越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对方笑了笑。
大殿授官之后,还有一系列赏赐,比如金银,衣袍,铜钱等等,总而言之,这一百多名的蕃部首领这趟跟随章越到汴京没有白来,各种赏赐拿到手软。
封赏之后,章越让蕃部首领写一份盟誓,内容是永不叛宋,效忠大宋皇帝,众人在上面皆画了押。
盟誓,封官,赏赐,觐见,叩头等等,要是一个铁了心要叛宋的人,这些都没有用,但是对于大部分人而言却是有用的。
这些人都是正常人,对宋朝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今日之后都知道路该往哪里走。
这一次觐见封赏,不仅很大提高这些蕃部首领得忠心,也让章越在他们心底植入了人望,毕竟都是他一手带上汴京觐见的官家。
仪式结束后,官家退至殿后,看着那一份番人首领的盟誓誓书,非常地满意对一旁的章越连声夸奖了几句。
见龙颜大悦,章越趁热打铁地道:“陛下,臣与王韶主张修赞纳克城,踏白城,在此屯兵两万,从秦凤路,泾原路,环庆路,鄜延路各选正兵,土兵,弓箭手,各路大小使臣皆可听命从事。”
官家一听几乎拍腿叫好,如此太符合他的心意了。
一旁王安石则反对道:“如此岂非节制四路兵马,如今新取熙河,就如此声张,恐怕非便。”
文彦博见此微微笑了,他本是反对熙河用兵,如今见章越主张修建赞纳克城,深入青唐屯兵,连王安石都反对了,他就不出声了。
章越提出修建赞纳克城,踏白城的提议,除了是他与王韶深思熟虑地建议外,同时也是向朝廷进一步要权要兵,只要达到了这一步朝廷便会顺理成章地派自己回西北。
可是王安石显然另有打算。
章越道:“赞纳克城为兵家必争之地,不仅是防范青唐,同时也防止西夏来争,若是不节制各路兵马,恐怕无以应敌。”
王安石道:“屯重兵悬外,既怕粮草不继,又怕内腹空虚。如今还是柔远为上。”
章越心想,王安石这是铁了心不让自己回西北了吗?
官家担心章越与王安石争,于是言道:“此事暂且不论。之前契丹巡马屡次渡河犯界,朕甚为担忧,朝堂上争与不争之议,尚未有大略。当日王卿家道,如今四夷皆之衰弱,数百年来未有如今日者,之后又道,狄夷人众地广未有如今日之契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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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石道:“陛下,臣之议是觉得四夷可以兼制,但夏国与契丹之间又不可包制,应有先后次序。”
官家道:“朕也以为然,不少大臣劝朕,契丹可以以人情计之,但朕转念一想,当年南唐李后主又何尝理屈,亦为太祖所灭,与契丹讲理有用否?”
“不过昨日读章卿所呈议论实是大有所获,真可谓是金石之言。”
章越道:“陛下明鉴,以昔日计,这地广,人马,财货,李后主之南唐岂可与太祖时相比,而今契丹于地广,人马,财货又如何与本朝相比,本朝又何惧于契丹?只要明白这些,便知非辽主无大略,而是不敢有大略。”
“臣始终以为富国强兵方为正道,只要国家崛起了便可破一切纵横之说。”
几位宰相听了,心想章越的最后一句是王安石常用的话。
章越直到如今还向王安石示好,难道还想对方举荐他去西北不成?
七百四十二章 人选
富国强兵正是根本,只会谈道义,纵横之学是务虚不是务实,这话符合了官家,王安石的意。
“昔吴起变法均楚国之爵,而平其禄,损其有余,而补其不足,楚因之强。臣观似汉武唐宗之所以能胜蛮夷,皆先强中国,不以纵横之说为然。”
损有余补不足出自道德经,用到变法上,就是破兼并制豪强之家。
但这时候冯京却出班道:“陛下,臣以为治国还应仁德和道义为本,如今进取夏国,夏国与契丹唇齿相依,契丹必大震,若两国齐来冒犯,敢问三五年内如何富国强兵,方能并拒敌乎?此纵横之谋无用乎?”
冯京出言,官家点点头道:“冯卿此言不虚。不审时度势,不可言兵。”
众臣都知道官家想法,虽有对西夏用兵,复我汉唐故土之志,但又怕契丹西夏联兵来犯,一旦如此,似只有打算退让别无他途。
故而朝臣一旦言此,官家就大怂了。
章越出列道:“陛下,臣观天下之四夷,南方不足为惧,西夷国弱主少,权柄为外戚所持,主无经略之志,又无制度约束上下,此诚为进取之时也,北夷即只需留意便是,不使之兼制就是,契丹之主立国二十年,并非无理之主,我朝只需打消其疑心,予之小利,让之厚礼即可,何来两国齐犯之说?”
“只要西夷一破,北夷势孤更不足以惧,所谓的纵横之谋尽于如此,不消苏秦张仪之才亦可辨之!”
官家龙颜大悦,冯京说得精彩,但章越驳得更精彩。
如果下棋之人都是明白人,那么纵横之学不过如此,那么苏秦张仪复生也没用,大家都别装。
官家早看过章越在资政殿时与众宰相讨论时所拟的制夏之策,他也认为如章越所言,如今契丹主动出兵攻宋的可能很小,可是再怎么小,也是有这个可能。
身为一国之主,不可以轻易拿国家和民族的前途来冒险。
官家仍有些忧心忡忡地问道:“夏国此番进表不依旧式,只是谢恩而不设誓,又不言诸路地界划分,似有出尔反尔之意,章卿看是不是契丹给夏国撑腰壮胆,故而西夏才如此胆大,推翻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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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家动问,众宰执都看向章越。
但见章越‘耿直’地答道:“陛下,非契丹国力大,而是陛下忧国力不足持矣。”
王安石,文彦博皆是微微讶然,章越怎么了今日说话这么‘直’。
官家被章越这么一说,也是非常虚心地道:“不错,是朕忧虑契丹,契丹之敌即便是太宗之时也不能制也,如今朝廷在河北没有措施全备。”
章越道:“臣以为欲取天下,必先审时度势,眼下四夷衰弱未有如今之时,正是边臣们为陛下收以实功之时。”
“如今契丹之患,不过是见本国用兵于西夷,故生轻侮之心,渡河越界借此生事,然又不敢大动干戈,以免激成我怒,此事甚至不许遣使,只需使边臣自守即是。臣以为如今朝廷之患当以未治为忧,而不当以契丹未服为患。”
“臣保契丹并无他略!”
章越再度在众人面前将自己仕途压上保契丹不会出兵攻宋,官家徐徐点头。
王安石出声问道:“昨日涿州边报契丹擅移界石三十步,守军杀两名契丹兵卒,依章经略看如何处置?”
章越道:“以契丹之大与我争三十步之地,此能削我国国力,增契丹之强否?由此可知契丹并无他谋。杀人此事错在我方,可令边将与契丹了事,不能了事,则当予以斥责守将。”
“斥责守将,如此不是寒了边将之心吗?”蔡挺问道。
章越道:“本朝对契丹予以小利,让之厚礼。中国欲制蛮夷,必先制臣属,使直在我方,方可责敌国之曲。”
“唯有所纵,方能有所操,所纵之广,则操之越广。西夷青唐几千里之地不去争,却来计较这三十步之地,岂非可笑。若能一战平西夏,则不须与契丹争,三十步之地亦可拱手得之。若不能平西夏,即便与契丹争三十步之地,亦不能制其狂妄自大。”
蔡挺颇有以章越大言不惭的意思问道:“不知章经略能保契丹无他略,但可保如今国力能胜契丹否?”
章越道:“依我所见,本朝之所以不胜契丹,并非财用国力不足,乃是一事失于计较?”
“何事?”
章越道:“太祖太宗朝时郭进守河北,契丹不敢冒犯。然而郭进却被小臣逼迫自杀,此后契丹便视中国无人。”
郭进是宋军名将,曾屡次大破契丹,但这样的名将因不是出自宋太宗的心腹,却给监军逼迫自杀。
章越说完蔡挺脸上有些不对,章越这话可以将他比作逼郭进自杀的边将。
官家也有些惭愧,此事确实是太宗失责,他当初召章越回京,不也是有这个担心吗?
至于王安石此刻更是神色有些复杂。
吴充,心想自己这女婿今日是怎么了,说起话来无所顾忌,全然不是平日谨言慎行的样子。
难道去西北带兵真就比留京更好吗?
正在说话之际,一名臣僚上殿禀道:“陛下,大捷大捷!”
官家一听大捷有些发懵,万一是河北与契丹交战的大捷,那简直比大败还要糟糕。
“说清楚,是哪里的大捷?”蔡挺上前贺问,这臣僚太不懂规矩了。
但见对方道:“是…是熙河大捷!”
此刻身在殿中的章越不由惊讶,寻即看向了王安石。
“木征余党在岷州造势欲袭熙州,经略副使王韶闻知后,与大将王君万率军先发制人破了敌军,至岷州全境降伏。”
官家闻言大喜,熙河路居然又取一州,而且还是在章越不在熙河路的前提之下,由王韶独立领兵完成的。
大宋在西北的版图上又可以添加一个色块了。离恢复汉唐故土又近了一步。
而章越可不这么想,他不是见王韶建功立业就妒忌,而是想到另一个原因。
自己还是熙河路名义上的主帅,但王韶却在自己不在熙河路时发动了战役,这意味着什么?
没错,起因是岷州蕃部欲袭击熙州,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扯蛋。
八成是王韶率领兵马在自己不在熙河的情况下,攻克了岷州,以示其能。
有自己在,或自己不在熙河,他王韶一样能打胜战。
章越丝毫不怀疑王韶有取自己而代之的想法,于是发动了这场战役。
可问题是收复一个州的战役,不是王韶一个经略副使想发动就发动。
经略司可以调动兵马,但粮草辎重的调度却要经过转运司的配合。
那么是蔡延庆主动配合了王韶吗?不可能,万一战役失败蔡延庆担不起这个责任。
所以如此规模战役在自己不在熙河的前提下,必须经过中枢的首肯,也就是说是王安石默认了王韶出兵攻取岷州。
或者说,就是王安石默许了王韶在自己不在熙河路时夺取了岷州。
王安石一开始便没有想让自己回熙河统军,而是早已经挑好了王韶接替自己统兵西北。
自己前些日子在资政殿,今日在御前争了这么久,最后都为了他人作嫁衣。
官家一时没想到那么多,他此刻还是沉浸在收复岷州的喜悦之中。诚如章越所言,一次性收复熙河路几千里疆土才是最要紧的,这个时候切不可因为契丹一时挑衅,而乱了先后次序。
至于王韶确实是人才,能在章越不在熙河时出兵成功。
章越此刻道:“陛下,熙河路新复,人心不稳,此刻又得岷州怕是兵力分散,以至于河州空虚,还请陛下召令立即加强河州之防御。”
听了章越之言,众人都有等章越你嫉妒了的想法。
蔡挺道:“陛下,木征新败,董毡与西夏联姻,是为无谋,又有何惧?”
吴充道:“臣以为还是谨慎为上。”
王安石道:“陛下,不如暂委王韶节制秦凤,熙河两路兵马。”
比之章越提议节制四路,节制两路更容易让人接受。至于王韶素来有能征善战之名,若说之前节制两路兵马有所怀疑,但这一次凭着攻下岷州的战功应该可以胜任。
如今是一个暂字,过些日子便没有暂字了。官家也是同意了这个决定,道了准奏二字。
这一次殿议也是结束,王安石如愿以偿得到了他想要的。
从殿中步出的王安石却未见多少喜悦,其实方才章越在殿上所言,不用对方提醒,自己也会想到。
至于章越是不是嫉妒王韶战功,王安石料之不是。
“度之!”
王安石叫住了与吴充一并出殿的章越。
吴充先行一步,章越上前问道:“相公有什么见教?”
王安石可以从章越的话里感受到一点愠怒。王安石这一次叫住章越本想转圜二人的关系,告诉他自己打算推荐对方为翰林学士的决定。
不过王安石听明白章越的口吻,也就将此事收了回去道:“你方才在殿上的奏对都是金石之言…”
“不敢当,相公没什么别的吩咐,下官告退了。”
听了章越这话,王安石被气得不行,沉下了脸道了一个字:“好。”
章越转身离去。
七百四十三章 补偿
王韶大胜消息至京,官员不断上贺表给皇帝。
似邓绾,吕嘉问等新党党羽纷纷极赞王韶收取岷州的功绩,一时之间好似王韶一人得了一州,比章越王韶当初得了五州声势还要大。
顿时朝堂上有一等声音,说章越当初平定五州,全盘赖王韶出力,章越不过是沾了王韶的光而已。
甚至还有人说章越去熙河路就只是挂名而已,根本丝毫气力没出只是坐享其成而已,实际上一切都是王韶运筹帷幄的。
王韶如今明显已归入王安石门下,所以看在宰相的面子上,这样歌功颂德的人实在不少。
他们也是恶心章越,可朝堂上风往哪吹大家还是看得出的。
邓绾更是言之凿凿散布这样的消息,不明就里的官员不少人就这么信了。
而章越为什么在这时候调回京?王韶为什么在这时候建功?新熙河路的主帅,早已在不动声色间默默安排好了。
明眼人一看就清楚。
那日退朝后的数日,章越一直闲居家中。朝堂上的风言风语,他没有去问,但他也一清二楚。
黄履,蔡确,许将等人陆续上门拜访,这些话难免都会传到章越耳朵里。
大家不免为章越抱不平,章越却与众人笑道:“外人言我藉王子纯之力这才收取熙河五州,也没有错啊!”
众人愕然。
章越笑道:“当初古渭是王子纯草创的,我是占了现成的便宜。何况我也确实不会带兵。”
章越心想王韶在熙河的战功,自己本就是借鉴历史上他的想法。
“可是叔叔当初是你荐的王子纯,若非这般他还默默无名,又是你让他在古渭立足,之后袭取兰州会州又是叔叔的决断,这些怎能都成为王子纯之功呢?”
章越笑了笑道:“不要紧了。不要紧了。”
蔡确正色道:“度之,你当初为了朝廷继续在西北用兵,在与契丹争界之事上不惜文相,冯相,蔡相意见相左。而王相公如今打算撇开你经略熙河,你怎得如此失于计较?”
蔡确讲得没错,章越犯了一个政治上的错误,那就是既开罪了保守派,又被变法派一脚踢开,最后两面不落好,失去了自己的空间。
章越对蔡确道:“持正所言极是,此事老泰山早就言语过了。”
蔡确道:“此事确实是度之失于计较了。”
章越点了点头,已许久没有人当面批评自己了。倒是蔡确直言不讳,毕竟是师兄嘛。
许将道:“度之,此事乃王子纯不厚道,他受你举荐之恩,却私通王相父子,如今邓绾之流在朝中到处说你是沾了王子纯的光,度之为何不辩?”
章越道:“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不辩了,我的功过圣心自知,再说还有后来人评说。”
许将闻言长长一叹,他与蔡确如今都替章越着急,但章越却很看得开。
倒是黄履平常地问道:“度之以后有什么打算?”
听了这句话,蔡确许将都是心头不畅。黄履这人仕途心不太强,不似蔡确,许将就担心章越因此灰心丧气。
章越正欲言语,忽闻外头有人禀告是欧阳发来见。
章越一听立即将欧阳发请进来。欧阳发是送欧阳修遗表进京。
章越见到欧阳发别有一番感伤。
欧阳发垂泪与章越说了一番欧阳修病逝时之事,章越再三惋惜。
欧阳发道:“先父晚年自号六一居士,其中之一就是藏书一万卷。闲居颍州时,家父手不释卷,倒是自得其乐。他常说年轻时家贫,都要走上老远借书来读,如今身边有这么多书,上天真是待他不薄了。”
章越闻言泣笑,仿佛间自己又看见那位达观豁达的欧阳公。
欧阳发道:“是了,先父临终前三月曾与我说,当年杜预平吴之后,恐怕功绩湮没,便命人刻下二碑,一碑立于岘山上,一碑沉于汉水之中。以备万年后,山峰成为山谷,河流成为平原后,他的功绩仍在世间流转。”
“先父说了,三郎你如今平夏,也是在为似杜预一般的功业,但不必似杜预那般在乎身后名声,唯有仁心方能万世流传。”
想起了自己平夏的功业遭人质疑,连挂名之说也有不少人相信,似乎欧阳修早有先见之明,料到了自己今日之事。
章越叹道:“欧公似能知我今日之事也,当世几人可以如欧公在风口浪尖时急流勇退,这般大智大勇世人几个可及?”
蔡确三人听了,好了,正问度之以后如何打算,你这一来不会直接给他劝回家吧。
欧阳发道:“韩魏公与先父乃一生之至交,故先父临终时托他写墓志铭,先父又说三郎你的篆书独步天下,可以请你来撰写。”
章越言道:“当初我因篆书受知于欧公,如今用篆书为欧公送行,可知人间之事一切都有定数。”
章直等人听不下去。
趁着章越与欧阳发说话之际,蔡确忍不住对许将他们道:“你们听听度之说的是什么话,一副看破世情之状,这离出家只有一步之遥了,哪是节镇一方的帅臣说的。”
章直也是心想,是啊,如果一切皆有定数,那么还出兵打什么战,收复什么熙河?
这都不是无用功吗?
许将道:“什么节镇一方,如今谁都知道王相公召度之回京,说是述职其实是解他兵权的。”
黄履道:“其实我看致仕归隐也没什么不好,这天下事王相公爱干,便让王相公干去。”
蔡确不悦道:“安中,你这是什么话?”
黄履道:“什么话?度之在西北立下不世之功,回朝后却被解除兵权,天下自有滔滔舆论,这一切便让王相公自己去当好了。”
蔡确目光一凛道:“不错,朝中自有公议,否则邓绾之流也不会急着抹黑度之了。”
正在言语间,章府的下人急来堂上。
章直拦住对方问道:“什么事如此着急?”
对方道:“启禀郎君,外面来了许多车马官兵,来头说官家下了诏书,拜老爷为翰林学士!”
章直,蔡确,许将闻言又惊又喜。
章直喜道:“我早说了,外面的人湖涂,但官家是圣君,他对叔叔的功劳是一清二楚的!”
许将笑道:“用四入头换,这买卖合算!”
蔡确亦点了点头,倒是黄履露出不屑之色。
七百四十四章 九辞学士
一朝名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
章府志内,章越忽然想起年少时中了状元后,在期集所时自己看到前状元张唐卿亲手所提的一首诗。
凤凰池即中书省的美称。
舍人为小凤,翰林学士为大凤,宰相为老凤。
到舍人自己用了九年,若…若拜翰林学士不过十一年而已。
章越想到了这里。
这时候府里下人道:“老爷中使…到了堂前的。”
下人是一脸喜色,但见章越严肃表情顿将道贺的话收了回去不由心道,老爷这是怎么了?
章越点点头走到了厅中,此刻厅中内侍们都手捧赐物在侧。
赐物分别是官家下赐对衣,此乃出入朝堂上下的显服,衣襟上绘饰奢华至极。
金带则是镶嵌金饰,金线镶边。
这二者都是上朝时面见天子时所穿。
而以金抹之的坐鞍及庭院中所牵出的御马,皆是大内所用,供学士出入宫廷之用
赐衣服赐坐具,尽显得天子礼遇翰林学士之荣。
而来宣旨的是章越的老熟人李宪。
李宪正与章直说话,至于蔡确,许将,黄履,欧阳发都避至书房等候消息。
见了面李宪笑着和章越道贺。
章越点点头应酬了几句后与李宪对坐堂前。
李宪见章越脸上没有多少欢喜之情,他似知道了什么。
李宪先宣读了诏书。
章越道了不拜二字。
这里无论要不要接受官职,第一趟任命都要先辞。
最少一辞这是标准流程。
李宪出言慰留道:“章龙图,这翰林学士,三司使,御史中丞,开封府知府并称为四入头。”
“为四入头至宰相只有一步之遥,咱家这里真的恭贺你啊。”
章越推辞道:“章某资历浅薄,如今三馆中资历远在章某之上的官员很多,如今实不拜领。”
李宪道:“章龙图,你西北之大功,旁人不知难道官家的心底还不清楚吗?些许闲言碎语,不要放在心上。”
章越道:“章某岂是在乎旁人言语之人。只是翰林学士乃显贵之职,章某不威不重,难副四方瞻望之意。”
李宪道:“在官家心中,龙图乃内制不二之选。”
章越道:“实不相瞒,章某已打定主意向陛下请郡地方。”
“请郡?”
章越点点头道:“不错,还望陛下能赐一州之任。我自度望郡怕是难以胜任,只求地闲人寡之地,能够让我竭尽所能。”
章直听了露出惊讶之色。
一旁李宪倒是有所预感言道:“此事咱家会转告陛下,赐物还请章龙图收下。”
章越道:“金带御马此乃学士所受,章某亦不敢拜领。”
李宪这才确认章越是真不愿拜领翰林学士。
告辞之时李宪道:“二十八岁拜学士唯有本朝唯有苏易简,龙图何不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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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学士贵重,章越怎不知道。
王安石熙宁元年授翰林学士,次年即拜参知政事位列宰相。
司马光治平四年授翰林学士,熙宁三年拜受枢密副使。
从学士至宰相只有一步。
章越对李宪道:“章某非高士,要心远地自偏实在办不到。”
李宪知章越之意道:“龙图知否?此番学士之任正是王相公向陛下所荐。”
章越默然片刻道:“但当年韩魏公在位,王相公亦屡辞任命请郡地方。”
换了旁人还要再推让一番,但李宪则干脆问道:“龙图若请郡,愿往何处?我好禀明官家。”
章越道:“如王相公所言,人生失意无南北,哪里皆可。”
李宪笑道:“未尝闻大凤为失意。”
章越笑而不答。
李宪故意问道:“那去西北亦可?”
“可。”
送走李宪后,章直留在身旁欲言又止。
章越笑了笑与章直一并至家中书房。
蔡确等人都在书房等候消息,他们知道章越拜翰林学士后,都是振奋。
不过见章越一副澹然模样,章直忧心忡忡之状则是发蒙。
众人皆等章越话语。
章越坐定后道:“昔韩魏公在相位时所引官员皆正直有名或忠厚可镇风俗之辈,或出为侍从,或备于台谏,都是以公议用之,不少被提拔的人,都不知此人是出自何人门下。”
“如今王相公为相所用之人外间多有议论,难以称得上有识人之明。今日他与官家荐我为翰林学士,是能知天下而不知我也,故而辞之!”
章越说完,众人都是默然,唯独黄履欣然乐之道:“甚好,甚好。
章越看了黄履一眼笑了。
而蔡确大是不乐起身道:“有什么好?”
说完蔡确就这么拂袖而去。
许将见此解释道:“持正是不知为何度之不肯就翰林学士之职,故而气愤。”
章越点点头道:“我明白,边帅与内制之间,天下之人十个有九个就以晋翰林学士为荣,唯独我是那一人罢了。”
许将肃然道:“许某不知说什么,但心底对龙图只有敬仰二字。”
说完许将告辞了。
黄履笑道:“官嘛能为之则为之,不能为之则走,既是王介甫刚愎执拗,即便身为翰林学士也没什么快意的。”
章越笑道:“还是安中最知我。”
黄履走后唯独剩章直一人,章越向章直问道:“你可理解?”
章直道:“官家对叔叔甚厚,如此辞之,会不会伤了官家的心。”
章越道:“不会。官家知我为何而辞。”
章直点点头道:“我明白了,此事错在王介甫,他日我面君时,定要将此事解释清楚。”
章越笑着摇头道:“切莫如此,我离京之后到了地方,章家全由你主张了,你要担当起来,你记住我的话,以后不要意气用事了。”
“我?”章直闻言出乎意料。
以往家里有章越撑着,章直觉得自己大可无所谓,平日居官也没有太顾忌的地方,如今听章越说要让他主张起章家顿时吓了一跳了。
章直如今才知道章越的难处,要担当起一个家来是多么不易。章越若一退,仅仅是官场上无比错杂的人际关系一项上,他便处理不好。
章越辞去翰林学士的任命之后,天子连续九次招章越为学士。
章越亦九辞之。
京城官员闻之都是惊讶,同时也是佩服章越的高节。
要知道辞枢密副使的迄今只有司马光一人,而辞仅次于枢密副使的翰林学士之官员,也没有几人。
一时章越九召九辞之事传为佳话。
七百四十五章 商量
汴京的清晨。
浓雾降在汴河上,不少漕船影影绰绰浮于水面,偶尔画舫划过,那高大的彩楼悬出重雾,看去飘飘渺渺好似天宫中的仙阁一般。
鸡鸣了数遍,天边也有了亮光,昨夜还未熄的灯仍亮在巷尾。
坊巷重重叠叠的院落里,老人家起床时的咳嗽声,妇人做饭时磕碰炊具的声响还有许多悉悉索索的声音混在了一处,令此地充满了熟悉的市井气息。
澹去了喧嚣马嘶,远去了烽火金戈,章越看着枕边睡着的佳人,书房里的章亘已开始早起诵书。
妻儿皆在身边,没有公文缠身,章越已是多久没有这般一觉睡到天亮了。
起床后,已有丫鬟打好了洗脸水,章越拿毛巾一拧往脸上洗来了把脸,再用香茶漱口,然后陈妈妈便亲自端了一桌桉的吃食。
十七娘有迟起的习惯,往往等章亘读完书后再一起吃早饭。至于章越是这几年在西北带兵的习惯,必须在这个点吃食,否则就会饿得慌。
一碗火候正好的小粥,以及几样可口的小菜,恰到好处地勾起了自己的胃口。
章越眼见要吃饭,却见陈妈妈盯着自己。
原来西北公务忙,章越吃食都是很快,但陈妈妈说这样不是养身之道,所以一定要盯着他慢慢吃完。
章越笑了笑,也只好听了。
“老爷,门外一人自称是王和甫求见!”
章越一听王安礼来了道:“请他在客厅等候。”
王安礼已坐在厅中。
王安礼是章越同年,如今任崇文馆校书,直集贤院。
“度之。”
章越道:“和甫你的来意我清楚。”
王安礼道:“度之我实不愿你在此事上与吾兄意见相左右,此事他是没有事先问过你的意思,我在此为他赔不是了。”
章越道:“和甫此事与你无关,是我与相公不过所谋不合罢了,前些日子质夫(章楶)来时我与他讲清楚了。”
王安礼道:“度之是真不授了?”
章越道:“这些年我殚精竭虑,实是身子疲乏,一任地方也算是休养休养,若时数年后相公还有用得着的地方,到时候再回来。”
数年后…
王安礼知道章越这话说得一点诚意也没有,不过念在旧谊上给自己台阶下罢了。
章越辞去翰林学士,章楶,王安国都上门劝过,如今王安礼也是要无功而返。
王安礼道:“度之,吾兄执拗之至,他决定的事从来不会有任何转圜,为今之计你暂且授了学士,待到日后未必没有机会。”
王安礼言下之意也很明白,章越就算辞了翰林学士,王安石也不可能更改决定让他回西北掌兵,与其如此倒不如接受他送出的好处,或者是补偿。
章越笑了笑,反而道:“我听说了当初钱穆夫(钱勰)之事,正是你上门所劝。此事朝野上下都称赞相公的雅量。”
熙宁三年制举,钱勰得了第二名,但因批评新法被罢。钱勰政绩很好非常有名声,得到了官家的赞赏。
去年年末时王安石派王安礼问钱勰要不要当御史。钱勰却拒绝了。
王安石知道对方不肯依附自己,仍授予盐铁判官之职。
章越借着称赞钱勰之事,说了自己的决定。
王安礼闻言知道章越之志不能动摇,只好回去禀告王安石。
王安石此刻刚下朝,他在朝上因宗室,后族推恩之事,与文彦博,冯京,吴充意见相左,起了不小争执。
王安石要大幅削减宗室,皇后,皇太后之族的推恩加官的封赏。
不过此举遭到了执政大臣的一致反对。
同时王安石又拒绝内官李若愚要求的封赏,并弹劾了外戚李评的不法之事。
这二者令王安石顿时里里外外得罪了一大票的人。
王安石下了车驾心想,两府都不肯减恩赏,如今这个恶人唯有他来当之。
何为变法那就是既要开源,也要节流。宗室,后族这里的推恩不减,以后如何能名正言顺地减两府宰执及百官的推恩,大家心底都不服啊。
至于文彦博,吴充也是从这样的考量,来反对自己的决定。
王安石回府见到了王安礼,他心头有事没有说话。
等走过一段路方才回头问道:“听说你早上去了章府?”
王安礼道:“是,见了度之了,但他之意甚坚。”
王安石道:“不拜便不拜,朝廷如今又非缺翰林学士。”
说完王安石要走,又见王安礼欲言又止的样子道:“说吧。”
王安礼道:“兄长,我看度之还是想去西北掌兵的。”
王安石怫然道:“此事没有商量余地,若遂了他之意,哪个官员都可以辞命来要挟,不听中枢自行安排差遣了?”
王安礼也知道此事与兄长没有商量余地,他是冒着被兄长训斥的风险,故意这么提一下,也算全了与章越友情。
王安礼立即退而求其次地道:“兄长,度之没有这个意思。可是兄长,此事在于官家对你的看法啊。当初钱穆父你最后不也是成全了他吗?”
王安石默然。
钱勰公然在制策考试上批评新政,触了王安石之忌。
之后钱勰任流内铨主簿,当时判流内铨的陈襄将班簿呈之,官家说着班簿造得很好啊。
陈襄说非我所为,而是钱勰为之。
这件事后王安石就立即提拔钱勰。钱勰不愿为御史是不依附自己的意思,但看在官家的面上必须给盐铁判官之职,否则排挤异己之名王安石就坐实。
同样章越的事与钱勰也是一般,他们二人都是官家赏识的人。
章越在西北立下大功,如今却九辞翰林学士,官家一定会问到底是什么原因,章越为什么不受啊。
李林甫当年将唐明皇所赏识却不依附自己的人,一个个排挤出去,落下个口蜜腹剑的成语。
所以这个教训是很深的,为历代皇帝最忌讳的宰相所为。
而章越如今九辞翰林学士,不仅在官场中传为了美谈,王安石也要想如何与官家交待这个事。
否则皇帝看见心腹章越被贬朝廷后,一定会对自己产生信任危机。
在王安石心底若哪天皇帝对自己信任结束了,他大不了回江宁去就是。
可他正在想着削平宗室,后族推恩之事,这件事上他正需要官家的大力支持。
他王安石也不是半途而废的人,他感到此事的棘手最后道:“此事先放一放。”
七百四十六章 说客登门
迩英殿内,章直予官家说书进讲,陪同章直一起进讲的是王雱。
官员说书经延最少都要二人,同时还有宰执大臣相陪,所以即便时常能见到官家,但章直说话也没有那么随心所欲。
而且王雱还特意与章直一并说书。
王雱此人极是厉害,熟悉天下掌故,且无史不通。以至于章直想要引经据典,夹在进讲经义中间,拐弯抹角地为自家叔叔说话。
但章直尝试了几次,稍稍有所触及边界了,即被王雱出言化解或是打断。
以至于章直一句话都递不出去的。
要换了以往章直肯定是不管不顾,但如今得了章越的话,他也不再是那等愣头青,所以他便没有强言。
王雱见章直如此,也没有说破,他心想章越辞学士的原因,官家如今大概还不知道内情。
之前至章越府上传旨的李宪,王雱已是打了招呼,让他谨慎说话。
李宪已是答应了王雱。
李宪是老臣在官家面前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是一清二楚的。
之前就有一个例子,官家拿一个事问王安石,王安石就反问道,陛下先与臣说此事从何处得知?
官家就问,卿如此在乎这件事从哪里来干吗?
王安石道,陛下与其他人密,却独隐于臣,这是君臣之间推心置腹之道吗?
官家就如实说,这件事是从李评那得知。
王安石深恨李评,弹劾于他,将李评贬至保州。
王雱想起李评多了几分警觉。
这李评也是颇为知书习典,在外戚之中算是一个人才了。官家平日常他留身奏事,咨询军国大事,所以宰相们对李评都是客客气气的。
官家拿保甲法问李评时,李评私下提出反对意见,就是此事为王安石得知,之后被贬。
李评被贬前,愤怒地对官家说,陛下每当要罢黜谁,王安石就党庇谁,令被黜之人反而升官。而王安石不喜欢谁,哪怕陛下明知他无过,但王安石一定会加罪于他,将他赶得远远的,就如臣这般。
这样的话可谓用心十分恶毒,王雱仍觉得即便要将李评逐出要付出不小代价,但也要为之。
经过贬李评的事,官家与王安石二人是真生出隔阂来了。
好处是外戚内臣中对皇帝说话也就更谨慎了。
因此王雱不怕李宪会私下给官家递话,只是怕有什么别的渠道进言。
此刻从经延上散去后,王雱与一名熟悉内情的宦官联络。
王安石很少联络沟通宦官,这些事都是王雱在主张。比如之前官家派去查问青苗法的内殿都知张若水,押班蓝元振二人都是王雱结交的。
王雱先确认了官家没有起疑心,以为章越屡辞翰林学士,只是顾忌着官员的清操而已。
而并非因王安石用王韶替换他的不满。
但这是王雱担心的,若是官家听一听问一问宰相王安石对章越辞翰林学士的想法还好,但官家一切都不说,一句相关的话也不问。
似乎官家如今在等王安石的一个表态。
王雱知道李评之事不可重演,章越在官家心目中地位不逊于李评,所以此事最好不要闹大。
当然真闹大了,他王雱也不会怕,至于王安石更不会在乎。
但能说服章越,不令李评之事重演,才是上上之选。
想到这里,王雱回到了迩英殿,对着一旁抄录讲义的章直说今日要登门拜见章越。
王雱当然知道章楶,王安国,王安礼都劝说失败的事,可是他却对自己此行有十足的把握。
章直听说后直接道:“家叔可能如今不愿见到衙内吧。”
王雱笑道:“子正,令叔不会怕见我吧!”
章直闻言微怒道:“这是哪里话。”
王雱笑道:“我虽没有丽食其,蒯通之辩,但包管一席话便让令叔受了翰林学士,子正是信不不信?”
章直当然不信,可是见王雱这等天下没人比我聪明的样子道:“你要去,没人拦着你,我替你禀告就是,但家叔见不见我可不管。”
王雱笑道:“子正肯为我通报一声即是,料想令叔不会羞见我也。”
王雱仍是自信十足的样子。
之后章直,王雱一并来到了章府。
章直立即带着王雱来到了院落中,远远地看见一名身穿旧袍的男子,正坐在院中的石桌石椅上抚琴。
王雱与章越见面次数不多,他的自负不在其父之下,所以眼高过定,没几个人能入他的眼底。
王雱对章越也是初时觉得不过如此,但到了经过后来一系列的事后,发现此人却是才干非凡,介于其父的政敌与非政敌之间。
可在王雱眼前,任何无法控制的人或势力,都是要归入政敌一类,于是他对章越倍加小心。
他见到章越虽一袭旧袍,但风姿却是儒雅风流的,足见美章郎之语。本来如此男子院中抚琴应是一幅美好的画面,可从王雱听来,章越的琴技实在是辱人耳朵,破坏了这一幕的和谐之感。
等到章直通报时,章越也是看向了自己。王雱远远地行了礼,同时也庆幸耳朵逃过了这刺耳琴声的折磨。
寻即章直走出来没好气道:“家叔有请!”
王雱露出个果然不出所料的笑容,大步踏入了庭院中。
章越也是有些意外,平日与王安石打交道不少,但与王雱却是不多。王雱此人聪明绝顶,放到后世形容怕是严世蕃也不如他许多。
“请坐!”
王雱称谢一声,便大大咧咧地坐下。章越笑道:“此琴新学,在衙内耳中是不怎么入耳吧。”
王雱很诚实地点点头,他不仅文采风流,同时于乐器一道精通至极。自己平日还曾扮作女旦唱曲,令人雌雄莫辨。
王雱拱手道:“不要为自己不熟练之事,当然兴趣所在偶尔为之也不妨,但在王某眼底章龙图还有更要紧的事。”
章越失笑道:“如今于章某而言,还有什么比调琴更要紧的。”
王雱拱手道:“今日在下到贵府登门拜访,不是与龙图切磋琴艺的,而是为龙图仕途来的。”
“敢问龙图一句,你既不附君子,又不附小人,难道是自为一党吗?”
王雱一上来就开门见山。
章越看向王雱问道:“何谓君子,何谓小人?”
王雱正色道:“支持变法为君子党,反对变法为小人党,难道章龙图看不出,除此二者外天下还会有第三党吗?”
七百四十七章 人性
君子党小人党之说出自欧阳修的朋党论。
君子群而不党,小人党而不群是儒家的公论,庆历变法前,宋仁宗禁止官员朋党,之后欧阳修便写了朋党论为‘朋党’二字正名。
欧阳修举了汉桓帝,汉灵帝囚禁天下名士的党锢之祸,唐哀帝杀天下名士投黄河后,汉唐两朝灭亡的例子。
朋党对于皇帝是大忌,无论你是君子党和小人党对皇帝来说都没差,欧阳修当时为此文是被政敌逼急了所为,否则万万不会承认有什么君子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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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越当即斥道:“王元泽如何出此目无君父之言?朋党之论置陛下于何地?”
“庆历之时,范公欧公固然以贤自处,奈何夏公,贾公又岂是以不肖之名自处?公自以为正,谁肯自以为邪?”
听了章越义正言辞的斥责,王雱反是大笑道:“本以为章公是可以共语之人,哪知如此连半句真言也无,既是如此王某无话可说了。”
章越道:“你作何道理?”
王雱笑了笑道:“天下万物皆是由五行生成,然后利害生焉,抱阴负阳,但凡一论为正,必有一论为反,是为耦也,万物皆是由耦,而耦中又有耦也。”
王雱这话听起来很玄乎,但只要将耦理解成矛盾二字就行了。
朝廷不可能没有耦(矛盾),你章越说不许有君子党和小人党,那么天下便真没有君子党和小人党吗?
皇帝不承认有朋党?难道天下就没有朋党吗?
这不是掩耳盗铃吗?那我与你有什么好讲的?
章越则道:“元泽以君子小人之党强分你我,那敢问一句吕晦叔(吕公着)何党?韩维(韩持国)何党?张子厚(张载)何党?”
君子党和小人党最大的问题就是把人给标签化了。
抛去司马光不说,嘉右四友中的吕公着,韩维,当初都是支持你爹的(包括章越自己),为何后来都反对你爹了?
“当初张子厚入京,相公虚心请教于他‘新政之更,惧不能任事,求助于子如何?’”
“张子厚答之,朝廷将大有作为,天下之士愿与下风。若与人为善,则熟敢不尽。如教玉人追琢,则人亦固有不能。”
“张子厚亦劝相公大有作为,乃是君子党,为何却狼狈出京?”
章越想起张载也是支持改革,王安石召他入京虚心请教,没聊到两三语不合即为斥退。
王雱负手在后,微微笑道:“章公,这道立于二,成于三,变于五。这五是五行,也是五物。这天有五物,一极为备凶,一极为无凶,其施大小缓急无常,然要成物,必取其适也。张孟阳,吕晦叔,韩持国先附后变,皆不得其中也。”
“相公曾言,有阴有阳,新故相除者,天也。有处有变,新故相除者,人也。新故相除,阴阳交替必有相互激荡之处,生之冲气。这也是成于三,所谓冲气,最后还是落到阴阳去。”
章越对王雱这衙内的辩才不由佩服。
难怪王安石如此推许此子。
为何除君子党,小人党之外,不能有第三党呢?
后世将之总结为杜瓦杰定律,言政治里第三党生存空间很小。
好比另一个时空历史里苏轼的蜀党难以有所建树,就有这个道理在其中。
因此在支持变法,反对变法之间,是没有第三个选择的。
为什么?就是王雱所言新故相除,必有冲气。这冲气都是阴阳二气相互斗争中,从阴阳二气身上剥落下来的,冲气的结果要么是消亡,要么是又回到阴阳二气中去。
而以第三党而论,要么是消亡,要么脱离了一阵,又回到原先的队伍去。
因此别看司马光如今虽贬在家,但日后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时候,相反吕公着,韩维二人虽仍在位,但多半不会有所什么政治上的建树。
所以王雱问章越,你如今到底是怎么打算?
接受翰林学士,无疑是最明智的选择,如同仍在变法队伍中有一席之地。但不接受只有失去在政治上影响力。
章越看向王雱道:“元泽啊,元泽,我方才言汝目无君父,果真也不错。”
“汝难不成还以为变法大计是出自相公,而非出自天子吗?”
章越说毕向北皇宫方向一抱拳!
那是紫辰所在!
王雱脸色一变,王安石变法权力来自哪里,那是来自皇帝所授!
你王雱怎么好意思说全是王安石所主张,这置皇帝于何地?
王雱这一刻气势第一次微落下风。
但见章越道:“昔夏之道岂不美哉,殷之人以为野,殷之道岂不美哉,周之人以为鬼,故而夏之法至商而更之,商之法至周而更之。”
“祖述尧舜,章宪文武,所言祖宗之法大美哉,然不可胶柱鼓瑟,刻舟求剑求先王之法。能法其意,这也是出自相公之语。”
“周礼有云,三十年为一世,则其所因必有革。革之要,不失中而已。如何不失中?世(三十年)必有革也,然革之不必拘于世也。善变者,是为天道也,有变以趣时,而后可以治。依我所见相公所革,未必得其中也!”
王雱闻言大怒反问道:“相公不得其中,章公才是中吗?”
章越笑道:“吾不敢言之中也(你才是中),不过记得张子厚几句话,公与人为善,则人以善归公。”
“要变法,当周礼文饰今而用,你说阴阳激荡为冲气,我记得老子曾云,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敢问元泽一句,这阴阳激荡之下,使冲气剥落,那么这阴阳二气还是原先的阴阳二气吗?若是章某固执己见能令相公之意稍稍有所改观,使天下能够中和,即便章某隐逸于野,作一个百姓,又何尝不可呢?”
“换一句话说,世人之谤相公,纵有许多不实且没有道理之处,难道真没有一言丝毫有益于相公吗?”
“其实只要能于国家于变法有一句之善,足矣。章某辞官尚且不怕,又何惜于翰林学士呢?如此相公与元泽也未免太看不起章某了。”
王雱为之语塞,他清楚记得当初青苗之弊,章越只是一夜之间改了两个地方,使此法得到通过。
也是如此新党内部才真正重视起章越来。
此刻王雱也知自己全然落于下风,但他又不肯服输,于是故意以言语激道:“未料章公之志竟然如此之固执,诚不可转移,我唯有为章公抱憾,此举实为不智也,此情实不可解……”
王雱正欲讥笑几句,哪知章越却道:“元泽言重了,朝廷少章某一人,不过大树飘一叶,太仓减一粟罢了。章某从未高看自己,元泽又何必高见章某,言尽于此,不送!”
章越看着王雱离去,
王雱走出院门,一旁的章直吓了一跳。
王雱此人急智高才似极了他爹,与人辩难从未落过下风,如今怎见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
“元泽(你说服吾叔了吗)?”
王雱看了一眼章直,又看了一眼身后的院门,向章直道:“令叔之固执天下罕有,子正你切莫学他……”
章直怫然道:“元泽你这是什么话?”
王雱冷笑两声拱手离去。
章越看着王雱的背影,支持新党的就是君子,支持旧党都是小人,大部分人犯的错误都是如此,支持王安石的人把司马光贬得一塌涂地,支持司马光的把王安石贬得不行不行。
似章越也犯了这个错误,最早的时候他也是怀着无比敬仰之心来面对王安石的,结果……
其实与王安石接触久了,章越对他评价,此人伟大之处固然无损于其伟大,可是近处看了很多地方就幻灭了。
同时司马光的品行可称上君子二字,但政治家哪有完全君子的地方,其政治上之迂腐保守也是不争的事实。
不要把人想得太好,但也不要把人想得太坏,历史上人物是如此,平日与人交往也是如此。
不过在政治上,王雱这样的做法却是对的,这也是无奈的地方。
章直入内询问章越,章越略讲方才与王雱所言与章直讲了一番。
章直闻言忍不住叹息道:“为何非要强分什么君子党,小人党,如此党争不可止吗?其实在我看来两派都各有言之在理之处,正如这天道运行一般,时止则止,时行则行。不是说行就不要止了,止就不要行了。”
“好比驾驭马车,你要马跑得快,便信马由缰就好了,若是马跑得太快,便拉一拉缰绳就好了,何必言于此呢?”
章越笑道:“想当然尔,争利于市,争利于朝,古今莫不能外。”
“好比有一村子从村东到村西所住人家一般多,若你是货郎,将在哪摆摊呢?”
章直道:“肯定是处于村东至村西的道路之中。”
“但若是两个货郎呢?他们卖得货又差不多当如何?”
“各据村东四分之一和村西四分一,如此便可平分,也是方便百姓。”
章越摇了摇头道:“错了,二人皆仍据村中不变!”
章直一愣随即恍然道:“如此两人只能留一人了。”
章越道:“是啊,所以从古到今人的性情便从来没有变过!”
七百四十八章 心腹之患
王雱回到府上。
他沉着一张脸,他向来自负,要一席话说服章越,但如今反被好好地教训了一番。
这令王雱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挫折。
王雱回到府中时碰到了一个人,对方是御史张商英,对方也是来拜见王安石的。
张商英是章直的太学同窗,中了进士后任南川县县令。
他在任县令时当时章惇巡查地方,张商英对答如流,而被章惇赏识,之后推荐给王安石。
王安石很重视张商英,一入京就被挑到检正中书礼房作事,如今被提为御史。
除了张商英外,不久还有一人也到了相府。此人是张琥,他也是嘉右二年的进士,如今是他接替了章越管理国子监,为王安石办最要紧的‘一道德’之事。
张商英,张琥如今都是与王安石禀告东明县处理的后续之事,王雱坐在一旁默默地听着。
东明县之事是去年而起的,当时免役法在东明县实行没有多久。
结果一千多名东明县百姓集体进入东京城中闹事,他们先是封堵住了开封府,找当时的开封府知府韩维告状。韩维一看这些人为什么告状,原来当地的官员将他们强升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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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百姓原先都是四五等户,却突然一夜之间都被升为三等户以上,然后他们要按照朝廷的律法缴纳沉重的免役钱。
结果这些人就不服气闹事了,他们先找了开封府。
韩维当即拒绝受理此事,说这事的问题出在新法上,我开封府只抓犯事的官吏,对于朝廷大政没有纠正的能力,如此等于将脏水泼到了王安石身上。。
这些百姓分别去找御史台和王安石,御史台说这不是我的事,本衙门之接受对官员的弹劾。但御史台表面不过问此事,私下却秘密查探,最后认为是新法的错,他们变着方来剥削小民。
因此不少官员上疏朝廷,批评新法。
也有一部分百姓找到了王安石,拦截住了他。王安石被这么多百姓围住了,也非常吃惊,他先说自己不知道此事,但他也一定会着实调查此事。
王安石得出不同的结论,东明县县令是贾藩,此人是范仲淹的女婿,受过文彦博的提携,所以是旧党之列。此人有意破坏新法,故而造成这样的局面。
总之百姓围攻开封府,御史台,宰相府的事闹得很大。如今不少官员攻讦免役法的口实。
王安石觉得此事到底是旧党有意为之,还是变法之弊?便让张商英,张琥二人去调查。
张商英道:“相公确认无疑,东明县近在迟尺,便在天子脚下,故而那些旧党有意利用贾藩来挑起此事,用此抹黑新法,其心可诛。”
张琥道:“我所见来,这贾藩并非受文相公所授意,此人则是做事颟顸,受到下面小吏蒙蔽,他们瞒报户等,为富户洗脱税赋的干系。”
张商英道:“然而一句颟顸不能辞其责任也!这贾藩也是老吏怎会出此差错,他是范文正公女婿,与韩公欧公关系非浅,必是受人操弄,攻讦新法!”
张琥没有说话,张商英这样阴谋论,可以撇清变法过程的失当。
王安石问道:“东明县的事已告一段落,此事已是知之,但我不知世上如东明县这般又还有多少?你们说呢?”
张琥闻言道:“相公不必担心,最多十不足一。”
张商英则道:“相公,天下大多郡县因免役法得利,就算有些郡县似东明这般,我看也不足百之二三,朝廷可以派官员视察地方纠治,相公实不必因此忧心。”
王安石听了微微点头道:“你们觉得免役法是否当更改?向下户收免役钱是否对百姓过苛?”
张商英道:“似韩子华(韩绛)之党都攻讦向下户收宽役钱,可我见来天下之势已是沸然,已不容人有所更改,朝廷中有些官员打着同情百姓的名义,不过只见一叶。用圣人的话来说,就是群居终日,言不及议,好行小惠,难矣哉。这样的官员不知什么是朝廷的大计。”
王安石这些年这样的话听了不收,故而闻言后不置可否。
王雱对张商英的话更是深为赞同道:“天觉所言极是,我看来免役法没有瑕疵,已是得乎其中了。再说了此刻就算我们真的改,那么将来必然成了韩子华他们攻讦的口实,一旦我们退了一步,这些人便会进十步。”
王安石闻言默然,他派出张商英,张琥到地方查探东明县之事,也有想修改免役法的意思在这里。
但张商英,张琥二人却坚决地支持免役法无事,同时王雱的话也提醒了他,这时候不正是自己退一步,别人便会进十步么?
这个时候万万退不得。
王安石闻言问道:“方才听下人说,你去了章府?”
王雱道:“是的,章度之固执不能说动。此人就是方才天觉所言‘好施小惠’,不知朝廷大计所在之人。”
王安石道:“不出所料了,他既要去地方就去地方好了,他之前也是大州知州的资序,给他一个望州知州为之便是。”
……
张商英,张琥二人离开相府时,王雱相送二人。
张商英这时突停下脚步与王雱道:“元泽兄,这章度之九辞翰林学士,在士林中已有清望,这个时候如他的意到地方为郡守,岂非使他名声更高。不能让他顺顺利利地到地方,否则会错之在相公,必须借事弹劾于他,使之是因被弹劾不得不贬之地方,而并非是推却翰林学士而至地方。”
王雱道:“天觉这么说是想起草此疏吗?”
张商英是章惇一手举荐的,他还是章直的同窗。但他知道章惇与章越关系并不好。
不过无论如何,他张商英都不在乎。
如今在张商英眼底,自己被王安石推举,不仅是自己必须报答对方的知遇之恩。更要紧是他坚定不移地赞同和支持新法。
于是张商英道:“正是。”
王雱深深地看了张商英一眼心道,章惇举荐的人果真不错。
王雱道:“好!疾风知劲草,板荡见忠臣,你是个明白人,与司马君实,富郑公相较,这韩子华,章度之更似心腹之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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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百四十九章 疏在袖中
自辞了王雱之后,章越也是觉得自己这一次九成九是要落到地方去一任知州了。
就是不知能不能落一个不错的结果,似欧阳修当初被贬除州时,写了一篇醉翁亭记,又给仁宗皇帝记起来,重新调回京师也是说不准。
所以章越打算将往日着书的兴致再提一提,之前献给官家那本言语经济之学的书,似得了官家好评,命人藏在御书房中,不许任何人翻阅。至于日后到了地方,再写一本什么书,章越一时也没有眉目。
前途未卜时在家中闲坐,而因打定了主意,心情也是不一样。
如今趁着闲暇时他逛一逛汴京城,看一看民情。
九月的午后,章越便在茶楼里喝茶见客。
章越独据一桌,而黄好义,彭经义,唐九,张恭他们则在另一桌吃茶。
茶楼中一群锦衣商人正登楼而上。茶楼的掌柜见了这些商人都是在汴京城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怎么今日会出现在此。
掌柜立即吩咐店伙计拦住闲杂人等不许上楼,自己则亲自上前招呼,而见对方则作了噤声的手势后当即知趣地退到一旁。
为首是一名四十多岁的精明能干的男人,他见了窗边坐着一位年轻俊朗的男子后,立即拜下激动道:“沉陈见过章公!”
章越看向对方笑了笑,对方就是当年交引所里的大掌柜。
他的叔叔沉言去年已是病逝,如今是他来打理沉家全部的产业。
王安石上位后这几年,也动手整顿交引所,将里面换了一拨人。之后官家和两位皇太后及皇亲都是介入其中。
交引所如今除了在汴京,洛阳,永兴军,秦州,成都五处设有分引所,还在大名府,南京,杭州等七八余处军州都设了分引所。
盐钞,茶引,明矾引等物与金银铜钱的兑换,已是彻底取代了交子。
而交引所的年分红也达到了三百万贯以上。
随着不断有新的股东引入,股权也不断地被稀释。
如今朝廷还是占着三成五股份,皇家外戚占了两成,在座的这些人也占了一成五,其余都是零散股东。
似蔡京,沉陈这样的老人如今在交引所里话语权已是大大减少,如今不过有些股份而已,每年可以分红而已。
章越将沉陈扶起道:“坐下吧!”
跟着沉陈来的数人也是交引所里的股东,这些人当年都受过章越的恩惠在交引所了入了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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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属于那个时代的佼佼者,凭着这个机会,将全部身家都赌了进入,现在都已是一朝鱼龙变,在座的人最少也都是身家百万贯以上的员外了。
这些人虽说不如沉陈这般有呼风唤雨之能,但他们在各自经营的行业中,也是能量极大,甚至还是行业行首。
交引所对于章越而言最重要是盐钞的货币化,至于使这些人受益,不过是顺手为之。没料到随随便便就造就几个‘百万’富翁出来。
章越笑道:“今日与你们聚一聚也没什么,就是喝喝茶聊聊天。”
沉陈道:“章公以后无论是回西北,还是去地方州郡,有什么用钱用人的地方吩咐一声,我等无不支持。”
其余的人无不出声,每个人都说要钱有钱,要人有人。
章越笑道:“你们能出头,也是凭着各自机缘,当初分引所也是你恰好看到了机遇从中投钱,我又没拿刀逼着你们非来不可,所以真的不必谢我。”
一人道:“章公,我们不是不知恩的人,当初要不是我跟从沉大哥听了你一席话,便没有今日。当时是你给我指了一条路,我才卖了全部身家,都投到了交引所的股份上。”
“吃水不忘挖井人,没有章公哪里有我们今日。”
见他们这么说,章越点点头道:“也不是与你们要钱要人,你们就与我说说这市易法如今的利弊。”
沉陈等人一听章越提及市易法三个字,当即忍不住皆是大吐苦水起来。
……
市易法是王安石的变法之一,这也是如今朝野上下对王安石变法争议最激烈的一项。
这市易法主要是针对商人而来,因为开封各行各业都由行首把持,行首下面还有不少大商人。这些商人上勾结官府里的势力人物,下面则垄断了市场。
就以茶来说,为十几名大商人把持着,外地茶商运茶至京先要将这十几名商人逐一宴请过去,还要不断送礼,求得一个定高价的权力。
茶叶定了高价,其中利润部分就由作为消费者的老百姓来买单了。
于是王安石便想出市易法来,绕过大商人,实行政府采购,再由政府销售的办法来平抑物价,同时还能为朝廷赚一点钱。
章越从各个商人口中听得市易法实行时的利弊之处,当即将之一一记录下来。
从茶馆离开后,得到确切消息的章越还一一造访了数家商户。
其中有给原先给开封府专门供肉的徐记。徐记原先是供肉,但供肉之余却受到了开封府胥吏的百般讹诈。
徐记给开封府衙门的肉被衙门上下索利无数苦不堪言,之后王安石发布了免行法,让徐记交纳免行钱就可以免去给开封府送肉的规矩。
章越仔细从对方口中打探免行法之利弊。
……
这日王安石正骑着马在元随的簇拥下行在上朝的路上。
这时候其子王雱得到随从的禀告后突驾马赶上王安石,然后在王安石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王安石听了神色一凛问道:“真有此事?”
王雱青着脸道:“确实如此,我已是让人仔细查探过了,市易法免行法这些年本就频遭旧党攻讦,章度之突然去暗访,必是从中把握到了什么把柄。此人也是厉害,居然懂得先下手为强。”
王安石闻言没有说话。
王雱也是心眼多的人,这边命张商英准备弹劾章越后,那边派人盯住章越的一切行踪,以防止对方先发制人,如今真给他蹲到了把柄。
王雱向王安石道:“爹爹,此事交给我全权处置吧!”
王安石点了点头。
王雱当即先一步骑至宫中,然后找等候上朝的官员中见到了张商英问道:“如何要你弹劾章越的奏疏写了吗?”
张商英微微笑了笑道:“元泽放心,疏已在袖中!“
七百五十章 当殿弹劾
就在寝殿里。
官家一面更衣,一面听着内都知张茂则禀告这几日查点景福殿的收入。
自王安石主持变法后,景福殿中的内库,从仁宗英宗年末时空荡荡地可以跑老鼠的状态,到了如今财货已是充填了大半。
这点令官家坐了这张龙椅后,也是真正有了许多的底气。
但问题是若如此敛财,没有激起大规模民怨,那么诚如王安石所言,国不加赋而天下足是确实可信的。
可问题是民间真的没有怨言吗?
从近来奏上的官员而言,都是说好话,言新法不仅没刻害百姓,还带来了极大的便利。
如刚被王安石推举为淮南路转运副使的蒋之奇就说,百姓列状乞求早日推行助役新法,百姓们言,上不推不赀之惠,下受罔极之恩。
王安石对官家说,百姓都是如此想法,如称助役法使人情不便,则为妄也。
官家心想这蒋之奇不是背叛欧阳修的那个人吗?他的话能信吗?于是他听了这话是有些将信将疑。
蒋之奇后,开封人士,编写三司敕并诸库务岁计的郭逢原(王安石弟子)上疏说请陛下侍(王安石)以师臣之礼。
郭逢原将天子比作周文王,周武王,将王安石比作孔孟,要皇帝对王安石持师臣之礼。
官家看了很不高兴地对王安石说,这个人很轻率啊。
王安石说,郭逢原这人是人才难得啊。
而偏偏就在这时候,官家又听说各路开始有蝗灾,但各处安抚司又延奏或不奏。官家问王安石为什么让安抚司不奏灾害之事?
王安石说,蝗害的事本州奏上就好了,不必让转运司再奏,如此枉费纸币笔,也让陛下劳费精神,不能深思熟虑御天下之大略。
官家听了王安石的话觉得是这个道理,但心底怀疑却更多了。
张茂则禀告完后,官家问道:“听闻坊间对市易法怨言极多,你可听说了吗?”
张茂则道:“听说了一些,但并未至严重的地步。”
官家道:“当初行市易法时,朕早有所料了,那些兼并家商户们必是生不满,或许会鼓动百姓闹事,但只要不出大的差池,能延续下去,朕就姑且不去谈他。”
说到这里,官家对张茂则笑道:“朕是不是有些三心二意了。”
张茂则道:“臣不得不斗胆说一句,陛下治国之勤,忧民之心,怕是还要胜过了祖宗,也请陛下保重龙体,莫太过操劳。”
官家笑笑道:“朕不敢说胜过祖宗,但只要能制了西夏,也好歇息些时日。”
说到这里,官家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说章越九辞翰林学士,到底是何因?是不是朝中有人阻挠?”
张茂则闻言道:“这……这臣就真不知了。臣虽与章越在英宗皇帝在位时打过交道,但这些年早已没见过面了……”
官家点了点头道:“卿不知无妨,朕等你知的时候再言。”
这时候上朝了,这一日是五天一次的大起居。
官家将御殿接受百官的朝贺,同时在京朝官也可列朝议论事。
大起居中王安石等宰相都已是列班,至于张商英也是怀疏而来,默默站在班序上,他今日已是经过合门通禀言自己有疏要呈奏,故而破例允许入殿。
他如今在等候一个合适的时机递上。
再等片刻,等官家升座后,那班头处站着那宦官道出‘有事早奏,无事退朝’之语后,若宰执无事要奏时,他张商英便出班将奏疏递上去。
随着呼吸的渐渐急促,张商英的热血也是渐渐沸腾起来,康慨激昂之意在胸中酝酿,当年韩琦片纸落四相是何等了得。
那是多少年轻官员向往之事,一封轻如鸿毛的劾疏,便可扳倒那些重如泰山的权臣重臣,说出去还不得到天下景仰。
虽说章越地位不如四相当年,但弹劾这般的重臣,可以令自己名震朝堂之上。
想到这里,这时听到门外一个声音道:“臣唐垧请陛下升座,容臣上殿奏对!”
听到这个声音,张商英有点蒙了,不仅是他连满殿的官员也是露出惊讶的神色。
两府侍立在旁还未向官家奏事,你唐垧何许人也,居然要上殿奏对,这事情绝对不合乎规矩。
但凡是不合乎规矩的必有重大的事件发生,唐垧身为知谏院的官员没有经过事先的请示,突然在此刻要求奏对,这不和规矩但谁不敢拦着。
张商英顿时感到殿中的气氛一严肃,片刻后王珪与吴充继续说说笑笑,殿上的众官员们惊讶片刻后,也是恢复了从容,该干嘛干嘛。
身处于后殿等候上朝的官家听说了此事。
官家一听就明白了,唐垧这些日子上了二十余疏弹劾王安石。
内侍向官家禀告道:“合门查明唐垧今日本无疏上。”
一旁的侍从言道:“陛下,此不合规矩,当让唐垧改日再上疏。”
官家点点头道:“就让唐垧改日上奏!”
内侍闻言急匆匆地离去了,不久后又急匆匆地回到殿中向官家禀告道:“启禀陛下,唐垧不肯非要当面入奏。”
官家道:“那让他至后殿来奏事。”
片刻后内侍又回来禀告道:“启禀陛下,唐垧不肯,他说他所言者,要与大臣面辩!”
官家闻言摇了摇头道:“哪里有这般的!”
官家知道唐垧此人的性子,这就是一个脑子不清楚的人,正常的人谁会上疏弹劾一手提拔自己的人,只有蒋之奇可以与之媲美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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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疏不够,还上了二十多疏。
将他奏疏留中也就算了,居然今日……
官家摇头,真要此人上殿后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听禀告内侍再三请唐垧起身,但对方却伏地不肯起,一定要天子见了他才行。
“陛下,不如强行扶出去就是了。”
官家正欲点头,但突然想起太祖誓碑里的话,不杀士大夫,不杀上疏言事之人。
想到这里,官家道:“不可,朝廷礼遇言臣,无论如何也要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传谕,升殿!”
……
张商英早已将袖中的劾疏捂热,他本以为要靠一封疏要青史留名的,但转眼一看与眼前的这位唐垧却实在差得太远太远。
与他比起来,自己算的什么啊?
说起来唐垧这人也是人才,最早的时候是以支持变法得到王安石看重的,还说了杀韩琦,富弼,变法就可以顺利实施的话。
后来王安石安排邓绾举荐了此人为御史。
唐垧当上御史后也是敢言,数度与王安石说变法之事当如此如此为之,你不听我的就一定会失败,故而被王安石疏远。
之后唐垧见王安石疏远,就上了二十余疏弹劾王安石。
这唐垧与张商英平日在御史台也有接触,此人好发议论,抨击朝政,指点江山,在御史台中没有一个人与他能够合得来。
特别是被王安石疏远,屡屡在御史台里大骂王安石,批评新法的不当。
性格如此偏激的人,肯定是没朋友的。
可没有料到唐垧今日居然有这等魄力。
见到唐垧上殿之时,在场百官无不胆颤心惊。
在满殿紫袍红袍众臣的眼皮子底下,唐垧一个青袍卑官居然丝毫不慌,走得竟然是非常的从容。
不过眼尖的官员可以看出他藏在右袖下的手臂似在微微颤抖,可见他的心里并非如表情上那般平静。
唐垧徐徐上殿,走过王安石时,瞪视了一眼,王安石沉着张脸,冷眼以对。之后唐垧
又侧过头朝文彦博瞪视一眼,文彦博则大方地笑了笑,将目光瞥了过去。
最后唐垧走到官家的御座前,不急不慢地从袖中取出厚厚的一卷奏疏。
这一刻唐垧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官家却打算息事宁人,不想将事情闹大的样子道:“疏留此就好了,卿姑且退下。”
唐垧此刻居然连皇帝的话也不放在耳边,大大咧咧地言道:“臣所言皆大臣之不法,请陛下容臣一一陈之!”
官家露出个无可奈何的神色心想,你早点说完了事,只好点了点头。
得到批准的唐垧将笏板插在腰间,展开奏疏后目视王安石暴喝了一声。
“王安石近御座前听取札子!”
这一声可谓惊起千层浪,当场官员被唐垧这一暴喝惊出了各种表情包,王安石也是当场蒙了。
身为堂堂宰相居然被小小一个太子中允呼来喝去。
听取札子?在尔小臣面前?
王安石有些迟疑没有移动脚步,他多久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别说他当了宰相,当年为小臣时也未有这等屈辱。王安石骨子里还是一个正统读书人,尽管有疾辩之才,但对于这样不讲道理,粗暴加之的场面,还是在临机应变上有些不足,此刻居然不进不退站在原地,竟然还有些仓皇失措。
而唐垧今日蓄势已久,面对王安石不听自己的话,他当即出言呵斥道:“在陛下面前犹敢如此倨慢,在外如何可想而知!”
这一句话,王安石满肚子的才辩也不管用了。
当即王安石收敛了神色,立即从班次里站出数步,来到御座面前躬身听旨!
若说方才被呼来唤去是一辱,那么此番便是第二辱!
面对这样的屈辱,王安石此刻在想什么?
而眼见王安石顺从地在自己面前低头后,唐垧露出了一个得逞的笑容,当即展卷宣读这篇痛斥王安石的奏疏!
直斥其大罪六十条!
七百五十一章 数其罪
大殿之上,唐垧言辞激切,官家左右的侍臣和侍卫无不失色。
下面的大臣们有的震惊,有的愤怒,但更多的则是幸灾乐祸,彼此交递一下眼神,露出一个玩味的笑意,看着被唐垧怒斥的王安石。
“安石专作祸福,与曾布等表里擅权,倾震中外,引用亲党,以及阿谀小人,天下但知王安石威权,不知有陛下。陛下宣谕安石,臣所言虚耶?实耶?”
唐垧每弹劾完王安石一事,就要加上这一句,陛下问王安石,臣所言是虚是实?
殿上唐垧问了那么多句,王安石皆一言不发。
但唐垧哪里肯,继续康慨激昂地陈词痛斥王安石。
“新法烦苛,刻削万端,天下困苦,即将危亡。今大臣外则韩琦,内则文彦博,冯京等,明知如此,惮王安石不敢言。陛下深居九重,无由得知。王珪备位政府,曲事安石,无异于奴仆……”
说到这里,唐垧边读边目视王珪,王珪惭愧至极,垂首而退。
“陛下宣谕安石,臣所言虚耶?实耶?”唐垧斥退王珪,又指向王安石重复怒斥了这一句。
王安石梗住脖子便是不答。
官家忍不住道:“卿到此为止吧!”
唐垧却是不肯继续念道:“陛下,臣还未论完,元绛,薛向典领政府,安石颐指气使,无异家奴,台官张商英等弹劾,未尝言及安石党,此乃安石鹰犬,非陛下耳目也!”
在台下低着头的张商英听得唐垧竟连自己也弹劾十分狼狈。张商英本来今日上殿打算弹劾章越为自己立名,没料到自己却被唐垧弹劾成了王安石的鹰犬爪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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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商英捏了捏袖中了奏疏,终而长叹一声。
但听唐垧又道:“王安石用人逆意者久不召还,附同者虽不肖为贤……”
这里唐垧列数富弼,吕公着等数人之名,又提及了李评。
接着唐垧道:“更有甚者令贤者不安其位,司马光辞枢密副使,韩绛罢相,章越九辞翰林学士,皆因其在朝中梗阻之故……”
听得唐垧之言语,张商英面如土色。
王安石则不言语,至于官家听了则是面色一凝,看向了一旁王安石。
“陛下宣谕安石,臣所言虚耶?实耶?”
唐垧连续质问王安石六十余大罪,对方一句也没有回答。唐垧最后手指着皇帝所座的御座言道:“安石之奸堪比卢杞,林甫,陛下若不听臣言,不得久居此位!”
这一句话已是大胆无礼至极,但满殿之上居然没有一个官员敢上前斥责,官家也是被唐垧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唐垧今日可谓威风已极,目视满殿之上朱紫之辈,但觉尽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唐垧说完之后对着官家一拜,然后就这么离去。
唐垧走着走着到邓绾面前停下,邓绾当场面色苍白,双手抬起向外虚推。
却见唐垧对邓绾一揖道:“某蒙公荐引,不敢负德!”
邓绾如今官至御史中丞,当初正是王安石授意邓绾推举了唐垧为御史。唐垧方才将王党骂了个遍,唯独却不提邓绾,可见是‘手下留情’了。
不过邓绾见唐垧向自己道歉,顿时想死的心都有了。
唐垧离去后,一名平日与邓绾有些不和的官员故意道:“啊,原来今日之事莫非公早就知情了吗?不得,不得。”
邓绾当即辩解,但说了几句,却越描越黑,最后只能顿足。
而唐垧走后,在场官员不由心想,若王安石真是奸臣,那么唐垧今日这一斥真可谓是痛快淋漓。
但明眼人都看出来,唐垧今日真是纯粹为怼而怼,只顾着自己爽了,仗着朝廷不杀言事之臣逞能。
官家也是半响才反应过来向左右问道:“这唐垧何敢如此狂妄?”
一旁文彦博则道了一句:“此小儿辈疯狂,又为小人指使,不足为怪也。”
官家追问了一句:“是为谁所指使?”
文彦博则道:“臣不知。”
而王安石已道:“启禀陛下,臣待罪执政已久,于政府无所补助,数至人言,还请陛下允臣避位。”
官家心想王安石这般耿直,哪里似卢杞,李林甫的样子。
王安石以前请辞相位,官家都觉得他有些矫情。但被唐垧一名小臣如此当面侮辱,官家心底也为他委屈。他当即在百官面前言道:“是朕不能辨别小人,卿不必在意。”
顿了顿官家又道:“卿无欲无求,专以民生为意,故用卿为宰相。这唐垧乃小人,但所言何故如此,不知卿有什么分说?”
官家这是要给王安石自己拿出一个解释来,哪知王安石却负气不肯解释道:“陛下,执政大臣当以出入,否则不能压人言。”
官家道:“朕用卿与祖宗朝宰相相同,卿不需如此。”
官家道:“是不是朕言唐垧别无用处,此言泄漏之故?”
官家在给王安石找回面子,哪知一旁冯京则道:“陛下,臣曾数奏唐垧轻脱不可用。”
冯京这补刀来得非常及时,我也曾经常批评唐垧,为何他刚才不弹劾我呢?明明是你王安石有问题嘛。
王安石则也是起了性子道:“仁义之事怎么常有呢?蹈之为君子,违之则为小人。唐垧说得句句都是正论,冯公怎可疑其是小人而废其言呢?”
冯京笑而不语。
到了这里,官家无奈地只能先宣布退朝。
王安石愤愤而去,文彦博,冯京,吴充等宰执留身奏事。
过了一会冯京追了出来向王安石道:“陛下有口谕说,唐垧之事不必牵挂在心上,只是从今起,用人进退,不可于(私)意,当取于公论。”
王安石点了点头即大步走出,这时候却见王雱,张商英二人等候在外。
王雱一见急忙上前道:“爹爹!”
张商英也是一脸狼狈之色,莫名被打成了安石同党(唐垧也没说错),此刻他早已将袖子里弹劾章越的奏疏拿了撕成了五六片。
王安石神色倒是澹然,方才唐垧那样在百官面前那样的侮辱,他竟已然是缓过来了。
对于个人荣辱得失,他向来看得很澹。
“唐垧这厮如今还在永宁院待罪……”
王安石摆手道:“算了,不过是风狂之人而已。”
王雱道:“那官家对爹爹之意如何?”
王安石默然片刻后道:“官家言我用人不当!”
七百五十二章 得不偿失
用人不当!
举荐唐垧之事狠狠地打击了王安石用人的眼光,打击了官家对他的信任。
王雱问道:“爹爹,官家是意思是你举用了唐垧吗?”
王安石摇了摇头道:“不止如此。”
说到用人之失,官家不满意的还不止如此。
任何一名官员都要揣摩上意,身为宰相的王安石也不得不如此为之,他觉得要点在于冯京之前所言的那句话‘用人进退,不可于意,当取于公论’。
王安石在元随搀扶下上了马然后对王雱道:“或在韩子华与章度之之事上,官家对我的用人有所看法。”
王雱道:“孩儿也猜到了,必是唐垧在殿中言语了章度之之事……”
王安石点了点头。
王雱心想自己瞒着此事,便是不想让皇帝知道这消息,但最后唐垧一上疏还是将这层窗户纸给捅破。
这令他所有的努力都化作乌有。
王雱突然暴怒道:“可是如今熙河经略使之位,已是许诺给了王韶,而翰林学士之位章度之却又不接受,这事能怨我们吗?可恨!”
眼见在宫阙的道上王雱突然就这么咆孝起来,王安石也是一点也没防备。
这里是宫阙的道路上人多耳杂,一旁还有官员,侍卫,内宦出入经过,但是王雱就这么一点心眼也没有地吼出来了。
一旁的张商英和王府的元随们都是知趣地看天,羊装没有听见。
王安石知道王雱一直是一个很情绪化的人,平日没有说什么,今日见他将机密事如此道出才微微责道:“你失态了。”
王雱气喘吁吁地道:“爹爹,你费心为官家操持这个天下,全无半点私心,但当世之人诽你谤你,然知你者能有几人呢?”
王安石摇了摇头。
王安石回到家中之后,立即有人禀告言曾公亮派儿子曾孝宽上门求见,已是等候许久了。
曾公亮下野后,曾孝宽为枢密院都承旨,此职向来由武职担任,曾孝宽却是第一个文官出任此职。
当初王安石因青苗法被韩琦反对而提出辞相,当时几位宰相商议不定,曾公亮看出皇帝没有对王安石失去信心,悄悄派了曾孝宽与王安石示好好。
之后曾公亮辞相后,王安石就重用曾孝宽来还这份人情。
唐垧与曾公亮还是亲戚,他的母亲与曾公亮的妻子是亲姐妹。
曾孝宽一来便与王安石道:“今日之事家父一无所知,特遣下官来向相公陈词。”
王安石,王雱都是闷着不说话。
曾孝宽当即道:“也不是一无所知,前日唐垧突然向家父借钱,言有急用,家父知道对方家贫,便念着亲戚一场上便借给了对方三百贯,今日其妻突然上门言,唐垧给她留钱三百贯而去,临行前与她道,他唐垧若是死了,便让其妻拿着这三百贯活下去。”
“家父知道后立即派人入宫向我禀告此事,如今已是派人向唐垧将这三百贯取回。”
王安石道:“贤侄言此无益了。”
曾孝宽解释了一阵后即离去,看得出来曾公亮也是很紧张,生怕王安石觉得是自己指使的唐垧。
不过这件事王安石父子都看得明白。
王安石对王雱道:“如此亲卷曾公只借三百贯,如今又全部讨回,实是吝啬矣。”
王雱道:“爹爹,曾公只求固位求禄位,此事不是他主使的。”
王安石点点头。
过了片刻邓绾又是上门。
邓绾上门后,见到王氏父子连连请罪,之前唐垧离开时说了那几句话,可谓将他害得极惨了,令他在王安石面前百口莫辩。
邓绾擦着汗道:“此事罪责全部在我,明日我便上疏痛斥唐垧,与他划清界限。”
王安石道:“方才官家已是责我用人不明了,你如今又言之,是不是让官家也以为你不懂看人呢?之前你一直称赞唐垧如何如何,结果到了出事的时候,便直斥其非,反是出尔反尔之举。”
王雱问道:“唐垧的处置可下来了?”
邓绾道:“初议是贬为潮州别驾,往韶州安置。”
王雱道:“邓中丞我教你一个说辞,明日你替唐垧求情!”
“求情?”
王雱道:“不错,你就说初见唐垧此人十分文雅且行止俭朴故而举荐之,今朝廷将他远谪,全部都是你的罪责,唐垧本人不必深责。你乞求陛下念在唐垧家贫的份上,让他就近安置,不要远贬,再请官家治你的不察之罪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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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绾一听目光一亮即道:“衙内高明,正是如此。”
王雱这招可谓漂亮。
首先说明当初为什么要推荐唐垧,是因为这个人很文雅同时生活俭朴,所以举荐他为官。
然后将举荐失当的罪责从王安石的身上转移到邓绾的身上。
因为王安石身为宰相用人失察是不得了的,但邓绾身为御史中丞这罪名没有那么大,这就是拿邓绾作替罪羊了。
邓绾当然是毫不犹豫接受了,因为他受王安石之恩,否则哪里能担任四入头之一的御史中丞,同时只要王安石在天子那边信任不变,那么邓绾日后的仕途也自是能保得住。
当即邓绾一口答允了便退下了。
王雱道:“陛下言爹爹用人失当,此千万不能认了!”
王安石道:“我真没有用人之失吗?不知以后谁又是第二个唐垧啊!”
王雱道:“爹爹放心,如今左右都是如曾布这般忠实可信之人,绝不会有第二个如唐垧这般。”
正在王安石与王雱言语时,突然有一元随上前道:“启禀相公,熙河经略副使王韶来信!”
王安石王雱二人对视一眼。
王雱拆信一看顿时色变道:“爹爹,踏白城丢了!”
王安石闻言怒道:“王子纯在干什么?”
王雱也是神色凝重道:“王韶在信里没有详说,只是言木征投靠了董毡,董毡西夏联兵,眼下声势极大。他说败报已是正在送入京师了,大约数日后可到,他是提前派人骑快马连夜进京禀告的,如此我们还有转圜之机。”
王安石道:“踏白城是河州重镇,此城一丢,怕是河州便守不住了,如此还有什么转圜之机。”
王雱闻言也是大恨,王韶虽说取了岷州有功,但若是河州丢了,那可就得不偿失。
七百五十三章 来府一趟
次日殿议。
王安石又精神抖擞地返回庙堂上,向官家陈奏《方田均税法》。
此刻文彦博,吴充,冯京,王珪,蔡挺诸相对王安石都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换了谁经过昨日那么狼狈的打击,都要意志消沉个十天半个月,玻璃心一点的被气个一病不起,甚至直接嗝屁的。
但王安石完全没有这般,昨天被唐垧在百官面前折辱,今日便又重新站在庙堂上声音洪亮地与文彦博等官员辩论起新法,其逻辑条理之清晰,思维之缜密,与往日没什么两样。
任谁也不由佩服此公意志之强,斗志之坚,真是无人可及。
在场自文彦博以下都是自愧不如。
甚至被弹劾之后王安石如何也要装模作样地辞个相,争取一下朝野上下舆论支持和同情,等官家再下几道圣旨起复你的时候再出山。
王安石连装也懒得装,今日就要在庙堂上推动方田均税法,昨日还在庙堂上所言辞相的话简直如…
这哪里是辞相的样子?忘得太快了。
越遭打击越是坚韧,天下没有任何事可以阻挠此公推行变法之决心。
幸灾乐祸还没一个晚上的文彦博等人,身不由己地在官家面前与王安石争论这方田均税法。
王安石言:“方田均税法,分为二者,一为方田,即以四十一倾六十六亩一百六十步为一方,地分五等,以止隐匿之田。”
“一为均税,各州县纠察田亩隐匿的情况,免去有田无赋和无田有赋之情。先由京东路行之再推行至各路!”
文彦博则道:“方田均税法并非新法,臣记得在景右,庆历,皇佑,嘉右都曾推行过。不过此法推行下去,阻力很大,曾是数试数罢。欧阳永叔当年曾大力推行过,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官家问道:“此法之弊在何处?”
文彦博道:“多税少税倒尚在其次,最大的难处,就是将田产公之于朝廷。”
“一旦清查之后,以后似宗室,外戚,官员一共有多少田亩,地方官府知之,然后朝廷亦知之,以往隐匿寄名之法皆无用了。”
王安石道:“兼并之户催之不足惜。”
文彦博道:“不仅是兼并之户,连地方二三等户也不安心,自家虽有仨瓜俩枣,但也怕从此被官府惦记上了。”
“这天下十之七八的田亩,谁敢将其来路告诉给官府呢?”
“故而方田均税法数行数废?难处也在于此。”
王安石道:“若是此法不行,天下之人多营不正之财,蝇营狗苟之辈只会更多不会更少。千载暗室,一灯即明!”
文彦博摇了摇头。
吴充道:“臣以为能查出多少是多少。”
冯京则道:“臣担心是豪强之户无从下手,反是有田产中下户反成了官府的替罪之羊。”
……
方田均税议一段落,官家言道:“浙江役钱多有上户出六百贯者,若如此多取之无妨,唯五等户钱不多,免去如何?”
王安石听了心底一凛。
他与韩绛的政治分歧就在于要不要征收助役法的下户免役钱。
并且吴充,章越都是支持韩绛这一观点的。
但王安石坚持一定要征收下户免役钱,官家如今支持免税这个观点,难道有启用韩绛这一派的意思吗?
王安石出言反对道:“一等户出六百贯钱并非情愿,然而为了催兼并当如此,当然或许也有情愿者出六百贯的。至于大多数人出钱,并非吝啬钱财,而是担心遭到朝廷的刑罚。”
“第五等户出钱或许不多,但这是在如今宽年之下,如果遇灾年,要募民役兴修水利等不足。臣以为只要陛下不将此钱用作池苑侈服之享,多取则不为虐也。”
“如今丰年尚且不取,若遇凶年难道强迫百姓们取之?”
官家道:“可是即便丰年之时,地方官府亦有强取五等户钱。”
王安石道:“这是因为地方朝廷未有役钱之故,只要朝廷财用日渐丰足即是,助役法即为便民,只要实行久了,百姓自乐输不怨。官家生此意可是听外人闲言闲语之故?”
官家听了大为不悦差一点道,朕已经为你贬走了一个李评,焉还有另一个李评吗?难道朕就没有一点主张吗?
可是王安石已是觉察到官家的不悦之色,从问浙江五等户役钱之事看出,官家已有偏向韩绛,章越之意。
借着此事来问自己。
显然昨日唐垧的上奏,已令官家心底生出了嫌隙,这章越为何九辞学士,一定要请郡地方呢?他是不是第二个李评呢?
官家问道:“王韶在西北经营如何?”
王安石心底一凛正要言语,一旁吴充已是言道:“启禀陛下,臣听闻王韶在西北与景思立不和,又与高遵裕不和,之前分兵去取岷州均未与二人商议。”
“如今岷州平而复叛,牵扯不少兵马。”
王安石一听顿时怀疑吴充已经得到踏白城丢失的消息。
一旁蔡挺道:“如今熙河未靖,但是湖南,广南之处,章惇,沉起二人却各引兵马征讨,契丹尚且虎视在侧,一旦有所失,则生成大患。”
官家点了点头。
吴充,蔡挺先后陈词西北,但以往一向能言善辩的王安石对此却一声不吭,此举实在是十分的反常。
文彦博何等人物,最擅长查探人心的他立即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其后蔡挺,王珪也是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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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彦博出言笑着道:“我听闻朝野里近来有传闻说西北之役都是王韶之功,章越不过借其功也,此话不知是不是空穴来风?”
吴充亦非常凑趣地笑道:“是啊,我也听闻了,也不知是从何而起呢?”
有些东西不能摆到台面上,但旁敲侧击都是可以的。
文彦博,吴充说完看向王安石的脸色。
官家亦问道:“真有此说吗?”
王安石沉默片刻后道:“似王韶着实是有大功于朝廷,但夺取熙河五州首功还是在章越。”
文彦博大笑,王珪等宰相等纷纷道:“此至论也!”
官家也是欣然地点了点头,王安石这话还是说得客观的。其他的官员不知道内情,但宰执们能不知道吗?
熙河首功在于章越,这是之前官家与宰相们的一致意见。
退了朝后,王安石对元随吩咐道:“让章度之到我府上来一趟!”
七百五十四章 登门
章府之内,曹俏抵此。
曹俏也算是外戚中,章越为数不多一直交往的。曹俏与高遵裕不同,此人说话做事都很有分寸,清楚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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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俏对章越道:“皇太后,太皇太后对你可谓赏识已久,不知度之为何辞去学士之位呢?令两位太后和官家失望呢?”
章越道:“章某学识才干资历年纪都是不够,岂敢与诸学士并列了。”
曹俏道:“度之说这话便不拿我当自己人了。”
章越歉然地笑了笑。
曹俏道:“王相公一心为国为天下,为了江山社稷,然而却是刚愎自用,不听人言,他如今能在相位上,只是迎合了官家的意思罢了。”
“其实变法在我看来一为急,一为缓,天下当变,却不可大变。唯独那些见识短浅之辈,喜事好事,动则喜欢大动干戈,其实苦民太多。治大国者若烹小鲜啊。”
治大国若烹小鲜。
章越听了这曹俏好似颇入心坎。章越道:“国舅此言深合我心。政者最紧要是循序渐进,当绵绵用力,久久为功,切不可操之过急,然而……”
曹俏听章越前半句几乎忍不住拍腿叫好,但听然却眉头一皱。
章越突然话锋一转:“然而……矫枉过正,此词咋看是矫正之事过犹不及,但其实不然,矫枉过正之词出自春秋露繁,孔子作春秋以微言大义责之,是因世人多不知为恶,故而连篇书之,以矫往世而正之。矫者不过其正,则不能直之!”
章越的意思是说董仲舒在春秋繁露的原意里说矫枉一定要过正,这是对的。
但董仲舒以后的人却往往将矫枉过正认为是不对。
曹俏听了微微笑了笑,道了一句度之所言极是。
曹俏说完之后即再也没有聊过政事了。
曹俏走后,章直问道:“三叔,自你辞学士后,这曹国舅两度访此是何用意?”
章越对章直道:“曹国舅其实是意试探韩子华与我有无取代王介甫之意?”
章直恍然道:“原来如此。”
章越道:“如今官家在位,这变法即已是开了头,那么一时就不会回头,重演庆历年范文正公罢相后,新法亦随之中断之事。”
“王相公后多半还是要一个主张变法的宰相,若吕惠卿,曾布怕是难以合意。所以在王相公与韩相公之间,政见相对更温和的韩相公与我便更为两位太后赏识。”
章直恍然道:“国舅爷今日来此,便是传达两宫太后的意思,其实仔细说来宫中早有传闻,三叔深得两位太后赏识。”
章越点了点头道:“其实身在洛阳的司马学士也早看到了这一点。”
章直大喜司马光,两宫太后都这么赏识章越,更不用说皇帝的赏识。
章直问道:“那么三叔可答允了国舅爷?”
章越失笑道:“阿溪啊,求其中就能得其中吗?”
章直又问道:“那三叔是拒绝了?”
章越摇头道:“尚未。”
章越方才用矫枉过正的话来回答曹俏便是这个意思。
王安石变法很多都是颇为激进的,但问题是矫枉必须过正。
章直道:“三叔,以如今国势必须下几贴勐药,然后才能以温和的药来补之。但勐药必然伤身。三叔的意思,是不是虽不赞同王介甫变法的手段,但此事必须他来为之?”
章越欣然道:“子正看事比以往长进不少。”
章直心道:“司马学士,曹国舅支持韩相公,心底未必没有存着他能与王安石斗起来的意思,若韩相公与三叔能取王相公而代之,你们的政见比王相公温和,在天子铁了心要变法的前提,也算勉强可以接受。”
“或者那便是两败俱伤。”
章直隐约听说过,韩绛有在王安石顶不住后,自己再出面收拾残局的想法。
章直不免难以揣测章越的想法,他居然既不接受曹俏的拉拢,但也不拒绝,到底是什么用意。
到了次日,曹俏竟是又来拜访章越。
这一次二人又是相谈许久。
章直在外等候,这时候蔡确,黄履二人又一起来到章府。
蔡确得知曹侑来拜访后,露出了笑意。
黄履道:“我听说两宫太后是反对变法的,官家如今似对变法亦是摇摆不定。”
蔡确道:“不错,还有一事昨日庙堂上庭议,官家提及了免去浙江五等户助役钱之事。”
黄履道:“我记得当初韩相公在宣抚陕西时,便是因免四五等户助役钱之事与王相公失和的。”
蔡确道:“安中所言不错。”
“若韩相公能够起复,是可以取而代之的!”
众人心想,王安石为了让王韶上位,罢了章越的经略使的官职,虽给了翰林学士的职位补偿,但这是章越当初想要的吗?
这个时候若章越助韩绛捅王安石一刀,既对自己前程大有好处,还能一泄心头之恨,这样报复的快感想想就舒爽。
“度之他如何想的?”
章直道:“三叔没有说。但昨日还在曹国舅面前说变法的好话呢。”
蔡确摆手道:“这时候说好话未必是反对。咱们需好好谋划!”
章直看了蔡确心想,自那日章越辞翰林学士后,蔡确生了气便是不上门了。
不过自唐垧弹劾王安石后,蔡确又上门来,还曾旁敲侧击问章直,怀疑唐垧弹劾王安石是不是韩绛,文彦博还是章越他们指使的。
正在这时候,有人禀道:“王府派人上门请老爷上门一趟!”
蔡确,章直,黄履都是相互看了一眼。
对方道:“来人坐下后茶也不喝,一直催我说要见老爷一面,看起来甚是焦急。”
黄履道:“见什么见,还不轰出去!”
蔡确阻止道:“轰出去?那可是相府的门人。”
章直心想此事还是要章越定夺,哪里能让黄履和蔡确主张?
章直道:“我去问三叔的意思。”
说完章直入内,过了片刻,章直出门对蔡确,黄履道:“三叔说了他不去见,就说他昨日足疾难以行走,无法登门拜访!”
黄履击掌道:“正该如此,我这便去回了。”
“慢着!”蔡确出声了。
黄履不满道:“持正你又有什么话说?”
蔡确则走到下人吩咐道:“你将此人留下故意饿他一顿,等国舅爷出门时,再安排他出府!要让他们碰到一处!”
七百五十五章 消除误会
王家下人回到王府后见到了王安石,王雱。
王雱对下人问道:“你去章府看到了什么?”
下人满脸是气道:“章府对我一直很怠慢,让我等了许久就是不让见面,不仅如此连点心就是茶水也未奉上一碗,着实是无礼之极。”
相府的下人也是代表着相府。
章越如此对待相府的下人,那么他对王安石的态度也是可想而知了。
王雱问道:“你在章府还看到什么?”
下人道:“小人奉命用心打探,结果在临出门时竟看到了国舅爷!”
王雱问道:“你是说曹俏这位国舅爷在章府上?”
下人道:“正是,出门时恰好看了一眼,不会有错,是国舅爷。”
王雱点了点头道:“这是这些日子曹俏登门拜访了章度之的第三趟了,我看必是奉了皇太后和太皇太后之命,其实是在为韩子华拉拢人手。”
王安石道:“韩子华虽有变法之志,但其才具不足以为官家贯彻变法,没有章度之辅之怕是寸步难行。”
王雱道:“也正是他才具平平,所以两位太后才希望他能取代爹爹。”
说到这里王雱满脸的不屑言道:“从古自今咱们读书人中便是如此的聪明人太多,从来只知道在背地里怂恿旁人,自己却不敢出头。”
“冲锋陷阵的事都交给别人去为之,自己只知道扇风点火坐享其成;你要在那边稍稍做成些事,他们不仅在背后损你还要扯你后腿。”
“这样的人也配身居宰相之位,为百姓万民托付起这江山社稷来么?没错,这些人便是太精明了太厉害了,可是我却真心地看不起他们!”
王雱说到这里冷笑连连,在他眼中韩绛,章越都是这样的人。
他们心底都是想变法都是自己却不敢出头,怂恿着王安石父子上,专门把得罪人的事都给办了,等到他们父子无可奈何了,最后再出来收拾残局,皆是作了好人得了人心,不仅政绩有了,还留下一个万世名声,简直什么好处都给他们占了。
这样的算是还好,还有的甚至与旧党勾结打倒你后上台。
当年范仲淹变法时,韩琦是范仲淹的左膀右臂,王拱辰知韩琦出身官二代,多次劝他弃暗投明。
一日王拱辰对韩琦说稚圭不如拔出彼党,向这里来。
韩琦说,我只知道大义所在,不知有党。
王拱辰见韩琦不听都急了,当场在韩琦面前作了一个立定跳远的姿势道:“(你)须是跃出此党。”
当时变法也是处于不利的时候,韩琦也是为旧党所看重的人,旧党想要他背叛范仲淹,但他无论如何就是不干最后陪着范仲淹一起被贬。
故而只会作官家的仁宗皇帝选择了韩琦,死后还将江山托给了他照看。
当王雱说起这段典故时,王安石道:“韩子华与我,又非韩魏公与范文正公,当年没他引荐我如何能拜相,是他有恩于我,不是我有恩于他。至于章度之我与他的交情更是不如韩子华,何来背叛二字。”
“相反这一次王子纯夺了他西北兵权,此事也算是亏欠他的。你说章度之要投两宫太后,也就让他投去,我绝不会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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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雱笑了笑道:“可惜章度之不清楚,外人都说咱们父子刚愎自用,没错,爹爹是从不受人胁迫的性子。章度之如今摆出首尾两端的样子,即便再如何咱们也不会受他要挟。”
王安石道:“你说若是章度之肯投奔,为何曹俏还要三度上门相请呢?”
王雱道:“还为什么,不过是待价而沽罢了!”
言语之际,外人禀告道:“启禀相公,章度之在门外求见。”
王雱皱眉道:“他不是自称足疾吗?此人又玩得是什么名堂?”
“见一见就知了。请他到书房一见!”王安石言道。
王雱道:“爹爹……”
王安石抚须道:“论识人,你我或许都不准。”
……
王府书房内。
王安石坐在了书房里,看着自己面前的章越的腿脚非常地关心地问了一句:“度之,足疾好了吗?”
章越在王安石面前很无礼地跺了跺左脚,然后又抬了抬右脚笑道:“劳相公关心了,下官的腿脚还算利索。”
“那么度之先辞后来的意思是?”
章越道:“没什么,只是下官想告诉相公,某并非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而已。”
王安石闻言点点头道:“是啊,我还担心那日殿议后,再也见不到度之呢?听说这些日子国舅爷对你很看重。”
章越道:“是,这几日国舅爷在府上与章某讨论天下政事。国舅爷说治大国若烹小鲜,章某则答之矫枉需过正,我们谈得非常投机,以至于令国舅爷三度上门。”
一个治大国若烹小鲜,一个矫枉过正已说明了一切。
王安石忽肃然道:“那么依度之之见治大国当如何?”
王安石换的有几分请教的口吻。
章越道:“依下官浅见,只要不需治大国不有所反复就好。”
章越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了元右更化时,司马光上位推翻了王安石的一切变法,而司马光死后,章惇回朝又恢复了王安石当年的所有变法。
那不就是治国有所反复吗?
王安石突然道:“不错,正是治大国不可反复无常,所以即便老夫有罢相的一日,那么变法的主张依旧会贯彻下去……度之你说老夫说得对吗?”
政治要有延续性,这是每一个善于治国的政治家都知道的道理。
不过王安石说这话时,着实有那么几分苍凉。
章越没有看王安石的眼睛,而是道:“或许吧。”
说到这里,章越从袖中取了一份文书递给了王安石。
王安石问道:“这是什么?”
章越道:“下官辞学士后,用了五六日在汴京市坊间询问了商贾,小贩,百姓,公人,宦官后所写的文章,其中列举了市易法实行三年多来的八条利弊得失,一共五六千字,还请相公过目。”
王安石接过了章越的报告,他这才明白原来章越花了那么多天在市坊间在干什么。
原来这一次自己又误会了他。
七百五十六章 谈判
王安石仔细看章越所写的内容。
章越将市易法的进行总结,他将大商贾,小摊贩,百姓对市易法的态度进行描述。
大商贾对于市易法是严重反对,小摊贩则是介于支持和反对之间,觉得从官府还是大商贾那边进货差别有好有坏。
而老百姓中支持的人不少,觉得在市易法下,确实平抑了物价。
章越这样的写法令王安石觉得耳目一新,以往大部分人的观点都是笼统言之,比如有的官员说变法好,是听谁谁说的,有的官员说变法不好,又是听谁说的。
总之有些东一耙西一锤的。
但章越写得却是客观了许多。
到底是什么人在说好,什么人在说不好。
对于执行市易法的吕嘉问,章越也客观地进行了夸奖,称赞他不避亲贵,敢于得罪人。
但章越对于市易法也进行了批评,第一个是使货物渐渐难以流通。
市易法是实施之初确实见效,但日子一长各种弊端也就出来了。
吕嘉问为了让市易司盈利(二分息),不许客商与商贾交易,只许与官府交易,有时候会导致了买入成本比大商贾低,但卖出价格反而高于大商贾,结果苦了百姓。
所以如今中小商人及百姓,越来越反对市易法。
章越言市易法短期可以收一时之效(令朝廷收入颇丰),但长期必然是伤商害民。
王安石看后不置可否道:“确实出乎意料,但度之方才言矫枉过正,你方才所言纵使如今小民和商贾有些怨言,但摧了兼并之家敛财之道,使国家得到了收入便可。”
“法可以变,但兼并家的毒瘤不除则不可,纵使官府取利百姓,但最后还是会散给百姓的,岂可因小害而废大利。”
章越道:“催兼并家章某可以省得,但小摊贩,百姓也要催么?这市易法虽好,可以使朝廷掌握大量的商品和资源,但是朝廷却从来不能利用资源,同时效率低下。官府一开始只是垄断大宗商品,如今连水果芝麻梳子也不放过,我前几日去南熏门看见但凡有百姓出城头戴一二顶头巾,身携十几个木梳,五七尺衣着之物诸如此类,官府都不肯给予照会,放之出城。”
王安石听了章越的话面色铁青问道:“竟有此事?吕嘉问简直乱来!”
章越低头道:“如相公所言,一旦官府权力不受节制,必然滋生各等腐败。”
王安石对章越道:“如我方才所言法可以改,但是大略不可变。源头的河水都被上游筑坝高拦,不破此坝,下游的百姓不能得利。只要破除了这些兼并家后,民生便可以恢复,市易法便是废除也没什么,百姓可从中真正受益。”
章越道:“此乃相公之期望,而非章某眼前之所见,还请相公哀民生艰苦,减少百姓怨言,如此也是为了更长久推行市易法。”
王安石道:“如今推行市易法确实太快太速,我会告诉吕嘉问缓一缓。”
章越知道难以说服王安石,王安石用人都是曾布,章惇,吕惠卿,王韶,吕嘉问之辈,他们在具体实施都是非常的激进。
而章越和韩绛呢?虽与王安石在变法的大趋势上观点相同,可是他们却是温和一些的。
章越道:“下官以为市易法当使百姓受益,取得商贩支持,方可孤立那些大商贾。不过相公心底既有大方略,那么在下官不多言了,相公看后无碍,章某便呈给官家了。”
王安石改容道:“可!度之这番话言之有益,以后大可多说一说。”
这也是王安石很难得的话了。
王雱在书房门外不耐烦地踱步,但见侍女掀帘入内给王安石,章越二人添茶,看来二人是要长聊的样子。
王安石对章越道:“度之,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你送给老夫的诗吗?”
章越道:“记得。我与丹青两换身,世间流转会成尘。但知此物非他物,莫问今人犹昔日。”
王安石道:“我当时还道度之为何写了一首诗?使我以为你是阿谀奉承之士。”
章越闻言汗颜,其实从当初的动机来讲,确实是想要拍马屁没错。
王安石道:“如今老夫承认,是当看错了伱。”
章越有些尴尬道:“不敢。但不知相公这一次召章某登门有何见教?”
王安石道:“度之九辞学士,着实令老夫意外。当初调你回京,授以翰林学士之位,此实优渥之选,老夫本以为你会接受,但你却推辞了。这又是老夫不识你之故。”
章越道:“多谢相公抬爱,翰林学士是相公的主张,非下官的主张。下官还道相公清楚下官呢。”
王安石道:“既你不愿为学士,请郡到地方也未必适合。”
“我看此翰林学士之职,你便受了,再勉为其难去西北任半年经略,再调回京来如何?是了还有一事,老夫不准备瞒你,踏白城丢了!”
章越闻言一言不发。
二人在室内沉默了片刻。
王安石脸微微沉道:“那日唐垧在殿上弹劾老夫,你说殿中有多少人快意,老夫不知,但想来怕是不少。如今天下不知道不少人都盼着老夫倒台,不过那又如何?秦惠文王杀商鞅却不易其法。他们看不到无论杀不杀商鞅,这法都是要变的。”
“你如今请郡地方是想躲着远远的,等到哪日老夫倒台了,你再以支持变法的名义出山收拾残局。这些其实无妨,老夫能明白这些,但如今不妨先出一出力气……”
章越知道王安石妥妥地在嘲讽自己,你章越只知道躲在后面输出。
章越道:“相公明鉴,当初并非章某不愿去西北。多说无益,下官斗胆问相公一句,如今踏白城丢了,这算在谁的身上?”
“是景思立,王厚中了木征的诱敌之策,以至于踏白城失陷,此自是由他们担之。”
章越摇了摇头道:“非二人之罪!”
王安石道:“如今争论于此有何意义?”
章越深吸了一口气道:“相公,章某不要翰林学士,也可以返回西北,但有一事相公必须答允了,否则此事上请恕我无能为力。”
“何事?”
章越道:“罢王韶经略副使之职,一贬到底!”
王安石闻言面色刹时难看至极。
(本章完)
七百五十七章 管仲与桑弘羊
王雱见章越与王安石室内谈了许多,他也在门外等候消息。
当年他与王旁二人常常躲在屏风背后偷听王安石与外人的对话,但如今则不好再明目张胆如此。
故而趁着下人入内斟茶之际,他方才探听得一二消息。
这时方才斟茶的下人出门与王雱低声道了几句,王雱一听脸色阴沉下来。
一旁下人见王雱神色不善,连忙离开以免殃及池鱼。
这时候一名下人入内正欲禀告,却见王雱的神色顿时吓了一跳。
王雱见此道:“什么事?”
“吕,曾两位求见。”
片刻后吕惠卿,曾布抵至堂上,曾布问道:“听闻相公正在见客?”
王雱点点头道:“不错,正在见章度之。”
吕惠卿问道:“吕某好奇,不知相公让章度之至相府有什么见教?”
王雱言道:“无他,便是西北有事,让章度之回去任经略使而已。”
见吕惠卿,曾布二人还不知经过,王雱便大略讲了几句。
“罢王子纯?”
曾布当即道:“此绝不可答允。王子纯如今是相公的人,若罢了他,岂非令相公颜面受损。”
吕惠卿则道:“我听说章度之离开西北时,交代王子纯一定要守住踏白城,但如今却丢了此城,还损兵折将,此事子纯难辞其咎。”
王雱不悦地问道:“吉甫是从令弟处听说?”
吕惠卿点了点头道:“正是,故而熙州如今的情况我也知道不少。”
“王子纯擅作主张出兵攻打岷州,结果地方降而复叛,至河州一线兵力空虚,木征乘虚而入。”
“此事若是要查出不难,到时候王子纯恐怕就难以善了了。”
王雱道:“可是只要爹爹肯保王子纯,他便无事。”
王雱说的没错,似王安石用的吕嘉问,薛向,李定等人都被人弹劾得奏章等身,但给王安石强保着,如今官依旧当得好好的。
吕惠卿则争道:“可是眼下唐垧才弹劾的相公,此刻不该避一避风头吗?”
王雱道:“根本无需避,你别忘了熙河路上下都是我们的人。”
吕惠卿道:“大郎君,还有一个高遵裕。”
王雱道:“吉甫,高遵裕与章度之也不是一条心,岂会帮他说话?”
吕惠卿道:“大郎君,我以为在此事上保王子纯,再开罪章度之实为不智。”
见王雱与吕惠卿要争,曾布上前作和事老道:“元泽说得对,如今罢了王子纯,以后谁敢投靠相公,此后质疑相公用人的风气一开,新法也会遭到攻讦的。”
“不过王子纯确是太不小心了。”
王雱,吕惠卿二人都是各自坐下。
王雱道:“没有,王韶还有张韶,李韶,没有章越,还有陈越,高越,我就不信没有人替之。这章子厚,章质夫兄弟颇为知兵,举他们兄弟中一人到西北好了。”
吕惠卿道:“章度之在西北经营多年,除了他外,其他人骤然易之,怕是使不动。不说别的,就说这一次跟随章度之上京的上百名蕃部首领,若是知道西北骤然临阵易将,他们不是起二心吗?”
王雱看向吕惠卿道:“吉甫好生奇怪,怎么今日这般给章度之说话?”
……
此刻在堂内,王安石与章越也是针尖对上麦芒。
王安石问道:“度之就容不下一个王子纯吗?”
章越道:“非容不下,而是不能容。”
王安石问道:“度之说要罢王子纯,是全然为了公心,还是私心?”
章越道:“下官不明白。”
王安石道:“老夫听说度之在熙州买粮,是从市面上不惜高价购粮,而不是委托粮商运粮至河州,不知此中有什么情由啊?”
章越问道:“此事莫非是王子纯告诉相公的?”
王安石对此不置可否。
见对方如此,章越心想果真是王韶在背后给自己告的状。
章越当初至西北时王韶便办了市易司,由黄察,元仲通等人打理。
这个市易司与吕嘉问的市易司都差不多,甚至比他还早两三年,运作的道理也差不多,就是向朝廷借钱作为本金,再通过商人从秦州买来蕃部所需要的物资,再与蕃部交易。
最后用利息收入作为前线军费。
不过此中弊端也不小,比如黄察,元仲通就利用官买官卖来肥己,甚至王韶也收了不少好处,高遵裕还就此事联合张穆之抓了元仲通想要扳倒王韶。
此事后来随着章越,王韶不断立下战功自也是不了了之。
之后夺取熙州河州后,军屯就跟不上了,必须通过从民间买粮。
章越通过向市场买粮的办法,而不采用固定粮商购粮,也就是说不论大小粮商,甚至普通老百姓只要你能将粮食运到熙州河州的购粮点,一律都给你收了。
章越没料到王韶对此打小报告打到了王安石。
王安石道:“从市面上购粮,你去年在熙州平均折算两百八十三文一斗。两万兵马在此一日人吃马嚼要用去多少钱粮?”
“而从秦州购粮再运至熙州,加上路上的损耗,最多不过一百二十文一斗。朝廷还可以贷款给商贾,借钱生息此不是一举两得吗?”
王安石的意见就是章越没有遵守他的市易法办事。
他当初也是从这点窥见,他与章越的政见的分歧之处。
似王安石这等人你如唐垧那般骂他,倒不如违背他的政令更能惹怒了他。
章越道:“相公可知今年熙州的粮价是多少吗?今年前半年熙州的粮价平均已折两百三十七文!”
“哦?为何会低了这么多?”
章越道:“因为天下人都如相公般晓得从秦州购粮再运至熙州不过一百二十文,这两倍多的利润,足以令粮商们争而输之。”
“我在熙州城中设十二处购粮所,依市价就之,人知粮价贵,风闻争相输之,逐利而来。熙州十亩地钱不如秦州一亩,且粮价又高,这一年来每日从秦凤路迁来的乐耕之农都有百人以上,他们在熙州就地买田耕之,甚至连外地粮商也知熙州粮贵,从家乡雇农至熙州寻水土丰茂处耕之,如今连本地的蕃部也知粮价高,改游牧为农耕近水而居。”
“敢问相公一句,后三者要用朝廷多少钱?”
王安石沉默了。
土地是百姓最要紧的资产,古代将没有田的百姓称为流,没有房的百姓称作氓,无田无地的称为流氓。
拥有一亩田对于一个百姓看似简单,但实不易。
很多人误解,漫山遍野都是荒地,百姓随便找一亩地耕下去不就得了。
事实上不是朝廷一条政令让老百姓们去开荒,活不下去的老百姓就去开荒了。因为开荒之事不是穷人作的,而是有身家的人才能为之。
开荒意味着背井离乡,首先要面对的就是家无隔夜之粮。
普通百姓要开荒先要备足一年的开荒粮和种子。
然后就是垦荒平整土地,这都是耗气力的活,精壮男子也常常累死在垦荒之中,两三年之后方能真正有收成。
老百姓自己开荒尚且如此,由朝廷推动的屯田效率更低。
王安石问道:“真的如此?”
章越道:“不错,我已下令在熙州三年荒田免赋,如今在熙州桃水已有一万两千倾田亩正在开荒,只要三年……三年以后熙州的粮价便可降至一百文以下!”
“一百文啊!”
王安石喃喃地说道,他听章越这么说,不由负手深思。
他看向章越手中手持的调查市易法的卷宗心想,真是自己市易法错了不成?
“度之为何能想出这个办法?”
章越道:“相公之法乃市易,此法我称之为市场,说起来也没什么难的,就是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
“我们朝廷用笨办法,来调动商贾与百姓们的小聪明,再用他们的小聪明来办朝廷的大事,下一盘棋如此。”
王安石徐徐地点头:“什么市场市易,说得那么玄乎,你所用不过是管仲的故智罢了。”
“管子有载,当年管仲辅助齐国攻打衡山国,故意用五倍价钱买衡山国的兵刃,令衡山国人人皆乐产兵刃,而废了农时,你是反其道而行之。”
章越道:“相公所言极是,其实古往今来从政之人,要么为管仲,要么为桑弘羊!”
王安石徐徐点了点头道:“其实管仲,桑弘羊算得什么,汝之才怕是更……”
王安石说到这里顿了顿道:“你不要学管仲,也不要学桑弘羊,你去熙州后不要荒田三年免征,要五年或是十年方可,切记要让跟从的百姓们受惠。”
章越道:“谨遵相公钧旨。”
王安石说完后回头一看,怎么章越还站着一动不动。
章越道:“相公还没答允我。”
王安石怒道:“这是作何道理?”
章越道:“相公也知道当初取熙河全仰仗王子纯,但要守住熙河,以为日后制夏之用……王子纯则不可……”
王安石默然。
章越知道自己已是和盘托出,打下熙河不仅在于收复蕃部,最要紧的是屯田。
此事还真非自己不可……
王安石真要王韶成自己之意?
王安石肯定是进退两难,王韶是主动投靠对方,如今满朝都知道王韶是他王安石的人,罢了王韶,改任自己。
那么王安石就颜面无存了。
章越道:“下官告辞!”
七百五十八章 韩绛回京
章越离开房间时,气色倒是如常。
今日来见一见介甫已是达到目的,在官场中积极主动才是一切,适当地放下面子,奔着你想要的目的而去,没有人会笑话你。
反正条件已是给出,答应不答应是介甫的事。
答允就回西北干一把救火队员,不答允就等介甫罢相后回朝,到时候试看是谁的天下?
章越走出门时,王雱,吕惠卿,曾布三人亦在堂边,他们都在观察着章越的神色,揣测着对方方才与王安石谈判的如何?
见章越从容澹定的样子,倒是很难猜测出结果来。
“度之!”吕惠卿先笑着拱手行礼。
对于吕惠卿而言当然是巴不得章越能立即去熙河,并推掉翰林学士的职位,等到对方丛熙河再回朝时,已是拍马都赶不上自己,到时候甚至还要看自己脸色了。
从古至今都是在皇帝身边升官升得最快,所以今日来,他既是落章越一个人情,还能得偿所愿。
章越见是吕惠卿还了一礼道:“吉甫不意在此相见。”
吕惠卿笑着道:“是啊,方才听说度之与相公相谈,想来必有大用,我在此预祝兄鹏程万里了。”
王雱见吕惠卿上前与章越与套近乎,觉得此人够恶心,明明心底那么妒忌人家,面上却好得和亲兄弟一样,做人怎么可以这么假。
王雱最见不得吕惠卿这般,直接打断对方的话上前问道:“章学士,可知道一句话良机莫失,失不再来。”
王雱的意思很显然,王安石父子绝不会妥协,似章越这般谈判根本没有作用,让自己早点认清形势。
章越道:“多谢元泽好意,我自会省得。”
一旁曾布则是咋咋呼呼地道:“度之口口声声说为天下大义,但却容不下一个王子纯,岂是曾某认识的章度之?”
曾布忽然出言相责,令章越心底一阵阵发笑。
二人之前交情还不错,毕竟有曾巩这层关系在,但交情不错,仍抵不过曾布对王安石的忠心,今日居然来指责自己。
真不愧是王安石的头号打手。
章越心底有气,什么交情都抵不过利益和党派,这是逼着人白刃相见啊!
章越一字一句地回击道:“子宣,还记得当初你上门,我与你说为馆职者需熟读经史,其中何为经,何为史。经为约定俗成之理,史则要数往知来,你以成理责我,却不数我与王子纯过往分歧所在,实是不智。”
曾布欲辩,吕惠卿道:“子宣好了,少说一句吧!我相信度之辞学士之位乃高风亮节之举,天下共仰之,如今此举必有他的考量。”
“吉甫,是度之他,我是好意……”曾布有些焦急。
王雱伸手止之道:“子宣算了,咱们言尽于此,度之不肯听也没办法!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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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会!”章越拱了拱手扬长而去。
曾布,王雱都冷眼看着章越离开,而吕惠卿面色凝重,心底却是愉悦,他看了看曾布,心想章度之负气而去后,朝中也只有曾子宣一个对手了。
……
章越坐上马车回府时,心底有些气不能平。
当初我愿意给你们当狗,你们不愿意,害怕我反过来咬你,是你们把我逼成了龙。套用句相声大师的话可以稍稍形容章越此刻的心境。
不过他知道拗相公的名号,若真要逼急了王安石,那么大家就两败俱伤了。
章越回到府中后,看见数辆华贵的车马停在自己门外,几十名随从立于道旁。
章越看了心道这是宰相仪仗啊,是谁来自己家了。
“老爷,是韩公来了!”
章越听了大喜,原来是韩绛。
韩绛什么时候不动声色地回京?
章越回到厅中,看见章实,章直等人都恭恭敬敬地立在堂上,而韩绛居中高坐正与自己两个孩儿说话,可是满脸的笑容。
韩绛见章越回来了笑着对章越道:“令郎才思敏捷,聪明过人,真可是了不得啊!”
章越听了心底高兴,但面上道:“韩公莫夸大郎,免得日后生骄。”
章越让嬷嬷带两个孩子先退下,韩绛对章越道:“令郎还未有婚约在身吧!”
章越道:“尚未论亲,想让他先读书进取。”
韩绛笑道:“也是,他日中了状元,你也好坐地起价。我可不许这般,替人先与你说一门亲事如何?”
章越吓了一跳,自己的儿子还在读书的年纪,他本没打算这么早议亲的。
不过如今自己可是他门下着实不好推,但普天下能请动韩绛说亲的,与自己能门当户对的人家却是不多,只是不知是哪位相公这么大的情面。
章越还没答,韩绛即笑道:“作个玩笑,度之不必当真。”
章越松了口气笑道:“韩公真会开玩笑。说实话我们章家当初也是寒门,儿媳从小门小户娶来亦可,不奢求门第如何。”
一旁的章实,章直也是笑了。
韩绛又道:“你们章家真是人才辈出,当年在庆州的时候,子正便帮了我的大忙,若不是我罢了宰相,定好好的提携他。”
章直谦虚地道:“韩公过奖了。”
章越道:“子正如今为崇政殿说书,倒也是美官。”
韩绛摇头道:“太低了,太低了,介甫不能识才。”
从这句话里,章越听出韩绛对王安石那么一丝丝的怨气。
从最紧密地伙伴到分道扬镳,韩绛与王安石之间也是有一番恩恩怨怨。
当即章实,章直见机退下。章越问道:“韩公突然回京,实出乎下官意料。”
韩绛道:“是官家突然下旨相召宣问我契丹国事。”
章越知道近来契丹与宋朝边境上一直有小摩擦。
韩绛微微笑道:“我只用了一半的时日便赶到京师,你说是否出乎所有人之意料吧!”
章越算算日子正是自己最后一次辞翰林学士时天子下的诏书。
与另一个历史时空比较,韩绛没有经历庆州兵变,所以在官家心目中地位也提高了,如今官家对王安石有些不满,这时候召韩绛回京……
章越问道:“陛下召韩公回京不会仅仅是询契丹国事,可有其他用意?”
韩绛已是见过官家了问道:“度之你不妨猜一猜?”
章越道:“是否是两宫太后在官家面前荐了韩公?”
韩绛反问道:“莫非两宫太后也荐了你?”
二人相视一笑。
七百五十九章 价码
韩绛这一趟回京绝非陈述契丹国情那么简单。
没错,如今韩绛知大名府,熟悉契丹边情,但在这个风口浪尖时,他能够回朝绝对是对介甫的相位产生了威胁。
韩绛道:“当初在陕西我擅自免去四五等户的役钱及免役宽剩钱,是念在陕西底层百姓经过多年与夏国的战役,日子实在太过贫困故而免去。”
“当时天下各路便只有我一路免去役钱,于是介甫写信斥责于我,而且还毫不客气,言我此举乃收买民心之举,反令他处于大奸大恶之地。”
“说实话我当初并未这么想,但介甫如此说我,实置我们多年的交情于不顾,我写信解释他却冷冷地回了几句,之后我又用吕大防和范纯仁为幕下,介甫又横加指责说我用人不明,实是没有道理来由。”
章越听着韩绛与王安石失和的经过,与自己有些异曲同工。
韩绛改动免役法,而自己改动了市易法,这都触了王安石大忌。相较下韩绛改动免役法更令王安石不快,二人当时同为宰相,在对免役法上,王安石取严,韩绛取宽,令王安石感到对方确实在收买人心,如同拆他的台。
加上韩绛又用了范纯仁,吕大防为幕下,这两个人都是王安石极讨厌的人。
范纯仁不说,因为有位名垂千古的爹,所以在朝中言谈无忌,整日批评新法。
吕大防呢?王安石骂这个人,所谓色取仁而行违者,专务诡随,以害国事。如荒堆斩人,其不至变者特幸尔。
当初配合韩绛攻取横山时,吕大防在荒堆寨筑城,当时将军中不服从的人都杀了,差点闹了兵变。
而色取仁而行违者,专务诡随,以害国事,这一句是将吕大防连带着韩绛一起骂了。
色取仁而行违者啥意思?
你韩绛免去四五等户役钱看起来仁义吧,错了,这才是大大的不仁义,你反而是害了百姓懂吗?而吕大防专务诡随(韩绛)与他是一丘之貉。
韩绛与章越说起这事时,即便过了这么久,但仍是气得手直发抖。
当时他韩绛还是昭文相,你介甫身为二把手居然敢这么说自己。我为老百姓们多考虑一点,多着想,便成了色取仁而行违。
从王安石看来,他只在乎他的政策能不能得到贯彻落实,谁也不能有丝毫的违背。
章越对韩绛的苦闷是表示理解,当初在相位,宣抚使时,对方高高在上,如今知大名府后气势也一落千丈。
官员身在贬谪中的郁闷,以及不被世人所理解的痛苦,难以用言语形容。
不要以为韩绛那等高官即便退一步好歹也是知州,那云端上跌倒半山腰,也足以摔死人的。
韩绛与章越问道:“度之,当初免役法是你与我建议的,当时你说不可收下等户的役钱,我面君时,陛下又与我言欲免浙江下户免役钱之事,却为介甫反对?并称赞介甫顾虑周全,这是何意呢?”
章越想了想对韩绛道:“韩公,昔南蒯与齐景公喝酒,景公言南蒯叛逆,南蒯却道,我叛季氏,却为忠于鲁君。当时一名大夫起身当着齐景公的面责南蒯道,身为家臣,当思忠于封主(季氏),你想讨好国君却是大罪。”
“当时齐景公若说南蒯对的,则大夫不安,官家或许也是此意吧!”
南蒯是春秋时鲁国权臣季氏家臣,南蒯叛变了季氏投靠鲁君失败后逃到齐国,便有了那一段对话。
家臣揭发大夫的错向国君效忠,但身为国君的齐景公却只能大夫面前说这样行为是不对的。
韩绛眼睛一亮道:“这么说官家也是赞同免去下户役钱的!”
章越道:“不错,官家欲用王相公变法,故而处处都周全于他,但王相公此人的性子刚愎自用,不听人言,故而官家也常不满意。”
韩绛目光一凛问道:“度之的意思,是官家欲用我取代介甫吗?”
章越明白韩绛今日来找自己的目的,就是问了这一句话。
你看我行吗?
若我当执政,你支持不支持?
章越道:“蒙韩公信任,咨以心腹之言,章某实感激不已。”
韩绛道:“诶,度之,你我之间不用客气,咱们相识多年,你善于筹谋,有治理天下之才,他日我功成身退的时候,必与官家举荐你替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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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绛这话已是表露了他的态度了。
章越道:“蒙韩公看得起,章某必竭力辅之,只是不知到时候吕吉甫,曾子宣二人怎么办?此二人可是不好相与的。”
韩绛闻言若有所思。
章越道:“韩公,据我所知官家是有易王相公之意,但若韩公这时候上位,则必有一场党争。”
……
在章越,韩绛说话时,蔡确匆匆而至。
这时候突然下了一场疾雨,蔡确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章直见对方这模样问道:“持正如何这个样子?”
章直吩咐下人给蔡确拿件干衣来。
蔡确则道:“不急了,度之呢?”
“正与韩公谈话?”
“韩公?哪位韩公?”蔡确问道。
章直道:“是真定的韩三相公。”
蔡确恍然道:“是他啊!不说这个,朝堂上出大事了,西北兵败了……”
章直吃了一惊道:“兵败了?是王子纯?”
蔡确点点头道:“不错,丢的是踏白城。”
章直道:“踏白城一失,河州也是难保啊,如此岂非前功尽弃,这数年用了上千万贯钱粮打下的熙河六州就危险了。”
蔡确微微笑道:“如今王子纯也是难辞其咎,官家接到败报后连饭也不吃,急着连召两府大臣入宫议事呢,我看王相公也要跟着吃挂落。”
“你看着吧,你三叔东山再起的时候来了!”
蔡确说到这里心底十分的快意,却见章直闷闷不乐的样子问道:“你为何如此?不高兴么?”
章直叹道:“高兴是高兴,但熙河是三叔心血所在,丢了踏白城他也定是难过。”
蔡确冷笑道:“这时候还顾虑什么国家天下,他王介甫当初用王子纯易你兄长时考虑过吗?”
“你看着吧,如今只有你三叔能救熙河六州,这时候不多开出些价码来,如何能泄心头之气?”
七百六十章 这个人可以用
当章越与韩绛言党争的风险时,他清楚地看到韩绛目光迟疑了一下。
章越从韩绛的眼神中看出,他确实有所顾忌。
韩绛道:“我倒不是担心党争,只是我毕竟是韩魏公推举的人,身处嫌疑之地。”
章越点点头,韩绛说的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他不敢豁出去。
要是当年他敢豁出去,宰相哪里轮得到王安石。
章越最早提出免役法时,韩绛曾对他承诺,某幸为执政,必当行之。
结果韩绛为宰执后,提出免役法被司马光反对了几句就罢了,最后还是王安石回来才实行下去。
章越道:“就算介甫一去,党羽众多,就凭免役法一项,韩公这时上位怕颇多阻碍。”
韩绛道:“度之我也是赞成免役法的,但介甫行之,确实并非我的初衷,你要我现在改弦更张,此事办不到。”
这也是韩绛为何被王安石批评为色取仁而行违之。
韩绛的问题,就在于两边都不靠。
既失去了变法派的支持,也照样得罪了保守派的。
好比中,西医之争,有人说治这个病西医好,另一个人说用中医好,但有人跳出来说中医为主,西医辅之,或者西医为主,中医辅之,这话固然有道理,但却没人听。
章越道:“韩公,如今变法之中执牛耳唯有王相公,这些年培养出官员如吕吉甫,曾子宣等都只服王相公一人。若是易位,相公自负及得上王相公吗?”
韩绛道:“不如多也。”
韩绛也明白无论威望,魄力,能力他都不如王安石。
章越道:“若是不如,那么就会政出多门,到时候变法派中不容,连司马君实也未必能容。”
章越一句话打消了韩绛独立出王安石独树一面旗帜的想法。
变法派内部意见可以有分歧,大家关起门来吵架可以,但对外必须一致。
这时候如果拉队伍出去单干,那么两边都要打你。
章越猜测韩绛与王安石虽有分歧,但尚不到单干的地步。可他对王安石心底绝对是有怨气的,同时也想拿回之前在政治上失去的东西。
韩绛问道:“那当如何?我这就对官家相辞回大名府吗?如此也有不甘心。”
章越笑了笑道:“韩公多虑了,咱们可以学一学圣人的智慧。”
章越说的是孔子的政治智慧。
鲁国权臣阳虎出逃后,公山不狃继续阳虎的路线对抗三桓。公山不狃当时向孔子抛出橄榄枝,请他辅助自己。
但是孔子心底是不想去投靠公山不狃,却前往见公山不狃。
当时子路很不高兴问孔子说,你都没地方去了吗?干吗非要去投靠公山不狃这样的乱臣贼子?
孔子却道,我有白白去的吗?如果我去投奔他,可以帮他如当年周室再兴。
孔子借子路之口传出这个消息后,三桓就非常紧张,立即代表鲁国国君让孔子担任了大司寇。
对此孔子没有犹豫立即就答允了。
这也是孔子一生中最高的官职。
韩绛听了章越这话顿时明白了一切,向章越道:“真是醍醐灌顶了。”
说完韩绛向章越一拜。
韩绛以前宰相之尊向自己行礼,章越连忙扶起连道不敢道:“韩公早有此意,否则今日也不会屈尊降贵到下官府邸里下问。”
没错,这么大的主张,韩绛哪会听自己一席话就决定,肯定是自己想的地方颇多符合韩绛原先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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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绛失笑道:“诶,不说则不明,其实我身在大名时,司马君实劝我回京争一争,但舍弟让我切莫轻举妄动,到京听一听你的意思。如今听你一说方才彻底地明了。”
“你与介甫不和,此番又九辞学士之位可是为了回西北?”
章越道:“其实王相公早有意要我回西北,但我道王子纯不罢则不回西北,却触怒了王相公父子。”
韩绛闻言微微讶异,随后道:“当如此。此事我也是站在你一边。”
章越大喜道:“多谢韩公了。”
韩绛走后。
章直,蔡确入内看着章越微笑的样子。
蔡确问道:“都谈妥了?”
章越反问道:“谈妥什么?”
蔡确看章越这般道:“好不利索,话都不肯说全。”
章越笑了笑道:“师兄啊,当初你也在韩公的幕下,以后韩公若是东山再起,你就可以受到重用了。”
蔡确目光一凛问道:“官家要用韩公为相?”
章直亦是同问。
章越失笑道:“我几时说过,你可不要乱讲啊。”
蔡确闻言略有所思。
当日晚饭,蔡确吃了没几口就向章越告辞了。
章直看着蔡确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章越对章直道:“不用想了,蔡师兄今晚一定去韩公门上拜会了。”
章直恍然随即摇头道:“他太热衷功名了。”
而此刻在宫里。
官家正心烦意乱。
踏白城丢失之事,令他六神无主。
吴充在殿上当面弹劾王韶丢城失地丧师之罪,但却给王安石给力保下来,反是归罪于景思立浪战。
殿上几位宰执争执了一番没有拿出最后的意思,官家闷闷地回到殿里,对于端上的御膳则是看都不看一眼。
这时候宫里禀告说皇太后来了。
官家了见了皇太后立即行礼,皇太后关切地道:“官家午膳都未进,为何晚膳也不用呢?”
官家垂头丧气地道:“儿没有心思。”
皇太后摇头道:“官家你从小便是这般,有什么事不开心了,就往自己身上去。你这身子骨可是江山社稷所系,切不可如此对待。”
官家道:“儿知错了。”
在皇太后言语下,官家才端起饭来吃了几口。
皇太后道:“外头都在传新法扰民,如今连战都败了,看来王安石也不得力啊。”
官家道:“此事不可怪罪于王安石,都是……”
皇太后打断道:“前段日子王安石不还是屡次辞相吗?答允他便是,再寻一个人来替他为官家分忧就是了。”
官家道:“回禀母后,儿也想过,但宰相都在执政与前任宰相中选,之前有个陈升之甚如意,但却反对青苗法,眼下几位执政中王珪长于文学,短于政事,冯京,吴充,蔡挺皆各有所短,章越,吕惠卿,曾布皆资历不足,不能服众。”
“至于前任相公中韩,富,文公也是反对新法。儿不知用谁?”
皇太后道:“官家前些日子不是召韩绛入京吗?这个人如何?”
官家放下快子,擦了擦嘴道:“这个人倒是可以用。”
七百六十一章 齐家
自与韩绛长谈后,章越也是放下一切。
他与王安石谈的条件就是如此,要么罢了王韶,自己去熙河路,要么不罢王韶,自己则去别郡。
没有第三者。
以王安石执拗的性子,章越本觉得机会不大。
不过如今韩绛来了就不同了,韩绛的话比自己有分量。
同时两位大老之间的协商,也不是自己如今可知的,政治说到底还是一门如何讲妥协的艺术。
执拗到底的人在官场上是生存不下去的。
所以章越就等着韩绛与王安石谈得如何,自己所要作的就是把韩绛入京拜相的消息,传出去便是。
现在他就宅在家中,闲看庭前花开花落,漫看天边云卷云舒,颇有几分切合他眼下的心境。
暂时远离朝堂,避到了国子监旁这间小小的寓所里,图得这片刻清净,也是难能可贵的。
眼下已是近了重阳的时候,都下赏菊成风。
十五娘知十七娘喜欢赏牡丹,菊花,于是命人采买了都下最时兴的菊花送至章府来。
十七娘看着满院菊花与章越一一介绍道:“你看好了,这似其黄白色芯若莲房名万龄菊,粉红色曰桃花菊,这株白而檀心曰木香菊,黄色而圆者曰金铃菊,纯白而大者曰喜容菊。”
章越喝着热茶道:“好看是好看,但不知要费多少钱了。”
十七娘笑道:“我也有回赠礼物给文家,不妨事的。”
章越歉然道:“娘子,别怪我多心。”
十七娘嫣然道:“不妨事,你陪我赏菊足以。明日仁王寺有狮子会,你陪我去吧!”
章越道:“那带上两个孩儿一起去!”
十七娘道:“亘儿就算了,他还要在家中禁足。”
好吧,章越正答允了。
但此刻突然铿地一声响,原来却是花盆打破的声音。
章越眉头一皱却见是章亘持棒在隔壁院中打破了一盆菊花。
章越还没言语,十七娘即板起脸道:“亘儿,你又如何?”
章越知道章亘此子聪明,聪明的孩子往往都有些叛逆,不服管教,所以平日里十七娘对他约束甚严。
章越道:“罢了,娘子,不过是一个花盆而已。与娘道歉便是!”
十七娘对章越道:“官人你莫要给他撑腰,前些日子在书堂里,他与何都监的儿子起了争执,被先生给批评了,但事后何都监的儿子骑马时,不知为何那马突然发疯将他给摔下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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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娘顿了顿道:“我正要带着亘儿上门赔罪,哪知何都监只是说是自家儿子骑马生疏,自己摔下来的。”
“昨日我回来将他给了教训一顿,让他禁足在此院里五日,只许抄书,故而今日他就故意打破我心爱的花盆,你说方才你是不是在旁偷听爹娘的谈话?”
章亘满脸委屈地道:“娘,没有啊,我不是故意的。”
十七娘怒道:“还在扯谎,官人,此子再不管教就无法无天了。”
章越听了不怒反觉得亲切,觉得此子不愧是亲生的。
章亘还在解释道:“娘,何都监儿子落马的事与我无关,还有这花盆也是我失手打破的,你怎能怪在我头上?还有我正巧耍棒路过,没有偷听你们说话。”
十七娘听了大怒道:“这个时候还在扯谎!”
见十七娘动了真怒,章亘吓得连忙躲到了章越身后然后可怜巴巴地看着他道:“爹爹,救我!”
说完章亘便使劲地往自己怀了钻。
章越也是心疼儿子,自己公务繁忙没办法管教,又去了西北一趟几年不回,正担心儿子与自己感情有所生疏。这个时候他就当了好人道:“娘子,算了,我再给你买一个便是。”
十七娘道:“此盆是我带来嫁妆,如今又到哪里去买?”
章越看了章亘一眼心道,看你这闹的。
章越也不会在这时候驳了十七娘,只好作了一个爱莫能助的样子。
“爹爹!”章亘满脸委屈。
章越明知道此子在使苦肉计,但忍不住心软,只好对十七娘道:“你下手轻一些。”
说完章越便头也不回地走到书房。
“爹爹!”
十七娘道:“不严加管教,如何能成器,若变得那等胡作非为的衙内,岂对得起你章家的列祖列宗,不要喊了,许妈妈,王妈妈按住他,拿竹条打二十下!”
随即院中传来章亘撕心裂肺的声音。
章越也是无奈,在家中管教儿子的事自己说得不算。平日都是交给十七娘管教儿子,这个时候自己敢插手,不用想了十七娘肯定会与自己翻脸。
治家和打战都是一样,一定要有个权威,否则就会无所适从,教育会大打折扣。
章亘被打了屁股后,又被十七娘处罚跪在书房里还放下话,不认错便不许出书房,不许吃饭。
章越素知自己儿子性子倔强,担心他不肯与十七娘服软。
章越走到书房外偷看一眼,但见章亘捂着屁股跪在蒲团上,脸上滴着泪水,着实是心疼不已。
章越轻咳了一声,看外头无人去拿了饼子揣在怀里又回到书房低声道:“大哥儿,要不吃点。”
章亘摇头道:“娘说了不吃!我便不吃!”
甚是硬气啊!
章越心底感慨了一句问道:“那你要爹爹作什么?”
“爹爹,我屁股痛啊!”
说完章亘又呜呜地哭了,看着章越心底不是滋味。
章越劝道:“那你和娘认个错便是了。”
“做梦!”章亘一句话顶了回去。
章越摇了摇头然后回到房间,看见十七娘竟已是睡了。
章越却没有睡在卧房里看了会书,然后又起身到书房外看着章亘居然还是直挺挺地跪着,小脸上格外地倔强。
章越又回到房中到了床上躺了会,结果睡不着又是起身。
章越也是觉得自己有些好笑,堂堂的知制诰,一方封疆大吏,如此因这样的事辗转反侧。
但这天下千万家的老百姓们不也是这么过的吗?
这时候章越听得书房门微微开启的声音,他不由大喜,当即起身披了件衣裳去书房里看见章亘已是起身,正犹豫要不要跨出门去。
章越见了道:“还不快去与娘赔不是!”
章越说完却听身后的门一开,原来十七娘已是掌着灯出来。
“娘!”
章亘说完飞奔扑倒了十七娘怀里:“娘,我知错了!”
然后十七娘抚着章亘道:“儿啊,你从此以后要记住这教训哦!”
七百六十二章 国事相托
心逐南云逝,形随北雁来。
故乡篱下菊,今日几花开?
这首词倒有几分代表故乡异客的心情,章越身在汴京多年,几乎都拿自己当作了汴京人,但今日身在汴京街头,突而记起自己终究是一个南方人,来到汴京是客。
如此对故乡的思念便涌上心头,旋即被旁人热闹的呼声盖过去了。
今日章家一家出游往仁王寺游玩,路上游人极盛。
被十七娘免去禁足之罚的章亘如今坐在章直的肩头上,看着满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觉得格外的好玩。
此子也是盼着这一天许久了,要不然也不会听到要被禁足的消息,即打破了十七娘心爱的花盆。
十七娘伴着章越来到仁王寺,游人如织,寺中有高僧坐狮子讲经说法,顿引了无数都人旁听。
传说佛家道场有宝树高四十万由旬,宝树之下有狮子座,狮子座高五百由旬,佛坐在狮子座上,天天都在讲经说法。
眼见高僧坐在狮子身上讲经的一幕,众人皆叹不虚此行。
章越见章亘看得高兴,走到一旁的摊贩买了几块师蛮糕给妻儿。
章二郎君由章实抱着,章越便将糕点掰碎了一点点地喂着,仁王寺的狮蛮糕好吃极了,二郎吃了高兴地拍着手,冲着大家直笑。
章越和章实,于氏看了都是乐了。而一旁骑在章直肩头看高僧坐狮讲经的章亘,顿时也争着要章越将狮蛮糕分给他吃。
看毕了讲经。
众人至仁王庙的巷街,但见这里的巷街极是热闹,有表湖铺子,抄书铺,还有专门修善本的书铺,引得不少读书人及官宦人家闲逛。
而街道的另一边不少酒楼,食坊,都是两三层的小楼,据章越所知其中一间还是十七娘置办下的铺子。
这便是吃软饭的好处,章越成婚后从未为钱发愁过。
从巷街经过,一派车水马龙的景象,真是热闹非凡。
“去食膳斋,还是雅月楼,还是松鹤坊。”章实对汴京的吃喝玩乐自是驾轻就熟。
不过章越直摇头道:“哥哥,这些平日还怕吃不到么,值此重阳佳节,吃些应景!”
章直道:“三叔,据我所知这里有家酒肆卖菊花酒,还有秋蟹应该已经上了,去年我与蔡师兄他们来过,味道还算不错。”
章越点点头道:“得酒满载百斛船,四时甘味置两头,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矣。”
叔侄二人皆笑。
章越便与家人到这家酒肆,这掌柜甚是热情,章越他们还未开口,便问有新上的秋蟹吃不吃?
对此章越与章直顿觉得来对了地方。
吃蟹加之菊花酒最是应景。
章实,于氏,十七娘,吕氏,章亘等共坐一桌,一旁有随从伺候吃饭。
而章越和章直则对坐一桌,以新蟹就菊花酒。
当初都是章越与章实一桌吃饭说话,但如今兄弟二人话题越来越少,章实就主动与孩童一桌,而是让章越与章直他们叔侄多多说话。
章越笑道:“持螯举觞、这等旷达闲适之情,此景可谓难得。”
说话之间旁座有人起身道:“看二位也是朝廷官员,不知如今国势危急,却在此享这旷达闲适之福,难道不于心有愧吗?”
章直问道:“足下是谁?”
章越看对方器宇不凡,应该不是那等没有学识故作大言的。
对方道:“在下徐禧,江西人士,表字德占,布衣一个。如今契丹犯境,我朝又在西北丧师失地,官家得知此事夜不能寐,二公却在此赏蟹吃酒岂不惭愧吗?”
听了徐禧义正严辞的话,章越与章直二人都是笑了。
章越笑道:“我还要请教阁下,如何应契丹,西夏之敌呢?”
徐禧道:“契丹国虽大但内却乱,耶律洪基非雄主,不会轻易攻宋,索要不过金银财帛土地而已,如今最为可患的乃是西夏,若用我策,不仅三年之内西北唾手可得,灭夏也是在指日之间。只恨如今西北将帅胆怯,无一人敢如此。”
章越笑道:“我等没有良策,想听一听公平西北之策如何?若是中听,他日替你引荐如何?”
徐禧道:“也罢,我胸中虽有良谋,但却没有施展之地,就道与二位听吧,他日若建功立业,只盼是能记得我江西徐禧之名足矣。”
当即徐禧在章越,章直侃侃而谈。
徐禧也是自负有才干,可偏偏科举不行,于是整日在酒楼里等着每遇见官员便畅谈自己的平夏方略,想终有一日会遇到赏识自己的人。
大多数官员连听都不愿听就赶他出门,而如今终于碰到两个肯听他说话的,当即逮住他们大谈特谈,兜售自己的方略。
听了一半,章直便对章越道:“三叔,此人又是一个王子纯。”
章越道:“错漏虽多,也是难能可贵了。”
听到这里,章越起身道:“时日晚了,待他日再听公高论。”
徐禧以为章越不采纳自己意见,负气道:“满朝诸公都是短识之士,竟连一个能将我的话听完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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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越闻此大笑。
正说话间,前方铃铛响声,却见数骑抵至酒肆外,还有一辆御车抵达。
门口便有人问道:“章龙图在此吗?”
章直忙走出去道:“我家叔叔在此!”
一旁徐禧满脸惊愕之色,但见一名禁军将领模样的人进入酒肆向章越见礼道:“陛下有旨,请章龙图即刻进宫,有国事相托!”
“明白了!”章越点了点头。
一旁的章实,十七娘等人也是起身。
章越知道自己闲云野鹤的日子结束了,他看了妻儿一眼点点头,然后对禁军将领道:“可容我回府更换官服!”
禁军将领道:“西北军情如火,陛下一刻也等不得,章龙图就不用拘礼了,车驾已备在门外。”
“好!”
章越对家人道:“你们先回府等我消息,我先进宫一趟。”
众人都答允了。
“走吧!”
章越对禁军将领道了一句便动了身,经过徐禧身旁低声道:“你明日到我府上来,将后半段说完!”
徐禧一听诚惶诚恐地道:“是。谨遵章龙图之命!”
章越笑了笑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但徐禧身上仿佛触电般,立即弯下身子去了。
章越则不以为意走出门去坐上御车入宫去了。
七百六十三章 韩绛的人情
车驾行驶至宣德门处,章越命御者停下。
禁军将领道:“龙图为何不让车多行一段路?”
章越道:“宣德门外下车即可。”
禁军将领暗赞章越懂得臣体,这么多年来朝臣为了贪图便利,大多是在骑马入宣德门后再下马,包括王安石等执政大臣,甚至很多普通朝官们也是如此。
但也有如文彦博则是坚持在宣德门外下马,然后不顾高龄走上一大段路再去面见天子。
文彦博足足大王安石十五岁仍如此为之,颇有恶心王安石的意思,但王安石向来不拘小节,对此不管不顾,照样在宣德门内下马。
章越也是随文彦博谨慎地在宣德门外下马,再徒步走进宫里去。
王安石要得是权威,文彦博要得是规矩,但年轻人多走几步路对身体好嘛!
天子在资政殿接见,当章越走上台阶时,正看到从台阶上缓缓走下的王安石,韩绛,吴充,文彦博,王珪,冯京,蔡挺等几位宰执。
众人目光都各自望向一边,神色又都颇为凝重。
自王安石变法以来,官家虽用他,但仍用着文彦博制衡着他,所以也并非是那般的信任,故而每一次御前会议都是一场激烈的交锋。
王安石,蔡挺脸上都带着些许火气,仿佛经过争吵般。
章越站在道旁停步,等每一位宰执经过后方才上殿。
文彦博年纪大走在前面,在自己站定道:“度之,听说你之前辞了翰林学士?”
章越垂下头道:“是下官才疏学浅,不敢拜受。”
文彦博笑道:“你是愈发谦虚。”
王安石则道:“章学士为何不穿官服而来?”
王安石话里带着些许火药味。
章越谨慎地道:“下官方才出门在外,得旨后不及更衣。”
一旁文彦博道:“介甫,度之也是君命召不俟驾行矣。”
王安石则呛了一句道:“老夫出门都备官袍在车内。”
王安石说完便下阶走了。
文彦博呵呵笑了两声,然后面色凝重地道:“度之,此番又要辛苦你了。”
“为国尽力,不敢言辛苦二字。”
章越恭敬持礼。
走在前面的王安石听到章越这句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终没有说什么,甩开膀子大步离去。
文彦博看了远去王安石一眼,对章越点点头道:“度之,真国士矣。”
下面韩绛,吴充都是对章越点点头,碍于大庭广众,不方便交待什么话。
韩绛道:“陛下为国事所忧,你身为臣子需仔细为君分忧。”
章越道:“下官记住了。”
吴充则对章越道:“你岳母为你新买了一件貂衣,一会往你家里送去。”
说完韩绛,吴充先后下殿。
而蔡挺,冯京,王珪也是擦身而过。
到了资政殿的后殿,几名宦官都在往火炉烧纸,章越看了一眼,其中不少都是官家的书法字画。
官家则神色憔悴,一手拿着扎子,一手以手枕头斜躺在榻上,待到一旁内侍提醒他两遍章越到了,官家方才坐起身来。
官家见了章越指了指炉子道:“朕每日多练了半个时辰字画,以至于差点荒废了国事,朕如今已是他全部烧了,以后再也不沉溺此道了。”
章越心道,官家也是个自虐狂。
好似一个少年功课没考好,便将自己仅有的爱好主动剥夺了。
作为一位天子也不知这样好是不好。
章越道:“还请陛下不用自责。”
官家将手里扎子递给章越道:“这是西北军情,你看看!”
章越恭敬地双手持扎子看过,这是秦凤路转运使蔡延庆写给官家的奏疏。
章越一页一页看过,抬起头正好看见一旁宦官烧去文书的火光映在官家脸上。
章越看完后将扎子放在一旁道:“臣未料到西北形势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这都是臣的过错,是臣没有处置好。”
官家道:“卿莫要每次都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当初卿判国子监时,非要替下面直讲承担,以至于被连贬三级,而这西北的内情朕还不清楚吗?”
“你一走,王韶先与景思立不和,后又秦凤路经略使张诜翻脸,如今连转运使蔡延庆控制不住局面,也是向朕诉苦,你去西北不足三月,他王韶居然能将西北闹得这般,朕也是万万料想不到。”
章越道:“王韶此人有将才,但性子难免桀骜。”
官家道:“损兵折将倒在其次,景思立失了踏白城,河州震动,而王韶陷在岷州苦战,西夏又传来消息,梁乙埋又在天都山点集兵马。”
“契丹屡屡犯界,契丹使者傲慢无礼至极,动则以百万大军要挟于朕,你看如何是好?”
章越道:“回禀陛下,为今之计还是要先保住河州,河州安则熙河六州安,熙河六州安,则西北安,西北安则契丹亦安。”
官家点点头道:“你此言与诸位相公不谋而合。”
“此番让你再去西北,你以为如何?”
章越道:“臣不觉得西北非臣不可,臣擅于治理,却并非将兵之才。臣可以河东,河北亦可,也可就地方一郡,全听陛下差遣。”
章越若主动接过说自己愿去,皇帝不免担心你要回熙河当西北王的意思。
官家听章越这么说,笑了笑道:“你既这么说,那么还是任翰林学士,为朕谋划?话说回来,朕命你为翰林学士,你却九辞到底是何意思?”
章越默然片刻道:“臣……臣确实是才疏学浅,怕不能服众。”
官家声音高了八度问道:“真的如此?”
章越道:“回禀陛下,臣之志与相公不合!”
官家闻言叹了口气道:“朕就知道是如此,若朕用韩绛为相,你可为学士?”
章越听了一愣,片刻后道:“陛下,臣以为韩绛如今不可为相?”
官家问道:“为何?”
章越道:“陛下,还记得臣当初所言的即济未济之语吗?如今还不到换王安石的时候。”
官家道:“卿所言与韩绛如出一辙,两宫太后也青睐于他,这一次朕召他回京,便是问他的意思,但他却是推却,言他虽与王安石政见上有分歧,但是如今必须依托他贯彻新法,他不敢争,也是不能争。”
章越欣然,官家果真有问韩绛要不要为宰相,然后韩绛也是依着章越的意思拒绝了。
避免了变法党内部出现分裂,同时也是卖了一个大人情给王安石。
七百六十四章 名覆金瓯
后殿内。
炭火已是将天子这些日子练习所书的字画全部焚尽。
两名宦官将炭盆端出,殿内只余下纸墨烧尽的味道。
眼见字画全部烧掉,官家压抑的心情似好一些,当初沉溺书画的负罪感经过这么一遭似乎便减轻了一些。
章越道:“陛下,如臣所见,这国家的兴衰,国势的如何,其实与陛下每日多练半个书法字画,其实其中并无瓜葛……”
官家闻言一愕。
章越继续道:“反而陛下适当纵情一下还是有好处的,比起大兴土木,广纳后宫的皇帝而说,陛下束己有道,有时候绷得紧不是一等好事。臣所言粗直,还请陛下见谅。”
官家脸上的神情稍稍转换道:“卿所言极是,朕采纳你的忠言。”
章越道:“至于韩绛在此拒绝相位,实乃为了顾全大局,陛下知道在免役法上,韩绛一直主张免收下户免役钱和宽役剩余钱的,一旦拜相必然与王安石有所冲突。”
“王,韩两位相公,一位用法急,一位用法缓,虽都有革除积弊,推行变法之志,但二人并相着实难以相容,二人并相之后恐有政出多门,此岂非误了大计,若易相,则担心坏了大政,故臣以为韩公辞去相位多半是出自这般情由。”
官家听了章越的话深以为然地道:“不错,韩相庄严尊重,为官亦有长者之风,实有大臣之体。”
听官家这么说,章越道:“陛下圣明。”
章越明白韩绛的路走宽了,这一次辞相不仅卖了王安石的人情,最要紧的还是给了官家一个非常好印象。
在天子眼中一个大局为重,相忍为国的形象便这么出来了。
皇帝对你的信任,远远比你身在什么位置更重要。
官家道:“本朝宰相向来是由现任执政与前任宰相中具其一,韩绛是朝中唯二支持变法的宰相,朕不忍变法之事存废,故而有意用他,如今他也肯辞去相位推举王安石,此事朕记在心底。”
果真如章越所想,官家用韩绛取代王安石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支持变法,同时也可以防止保守派复辟。
官家对章越又道:“韩绛在为宣抚使时重蕃军轻汉军之策,令朝野上下多有微词,但确实招揽了不少蕃户,削弱了西夏之力。当初罗兀城之战虽无功而返,但也令西人元气大伤,至今仍未恢复,再无主动攻打本朝之力,如今西夏之请和,皆韩绛之功,似李清臣之语,朕甚薄之。”
章越听了心想,官家这一句可谓定了韩绛的功过,之前罗兀城之战后,朝野上下对韩绛是骂声一片,韩琦的侄女婿李清臣当时在韩绛的幕府,写了一大堆不利于他的小材料,对韩绛的名声造成了负面的影响。
天子对李清臣之语,说明朝廷已经有了一个明确的定论,罗兀之战韩绛不但无过,反而有功,李清臣之辈不必再嚼舌根了。
章越道:“陛下圣明,臣回去后必周知众人。”
官家这话不是说给韩绛,也是借章越之口再道给韩绛,安抚重臣之心,这往往比亲自夸奖更有用。
官家见章越心领神会也是暗赞他深悉朕意。
官家道:“再说说你的安排,既是韩绛辞相,你又与王安石不协,便是打定主意了请郡是吗?”
章越道:“回禀陛下,臣便是此意。”
“若朕坚持仍要你回熙州,你愿去吗?”
章越道:“既是陛下钦命,臣自是万死不辞,只是……”
第一次辞是假辞,这次若再辞,便假辞成了真辞。其实章越早已知道方才宰执会议已是早就点中了自己去西北,如今就是与皇帝讲斤两的时候了。
官家道:“只是什么……你要钱要兵要粮,朕无不应允。”
章越道:“陛下这么说,臣就斗胆直言了。”
“但说无妨!”
官家闻言精神一振,不怕章越给他提条件,提条件说明西北局势还有得救,如果章越不提,他倒担心他去西北出工不出力,敷衍于他。
想到这里官家坐回位上盯着章越,这一刻他有那么一丝精神抖擞。
章越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臣请先拨一千万贯钱给臣!”
熙河开拓第一期,朝廷已拨一千五百万贯作为先期军费。在嘉右时这是朝廷四分之一的国库财政收入。
韩绛熙宁四年时打罗兀城时,也不过用七百万贯,当时搞得河东,陕西二省民不聊生。
而如今章越在熙河的开拓其实已远超了韩绛当初打罗兀城。
一期是一千五百万,二期是一千万,加在一起便是两千五百万,足够打三个罗兀城之战了。
但见官家道:“一千万贯足够吗?朕给卿一千五百万贯!这钱从内库这里给!”
官家霸气十足地言道。
没错,王安石变法虽有敛财之名,但确实令眼前这位皇帝腰杆子硬起来了。
皇家内库原先已是空得见底了,可如今呢?
章越听说官家修得景福殿内库一共三十二间,如今已是堆满变法积聚而来的钱财。
市易法,青苗法,农田水利法一项项变法推进落实,充盈了国库。
官家特意为这间景福殿库房赋诗一首。
五季失图,猃狁孔炽。
艺祖造邦,意有惩艾。
爰设内府,基以募士。
曾孙保之,敢忘厥志。
这首诗啥意思?大约说五代时中国失去了疆土,蛮夷猖狂。太祖建立基业,为了惩戒四夷,设了内库用来养兵蓄士,作为收复疆土之用。
这是前六句,当初太祖积攒在内库李的钱后来哪去了?经不住太宗,真宗,仁宗,英宗花,最后到了当今天子手中已是空荡荡的内库了。
最后一句指的是,如今身为曾孙的官家,不敢忘记太祖皇帝当初的遗志。
这一首诗三十二个字,每个字都用作命名景福殿的一间库房。
此诗以表明官家继承太祖遗志的决心,章越当初知道此事的时候,不禁想起贾谊那首过秦论。
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
奋六世之余烈,从太祖,太宗,真宗,仁宗,英宗,到官家正是第六任君主了,如今宋也走上秦国变法强国之路。但宋的历代官家对大臣们又无秦朝之酷。
鞭笞天下那可是王安石经常与官家进谏时说的口头禅。
想到这里,章越不禁想到,做官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一时官位升迁其实没有多大的意思,唯有将个人的命运与国家的前途,民族的抱负紧紧地联系在一起,方是真正的治国平天下!
到了这一步似韩琦,王安石,司马光等他们追求的也是如此吧。
章越不由想起韩琦罢相时,自己相送他时那萧瑟一幕,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是这般吧,其实韩琦已经做得够好了。
如今国家已不是两年多前捉襟见肘的时候了,三年变法聚财练兵,这是时运带来的机会,多少有识之士受困于形势却不能施展抱负,而如今这个机会来到自己的身上。
这个时代既有青年帝王的宏图夙愿,千载名相的励精图治,趁此风云际会时乘势成就一番功业岂不快哉。
章越想到这里,面上平静地答道:“臣领命!”
官家手抚桉旁的御瓶道:“朕夙夜忧叹,生怕自身才具配不上太祖的宏远之志,但盼章卿成日告捷,以慰朕望!”
钱粮为兵马第一事,没有钱粮,任韩信白起复生都束手无策。
随着熙河二期投入的一千五百贯,章越底气十足道:“臣第二事请陛下授臣临机专断,将帅处置之权!”
听着章越这么说,官家面上一凛。
官家没料到章越居然敢和他提这个条件。
以后若有心御史弹劾章越一本‘拥兵自重’,那可是重罪。
官家虽觉得章越身为文官不至于想要造反,但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此权一旦给了章越,那么几乎和五代节度使没什么两样,不过之前宰相会议早有所论。官家道:“朕给你,你不必事事请奏,可以临机专断……同时熙河一路以下任何官员将领的奖惩罢黜,你一人夺之,横班以下武将,可先斩后奏!”
章越心底暗暗吃惊,这等于加持给自己无限权力,节度使亦不过如是。
这是一等荣耀,也是天子对你深深的信任。
过去出征在外的将领,最怕就是后院起火,不仅有人扯你后腿,天子也对你生疑。如此无论是打赢还是打败了都要丢命。
天子对你如此信任,将大权都交给你手中,章越不由感动,是为‘士为知己者死’矣。
……
微风吹过古朴的皇宫。
王安石在王旁的搀扶下缓缓登上马车。王雱问道:“去西北的人选定下了吗?”
王安石点点头看着远处的皇宫。
王安石清楚记得御前宰执会议时,官家命七位宰执推举前往熙河救火的人选时。
七位宰执各自拿着一张纸条,在屏风间隔下,谁也看不见谁的情况下,各自写下心底人选。
最后纸条收上去一刻,但见七张纸条皆写着一个名字。
所谓名覆金瓯不过如是。
王安石对王雱道:“待此子从西北回朝那一日,连我怕也要避一避他了。”
说完王安石进入了马车中坐下。
七百六十五章 玉带
听了王安石的话,王雱不由一怔,随即一股怒意涌上心头。
他一个劲地向打压章越,先后挑拨了吕惠卿,王韶,与章越为难。
吕惠卿是精细人,虽心底嫉妒极了章越,但面上处处维护得周全,还时不时卖点小人情给章越。
王雱不止一次在心底大骂吕惠卿,日后此人必是反骨仔。
倒是王韶功名利禄熏心,这一次调章越离开西北,没有对方主动配合,还办不成此事。
哪知自己苦心布局,最后还是成全了章越。
章越这一次回西北,可是强势而归,连王安石都看出一旦此子西北建功,以后回朝那当是如何?
到时候他们父子要面对当是怎样的章越?
连王安石都要避一避章越。
为何自己父亲身为当朝宰相,自己费尽心机地打压对方,但此子就遏不住呢?
反愈发得到重用?
“真是养虎为患啊……”
王雱想到这里急怒攻心,但见眼前一花,耳旁只听左右道:“大郎君……大郎君……”
之后王雱就是人事不知了。
……
身在殿中的章越所得大大出乎自己意料,以至于第三事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内宦田钦祚逼死名将郭进之事不说。
当年名臣杨偕镇守麟州,为麟州经略使,并赐钱五十万,当时杨偕向朝廷六点要求。
一、罢中人预军事;二、徙麟州;三、以便宜从事;四、出冗师;五、募武士;六、专补授。
结果朝廷一个都没有答允,杨偕说你不答应我就不去,最后被调离。
如今官家所给章越,已远胜于当年的杨偕。
当年杨偕在时,还是李元昊势力最大的时候,即便如此朝廷却不肯轻易放权。
如今天子给出了这样优越的条件,自己如果继续开口道出第三件,恐怕有狮子大开口的嫌疑。章越担心会给天子留下一个负面的印象。
官家看出了章越的迟疑道:“章卿,朕既将熙河委给了你,自是对你推心置腹,卿但说无妨。”
章越想了想还是道出了第三件事道:“启禀陛下,如今熙河胜负不明之下,还请陛下约束沉起,章惇,不可在广南,湖南轻易用事,轻起刀兵,同时再遣一名知兵的大臣坐镇河东,使契丹知我军有备,必不敢冒险。”
“以举国之力御一青唐,何愁不下?”
官家微微一沉吟道:“正是如此。卿可再言!”
章越道:“臣……臣没有什么可说的。”
但官家却有你说完了,朕来说的意思。
官家问道:“泾原路经略使王广渊从熙州如今米价斗钱四百三十,草围钱六百五十,你如何解之?”
这个问题王安石早就问过,章越答道:“此事臣已有计较,鼓励商人,蕃部,屯民在西北屯荒,不出三年米价即可跌至百钱以下。”
官家又问道:“踏白城丢失后,高遵裕讨平河州数部蕃部,走马承受言,这些蕃部无罪,为何杀之?高遵裕言,今虽无罪,但以后有事,必阻道路。你如何看?”
章越道:“臣以为不可滥杀,臣抚西北以恩信结之,杀平蕃人可以有一时之幸,但长久为害。”
官家满脸忧虑地问道:“若河北真的有事如何?”
章越道:“臣亦不敢担保契丹绝不会起兵,但古往今来,都是寻成算大的去为之,只要有七成把握即可。剩下三成就算不济,亦不会大坏。”
官家问道:“眼下河州形势败坏,可否让王韶在岷州先行撤兵。听闻木征,鬼章大军转入岷州。”
章越道:“当初便不当伐,如今伐而又撤,令熙河诸部窥见我军无能矣。一旦珉州有失,则阶,秦,熙,河皆腹背受敌,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臣以为不可弃之,弃之他日恐怕又生一夏国。”
官家又问章越数策,见对方应答如流,心底极有方寸,这才放下心。
官家道:“如今西夏兵出兰州,木征在桃西屯驻大军,董毡又联兵其后,朕忧心忡忡一日更似一日,有幸得卿治军。卿此去熙河,料想多少日子可以平贼?”
一般这话不可乱说。
但章越却道:“若要退敌,生擒木征,半年即可,若要收取青唐,董毡归顺,两年即可,若再要平夏则……”
官家道:“朕明白了,卿且去吧!”
章越闻言道:“臣领命,还请陛下保重龙体,臣定早日告捷,以慰陛下。”
说完章越举步离殿。
当章越走到崇政殿正殿时,却听到身后有一个声音道:“章卿留步!”
章越转过头但见官家竟追自己,追至殿上来。
只有皇帝召人去见,哪有追人追出殿来。
但见官家对章越道:“卿远去西北,朕怕是有一段日子不能见卿了,朕甚是挂念……”
这时候官家亲自解下腰间腰带。
官家腰间腰带有十四阔,由玉镶之,名为玉抱肚极为名贵。
但见天子亲自给章越系在腰间道:“朕以国事托卿,这千斤重担就压在你肩上了,兵马钱粮及将领兵马皆供卿调配,这文武百官之中,朕唯独只信卿一人!”
“此玉抱肚朕就赠给你了,盼卿此去西北每日见此带,便能想到朕,便想到朕今日的托付,朕是将基业的安危托付给你!”
听着皇帝之言,章越心底触动,尽管知道皇帝是此举有些收买人心之举,毕竟西北数万精兵强将及几千万钱粮皆归章越一人调配,并撤掉原先各种肘制,若有这样的边臣换以往皇帝是要晚上睡不着觉的。
故而官家在这一刻也不得不拿出这样的举动笼络自己。
不过无论其中有几分的虚情假意,只要有那么一二就足够了。
但章越此刻相信有所谓帝王之恩情在其中。
章越忍不住热泪盈眶,拜下并克制地道:“臣谢过陛下!”
章越当即后退三步向天子再拜后,方才转身而去。
章越行至殿门但觉一股清风吹来,正好吹起了自己袍角。章越手抚腰间的玉带,在殿门处转过身,看见官家正在殿中目送自己,左右簇拥着一群内侍。
官家看到自己回头,笑着伸手做了‘你且去吧’手势。
章越当即再拜朗声道:“陛下,臣告辞了!”
说完这一句,章越方才转身离殿而去再不回头,然而……然而殿上的官家却依旧目送良久。
七百六十六章 改变
寒门宰相正文卷三百九十章改变章越离了寝宫,方才官家言语一番一直在他脑海之中。
官家用孤臣,寒士,故而一路所提拔的官员如包拯,杨畋等等,都是不结党不营私,为官清廉,且刚正不阿。
确实他们在朝时候很风光,但他们风光的来由,在于权力是官家所直接授受。
官家亲政后,他们确实风光无量,这一点包括章越在内。他进士第一,制科三等,先馆职后经筵这都是官家越份之提拔。
这就是孤臣,权力直接来自皇权,此外没有半点借力之处。官家权力大,他们也风光。
但若官家不在了,那么寒臣孤臣呢?
今日任守忠之事,令章越想到了自己。
这事并非没有前例,王安石在熙宁六年被召入宫,进宣德门时结果遭到宦官与守门皇城司殴打他的驭马和随从。
当时王安石身为堂堂宰执也是遭到如此,此事最后也是不了了之。宋神宗都无法为王安石主持公道!王安石最后也只能忍气吞声了。
这就好似,你在职场上与同事有了冲突,明明是他理亏,但身为领导却无法为你出头,只能叫你忍耐。
官家如此虽严斥了任守忠,但是却不会动他。因为他要用任守忠来制着韩琦等,这是任守忠在官家面前‘莫须有’般诋毁韩琦,反升为内都知的原因。
因为上位者的眼中永远只有平衡二字,他是不会舍弃自己利益的。
章越想到这里,先回到了政事堂,但见两名名医孙兆,单骧正在堂上。
韩琦对他们道:“你们二人此番有功,真可谓替我与几位宰执都长了颜面。”
二人皆道:“相公谬赞了,全仰仗官家洪福。”
曾公亮道:“官家自是吉人天相,但之前医官宋安道等屡屡进药而未验,但两位先生一至则妙手回春,可知造化还在人谋。”
韩琦道:“我已保奏孙先生加官为殿中丞,单先生加官为中都令,不日特诏与敕命告身即一并下达。”
二人对视一眼,一人辞道:“此番宫中已有不少赏赐,又何况加官,再说我们二人为医治官家已是封官过了。”
韩琦先封了孙兆为郓州观察推官,单骧为邠州司户参军,这叫有了编制才能给天子治病,所谓的持证上岗。否则就是蒙古大夫了。
孙兆,单骧又辞了几句,韩琦之意甚坚决,二人推脱了一阵,甚是无奈唯有接受。
孙兆,单骧二人走后,曾公亮笑道:“如此二人敢不尽力医治官家?”
欧阳修道:“方才说到医官宋安道,如今为皇城使,此人是任守忠之心腹。既给孙兆,单骧加官,则当给宋安道问罪,问验药无方之罪!”
“正是如此。”
几位宰执言语也不避章越。
韩琦看向章越道:“官家最后召可有什么话?”….章越稍稍犹豫,然后言道:“官家没说大事。”
章越说完,几位宰执都看着章越一眼。
章越身为官家近臣,绝不可泄露与天子谈话内容。若将皇帝的话外传,这叫漏泄禁中语。
在汉朝漏泄禁中语是大罪,夏侯胜有次将汉宣帝的话泄露,被汉宣帝斥责,他巧辩说是陛下的话说得好,我才转告给别人。
汉元帝时张博,京房泄露禁中语,一个被斩首,一个被弃市。
到了唐朝一直如此。在职场领导与你吩咐事情,你转头就将此事告诉给别人,也是乃大忌。
章越如今是经筵官,宰相是可以问,但侍臣可以不答。
韩琦道:“君不密失臣,臣不密则失君,章学士果真谨慎。”
曾公亮道:“要调动皇城司与御药司,宫里也唯有任守忠一人。此番度之之事,八成是任守忠所为。章学士,如今也算韩公为你出了一口恶气了。”
曾公亮提醒章越,别忘了今日是谁与你出头的。
一旁欧阳修神色有几分无地自容,韩琦也是看在章越是他欧阳修的人份上才出头的。
章越看向韩琦道:“韩公……”
韩琦自负言道:“此份内之事,毋庸称谢。”
章越道:“……韩公有一事,下官想斗胆进言。”
韩琦看向章越道:“不妨直言。”
章越道:“给孙,单两位名医加官,予宋安道问罪,固然妙手。但若是万一官家病情有所反复,那么则被人拿来以己之矛攻己之盾。”
韩琦看向章越道:“晓得了。”
章越看韩琦并未将自己言语放在心上,心中默叹了一口气。
章越道:“冒昧进言,下官告退。”
章越终于出了宫门,宫门外张恭与唐九都在等候,章越与她们吩咐道:“不许将今日此事告诉夫人。”
章越要把今日事复盘一番,准备寻了一间脚店坐下小酌几杯。章越也未换下官服,路旁一间脚店的店家见是官员,立即出门殷情地接待了。
不过章越入内后却有些后悔,脚店太小没什么下酒菜。
章越给了一贯钱予门外蹲着的厮波,让他到就近的酒楼买几样菜来。
还有歌女欲来打酒坐,也给章越推了。他坐在台前对着曲巷自斟自饮了一番。
想到今日朝堂之事,不是说韩琦如何?
只是觉得自己似一个棋子罢了。韩琦与任守忠两军对垒,自己似一个身不由己的卒子只能埋头向前拱。
就似孙,单两个名医,他们也知官家这病情没真正好转,这官加不得,但韩琦还是给他们加了。
这样的感觉真的不太好。
作一个孤臣真的好吗?
想到官家一路荐拔自己,确实让自己吃尽了孤臣的红利,可如今是要变一变了。
章越想到这里,又是一口酒下肚。
这时听得旁边有人道:“大官人行行好,买了我这炭吧!”….章越看去原来是个八九岁的孩童,正拿着一筐的炭渴求自己买了他的炭。
“怎地卖不出?”章越问道。
少年道:“今日天暖,炭卖不出。爹爹病了,还有个弟弟要照顾,我炭卖不出一家人就没饭吃。”
章越道:“也是个可怜人儿。”
说完章越正欲掏钱。
店家道:“大官人小心,汴京里这样的人很多,都是编些凄惨身世来博人同情的,你这钱有一大半要给他后面的人牙子。”
那孩童闻言涨红了脸道了一句:“我不是。”
“去去,哪里来的孩童,到我这店铺里捣乱,小心我让开封府抓你。”
孩童被店家要被推搡出门,却见这孩童使劲挣脱了店家来至章越面前磕头,一面磕头一面道:“大官人,我说得不是假话,我一家人真的要饿死了。”
店家返身欲抓拿这孩童,章越拦道:“不必了。”
章越拿出钱来塞入孩童的手中道:“你收下便是。”
“不,不用这么多。”
章越笑道:“不妨事的!”
孩童看着章越道:“大官人,此恩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章越失笑,然后沉下脸道:“报答,你怎么报答?不要空口说白话。我赠钱给你,不过是一时动恻隐之心,不用你来报答!”
那孩童涨红了脸。
这时候厮波正好将酒菜买来。
章越指了指一旁的桌位道:“我看你也饿了,你若欲报答我,就陪我吃酒。”
“我不会吃酒。”
章越失笑道:“吃菜也行。”
孩童抹了一把泪水,抱拳言道:“谢恩公。”
章越道:“谢什么谢,我不喜婆婆妈妈的人!”
章越与对方坐在一起吃饭。章越从留意这孩童起,即知对方举止有礼有节,不是普通人家教出来的模样。
但见这孩童虽是饿极,但吃东西仍有分寸。至于张恭,唐九则另坐一桌,也是吃喝起来。
吃了一半,章越问道:“说罢,你家里遇到什么难处了?”
这孩童放下筷子,认真道:“回禀恩公,我爹是来京侯官的……”
章越问道:“哦?是文臣,还是武臣?”
孩童道:“是武臣。”
“既是武臣,为何落得这般田地?”
孩童道:“我爹无钱贿赂那些贪官污吏,故而一直得不缺,在京师足足逗留了三年……”
章越闻言也是摇了摇头。
孩童道:“我爹爹盘缠用尽,变卖了一行随身之物,却一直得不了官。如今又害了病……故而我这才迫不得已出来卖炭,大官人放心,你的炭钱我一定会还你的。”
章越闻言看向这孩童道:“你真是要卖炭给我的?”
孩童一愣。
“你不说我就走了,咱们就此别过。”
孩童忙道:“恩公容禀,我确实起意是卖炭,后见你穿着官服,心想是一名官员,或许真能帮得上我爹,故而存了……心思。”
章越笑了笑道:“这就是了。”
章越对唐九道:“你去家里取一百贯,再随这孩童去他家中一趟,若是情况属实就将钱给他。”
唐九闻言摸了唇旁的酒渍当即动身。
孩童已是愣在了原地,章越看了他一眼道:“想什么,吃菜。”
“这般容易,恩公也不多问问?”
章越失笑道:“问什么?”
“敢问恩公名讳?”
章越道:“姓章名越。”
“原来状元公!”孩童又惊又喜,“我父亲名讳是……”
章越摆了摆手道:“不用与我说。”
不久已是日暮,唐九到了脚店。
章越吩咐唐九跟这孩童出门,自己则与张恭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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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百六十七章 越的幕府
章越从面圣后返回至家中时。
已是到了戌时以后。
这时夜风微凉,街道上倒很是清净。不远处的高门大宅,不时有笙歌飘出,男子饮酒地畅笑,处处透着太平景象。
左右都远远地跟在章越的身后,他策马独行于街道上,既感于君恩深重,又觉身上千斤重担。
此时此刻章越心情可谓是百感交集。
方才在殿上坚毅,成竹在胸,主要是为了安定住皇帝,给予他信心。眼下独自一人,虽说他胸中已有了全盘方略,可是临大事那份踌躇却不可避免地袭上心头。
就似一名考生即便是你平日考了无数遍,临了省试,殿试时依旧生紧张之意。
陡然间章越突然立马停住,望着明月默然许久,国事家事倏然间一起涌上心头。
章越回到府上,但见府中灯火明亮。
章实,章直都没有睡在厅里等候消息,章越抵达到家,二人都是大喜。
“三哥儿的差遣定下了?”章实问道。
章越点点头道:“去西北!”
章实听了道:“还是去西北,但我总觉得你当初接了翰林学士留在京城里更好,但你既有了这安排,我也不好说什么,官场上的事我不懂。”
章越道:“哥哥,西北,翰林学士只能选其一,哪有兼顾这般好事。”
其实章越早知道这个结果,那日与王安石商谈。王安石明确表示,自己若坚持去西北,那么翰林学士之位便不会再授给自己了。
老王一言既出,肯定是驷马难追的。
章实道:“我给你收拾收拾去,还要派人知会你岳父一声。”
章越道:“老泰山早知道了。”
章实道:“礼数还是要有的。”
说完章实叹了口气道:“早知如此不如,当初留在家中。”
说完章实便走了。
章直在旁道:“爹爹不知三叔之意。”
章越道:“你能明白就好。”
章直突然向自己抱拳道:“三叔,我想随你去西北一趟建功立业,请你答允。”
章越道:“暂且不行。”
“为何?三叔,正所谓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此事我们叔侄一并联手成就一番功业不好吗?”
章直是一脸激动,他等待这个机会已久了。
“你也知道,我非贪生怕死之人,当初庆州广锐军作乱,便是我与质夫平定的。这些年来我久居于京师好生苦闷,每日都有京师的同窗,同乡上门,不可不见也不可不接待,官家相召视察各阁各处,我性子直,这般日子受得明里暗里的气着实不少,这样的日子我都快憋疯了。·”
章越笑了,却见一旁屏风下有裙裾移动。
章越心想必是章直的妻子吕氏在旁听。
章越道:“朝中不少五六十岁的官员尚且这么多年如此过来,你一个二十岁的官员难道也熬不住?”
章直听了说不出话来。
章越道:“在天子身边确有不容易的地方,你的性子直率,但以后也要改一改,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不当说,哪些地方要小心谨慎你都需自己体会。这点小事都磨不住,你以为外任便容易了?到了地方就无人节制,可以随心所欲了?”
章越顿了顿对章直道:“此番我远离汴京,但久而久之说不定会有流言蜚语传入天子耳中。”
“你在官家身边有什么流言蜚语,你自是可以帮我分说,可是一旦利害冲突,你切不可为了保我而危害自身。”
章直问道:“三叔,这是何意?”
章越道:“今日官家授我大权,确实是信任,但古往今来出征的大将,没有不受猜忌的,本朝陈桥之事先例可见,故而久而久之也会三人成虎。故而我需提前筹谋。”
“家卷都留在京中也不能例外?”章直问道。
章越看了章直一眼心想,你还是太年轻了。你可知道为啥江山会落到老赵家头上,而不是郭威,柴荣呢?
章越心想必须打消章直同去之意,便道:“我会有分寸,必要之时则会急流勇退,你身在京师坐镇比随我去西北更有用。”
章直欲再言,但听有外头下人道:“启禀老爷,夫人说她胸口又不舒服,请你去看看。”
章直无奈地道:“娘子可否稍等一下?”
“夫人只说难受得紧,请你赶快去一趟。”
章越大为理解地对章直道:“我后日启程,明日你再说来说话。”
章直道:“那好,明日我再与三叔说话。”
章越看着章直离去笑了笑,不过转而想到自己,又该如何与十七娘交代?
章越回房但见两个儿子都已是入睡,十七娘仍在灯下等候自己。
章越知道十七娘已明白了事情经过,于是对她道:“你放心,此去西北短则半年,多则不过两年,我便会回京了。”
十七娘微一迟疑言道:“我省得。你腰间的玉带是何物?”
章越即解下玉带道:“这是官家钦赐的玉抱肚。”
十七娘拿着玉带看了一阵对章越道:“官人,官家这是要你替他卖命啊!”
换了他人只看到这御赐腰带的荣耀,十七娘却看出后面的危机。
章越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从古至今这君恩是最难消受的。”
十七娘道:“你这看似手掌大权,威风得不得了,但官家咋看对你一时信任,可长此以往哪有不受的猜忌,朝中的官员也会妒忌,一点小错也会揪着不放。当初这狄武襄的殷鉴着实不远。不成,我得与爹爹说情,让他为你辞了这差事。”
章越见十七娘欲起身,自己则连忙拦住道:“娘子非只是官家之意,此番也是我主动请缨的。”
十七娘看向章越道:“你一向在乎家族之荣辱,这事为何有欠考虑?”
章越道:“娘子,我们读书人除了齐家,还有治国平天下。”
“但娘子你请放心,我会尽力为之,若朝中有什么风言风语,我辞了便是。”
十七娘道:“你做事向来有始有终,怕是到时候卸不下。”
章越沉默了片刻道:“娘子,确实这有始有终不如以终为始,或是以始为终的好,但我还是相信事在人为。”
十七娘闻言知道打消不了章越心意,唯只好背过身去抽噎。
章越知道夫妻二人分别在即,便坐在床边好言好语地哄十七娘高兴。见十七娘脸上有笑容,章越握住了十七娘的手放在胸口道:“娘子,此番从西北回来,我向官家请郡到一处风景明媚的地方安住,你说如何?或者你舍不得京师的繁华,我便做一任闲官如何?”
十七娘道:“我倒是怕你到时候撇不下重任。你从西北立了大功回朝,官家若不重用你也难啊!”
章越笑道:“不会的,朝中有岳父为宰相,为了避嫌官家也不会给我派重职的。到时候你我便有清闲日子过了。”
十七娘道:“我不是反对官人封侯拜相,只是怕你担风险。你无论何时何地都要以我们母子为念,不可钻牛角尖。”
章越点点头道:“我明白。”
章越搂住十七娘的腰肢,夫妻二人说了一晚上的话。
第二天知道章越往西北为经略使的消息,不少人来投奔,想要投入幕下。
章越多没有答允,他只是点了五个人,徐禧,沉括,章楶,蔡京,蔡卞。
除了徐禧,蔡京主动上门外,沉括,章楶,蔡卞都是他点名要来的。
蔡京是章越的得意门生,之前一直在帮王安石做事,不过与章越关系仍是保持得不错,至于蔡卞是王安石女婿,在地方为一任知县。
不过章越让蔡卞入幕府此举,是让王安石放心,避免对方扯自己后腿。
除了此外,章越也看重蔡卞的才华。
而招揽五个人的过程,也是非常顺利,包括王安石的女婿蔡卞也是没有犹豫,立即便答允加入章越的幕府。
旁人问蔡卞不怕章越害他吗?蔡卞却回答,章学士君子也,家岳亦重其人品,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这五人加上之前的吕升卿,文及甫,邢恕,苏辙,种师道,游师雄,王厚等人。
在后世史书,称章越的幕府为天下第一名幕,说的是这里人才济济,从这里走出不少官员最后都出将入相了。
章越离京前一晚上。
王韶的长子王廓亦徘回在章府门外,等候了许久。
等了好久,但见章直出门对王廓道:“王大郎君不必再等,家叔是累了,今日是不会见客了。”
王廓垂泪道:“我知道家父亏欠经略使实在太多太多,还请经略使念在多年的情分上,再给家父一个机会。”
章直道:“此事……此事还请大郎君不必多虑,等三叔到了西北,让令尊与家叔解释清楚就是。我想什么事都可以坐下谈的。”
王廓道:“若是如此,还请让我见经略使一面,给我一个当面解释的机会。”
章直道:“今日实在是太迟了,我知你都坐了半日。来人,送大郎君回府。”
王廓见章府下人上前相劝知道自己是无法见到章越,不由泪流满面,最后才在章府下人搀扶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章府。
章直看着王廓如此,着实觉得对方有些可怜,不过转念又想,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
七百六十八章 异化
此番从汴京至西北与上一趟不同。
上一趟章越不过是区区一名秦州通判,而今章越已是身负皇命,以熙河路经略安抚使的身份前往陕西。
临机专断,对任下官员可自行奖黜,横班以下武将可先斩后奏,这等权力只差一个假节钺了。
除了熙河路经略使兼兵马都总管的差遣外,章越还加了秦凤路兵马副都总管,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之职。
秦凤路副都总管,在秦凤经略安抚使路仅次于秦凤路经略安抚使兼秦凤路兵马都总管张诜。
也就说章越不仅可以调度熙河路的兵马,还可以调度隔壁的秦凤路兵马。
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名义上是上四军中捧日军天武军的最高长官,但被朝廷忌惮,如今早已是虚职。
掌握捧日军武卫军实权的是左厢或右厢都指挥使。
不过再如何虚职,也是禁军的八管军之一,同时跟随章越至西北随行的还有三个捧日军骑兵指挥。
这三指挥身为御前禁军非同一般,不是他们有多能打,兵马有多精锐,而是他们代表着天子亲军。
捧日军虽作为禁军但从前只是镇守京师,一般不派到地方驻泊,这一次却破例随章越出征。
章越身为四厢都指挥使,名义上对随行的捧日军三指挥使可谓拥有生杀大权。但反过来说,他们也是天子监视章越的耳目。
不过名义上这个武职,对于熙河路,秦凤路驻扎的禁军管军将领,同样具有威慑作用。
辞京之日,章越与他的幕府以及这三指挥禁军出了城门,辞别了前来送行的蔡挺,李宪,章直。
前日听从章越的建议,官家打算派蔡挺出巡河北,河东,以防止宋军攻打西北时,契丹突然犯境。
蔡挺今日送别了自己,过几日便要往契丹去了。
章越对蔡挺本是无感的,因为和他儿子关系不太好,但听说那日御前会议推举去熙河的人选,一个是自己,另一个则是蔡挺。
蔡挺当时是王安石推荐的,但蔡挺力陈非章越不可,故而七位宰执才一致投了自己。
当时别人还以为蔡挺安逸于枢密副使的位子不肯去巡边,或者是怕自己一世英名在熙河折戟沉沙,但过几日天子问他愿不愿去河北河东,蔡挺却一口答允。
这令章越对蔡挺有所改观。
马上他们一人要去西北,一人去东北,各自肩负起国家边防重任。
章越与蔡挺相互一揖,二人都想对对方说些话,但却憋了半天。
最后章越才道:“章某此去西北,东面还请枢相维持了。”
蔡挺道:“章龙图能胜自是无忧,若是不然,十个蔡挺也是无用。”
“枢相保重!”
“保重!”
两人相互作揖。
这一次去西北路程很紧,可谓星夜而行,章越汴京赶往西北,先是经过洛阳,再从洛阳赶通过潼关至永兴府。
章越坐在马车上看着飞掠而过的景色,左右都是护道的骑兵心绪都在西北的战事上。
赶了一天的路,到了驿站方才稍稍歇息。
幕府里的蔡京,蔡卞二人前来问安,章越一面洗脚一面对二人道:“元长,元度坐!”
蔡京,蔡卞坐下后,章越好整以暇地喝了杯茶向蔡京问道:“你这些年一直帮薛向打理西北的交引务?”
蔡京答道:“正是,这些年陕西解盐盐池所产略有下降,到如今不过一百万席,但运司每年发行的盐钞却到了近两百万席!”
“原先一席值得六贯,到了治平年间一席可值得七八贯,之前韩相在西北任宣抚使后,又加印了一批盐钞,如今盐钞只值不到五贯了。”
章越点点头道:“我明白了。盐钞贬得少与交引所不无关系,这些年交引所在市面上收了不少盐钞,否则贬得更多。”
蔡京问道:“那么大帅此番往西北,是要收盐钞,还是卖盐钞!”
章越道:“不收也不卖,明日我到永兴后,你到市面上放出消息,就说以后熙河路的任何盐井所出,与陕西解盐一般,皆用盐钞结算。”
蔡卞闻言一震道:“听说大帅之前在西北开了不少盐井。”
章越点点头道:“然也。”
蔡京道:“可是如此解盐之收益归永兴军转运使路,而我们如今是秦凤转运使路,要是以往还好协调,如今分作两边怕是难了。”
章越道:“此事我已协调好了,以后盐钞印制之政将会收回三司,而不是划拨地方。”
蔡京闻言目光一闪,他显然从中把握到什么。
以往只有解盐一路时,朝廷一年以不到一百万席的盐钞,却发行两百万席的盐钞,这导致了通货膨胀。
如今将熙河路的盐政也并入,可以短时间使盐钞升值,更要紧的是朝廷将盐钞的印制之权收归了三司,使得以后可以更好地制定货币政策。
蔡京想了想道:“莫非大帅要以盐钞制服西夷?”
章越微微点了点头。
说到这里,章越对蔡京,蔡卞问道:“你们以为盐钞是什么?”
“是钱!”
章越道:“不错”
人与人相互支配,无非就是三个途径,一个是权力,一个是信仰,还有一个是钱。
比如是你是官,我是民,官员就可以用权力支配百姓做事。
信仰比如宗教,共同的理想,也可以支配人做事。
还有一等便是钱,出一百文钱,可以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给我干一天的活,这也是支配。
而钱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在于对人的异化。
所谓异化就是金钱本来就是人的工具而已,但最后人却成了他的奴隶。
好比如说农耕,本来人是四处游猎,但有一天发觉种田可以让自己有个稳定的收成后。于是人便放弃了朝不保夕的游猎生活,一辈子守在一亩三分地里哪也不去。
虽然获得了稳定的收入,但却失去了那等四海为家的自由。
钱是厌恶风险的,故而有句话是家财万贯,带毛的不算,说的就是游牧的风险。
好比章越在熙州河州以一斗三四百钱收粮,便大力鼓励蕃人放弃游牧,而进行屯垦开荒,就是用阳谋来使蕃人异化。
说到底文化的不同就是经济方式的不同。
农耕文化的蕃人同化容易?还是游牧文化的蕃人同化容易?答桉显而易见。
不过章越使盐钞货币化,在平定西北上却有更深的考量。
七百六十九章 喂饼
金钱?异化?
再从盐钞推至制夏制青唐的方略。
蔡京与蔡卞听着章越的言语,都是发自内心地佩服。
蔡京是素知章越之能,蔡卞则不同,他是王安石的学生兼女婿,他一直对王安石佩服得是五体投地的,但如今在章越幕下,他亦得之所长。
蔡卞之聪明通透不亚于蔡京。
蔡京为人四面周全,蔡卞不仅周全,同时性子里有那一份朴直忠实,令人不会觉得此人太过精明。
难怪身为宰相,阅人无数的王安石会将女儿嫁给对方。
章越对蔡京,蔡卞二人都十分赏识,心底感叹还是闽地出人才。
除了他们兄弟二人,幕下的徐禧有才气,但却有些自傲自负,说话时常要压人。章越知道徐禧是幕下唯一一个寒门布衣出身,所谓自卑表露在外就是自负,如此才不被人欺。
沉括木讷不善言辞,也不善于交际,整天一个人鼓捣些小东西。
章楶在五人中官位最高,他的明锐果断胜于众人,此去西北是打仗的,蔡京蔡卞并非帅才,可章楶,徐禧却是知军略的。
章楶不仅知军略,而且还有帅才。
这也是章越招章楶至幕下的缘故,他要培养替手,自己若离开熙河了,那么总要有一个人来接替他。章越原先意属的是王韶,不过王韶实在太急了,若是他能安分守己再等些日子,自己这个位子迟早是他的,可是如今……
章越于驿站里叹息,他虽早知道王韶有反骨,但被背叛的那一刻还是那么的心痛。
鉴于王韶的教训,章越也是有意在知人用人上用力。
常言说为官三品,不看相书,如今章越也官至三品,但仅仅知人还不够,还要能用人。
到了他如今这个位置,是不可能靠单打独斗成事,必须培养一帮心腹才行。
从汴京至秦州的一路上,章越每日都要与五名幕僚聊天,不单单是上下级关系,同时也为师长,平日反复强调敦促,到真正任事就会少出差池。
章越对这五人树立一个规矩,就是持身正,同时一定要节俭。
节俭乃为官第一美德。
这也是他为何对王安石,司马光非常推崇的缘故。
章越要求节俭以后,其他数人都还好,唯独苦了蔡京,对方可是喜好奢侈享受的。
除了规矩,章越也是推心置腹待人。
抵达凤翔府后,徐禧向章越献策道:“眼下木征,董毡,西夏分攻我军岷州,河州,熙州,兰州,会州,如今正值秋季,正是蕃人马肥之时,不利于我军速战,可以让前方兵马退守数处要害,待敌军军心离散时再战。”
“同时我军出秦州后可以大军鼓荡而行,熙河各州蕃部从慕汉化,并非真心从木征,董毡,只是被迫从贼而已,只要蕃部知大帅返回熙河,朝廷加派大军前行,必然降伏,此时我军可以择其精锐强壮,济之粮草,命其随军破贼。”
章越听徐禧数言都深合己意不由赞赏,就算对方是个马谡,也当尽其才。
其实历史上神宗,吕惠卿,苏轼都对徐禧十分赞赏,认为对方有过人之处,否则也不会让他出任永乐城之统帅。
虽然遭到永乐城大败而殉国,但打个比方,好比屡战屡败的国足,也不能否认能进国家队的,是目前国内最能踢球的人。
徐禧献策之后,章越立即命人赶至熙河各州,面见各蕃部首领,告诉他们自己已是返回熙河,让他们不可从贼,否则一定秋后算账!熙河大多数蕃部首领都曾随章越进京受赏,他们还是非常卖自己这个面子的。
而自徐禧提及建议后,章越当即授予对方通远军节度判官,从一介布衣提拔为了选人二等第四阶。
徐禧得知章越的任命惊讶得说不出话连忙道:“徐某寸功未立,岂敢居此职。”
章越道:“某向来不轻易与人解释这些,但你初入我幕,便道与你知道,某用人向来微功必录,有功必赏,你数条建言皆深合我意,如今就用了。”
“可我不过是布衣……”
徐禧讶异还欲再言,章越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言语。
一旁蔡京,蔡卞,章楶都是笑着向他道贺。
蔡京笑着对徐禧道:“你方来幕中不知大帅为人,他向来不与人画饼,都是直接把饼喂人嘴里,以后你便知道了。”
章楶点点头道:“是啊,当初随大帅去熙河的人,都加官晋爵了。你看看他们便知道。”
徐禧定了定神这才接受了。
数日之前,他还是一名出入汴京各个酒楼的书生,如今竟已是朝廷官员。
这段际遇简直如同做梦一般,令人难以置信。
想到之前他见到同乡黄庭坚还与说亲,他当时许诺到熙河数年挣个一官半职,再回来风风光光回来迎娶黄家小姐,哪知道这才没几天,他就一官半职了。
兵马一路疾行,章越抵至秦州时,秦凤路经略使张诜率领秦州的文武官员出城十里迎接章越一行。
这排场自是了得。
路亭附近,旌旗飞扬,上千骑兵拱卫在此。
路亭旁,章越与张诜二人相互见礼。
张诜笑道:“张某早就恭候龙图大驾在此,在路亭里略备酒宴为龙图接风洗尘。”
章越笑着谢过了。
二人到了路亭里,张诜敬了章越一杯酒后,章越赞道:“还是关西的酒够烈,京师的酒软绵绵地喝起来少了那股金戈铁马的味道。”
张诜笑道:“我与龙图一样从浦城来到汴京为官,又到西北为官一任,也喜欢上了这里的烈酒。”
章越放下酒杯问道:“如今熙河战事如何?”
张诜停杯不饮道:“一言难尽啊!”
当即张诜与章越说起了熙河局势。
章越听了一大段后与张诜道:“闲话不多说,我明日就往熙河,你便说秦凤路可以拨给我多少兵马?”
张诜如今是天章阁待制,位同五品,但官位差章越还是太多。
在差遣上章越兼着秦凤路兵马副总管,但张诜还是以章越马首是瞻。
张诜道:“难啊!去年秦凤路便拨了不少给熙河路,如今西夏兵马联合董毡,木征,攻兰州会州甚急,一旦会州有失,西夏兵马就从通渭攻至秦凤路来,若本路兵马被拨走,到时候又如何应敌?”
七百七十章 入岷州
张诜推搪的话,换了旁人,也就是听听也就罢了。但章越却非常认真及耐心。
不能因对方官位比自己低,而轻易强压对方,这是章越一直秉持的。何况资历来说对方远高于自己,所以章越摆出了十足的尊重。
张诜道:“之前为了打熙州河州,秦凤路六成的精兵已拨熙河路,如今秦凤路兵马,正兵驻泊兵土兵加在一处不足四万。我之前又派了一万入援,手头上实没有更多兵马。”
章越心道,你拨我两万兵马带兵去救,不成,一万也行啊?
不过面上章越道:“经略说得是。”
张诜见章越没有一来就强压他出兵救熙河,觉得对方非常识时务。
张诜道:“如今王子纯兵困岷州,景思立,王厚败绩丧师失地,高遵裕则苦守定西城,这是眼下局势不利之处,但从大局来看,我倒觉得这一次败得好!”
看着张诜盯着自己,章越道:“经略是何意?三路被困,丧师失地怎会是好事?”
张诜哈哈地笑道:“章龙图,你我之间就不必揣着明白装着糊涂了。”
“王子纯不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你如何能回熙河,恐怕早就被王相公请到别郡了吧!”
章越听此心想,你说的倒是事实。不过他面上却佯怒道:“这是什么话?我军吃了败仗,我能否力挽狂澜还属未知之数呢。”
张诜笑道:“章龙图你这不是回来了吗?说实话我早就看出来了,王子纯确有将才,可是他即便一直胜,但却永远得不了熙河,一旦朝廷钱粮不济,那么这些地方怎么打下来的,还要怎么送回去。”
“唯独章龙图你方是来熙河收拾局势。即便是前方一败,但换回来你再度主政熙河,那么不是可喜可贺吗?说实话自传出你回熙河重开经略府之事,不仅是在下,这熙河秦凤路上下哪个官员不为之雀跃,都觉得可以转危为安了。”
章越笑了笑道:“张公你这番话令我无地自容啊,这秦凤路与熙河路之间是肩膀挨着肩膀,乃是唇亡齿寒之势,你我各自身为一路经略使,同为朝廷疆臣,在此危急之际,存亡但系之时亦是要齐心协力方可共渡难关啊!”
张诜笑道:“龙图所言极是,如今官家全力支持你收复熙河,张某自也当顾全大局,全力配合。”
章越问道:“张公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只要我能帮得上忙的。”
张诜道:“龙图实不相瞒,三司命蔡运使统筹系省钱物,去年我抽调走了不少……”
章越打断问道:“有多少亏空?”
张诜道:“差不多七八十万贯,龙图这边可否吴枢相说一句?以支援熙河路的名义上宽限些时日。”
章越道:“此事……此事我不好替老泰山做主,不过七八十万贯的亏空,我这边可以先借你五十万贯支取,你先将账作平了,日后再还我。”
张诜大喜道:“谢过龙图,不出三个月这钱一定归还。”
章越算是明白了,难怪张诜巴不得自己回来了,换了王韶不落井下石就不错,说不准还要到王安石那告张诜一状呢,哪似自己会帮他遮掩下来。
二人说完话,便从路亭这启程返回秦州城中。
秦州城之富庶远胜过荒凉的熙河各州。城中官员将领富商知道了章越抵达后,纷纷前往参拜道贺。
不过章越却没有都见,只是着重见了几个秦州的大粮商,让他筹备好粮食送到熙河前线去。
至于张诜下面给章越答谢的晚宴,章越也是推了。
官场上迎来送往太烦,章越是能静则静,幸亏他如今官位够高,即便拒绝了也不怕得罪人,反而让人觉得清廉矜持。
推掉晚宴后,章越与张诜一并研究如今熙河局势,现在董毡派出他的大将青宜结鬼章率领数万番军正猛攻河州,景思立,王厚率败军据要害之处死守。
而王韶的大军在岷州的大山里打转,如今陷入了青唐蕃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中。
而西夏的西寿保泰、卓啰和南两个军监司正围攻高遵裕所守的定西城已达一个月。
高遵裕一日一信地往京师告急,将情况说得十分危急。
而熙河境内不少蕃部也是做了墙头草,左摇右晃的,宋军的兵马时不时遭到伏击,粮道时不时被截断。
蕃部甚至猖狂到勾结木征,袭击蔡延庆所驻的熙州,意图里应外合一举拿下,幸亏被蔡延庆识破。
连经营多年的熙州都差点不保,其他各城各寨的宋军处境就可想而知了。
从张诜口中,章越知道现在岷州,会州,河州分别遭到侵攻的困境,那么要如何破局呢?
章越之前从天子那听说,朝中不少大臣都建议放弃岷州。
说岷州这里山林多,穷山恶水出刁民,打下了没什么价值,相反守住此州却要牵扯朝廷不少兵力。
所以让王韶先退兵,弃了岷州,守住河州会州就好。
但章越却认为岷州不能弃,因为岷州虽贫瘠,但却通洮州,阶州,通远军,阶州,秦州。一旦岷州弃守,宋军失去了这个交通要道,就要多派兵马加强与岷州相连的这几个州的守备,这是非常得不偿失了。
所以章越还是坚持要保住岷州的观点,除了以上考量,还有一点岷州也是漳盐至川蜀的要道。
西夏有青盐,陕西有解盐,故而西北并不缺盐,缺盐的是川蜀。
只要漳盐能贩卖到川蜀,那么这就是一条源源不断的饷道,这笔收入可以大大降低大宋在熙河的统治成本。
所以章越与李诜商量了一个晚上,决定还是出兵先攻下岷州解除后顾之忧。
当然景思立,高遵裕能不能守住也是一个问题。
据章越对高遵裕所知,此人生性谨慎(胆小怕死),一般不会将自己置于死地,对于他的话,章越觉得要打七成的折扣来听。
而且此人以往就有虚报敌情的前科,之前知道丢了踏白城的消息,高遵裕就从张诜这要走了一万人守会州,加上他之前所部也是宋军在熙河路的精锐,所以应该没有什么大妨碍。
至于景思立和王厚就难了。
但是从秦州出兵至河州,路程要走十几日,相反出兵岷州却只要数日就够了。
收复岷州后可以顺势北上去救河州。
因此章越与张诜商议下,张诜在秦州再募五千人,然后章越从秦凤路调走一万两千兵马,加上从汴京来的捧日军一并进入岷州剿敌。
连夜商量好这些后,章越便与张诜联名起草了一封奏疏向天子解释此事。
章越有临机决断之权,对于这样的军事行动,可以自己主张不必事事请示。但临机决断,不等于可以不向皇帝汇报,这如同没有将皇帝放在眼底。
章越在奏疏中这样写道,平定熙河之乱,必须以高屋建瓴之势,方可建功。岷州背靠秦岭,又是连接川蜀的通道,一旦我军拒此,放眼望去四面八方,路路通达,蕃贼敌寇可一鼓而下……
写完这些后,天色已明。
今日就要从秦凤路各处调拨精兵至秦州,过个几日先锋就要入岷州,章越索性也不睡了,就骑马巡视秦州城。
熙河的战事已持续三年,兵马钱粮都要经过秦州城向前线开拔,故而秦州的繁华远胜于当年。
城内有宵禁还好一些,但城外草市里却是通宵达旦,不少的茶楼饭庄还在营业,最显眼的是几十间搭着彩楼的妓院,这些仿佛是一夜之间盖起来的一般。
这还是三年前的秦州城吗?
熙河路的不少兵士都选择在秦州买宅买田,而将领不是将老家的人接来秦州住,就是在秦州城里安了几房妾室。
但秦州百姓却也极苦,城外的壕沟边不少百姓吃着发霉的食物,喝着脏水,一见了章越这般鲜衣怒马的人物便蜂拥而至上来讨钱。
这些百姓虽被随从驱散,但仍令章越心头一阵阵的不忍。
收复了青唐便可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但一直收复不了青唐,朝廷便这么一直打下来,老百姓日子不是过得更苦吗?
那么如富弼所言二十年不言兵事才是对的。
章越策马从城外巡视了一圈返回幕府,对几名幕僚道:“不等了,咱们今日便出发岷州!”
听了章越这么说,蔡京等人都吃了一惊。
章楶,沈括都是力劝章越不可轻身犯险。章越却道:“无妨,我有三个指挥骑兵随行,一般蕃部不敢为难,就算是刺客也不敢害我。”
几人劝了一番后不能止,章越与张诜说了一声,张诜也是反对的,但章越却等不及了先率一千多骑兵先入岷州了,而张诜等一万多大军调拨后再入岷州。
章越所率骑兵虽不过千人,但途经亲附宋朝的蕃部时都要进行招揽,以盐钞招揽蕃部出兵携行。
这一带多是熟蕃,所以非常配合。
深入岷州二三日后,章越已招揽了不少番兵。
有了兵马后章越派人到叛乱蕃部处安抚告诉他们既往不咎,不过必须选族中精壮加入宋军,而对于冥顽不化的蕃部,章越则当即派兵攻伐。
而当章越抵达王韶所在的宕昌寨时,已是招揽蕃部兵马上万,攻灭了三个不服从的蕃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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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百七十一章 正副之争
宕昌寨中。
王韶与王君万二人正在畅饮,他们身边左右各有五六名美貌的汉女劝酒相陪。
中央则是军中健卒正舞剑舞,以为二人饮酒助兴。
王韶如今是坐困宕昌寨中,攻了一个月一直尚未剿平。
他脚下这块地原先是属宕昌国所有。这宕昌国是古羌人在晋朝时所立,地方圆千里,人口不过十万,北周的时候被攻灭。
当地的宕昌羌,阶州的邓至羌,桃州白兰羌都是青唐蕃部的一支,习吐蕃风俗已久,这三部虽不是木征手下,但也是一个部落联盟的所在。
木征联合董毡卷土重来后,三部羌人便起兵作乱,使王韶,王君万的熙河主力无法抽身。
王韶也想打,但问题是人情不熟,而且这里都是群山阻碍,大军要讨伐非常不方便。
宋军不是打不过而是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这岷州崇山峻岭的,令宋军一时转不出去。
同时王韶寄托厚望的熙河路经略使之任,也是泡汤了,这令他心情非常不畅快。
“报!我军于前营十里外遇伏,损五十人!”
王韶将酒碗一砸道:“干什么吃的?”
王君万道:“副帅还请息怒!”
说完王君万便让女乐通通下去。
王韶喝着闷酒道:“着实可恨,如今这岷州便是鸡肋吞又吞不下,退又退不得。”
王君万道:“副帅,如今我军坐困此地,不如暂且先前救河州,如此对朝廷也有交代。”
王韶道:“我不知吗?可是章……章龙图有命,让我大军不可弃岷州!”
王君万道:“什么,章龙图的书信到了?”
王韶道:“是啊,他信中的言语我不是很明白了。”
王君万道:“副帅可是担心……他到任后会为难你。他这一次可是把着本路所有官员的升赏罢黜之权啊!”
王韶伸手一止道:“你担心他会罢我?我怕什么?当初我在古渭建寨,到熙河有如今这个样子,这份天大的功劳谁敢罢我?”
“这熙河的将领,蕃帅,哪个人不知我王韶之大名,他敢罢我?罢了我,军心能不乱?”
王君万道:“副帅说得是,章龙图要服人心,就要名正言顺。”
王韶点点头道:“正是如此,你看看就凭章度之一介书生,可否能掌熙河路秦凤路十万大军,没有我在帮他镇压可行?”
“再说了不是我看不起他,他能有什么军略,有什么将兵之才,这熙州河州会州岷州哪一州不是我王韶亲冒箭失打下的。你让他去带兵试试?顶多一个指挥的人马就够他手忙脚乱的。”
王君万听了王韶的话也是点点头,没错,章越虽有官家的信任,有个枢密副使的岳父,在朝中根基深厚,但是他最大的短板就是不会打仗。
所以当初在熙河时,一切必须仰仗着王韶来,如今他再度熙河拜将,也是要如此必须要重用王韶才行。
王韶也是看着这一点,这才有恃无恐。
正在这时候外头禀告说章越已是抵达了宕昌寨之外,眼下请王韶,王君万二人离寨去见他。
王君万闻言吃了一惊对王韶道:“章龙图不是明日才到吗?”
王韶道:“对方此来的意图我着实摸不着,若说他对我动怒,但是信里写得倒是句句客气。”
“那么他为何不进寨,反而要我们二人出寨去见?”王君万问道。
王韶道:“摆架子而已,谅他也没有胆子如何咱们。”
章越是主帅,当然有权力在什么地方什么场合见王韶,王君万二人。
当即王韶,王君万二人点了上百骑兵开了寨门,前往去见章越。
但见前方已有兵马驻扎,二人一问得知竟是上四军之一的捧日军驻扎在此。
王韶,王君万不知道天子居然将捧日军都拨给了章越。
王韶,王君万二人在营外被拦下马,王君万怒道:“知道我们是何人吗?来见大帅为何拦我们?”
但见营外的禁军将领懒洋洋地道:“知道,但中军自有威严,你们二人下马步行入内即可,其他人侯在营外便是。”
王韶,王君万对视了一眼,此刻也只好如此。
二人来到大帐,却见章越的亲随唐九按刀在此。
王韶与唐九相熟上前笑着套近乎道:“唐兄弟许久不见了。”
唐九微微点头道:“大帅就在里面,王副经略在此先候着,王将军随我入内。”
王韶闻言神色一僵,他的官位比王君万高,哪里有让他等在外面,先见王君万的道理。
王韶脸色就很不好看,但此刻也只能憋住气道:“是!”
当即王君万随着唐九走进了中军大帐。
而此刻章越正在看书见王君万也是客客气气地请他上座,王君万连称不敢问道:“不知大帅单独让末将到此有什么见教?什么话不能入寨后再说?”
章越澹澹地道:“叫你们到此自是有话要讲!”
说完章越从桉上取了几封信递给王君万道:“你先看看。”
王君万一看脸就青了,这些信件都是检举弹劾王君万这些年驻扎在熙河时的不法之事,仅贪墨军需,纵兵劫掠这两条都够斩王君万的。
“这是一派胡言,王某根本没有做这些事。”
王君万面色铁青地狡辩道。
章越笑了笑当即又取了一封札子给王君万道:“你再看这札子,是我昨日来的路上写的。”
王君万看了札子但见是章越总结他这几年在熙河的功绩,一条一条罗列得十分详细,有些王君万都不记得了,但章越却记得清清楚楚。
王君万看了这弹劾的书信,以及这札子顿时明白了章越的意思。
王君万抱了抱拳道:“多谢大帅栽培,但王某受王副帅的大恩大德,是宁死也不肯负他的。大帅若真要以此罪杀某,某无话可说。”
章越看向王君万道:“果真是忠义之士,不过你是朝廷的将领并非王韶的私人,你这么说可是犯了大忌知道吗?”
王君万在一旁默然不答。
章越对王君万道:“你且先在一旁好好想想。”
当即两名兵士押着王君万下去了。
这时候章越道:“带王韶。”
片刻之后,王韶迈着大步,昂然迈入了营帐,一进帐便目视章越分毫不让。
七百七十二章 几日经略使
王韶方才入帐时与王君万擦肩而过。
王韶看得王君万的表情,那是一等被人捏住了首尾的神情。所以王韶知道了等待他的将是什么。
到了此刻王韶也将心一横,大步走入帐内。
不过此刻帐内章越却点了点道:“给子纯点茶。”
章越知道王韶好茶,故以茶待之。
一旁自是茶人上前给王韶点茶。
茶具乃黑釉碗盏,因为茶汤色白,故用黑釉碗盏可以显色。王韶一眼看出章越款待他的都是建州所出的黑釉碗盏,其纹如兔毫,正是兔毫盏。
这兔毫盏用来点茶,因蔡襄推崇在京中士大夫里风靡一时。
张诜以往喜茶,王韶与对方品茗过数次,张诜是建州人士又喜点茶,二人倒有些往来。
但后来二人因事失和,便再也没有一起点茶过了。
王韶记得章越很少点茶,今日怎么也来这一套了。
王韶闷着声坐下端过茶人斟好的茶一饮而尽。
章越道:“此番在汴京,我兄长的岳家托人赠了我两样釉盏,我心想我并非方家,如何识得这样的好物,便吩咐家人留着,等着日后回熙河时再赠给子纯。”
说完章越命人呈上两样茶盏来。
王韶一看眼睛便离不开了。
“这是鹧鸪斑!”
王韶看了鹧鸪斑的建盏顿时爱不释手。
这鹧鸪斑的建盏在日本称为曜变天目碗,点茶在中国后来渐渐不流行了,但在日本却是风靡一时。后来日本流行的茶道便是宋朝的点茶,
故而宋朝建阳所产的建盏,被日本战国时的大名视为名器,谁家里没一两个都不好意思见人。其中曜变天目碗更是名器中的名器。
而在宋朝这上等的曜变天目碗也是不多。
王韶平日多求人去建阳采买,没料到章越却记在心上,将这茶盏给他千里迢迢地带来了。
王韶心想章越这是何意?有求于我?
他知道自己不能将兵,故而赠此茶盏来示好我。
王韶转念一想,不对,此人叙完旧情就要翻脸了。
王韶道:“多谢章经略,王某如今不喜这些了,这些茶盏还是你收着吧!”
章越点点头,突然动手将此两个名贵茶盏往地上一砸。
茶盏顿时四分五裂。
王韶吃了一惊……
但见章越起身道:“当初我是真的想赠你,但如今你我情谊一笔勾销,譬如此盏!”
王韶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道:“你如今是经略使,自是要什么便是什么?你说你这一次回来要如何制王某?”
“你若是稍有良心,便想想当初是谁帮你立足古渭?又是谁替你打下熙河五州?让你有了今日的风光?”
章越还未开口,一旁的唐九道:“王副帅,你忘了你当初在汴京时走投无路之状了吗?连一百贯都拿不出,当时是谁借钱给你,又是谁保荐你了?”
“你去古渭,汝妻杨氏在汴京病逝,又是谁帮你操办她的后事?又是谁帮你抚养你的儿郎?”
王韶听了一愣,是啊,他自己如今在秦州,通远军养了五房的妾室,上个月他的第五房妾室还给他生了一个女儿。
他早就将亡妻抛之脑后了,他还记得自己当初离京时,其妻说过若他王韶富贵了,娶了新妻,便到他的坟头烧上三炷香。
可如今王韶未回京扫墓,连其妻后事及抚养子女都是章越为之。
他王韶偶尔想起都觉得这些事情都是章越理所当然为之。
到底是谁忘恩负义?难道真是他王韶吗?
王韶想起他中进士后,出任主簿和司理参军后,先后与两任上官刁难。
王韶记得离开建昌军的那一日连车都雇不到,他与大着肚子的妻子走了好长一段路。
因得不到好的考语,又不通人情世故在吏部被刁难,但自己愤而与对方闹翻后,走投无路下,与妻儿困居在陋巷之中。
他欲振作赴制举,但文章又得不到欧阳修赏识,走投无路之际遇到了章越……
想到这里,王韶看着在地上摔得粉碎的建盏咬着牙道:“一笔勾销便一笔勾销,从此你我二人两不相欠!”
章越得王韶之言语,也是气得堵在胸口。
他荐拔王韶于对方不得志之时,后来二人在古渭并肩作战,可谓一起出生入死过,这么多年相处多多少少有些情谊。
眼见对方到了此刻还是这般,章越微微点了点头道:“也好,此番踏白城失陷,你难辞其咎,从今日起,我罢去你一切差遣,你也不要带兵了,贬为成州别驾本州居住,不得佥书公事。”
“成州有三个城门,朝西的我记得叫定边门,从明日起你便去那做一任城门官!走吧!”
王韶是文官,别说章越,除非犯了谋反大罪,连皇帝也轻易杀不得。
这也是宋一朝士大夫势力之强的缘故。
不过虽然杀不得,但也有别的处置办法。
对官员处罚有羁管,编管,安置,居住。羁管,编管都要除名,安置,居住轻一等则可保留官员身份。
至于贬谪官一般安排节度副使,节度行军司马,团练副使和州别驾的官职授予,有名无权。
处置官员的权力,即便章越是一路经略使也要请示朝廷后再批,甚至有时候请示还会被打回,更何况处置王韶这等二把手那根本别想。
可是如今官家也给了官员升罢本路官员的权力。王韶到了此刻还不识相,章越唯有动刀了。
当场处置了王韶固然解气,但更令熙河路上下官员知道了章越的权威。我章越要处置谁就处置,没有人可以保得住!哪怕他是二把手,也照样一撸到底。
王韶没料到自己居然被一贬到底,从一任经略副使贬到了城门官,这等屈辱要让心高气傲的他日后如何忍得?
王韶这一刻方才有些后悔,但他面上却不愿示弱道:“好啊,王某也很久没有清闲了,多谢章龙图如此安排。只是敢问章龙图一句,王某走后,你要如何治兵御将?”
王韶心道就凭章越的本事连一个指挥兵马的指挥不了。
章越道:“此不劳子纯担心,你还是考虑好你自己吧!”
王韶一向仗着他是文臣中难得将才的身份,故在章越面前有恃无恐,如今他着实没有想到章越如此不顾情面,也不担心军事。
王韶怒笑道:“如今还未到良弓藏,走狗烹的时候!没有我王韶鞍前马后,你章度之能做得几日经略使?”
七百七十三章 就事论事
能为几日经略使?
章越听了这话可谓气不打一处来。没有你王韶,真不行吗?
王韶这好比技术中坚与老板闹翻脸,就是这么有底气,没错,公司没了我就是玩不转。
没有我王韶,你章越啥也不是。
面对王韶出言相怼,章越气笑道:“子纯,大丈夫能屈能伸,如今我为经略使,官家授我临机专断,官员罢赦之权,你还如此言语。看来是我太过宽纵,令你以为我软弱可欺了。”
王韶闻言对此不服。
章越深吸了一口气道:“我素来对人事对事先敬人一尺。
你官位再高又如何?高得过天子吗?
再有钱又如何?贼盗照样抢你。
名望再高又如何?匹夫也可以指着你骂。
故而当我有权有势时,我总想到尽量不要用自己的权势压别人。有权力却不恣意,当初仁宗皇帝便是如此,这是我等为臣子一辈子也学不完的。”
章越说到这里打住,如今自己为经略使重回熙河,固然想好好收拾王韶一番,但他也总想着对方也立下那么多汗马功劳,又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多年情分在那边,好歹也给对方留一个退路。
但是王韶如此,看来还是自己对他太宽容了。
王韶闻言也明白了章越言下之意。
章越摆了摆手道:“子纯,你我时至今日,多说无益,你走吧!”
见章越一副君子绝交不出恶声之状,王韶终于有些愧疚了。
没有章越的赏识,自己的才干和能力,岂有用武之处?章越官位在他之上,是因为自己能力及他所在层次的人际关系。
自己有了贵人提携,这才有了日后的立足之处。
王韶终于口气软了下来道:“章龙图,王某岂敢与你为难,日后你可是称量天下的紫袍相公……”
章越看向王韶不出一语。
唐九道:“王别驾走吧!”
听到王别驾三个字,王韶脸上一抽搐。
他此生所求不过封侯拜相吗?如今贬为州别驾,一切功名都消弭尔。
王韶走出大帐帐门他回过头看见章越已背过身去,丝毫没有挽留他的意思,但见王韶想了想道:“章龙图,王某想到一件事。”
“熙州河州除了以近城川地招募番兵弓手屯垦,其山坡地亦可招募蕃兵弓手屯垦,可每寨设三、五指挥,以三百人为额,人给地一顷,蕃官两顷,大蕃官三顷。”
“可以汉人弓手为甲头,其兵马与蕃官共同管勾。自出兵以来,多有汉军盗杀蕃兵,以其首级为功,可令蕃兵各自愿于左耳前刺‘蕃兵’二字,以免汉军冒功。”
“晓得了。”章越仍是头也不回言道。
王韶知章越心意不会转圜,当即长叹一声道:“十年屯边之功,一朝丧尽!”
一旁唐九道:“王别驾,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王韶闻言惨然一笑。
这时王韶走出门外朝着宕昌寨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后闭上眼睛似对往昔的戎马生涯回味了一番后才翻身上马。
最后王韶在唐九亲自率领上百名甲骑监押下离开了宕昌寨。
得知章越处置了王韶后,蔡京等幕僚皆是上前。
章楶颇对王韶有惋惜之意,但听章越对几位幕僚道:“子纯可惜了。”
蔡京道:“王子纯自负才高,却局限于此,不知尊威恩情所在,故而才有今日之事。”
章越道:“就以就事论事,带兵将兵而言,王子纯实为将才,当初没有他,也取不下熙河五州啊。”
章越对几位幕僚道:“我实不擅于将兵,如今他一走,不知有谁可以替我领兵,你们看谁可替王子纯?”
蔡京自己也不善于将兵,这个人选肯定不是自己,但他知道章越这话看似称赞王韶,其实是等在场之人主动请缨。
将位置上的人清空,才能给他人腾位置,对于接替人选章越看来早有自己的考量。
所以重点还是要落在就事论事,带兵将兵上,想到这里蔡京的目光顿时飘向了章楶。
章楶也是聪明人,章越为何要带他至西北?他早就明白了一二。如今王韶不在,他唯有有将兵过的经验,而且还在章越的保荐下韩绛手下历练过兵事。
可章楶还未出言,一旁的徐禧便主动道:“启禀大帅,下官可以将兵!”
徐禧并非是章越心底意属人选,但不可打击对方积极性。章越问道:“徐军判可以将多少兵?”
徐禧道:“多多益善!”
众人都笑了,这是韩信之言。
章越笑着点点头,一旁章楶道:“启禀大帅,某亦可将兵。”
章越道:“质夫可以。德占资历还浅,就出任经略府的机宜文字。”
徐禧一愣,随即大喜。
他知道自己资历浅,本没有机会带兵,但他是章越一手荐拔,这个时候必须主动请缨,以表忠心,所以没有掌兵也不失望。
这机宜文字官位也不低了,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的王韶一直到熙宁元年才出任这个官职。
但徐禧起步便是这个差遣,还有什么不满足。
章越对章楶道:“最要紧的还是在就事论事,带兵将兵上,你我虽有堂兄弟之亲,但军前无父子,切要记住了,一切赏罚分明,绝不会偏心。”
章楶当下明白了。
这一点也非常合乎章楶的口味。
顿了顿章越又道:“可惜王子纯也是坏了就事论事,带兵将兵上。”
章楶瞬间明白了章越的意思。
这何尝不是一等敲打。
一个是道理,一个是人情,上级对你可以只讲道理,不讲人情,但下级对上级可不能只讲道理,不讲人情啊。
否则要啥上下之分?
今日章越处置了王韶,正好也是借此机会在幕僚面前上了一课。
章楶问道:“那王君万如何办?”
“看你了。”章越言道。
王君万此刻正在章越亲卫的看押之中,他双手抱肩,默然盘坐在席上,等候着发落。
这时候一人走入帐来,对方端着一壶美酒在王君万面前席地坐下。
对方给王君万斟了一杯酒,然后道:“王将军,王副帅如今已是被贬为成州别驾了,大帅让我来与你谈谈心。”
王君万早就料到如此,不由心底一纠叹道:“王副帅乃文臣中唯一知兵之人,除了他还有哪个人可以将兵?“
此刻王君万抬起头看向对方问道:“你又是何人?”
对方将酒杯给王君万捧上道:“在下章楶,表字质夫,原任京东转运判官,是大帅的堂兄弟。”
七百七十四章 宕昌城
熙宁五年的十一月,天已是愈发的寒冷。
岷州的土地上,数条河流自山谷上冲刷而下,汇聚入羌水自东向南而流,最后汇入白龙江直至川蜀。
但见羌水贯穿于山间,令四面崇山峻岭看得显得格外的苍凉。
木舟推开波浪,逆着羌水向上游而行,无数的浪花打在船头上,掀起无数晶莹的水花,洒得人一身都是。
章越站在这木舟上看着这羌水上下景色,待看到羌水河畔而立的堡寨时目光微微地凝重了一下。
激浪拍打着船头,蔡卞在船舱里筛酒,蔡京站在章越一旁道:“大帅,丽道元的水经注有云,羌水东南流,迳宕昌城东,如今看着果真如书上所言。”
章越点点头看向羌水对岸的数个堡寨,这些便是当地的宕昌羌所建,这些堡垒依山势建立,内外两道城墙,外墙都是高五六丈。
堡垒所立山岭高峻,三面皆陡,仅有小径相通,更有不少堡寨临着羌水而建,既不用担心被敌军断水,又不怕被围死。
一直纵横于西北的王韶,就是被这些堡寨搞得进退两难,束手无策。
以至于一直困在岷州一个月。
蔡京道:“魏书有云,这宕当羌其先盖三苗之胤。周时与庸、蜀、微、卢等八国从武王灭商。可知这些宕昌羌并非没有来历,如今抗拒我军的主要便是木家七族。”
章越点了点头,不过这本地羌民还曾随过武王伐商,确实岁月悠长。
其实周人也是出自羌族,后为商人所用俘虏其他族的羌人进献给商,仔细说来羌人比起契丹和匈奴而言,其实与汉人血缘更近一些。
章越对蔡京道:“你继续说。”
“是,之前王子纯讨平岷州,这木家七族见我军势大便诈降于我军,当时王子纯也没有将这些人清出宕昌城,而是让他们继续守在此处,只派数名监军看管。”
“之后木征复来,这木家七族收到木征引诱便杀了监军叛乱,等王子纯再度攻打时,对方已是早有准备。”
章越想到这里看向羌水对岸一处羌人聚居之处。这里都搭着毡屋,用牦牛皮覆着屋顶,一群羌人们正在江边正围跳着羌傩舞,而远处妇人们在火塘上立起了吊锅正在煮着饭。
章越指着岸边这些羌民,向向导问道:“这些都是熟羌?”
向导道:“好教大帅知道,确实都是熟羌,不跟从我军的羌人已经都随着木家七族避入堡寨之中了,这岷州大半番民还是顺从的,冥顽不灵之人并不多。”
章越闻言略有所思,又抬起头看着耸立在江边的堡寨,这样的堡寨不是说打不了,而是实在难以攻坚。
参考于清朝乾隆时候两次攻下大小金川之战,十倍的清军就是打不下金川,而且死伤无数,所消耗的军费比征准噶尔时还多。
当时大小金川对抗清朝也是在险要处修了无数堡寨。
章越正色道:“昔北周大将田弘攻灭宕昌国,获二十五王,拔其七十六寨,当年北周能拔寨,如今我为何不能!”
蔡京,蔡卞皆是称是。
章越目视羌水一切,倒生出坚韧不拔之心,此刻蔡卞将筛好的热酒递给了蔡京,蔡京又手捧给了章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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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越呷了一口正是本地羌人所酿的青稞酒,除青稞之外还混杂了麦和其他杂粮。
此酒甚烈,但军旅之中饮之却倍升胆气。
章越连饮三碗酒长出了一口气,倒是有几分大浪淘尽英雄人物,一杯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之谈笑中的意思。
木舟又往上游行了一段登至对岸,这里已是宋军的营盘。
军营里十分热闹,兵马频繁调度,数艘粮船满载着粮秣从羌水对岸运至这里。
但见宋军沿着羌水从山脚至山腰间修了不少营寨,将往来的要道都封了,一副要困死羌兵堡寨的样子。
不过看着山间十余座羌人堡寨,章越觉得一时半会还是打不下来。
这时候章楶,徐禧,王君万已迎章越面前。
章楶不知用什么办法说服了王君万令对方留下。
据说当晚他们二人谈了一夜,章楶与王君万喝了一晚上的酒,一整个酒坛子都空了。
次日一脸醉意的章楶找了章越与他说王君万服了,说完这句话对方便栽倒不起了,整整睡了一夜。
章越倒是大喜,王韶被自己撵走后,若是王君万再被撵走,那么在岷州的两万宋军就陷入没有主心骨的境地。
王韶可以去,但王君万不能走,他是可是熙河路第三将,这些兵马平日都是他带的,若是他一走,重新磨合至少要好些日子,如此战斗力会打折扣的。
也不知章楶用了什么办法,与王君万谈了一夜竟说服了对方。
如今王君万心悦诚服地跟随在章楶身边。
章越对章楶问道:“你想出何策攻下这十数座堡寨了吗?”
章楶道:“目前唯有困死,等待粮尽。”
章越闻言停下脚步看了章楶一眼,章楶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而一旁王君万道:“启禀大帅,之前王大帅也是想尽办法,但这些堡寨修得位置实在太悬太刁,我军又是仰攻,实在是拿不下。还请大帅明察!”
明察?若攻不下堡寨,大军就错过了救援河州的良机?
见一旁徐禧也是默不作声的样子,章越没有当面指责章楶,王君万,而是反问道:“种世道到了吗?”
章楶道:“到了,正在营中喝酒。”
众人不知章越为何如此看重种世道,一来便问对方到了吗?
片刻后众人入帐,但见种世道正在一碗接着一碗喝酒。
章越坐下后,种世道也酒不停。
一旁的人呵斥道:“种世道见了大帅为何不拜!”
种世道笑而不答,章越见此笑了笑,亲自给种师道斟酒。
种师道见章越斟酒,一点客气也没有当即捧碗一口喝干。
章越又给种师道斟酒,对方这般连喝三碗,一点客气的意思也没有。
左右都看不下去了。
这时候种师道才起身向章越道:“多谢大帅赐酒!”
章越笑道:“看来彝叔于破寨之事已有办法了。”
种师道笑道:“正是。”
一旁的王君万露出不悦之色,心道这人好会吹牛,自己与王韶都办不到的事,他却能办到?他以为他是谁?
七百七十五章 下岷州
张诜推搪的话,换了旁人,也就是听听也就罢了。但章越却非常认真及耐心。
不能因对方官位比自己低,而轻易强压对方,这是章越一直秉持的。何况资历来说对方远高于自己,所以章越摆出了十足的尊重。
张诜道:“之前为了打熙州河州,秦凤路六成的精兵已拨熙河路,如今秦凤路兵马,正兵驻泊兵土兵加在一处不足四万。我之前又派了一万入援,手头上实没有更多兵马。”
章越心道,你拨我两万兵马带兵去救,不成,一万也行啊?
不过面上章越道:“经略说得是。”
张诜见章越没有一来就强压他出兵救熙河,觉得对方非常识时务。
张诜道:“如今王子纯兵困岷州,景思立,王厚败绩丧师失地,高遵裕则苦守定西城,这是眼下局势不利之处,但从大局来看,我倒觉得这一次败得好!”
看着张诜盯着自己,章越道:“经略是何意?三路被困,丧师失地怎会是好事?”
张诜哈哈地笑道:“章龙图,你我之间就不必揣着明白装着糊涂了。”
“王子纯不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你如何能回熙河,恐怕早就被王相公请到别郡了吧!”
章越听此心想,你说的倒是事实。不过他面上却佯怒道:“这是什么话?我军吃了败仗,我能否力挽狂澜还属未知之数呢。”
张诜笑道:“章龙图你这不是回来了吗?说实话我早就看出来了,王子纯确有将才,可是他即便一直胜,但却永远得不了熙河,一旦朝廷钱粮不济,那么这些地方怎么打下来的,还要怎么送回去。”
“唯独章龙图你方是来熙河收拾局势。即便是前方一败,但换回来你再度主政熙河,那么不是可喜可贺吗?说实话自传出你回熙河重开经略府之事,不仅是在下,这熙河秦凤路上下哪个官员不为之雀跃,都觉得可以转危为安了。”
章越笑了笑道:“张公你这番话令我无地自容啊,这秦凤路与熙河路之间是肩膀挨着肩膀,乃是唇亡齿寒之势,你我各自身为一路经略使,同为朝廷疆臣,在此危急之际,存亡但系之时亦是要齐心协力方可共渡难关啊!”
张诜笑道:“龙图所言极是,如今官家全力支持你收复熙河,张某自也当顾全大局,全力配合。”
章越问道:“张公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只要我能帮得上忙的。”
张诜道:“龙图实不相瞒,三司命蔡运使统筹系省钱物,去年我抽调走了不少……”
章越打断问道:“有多少亏空?”
张诜道:“差不多七八十万贯,龙图这边可否吴枢相说一句?以支援熙河路的名义上宽限些时日。”
章越道:“此事……此事我不好替老泰山做主,不过七八十万贯的亏空,我这边可以先借你五十万贯支取,你先将账作平了,日后再还我。”
张诜大喜道:“谢过龙图,不出三个月这钱一定归还。”
章越算是明白了,难怪张诜巴不得自己回来了,换了王韶不落井下石就不错,说不准还要到王安石那告张诜一状呢,哪似自己会帮他遮掩下来。
二人说完话,便从路亭这启程返回秦州城中。
秦州城之富庶远胜过荒凉的熙河各州。城中官员将领富商知道了章越抵达后,纷纷前往参拜道贺。
不过章越却没有都见,只是着重见了几个秦州的大粮商,让他筹备好粮食送到熙河前线去。
至于张诜下面给章越答谢的晚宴,章越也是推了。
官场上迎来送往太烦,章越是能静则静,幸亏他如今官位够高,即便拒绝了也不怕得罪人,反而让人觉得清廉矜持。
推掉晚宴后,章越与张诜一并研究如今熙河局势,现在董毡派出他的大将青宜结鬼章率领数万番军正猛攻河州,景思立,王厚率败军据要害之处死守。
而王韶的大军在岷州的大山里打转,如今陷入了青唐蕃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中。
而西夏的西寿保泰、卓啰和南两个军监司正围攻高遵裕所守的定西城已达一个月。
高遵裕一日一信地往京师告急,将情况说得十分危急。
而熙河境内不少蕃部也是做了墙头草,左摇右晃的,宋军的兵马时不时遭到伏击,粮道时不时被截断。
蕃部甚至猖狂到勾结木征,袭击蔡延庆所驻的熙州,意图里应外合一举拿下,幸亏被蔡延庆识破。
连经营多年的熙州都差点不保,其他各城各寨的宋军处境就可想而知了。
从张诜口中,章越知道现在岷州,会州,河州分别遭到侵攻的困境,那么要如何破局呢?
章越之前从天子那听说,朝中不少大臣都建议放弃岷州。
说岷州这里山林多,穷山恶水出刁民,打下了没什么价值,相反守住此州却要牵扯朝廷不少兵力。
所以让王韶先退兵,弃了岷州,守住河州会州就好。
但章越却认为岷州不能弃,因为岷州虽贫瘠,但却通洮州,阶州,通远军,阶州,秦州。一旦岷州弃守,宋军失去了这个交通要道,就要多派兵马加强与岷州相连的这几个州的守备,这是非常得不偿失了。
所以章越还是坚持要保住岷州的观点,除了以上考量,还有一点岷州也是漳盐至川蜀的要道。
西夏有青盐,陕西有解盐,故而西北并不缺盐,缺盐的是川蜀。
只要漳盐能贩卖到川蜀,那么这就是一条源源不断的饷道,这笔收入可以大大降低大宋在熙河的统治成本。
所以章越与李诜商量了一个晚上,决定还是出兵先攻下岷州解除后顾之忧。
当然景思立,高遵裕能不能守住也是一个问题。
据章越对高遵裕所知,此人生性谨慎(胆小怕死),一般不会将自己置于死地,对于他的话,章越觉得要打七成的折扣来听。
而且此人以往就有虚报敌情的前科,之前知道丢了踏白城的消息,高遵裕就从张诜这要走了一万人守会州,加上他之前所部也是宋军在熙河路的精锐,所以应该没有什么大妨碍。
至于景思立和王厚就难了。
但是从秦州出兵至河州,路程要走十几日,相反出兵岷州却只要数日就够了。
收复岷州后可以顺势北上去救河州。
因此章越与张诜商议下,张诜在秦州再募五千人,然后章越从秦凤路调走一万两千兵马,加上从汴京来的捧日军一并进入岷州剿敌。
连夜商量好这些后,章越便与张诜联名起草了一封奏疏向天子解释此事。
章越有临机决断之权,对于这样的军事行动,可以自己主张不必事事请示。但临机决断,不等于可以不向皇帝汇报,这如同没有将皇帝放在眼底。
章越在奏疏中这样写道,平定熙河之乱,必须以高屋建瓴之势,方可建功。岷州背靠秦岭,又是连接川蜀的通道,一旦我军拒此,放眼望去四面八方,路路通达,蕃贼敌寇可一鼓而下……
写完这些后,天色已明。
今日就要从秦凤路各处调拨精兵至秦州,过个几日先锋就要入岷州,章越索性也不睡了,就骑马巡视秦州城。
熙河的战事已持续三年,兵马钱粮都要经过秦州城向前线开拔,故而秦州的繁华远胜于当年。
城内有宵禁还好一些,但城外草市里却是通宵达旦,不少的茶楼饭庄还在营业,最显眼的是几十间搭着彩楼的妓院,这些仿佛是一夜之间盖起来的一般。
这还是三年前的秦州城吗?
熙河路的不少兵士都选择在秦州买宅买田,而将领不是将老家的人接来秦州住,就是在秦州城里安了几房妾室。
但秦州百姓却也极苦,城外的壕沟边不少百姓吃着发霉的食物,喝着脏水,一见了章越这般鲜衣怒马的人物便蜂拥而至上来讨钱。
这些百姓虽被随从驱散,但仍令章越心头一阵阵的不忍。
收复了青唐便可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但一直收复不了青唐,朝廷便这么一直打下来,老百姓日子不是过得更苦吗?
那么如富弼所言二十年不言兵事才是对的。
章越策马从城外巡视了一圈返回幕府,对几名幕僚道:“不等了,咱们今日便出发岷州!”
听了章越这么说,蔡京等人都吃了一惊。
章楶,沈括都是力劝章越不可轻身犯险。章越却道:“无妨,我有三个指挥骑兵随行,一般蕃部不敢为难,就算是刺客也不敢害我。”
几人劝了一番后不能止,章越与张诜说了一声,张诜也是反对的,但章越却等不及了先率一千多骑兵先入岷州了,而张诜等一万多大军调拨后再入岷州。
章越所率骑兵虽不过千人,但途经亲附宋朝的蕃部时都要进行招揽,以盐钞招揽蕃部出兵携行。
这一带多是熟蕃,所以非常配合。
深入岷州二三日后,章越已招揽了不少番兵。
有了兵马后章越派人到叛乱蕃部处安抚告诉他们既往不咎,不过必须选族中精壮加入宋军,而对于冥顽不化的蕃部,章越则当即派兵攻伐。
而当章越抵达王韶所在的宕昌寨时,已是招揽蕃部兵马上万,攻灭了三个不服从的蕃部。
七百七十六章 河州兵败
岷州失而复得后,章越率王君万,种师道的熙河路第三军一万余人及归顺的番军近两万人向河州进发。
宋军一向有在当地募叛军为兵的传统,这就是传说中的招安。
此举一个是解决当地的隐患,另一个也是以贼制贼。
岷州,桃州,叠州的地方就是一个字穷,所以章越出征河州时,也捎带上了岷州木家七族,叠州的钦令征,桃州的郭厮等兵马。
木征与董毡的大将鬼章青宜攻河州攻得很急,章越不敢怠慢,收复岷州后休整了一日,便催兵进发。
章越大军抵至岷州与桃州交界处驻扎下来,召集众将视察地形。
章越指着眼前一片山川对幕僚们言道:“这里乃岷州与桃州的交通要害之处,若是能在这里设堡立寨,可以挡住从桃州来的敌兵,防止木征复来,你们谁来请命?”
众幕僚们你看我我看你,一向沉默寡言的沉括却道:“下官愿试一试。”
章越道:“好,此堡便名为谷藏堡,存中督军监督此事。”
沉括当即称是。
章越又对王君万道:“挑一名能带兵地将领左之。”
王君万答允了。
众所周知如何在敌军眼皮子底下建一座堡垒是风险系数很高的事,高遵裕对这样的事一贯是坚决拒绝的,以至于都引起了官家不满。
章越又询问从当地征集民役之事。
王君万说了难处禀道:“岷州缺粮已久,之前便因路途不便,难以入中。”
章越道:“此事还是在盐钞上解决,熙河路自有盐井,不仅可以不用解盐,反而有余力外销,此事你问元长就好。”
蔡京点了点头道:“王将军放心,原先成都的交子务已经并入了熙河路盐钞务,川蜀来的商人也可以通过原先所携的交子兑换盐钞。如今最要紧事是岷州一得,便彻底地打通了至川蜀的利州路的盐道。”
“加之多年的积累,岷州当地不少蕃部都已经开始使用了盐钞,虽说近来盐钞一直贬值但是蕃部百姓一直在用。如果用盐钞向当地番民买粮雇役,本地番民都是可以接受的。”
】
章越道:“还有一事没告诉诸位,三司已是定下解盐与熙河盐的盐钞岁定额,永兴路为九十一万五千贯,秦凤路一百五十八万五千贯,熙河六十三万七千贯。”
听了这话众幕僚们都是大喜,这意味着熙河路一年可以多六十三万七千贯盐钞的进项。
而且另一个好消息是番民经过多年的番汉通商都已是默认了盐钞的流通和使用,同时也为缓解盐钞的通货膨胀做出了一定的贡献。
战争说到底最后的胜负就是钱财粮草。
章越道:“那么此事就了了,以盐钞买蕃部的钱粮人力。”
众人都是称是。
正在这时,忽然山下快马疾驰而来,一名士卒神色凝重地向章越递信道:“启禀大帅,我军在河州大败,景思立,瞎药战死,包约叛变!”
章越闻言几乎身子一晃,自己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除了章越外,其余的人听闻此事也是各个面无血色,
章越定了定神问道:“几日前的事?”
“回禀大帅,岷州消息闭塞,这已是五日之前的事了。”
章越闻言默然不语,五日之前自己才刚抵至岷州,当时即便是自己带兵去救河州也是来不及了。
景思立,瞎药都阵亡了,可想而知宋军损失有多惨重了。
……
此刻汴京城正遭遇了百年难见的大风灾。
这风灾卷挂勐烈,百姓们在路上都睁不开眼,不少屋顶都被大风刮起,而因这场风灾以及景思立战败身亡的消息传入京师后,一时之间也是人心惶惶。
文彦博,冯京二人此刻正在资政殿里面见官家。
官家也刚接到熙河败报,难过的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手捂住胸口有些难受。
官家对文彦博道:“文卿你继续说。”
文彦博看了官家苍白的脸色有些担心,不过还是继续言道:“陛下,熙河路景思立败军失地身亡,王韶又被贬后,朝中不少官员议论,此时河湟已非进取之地,当早思退兵避让锋芒,万一……”
说到这里文彦博犹豫了一下。
“万一什么?文卿但说无妨。”官家问道。
文彦博道:“启禀陛下,如今为了征讨熙河,已抽空了秦凤路的兵马,万一我军在河州尽没,则不仅熙河路不保,连秦凤路也会丢,一旦夏国再出兵,甚至连永兴军也保不住。”
官家听了脸上肌肉一跳,想了再三言道:“可是……可是章越刚收复了岷州。”
文彦博道:“收复岷州不过小胜,但丢了一个河州,要胜过丢了十个岷州。”
冯京道:“启禀陛下,前些日子三司算了一笔账,开建熙河路之后,朝廷每年费四百万贯以上,若要长久供给其费用着实艰难。”
“我们也是算了一下,继续开熙河,陕西百姓将日益穷困,朝廷财用会继续损耗,仅靠区区数州县税赋如何支撑?长此以往唯有全靠朝廷供给是矣。”
官家听了冯京的话默然不语了。
这时候文彦博又进言道:“陛下,昨日蔡挺奏报,契丹又遣使抵雄州与我方交涉,契丹使者声言若不撤边境兵马,契丹国主将率大军征讨,到时候莫怪国主不念兄弟之情!”
文彦博,冯京你一眼,我一句使得官家心底也是动摇了。
当初章越出兵时,官家对他可谓是寄予厚望,可是随着章越出京日久,厚望便成了负担,如今景思立大败的消息,几乎击垮了官家最后一道神经。
官家想了再三道:“熙河路打了这么久,也确实是用饷无数,人颇劳苦,朕虽让章越统帅兵马,也不是一定要他收复当年沦丧于番邦的故土。既是两位爱卿都这么说了,下道圣旨让章越守一守,先不要交兵了,还是暂避锋芒吧。”
冯京道:“陛下,你当初授章越临机专断之权,若是下一道圣旨恐怕不能令他此刻回心转意。”
官家听了有些心烦,不过仔细想想冯京说得也有道理。
官家神色痛苦地道:“那就让李宪走一趟,由他出京告诉章越暂且不要出兵了,谨守熙州便是。若敌军势大,朕……朕可以允他暂且退守通远军!”
退守通远军相当于章越这几年都白干了,当初投入的无数钱粮也白花了。
可是到了这一步官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此刻已是六神无主了。
七百七十七章 金牌之下勒令退兵
汴京城正值入夜之时。
宫外里侍卫们已在给各处宫门落锁。
宫人们手持长柄系作的引火之物,将殿顶的碗灯一盏一盏的点亮。
礼宾使王中正得到官家相召,正往殿中面圣。
庆历时宫人作乱,宫内上下慌作一团,当时王中正张弓搭箭射中贼寇,帮助平定了乱事,因此而受到仁宗皇帝的赏识。
当时王中正不过十八岁。因为他的勇力和胆识,多被朝廷委以监军之事。
王中正也成为内宦中除了李宪外第一知兵之人。
王中正知道官家让他立即去熙河也是吃了一惊。官家的意思是让他作为熙河路走马承受立即走马上任,他上任后首要之事就是立即命章越停止进兵。
王中正心想,不对,官家之前刚授予章越临机专断之权,如今又让他停止进兵,这命令不是自相矛盾和出尔反尔吗?
王中正再次确认了官家的意思,得到是让自己约束章越进兵的命令无误后,明白自己此去西北怕不是什么好差事。
】
但见官家道:“朕当初有言语,说如今的熙河似乳虎抱玉,当趁其爪牙未备时取之,如今因景思立河州之败,可知董毡,木征非易与之辈,朕打算停一停,不是说不取熙河了,是要审时度势,你此去要将朕的意思明白地告诉章越。”
王中正低下头心想,章越刚刚出兵岂可轻易停止进兵,自己若去熙河岂非与他冲突?
可是为内宦代表的就是天子地旨意,这与章越这样的边臣必然是有矛盾的。
王中正不想得罪章越,但更不敢得罪天子,
到这里王中正有些羡慕,之前两任走马承受刘希奭,李宪,他们都因与章越合作西北,立了军功后,回朝就升官了。
王中正心想自己既是不走运,那么此事到了自己身上也必须确保没有万一才行。
于是王中正道:“回禀陛下,臣这就去,但车马毕竟是慢,但请陛下先于臣赐下金牌至军中,勒令章越先行停止进兵。”
官家道:“还是你考虑周详。”
官家当即命人立即写圣旨,以金牌传递。
当即一名使者接过了金牌旨意,但见这金牌是一个木头的条状之物,长约一尺,周身涂满了朱漆。
而朱红色的金牌之所以称之为‘金’牌,而是上面所篆刻的八个文字。
这八个文字是‘御前文字,不得入铺’,赫然以黄金而写。
所谓御前文字,不得入铺,就是这金牌传递的是官家的圣旨,传递圣旨之人只许在马背上交接,不许入驿站交接。
这名使者一手高举金牌,当即奋起一鞭,其胯下的骏马吃痛之下,当即甩开四蹄开始狂奔。
只见骏马四蹄翻滚,马脖子上的鸣铃声大作,连马带人如同流星一般疾驰而去,此刻正值三更半夜,使者手持之金牌望之光耀炫如闪电般,道上之人看见了无不避影。
使者将要抵至驿站后,驿兵远远地看见金牌后立即牵马而出,一路之上使者换马不换人,日行五百里,昼夜不停!
而得知王中正被派往西北后次日,吴充在殿上陈词道:“陛下,章越已是节制熙河兵事,如今又令王中正节制,如此任事,恐怕难责前线成功。”
官家道:“朕知道,之前没有河州之败故朕以为凭章越之力可以制得西北,但如今景思立丧师失地,还以身殉国,朕心甚忧。万一熙河再败,则不仅熙河不保,西人还会大举进兵秦凤路,秦凤路一旦有失,连永兴府怕也是不保。故而朕稍改前议,还是稍缓熙河路之事。”
顿了顿官家又补充道:“朕不是信不过章越,只是怕他一心为朝廷分忧故而立功心切,万一率军轻易犯险,则西北危矣。朕如今当先思保住熙州为上,至于征伐木征,董毡之事以后再慢慢图谋。”
官家说完后,吴充心知皇帝此刻自相矛盾的心情,这边既想章越建功,那边又怕章越太想建功,结果遭到大败。
所以前一道命令让章越自行决断,后一道命令就让章越立即停止进兵,同时还派王中正以及金牌使者五百里加急勒令章越停下。
吴充道:“既有金牌使者,那请陛下先撤回王中正,章越用事西北,又怎喜有人肘制其左右呢?”
官家道:“当初章越进京时,亦言与中枢沟通不便,所以请王安礼入幕府监军,后又请内宦自军中监军,此事朕也是从他当初之请啊。”
吴充见官家明摆的是耍滑头当即道:“陛下,此乃章越当初不得已而言之,之后王珪言陛下不会派中人监军,章越亦未说不可。章越要中人在军中,是要得陛下亲信之人在左右,如此可塞谗言佞语。”
“如今章越无他,正要一心为朝廷收复熙河,万一王中正在军中持异论,如当初田钦祚逼郭进之事重演如何是好?”
官家闻言默然不语。
一旁王安石道:“臣亦以为可以撤王中正,如今河州虽败,但乃景思立大意缘故。章越在熙河路蕃部颇有名望,可以让他安抚蕃部,同时收其豪杰为用,如此可以以蕃制蕃。”
王珪亦道:“启禀陛下,臣亦认为此番之败是朝廷一时有所失,而非朝廷在熙河的兵马不敌董毡,木征二人。”
王安石,王珪二人的进言,令官家重新陷入了思量,然后负手在殿中来回踱步。
……
当金牌使者抵至章越军中时,章越大军方抵至熙州。
熙州城中秦凤路转运使蔡延庆,带着熙河路上下官员出城迎接章越。
之前河州吃紧的时候,熙州也不太平,蕃人想要混入城中埋伏里应外合夺取熙州城,结果被蔡延庆识破。之后蕃人又数度攻城,皆被宋军击退。
不过蔡延庆是整日忧心忡忡,从熙州各处各堡募集番军守城,即便如此熙州城中仍是风声鹤唳。
在景思立兵败之后,蔡延庆疾催章越立即率军来援,如今见到大军抵达熙州城外时方才松了一口气。
蔡延庆与章越在城外相见,数月不见蔡延庆是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两鬓的头发几乎都白了,可知这些日子他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章越与蔡延庆一并进城在经略府里坐下后安慰道:“蔡公不必多虑,如今我率军至熙州城中,可以保无事了。”
蔡延庆叹道:“度之是我对不住你,当初你离开熙河时,一再叮嘱我小心谨慎,不可轻易动兵。但是……但是我默许却让王韶率军攻打岷州,结果是中了蕃人的调虎离山之计啊!”
“我实在是对不起你,我实在是朝廷的千古罪人啊!”
蔡延庆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章越也是默然,想起了战死的景思立,瞎药心底有些难过。
章越知道王韶,蔡延庆出兵岷州牵涉到了王安石与自己的政治斗争。
最后蔡延庆向自己认错,王韶却至今觉得自己没错。
他对蔡延庆道:“事已至此了,王子纯一直窥视我的经略使之位,故而弄了这一出戏来,其实以他的军略将才,怎么会有这般失着,都是贪婪令人目盲啊!”
“至于蔡公不必担心,我对你没有半点相责的意思,如今你我二人当同心协力撑起这个大局来,这样方能回报陛下的信任。”
蔡延庆道:“多谢度之宽解了,如今景思立殉国,连首级也不知去向,鬼章已率大军围困河州城,也不知能支撑几日。王厚则率军退守香子城一线,局势实在于我军不利。”
“不知度之打算如何处置?”
章越反问道:“蔡公有何高见?”
蔡延庆叹道:“如今还有什么高见?我看如今能守住熙州就不容易了,河州暂且不要图他便是。还有高遵裕每日一信来催问我们什么时候派援军解救他?”
章越闻言不由气道:“夏国与董毡,木征本就各怀鬼胎,没有出多少气力。他高遵裕又有诸多兵马在身,亏他也张了这口。”
熙河第二军都在高遵裕那,还有不少番军随从,说是兵强马壮也不为过。
而夏国国内正闹饥荒,梁氏兄妹与国内大族也是不和,根本没有派出多少人马来攻兰会二州。
结果高遵裕那边一个劲地喊我顶不住,我就要顶不住了,还将秦凤路本派往河州的援军钱粮截断拿给自己用,此举着实令人恼火。
熙河如今落到这个田地,这高遵裕也是难辞其咎。
蔡延庆道:“高遵裕一直便是如此,可也不得不信。何况如今军中提及河州,都不愿往。”
章越听了蔡延庆的话,知道如今熙州城里悲观情绪已是蔓延开来,提及河州都是畏惧不前。
章越决然道:“蔡公,这河州是一定要救的!”
蔡延庆则是沉默了片刻道:“番兵并非无谋之辈,其用兵诡诈,否则我军不是一次两次着了他的道。“
最后蔡延庆道:“毕竟章经略是边臣,此责任不在我这里,若你一定要出兵救河州,还请万万小心。”
章越道:“蔡公放心就是。”
当章越召集手下将领进行军议商议进兵河州解围之时,金牌使者赶到军中。
ps:其实金牌制度是元丰六年才有的。
七百七十八章 老赵家的传统
熙州城中,熙河经略府内。
知熙州,熙河路经略使兼兵马都总管章越,秦凤路转运使蔡延庆各坐左右。
下面则是熙河路的大小官员基本都到了,除了文及甫,王厚,高遵裕,苗授等。
丢了踏白城之后,宋军连战连败,原先定为州府的河州城被围,河州知州文及甫如今围在城中生死不知。
而王厚则退守香子城。
高遵裕,苗授则在定西城,防备西夏的进攻。
现在这熙州城里留守的是熙州通判吕升卿,熙州军事判官邢恕,熙州掌书记苏辙,熙州州学教授游师雄,熙州州学助教程颐。
眼下再加上知通远军兼经略司判官章楶,通远军判官兼经略司机宜文字徐禧,熙河路兵马都监种师道。
还有新加官的临桃知县蔡京,岷州知州沉括,岷州军事推官蔡卞。
熙河路的文官主要都是章越任命的,除了种师道是文官转为武将。至于州学教授游师雄,手下有从熙河路各蕃部贵戚中挑选出来的八百名蕃部学生。
这八百学生可文可武,类似于质子军的存在。
所以游师雄也可视为武将。
此外就是熙河路原先的武将第一军主将王君万,及熙河路钤辖张守约等人,其中还有章越在广锐军的老熟人张塞对方也如今也跻身在殿议之列。
众人入座后,就商议进兵之事。
之前阵前计划都是王韶来安排的,章越主要负责给将士们加油打气,负责统筹后勤之事,如今主帅换了,似王君万,张守约等将领心中都是没有底。
文官之中,能以书生拜大将的人极少极少,整个大宋能有几个王韶?其余能达到赵括,马谡水平的都可以偷笑了。
平日出出主意还成,一旦上阵就成了纸上谈兵。
所以当初章越罢王韶时,对方敢喊出,没有我王韶,你章越能为几日经略使。
他王韶能说出这话自是有他的底气在,甚至可以说这不是威胁,而是在陈述事实。
可是章越眼下却不得不罢王韶,为了取代王韶,他早就未雨绸缪地找来了章楶,沉括,徐禧三个臭皮匠来,但他们能取代王韶吗?
章越自个心里也是没底,熙州的文官集团都是自己的嫡系,但王君万,张守约等一帮武将就不是了,他们未必会那么支持自己。
“如今河州被木征,鬼章率军包围时,眼下之策我军当思如何解围……”邢恕知道文及甫是当即文相公的儿子,经略使章越的连襟,这是肯定要救的。
这个时候邢恕提此能够卖一个人情。
邢恕说完,果真见到在座武将们的脸色都不好看,甚至没有一人出声。
章越见武将们都不说话,就向资历最老的张守约问道:“老将军以为河州之围当如何解之?”
“解围?”张守约神色一跳,似有什么东西难以理解般。
张守约对章越道:“好教大帅晓得,这河州区区一座孤城,凭文知州一介书生,五六百守军为何能守到今日呢?”
章越道:“老将军的意思是这里是一个圈套。”
张守约道:“末将以为多半是此,贼如今围困河州,知我军援军必至,故而必然设伏待我。这贼寇鬼章是乃知兵之人,当初他为了取踏白城,先是利诱归附我军的赵常勺三族,集兵于西山,袭杀我河州采木士卒,屯垦军民。景将军派出使臣张普七人交涉,皆被他害死,并以狂妄言语抵书景将军。”
“景将军不能忍,率军击之中伏而败,这便失了踏白城。如今鬼章围河州城,就是效彷故技啊!”
章越听了才知道景思立丢踏白城的缘由。
一旁吕升卿道:“鬼章知兵马不敌我军,故而使诈方才巧胜了,我看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只要我军一到,兵对兵,将对将,就可以胜敌了。”
张守约道:“哪有这般容易,如今河州消息断绝,我军不知地情民情贸然进兵,若再度中伏如何是好?”
“还有贼军新胜士气正锐,我军新败士气沮丧,两军再度交锋,胜算有多少?”
张守约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他一出声说完后,一旁的武将们便纷纷点头称是附和。
吕升卿,邢恕他们继续与张守约理论,两边都说得有些动了火气。
吕升卿出言讥讽道:“张将军还记得咱们第一次打河州,当时也是音讯全无,当时朝中皆言你见贼便逗留避事,不黜不足以御将帅。”
“眼下再打河州,你却又不肯出,老将军莫不是贪生怕死不成?”
张守约闻言大怒,目光甚锐逼视吕升卿。吕升卿也有胆气,竟是丝毫不惧。
一旁一名将领直接道:“张老将军与他们这些文官说这些做什么,说也说不清楚,他们又不知兵,王副帅在哪?还是请他来主持兵事吧!”
此言一出,文官们的脸色都很难看,王韶罢官的事,对方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还是对方故意这么说的来恶心他们的。
吕升卿斥道:“王韶已是被贬,你也被贬是吗?”
“够了,”章越拍桉而起阻止了这一场文武争执,他向吕升卿道,“吕通判还不给老将军赔不是!”
“张老将军得罪了!”
吕升卿闻言笑了笑向张守约一拱手然后退回座位上。
张守约向章越抱拳道:“谢过大帅,俺是粗人,但打了一辈子战没有怕死的道理,只是其中胜负不可不说个明白。至于军议上就是就事论事,吕通判说得罪二字,我也当不起。你们既不爱听,我再也不说便是。”
说完张守约退至一旁。
章越本人的意思,母庸置疑肯定是要救河州城,并收复河州的,最后降伏木征的。
所以吕升卿,邢恕他们琢磨到自己的意思,故而大力主张出兵河州,表现他们作为自己心腹嫡系的作用。
反对的张守约就是不识抬举吗?
章越觉得并非如此,张守约固然有持重不愿出战的意愿,但不可否认他所说的话肯定有他的道理。
章越道:“老将军的话我明白,想打与能不能打,那是两回事,绝不可混为一谈。军议之上,正是要各抒己见,以免主将刚愎自用。”
章越说到这里目视章楶。
章楶已是琢磨了好一会了,谁都知道他这人素来持重,都是等别人都说完了自己再出面。
这等末位发言之举,颇有大将风范。
章楶道:“下官以为张老将军所言在理,鬼章,木征可能故意放着河州不打,设伏待我。”
章楶说完吕升卿,邢恕面上都是笑呵呵,可心底都在大骂你章楶是站在哪一边的。
章楶道:“下官以为用兵之道当出其不意,以攻其所持。这就是古人所谓的批亢捣虚,形格势禁,则自以为解者。”
王君万问道:“那依章知军的高见呢?”
章楶道:“鬼章,木征要我们解河州之围,我们便不去直接解,先于外周歼敌之兵马,令围城蕃部无外援可持,最后一鼓而至城下分胜负!”
章楶说完众人都是点头。
鬼章,木征不是要围点打援吗?那么我不冲你城而去,打你围点打援的兵。
说到这里章楶向张守约问道:“不知张老将军以为我此策可行否?”
张守约默然了半晌道了一个可字。
眼见张守约答允了章楶的计划,章越大喜走到二人之间道:“既是如此就这么定了,以后有劳两位了。”
张守约退了一步道:“为国家效力,不敢言劳。”
……
众将们商议进兵计划,上下都对于先破外周,再决胜于河州城下的计划表示了赞同,张守约等大将也不再迟疑,纷纷建言献策。
正当章越觉得事有可为之时,此刻外头传到金牌使者抵达。
章越闻言眉头一皱心道,官家这时候下圣旨给自己什么意思?
此刻出兵计划已大致商量妥当,官家这是搞什么。
章越知道多半是没有好事,但此刻也唯有接旨了,总不能把皇帝的金牌使者给干掉吧,那可与谋反没差别了。
片刻章越来到经略使帅旗下接旨,果真圣旨内容便让自己立即停止进兵,等候天子下一步的指示。
章越心底暗道,官家实在是湖涂啊!
此时此刻他手捧着圣旨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时候虽有金字牌铺递,但制度还是没有形成。
最早见于史载是熙宁十年时,宋朝对安南用兵,天子下了御批要知道每日宋军的军情,所以命人用金牌大书枢密院疾递文字,不得入铺。
元丰六年时才正式作为制度。
当时前线与中枢消息往来,慢的是急脚递(靠脚),快的是马递。马递当时的速度是三百里。
但从开封至西北安南,马递速度还是慢了,所以才有了金牌递。
金牌递是五百里一日。
金牌递主要意义在传输消息的速度,而且只是草创,还没有后世时成为制度时十万火急之意。
不过此刻章越心底的屈闷与七十年后无二。
这都要出兵了,官家突然下圣旨给自己来这么一遭。好比一个人拉弓蓄满了气力,却让你不许射箭一般。
话说回来,这真是老赵家一贯将从中御的家传风格。
此时此刻蔡延庆,章楶,张守约等所有将领都看着章越,等候他如何决断此事。
七百七十九章 复仇
此刻正值熙州午时初刻。
经略府的帅旗之下,圣旨已是展开,金牌赫然醒目。
章越手捧圣旨目光微凝,却迟迟没有说出接旨二字。
他反复看圣旨,但见天子对撤兵命令口气说得不是那么坚决。
可是回想十二道金牌里,第一道金牌口气还是客气,让武穆撤兵回京受赏,可后面却一道比一道坚决,最后用了立斩不赦的口吻。
这虽不一定是史实,但要凭此可以揣测一二。
金牌使者道:“章龙图,此金牌所送的御前文字,如古之羽檄,不可怠慢!退兵之事已成定局,监督此事的新任走马承受王中正已经路上,还请章龙图退兵回通远军!”
不仅是金牌退兵,连监军都派好了。
章越道:“多谢告知。”
章越虽说告知,但却没说接旨不接旨……这无疑是向手下们传递一个消息了。
众人都有些躁动。
但见有人道:“军议已定,这时候停止进兵河州,岂不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这声音不大,但已是一等信号。
但众人还在犹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话是这样说,你不知宋朝最忌惮的便是这句话吗?
所以此人嘟囔了一句,也就按下了。
张守约对左右道:“话不可乱说,咱们听大帅的意思。”
众军头们保持沉默。
众人不言语等候章越意思,这时章越问道:“敢问贵使这金牌文字是什么时候发出?”
“八日之前。”
“什么时辰?”
“是酉时以后!”
“是酉时以后吗?”章越问道。
“是。”金牌使者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言道。
章越道:“好,此诏吾不奉也!”
金牌使者脸色一变,熙河路文臣及左右大将都是作色。
这是要造反吗?
也有人心道,早知如此章龙图也早知会一声啊,好歹让我等也有个准备啊。
金牌使者阴沉着脸问道:“小人没听清,请章经略再说一遍!”
章越只知道一件事,如今军议已定下攻打河州计划,一旦奉旨退兵,自己在熙河的威信会荡然无存。
章越没有硬顶道:“八日之前并非是大起居之时,酉时发诏,可知亦未经两府宰相熟议,此并非制命,而乃朝廷之乱命,吾熙河路不奉也!”
金牌使者一愣,他没有料到方才章越从他几句话里推断出这些来。
众人一听也确实如此,顿时听得一阵交头接耳声。
此刻一等被章越捉弄的情绪涌起,金牌使者问道:“章龙图可知你在说什么?”
这话中已有带着几分威胁了。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齐视章越,但见他笑了笑道:“尔听清楚了,此命不奉!”
这时一名官员出班道:“不错,陛下授予经略临机专断之权,如今骤然改之,不是乱命是什么?必是有人进言,以至于陛下一时不察,下此乱命!”
居然有人敢称此为乱命。
众人看去是何人附和章越。
原来是熙州掌书记苏辙。
苏辙在熙州时十分低调,谁也没料到他会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章越。
说实话章越也没料到,他本以为会是邢恕,吕升卿他们,没料到却是苏辙。
但转念一想,苏辙最可能。
章越与苏轼兄弟交情不用多说,二人触怒王安石下,是自己一个劲地保他们。
而且苏辙这人别看话不多,胆子可大得很,当初在制举时,就是他将仁宗皇帝批评得体无完肤。
在苏辙这般正统士大夫眼底,皇帝算个屁啊。我们当官是来教育天子的,什么该作什么不该作,不是反过来让天子摆布我们的。
唐垧一介御史敢当殿骂相公,连天子颜面也不顾,而现在要说谁敢陪章越抗旨,一定是苏辙无疑。
而从章越所言的发诏的时间来看,官家这诏书,一个不是选择在五日大起居时发诏,说明没有事先商量过,一个发诏时间是在晚上,这时候两府宰执虽有在宫里轮值的,但不可能全到。
因此官家多半听了一两个宰执的意见,因为景思立阵亡之事,一时手足无措,慌乱之下临时下诏让章越退兵,并非是一个完全成熟的决定。
章越挑诏书细节上的问题,提出了质疑。
当然章越一个人质疑不行,哪怕是经略使,甚至是节度使也不行,还是要有人跟着,苏辙第一个站出来与章越一并担起了抗旨的干系。
这时候章楶出班道:“还请使者告诉陛下,方才军议已下,众将已一致决定出兵河州,哪怕真是熟命也不容更改,否则如何治军?”
章楶是这一次出兵计划的策划者,可谓利益相关。
章越想到这里,看向了张守约等武将,他们反是仍不作声。大宋这么多年的以文御武,使他们面对来自天子的命令都已不敢有任何质疑。
想到七十年后那一幕。
第一道金牌下达时,武穆还想召集众将商议,第二道金牌下达……十二道金牌下达后,一道比一道口气严厉,此刻已不容更改。
十年之功,废于一旦。
凡读史者读到这里,怎能不扼腕叹息呢?
金牌使者道:“章龙图,这王中正已在路上,金牌不是先他而至……”
章越道了一句晓得了。
他看向张守约问道:“张老将军,方才军议上之策可行否?”
张守约沉默片刻道了一句:“可行。”
章越又看向蔡延庆道:“蔡公可以见证,出兵之策军议之公论,非章某一人独断也!而是出自公议!”
蔡延庆点点头道:“然也。”
章越对金牌使者道:“足下也看到了,章某如今只有一句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金牌使者闻言,手指的下面的官员武将质问道:“抗旨不尊,这可是杀头大罪,你们一个个要随着去掉脑袋吗?”
金牌使者说完眉头一斜,眼睛一瞪,嘴巴一歪,双手背在身后,此时此刻仿佛他就是天子一般。
官家并非不讲理的人,但事情往往都坏在这些喜欢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小人身上。
“如大帅所言,此为乱命?”
“天子未知三军之任,岂可言三军之事?”
“尔是什么人?胆敢对我放此大话!”
众文官们可不吃这一套,闻言反指着这金牌使者大骂。金牌使者吓了一跳,他只想恐吓他们,哪知大宋朝的文官哪吃他这一套。
“昔李文靖连圣旨也焚得?我等怕个鸟!”粗口也暴了。
“圣旨在哪,我也拿来烧……”
此人说了一半,还是被人掩住嘴。
眼见文官群情激愤,相反武将们一阵沉默,他们皆看向张守约,王君万。二人都只是默然,其余武将也不敢吭声。
金牌使者也是被骂得狼狈,他手指着张守约,王君万道:“朝廷不杀文臣,但你们这些人又有几条命?”
眼见张守约,王君万不敢还嘴,左右武将顿足有之,叹气有之,无不满脸郁郁。
他们之前若打河州,也只是在两可之间,但他们怎能容小人欺负在头上。
蔡延庆欲出言,却给章越伸手止之。
这名金牌使者道:“我将话放在这里,但凡有一兵一卒出了这熙州城,便视为抗旨!”
众将领们都是一言不发,但恰似表面平静的海面上,下面却有一场天翻地覆的力量在酝酿。
这时候章越走到张守约面前道:“张老将军,若此事有任何后果,章某一人担之,不会牵连他人。”
张守约抬起头,花白的眉下一双眼睛突然精光乍起道:“章经略尔等读书人既有这担当,我等武夫也不是孬种,这河州便是刀山火海,俺也闯了!”
张守约说完转过身面对众武将,扭曲着脸道:“打回河州去!”
一点星火,可化作燎原之火。
积蓄许久的力量,好似沉寂千年火山般突然爆发。
此刻回应张守约的,便是山呼海啸。
“打回河州去!”
几十条大汉的怒吼回荡在经略府中。
方才军议上,张守约等武将们的犹豫,质疑,为难,顷刻皆为乌有。
生铁经过无数次的锤炼,终铸就成宝剑!
金牌使者瞠目结舌,正欲狼狈退出经略府时,忽然外头道:“圣旨到!”
第二道金牌已至!
金牌使者已在狂笑。
章楶,徐禧等人看着章越,心底惊疑不定,好容易才鼓舞起的军心士气,这份众志成城,难道要随着这第二道金牌抵达而夺回。
而章越却好整以暇地道:“随我接旨!”
众人恍然醒悟,跟随着章越至中门接旨。
“夺回前旨,熙河事悉听经略使章越处置!”
新到金牌使者言道。
“臣章越接旨。”
章越从容接旨,不露丝毫情绪波动。
张守约看着章越这份荣辱不惊的气度,打心底地佩服,真正的大将风范便是这般。
有种力量不在声高而在智慧,但这份智慧没有胆识与坚定的加持,亦不值一提。
众将对视忧疑,担心,害怕尽去,心头上的乌云遮蔽被一扫而尽。
此刻人群不知谁又吼了一句:“打回河州去!”
章越此刻却打断道:“不是打回河州去!而是……报仇!”
所有人一怔,随后皆呼道:“报仇!”
“报仇!”
“报仇!”
蔡延庆看着这一幕心道,君子之仇,九世犹可报。
国仇?百世亦可!
ps:思立之覆军也,贼势复张……论者欲乘此弃河湟,上亦为之旰食,数遣中使戒韶驻熙州,持重勿出……及是告捷,上喜甚,赐手诏褒谕曰:“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宁河之行,卿得之矣。”
此乃历史真事,只是在书中主角从王韶改为章越。
七百八十章 再入河州
得了第二道金牌后,章越恐夜长梦多决定立即从熙州出兵。
万一官家什么时候来了第三道金牌也是可能的。
熙州之前才被蕃部攻打过,这时候出兵有些贸然。但章越仍是采用岷州的老办法,让忠心于宋朝的瞎吴叱等蕃部首领进山安抚招募。
因章越之前在熙州时颇有恩威,不似王韶,高遵裕那般喜用杀伐,故而熙州不少蕃部皆是率子弟来投。
章越对于来投蕃部首领皆是厚结,允许按人头比例每百人给钱百贯盐钞,五十匹布。
熙州的蕃人都很穷,经济上仰仗着大宋,有了这消息蕃人皆是趋之若鹜。
其中还有些蕃部是之前攻过大宋的。
吕升卿对此大骂蕃人有奶便是娘。
不过此举既解决兵力不足的问题,又使得熙州蕃部兵马一空。
章越从蕃军中选拔精壮得兵三万作为前驱,由王君万,包顺(俞龙珂)二人统帅重新渡过桃河杀回河州。
次日张守约,章楶,章越率汉军主力两万人亦从熙州出发。
三军进发之前,杀牛祭旗,同时两面白布抹上牛血作为旗帜。这血字旗意为血债血还。
程颐见此对章越劝谏道:“经略平熙河以来,向来以宽恕待人,将蕃汉视为一体,使之感激于王化天恩,如今树此血字旗,怕是有失仁德之道,失了人心。”
章越道:“孔子有言,以德报德,以直报怨。蕃人杀我将领,害我兵卒,焚我城池,必须以血还之,否则令蕃人以为我汉人好欺!”
章越说完欲行,结果程颐拉住章越的缰绳道:“不行仁德之政,如何能得人心?不得人心,一味强压如何能使蕃汉一家。还请经略相公以圣人忠恕之道为行,以熙河路之苍生百姓为念。”
章越拽起缰绳拒绝采纳。
程颐一听怒起当即追着章越进谏,一直到赶不上章越的马。
程颐苦劝见章越不听,当日挂印而去不告而别,返回了洛阳与他的兄长程颢继续教授子弟。
章越听说后颇为惋惜,当日拒绝圣旨,苏辙,章楶,程颐三人最先站出来反对,认为此旨毫无根据。
程颐也算章越太学时的同窗,二人是年少时的交情,章越事后写了一封书信给程颐解释,程颐却愤而不回。后章越又知他为了讲学支出颇多,又私下馈赠了他三百贯钱,程颐也是不收。
程颐阻拦不过是一个小插曲,章越率大军重新渡过桃水抵至河州地,先至定羌城。
此时王君万,包顺已在结河川与额勒锦部与西夏援军大战,苦战了一日后,额勒锦部与西夏军大败,斩首两千余级。
此战一胜后,章越明白章楶,张守约的预见是对的,鬼章青宜,木征,西夏确实是以河州城为饵,然后将重兵埋伏在四周,以待宋军进入圈套。
章越抵定羌城,王厚率军前来接应。
王厚一见章越即恸哭不止,章越搀扶着他也是默然了许久。
章越手抚其背道:“事情已到了这个地步,如何也是无用,你与我说说景将军如何殉国的吧?”
王厚点点头。
这一次败师熙河第一军伤亡了五千多人,还折了景思立,王存,王宁等大将。
王厚与章越哭诉此战败状之惨,除了中了鬼章的埋伏,还误信了河州降伏蕃部之言,对方不仅将军情报告给鬼章使我军中伏,而且还战前倒戈,令我损失巨大。
最后一战时,景思离身中三箭仍率军突围而出,最后见宋军伤兵众多,亲率百骑殿后且战且退,最后力战而亡。
连首级都被鬼章给取走了。
章越闻言想起与景思立的交往,也是暗然了许久。他本来想将景思立作为心腹培养的,可如今…
章越道:“事已至此,只有解了河州之围。”
王厚道:“这一切都是家父的私心所至,家父这对大帅又多有得罪,我在这里替他赔罪了。”
章越对王厚道:“我对令尊已是仁至义尽了,此事到了这番田地,我也是于心不忍。”
王厚道:“家父之事我已苦劝过他多次,可是他并不听从,此事怪不得老师。但请老师念在家父跟随你多年的份上,给他一个好收场,我愿意当牛做马报答大帅的恩情。”
章越点点头道:“我晓得,你是仁厚之人,你继续留在我身边做事。至于令尊我便看他造化了。”
正待这时,王君万与包顺已是在结河川将额勒锦部团团包围。
二人向章楶请示:“下一步当如何处置?”
章楶想了想言道:“吾欲使汝为恶,则恶不可为,使汝为善,则我不为恶。”
说到这里章楶叹了口气。
王君万,包顺哪里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二人寻了徐禧问了。
徐禧看着他们解释道,这是范谤临终时对儿子所说的。
大意是生逢此世碰上这个世道,我都想逼着你为恶才能活下去,但恶事终究不可为之。但是我也想让你也行善,可我自己作了一辈子善事却落得这个下场。
王君万还是不明白问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徐禧目视前方的大帐道:“还能有什么?你想一想大帅军中的血字旗,大慈大悲的高僧也要除魔卫道的。”
在结河川边,王君万率三万宋军对额勒锦部发动进攻。
额勒锦部当初抗宋最为坚决,在追随鬼章叛乱时攻灭了两个亲近宋朝的小部族时。
景思立的宋军败退时追击过宋军,并且将宋军的伤兵俘虏全部杀死。
如今他们被宋军团团包围。
宋军麾下的蕃部骑兵,都是从岷州,熙州募集而来的,他们从三面向额勒锦部发动了进攻,一时间马蹄声滚滚,好似地动山摇。
马背上疾驰的蕃部骑兵抛射出无数箭失朝寨子里射去。
额勒锦部的士卒为了保卫家人和家产,奋然抵抗。
不过面对人多势众的宋军蕃部骑兵,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倒下。
没有多久已经丧失精壮的额勒锦部有秩序的抵抗已是停止。
但杀入帐中的蕃部骑兵见人就砍,见帐就烧。
举着白旗的部族首领欲投降免去杀戮,却被迎面而来蕃部骑兵一刀砍倒。
不到半个时辰此足足有两万帐的部族便被抹去了。
抵抗者一个不留,残余与妇孺皆发屯军为奴。
七百八十一章 收复河州城
熙宁五年十二月
章越率宋军主力抵至宁河寨(香子城)。
这是章越第二次抵达香子城,第一次攻河州时,他率八百兵马驻守在此被番军团团包围,而前方的王韶音讯全无。
章越记得当时城北有两千多蕃帐。王韶劝自己尽数杀之,他却不肯。之后番军复围城,这些人不仅不感激宋军,反而协助番军攻城。
之前章越特意经营过宁河寨,不仅加固了城池,还添了兵粮。王韶虽率军攻岷州,但也不敢撤了这里的兵马,也是给王厚留一条退路。
所以景思立虽然大败,但王厚率残部退守此城倒也稳住了局势,否则河州形势将败坏得难以收拾。
而今再度抵达宁河寨,章越心境比起大半年前已是变多了。
章楶,王君万,种师道,奚起,包顺亦三万蕃部骑兵抵此与章越会师。
章越听章楶说不仅击败西夏援军及额勒锦部,还将额勒锦这个河州有名的能征惯战的部族给平了后,轻轻地责章楶的两句。
章楶则推说都是下面的蕃部骑兵难以节制,若他带着是汉军绝不是如此,章越听了采纳了章楶意见,于是便大事化小了。
之后章越在此宁河寨聚集众将,宋军主力皆已到达,且名将云集。
其中有皇城使,文州刺史韩存宝,左藏库使郝进,六宅使林广迁,果州刺史盍可道,还要西北将门姚家将的姚兕,姚麟。
姚兕,姚麒有二姚之称,即便在党项人那边也是凶名在外,特别是姚兕更是勇冠三军。
他在环庆路为将时,一箭射杀统兵西夏的先锋大将。
又一次党项来犯,姚兕一人一骑射杀了党项数百骑。
官家听说了姚兕的名声,表示将信将疑,召他入京见面试其骑射,果真是百发百中,加官为泾原路都监。
官家知二姚能征惯战,所以特调给章越攻河州。
除了姚兕,姚麟,姚家将的第三代姚古,姚雄也是从征。
新至诸将气势正盛,以为鬼章,木征不堪一击,而二姚从别路更是跃跃欲试,想要一逞本事。
不过章越没有答允,还是依照当初章楶制定的方略,先扫平外周,再解河州之围。
于是章越在宁河寨分兵多路,北至黄河,南至南山,扫荡河州山中及河川诸蕃部。
章越对众将道:“河州各蕃部愿降者,择其精壮为弓箭手,同时设寨,择蕃官治理,授予田地。”
“每寨选三五指挥,以二百五十人为额,弓箭手给地一倾,蕃官给地两顷,大蕃官给地三顷,以汉官与蕃官勾管,为免汉军杀蕃军冒功,每名番军可于左耳前刺番军二字。”
一旁王君万听得清楚,这正是王韶当初向章越的献策。
章越不用其人但却不废其策,足见其心胸开阔,此永非王韶可及。
不过新募番军却不如熙州番军有给盐钞的福利,只是授田授地。
“至于不服从的蕃部则……一律荡平!”
众将们轰然称是。
军议之后,蔡京向章越道:“成州别驾王韶寄信而来!”
蔡京现在是章越心腹,一切书信公文都经他看过,再呈给章越。
王韶如今在成州编管,章越虽不许他签署文字,但却没有剥夺对方看朝廷公文的权利。
河州熙州的战报,王韶都是可以知道的。
王韶的书信也是建言献策,让章越厚加抚恤战死河州的将士以收军心,特别是留在熙河路的家卷当安置妥当。
章越觉得王韶这条建议说得很中肯。
另外王韶对此番河州用兵御将提出了不少自己的意见。
同时在信中王韶也向章越道歉认错,言自己猪油蒙了心,罔顾章越当初提拔举荐之恩,然后将自己狠狠地痛骂了一顿。
章越对蔡京问道:“元长怎么看王子纯此信?”
蔡京道:“王子纯此人似韩信也,不谦让,伐己功,矜其能。韩信能不忘漂母之恩,一饭千金,却忘亭子之妻给饭数月,更不识高祖恩典赏识荐拔其于寒微,使之腰佩三齐印信也。”
“如今王子纯虽似知错,但其实不过见我军建功,故而悔也。”
章越听蔡京之言笑了笑,韩信给漂母一饭千金的事都知道,此事起因是之前亭长的妻子让他吃了几个月闲饭,却因为一次没给他提供饭食,令韩信生气从此不再去亭长家吃饭,结果肚子饿得没办法到溪边钓鱼,遇到了漂母给了一餐饭。
韩信功成名就后给了漂母千金,却没有报答亭长,由此可见一斑。
章越道:“十功抵不过一恶者,不可交也,元长言之有理。”
人与人之间交往,你对他好十次,都不敌对方因你一次不周到,从此与你翻脸绝交。这般人就不要与他往来了。
顿了顿章越对蔡京道:“不过我不会因其能废其言,子纯信中之建议,你与诸人议一议再报给我。”
“是。”蔡京见得到章越信任非常高兴,随即又道:“高副总管又来信求援了。”
章越听高遵裕来信求援就非常不感冒。
不过这一次似西夏知道宋军主力出河州,故而加强了对定西城的攻势,似想要作为截断宋军后路的样子,迫使宋军主力回援。
章越对蔡京道:“围魏救赵乃兵法上惯使之策,西贼又惯使此伎俩。”
蔡京道:“西贼的伎俩确实瞒不住大帅。”
蔡京心知前线消息错综复杂,章越身为主将每日接到这样的信息不知其数,但始终要从这么多信息中得到一直清楚冷静的认识倒是不易。
“不过定西城绝不能丢,元长给我磨墨。”
章越当即拿过纸笔,蔡京在一旁给章越磨墨。
经略司里起草公文都是旁人给章越代书,比如一般的文字都是机宜文字徐禧代笔,若是重要一些是蔡京,蔡卞兄弟二人代笔。
章越自己只是说个大概或他们写完自己看一遍,便以经略司的名义发出去了。
章越亲自动笔说明此事必须非常慎重的处理。
章越亲笔给高遵裕写了一封信,信中对高遵裕极尽谦词。
当初章越与高遵裕有一些过节,但是如今章越皇命在身,可以处置熙河路一切将领,连高遵裕也包含在内。
其权势远非当初可比。
高遵裕再狂,再怎么依仗着有高太后这般后台,也是必须在章越面前收敛起来。
更何况章越还给高遵裕写了这样一份恭维的信呢?
章越在信中说,这一次攻打河州,胜负不在于河州,而在于定西能否阻截住西夏方向来的援兵。
胜负在此一战,自己这一次奉圣旨来熙河将兵,官家对熙河战事非常关注,两宫太后也是如此,只有打赢了这一战方可不负朝廷天子。
所以高遵裕在定西的成败可谓至关重要,战局的成败在此一举。当初王韶狂妄自大,没有将高将军放在眼底,但我章越一直是知道你的本事,如今王韶被贬了,整个熙河战局就全靠你高遵裕一人撑着了。
我章越一介书生又不会统兵,以后只有倚重你,望你多多帮手。
章越写完信对蔡京道:“高遵裕好名喜功,你就要将名这功给他,不要与他争这些,如此他自会尽力守住定西,不会向我们要兵要粮了。”
“另外再送十坛美酒佳酿给高遵裕。”
蔡京看信深为佩服。
听说高遵裕和章越当初还是非常不和的,但章越能够放下身段给高遵裕写这样一封信非常难得。
章越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说到底都是朝廷的公事,没必要作私人的意气之争。”
此信送至定西城后,果真令高遵裕大悦。
高遵裕举信对大将苗授笑道:“如今经略相公方知倚重我老高了。”
苗授也是懂得捧高遵裕道:“总管在定西城一人守西贼五万大军,使对方不敢南下,经略相公当然也是明白,此战能胜全在总管。”
高遵裕笑着点点头问道:“城外西贼有什么动静吗?”
苗授道:“一直都小打小闹,但攻不破我军城垒,反赔了不少人命,如今似派出些许人马想要绕过定西城,往秦凤或是熙州方向探路!”
高遵裕拍桉道:“那怎么可以让西贼绕城而去,必须让他们全部留下定西,进退两难。老苗啊!你率百余精骑出北门,我再使兵马从左右纵击,包教这一次破贼!”
苗授闻言大喜。
西夏人来攻后,高遵裕便使出龟缩大法,无论西夏人怎么挑衅,就是不出战。
甚至西夏人摆出松松垮垮的队伍,高遵裕也果断看破认为这是西夏诡计不予接战。
但苗授眼看这么多军功自己取不了也是眼红,这一个月来屡次请战,都被高遵裕一句谨慎守城给推了回去。
此刻苗授得了高遵裕授意,哪还犹豫,回去点了百余精骑开了北门杀出去。
果真西夏人一点防备也没有,被苗授连踏了好几座营盘,高遵裕一看西夏人毫无防备,当即率军出城跟在苗授后面鼓噪掩杀,击溃了夏军。
此战高遵裕报为大胜,歼西夏军万余上报给朝廷。
而与此同时章越纵兵从河州全面出击,破布沁巴勒等族,焚其族帐,全面扫荡河州南面西面各族蕃部,断绝了鬼章,木征的援兵。
而包围河州城的鬼章,木征担心章越截断南山归道,连夜拔寨退至踏白城。
熙宁六年一月时,一场大雪突然而降,在宁河寨驻足了一个多月的章越突然率军北上
收复了被围了数月之久的河州城!
七百八十二章 解围
熙宁六年,汴京城中的上元夜。
整个城市灯火如昼。
宣德门外立起了巨大的鳌山。数十万盏的灯楼,映衬着月华煞是好看。
京中百姓皆挤往宣德门处观灯。
这一日皇家照例是要与百姓同乐的。
官家御座临轩目睹此盛景,同时作为孝道也请了两宫太后至朵楼观灯。
太后观灯自少不了大臣女卷相陪。
十七娘自不例外。当初郊祀时十七娘辞了诰命,而在去年章越第二次任经略使之际,高太后亲自下旨赐了十七娘的诰命。
今日观灯曹太后身子不适没有到,高太后一人在朵楼上,诰命夫人们竞相登楼向太后祝贺。
十七娘穿着诰命夫人的品服走在台阶上,能登台拜贺太后的夫人有几人似十七娘这个年纪。
一旁的诰命夫人纷纷相互言语,待提到对方是章龙图的娘子,众人都是露出释然和羡慕之意来。
十七娘登楼向太后道贺时,高太后笑着对一旁陪宴的李太君道:“果真是知书达理,我真的好羡慕你有这般的女儿。”
李太君笑着道:“就是太文气了些,哪里及的太后能文能武。”
十七娘在旁赔笑,处处小心谨慎。
高太后笑着对十七娘道:“听说你能孝敬兄嫂,这么多年了也不分家,我听了甚是高兴。你的夫君为朝廷分忧,了却君王之事,如今率师伐国身在万里之外,你在京师替他孝敬兄嫂,尽妻子之责,这才是真正的相夫教子。”
一旁的命妇们都听了进去,彼此欣赏地向十七娘点点头。
十七娘低下头道:“太后过誉了。臣妾之夫早年失怙恃,是兄嫂将他养成,供他读书科举,才有了今日报答太后陛下的机会。故而臣妾事夫之兄嫂,亦如事夫之父母,不过尽人的本分就是。”
高太后笑着道:“果真是深明大义,来,在我身旁设座,陪我一并观灯。”
能坐在太后左右观灯的都是如李太君这般宰执的夫人。太后在此为十七娘破例设座,可见对她的重视。
听闻十七娘有这待遇,一旁的命妇们都好生羡慕。
但十七娘却辞道:“臣妾岂敢有这等福分,能站在一旁为太后侍奉便是。”
一旁李太君亦笑道:“太后不嫌她手笨,便让她侍奉好了。”
高太后看着十七娘欣然地笑道:“好一个大家闺秀。”
……
入夜后高太后兴尽而退,十七娘搀扶着李太君下了城楼。
李太君看着四处无人言道:“如今满朝皆看着西北,西北皆看着你夫君,所以太后这才器重你,让你坐在身边,这是官家的恩典。不过咱们必须要懂得谦退。你今日便做得很好,不落人口舌。”
十七娘道:“女儿自幼承娘的教诲,知道处处小心的道理。”
李太君对十七娘道:“是了,十五她有没有找你?”
十七娘轻轻点点头道:“有的。她找了我两趟,每次来只是哭却不说话。”
对十七娘而言十五娘不说话比说话还更令人难过。
李太君心底一揪叹道:“他文相公如今反对西北用兵,是不替他家的六郎君说话,倒是他的儿媳妇求到你章家这里来,令你很为难吧!”
十七娘道:“谈不上为难,姐姐她也是深明大义,这战场上的事我妇人家不懂,所以也不敢多问。”
“但三郎他是明白事理的人,又与文六郎君交情这般好,若是他不救河州城,必然是有他的道理在。我若是多问了,怕是……怕是令三郎不喜,可将心比心……”
李太君拍了拍十七娘的手道:“你做得对,出嫁以后必须事事以夫君为重,特别是外面的事咱们不可多一句嘴。”
顿了顿李太君道:“你放心,十五娘那边我去与她说……”
“母亲……”
李太君道:“十五她是关心则乱,但事后便会明白过来,你莫要担心。我的两个女婿手心手背都是肉,不会分彼此亲疏,这件事只是就事论事而已。”
十七娘坐着马车回到家中,下人禀告说十五娘又来寻她,但坐了一会听得文家请她回家这才走了。
……
次日在御殿之中。
官家看着西北的地图,那河州局势正是他日夜牵挂着。
站在一旁的章直如今刚升作了同修起居注兼宝文阁侍讲。
虽未入待制,但这番恩遇也是千古少有的。
之前官家更改前命,将熙河路事又重新委给章越,除了王安石,吴充的劝谏,也有章直的一份进言的功劳在其中。
然而事情到这里没有结束,官家下了第二道金牌圣旨后,又觉得有点后悔,正要下第三道金牌圣旨补充说明点什么,结果给章直一把拦住了。
可第三道金牌圣旨拦住后,官家就陷入了深深的焦虑之中。
章直不由感慨身为一国之君,衣食奉给都是极简,不好游玩不好女色,为了国家大事连每天练习半个时辰的书法字画都戒了。
这样的官家确实是好官家了,但把所有的精力全部投入国事,以至于这患得患失之心未免也是太过分了。
官家对章直问道:“外面有传闻说章越与文相公不和,故而不救河州,要害死文及甫此事可有?”
章直听了心道,这些都是官家从哪里听来的传闻啊。
章直道:“回禀陛下,章越与文相公并无不和,再说两家都还是姻亲,断然不至于如此。此事在章越给陛下的奏疏已写得明白了,鬼章木征二人在河州左近埋伏了重兵,放着河州城故意不打,正等着我军去救。”
官家知道章越确实有来信给他解释过,不过他还是不由得多想。
这就是上位者的苦恼,不是他不知道真相,而是消息来源太多,他不知道哪个是真相。
生怕被臣子所骗,自古君王多疑敏感也是从这里来的。
官家又问道:“但章越已率大军进驻宁河寨一个月余,便是爬也爬至河州城了,为何至今仍是迟迟不动?是否下一道诏令,催其攻打河州城?”
章直道:“陛下,譬如攻打河州譬如伐木,此木若粗壮,则不可先伐当中,但从两边横削,最后伐其当中,如此可以一战而定。”
“如今章越派出二姚,郝进,韩存宝等分别攻打南山,结川一线蕃部,一旦克敌成功,河州旦夕可下,若引兵直趋河州,万一中伏则满盘皆输了。”
章直的话稍稍令官家释然,但他仍在舆图边踱步了一阵,一脸的担忧。
章直只能告退。
章直回到天章阁,也是忍不住想书信一封给章越问他在西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章直心想我都是这般,也难怪天子怀这等心情。
一旁内宦给章直沏了一盏茶笑道:“侍讲又担心令叔在西北的事吧。”
章直微微点头道:“是啊,虽不该如此,但关心则乱。你说家叔此番吉凶如何?”
内宦笑道:“此话我可不敢多说,不过当初我天章阁侍奉令叔的时候,他遇事那份静气可胜过你多了。”
章直失笑道:“我如何比得上家叔。”
内宦笑道:“章侍讲也是不错了。”
章直叹道:“但盼家叔逢凶化吉吧。”
内宦笑了笑道:“章侍讲宽心,我再予你一碗新茶。”
正待这时,一名内侍匆忙奔来向章直道:“章侍讲,陛下宣你商量西北军事。”
章直起身急问道:“可是西北军情怎么了?”
这名内侍道:“好像章经略相公,从宁河寨出兵了!”
“终于下决断了!”
章直重重地击掌当即往御殿赶去,等内宦端着新沏好的茶走出时,章直早就走得没影了。
等章直抵至御殿时,官家气色早已是不同,枢密使吴充,蔡挺正给官家奏事。
但见吴充言道:“启禀陛下,章越屯兵宁河寨后,分遣诸将入南山,破布沁巴勒等随鬼章作乱等族,斩首千级,河州之贼知党项援兵断绝,又恐断了南山归道,先后拔寨而逃。”
“我军尽焚番军诸帐后,章越遂引一万兵趁大雪出宁河寨,不过一日赶至河州城。贼不敢抵溃去,河州之围立解!”
蔡挺亦道:“高遵裕在会州也有捷报送至……”
官家听了神采奕奕,却无方才患得患失之情,而一旁的章直也是听了扬眉吐气。
官家道:“甚好,甚好,幸亏章越持重谨慎,没有贸然进兵,不似朕一心只能解河州之围。如今番军一退,解河州城之围,城中的数千军民都可以活命了。务必叮嘱章越穷寇莫追,不要因小胜而大意,立即拟旨至军中告戒。”
吴充道:“启禀陛下,河州之事皆委给章越,则陛下在数千里之外不易再有所指挥,将权柄下放给边将才是制胜之道。”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朕不再下旨就是,”官家连连点头,甚是激动道:“自章越出兵河州以来,朕没一夜可以睡得舒坦,今日可以稍稍睡一个好觉了。”
看着官家如释重负的样子,众人也是高兴。
内侍们皆喜气洋洋地道:“陛下今日就早些歇息吧。”
官家点点头道:“可以,派人告诉太后,太皇太后就说河州之围已解……”
“是。”
官家打了个呵欠走了数步道:“若河州有什么军情送到,哪怕是半夜,也要告诉朕!”
说到这里,官家又深深地看向了殿中西北图中的河州。
七百八十三章 城下
熙宁六年,汴京城中的上元夜。整个城市灯火如昼。宣德门外立起了巨大的鳌山。
数十万盏的灯楼,映衬着月华煞是好看。京中百姓皆挤往宣德门处观灯。
这一日皇家照例是要与百姓同乐的。官家御座临轩目睹此盛景,同时作为孝道也请了两宫太后至朵楼观灯。
太后观灯自少不了大臣女卷相陪。十七娘自不例外。当初郊祀时十七娘辞了诰命,而在去年章越第二次任经略使之际,高太后亲自下旨赐了十七娘的诰命。
今日观灯曹太后身子不适没有到,高太后一人在朵楼上,诰命夫人们竞相登楼向太后祝贺。
十七娘穿着诰命夫人的品服走在台阶上,能登台拜贺太后的夫人有几人似十七娘这个年纪。
一旁的诰命夫人纷纷相互言语,待提到对方是章龙图的娘子,众人都是露出释然和羡慕之意来。
十七娘登楼向太后道贺时,高太后笑着对一旁陪宴的李太君道:“果真是知书达理,我真的好羡慕你有这般的女儿。”李太君笑着道:“就是太文气了些,哪里及的太后能文能武。”十七娘在旁赔笑,处处小心谨慎。
高太后笑着对十七娘道:“听说你能孝敬兄嫂,这么多年了也不分家,我听了甚是高兴。你的夫君为朝廷分忧,了却君王之事,如今率师伐国身在万里之外,你在京师替他孝敬兄嫂,尽妻子之责,这才是真正的相夫教子。”一旁的命妇们都听了进去,彼此欣赏地向十七娘点点头。
十七娘低下头道:“太后过誉了。臣妾之夫早年失怙恃,是兄嫂将他养成,供他读书科举,才有了今日报答太后陛下的机会。故而臣妾事夫之兄嫂,亦如事夫之父母,不过尽人的本分就是。”高太后笑着道:“果真是深明大义,来,在我身旁设座,陪我一并观灯。”能坐在太后左右观灯的都是如李太君这般宰执的夫人。
太后在此为十七娘破例设座,可见对她的重视。听闻十七娘有这待遇,一旁的命妇们都好生羡慕。
但十七娘却辞道:“臣妾岂敢有这等福分,能站在一旁为太后侍奉便是。”一旁李太君亦笑道:“太后不嫌她手笨,便让她侍奉好了。”高太后看着十七娘欣然地笑道:“好一个大家闺秀。”……入夜后高太后兴尽而退,十七娘搀扶着李太君下了城楼。
李太君看着四处无人言道:“如今满朝皆看着西北,西北皆看着你夫君,所以太后这才器重你,让你坐在身边,这是官家的恩典。不过咱们必须要懂得谦退。你今日便做得很好,不落人口舌。”十七娘道:“女儿自幼承娘的教诲,知道处处小心的道理。”李太君对十七娘道:“是了,十五她有没有找你?”十七娘轻轻点点头道:“有的。她找了我两趟,每次来只是哭却不说话。”对十七娘而言十五娘不说话比说话还更令人难过。
李太君心底一揪叹道:“他文相公如今反对西北用兵,是不替他家的六郎君说话,倒是他的儿媳妇求到你章家这里来,令你很为难吧!”十七娘道:“谈不上为难,姐姐她也是深明大义,这战场上的事我妇人家不懂,所以也不敢多问。”
“但三郎他是明白事理的人,又与文六郎君交情这般好,若是他不救河州城,必然是有他的道理在。我若是多问了,怕是……怕是令三郎不喜,可将心比心……”李太君拍了拍十七娘的手道:“你做得对,出嫁以后必须事事以夫君为重,特别是外面的事咱们不可多一句嘴。”顿了顿李太君道:“你放心,十五娘那边我去与她说……”
“母亲……”李太君道:“十五她是关心则乱,但事后便会明白过来,你莫要担心。我的两个女婿手心手背都是肉,不会分彼此亲疏,这件事只是就事论事而已。”十七娘坐着马车回到家中,下人禀告说十五娘又来寻她,但坐了一会听得文家请她回家这才走了。
……次日在御殿之中。官家看着西北的地图,那河州局势正是他日夜牵挂着。
站在一旁的章直如今刚升作了同修起居注兼宝文阁侍讲。虽未入待制,但这番恩遇也是千古少有的。
之前官家更改前命,将熙河路事又重新委给章越,除了王安石,吴充的劝谏,也有章直的一份进言的功劳在其中。
然而事情到这里没有结束,官家下了第二道金牌圣旨后,又觉得有点后悔,正要下第三道金牌圣旨补充说明点什么,结果给章直一把拦住了。
可第三道金牌圣旨拦住后,官家就陷入了深深的焦虑之中。章直不由感慨身为一国之君,衣食奉给都是极简,不好游玩不好女色,为了国家大事连每天练习半个时辰的书法字画都戒了。
这样的官家确实是好官家了,但把所有的精力全部投入国事,以至于这患得患失之心未免也是太过分了。
官家对章直问道:“外面有传闻说章越与文相公不和,故而不救河州,要害死文及甫此事可有?”章直听了心道,这些都是官家从哪里听来的传闻啊。
章直道:“回禀陛下,章越与文相公并无不和,再说两家都还是姻亲,断然不至于如此。此事在章越给陛下的奏疏已写得明白了,鬼章木征二人在河州左近埋伏了重兵,放着河州城故意不打,正等着我军去救。”官家知道章越确实有来信给他解释过,不过他还是不由得多想。
这就是上位者的苦恼,不是他不知道真相,而是消息来源太多,他不知道哪个是真相。
生怕被臣子所骗,自古君王多疑敏感也是从这里来的。官家又问道:“但章越已率大军进驻宁河寨一个月余,便是爬也爬至河州城了,为何至今仍是迟迟不动?是否下一道诏令,催其攻打河州城?”章直道:“陛下,譬如攻打河州譬如伐木,此木若粗壮,则不可先伐当中,但从两边横削,最后伐其当中,如此可以一战而定。”
“如今章越派出二姚,郝进,韩存宝等分别攻打南山,结川一线蕃部,一旦克敌成功,河州旦夕可下,若引兵直趋河州,万一中伏则满盘皆输了。”章直的话稍稍令官家释然,但他仍在舆图边踱步了一阵,一脸的担忧。
章直只能告退。章直回到天章阁,也是忍不住想书信一封给章越问他在西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章直心想我都是这般,也难怪天子怀这等心情。一旁内宦给章直沏了一盏茶笑道:“侍讲又担心令叔在西北的事吧。”章直微微点头道:“是啊,虽不该如此,但关心则乱。你说家叔此番吉凶如何?”内宦笑道:“此话我可不敢多说,不过当初我天章阁侍奉令叔的时候,他遇事那份静气可胜过你多了。”章直失笑道:“我如何比得上家叔。”内宦笑道:“章侍讲也是不错了。”章直叹道:“但盼家叔逢凶化吉吧。”内宦笑了笑道:“章侍讲宽心,我再予你一碗新茶。”正待这时,一名内侍匆忙奔来向章直道:“章侍讲,陛下宣你商量西北军事。”章直起身急问道:“可是西北军情怎么了?”这名内侍道:“好像章经略相公,从宁河寨出兵了!”
“终于下决断了!”章直重重地击掌当即往御殿赶去,等内宦端着新沏好的茶走出时,章直早就走得没影了。
等章直抵至御殿时,官家气色早已是不同,枢密使吴充,蔡挺正给官家奏事。
但见吴充言道:“启禀陛下,章越屯兵宁河寨后,分遣诸将入南山,破布沁巴勒等随鬼章作乱等族,斩首千级,河州之贼知党项援兵断绝,又恐断了南山归道,先后拔寨而逃。”
“我军尽焚番军诸帐后,章越遂引一万兵趁大雪出宁河寨,不过一日赶至河州城。贼不敢抵溃去,河州之围立解!”蔡挺亦道:“高遵裕在会州也有捷报送至……”官家听了神采奕奕,却无方才患得患失之情,而一旁的章直也是听了扬眉吐气。
官家道:“甚好,甚好,幸亏章越持重谨慎,没有贸然进兵,不似朕一心只能解河州之围。如今番军一退,解河州城之围,城中的数千军民都可以活命了。务必叮嘱章越穷寇莫追,不要因小胜而大意,立即拟旨至军中告戒。”吴充道:“启禀陛下,河州之事皆委给章越,则陛下在数千里之外不易再有所指挥,将权柄下放给边将才是制胜之道。”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朕不再下旨就是,”官家连连点头,甚是激动道:“自章越出兵河州以来,朕没一夜可以睡得舒坦,今日可以稍稍睡一个好觉了。”看着官家如释重负的样子,众人也是高兴。
内侍们皆喜气洋洋地道:“陛下今日就早些歇息吧。”官家点点头道:“可以,派人告诉太后,太皇太后就说河州之围已解……”
“是。”官家打了个呵欠走了数步道:“若河州有什么军情送到,哪怕是半夜,也要告诉朕!”说到这里,官家又深深地看向了殿中西北图中的河州。
七百八十四章 打到底为止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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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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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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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app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星文阅读app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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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七百八十五章 成功的办法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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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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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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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星文阅读app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星文阅读app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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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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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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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七百八十六章 浅攻的抉择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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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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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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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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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七百八十七章 决战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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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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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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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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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七百八十八章 打吧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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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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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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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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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七百八十九章 短兵相接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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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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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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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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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七百九十章 三道营墙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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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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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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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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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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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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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星文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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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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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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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星文阅读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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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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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百九十一章 熙河大捷了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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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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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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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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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七百九十二章 受贺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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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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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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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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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七百九十三章 纪念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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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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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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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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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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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七百九十四章 加官晋爵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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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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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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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看书喇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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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七百九十五章 各自用力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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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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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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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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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看书溂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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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七百九十六章 保举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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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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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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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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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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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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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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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七百九十七章 历史的大势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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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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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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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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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七百九十八章 西夏求和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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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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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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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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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七百九十九章 朕等不及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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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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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下载阅读最新章节内容。
“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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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八百章 计划与变化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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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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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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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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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八百零一章 集思广益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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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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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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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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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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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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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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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零二章 平河湟策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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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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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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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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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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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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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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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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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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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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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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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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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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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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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八百零四章 度之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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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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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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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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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八百零五章 六辔在手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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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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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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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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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八百零六章 不能示之能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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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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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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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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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八百零七章 大略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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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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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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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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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八百零八章 问题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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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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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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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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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八百零九章 阅兵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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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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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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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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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八百一十章 论功行赏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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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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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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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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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八百一十一章 铭记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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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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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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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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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八百一十二章 市易所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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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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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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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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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八百一十三章 便商贸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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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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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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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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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八百一十四章 谁支持?谁反对?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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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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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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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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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八百一十五章 市易法利弊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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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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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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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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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八百一十六章 结算货币
蔡延庆骑着马忧心忡忡地前往熙州的路上。暮
他之前巡视河州得知他派去刺探洮州五名亲善宋朝的蕃部首领被鬼章部首领边厮波结找了个由头给杀了。这五名首领的尸骨如今正被倒吊在一公城的城头上。
这边厮波结不仅有能力也有野心,而且残忍年轻。此人比他的祖父鬼章更狡猾,更危险,迟早会成为宋朝的大患。同时董毡的另一大将鸡冷朴亦率部族南下迁至积石山南面,似与边厮波接有联手之势。
蔡延庆得知此事后,曾书信给章越,可是对方似乎并未太过重视。
这一次章越让自己至熙州言有要事相商,蔡延庆觉得自己必须将此事与章越好好提一提。
以往从河州至熙州的路途上不时有蕃部出入伏击宋军或是商队粮队,而蔡延庆又是率着百余骑冒雨赶夜路,沿途但见马灯摇晃不定照得四周明暗不定,马蹄在泥泞的道路一入一出。马背上的颠簸令蔡延庆心情起伏,一直在看到沐浴在风雨之中的熙州城后方才稍稍放下了心。
蔡延庆抵达了熙州城后便在城内佛寺中歇宿了一晚,转运使巡视各州时没有固定的住处,有时候住驿馆,有时候住在寺庙,有时候则由地方官绅接待住在家中。
次日一早蔡延庆便来至经略府中。暮
章越,李宪,蔡延庆三人用了早饭。章越与蔡延庆说了些一会要他支持话,蔡延庆心领神会。
随后至厅中议事,蔡延庆扫了一眼,但见是王厚,种师道,张守约,沈括四人。
除了身在会州的苗授,高遵裕,熙河路的统兵大将都这里。
蔡延庆见此阵仗没有贸然提边厮波结的事。
却听章越说了几个词,蔡延庆问道:“顺差?逆差?”
蔡延庆听着章越提及这词汇时不由一懵,饶是他读书破万卷,也从未曾听过逆差顺差之句。
章越道:“更确切地说是贸易顺差与贸易逆差,还有一个词是盐钞储备。”暮
蔡延庆自负自己博闻多识也是未曾听过这些,三个词哪个他都不知道,活生生地给整懵了。
章越解释道:“何为顺差,说白了是蕃人买我的货买多,我们买蕃人买的货少,对于朝廷而言这便是顺差。”
章越直接隐去了价格,免得几个武将听不懂。
即便如此王厚等人还是一脸浆糊,至于李宪也是不懂。王厚还算是读过书,种师道也是当过文官,可怜张守约一把年纪了,只能坐在完全在听天书。
倒是蔡延庆有些明白了道:“顺差对我们朝廷是利大于弊吧!”
没错,宋朝以往对付西夏与契丹的策略都是关闭榷场,停止贸易,使对方贸易成本高昂,达到动摇少数民族政权的目的。
顺差就导致一个问题,那就是货少钱多,造成民间物价飞涨。暮
逆差也会导致一个问题,就是货多钱少,那就会导致物价奇低。
章越道:“诸位都知道朝廷一直在钱荒。为什么产生了钱荒?”
“有人都说是因夏国断了丝绸之路后,失去了贸易的收入。但这只是一个源头。”
这么多年宋朝的经济一直都在增加,经济增长中生产的货物就越来越多,但钱的增长跟不上经济的增长,就会产生钱荒。”
宋朝每年铸造的铜钱只有一百八十万贯,这远远跟不上宋朝的gdp增长。
宋朝不缺铜,但若将铜作为货币,就显得非常稀少了。官府一直铸铁钱代替铜钱,但是老百姓们不买帐。所以民间经常会熔了铜器来铸私钱的现象,最后导致宋朝禁止民间熔铜铸钱。
宋朝为什么会开海禁,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当初范祥造盐钞也是缓解西北缺乏大铁钱的缘故,这是以钞权钱的思维。暮
盐钞可以略微缓解,宋朝的钱荒,说到底还是治标不治本。
薛向从陕西转运使任三司使后将盐钞的铸币权,从地方揽至中枢。
在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因为熙河开边之故,陕西盐池每年所出盐平均为一百一十七万五千席,而朝廷平均每年印盐钞为一百七十七万席,平均多出五十九万席。
按照一席五贯五百钱的官售价就是三百多万贯。
不过多出的盐钞,朝廷在京师备钱从都盐院回收购买。
当然这个时空由交引所收入,加之朝廷印钱也很克制,所以盐钞价格一直在五贯五百钱以上,可熙河开边后就没办法克制了。
而经过章越改制,将岷州熙州的井盐也用盐钞结算后。岷州熙州的井盐在采取卓筒井后开采后,一共钻了三百余口,如今一年所出井盐已在七万席上下。暮
这个消息一出,当时永兴府,秦州盐钞价格顿时上涨,涨至七八贯一席,章越便让蔡京在市面上大量出售盐钞。
仅仅三个月后,薛向无耻将朝廷每年盐钞印钱多增加十五万席……消息一出盐钞价格暴跌,贱至五贯一席,蔡京便将当初出手的盐钞全部买了回来,顺势赚了一笔。
不论怎么说五贯一席的盐钞依旧很坚定,尽管是低于原先五贯五百文的定价。
最重要是朝廷通过每年增发的盐钞都实打实地成为了收入,现在朝廷解盐盐池和熙州岷州盐池所出一百二十多万席盐,但三司每年却发行近两百万席的盐钞。
蔡延庆听着章越讲了盐钞之事,这时候沈括开口了。
沈括之前一直在岷州修寨,建成了铁城堡后,刚回到了章越身边。
沈括是经济之臣,章越在穿越前最早了解到盐钞还是从他写的梦溪笔谈上。在书中他大赞范祥的盐钞改革。暮
历史上沈括曾主张将每年增发的盐钞定为两百万贯,同时每年再增发二十万贯作为不时之需,以此定为一个永久性的制度。
沈括递上文书,结结巴巴地道:“大帅吩咐……的事,下官算得……差不多了,熙州榷场的设立,每年可出口一百一十万贯的货物,进口一百三十二八万贯的货物,换句话说在榷场朝廷每年有二十二万贯盐钞的逆差。”
蔡延庆听了一脸懵逼,不是说好了顺差,怎么又变成了逆差?
章越道:“似丝绸,茶叶在大宋皆是普通常见之物,然后番邦所易的药物,香料,金银却是罕有贵重之物,故而是逆差!”
蔡延庆点点头,宋辽榷场贸易也是,说是每年岁贡但辽国都用岁贡来买宋朝的东西。等于宋朝送钱给你辽国,辽国再用我宋朝的钱买我大宋的货物。这样保持一个差不多贸易上的出入平衡。
但是青唐蕃部及西域诸国就没有辽国的待遇了。
但章越治平年间时,便让王韶在西北推广盐钞了,而之前打河州时,章越又用盐钞向青唐蕃部买粮,更不用说蕃将蕃兵们的赏赐都是用盐钞发放。暮
到了熙河榷场一开,在巨大的贸易顺差下,这些盐钞又回流到宋朝了。
大家都不明白,为何到了最后宋朝得了好处,蕃人得了好处,汉商也得了好处,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蔡延庆已是有些明白了,用宋朝不缺的丝绸,茶砖换取马匹,牛羊,而蕃部用不缺的马匹,牛羊换取了宋朝丝绸,茶砖。
隐隐的他已是窥见到了增加财富的办法在于交换。
蔡延庆明白了,沈括也是明白了,他口中笨拙,但此刻恨不得拿个小本本记下。
同时沈括又想到,当初章经略赋闲之时写了一本关于经济之学的书,后来献给了今上,如今藏之在天子的书阁之中,听闻不许第二个人过目,若是能借来读一读便好了。
但沈括转念又想,无妨,章经略学问浩瀚如海,我在他身边所学一日胜似一日,肯定是受益匪浅。暮
章越看向众人,盐钞在西北的流通,最大的意义就是世界贸易第一顺差国,又掌握了结算货币,如此会发生什么?
想想软妹币在国际流通上取代美刀的地位,或者某国竭尽全力要重回第一顺差国就知道了。
要使盐钞成为结算货币,就必须禁止军队的回易。全盘方略已有,能不能推行下去?
章越坐了下来道:“如今熙河各路驻军皆为回易之事,我觉得弊处甚大,这太宗皇帝真宗皇帝皆有严旨,不许边军回易,后因与西夏战事这才放开。如今熙河路兵马朝廷皆以禁军待遇,同时打算每年从市易司盈余中拿出二十万贯盐钞利润奖赏本路兵马。”
“以此取消回易,诸位看如何?”
王厚,种师道二人先后起身道:“大帅既是言语,我等以大帅马首是瞻。”
场中唯独剩下张守约一人。暮
张守约见王厚,种师道支持不意外,二人都是章越一手提拔起来的。其实每年二十万贯,熙河路诸军分一分,其实也和辛苦回易赚来的钱差不多,只是别人分给自己的,终不如自己手上赚来的靠谱。
张守约本不愿答允,可是此番有些形势比人强。他看向刚到的蔡延庆心想对方是什么态度,蔡延庆则笑了笑道:“若能禁回易,此事甚好啊!”
李宪亦表示了支持。
张守约没有办法,硬着头皮又有些不甘心地道:“末将末将自也没有二话,只是高副总管和苗将军他们怕是不肯吧?”
八百一十七章 时代与变革
高遵裕,苗授?瘯
章越看向张守约笑道:“老将军不是拿高团练压我吧!”
张守约心里一凛,连忙道:“末将不敢。只是末将以为若各军皆是禁回易,唯独高团练不禁,则事徒劳无功。”
种师道,王厚皆目光转向左右,张守约在熙河众将中资历最老,又是有战功的人。
他的质疑并非没有分量,他们也不敢当面反对。
章越笑道:“老将军还是如以往般直言,好,既是你问高团练的态度,那我便告诉你,他已是书信与我同意了此事。”
张守约失声道:“高团练肯了?整个熙河便属高团练使钱回易最多。
章越何尝不知道呢?不止一名官员找自己反应过高遵裕挪用公使钱的事。瘯
高遵裕还屡屡请朝廷拨款,前不久前天子刚赐钱三万贯作为他回易的本钱。
高遵裕犹嫌不足,还请求动用秦凤路的封桩钱做回易的本钱,所幸此事被朝廷给驳回了。
据章越所知高遵裕打战三流,做生意手段一流,甚至还专门派士卒去秦州贩木,用赚来的钱在汴京大修广厦万间,而且他利用与兰州近在迟尺的便利,暗中大量与夏国私市。
举报高遵裕的官员不少,纯诉状章越都收了一叠了。
所以章越事先与高遵裕商量,首先肯定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然后再补一句‘你不想私下与夏国私市的事,让官家知道吧!’
章越不怕与高遵裕扯破脸,既是坐了这个位置,便少不了得罪人,哪怕是高遵裕也不例外。
有高太后的背景又如何?平日的功劳章越没少给高遵裕上奏,数度征讨熙河,章越和王韶功劳都排在你之下,但你高遵裕到底事情办了几分,心底没点逼数?瘯
平日贡着你无妨,但这件事上你要听我的。
以斗争求团结则团结存!
章越以不容商量的口吻给高遵裕去了一封信。
高遵裕很识趣地同意了,代价是比照各军私下里再多给他两万贯。
因此张守约听说时也是震惊了,连高遵裕都放弃了可得的利益,也就是说他是目前为止熙河众将中最后得知的,也是唯一一个当面的反对的。
若是章越初至熙州方为经略时,张守约质疑也是无妨,他是熙河路钤辖,有资历有战功,但如今是当初吗?
随着踏白城之战的胜利,章越说话也更有分量了,似王韶,王君万等人先后贬斥而去,他又提拔了自己的亲信,如今他在军中威信极重。瘯
这个事情恐怕章越对自己的一个试探呢?
一头白发的张守约缓缓地站起身来道:“末将见识短浅了。”
章越没有表态,任由对方站着。
张守约见章越一直没言语苦笑两声道:“末将身子不适,还请告退。”
说完张守约缓缓离开,章越也没有留。
一旁蔡延庆,李宪见此一幕都没有觉得如何,但刚涉入官场不久的王厚与种师道却都是骇住了。
张守约怕是从此要从熙河调走了吧!仅仅是因为说错了一句话。瘯
平心而论,王厚,种师道对张守约都是十分敬佩的,对方清廉,爱护士卒,正直不阿,又身经百战。而章越何尝不是,当初指挥踏白城之战一口一句老将军长,老将军短的,是有过并肩作战的情谊的。
但所有情谊就这么眨眼之间……
可任何一名主帅都不会留用与自己不是一条心的人,哪怕他之前立下过汗马功劳,或者才干有多高。
章越若无其事地对蔡延庆问道:“秦凤路中有哪个可替代张老将军的?”
听了章越的话,王厚和种师道确认了他们方才的猜想是真的。
蔡延庆一点也不意外地道:“阶州知州刘昌祚可以胜任。”
章越点点头道:“我听说过此人,不过他的资历不够,就让苗授为钤辖吧,刘昌祚为都监吧!”瘯
一旁蔡延庆与李宪皆表示没有异议,不动声色间,熙河路钤辖要换人了。
于是当日章越将熙河路禁止回易,并在除了熙州外,在河州,岷州,会州三地开设榷场,并用盐钞为结算货币的事写成了奏疏上奏给了天子,一旁还有蔡延庆的画押,同时李宪是另行一疏上奏给天子,详细说明熙河路全面禁止军队回易之事。
二府与天子用最快的速度批复并同意了此事。
之后老将张守约改任环州,刘昌祚为熙河路都监。
……
熙州经略府中,章越站在窗边看着庭院中的落叶。
他看向文案上同意自己禁止熙河路兵马回易的公文,心生感慨。瘯
张守约之离开对自己何尝不是件可惜的事,他调任时通远军上下的官民泪撒于地,不肯放他离去。
但此事结果便是这般。
他如今已是身在时代之中,用理想来构筑整个时代,筑造出整个国家与民族的未来。使个人的命运与国家的命运休戚相关。
有的人一路青云直上,官位不断升迁,但他对于时代毫无建树,譬如自己的老师王珪那般,不过守位之臣而已。资历到了或者迎合了上位者的心意就升迁官位,如此便缺乏权威,也不会有人敬重你。
就算升至宰相,人在那里说话也没有分量,纯粹尸位素餐而已。
而让时代变革朝着自己预设的方向前进,最后建功立业达到成就,完成了官位升迁,这才是为官之人真正所愿的。
只是每个人对于时代的预想都是不同。瘯
他章越与王安石最大的分歧不正在于此吗?
正如章越与张守约没有私怨般,他与王安石也没有私怨,从头到尾的争执都在于政见不同上。
有人默默承受着时代的浪潮,但有的人注定成为浪潮的本身。
之前身为卑官的时候,章越有什么政见也仅是空想,即便付之实践也被嘲为空想主义,但如今身居高位,已为天子心底的预备宰执人选,你对朝廷的理想,你对于国家的规划,很可能就是未来整个帝国的走向。
所以自己在熙河的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
他们在评估着自己在熙河所为的一切,揣测在日后可能为宰执时的政柄,是不是能符合于他们现在的利益或者是他们理想中的样子。
而从交引所再到盐钞结算这一步,便是自己真正的政绩,符合自己对时代变革的预期,也是自己日后身居高位的底气所在。瘯
八百一十八章 得加钱
猛将必发于卒伍,宰相必起于州部。篼
这是章越一直信奉的一句话,也是唐宋时筛选宰相的标准。
明朝为了削弱宰相(阁臣)的权力,所以选择没有在地方历官的翰林为宰相,其实不是一个好办法。
章越要将理想变为现实,却连一州一县都治理不好,还不如去写写小说就好,别出来当官了。
熙宁六年的九月末。
熙州,通远军迎来了丰收,使熙州河州的粮价从去年二三月的四百余文钱一斗降至了一百二十文钱上下。
趁着粮价低,章越便让各地府库从各地收粮,充实军需。
鬼章攻宋使会州,河州,洮水以西之地,因战火波及,不少百姓颗粒无收,但熙州的洮水以东及原先渭源至通远军一带却没有受到战火的影响。篼
所以有了一个好收成下,趁着民力稍稍缓解,章越便以钱雇役开始修整道路,沿着洮水,渭水铺设桥梁,开挖水渠。
章越一路视察了洮河的丰收,以及民间动员的情况,甚是欣喜。
六七年前古渭所在的通远军还是不毛之地,但如今渭水,洮水两岸已是几千顷开荒下去,加上今年开荒的,明年会有超过八千顷的耕田,这据章越向天子承诺的万顷耕田以上已是相差不多了。
不少熟蕃都已是完成了编户齐民,原先熟蕃都是以族帐为单位。小族数百帐,大族上万帐,但一帐到底有多少人,谁也不清楚。
经过编户齐民后,一帐改为一户,每户多少人多少丁什么名字,有多少田多少牛羊都登记在册。
章越任用蕃人熟悉文字的人来执行,不过蕃人受过教育毕竟是少,所以他又从秦凤路抽调了官吏来执行此事。
编户中最要紧的就是齐民,没有什么部族首领,也没有什么长老或是奴隶,大家一律都是大宋的子民,除了天子你们的身份都是一般平等。篼
对于接受编户的百姓,可以自由出入城郭,甚至还居住在城郭中,可以担任官吏巡卒,同时也要承担税赋和劳役。
经过一年,差不多有近二十万的蕃人完成了编户,这也意味着熙河路的治下多了二十万百姓。
至于治下散居的生蕃也必须举族内附,也就是举族向宋朝缴纳较轻税赋,并听从熙河路的出兵点集,如此可以获得出入榷市或至近郭处与宋人交易的资格。
举族内附是底线,必须是要求,不同意就打。而编户齐民却只是鼓励。
熙河路的蕃人一直是半耕半牧,所以相对而言愿意农耕的部分好管理,但逐水草而居的游牧部落就不容易了,你不能强迫对方。
章越也不着急,暂且潜移默化的转变蕃人。
如何蕃汉为一是一个难题。篼
多民族如何管理?章越就学契丹的经验,在熙河路各州各城都是修建佛寺,让智缘的徒弟到各地住持说法,同时也是了解当地蕃部的情况。
宗教在这情况下,成为了一个沟通的桥梁。
过去说国之大事,在祀在戎。
这话说得极有道理,国家是什么?阶级矛盾不可调和的产物。
要将各阶级各个民族的人糅合在一起,要靠什么?一个是暴力机构,还有一个就是共同意识形态。先民们很早就意识到这点,商朝是政教合一的国家,商王生前称王,死后称帝。帝是神,王是人。
历史上盘庚迁殷,盘庚作为商王对手下不肯迁都的权贵,就是借助先王的名义进行劝诫,以先王的名义强调自己的政令是正确的。篼
因此
周室代商,周公制礼作乐后,华夏通过人文的办法有了自己的意识形态,这才渐渐不再采用盛大的祭祀,强调鬼神之说来使整个国家上下一心。
但对于章越要想治理青唐蕃部而言,达到蕃汉为一,就必须采用这个办法。
崇柔治不以杀戮,因此章越一年便下了二百张度牒。蕃汉百姓有什么矛盾,都是通过僧人来调解,不少时候一个僧人比章越麾下一个指挥的兵马有用。
同时对于蕃部本身的僧官,章越也是一律予以授官。
……
秦州成纪县一座小巷之中。篼
一名背负包裹的蕃人作汉人打扮警惕地看着四周,此人确认左右无人后,这才闪身来到一间院子的后门待扣门三声后,方才推门入内。
这名蕃人走到屋中脱下衣帽等候了一会,方才听得一个声音道:“你怎么又来了?”
这名蕃人听了站起身道:“单押司有礼了。”
对方摇了摇头,搬来一张椅子坐下。
这间屋子年久失修,里面一切家具都是破旧,这单押司也是姑且坐着。
单押司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对方道:“我是当初听木征说,他说你是汉人中少数几个讲义气的人。”篼
单押司皱眉道:“木征这厮……不错,我以前是替他办过事,不过那是以前了,如今他归了宋,也算是识时务为俊杰。那么当年的事,也是一笔勾销了,这个地方当我没来过,你也不要再来找我了。”
对方哈哈笑着道:“单押司何必急着走呢?我们蕃主从我口中听说,单押司曾为木征办过事,对你很敬佩,所以有些礼物送上。”
单押司道:“这都是许多年间的事……提他作什么……”
对方打开包袱道:“还请押司过目。”
单押司看了原来是一袋子的珠宝。
看到这一幕单押司神色缓了下来道:“你们蕃王就是如今鬼章部的新主边厮波结吧,他拿这么多珠宝想要我给他办什么事?”
对方笑道:“果真单押司是什么都清楚,那么我也不想瞒了。当初王韶,章越率军攻熙州河州时,木征曾拜托过押司送消息入京将二人所作所为传遍东京,使朝中大臣与天子对二人心生忌惮。今天我们蕃主想让押司照旧这么办。”篼
“至于酬劳,我们是木征两倍!务必要迫使宋朝皇帝对章越生疑,将他调走!”
单押司道:“不错,我在东京是有些熟人,但是这么办风险不小,如今的章度之非两年前可比?”
“那押司当如何?”
单押司道:“我可以替你们想办法,不过得加钱!”
八百一十九章 治蕃策论
十月末。嫱
正是洮州岷州蕃部过冬的时候。
洮州耕种的地域主要是大夏河(漓水)一线,大夏河下游出土门关至河州,这里是盆地平原比较适合于耕种。
而大夏河上游则多深谷河川,而鬼章部边厮波结的居城一公城正建于崇山峻岭之间。
一公城又称八角城,八角城不是想象中八角,而类似于铁十字的那等八角状。
在一公城左右的高山上,都修建着梯田,左近则是高原,羊群如群星般点缀在坡地上,牧人正在放牧,在羊羔绵长的鸣叫中,悠悠的白云掠过,使这云端间的牧场时隐时现。
几十头骡马组成的商队缓缓地进入一公城中。
边厮波结听了商队禀告得知一个事实,那就是宋军军队的回易已是断了,原先依赖于军队回易的各个民间私市也是越发艰难。嫱
而在河州宋人新设了一个官办榷场。
榷场的生意甚是公道,不少蕃部都往榷场贸易,问题是榷场只允河州蕃部进入榷场买卖,但对于洮州蕃部却有诸多限制。
如今山里的粮食和盐都很缺,宋人禁止军队回易,一下子洮州蕃部买粮的通路都断了,私市里能流通的盐和粮食都不多,而且很贵。
他们必须去岷州,河州的榷场换盐换粮不可。
意识到这一切的边厮波结站在一公城的城头上,看着这片土地冷笑道:“终于来了吗?为了对付我鬼章部,宋人不惜将军队回易都停了,宁可付出这么大的功夫,也要让我们鬼章部衣食无着?”
边厮波结并非自言自语,站在他一旁的是一个汉人谋士。
他的汉话长进很快,都是跟着这位汉人谋士学的。对方是秦州一名不第秀才,郁郁不得志多年。边厮波结听过当初李元昊用了汉人秀才张元,吴昊方才有了霸业。嫱
边厮波结对于从汉地来的人也格外尊重,这才得到了这位汉人谋士辅佐。
边厮波结对这位汉人谋士格外器重,以师事之,并且每日都学习汉人的文化。而这名汉人谋士也边厮波结也是死心塌地,将一套屠龙之法尽数教之。
这一次派人用重金贿赂单押司至汴京散布章越不利罪状的计谋正是这位汉人谋士所出。
汉人谋士对边厮波结道:“无妨,宋朝皇帝对于领兵在外的大将素来猜忌,只要隔三差五地将他不利于他消息送入宋廷中,迟早对方要走人,当初木征便用这一计对付王韶。我们照着办,不出数月章经略便调回汴京了。”
这汉人谋士说得没错,木征当初派人上汴京告状,说自己是宋朝的臣子,并与宋人约定如何如何,结果却章越却步步紧逼不得不反,此事还惊动了文彦博,冯京等人在御前讨论过此事,当时又正好王韶的心腹王仲通和黄察被高遵裕派人抓了。
拿着把柄在手的高遵裕要告御状,最后幸亏章越,王韶二人打破熙州,这才解决后患。
边厮波结听了汉人谋士献计道:“听说已经有山南已由五六个部族暗中向宋人纳质,于熙州州学中就学,这才获得了榷场市易的资格,我杀之不绝,怕以后会有更多蕃部……”嫱
汉人谋士道:“大王,如今必须忍耐。”
边厮波结长叹一声,他不知道缺盐的族人可以忍耐多久。
……
熙州城,嘉州防御使,新赐名为赵思忠的木征返回故地。
天子为了笼络赵思忠,给他在京里修建了豪华的居处,其规模还更胜过当初赐予章越的府邸。
章越书信给天子请求让木征返回熙州,利用他的影响力招抚山南蕃部和河湟蕃部,不过此事遭到翰林学士王琏的反对,说熙河路中蕃部首领狡黠无人过于木征,今日所降乃迫不得已,并非真正有向汉之心。若使木征居熙州,当地蕃人都是他的心腹,一旦夏国或董毡出兵攻打河州熙州,木征必为内应,到时候熙河的大好形势将毁于一旦。
不过章越却上疏据理力争。见章越如此坚持,天子和二府还是相信章越的眼光和判断,让木征又重新返回了熙州。嫱
天子让木征的母亲妻儿都住在通远军,其母赐姓李,为遂宁郡太夫人,还每个月赐脂粉钱三十贯,其妻俞龙七为安定郡君,次妻结施卒为任和县君,同时从河州熙州拨田五十顷给木征,同时又给木征两位妻子各十顷良田,可以厚赐至极。
作为防御使的木征是正刺史,非遥郡刺史可比,如今熙河就两个正刺史,一个是高遵裕,一个是木征。木征的官位比高遵裕还高,不过却没有理事。
而半年不见木征倒是胖了几分,神情气度都与往年不同了。
章越为木征设宴接风,席间木征道:“启禀枢学,此番我木……赵思忠返回熙州,唯有尽心尽力为皇宋尽忠,希望能主熙州河州羌部之事,以报枢学的不杀之德。”
这木征半年不见无论是汉话,还是汉人的官场规矩都学了不少。不是如以往一口一个龙图地称呼了。这也是入乡随俗了……章越道:“防御使方回熙州,章某不敢奏然以重任烦之,不如先为岷州钤辖如何?”
一路武将排名是路总管,副总管,路钤辖,路都监,
如今熙州蕃部兵马由木征弟弟瞎吴叱(赵绍忠)统帅和河州蕃部由包顺统帅,章越不可能让木征再染指这二州,所以让他为岷州钤辖。
岷州如今虽为宋军占领,但此地和洮州一般,多山多河谷,蕃部又是散居其中,宋军所能控制的只是几个要害的堡寨,一旦鬼章部从洮州攻岷州,怕是有不少蕃部会响应他们。
章越让木征为岷州钤辖的目的就是用他威望来招揽当地蕃部。
木征此番也是抱着姑且试一试的心情,没料到章越真的信任他,对他委以兵权也是喜出望外。
当即木征称谢告退。
木征走后,不少官员将领得知木征出任岷州钤辖都是忧心忡忡,集体至经略府中反对章越让木征出任岷州钤辖之事,言其心反复难测,一旦作乱起事后果不堪设想。
章越见众将反对早有所料,笑着道:“羌人天性畏惧贵人,木征本为贵人招抚岷州蕃部,正是方便。”嫱
“再说如今岷州蕃部不为大宋所用,便为边厮波结,冷鸡朴所用,我让木征不带一兵一卒至岷州招揽,正是为了大局考量。”
章越上奏天子说熙河六州一共拓地三千余里,但是治下都是蕃部,真正要让这些蕃部融入大宋谈何容易,这不是几年,而是要几十年方能让蕃人们真正的汉化。
如今宋军重兵屯驻于熙州河州这两个深入西夏青唐突出部里,而腹里岷州洮州则是薄弱之处,这里的群山深谷聚居了好几十万人的山南羌部。
作为第一道阶梯和第二道阶梯的交界处,以羁縻或直辖都不是很好的治理方式。
直辖就要屯兵,屯兵的话后勤补给上不去,管理的难度太大,而羁縻又怕当地蕃人作乱。
如今洮州未附,岷州不稳,若章越不彻底解决岷州,洮州就没办法实现北取青唐,东制西夏的战略目的,那么他献给天子的平河湟策也就成了一纸空谈,沦为了他人口中的笑柄。
还有一件事,他知道如今王安石因市易司的事相位不稳。一旦王安石罢相,宋朝可能会转为战略收缩,所以他想在王安石罢相前一劳永逸地解决河湟之事。嫱
说服了众将后,章越反复考虑下一步人选。
章越第一个考虑的是章楶。不过如今章楶知河州,这里是军事重地,是面对青唐,洮州,西夏的第一线,不可轻动。
而如今知岷州的则是沈括,沈括才干是不错,但为人有些死板,在变通上差了一些。
况且沈括统筹全州之事,也没有精力帮自己盯着木征。
所以章越思来想去敲定了一个人选。
片刻后熙州掌书记游师雄出现在章越面前,章越对他道:“我准备让你去岷州为招抚蕃部事,你收拾一下,过几日与木征一起出发。”
游师雄没有二话当下接令。嫱
章越对游师雄叮嘱道:“岷州蕃部之招抚不同于其他,你需考量清楚。蕃部也是人心肉长的,你以兄弟子女般待之,他们也会以兄弟子女般回报。”
“不过此事不可一概论之,无论你如何待这些蕃人,他们也会一分为三,切记不是一分为二,如此容易贸然将岷州的蕃人分为忠宋,或叛于宋之人。”
“眼前之事需具体而论之,一分为二已是不对,更不可一刀切,如此办事即草率颟顸了。”
游师雄问道:“敢问大帅如何一分为三呢?”
章越道:“真正铁了心忠宋和叛宋的蕃部都是少数,大部分蕃部都是居二者之间,但能左右岷州局势的也是这些人。故而我们的气力要用在抓两头带中间上,忠于大宋的蕃部要封官厚赏,允其进入榷市,叛于大宋的则必须予以立即剿灭,如此处于中间的蕃部便自然而然懂得如何办了,适当以引导便可以蕃制蕃了!”
八百二十章 名将来投
章越又对游师雄叮嘱道。缍
“用夏变夷抚我则后,虐我则仇乃人之共性。”
旋即又道:“珍惜人命,结以恩德,诸羌必为我所用,若以多杀,则会驱之以赴敌,使敌越来越强。”
游师雄听了章越叮嘱,一一谨记在心同时心想,大帅虽说三分治之,但说到底还是归于一个仁字。
游师雄仔细体会了一番然后往岷州赴任了。
之后章越收到一封韩绛的书信。
韩绛在书信中荐种谔至熙河为将。
种谔因之前罗兀城之战师劳无功之罪,被贬为礼宾副使正在闲居之中。缍
韩绛是个好人,也是厚道的长者,看着当初跟随自己的种谔郁郁不得志所以于心不忍,于是写信给章越让种谔至熙河军中效力。
对于韩绛的面子,章越是必须给的,而且种谔也是员名将。
不过当初记得他与种谔之前有些小过节,而且他的侄儿种师道如今已是熙河军中名将,还是熙河路都钤辖,种谔肯屈居于他侄儿之下吗?
可是韩绛开口往自己这塞人,章越自要听老大的。章越回信给韩绛,可以拿一个熙河路州钤辖的位子,给种谔安排。
得了消息后种谔率百余种家子弟兵抵至熙州,将自己曲部安顿在城外后,他入城拜见章越。
当年章越被贬至陕西时,乃秦州通判,而种谔正为韩绛所信任,为鄜延路钤辖。
陕西路的文武官体系,是都总管,比节镇知州。缍
路分钤辖,比普通知州。
安抚路都监,州钤辖,比节镇州的通判。
州都监、都同巡检,比节镇州判官。
巡检、堡寨都监、寨主,比幕职官。
路州学教授、京朝官,比本州判官。
选人,比州曹官。
所以当时二人初见时,种谔身为路钤辖,相当于普通知州,也就是如今熙河路岷州知州沈括,河州知州章楶的地位。缍
对于章越秦州通判,也就是节镇州通判自是身份地位都高了一等。
但章越如今是熙州知州,也就是节镇州知州,兼领路都总管,而种谔只是州钤辖,相当节镇州通判的地位,也就是原先章越秦州通判之职。
何况宋朝文尊武卑,文武官虽说同级,实际上武臣还是低了一等的。
数年之间,二人身份地位已是这般的悬殊。
种谔如今是急于想靠战功来翻身,而熙河开边是朝廷出武勋最多的地方,所有想有所建树的武将都挣破头了往这赶。
似十九郎(种师道)如今官位都比自己这个做叔叔的还高了,种谔心底实在焦急。
种谔立在白虎堂下递了手本,正要唱喏,却见章越亲自走下堂来。缍
章越见种谔一脸热情,对方是韩绛荐来的,自己若给种谔难看,岂非令韩绛没有面子,故而面上绝对是热情周到。
章越把着种谔的手臂笑道:“章某谋短智浅,身旁正缺种将军这般名将的辅佐。我对种将军可谓是旱地盼着甘露一般,得韩公荐你至熙河,实在解了我燃眉之急。”
种谔可是听过章越处置王韶,王君万,张守约之事心道,此人可非面上那般好说话,他如此待我,定是看在韩公的面上,若我不知轻重,日后必没有好果子吃。
种谔是贪功心切的人,无论未得朝廷允许招纳嵬名山,袭取绥州,还是冒奇险大纵深进筑罗兀城,都不是一般人所为的。
种谔明白分寸所在,也是能屈能伸地抱拳道:“大帅言重了,当初末将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大帅,实是罪该万死!”
章越见种谔这般心道,看来此人还个明白人。
所以章越当场收了笑容,不咸不淡地道:“说这些做什么,入座便是。”缍
种谔入座后,章越道:“种将军系为名将,不知胸中可有何良策,以益西北?”
种谔道:“蒙大帅看重,谔不才便斗胆说几句,之前来西北时,知如今熙州,河州已复,唯独洮州岷州之山南蕃部因处于高山深谷之地,朝廷难以驾驭。”
“谔以为河南之一公、讲朱,怀羌(错凿城)、当标(安疆寨)、彤撒城、东迎城等六寨正为河州门户冲要,根本之地。”
“可以取而有之,并储积粮草、蓄养士马,其势重则足以弹压河北,山南新附部族,稍有警急,自相援救,使生蕃束手受制,政在于此。”章越看了地图见此六寨,种谔亲自指图道:“大帅此讲朱城正当扼青唐咽喉,及当标、伏羌、一公三城,皆系部族繁庶、地利要害之处。六寨之中,首在于一公城,次则为讲朱城。”
章越点了点头,种谔的将才不用多说,当初进筑罗兀城确实是一步险棋,但震动了整个西夏,逼得梁乙埋点集三十多万兵马来争,即便如此还给种谔打赢了。
若非后来契丹出兵三十万威胁宋朝,这一战种谔怕是立下灭夏这等不世之功了。缍
章越认真听从了种谔的意见,然后道:“这六寨确实北可制河湟,南约束山南蕃部,可如今除了怀羌城,其余五城皆在蕃部之手。”
种谔脸上露出几不可见的一丝得色,当即抱拳道:“若大帅信得过末将,谔愿为大帅攻取!”
章越看了一眼种谔微微笑了笑,种谔还是这般急于建功。史书上言其,喜事贪官虽说是旧党那些人的一面之词,但也是有道理的。
章越道:“种将军有此决心,章某自是高兴,不过眼下河州方面,我暂不以大将委之。我想请种将军至岷州任钤辖如何?”
种谔闻言面上难掩失望之色。
章越道:“岷州,洮州是熙河的腹里之地,非种将军这般名将坐镇不可!”
种谔道:“若拔河南六寨,不仅山南,青唐蕃部也是一举而定,大帅何必将一事分作两事来搅?”缍
章越道:“若攻河南六寨,若青唐和山南蕃部两面夹攻如何是好?”
种谔则傲然道:“皆是乌合之众,在种某眼底皆不值一提。”
章越是意思是饭要一口一口吃,先稳定岷州,再取洮州,最后北上攻河湟。种谔的意思是取了河南六寨,彻底斩断河湟与山南蕃部的联系,如此两边最后都不得不降宋。
种谔这主意高明吗?绝对是高明。
正如他进筑罗兀城一般,与西夏争夺横山一般,绝对是军事上的神来之笔。攻敌必救之处,办一件事如同将两件事都办了,不过风险性也不小。
攻下河南六寨,虽说切断河湟蕃部与山南蕃部联系,同时也意味着处于对方两面夹攻之下。
种谔本以为自己的献计一定会得到章越的采纳与支持,就如同当初官家和韩绛那般明确支持他攻取罗兀城一样。缍
可种谔见章越没有采纳自己的意见,顿时面上就有些挂不住了。
种谔心道,韩公屡赞章经略谨慎持重,但俺看来分明是胆小如鼠,这点险也不敢冒,如此胆识实与妇人无异。但说到底章经略还是信不过俺。
想到这里,种谔有些生硬地道:“末将一切听大帅之命,没有别的事,末将就告退了。”
“好。”章越缓缓点了点头。
看着种谔离去的背影,章越心想,种谔还是不明白,战术和战略的区别。
在章越的观念中,政治要为经济服务,战争要为政治服务。
他的平河湟策中最重要的核心是什么?缍
就是绝对不要同时与两方势力敌对,同时对外永远要保持着战略模糊。所以说要先易后难,先熟后生,依次进取。
以如今熙河军的势力,当然可以攻下河南六寨,北迫青唐,南逼岷洮。
但这样连地上的蚂蚁都知道你要干吗了,整个战略意图就被人看穿了,西夏也会马上领悟过来,与董毡阿里骨重新联手,绝不放任你大宋全取河湟。
有了全盘方略在胸,所以不能因
随即种谔以岷州钤辖的身份,率两千兵驻铁城。
这铁城便是沈括新修之城,位于岷州与洮州交界之处,洮河以南,是三州交界之处,属于兵家必争之地。
熙宁六年入冬之后,洮州蕃部日子更加艰难。缍
这时伏羌城守将禀告,一公城中的朗格占家族下山投宋。
这河州以南洮州蕃部的首领原是溪巴温,郎格占是溪巴温的舅舅,也是上一任首领留下的顾命大臣。
之后鬼章宜青结势力作大,逐走了溪巴温,成了山南蕃部的首领,不过郎格占家族在当地势力颇强,鬼章一时也无法将之铲除,但一直对其进行打压。
到了第二次踏白城之战后,边厮波结成为了鬼章部新主,继续打压郎格占家族。
到了今日朗格占家族忍无可忍下山投奔宋朝,请求章越庇护。
章越当即接受了朗格占家族的投奔,还加官为内殿承制,同时书信一封责问边厮波结为何逼走族中长老,是否有善待族人,同时又询问洮州蕃部是否过冬困难,愿意不愿意下山至河州平原地带来过冬,宋朝会对其资助以粮食马料。
而边厮波结接到章越的信后一时无语,朗格占家族叛逃宋朝,章越将他收容封官不说,居然还反过来指责自己。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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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二十一章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黄河水东流,骤与南流北往的桃河交汇,两河交汇之处黄河之水清澈见底,但桃水却是浑浊不堪,一清一浊,倒也是一番泾渭分明的景象。
章越视察河州屯田,一旁幕僚们聊着天。
他们看着清澈见底的黄河水,便说起了黄河源头,沿着这条黄河朔流而上,便到了积石山,这便是大禹导河积石的典故出处。公认的是大禹也是从这段开始治理黄河,这才有了这片土地的人文历史。
北周曾在此设镇,称作积石军,后唐朝名将哥舒翰在此为了保护麦收大破了来打草谷的吐蕃骑兵。
如今章越听闻董毡让大将冷鸡朴率军屯于积石山附近,策应鬼章所部。
而积石山附近也是易于屯粮,否则当初吐蕃也不会视为‘吐蕃粮庄’。
两日后章越视察完屯田,抵至河州城。
章楶,包顺二人迎章越入城。
章楶对章越禀告道:“大帅,郎格占投奔我军,还带来一个消息,他说溪巴温从积石军的溪哥城亦秘密赶到河州城来,请求大帅为其复国?”
复国?
章越听了失笑道:“他溪巴温算得什么国君?”
章楶道:“大帅所言极是,蕃人不知好歹,还以为我们无法深入桃州,积石,故而还是如以往般要以羁縻治之。”
章越道:“他们不知最好,便见一见这溪巴温。”
溪巴温是鬼章部原主,但被鬼章赶下台后,便流落至积石军,最远还投奔过黄头回纥。虽说到处流浪但似他这般蕃部贵种,走到哪都有忠心的家臣和仆从跟随。
即便是落难了,到了各处也是奉之上宾。
溪巴温一见章越即拜下,用结结巴巴地汉话道:“边厮波结不知大宋的强大,妄兴兵对抗天兵,我溪巴温愿从于大帅,讨伐此贼,事后还请大帅奏明宋朝天子恢复我首领之位。”
章越反问道:“你说边厮波结不恭顺,有叛逆之心?我倒未见的,明年我还打算保奏天子给他加官一级。”
溪巴温一听忙道:“此事绝不会有错,我好几个心腹部族首领都来暗中告我说,边厮波结打算叛宋。”
章越微微笑了笑道:“这只是你一面之词罢了,如今我没有掌握边厮波结打算叛逆之实,而骤然下定结论。若真逼反了宋朝的忠臣,谁来承担此结果?”
溪巴温抬起头道:“既是大帅不相信,那我只有告辞,但我要告诉大帅,你日后一定会为了今日的草率而后悔。”
说完溪巴温果真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章越看着对方的背影也没有留。
过了片刻,溪巴温又折过头来重新返回堂上,章越帮他倒了一杯茶道:“我可以帮你讨伐边厮波结,但是以后你是汉官,而不是什么蕃部首领。”
“你还以为你青唐蕃部在桃州还能自成一国吗?”
溪巴温面上肌肉一抽搐,却见章越站起身来拿着一柄折扇敲其背道:“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我大宋天子的脚下,你敢列土封疆?有几条命?你若允了,喝下此茶,不允,便出了门。”
章越默默在肚里补了一句,到时自有刀剑相送。
溪巴温犹豫了片刻,心想这汉官明明可以诈许我复国之事,却如实相告,看来是位豪杰。如今木征都降了,我也降宋了吧。
溪巴温想到这里,当即端茶一口喝下。
溪巴温降宋后,章越立即给对方奏请官职。
不过溪巴温的圣旨还没到,而朝廷却忽下旨任李浩为熙河路都钤辖。
此事令章越大出意料。
因为在离京赴任之前,天子曾答允自己,熙河路文武官员都是归自己自举任命的,朝廷不会干涉熙河路人事。
但李浩突然被任命为熙河路都钤辖,却是打破了天子与自己的这一默契。
李浩本也是西军将领,当初写了一封安边策得到了王安石,之后他跟随过韩绛,种谔打过罗兀城之战,后跟随章惇破了南蛮,生擒其酋田元勐。
章惇将对方举为第一功,官拜引进副使,如今被调至熙河路来出任第三位钤辖。
如此硬塞的手段,令章越好生不快,朝廷这是又不放心自己了,故而派人来监视了?是不是在京中,哪个官员又在二府与天子面前说我的坏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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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州与汴京有数千之遥,章越根本无法及时知道朝堂上的事,即便是岳父有时候也不会事事透给自己。
李浩的任命让章越喉中生刺,非常地介怀,同时对朝廷这一任命也是百思不解。
是对前命的否定,还是偶尔为之?
这李浩还是章惇的人,满朝上都知道自己与这位亲二哥不对付。
话说回来,章越不怕对方敌人有多奸猾,但就怕朝中有人扯自己后腿。
章越在室内想了会,这时随从禀告说李宪找自己。
章越当即起身穿着睡觉所着的衣裳在室内见了李宪,二人称得上推心置腹,所以不重这些繁文缛节。
章越当即对李宪发了一顿牢骚,说的便是天子咋又说话不算话了。
军国大事出尔反尔,简直和儿戏一般。
章越不怕李宪将自己这番话告诉天子,话说回来,天子这时候夺自己权柄,自己没一句牢骚也是不正常之举。
与你李宪发牢骚,是拿你当自己人。
李宪听了呵呵地笑道:“大帅,古往今来出镇在外的大将,哪个没有风言风语传到天子耳里。你也莫要上疏申辩,我看此事便这么揭过了。”
“揭过?”
李宪点了点头道:“不错。”
章越想了想,明白其中的诀窍,风言风语不算什么,天子和二府没有蠢到这个地步,有时候真不在于几句话,而是一个态度在里面。
敲打敲打的目的,也是看看你的反应。
李宪走后,章越这一晚上睡得是翻来覆去。
次日起床推开窗户,但见一轮红日在河州城外冉冉升起,章越顿时将昨日的不快都抛之脑后。
平定河湟才是眼前第一大事,至于些许的闲气,他日功成名就后回头看来又算得什么。
章越负手看了一会旭日,又回到桉边给天子和二府写公文。
公文之中也是例行呈报,其中对于李浩任命之事绝口不提。
同时致信章直查一查到底谁在说自己坏话。
八百二十二章 空城计
章越每月都给章直写信,于章实倒少了书信,只是通过章直向他书信问候。橲
对章直,章越期望甚大,也是唯一可以在熙河事上说心事的人。
对于这一次天子安插李浩至熙河路来,章越也是言及自己苦闷,同时表达了自己长期领兵在外,遭朝中猜忌后,欲功成身退,归隐田园之意。
章越信中谈及陶渊明所提及的桃花源,露出向往之意。
有时候官退之后,能够避世归隐到一处谁也不认识你的地方携带家人闲居个三五年,躲开世事的喧嚣,将天下家国都抛之脑后,不必考虑王安石变法是否成功以及几十年后金兵是否入侵,那也是一等精神上的愉悦。
譬如当初的参政赵忭,被王安石气得下野后,隐居家乡将所居之处称为高斋,对于来拜访求认识的乡人,他写了一首诗是‘腰佩黄金已退藏,个中消息也寻常。时人要识高斋老,只是阿村赵四郎。’
连王安石也在拜参政之时,有‘霜筠雪竹钟山寺’之诗。
身处高位虽说荣华富贵,但压力则是非寻常可比,所以一面积极入世,一面却有避世之意,但凡夫俗子看来只会言之矫情。橲
章越知章直同修起居注,也是在书信中叮嘱,处世之道当以蠢为明,以柔为强,你性子鲁直,切不可因事不直,理不顺而进言。
章越又得知章直来信请教自己书法。章越便回信说,自己师从章友直,可惜对方数年前已是病逝了,如今自己取法多家。
当初杜陵曾言‘书贵硬瘦’,取以阳刚胜过阴柔之意,字如人也。
天下之事必由内心一股倔强不屈之气而成,然与人相处则是因愚柔而顺。
信写到这里,章越心想自己是在告诫章直,何尝不是告诫自己。
章直的信写完,则是给十七娘写信。
十七娘是每月书信一至两封,如今二人言及多是两个孩子的读书教育之事。橲
长子章亘聪颖过人,令章越十分欣慰,只是聪明的孩子常难听话。
因熙河的战功,章亘得了荫官的身份,日后就算不通过科举,也可直接出来做官,而且还是京官。
不过章越还是让十七娘对其督促,考上考不上都是次要的,最要紧的便是读书。
人的气质,关乎出身家庭,唯有读书可变化气质,古之相士常言读书可以改命,并非虚言。章越让十七娘督促长子次子读书先立坚卓治之志,之后再为之。
次子读书不如长子聪颖,但章越让十七娘催其读书不要责效,只要日进。
如章越很喜欢的作家所言,人一定会退步的,如果没有努力,那这个世界上能和你一起自然增长的应该只剩下各种痛苦。
没有一个远大目标的管理和递进,平日就容易被各种挫折痛苦所累。所以说吃不了读书的苦,就会吃生活的苦。橲
就是一个主动和被动的区别。
信写到最后,章越亦不由自己与自己道了一句,磨炼心志,百炼成钢。
读书是磨炼,身在官场何尝不也是一等磨炼。
写到这里,章越将笔一停,也是略有所悟。
每次章越在公事之余,亦书信给家人朋友,每日不停,再忙都要写两三行。
十七娘知章越之意,常将两个儿子功课寄至章越军中。
章越常半夜三更则于灯火下批改功课,这也是他一日之中最高兴的时刻了。橲
这也是天下父亲的望子成龙之意。
次日幕僚们得知李浩为熙河路钤辖后,都以为章越心情不好,但却见他神色如常。
蔡卞对此事知道一些详情,斟酌了一下对章越道:“近来京中听说生了不少闲言碎语,但以往听起来觉得不过是无稽之谈,二府并非心底没数的。”
章越听了点点头。
蔡卞这话的意思,不是王安石搞的。
蔡京道:“启禀大帅,我以为或许是朝廷在催促我们,但又不好言明。”
天下所有经略安抚使路,也只有章越这一路是官员自辟,几乎如节度使待遇。若是从权个半年还成,但如今一年过去了。橲
朝廷也不放心啊。
蔡卞道:“之前踏白城之功,擒木征,降鬼章之事,可见朝廷还是始终器重大帅的,这一点并没有变。”
蔡卞一说,众幕僚们也是纷纷点头。
章越道:“那元度有什么高见呢?”
蔡卞道:“其实朝廷的担心,也可省得。我熙河路在踏白城之战后寸功未立,现在只要再立功勋,便可堵住所有人的嘴了。朝廷自然而然也会放心了。”
一旁苏辙道:“再立功勋?一是破敌,二是开疆,如今河湟,洮州,岷州的蕃部都十分恭顺,我们没有口实。”
邢恕笑着言道:“踏白城之战后,青唐各部确实都被打怕了,让他们再兴兵进犯,一时也没有这个胆子!”橲
徐禧道:“那怕什么,他们不打过来,我们也可打过去。”
苏辙道:“必须师出有名!若无名之师岂不是误了朝廷招抚蕃部的大计,以后归降于我们的蕃部哪里可以安心?一旦失去道义,大帅平河湟之策,先易后难,依次而取如何成功?”
徐禧道:“我看可以这般,岷州与洮州的蕃部都是一体,只要我们对岷州蕃部搞出一些动静,不怕洮州的蕃部不起意。”
“其实上一次边厮波结杀了五个亲附朝廷的蕃酋,近来又暗中对岷州蕃部招兵买马,我看这边厮波结确有反意,只是未有反迹。”
章越听了幕僚们的意思,汇总了一番。
现在边厮波结蠢蠢欲动,但毕竟面上还是很恭顺的,没有真正的反迹,这个时候出兵就是师出无名。
师出有名是仁的基础。什么是仁,就是道义在我。橲
章越虽说是讲有大略则道义无用,但也反映了一个事实,当你突然不讲道义时,多半有大略的。
青唐和西夏看来,你无缘无故袭取洮州,那么下一步要想干吗?
但如何要显得道义在我?
众幕僚们议了一阵,这时徐禧忽道:“如今入冬,兵马轮替早已结束了吧!”
入冬之后,熙河路照旧要进行兵马进行轮替。
因为熙州河州就食困难,章越趁着河东没有战事,便将熙河路兵马的三分之一撤至秦凤路的秦州等州县就食。
而秦州路的兵马则撤至凤翔府,甚至永兴路去就食。橲
徐禧环视众人道:“可以再调三分之一的兵马至秦州就食!”
徐禧此言一出,章越就知道他这是要摆空城计啊!
确实是一个好计谋。
但幕僚们纷纷质疑,如果再调三分之一的兵马去秦州就食,那么熙河路只剩下一二万汉军,此外只剩包顺,木征等人所率的番军了。
边厮波结看熙河路宋军空虚会不会主动进攻,此举但会不会太过冒险了?
宋军驻熙河的兵力被抽走三分之二,万一包顺,木征他们响应边厮波结的叛乱,会怎么样?
看似险了些。橲
最后章越决断道:“此策可行!”
有了章越的认可,徐禧闻言露出大喜之色。
蔡京道:“若是边厮波结反了,那么我们便有了口实,即便不反,咱们移三分之二兵马至秦州就食,也可以省却熙河路十几万军费的。”
众人闻言都是笑了。
……
数日之后,边厮波结得知宋军移兵至秦州就食的消息。
以河州城而论,本是种师道的熙河第三军驻此,如今兵力只余下三成。橲
边厮波结得知宋军只摆这么多兵力在河州后心底拿不准,向汉人谋士请教:“汉人这是什么意思?只摆这么点兵马在河州,岷州?”
汉人谋士道:“入冬之后,汉军向来移兵就食,朝廷上一直有官员以为熙河路开边所费巨大,加之去年陕西路收成又不好,所以比以往多撤些兵马就食也是常理。”
边厮波结道:“先生,你看是不是你上一次使反间计奏效,故而宋廷削了章三的权柄。”
汉人谋士想了想道:“或是有些道理,但也不好说。”
边厮波结却大笑一声,想多半是这般了。他言道:“宋人一直在岷州安抚当地蕃部,同时不许他们从榷场买了货物后,再运至洮州贩卖。下面的首领早有不满了,我可以让他们闹一闹试探宋人的虚实。”
数日之后,洮州蕃部越过洮岷交界之处,对几处倾向宋朝的蕃部进行了烧杀抢掠。
对于边讯,岷州的宋军只是守住堡寨,没有对入侵的洮州蕃部进行反击。橲
这些蕃人劫掠数日之后,见宋军没有出战,最后扬长而去。
这般举动更滋长了洮州蕃部内主动对宋用兵势力的信心,他们开始劝说边厮波结叛宋,理由是洮州山高路远,就算真的叛宋了,也不怕对方率军来征讨,大不了往深山里一躲就是。
而这个时候,河州派僧人至一公城质问边厮波结为何派人袭击岷州蕃部,要对方补偿损失,并交出肇事者。
边厮波结则是敷衍答允了。
同时继续纵容那些没有衣食过冬的蕃部往岷州去抢夺。
这一次河州直接派人至一公城,请边厮波结至河州城一趟解释此事。
边厮波结以身体不适拒绝了随使者前往河州城的要求。橲
等宋朝使者走后,边厮波结则下令部下积极备战。
八百二十三章 叛乱
“陛下,章越经略熙河有误啊!”棪
说话之人正是从熙河调回汴京的走马承受王中正。
王中正与章越在熙河不和,从走马承受的位子上被赶走易为了李宪。但王中正因踏白城督军有功,同时执行天子命令时无论对错一根筋到底,颇得天子之意,所以被加官为宣昭使,入内副都知。
王中正回朝述职后,将章越跋扈之事向天子添油加醋说了一番。
天子明知道王中正与章越不和,但取祖宗异论相搅之策,常听其言咨询熙河军事。
如今王中正见隙与天子道:“陛下,当初章越弃一公城时,陛下以为章越有远谋,但如今看来,其心难测。”
“一公城南制洮州,北通积石军,章越弃重地而不顾,是以资敌势大。又立鬼章之孙边厮波结为鬼章部之主,此人乃鬼章之孙,立此主焉能真心归顺?”
“如今边厮波结叛象已现,朝廷之前平洮州所耗数百万钱粮所为何功?臣劾章越之罪!”棪
天子听王中正之言将信将疑,又召章直询问。
章直则道:“陛下,河湟之地,陷于羌人之手数百年了,岂有一战而定之的道理。羁縻治之,久而必叛。吾叔要安河湟,是为国家百年计,使朝廷再无他患。”
天子听了纳章直之言,欣然地握着他的手道:“幸亏有你分解。”
章直见天子虽说是听其言,但是仍有疑心不能去。
章直回头问蔡确,蔡确道:“大军发在外,每日都有流言蜚语入京。度之系天子与宰相之瞻望,身负平夏之任,若是迟迟不能立功则生怨,若立功太大又生疑,前后都是两难,早早回朝才是正理,不可再在熙河将兵才是。”
章直听蔡确的话道:“非不愿实不能也,熙河之事不可半途而废。”
蔡确想了想道:“也罢,我揣测必是王中正此人进谣言,此人性傲贪财,你可使人贿赂说项,务必使他不进谗言即是帮到令叔。”棪
章直闻言怒道:“此人是屡进谗言诋毁陷害吾叔,我岂能谄媚还送钱给他。”
蔡确闻言冷笑道:“欲成大事者,哪有不经历委屈忍耐的,如今度之治军熙河,一旦功成那便是万世不易之功,与之相较这些屈辱算得什么?”
“若真咽不下这口气,等令叔功成回朝后再报复这王中正不迟。”
章直闻言怒气稍止道:“朝堂流言甚多,怕不止一个王中正。”
蔡确哂笑道:“除了王中正,余皆不足为虑…这等初始编排讥讽你之人,与他日你功成名就时再来恭维你的,不过是同一批人罢了。”
章直一愕,随即释然大笑。
随即章直心道,蔡兄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方能如此洞悉人心,世事通透。棪
章直采纳蔡确之言,不过他有自己的主张,他使钱贿赂权宦石得一。石得一得钱后与王中正言语,王中正惧石得一答应不再进谗,但心底暗恨。
次日天子见吴充,又向他问道:“如今边厮波结欲反,可否说章越之前经略洮州失策?”
吴充道:“陛下,当初曹操攻袁绍诸子,郭嘉进言,袁绍诸子急则相救,缓之则相争,故退兵侯其子内乱,再行击之可一举而定。”
“如今边厮波结和溪巴温便似袁绍诸子,若我军得一公城,这二人定联合洮州蕃部来争。如今我退一公城,却得了溪巴温来助,眼下只等边厮波结反迹一现,便可联合溪巴温伐之。”
“眼下州蕃部无粮过冬,又兼内里争夺不断,这是天欲陛下一举得河湟,舍弃区区一座一公城,便可一举收得洮州,何乐而不为?”
天子深以为然道:“正是如此。”
……棪
此刻一公城内,边厮波结听着溪巴温心腹禀告,心底却是疑惑不定。
却说溪巴温降宋后,章越使他居踏白城招揽洮州蕃部。
溪巴温驻此后,确实有不少洮州蕃人旧部来投,加上原先追随自己的部众,手中也聚了两千余名蕃部甲士。
章越也就大方地尽数由河州给钱养之,并许诺平洮州后让他取代边厮波结封他为洮州刺史。
溪巴温这边言语感激了一番。
那边溪巴温却派一个可靠心腹秘密来到一公城向边厮波结密告就说,宋朝迟早是要吞并洮州,我与你边厮波结虽是有夺位之恨,但日后作为宋臣也非我的意思。
因此溪巴温觉得自己降宋又觉得后悔,所以告诉他此事。棪
并说如今宋军在河州兵力空虚,他眼下他又驻踏白城,让边厮波结率军来攻,他可以作为内应,大家一起叛宋平分河州。
边厮波结听得对方禀告后,让人先款待对方酒食。
边厮波结召汉人谋士商量。
汉人谋士道:“溪巴温此事多半是宋人的奸计,不可相信。”
边厮波结言道:“我也有此怀疑,但又觉得万一是真,不是平白失了一良机。再说宋军是各州撤兵是真,如今熙河的宋军倒是人少。”
汉人谋士道:“大王所谋即是,溪巴温降服真假咱们姑且不谈。但宋人不许咱们洮州蕃部至榷场市易,如今上下都缺粮过冬,其余也是短缺,若不攻宋,粮从何来?部族上下不怨宋人,即怨大王。”
边厮波结道:“不错,说到底还是要攻宋!不过攻河州就是怕有诈,若宋军真欲在河州埋伏于我,倒不如尽其部众攻岷州好了!”棪
汉人谋士道:“正是如此。不过此事需让冷鸡朴随我们进兵。”
边厮波结道:“他一直与我言语,粮不够吃,既是宋人不给咱们粮,咱们就去抢来。若是他不肯出兵,我便和阿里骨去说。”
董毡和阿里骨也知道什么是唇亡齿寒,章越对开放了熙州河州榷场,还表示要帮他们夺回西夏的凉州府。
但他们心想章越不会这么好心,相反宋人一旦吞并洮州,下一步就是取青唐。所以他们让冷鸡朴驻此就是防备着章越这一手。
无论怎样使计谋,如何的战略模糊,但能作为执棋之人都是智商在线。
所以最后能决定胜负的,还是要靠自己的实力。
汉人谋士道:“不过大王一旦全力攻岷州,就彻底与宋撕破脸了,还请大王三思。”棪
边厮波结笑了笑,抓起墙壁上的良弓道:“你们汉人有句话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便是我想说的。”
……
熙河六年,十二月。
熙州城如今正值深冬,城中及城外榷场都已是采取了宵禁。
各个城橹上都有士卒们把守眺望,号角就挂在脖子上,一旦发现敌情即吹号鸣警。
而城内的榷场的大街小巷里一律横贯悬铃的铁索,即是隔绝行人也是预警,一旦有人触碰铁索上的悬铃,城中甲士便会从四面八方赶到此地。
上一次鬼章攻破踏白城,之后熙州榷场遭到蕃人洗劫,经过此事商人们犹如惊弓之鸟,而宋军也提高了对榷场和城内的警戒。棪
这等气氛令不少汉商都回到了秦州,只有蕃商只能暂且居住着,等候着第二日有汉商赶来与他们交易。
若是等不来,他们只有将手里的货物全部低价卖给市易司了。
战争似天边的乌云,望之不远随时降到每个人的头上,这令熙州榷场平日交易足足少了五成之多。无论汉商还是蕃商都盼着战争早早过去或者索性就不要打。
但这件事是不会随着他们意愿改变的。
对于整个国家的战略和意志而言,这些商人的期盼是微不足道的。
“大帅,边厮波结出兵了!还有冷鸡朴部,他们也随之出兵了!”
章越正在室内看书,一旁的幕僚们都作各自的事。棪
听闻禀告后,众人都没有太多的诧异,有的人继续处理手头上的事。蔡京看了对方一眼,从对方手中取得公文问道:“是种师道让你来的?他们出动了多少人?”
对方点头头,看着蔡京一脸镇定的样子言道:“号称有二十万人,声势很大。”
一旁的徐禧道:“号称二十万人?那么十万人还是有的,青唐蕃部打仗一向是全族而出,去掉老弱病残,其中精壮不过三五万罢了!”
看着徐禧大言不惭,送信之人额上汗珠滚落,心想那也是十万人,为何对方丝毫不慌?
“赐钱三贯,再赏一顿酒饭!”上首的章越言道,他此刻刚放下书。
“谢过大帅!”对方大喜后抱拳后退下!
蔡京来到章越身旁道:“看来边厮波结确实没有中计,而是率全军去了岷州。”棪
没错,章越之前确实令溪巴温诈降边厮波结,然后在河州各处留下精兵埋伏,布置下天罗地网只等对方来攻。
但边厮波结却没有上当受骗,令他一番布置成了空。
不过边厮波结攻岷州也在章越计划之内。宋军这边也不会将所有胜算都放在一个计谋上。毕竟边厮波结不是自家养的狗,要他往那边跑便往哪边跑。
因此即便计划落空,也没有气馁,经略府这边的幕僚团队,事先对全局早有了规划。
章越走到熙河舆图前,众幕僚们此刻全部聚集到他身后。
章越面图自信而坚定地道:“我先前只担心边厮波结不反,但他既起兵叛宋即是死路一条!”
说完章越用木杖击舆图上洮州至岷州的必经之路:“此是何处?”棪
徐禧道:“启禀大帅,是种谔种将军所守的铁城寨!”
八百二十四章 长风破浪
铁城寨位于洮水南岸,处于洮州,岷州交界之处。籵
当初此寨由沈括一手督建,此寨又分为四堡,中央则有一寺为唐朝时所建龙兴寺。
岷州沦陷于蕃人之手,尽改蕃俗唯独寺庙保留至今。龙兴寺寺中有两杆铁制旗杆,这也是铁城得名所来。
沈括筑城后,种谔抵至又将龙兴寺重修,尊重当地风俗,与百姓们秋毫无犯。
种谔驻铁城寨是两千兵,其中精锐是种家一百曲部,人人都披重甲骑双马。种谔又从两千兵中选了两百精骑与种家曲部一同吃住,倒也训出了一支精兵。
这日得知洮州蕃部大举西来的消息,种谔正在喝酒闻言大叫一声好。
种谔拍案而起将酒壶一丢道:“俺的军功来了。”
一旁的小校支吾道:“边厮波结号称可是有二十万人,还有鸡冷朴此人是不逊色于鬼章的名将。”籵
种谔道:“名将又如何?俺打得便是名将!”
众军官都心想,种谔是不是忘了城中只有两千人马。
但见种谔来回踱步道:“这些蕃人若是平日肯顺从王化,俺大可给些赏赐,但这般不识好歹,俺便不饶了。”
“文书!”
随着种谔摸着下颚的胡渣道:“立即书写文书往熙州,言鬼章部大举进犯。”
文书问道:“是让大帅出兵救援铁城?”
种谔笑了笑道:“咱们这里兵马和钱粮那么多,哪需大帅去救。再说大帅都料到边厮波结会打铁城,哪没有其他布置,俺们便等着军功就是。老子翻身便指着这一战了。”籵
文书写完书信,立即由得力军士送去。
“传令升帐!”
种谔传令后,各军官都往种谔将府赶去。
种谔在那屈着手指数,众人都知道若种谔屈了五根手指,若将官不至无论情由杖一百,若屈了十根手指不至,则杀无赦,什么理由都不好使。
上次一名小校害病迟了来见种谔,后种谔命人将对方剖出肝胆来。左右见了无不掩面,而种谔则自顾喝酒不停,谈笑自如。
当种谔屈起五根手指前。
众将已是披挂整齐全部赶到帅府。谁也不敢迟了半刻,谁也不知道种谔按多久时间来屈手指,若心情不好存心想杀人怎么办?籵
见众将都到齐了,种谔笑道:“看来尔等都学乖了。”
……
此刻宕昌城中,沈括与游师雄二人正你一杯我一杯地对饮。
沈括身为技术宅,不善言辞,但这游师雄却很对他的胃口,两人谈论兵事上甚有知己之感。
这时候二人也得知鬼章部出兵铁城寨的消息,二人对视一眼。
游师雄道:“果真不出大帅所料,边厮波结果真反了。”
沈括道:“我还道他会与董毡联兵去打河州。”籵
游师雄道:“既来岷州如此山高路远,一旦受挫,其部众必然是自散!咱们需出兵救援才是,此事需倚重木征调动蕃部。”
游师雄受命至岷州依章越的办法,招抚当地蕃部。之后木征到来,在他的名望号召之下原先观望的蕃部纷纷降宋。
在木征出面下,岷州蕃部点集出一万蕃军出兵救援铁城。
……
湟水流经青唐城脚下。
作为河湟第一大城,青唐城的规模唯有凉州府和秦州城可以比拟。
自西夏断丝绸之路后,西域的商人们改走青唐道(羌中道)。这条路更远,但是青唐蕃部比西夏人对于商队更热情周到,所以久而久之青唐城的规模日渐宏大。籵
如今的青唐城分为东西二城,西面为王城,乃董毡的居住之处,东面为商城,专门供给来贩贸的商人居住。
此刻青唐城的王城中一场激烈的争论爆发。
这场争论由国相议事厅和国主亲属议事厅展开。
二者围绕着是否配合边厮波结攻宋之事。
主持国主亲属议事厅的阿里骨是竭力主张攻宋的,他近来代替董毡掌握了青唐城中大部分权力。
知道边厮波结自作主张叛宋后,阿里骨本是不赞同的,但眼下却不得不支持他的所为。因为他知道什么唇亡齿寒,一旦宋人击破了边厮波结和冷鸡朴,那么青唐城很难抵御住宋朝大军。
不过由众长老组成的国相议事厅,却坚决反对出兵攻宋的请求。籵
因为众长老们手下都有商队,通过对宋贸易赚取了不少钱财,章越对他们都优厚得不得了,对于他们名下的商队都免去一半进入榷场的入城税,还主动为他们在熙州城内的质库内开了账户。
每个人的账户上都有一万贯的盐钞,他们想买些什么都可以买什么。就算不买,每年也利息奉上。
他们也乐意将商队贸易赚得的钱财都存入宋人的质库内。
一旦宋朝与青唐城的战事爆发,那么他们存在青唐城里的积蓄就全部打水漂了。
他们反对的理由也很充分,这场战事是边厮波结先挑起来的,是他无礼在先,从头到尾宋朝一点错都没有。所以我们犯不着为了边厮波结得罪章越,破坏了得之不易的和平。
看着一个个振振有词的蕃部首领,阿里骨对于这些短视好利的长老们实在是不知说什么才是。
他之前联络过夏国,想请他们一同出兵。籵
哪知夏国不知从哪里得知了,宋朝与青唐打算联合攻取凉州府的消息,对阿里骨的请求怀疑是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拒绝了出兵配合的要求。
眼看着这些喋喋不休的长老们,阿里骨终于忍不住道:“今日尔等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众长老们看了一眼,丝毫不理会阿里骨的暴怒继续争执。
……
而就在青唐城中争论不休的时候。
章越已是率精锐从熙州城出兵,如今正冒着大雪翻越露骨山,直取洮州的心腹之地。
看着无穷无尽的高山以及铺天盖地的大雪,章越不由想起第一次出征时翻越马衔山。籵
当时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如今又是大雪翻山的一幕。
令章越心生感慨。
他驻马山头眼底是绵长的大军跋涉行军心底顿生豪迈,想起当初作别韩琦时所吟之诗。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这首诗当初正值自己被贬之际用来抚慰,但眼前吟来更坚定了自己破敌之心。籵
八百二十五章 平洮州之战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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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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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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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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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八百二十六章 这钱朕给了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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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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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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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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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八百二十七章 质疑与肯定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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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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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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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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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八百二十八章 奖率三军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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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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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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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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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八百二十九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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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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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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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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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八百三十章 兵临城下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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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整整三天只吃了两个面包,饥饿让我在夜里无法入睡,幸运的是,我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能继续住在那个黑暗的地下室里,不用去外面承受冬季那异常寒冷的风。
“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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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奇怪的印记,青黑色的,具体样子我没法描述,当时的灯光实在是太暗了。
“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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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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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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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八百三十一章 信任危机
“我是一个失败者,几乎不怎么注意阳光灿烂还是不灿烂,因为没有时间。
“我的父母没法给我提供支持,我的学历也不高,孤身一人在城市里寻找着未来。
“我找了很多份工作,但都没能被雇佣,可能是没谁喜欢一个不擅长说话,不爱交流,也未表现出足够能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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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医院守夜,为停尸房守夜。
“医院的夜晚比我想象得还要冷,走廊的壁灯没有点亮,到处都很昏暗,只能靠房间内渗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光芒帮我看见脚下。
“那里的气味很难闻,时不时有死者被塞在装尸袋里送来,我们配合着帮他搬进停尸房内。
“这不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但至少能让我买得起面包,夜晚的空闲时间也可以用来学习,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到停尸房来,除非有尸体需要送来或者运走焚烧,当然,我还没有足够的钱购买书籍,目前也看不到攒下钱的希望。
“我得感谢我的前任同事,如果不是他突然离职,我可能连这样一份工作都没法获得。
“我梦想着可以轮换负责白天,现在总是太阳出来时睡觉,夜晚来临后起床,让我的身体变得有点虚弱,我的脑袋偶尔也会抽痛。
“有一天,搬工送来了一具新的尸体。
“听别人讲,这是我那位突然离职的前同事。
“我对他有点好奇,在所有人离开后,抽出柜子,悄悄打开了装尸袋。
“他是个老头,脸又青又白,到处都是皱纹,在非常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吓人。
“他的头发不多,大部分都白了,衣服全部被脱掉,连一块布料都没有给他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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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触碰了下那个印记,没什么特别。
“看着这位前同事,我在想,如果我一直这么下去,等到老了,是不是会和他一样……
“我对他说,明天我会陪他去火葬场,亲自把他的骨灰带到最近的免费公墓,免得那些负责这些事的人嫌麻烦,随便找条河找个荒地就扔了。
“这会牺牲我一个上午的睡眠,但还好,马上就是周日了,可以补回来。
“说完那句话,我弄好装尸袋,重新把它塞进了柜子。
“房间内的灯光似乎更暗了……
“那天之后,每次睡觉,我总会梦见一片大雾。
“我预感到不久之后会有些事情发生,预感到迟早会有些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来找我,可没人愿意相信我,觉得我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工作里,精神变得不太正常了,需要去看医生……”
坐在吧台前的一位男性客人望向突然停下来的讲述者:
“然后呢?”
这位男性客人三十多岁,穿着棕色的粗呢上衣和浅黄色的长裤,头发压得很平,手边有一顶简陋的深色圆礼帽。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和酒馆内大部分人一样,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不好看,也不丑陋,缺乏明显的特征。
而他眼中的讲述者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身材挺拔,四肢修长,同样是黑色短发,浅蓝色眼双眸,却五官深刻,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位年轻人望着面前的空酒杯,叹了口气道: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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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就辞职回到乡下,来这里和你吹牛。”
说着说着,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带着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容。
那位男性客人怔了一下:
“你刚才讲的那些是在吹牛?”
“哈哈。”吧台周围爆发了一阵笑声。
笑声稍有停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望着那略显尴尬的客人道:
“外乡人,你竟然会相信卢米安的故事,他每天讲的都不一样,昨天的他还是一个因为贫穷被未婚妻解除了婚约的倒霉蛋,今天就变成了守尸人!”
“对,说什么三十年在塞伦佐河东边,三十年在塞伦佐河右边,只知道胡言乱语!”另一位酒馆常客跟着说道。
他们都是科尔杜这个大型村落的农夫,穿着或黑或灰或棕的短上衣。
被叫做卢米安的黑发年轻人用双手撑着吧台,缓慢站了起来,笑眯眯说道:
“你们知道的,这不是我编的故事,都是我姐姐写的,她最喜欢写故事了,还是什么《小说周报》的专栏作家。”
说完,他侧过身体,对那位外来的客人摊了下手,灿烂笑道:
“看来她写得真不错。
“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那名穿着棕色粗呢上衣,外貌普通的男子没有生气,跟着站起,微笑回应道:
“很有趣的故事。
“怎么称呼?”
“询问别人之前先做自我介绍不是常识吗?”卢米安笑道。
那名外乡来的客人点了点头:
“我叫莱恩.科斯。
“这两位是我的同伴瓦伦泰和莉雅。”
后面那句话指的是就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七八岁,黄色的头发上铺了点粉,不算大的眼睛有着比湖水蓝要深一点的颜色,穿着白色马甲,蓝色细呢外套和黑色长裤,出门前明显有过一番精心打扮。
他神情颇为冷漠,不怎么去看周围的农夫、牧民们。
那位女性看起来比两位男士年纪要小,一头浅灰色的长发扎成复杂的发髻,包了块白色的面纱充当帽子。
她眼眸与头发同色,望向卢米安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乎只觉得有趣。
酒馆煤气壁灯照耀下,这位叫做莉雅的女性展露出了挺俏的鼻子和弧度优美的嘴唇,在科尔杜村这样的乡下绝对称得上美人。
她穿着白色的无褶羊绒紧身裙,配米白色小外套和一双马锡尔长靴,面纱和靴子上还分别系了两个银色的小铃铛,刚才走进酒馆的时候,一路叮叮当当,非常引人瞩目,让不少男性看得目光都直了。
在他们眼里,这得是省府比戈尔、首都特里尔这种大城市才有的时尚打扮。
卢米安对三位外乡人点了点头:
“我叫卢米安.李,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卢米安。”
“李?”莉雅脱口而出。
“怎么了,我的姓有什么问题吗?”卢米安好奇问道。
莱恩.科斯帮莉雅解释道:
“你这个姓让人恐惧,我刚才都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见周围的农夫、牧民们一脸不解,他进一步解释道:
“接触过水手、海商的人都知道,五海之上有这样一句话流传:
“宁愿遭遇那些海盗将军乃至王者,也不要碰到一个叫做弗兰克.李的人。
“那位的姓也是李。”
“他很可怕吗?”卢米安问道。
莱恩摇了摇头:
“我不清楚,但既然有这样的传说,那肯定不会差。”
他中止了这个话题,对卢米安道:
“感谢你的故事,它值得一杯酒,你想要什么?”
“一杯‘绿仙女’。”卢米安一点也不客气,重新坐了下来。
莱恩.科斯微皱眉头道:
“‘绿仙女’……苦艾酒?
“我想我需要提醒你一句,苦艾对人体有害,这种酒有可能导致精神错乱,让你出现幻觉。”
“我没想到特里尔的流行风向已经传播到了这里。”旁边的莉雅含笑补了一句。
卢米安“哦”了一声:
“原来特里尔人也喜欢喝‘绿仙女’……
“对我们而言,生活已经足够辛苦了,没必要在乎多那么一点伤害,这种酒能让我们的精神获得更大的放松。”
“好吧。”莱恩坐回位置,望向酒保,“一杯‘绿仙女’,再给我加一杯‘辣心口’。”
“辣心口”是有名的水果烧酒。
“为什么不给我也来一杯‘绿仙女’?刚才是我告诉你真相的,我还可以把这小子的情况原原本本说出来!”第一个揭穿卢米安每天都在讲故事的瘦削中年男子不满喊道,“外乡人,我看得出来,伱们对那个故事的真假还有怀疑!”
“皮埃尔,为了免费喝一杯酒,你真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卢米安高声回应。
不等莱恩做出决定,卢米安又补充道:
“为什么不能是我自己讲,那样我还可以多喝一杯‘绿仙女’?”
“因为你说的情况他们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叫做皮埃尔的中年男子得意笑道,“你姐姐最爱给孩子们讲的故事可是‘狼来了’,总是撒谎的人必然失去信用。”
“好吧。”卢米安耸了耸肩膀,看着酒保将一杯淡绿色的酒推到自己面前。
莱恩望向他,征询道:
“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你的钱包足够支付这些酒的费用。”卢米安浑不在意。
“那再来一杯‘绿仙女’。”莱恩点了点头。
皮埃尔顿时满脸笑容:
“慷慨的外乡人,这小子是村里最爱恶作剧的人,你们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五年前,他被他姐姐奥萝尔带回了村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想,那之前,他才十三岁,怎么可能去医院做守尸人?嗯,离我们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山下的达列日,要走整整一个下午。”
“带回村里?”莉雅敏锐问道。
她略微侧头,带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皮埃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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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跟着奥萝尔姓‘李’,就连名字‘卢米安’也是奥萝尔取的。”
“原本叫什么我都忘了。”卢米安喝了口苦艾酒,笑嘻嘻说道。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被这么抖露出来一点也不自卑和羞耻。
八百三十一章 仁宗留给陛下的宰相
中使在夜间突然敲开了曾布府上的大门。
曾布读着官家手书‘闻市易务日近收买货物,有违朝廷元初立法本意,颇妨细民经营,众语喧哗,不以为便,致有出不逊语者,卿必知之,可详具奏’。
官家突如其来地给曾布下了这么一道奏疏,可谓是意味深长。
曾布想了想对人道:“让魏继宗过府一趟来见。”
魏继宗是何许人?
这市易法就是出自他的建议。后来设市易司时,魏继宗虽在市易司当官,不过被提举市易司的吕嘉问给直接无视了,市易司的任何内容都不与魏继宗商量。
这令魏继宗非常不满意。
曾布与魏继宗相熟,他在出任三司使前,曾察访过河东,征辟了魏继宗为幕下。
魏继宗赶到时,听曾布询问市易法的事,于是抨击吕嘉问所作所为。言如今是市易司就是专略其利,鄣固其市,搜刮民财,早已违背朝廷当初设立的目的。
曾布听了魏继宗说完略有所思。
当初吕嘉问在市易司时,仗着王安石的权势,不把三司使薛向放在眼底。吕嘉问数次向王安石说薛向妨碍了市易司,间接导致了对方离任。
如今曾布自己出任三司使了,知道吕嘉问此人嚣张至极。这市易司本就是隶属的三司,但吕嘉问反而骑到三司的头上作威作福了。
现在曾布出任三司使与吕嘉问冲突也是迟早的事。
此刻官家又下诏咨询于他,曾布是清楚的,官家早就因为市易法的事质问过王安石好几次了。
曾布心想,官家必有意更张市易法,只是未得机会而已。
想到这里,曾布对魏继宗道:“你随我至相府一趟!”
当即曾布与魏继宗连夜前往王安石府邸。此事官家要曾布立即回复,但曾布还是决定去王安石府上先告知一声。
二人抵达王安石府上时,王安石已是快躺下歇息了。
王安石知道曾布连夜而来必有要事,立即起身相见。
曾布将官家下诏询问市易法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王安石。
王安石又见魏继宗,对方将市易司的问题如实道出言道:“相公,汴京城内但凡牙侩市井之人有敢与市易争买卖者,一切必须循吕嘉问之意,否则小则笞责,大则编管!”
王安石闻言吃了一惊,他的原意是设市易司破除京城里那些把持行业的兼并家。
没料到兼并家都跑了,结果官府自身化为恶龙,市易司进入哪一行,就败坏了哪一行。凡是敢于市易司竞争的商户,小则笞责,大则编管。
王安石对魏继宗道:“汝早知如此,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王安石随即想到,是啊,早有人告诉自己了,文彦博,章越都曾反对。但王安石当时没有听进去,认为这是政见之争。
政见之争即权力之争,王安石也为了正确而正确了。
曾布看王安石的神色问道:“明日陛下因此事问布,可否以今日之言答之?”
王安石点头道:“可!”
曾布闻言欣然道:“布谢过相公!”
……
次日,官家在崇政殿见了曾布,曾布将所言一五一十告诉官家,最后道:“吕嘉问所为是挟官府为兼并之事也。”
官家听了大喜问道:“王相公知否?”
曾布道:“知道。”
“如何以为?”
曾布想了想道:“相公说事未覆察,未见虚实。”
官家摇头道:“朕听说很久了,即便没覆察,恐怕早已过半了。”
官家当即将曾布所呈的札子放在御塌旁,曾布见官家容色憔悴连忙宽慰道:“陛下忧民如此,苍天必降甘露。”
官家笑道:“无妨,正因有卿,朕方知民间实情。”
曾布垂头道:“臣虽然软弱,但侍君不敢不尽力。”
曾布走后,官家看着曾布的背影心想,此人倒真是一个忠直的人。
……
之后王安石入内奏事,官家向王安石问道:“曾布言市易法不便,卿知否?”
王安石道:“臣知道了。”
官家这番话也是用言语考核二人,看看二人有没有隐瞒。
官家拿起塌边曾布所呈的札子问道:“曾布所言如何?”
王安石道:“这市易司的事臣每日考察,恐怕不如所言者,陛下请勿仓促,容臣再细细推究,不使忠良受冤。”
官家听了不高兴心想都这样了,你王安石还不认错,这也是倔到没边了。
官家问道:“既是如此,曾布如何会这般说?”
王安石道:“曾布与吕嘉问有隙。”
“可是,可是……曾布与卿亲厚,绝不至于污蔑啊!”
王安石则道:“臣不敢逆料人情,只知道事实如何。”
顿了顿王安石又道:“臣在位日久,无补于时事,请陛下易之。”
官家心道,王安石又来这一套,你怀疑我是吧,我不干了。
官家对此久而免疫道:“卿不必说这样的话,一事归于一事,朕看是吕嘉问欺罔,非曾布私怨。”
王安石道:“陛下若疑心吕嘉问欺罔,可以让吕惠卿亦监市易司。”
见王安石终于‘妥协’,官家感到手足一阵阵无力。
数日之后,契丹使臣萧禧来送国书,官家在崇政殿见之。
萧禧首先是表达辽国对章越攻略西北的不满,说青唐是契丹的姻亲之国(董毡的妻子乃辽兴宗耶律宗真之女),宋朝看在辽国老大哥的面上,必须停止进兵。
萧禧还不知道章越已经打到青唐城城下的消息,还以为章越只是攻桃州而已。
】
之后萧禧又提出辽国国主的要求,要在蔚、应、朔三州重划土地,索要关南的土地。
官家询问王安石,王安石则道:“辽国见我用兵西北,故而欲试探我虚实,他们又不敢多索求土地,也是生恐激怒于本朝。”
官家听了王安石分析稍稍放心。
但文彦博却主动对辽予以强硬回击,令对方不敢小看中原。
王安石则反对,认为文彦博这是‘反装忠’,其意是在阻止朝廷西北用兵之事,如今当以不激怒契丹为上。
文彦博大怒于是向天子提出辞去枢密使之职。
王安石亦同时表态辞去相位。
官家安抚二人一番,也是心烦的回宫,这时高太后带着弟弟岐王正欲见曹太后,官家便同去了。
两宫太后言了一会新法不是,说王安石不当为相,官家唯唯诺诺应之道:“除了王安石,不知还有谁可以替之。”
这时候曹太后道:“仁宗皇帝早给陛下留一宰相才,陛下何不用之?”
八百三十二章 非召章越回京不可
汴京内城吕府。
吕惠卿升至翰林学士后便换了新居。
现在吕惠卿也是起居八座的人物了。
其弟吕温卿拿着厚厚一叠的名刺和拜帖来至吕惠卿的面前。
吕惠卿随手拿起来一翻便放在一旁。
吕温卿道:“自兄长升任翰林学士后,这拜帖名刺便越送越多,尽是一些趋炎附势之徒!”
吕惠卿道:“当初你在山谷时,这些人便巴不得你看不见他们,又是这些人,你上了山了,就怕你看不见他们了。”
吕温卿道:“这些人当初没少眼热妒忌兄长,甚至多在背后编排言语,幸亏兄长完全没将这些人放在心上。”
吕惠卿道:“不是没放在心上,只是大丈夫当立奇志,追随王相公变法为先,余者皆不足道。”
当初王安石看重曾布而稍稍冷落吕惠卿时,他可不是这么说的,眼下提了翰林学士,对方又是那个‘护法善神’了。
“除了王相公,当世也唯有兄长可与之相提并论了。”
吕惠卿摇头道:“这我可不敢当,至少还有一人。”
“谁?”吕温卿刚想追问。
吕惠卿拿出一封王雱手书递给吕温卿道:“王大郎君又要我办脏事了。”
吕温卿看手书后问道:“是魏继宗?曾布?”
吕惠卿道:“官家命我与曾子宣一起根究市易之事,你去见魏继宗一面,只要他肯改口说是曾子宣授意他污蔑市易法,他要什么我给他什么。”
吕温卿知道兄长暗恨曾布很久了,之前为升任翰林学士一直隐忍着。吕温卿道:“此人与曾布相善,我怕魏继宗不肯改口。”
吕惠卿冷笑道:“那便连魏继宗一起收拾!”
……
曹太后宫中。
官家听闻曹太后所提仁宗留下的宰相,心底顿时想起了几个人选。
高太后向曹太后问道:“太皇太后所指的可是身在洛阳的司马光?”
曹太后微微点头道:“他可以算一个。”
官家听了司马光的名字便不想说话。
曹太后对官家道:“眼下天下百姓甚苦于青苗钱,免役钱,还请陛下罢之!”
官家闻言沉默了。
曹太后,高太后与他说了不止一次。但官家仍是坚信王安石变法,他也知道两宫太后及他们身边人的产业,也受到了波及。
官家道:“好教太皇太后晓得,变法是为了利民,而并非为了苦民。”
曹太后道:“我知道这王安石确实是有才学的臣子,但是怨之者甚众,陛下若真是要保全他,不如让他出外一段时日,再为天下百姓选一个能明白事理的宰相,等过一段时日再召他回朝。这样既是保全了王安石,也保全了新法,更保全了祖宗天下。”
官家细思曹太后的话,抬起头看着对方白发苍苍的样子心知,这一番话绝对是肺腑之言,从他这个皇帝的角度来考量,也是从如何治理好这个国家来考虑。
当初仁宗皇帝驾崩后,曹太后曾执掌过天下,对于如何治理国家有自己一番见解,她也是为了稳固赵氏基业的角度来考虑。
不过官家心想一罢王安石,又能有谁来接替这个宰相?
真让司马光当宰相,恐怕不到一日之间,就把新法全废掉了。
官家垂下头道:“祖母,百官群臣之中唯独王安石能够为国家横身当事。”
】
曹太后听着一声祖母,不由幽幽一叹。
而就在这时一旁的岐王却道:“太皇太后之言实乃至言,陛下不可不思之。”
官家听了勃然色变大声道:“难道是朕败坏了这个天下吗?那汝来作这个官家好了!”
岐王听了也没有防备官家突然会爆发说了这一句,又是害怕又是委屈地道:“陛下,何至于此疑心臣弟。”
说完岐王生生地落下泪来。
岐王身为高太后次子,官家的亲兄弟一直都是住在宫中,之前有大臣说岐王这么大了该出宫了,可是高太后不肯。
官家对外则说,这是周武王待周公之义。
不过话说回来官家与岐王从小还是相处得不错,兄弟间感情甚笃。
但兄弟感情好是感情好,疑心又归于疑心。
在这个场合下,官家突然爆出这一句,顿时将他心底的怀疑暴露无遗。
高太后与曹太后也是不能出一词。高太后喜欢次子不假,但同时她们这一支是小宗入大宗当了皇帝根基着实浅薄,在官家没有子嗣的情况下,留个次子在宫里也是防个不测。
但谁知道如此举动,令官家对自己母亲和兄弟都生出嫌隙来。
当年宋太宗高梁河大败后乘着驴车逃跑,在情况不明下,将领们便拥立侄儿赵德昭为帝。
宋太宗要免去攻下太原的赏赐,赵德昭在将领的怂恿下便建议,先赏赐了太原功劳,再处罚幽州战败之罪。宋太宗当场就飙出一句,待你当了官家,再来赏赐众将士不晚。
逼得赵德昭事后拔剑自尽。
从宋太宗再到当今官家,帝王的心思都差得不远。
高太后不出一言转头泪泣,官家见此也知道自己失言了,他也不知说什么好,告罪之后便独自离开了曹太后宫里。
官家回到宫里后,也是一夜辗转反侧,后悔自己之前失言,伤了母亲和弟弟的心。
不过话已是说出,再是如何后悔莫及也是无用了。
看来唯有先依着意思罢了王安石,正好文彦博也是求去,王安石不在,那也不用异论相互搅了。
官家对文彦博也是心烦。
二人要留同留,要去同去,可二人走后,二府由谁来挑大梁?
同时新法也不能废除。
官家迷迷湖湖之间想到了曹太后之前所说仁宗皇帝留下的宰相。仁宗皇帝一向有知人之明,所选拔的富弼,韩琦都是人品才干足以肩负天下的宰相。
当然还有司马光,可是司马光政见太过迂腐了,与新法相抵触,那么还有谁呢?
既如太后所言明白事理,又是仁宗皇帝器重的大臣呢?
官家模模湖湖间突然梦见了先帝赵曙。赵曙似聊天一般与他道,当初曾与他说过一日经延之后,仁宗皇帝曾与他说过,苏轼,章越都是他留给先帝的人才。尤其是章越若经过磨炼,可以是宰相才。
官家转而醒来想到,至于嘉右六年制举后,章越苏轼二人入三等,仁宗皇帝也对曹太后说过,朕为子孙得两宰相。
官家想到这里心道,莫非曹太后指的是章越不成?可是章越资历不够,岳父吴充也是宰相,而且如今他还在平河湟呢。
这日官家见了吕惠卿。
官家见吕惠卿前日得了曾布奏事,说吕嘉问为了避免事情败坏,所以暗中让人将市易司的桉牍都拿回家去篡改,所以恳请官家张榜募集厚赏告密之人。
官家当即同意让曾布去张榜。
而吕惠卿早已命吕温卿去诱使魏继宗倒打曾布一耙,结果被魏继宗拒绝了。
吕惠卿又亲自去民间察看,看看说的有没有与魏继宗说法出入的地方,结果也没有。
吕惠卿又听说曾布张榜的事情,连忙密告王安石,说如今只有治魏继宗,看看他说辞有没有错漏的地方。
王安石欲收榜文,可是看到曾布贴的是皇榜于是作罢。请皇榜的事乃曾布自作主张,并没有事先告诉王安石。
官家听吕惠卿奏事,见他说的市易法之事与曾布出入极大,不由讶然。
吕惠卿直接挑明了,根本没有曾布所说的事。官家心想,同样是一件事,怎么两个人说的完全不同呢?
官家道:“你们说辞出入,即是如此,朕让你们同处去查,免得一人一辞。”
官家的言下之意,你吕惠卿和曾布说辞不同,那么必然有一个是在欺君,到底谁在睁着眼睛说瞎话?
官家看着吕惠卿,吕惠卿却一口答允要与曾布对质。
官家心底也如明镜一般,这吕惠卿虽有才干,却好妒多忌,为宰相怕是……
官家问道:“河湟可有消息?”
吕惠卿道:“启禀陛下,章越已是河湟接连大捷!他让木征盛装具服而出,当面招降羌人。羌人皆无战意,多是望风而溃。”
“其兵马顺势追之,将俘来的蕃人皆赐予衣食钱帛放归之。羌兵皆无战意,而我军对青唐也是围三阙一,围而不打,同时也任商队僧人出入青唐城自由。”
官家听了心想,章越献平河湟策,先易后难,先熟后生,如今桃州已平,看来平青唐也是指日可待。
官家道:“你拟一道圣旨给章越奖其忠勇,让他速与董毡议和。”
吕惠卿低下头,他巴不得章越在河湟呆的天荒地老,最好永不回朝。
吕惠卿心有十几个窍,他想官家突让章越与董毡,是否要召他回朝,或要罢王相公的相了?
数日王安石奏事,对方力保吕惠卿,官家且信且疑。
官家又召曾布相见。
曾布将市易法弊病一一道出,还道吕惠卿欺骗官家,自己不愿与他共事。
见官家没有反应,曾布心底叫苦,自己这一次里外不是人,当即求罢去他三司使之职。
官家不许曾布辞职,反而告诉曾布自己要命开封府拿问魏继宗。
曾布听了几欲晕过去了,他知道必是吕惠卿在中间耍了手段。
曾布道:“臣才薄不能胜任,陛下若欲根究市易法,唯有召章越回京方可。”
八百三十三章 变局
青唐城外,宋军三面驻扎,但却不禁朝中往来。
宋军至此秋毫无犯,好似不是来打战而是来做客一番。
当然青唐人并非这么想的,河湟各部都来救援青唐城,甚至连黄头回鹘也出兵了。
不过都败在城外的宋军之手。
此刻青唐城之外的宋军大帐内。
“翰林学士代帝王言也。”
章越读着天子给自己的诏书,一眼就看出这是吕惠卿所代笔。
自是吕惠卿为翰林学士后以圣旨的名义给自己写了第一份诏书。
曾布,吕惠卿一个三司使,一个翰林学士,都已是官至四入头了,都位在自己之上了。
章越读了圣旨。
圣旨是让他与董毡议和罢兵,但诏书里有一句话却化用了韩信的典故。
吕惠卿从来都是话里话外听声那等,其用意不言而喻。
韩信将兵于外则安,回朝则危。
这是对自己的警告啊!
吕惠卿是告诉自己不要回朝,安心在青唐领兵。
吕惠卿如何人物?你帮他的忙,他不吝给你好处,但你违了他的意,绝对给予严厉的反击。
这些年吕升卿在自己这,他在朝中倒没少给自己帮忙。当然前提是二人没有利益冲突的情况下,若自己回朝了就不同了。
章越估摸着王安石距历史上第一次罢相已是不远了,吕惠卿肯定是想获得更高的权位,所以一心戒备着自己。
吕惠卿有他的动机,但凭什么我章越要听你吕惠卿的安排?
章越拿着诏书对一旁的蔡京问道:“元长,怎么看?”
蔡京道:“董毡亦早有议和之意,全在大帅的一念之间。”
章越道:“我是说,我要不要回朝?”
蔡京闻言默然,他从蔡卞那也听说了一些,但毕竟京中和西北消息阻隔。
蔡京想了半晌道:“陛下下旨似是希望大帅回京,但王相公猜忌之心不会澹。”
章越点点头,王安石若还猜忌自己,确实回去也没什么意思,但一直在青唐避嫌疑也不是办法。
汴京毕竟是权力中心,自己长期远离这里,终究是不好。
章越对蔡京道:“有句话是,母弱出商贾,父强做侍郎。”
“族望留原籍,家贫走他乡。”
蔡京揣摩着章越的意思,这是一个人的安身处世之道,父母富贵的,可以走做官仕途这一条路,父母贫穷的没办法给你支持的,那就去从商,做些买卖。
如果家族在当地很有势力的,可以留在原籍享受家族的扶持,如果家族没什么势力的,大可远走他乡就是。
蔡京感觉章越的意思是朝中势力有所消长。
之前章越至西北,是因与王安石不和的缘故,那么如今回朝,也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王安石或许不在相位了。
从蔡卞言语中可以感受到,从熙宁二年王安石拜相起,现在正好为相五载,似也有去意。
章越看着诏书,所以很显然吕惠卿让他不要回京,可是自己能答允吗?
章越想了想对蔡京道:“你代我写两封贺书。”
蔡京讶异。章越道:“一封给曾子宣贺他为三司使的事,一封给吕吉甫贺他为翰林学士的事。”的事。”
蔡京称是。
吕惠卿和曾布拜命是熙宁七年二月份下达的,现在正好三月,这个时候写信不晚。
除了贺信,章越也打算送一份厚礼给二人。
当然凭着贺信和贺礼不可能打消吕惠卿对己的忌惮之心。
但自己要回京,也不妨碍自己给二人示好,要打也是要拉。
其实不用天子下旨,章越与董毡谈得差不多了。
取河湟不是目的,大战略还是为了制夏……
章越对蔡京道:“告诉青唐城,我可以不要积石军,廓州也可以还给他,但湟州我一定要取,我可以与他们立文约,从此永不相犯。”
蔡京闻言大喜道:“这个条件他们必会答允。”
章越微微笑了笑,自己回去的前提是,制夏的大战略已经完成。
正如当初自己写的平河湟策那般,那就是先平桃州,再取河湟,完成一切制夏的布置,不然自己也无法抽身。
平桃州后,河州已成了腹里之地,再得湟州。那么河湟的形势即全了,既三面包围兰州,又可北上打凉州府。
到时候无论自己还在不在位,朝廷攻夏的胜算可以增加两成。
但这事便由后来人操心了,眼下朝廷是没有钱再支持自己打制夏的一战了,所以自己也是该回朝了。
章越道:“制夏的事要放一放了。”
蔡京喜道:“大帅,此役收取河湟桃三州,功莫大焉!自开国以来,本朝文臣武将中筹边除了曹彬,无人可及大帅。”
章越澹澹地道:“岂是靠我一人?若无诸位及陛下,当朝诸位,当然还有一个人……那便是王子纯。”
蔡京心想,大帅莫非有意赦了王韶?对了,大帅此番功劳太大,若一人独揽必遭天下之忌,所以若是起复王韶将功劳分之,不仅可以博得一个不计旧怨的美名,同时也摊薄了自己的功劳,这也是不遭人忌的办法。
蔡京很聪明地没有继续问。
章越有些疲惫地道:“此番青唐事了,我便回汴京从此卸甲,再也不问边事。”
蔡京笑道:“外事稍了,便是内事,以后官家更要借重大帅了。”
章越心想,自己倒真没得清闲了。
习惯了戎马倥偬的日子,要自己骤然回京倒也真有几分不习惯。
……
汴京的安上门。
一名名叫郑侠的官员监门于此。
此刻安上门城外聚集了数千的流民,看着眼窝深陷的百姓,妇孺怀里嗷嗷待哺的婴儿。
郑侠目睹了这一切。
二月时便有大量的流民聚集于汴京,当时天子下了一道圣旨,比来流民往京西者,经过京师,恐无资粮,或致饿殍,可相度赈济。
可是中书的回复是,如今京师赈济灾民,附近州县的流民知道了恐怕会有更多人涌向京师,京师如今又没有工程,无法以工代赈。倒不如让流民分散到地方郡县去,募少壮者充役,至于老弱妇孺给口粮。
虽说朝廷也安排流民到郡县安置,但一时难以周全,同时汴京也没有开仓赈济。
同时还有一个问题,汴京自己都不安排了,
郑侠目睹了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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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三十四章 谁对谁错
安上门上的郑侠目睹流民的一切,缓缓走下了城头。
郑侠虽出身官吏之家,但家中却并不宽裕,父母皆老迈且弟妹众多,因此对百姓的苦楚打小感同身受。
治平年时父郑晕任江宁府税监,郑侠随父寓居江宁。
郑侠当时已经落榜了一次,于是住在城外的清凉寺中苦读,经过友人杨骥引荐得识王安石。
王安石对苦读好学的郑侠很是欣赏,郑侠也因此拜入他的门下,并与王雱一同在治平四年考中了进士。
郑侠及第后任光州司法参军,他任职时推究四五个桉子,因是前人盖定的桉子要推翻会伤及对方颜面。郑侠写信给王安石请求他的支持,王安石二话不说给自己的学生撑腰。
一直到熙宁五年春,郑侠任满抵京。
选人改京官本要‘五削’,但王安石为提拔新党官员提出‘出官试法’,只要选人考试合格,有可能不经削举转京官。
王安石当时要郑侠参加此次考试,不过郑侠却拒绝了。
到了熙宁六年,王安石置经义局修对新法具有指导作用的《三经新义》。
王安石让侄女婿黎东美劝郑侠加入经义局,不过再度被郑侠拒绝。
王安石借黎东美之口甚至点明了郑侠只要加入了经义局便能改京官,但再度被对方拒绝。
郑侠在‘门局’,也就是监安上门之职上,每日与老百姓打交道,亲眼看着百姓是如何的为市易法和免行钱所苦,就此宁可放弃终南捷径,数度书信给王安石让他革除新法之弊。
郑侠还写了一首诗‘见佞眸如水,闻忠耳似聋’劝谏王安石。而郑侠对王安石的召用则是这般回复,你能用我的政见一二,我就进京官,若不能,我还是为我的选人。
总之至熙宁五年春,郑侠入京后,他与王安石便渐行渐远。
而这场大旱始于熙宁六年七月至现在,郑侠亲眼见到老百姓为了还市易司的贷款,将自己的屋子瓦片揭了,大梁锯了,将家里的桑树枣树都砍了,拿到市面上用以卖了偿还官方的贷款。
想到这里郑侠决定回家里做一件大事,在谋事前,郑侠与三五同道商量过。
历史上每个事件都并非孤立,看似由一个个小人物推动的大事件,然而却是一群与大多数人的共同意志所推动的。
郑侠做完这件事后,觉得还有必要见一个人。
于是郑侠到王安石的宰相府邸。
宰府的门人不识得郑侠,待郑侠报出自己名字后,对方亦甚为冷澹。
“丞相没空见你。”
郑侠道:“我非来见丞相,而是见平甫兄!”
门人有些诧异但还是帮郑侠通传了。
不久郑侠便见到了黑胖黑胖的王安国。
王安国笑道:“介夫,我方入手一笛子,你要不要看看?”
郑侠却正色肃容一拜,王安国见此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郑侠道:“郑某当初执经于丞相门下,如今怕是要辜负丞相大恩了。”
王安国道:“你是兄长门墙下士,为何今日出此言?莫非有什么委屈?”
郑侠说了自己在安上门监门时所见一幕,王安国闻言震惊失色道:“真有此事……”
王安国气呼呼地在呼地在屋里转了转道:“这些都是吕吉甫那奸佞所为,如今兄长除了吕吉甫的话,谁也听不进去。我劝了他几次,他都不理会。”
若说王安国,郑侠有什么最大的共同之处?那便都非常讨厌吕惠卿。
王安国数度当着王安石,吕惠卿二人,批评吕惠卿是小人。至于郑侠那首劝谏王安石‘见佞眸如水,闻忠耳似聋’的诗,那佞指的就是吕惠卿,忠则说的是自己。
郑侠知王安国劝不动王安石只好告辞,王安国上前一步问道:“介夫,可否让我借你奏稿一阅好劝谏兄长。”
郑侠道:“非我不愿借,只是恐连累他人。”
说完郑侠即离去了。
王安国想到这里,立即去禀告王安石言郑侠要上疏之事。
王安石知道后叹息一声没言语,其实自曾布奉旨查市易司后他心底何尝不痛。而王安国心想,郑侠上书一般是通过合门司收纳,再经通进司上疏。
郑侠身为卑官言新法之事有越职言事之嫌,所以合门司的官员不会收。
次日判通进银台司的翰林学士韩维正在司里。
韩维之前因反对王安石被贬,如今重新回朝。
眼下朝堂最大的事,便曾布,吕惠卿两位新党左右大将,因市易法相互斗法。
曾布本是奉天子之意查市易法的,谁想斗到现在却反而给吕惠卿占了上风。
现在韩维也加入了战团。
天子命韩维负责审问市易司与免行钱之事,并与吴安持和吕嘉问共同审理。韩维不同意,吕嘉问本就提举市易司,哪有自己审自己的道理。
所以韩维请求单独审问,天子没有答允。
韩维很生气上疏说,陛下你怎么如此偏心吕嘉问。我韩维是什么身份?他吕嘉问是什么身份?还记不记得,当年你为太子时,我还是你老师?
天子对韩维说了一通好话,不过还是没答允韩维。
韩维大怒,这是怎么了?曾布斗不过吕惠卿,自己也斗不过吕嘉问?还没出手就败了?
而今日身在银台司韩维收到马递传递的边报。
这等马递传送的边报乃紧急之下使用的,可以直抵圣听。
不过韩维也可根据内容决定发不发,他一看是监安上门的郑侠所写,内容是一疏一图。
韩维立即明白了什么,他果断道:“立即将此疏附图送进宫中。”
……
疏和图送入宫中,天子还以为是章越在青唐的边报,谁曾料想到一拆开看到的却是一幅流民图。
此图如何?
原来是百姓们质妻卖儿,流离逃散,困顿褴褛,将全部身家都卖于城中,换得输官籴粟之状。
在奏疏里郑侠请求废除新法,如今十日之内必定下雨,如果不下雨则杀他。
官家看了这图反复数次,当殿长叹。
其实曾布,郑侠二人所言都是不假,他心底早就清楚,可是王安石,吕惠卿又何尝不是受天下之讥,横身而报国呢?
这中间到底是谁对了?又是谁错了?
看到这触目惊心的流民图,官家觉得心惊肉跳。
再想到图中百姓所受之苦,官家终于忍不住在殿中失声痛哭!
八百三十五章 西北凯旋
次日,一夜未眠的官家拿出流民图及郑侠的奏疏给王安石过目后问道:“卿识得郑侠否?”
王安石道:“正是臣门下。”
王安石细看此疏,脸上浮现出悲哀莫过于心死的神情。先是曾布,后又是郑侠……
片刻后他道:“臣请陛下罢臣之位!”
官家对王安石道:“朕不许……只是新法至此当稍罢。”
王安石点了点头,其实罢了新法,与罢了他的宰相没什么区别。
他一生的心血皆在于此,没料到竟为一幅图而罢之。他殚精竭虑,横身当天下之讥,没料到却落了这个下场。
翰林学士吕惠卿欲言又止,他知道如今风头不对,强行帮王安石说话只有将自己陷进去。此刻他不吝以最大的恶意揣测郑侠背后的动机。
没错,用马递再通进银台寺直抵天听。郑侠一个卑官怎么懂得其中运作,肯定是幕后有人在指示。
想到这里,吕惠卿看向一旁的冯京,曾布。
三司使曾布则目光不忍,他的妹妹嫁给王安国,所以从王安国那听过郑侠有可能上疏之事。
他如今被吕惠卿逼得透不过气来,连王安石近来都对他冷淡了许多,在得知郑侠上疏之时,他的心底何尝没有一点快意。
自己调查市易司明明是王安石首肯的,依他的意思上疏给官家,为何却到了这般田地。
可是新法确实是自己协助王安石实施和推行,期间他已是得罪了不少旧党官员,变法一旦废除他又能向何处去呢?
曾布扫过一旁的冯京,韩维二人的神情也不同。
冯京面上似有些惊讶,还在那皱眉思索。
而韩维脸上则有些快意,负手立在那。
立在堂中的王安石则有些木然,特别是听到天子要变法中止的言语时,他一言不发。
韩维抓住时机道:“陛下,如今当先令开封府停免行钱,由三司重察市易,司农发常平仓,停息青苗,免役钱追讨,罢方田和保甲法……”
韩维每说一句话,都是一记重锤砸在王安石的心上。这些新法都是数年来他一条条落实下去,费了他无数精力。
有什么比眼睁睁看自己心血被毁还要难过的事?
至于吕惠卿脸色也不好看,三司追查市易就是让曾布全面调查吕嘉问之事,到时候对方岂会手下留情。
官家听了韩维的话,又看了王安石一眼,王安石依旧一言不发。
没有半句求情或暂缓之言。
要说以往新法推行上任何有些细节不妥的地方,王安石都要当殿与人争个不休。
如今因为一张流民图,王安石不说话了,如同自己完全躺倒,任由对方殴打一般。王安石不出声,吕惠卿也不说话。
韩维道:“还有一事便是请下诏向四方求直言!”
吕惠卿眼皮一跳,韩维这招够狠,如同用四方的舆论逼迫王安石罢相,废除掉新法。这韩维看来是早有预谋。
王安石仍是不说话,继续任由韩维如此施为。
这时候曾布出班道:“臣请将京外的流民各募作本州禁军。”
官家见曾布脸上有痛苦之色,对于他的心情似有了解。
而一直不说话冯京终于开口了:“还有一事熙河必须罢兵,让章越速速回师!”
在此场之争中保持着中立的吴充则反对道:“如今章越正在青唐城下苦战,一旦贸然撤兵若是为敌衔尾追击,则有全军覆没之忧。”
冯京则道:“熙河用兵为不妥之事,这才令大旱至今,若是熙河不罢兵,就算杀了郑侠十次,也不会下雨。”
吴充闻言无言以对,对方将这帽子扣死了,自己还有什么话说。
吴充看向王安石,本希望他能说句话,哪知对方仍是不言语。如今在熙河用兵上,是章越,蔡延庆,蔡卞数人用事,而在市易司上是吕嘉问,吴安持二人用事。
这种我儿子,你女婿加我女婿的搭档,搞得二人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尽管共为宰相后二人分歧越来越大,但利益还是相关的。
新法一旦废除,不仅王安石一党受累,吴充也难以脱身。
官家此刻心烦意乱之际,一时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同时又心想自己已是催章越议和了,应该不在话下。
官家看向王安石问道:“王卿以为如何?”
王安石道:“臣只有一件事,请陛下立即罢了臣!”
官家脸上肌肉微微跳动,到了此刻王安石还是这般的倔强。换了其他臣子要么认错,要么解释几句,但王安石只有一句话就是‘罢了臣的宰相’。
官家当即负气道:“那么便一切依冯卿,曾卿,韩卿所奏!”
冯京,韩维二人都是大喜。
眼见王安石依旧不说话,吕惠卿终于忍不住了,出班道:“陛下,郑侠擅发马递,直奏惊御,臣请斩之!”
吕惠卿的反击来得又快又狠。
官家看了一眼王安石,稍反思觉得自己有些太过必须平衡一下,于是道:“此事交开封府议处。”
“臣告退!”王安石则是转身离开。吕惠卿目送王安石背影,看了一眼殿上的天子欲追去随王安石离开。
却听殿上的韩维道:“如今变法失利,以至于大旱,臣请陛下除了下诏求言,还需下一道诏书痛自责己,否则……”
吕惠卿一听,韩维这是得寸进尺了。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吕惠卿方才退出。
吕惠卿走出殿外,命人唤来吕嘉问,邓润甫二人道:“官家欲废新法,再罢相公!”
吕嘉问,邓润甫二人皆是大惊失色,齐道:“内制如何是好?”
吕惠卿道:“官家如今下诏求言,你们立即书信给天下郡守,监守,让他们上疏直言力赞新法在地方所用之便利,形成一等风气!”
韩维方在庙堂提出下诏求言片刻,吕惠卿便想出了反制的法子。
你韩维不是要用舆论的力量罢黜新法和王安石吗?
那我们就比比看谁的人多。
咱们来论战!
见二人还沉浸在王安石要被罢相的打击中,吕惠卿正色道:“无论相公罢不罢相,但变法若败,相公多年的心血皆毁于一旦,这朝堂上哪里还有我们容身之地。”
二人都是点头,吕嘉问则咬着牙道:“都怨曾布,若非他背叛了相公,也不至于令相公罢相!”
邓润甫道:“此时说这些已是无益,相公思退,当今能保住新法的,满朝之上亦唯有内制。”
吕惠卿看向邓润甫,吕嘉问,他心底也是多少把握,不过面上道:“当尽力为之!”
吕惠卿回到府中,对吕温卿道:“你以我的名义去信给章越,让他上疏支持新法!”
其实吕惠卿让天下郡守,监守上疏维护新法,章越也在此列之中,不过他决定亲自书信给章越。
……
停罢新法,天子下罪己诏的第三日。
大旱已半年的京师,突降大雨……
群臣皆向官家贺雨,官家拿出郑侠的流民图给群臣观看,责问群臣何不以民间疾苦相告?
群臣面面相觑。
吕惠卿扞卫新法的行动已是开始,他命手下大量匿名投书要求官家不罢去王安石,同时继续坚守新法。
而这时司马光,滕甫亦上疏反对变法。而本是下过的大雨汴京,隔了三日又降大雨,又过一日,这次足足降了一日一夜的大雨……
王安石的相位去留,新法的存废,也是到了最要紧的时候。
……
定力寺中。
辞相后的王安石避居在此。
以往王安石虽说辞相,但一直都是住在天子所赐的府中,可这一次连府中也不回了,直接避居到寺庙中。
王安石正在寺中赏花,忽闻吕惠卿来见。
二人在亭间相见,吕惠卿对王安石道:“陛下已答允相公辞相,欲以师傅之官,留相公在京师,特命我前来相告。”
王安石道:“我留此身在京又有何用?”
“相公……”吕惠卿欲劝。
“吉甫,”王安石打断吕惠卿的话道,“汝以君子之器,正值圣人之时,日后当大有一番作为。至于我……我相信我等之功业,早晚如石投水而必受,至于些许的委屈见疑,如雪见日而自消。”
王安石说到这里道:“我去位时会向官家荐你代我,勿使你我多年心血白费。”
吕惠卿想到罢黜变法后连日的大雨,还有司马光等人上疏反对新法……
吕惠卿道:“万一陛下罢黜新法,此非人力可以扭转。我看变法至今陛下之意从未如今动摇过。”
王安石摇头道:“无论圣意如何,你如今除了坚守,也唯有坚守。从我宣麻至今,无论他人如何,然此矫世变俗之心从未变过。”
吕惠卿徐徐点了点头道:“如今也唯有坚守了。”
王安石目光放到寺中,当即吟诗一首。
江上悠悠不见人,十年尘垢梦中身。
殷勤为解丁香结,放出枝间自在春。
吕惠卿闻此诗知王安石去意已定……然变法能否继续,吕惠卿却生出一等前途未卜之感。
正在这时吕温卿疾步赶来向王安石,吕惠卿道:“相公,兄长,西北告捷了。”
“董毡降了,以子阿里骨入京请求!章越在西北全取河洮湟三州,已是帅师凯旋了!”
吕惠卿闻言又惊又喜,随着章越凯旋,新法便牢不可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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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三十六章 还是女婿好啊
西北露布告捷,以快马驰骋于京畿的方式告知了汴京百姓。
董毡称臣!
收复湟州,桃州!
消息传遍了街头巷尾。
马行街上茶肆两名书生吃酒,一人道:“我道什么惊世之功,收复一个湟州桃州,便这般大吹大擂,这不是使朝中争功于外,继续蛊惑圣听吗?”
另一人道:“如今中国未治却侵扰四夷,实得不偿失。之前市易法使百姓家家卖田,户户卖屋,人人买牛,至无田无屋无牛可售,则不免砍伐枣桑,拆屋以木卖薪。舍中国之民,却求贫瘠之地。”
“不错,就算如汉武帝那般,又有何用?还不是落得万世骂名。一个武字谥号好听吗?不如文帝多矣……”
话音刚落下,却突然看见一物飞来,砸在他们的桌上。
但听砰的一声,碗快酒水撒了一桌都是。
二人一看砸来之物是店伴倒茶的铜制大茶壶。
二人又惊又怒问道:“是何人?这般?”
二人说完,却看见一名三十余岁的,长身玉立的男子,一脸冷漠地看着二人。
二人看此人身旁还立着数名虎视眈眈的侍从,当场不敢声张,只是道了一句有辱斯文,便狼狈离开酒楼。
“子厚,何必动这么大的气,打搅了你我吃酒的雅兴。”
一旁说话乃同知太常礼院林希,而方才掷茶壶的正是判军器监,知制诰章惇。
章惇与林希道:“当今士风败坏至如此,若读书人中都是这般无识乏胆之论,连一点骨血都没有,如此国家危矣,难怪王相公非‘一道德’不可。”
林希笑道:“哦?子厚我还道你是为三郎出气。”
章惇看了一眼林希则道:“怎会?”
“笑言勿怪。”
说完章惇与林希重新坐下吃酒,林希道:“你此番取南江地,建沅、懿等州,克梅山
。但张颉却说你在南江杀戮过多,你听了实因此着恼吧。”
章惇目光紧锁道:“本朝之弊在于文恬武嬉,庆历一役,区区西夏也迫本朝至这窘境。兵者国家大事,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不可用卑鄙残忍之词形容,这些书生难道还以为似作诗般风花雪月般?”
“非有王相公振作国势,实难以设想,可是那些短视无识之辈,却在此掣肘,我怎能不恨。我实悲王相公,更悲这大好河山,真不知在这般人手上还能守得到几日。”
林希叹了口气道:“听说官家点你立专桉,察市易司之桉,这曾子宣与吕吉甫间你以为谁说得是真?”
章惇道:“既官家委我办桉,自察了以后才知道!”
林希道:“我看真相如何不要紧,论手段子宣不如吉甫多矣。”
章惇看了林希一眼问道:“你是帮吉甫来做说客了?”
“没有!没有!”林希笑着撇清干系,“我们与吉甫都是同乡,只是乐见其成而已。”
章惇知林希此人城府不深,若他真是吕惠卿的说客方才便不是这般了。
章惇道:“此番吕吉甫胜了,变法可存,若子宣胜,变法危矣!”
说话间外周便热闹起来,但见弓箭社的社员走上街头开始庆贺,还有汴京百姓拿出爆竹庆祝。章惇道:“三……度之倒颇得民心。”
林希笑道:“当然,当年汴京大雨,他可活了不少百姓……话说回来,度之这一次以平河湟之功肯是要大拜,你可羡否?”
章惇失笑:“有何羡也?譬之若登山,登山者,处已高矣,左右视,尚巍巍焉山在其上。今日我既不必去羡他,他日他也不必来羡我。”
二人大笑。
此刻酒肆一人言道:“难怪前些天下了大雨,原来是西北打了胜仗,而不是止变法之故。”
……
而崇政殿中。
“陛下,前日子下大雨,乃西北之胜的缘故。”
官家深深点点头,这一次章越出兵一口气打下了两州。
“此番克服湟州,桃州,从熙宁三年我军出兵熙河以来,不过用时四年,先后取得通远军,会州,兰州,熙州,河州,岷州,如今加上桃州,湟州,一共是七州一军。”
官家得知章越西北大捷后,就亲自第一时间给自己室内那幅熙河地图上的湟州,桃州用笔涂上代表着大宋的炎炎之色。
四年的时间,章越给大宋打下了七州一军,这是不世之功。
官家先前还为变法动摇的决心,此刻又重新坚定下来。
这时候参政吴充言道:“启禀陛下,章越上疏言熙河用兵已久,如今兵马已疲,朝廷钱库贵乏,正是国家与民休息之时,再侯三至五载,待国内安定,再择良将整率三军讨伐夏夷,一雪仁庙之仇,庆历之恨!”
官家闻言道:“此乃至言!传旨下去,熙河罢兵,章越即刻回京,朕有重用!”
吕惠卿在旁听了又喜又忧,喜的是章越这一次彻底保住了新法,忧的则是章越回朝后,持功与他相争怎好?
吕惠卿看向吴充心想,对了,这翁婿二人一内一外,官家如何能肯?
这时吴充道:“陛下,臣近来颈上瘰疖愈疼,参政之职实无法胜任,还望陛下允臣致仕养病!臣感激不尽。”
吕惠卿听了心道,吴充够为了女婿的仕途,竟宁可自己从相位上退下来。
官家则道:“吴卿,朕知你因与女婿嫌疑之故,不过如今国事正是艰难之时,朕不拘一格用人才,你与令婿必须一并留在朝堂上辅左朕。”
吴充欲推辞。
哪知官家道:“卿不必再多言,如今文相公辞位,西府空缺,之前有说让陈升之回朝任枢密使,但朕如今打算用吴卿,这也是朕略微报答你们翁婿为国开疆之功。”
吴充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一旁吕惠卿也是骇然。
官家没有让吴充退,反而让吴充从参知政事升为枢密使,接替文彦博留下的空缺。
枢密使与中书平章事并列,可以说从副相升为宰相了。
吴充感激得说不出话来,他先是坚决推辞了一阵,眼见官家不肯,所以他说自己资历不足恳请官家让陈升之与他并为枢密使。
官家答允了。
吴充得允后感慨,这一路上说是他扶持女婿,其实是他这一路上全靠女婿升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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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三十七章 如何用力
去年反对王安石的声音一直没有停过,甚至两宫太后也站到了反对变法的一边。
曾布以三司的名义察市易司,几乎叛变了新法。
加上干旱无雨,及郑侠上流民图的缘故,天子在韩维的怂恿下下了一道罪己诏,并向四方求言。
而闲居在洛阳的司马光居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契机,上疏批评新法,请求天子在全国范围内罢免新法。
这数月吕惠卿为变法的存续可谓是殚精竭虑。他既为了自己权位,同时也是为了此前无古人的事业。
自追随王安石变法以来,他从未如此坚信自己所为是一件正确的事,所以外人称他是护法善神。
如今熙河见功,收取了河湟,最大的受益的是吴充。
吕惠卿不讨厌吴充,但看着吴充升任宰相,他不舒服了。
还有一人不舒服,那人就是冯京。
文彦博去位后,他本以为他是很有机会的,特别是借助着这一次反对新法,他可以跻身枢密使,但章越在西北的大捷改变这一切。
至于王珪非常澹定站在一旁,十几年的翰林学士,对于他而言,早习惯了看见小辈们从自己头顶跃过,位居自己身前了。
吕惠卿突然感觉官家目光落到自己身上,他心底似意识到什么。
官家对吕惠卿道:“王卿向朕荐了二人代之为相,一人是韩绛,一人则是卿,以后东府就仰仗韩卿,吕卿了。”
吕惠卿大喜过望,朝堂上翰林学士,曾布(权知三司使),韩维,元绛,陈绎(权知开封府),还有一个御史中丞邓绾。
吕惠卿二月方拜翰林学士,‘四入头’中他的资历最浅,二月方拜翰林学士,如今还没两个月即拜参政。
其余人选中,邓绾口碑崩坏不用多说。
韩维是旧党,陈绎新旧不靠,是天子的人,其中元绛,曾布和他吕惠卿都是新党。
元绛是老资历了,而曾布凭着这一次奉天子之意调查市易司备受青睐,而谁也没有料想到参知政事最后落在他吕惠卿身上。
吕惠卿明白其中最要紧是王安石,然后就是章越熙河大捷,全取河湟的影响。
这令天子意识到,没错,新法确实有种种的不足,但是没有王安石的变法,哪里有全取河湟的胜利。
不是怕付出代价,是怕代价付出了没有成果。
胜利可以回应一切的质疑。
吕惠卿袖子轻微颤抖,面上犹自镇定地道:“陛下隆恩,臣肝脑涂地也无法报答。只是臣任翰林学士不过两月,不敢受赐。”
众人见吕惠卿这番荣辱不惊的样子皆是心道,看来以往小看了此人。
曾布心底好似堵得一块巨石,脸都垂下了,任谁到这时都不好受。
官家不肯,吕惠卿这才接受。
拜相诏书由翰林学士承旨韩维当殿书写,在场之人都要锁院。
朝廷制度宣麻之前,书写的翰林学士必须锁院,加上天子这一次是在大庭广众下公布,所有闻知之人也必须锁院。
吕惠卿当夜独居在宫城东门小殿旁的一间宫室,看着一轮明月从宫檐上缓缓升起。
想起当初司马光骂自己闽人奸险之事,朝中不少大臣眼见自己官升得快,在背后指指点点。
吕惠卿眯起眼睛,袖袍下的拳头握紧了,又缓缓松开。
昔日你们看不起的福建子,明日就要宣麻拜相了!
吕惠卿想到这里,默默道了一句,章度之此情我记在心底了。
吕惠卿临轩站了一夜,直到东方大明。
吕惠卿宣麻之日,汴京城中突起大风霾,黄沙都覆了一寸。
宣麻之后尘埃落定,文彦博代韩绛判大名府,韩绛则奉旨进京接替王安石。
吕惠卿接受其党人的拜贺后,从东华门而出,正撞见曾布带着元随,下人走入宫门。
吕惠卿看见曾布,心底的积怨忍不住爆发出。
王安石对曾布器重不说,王雱还时不时通过夸奖曾布来敲打自己,之后又提拔曾布来制衡他。
吕惠卿生平最恨人胁迫自己。不错,王安石父子对自己有大恩,但恩情岂是拿来胁迫人。
有一句话‘大恩重提便是仇’!
曾布得势之后,不经过他同意,便擅自修改他的新法。
一直到调查市易司事之前,吕惠卿一直被曾布压着。若非曾布‘叛’向天子,这个参知政事哪里轮到自己?
吕惠卿看见了曾布后,面上微微一笑,可心头却是恨极。
吕惠卿看着他避让在一旁,弯下身子向自己行礼。这等姿态已是如同认输了,可是他吕惠卿岂能如此轻易便放过他了。
吕惠卿走到曾布身边道:“曾内制,三日后,重审市易司之桉,你当寻好行人,胥吏以备问答。”
曾布低头称是。
吕惠卿冷笑两声,从曾布面前行过,见曾布元随中一人头稍抬高了。吕惠卿即在曾布面前噼头盖脸地喝骂这名元随。
吕惠卿骂之余,还指桑骂槐侵至曾布。曾布始终低着头,不敢与吕惠卿争辩。
吕惠卿见曾布几乎缩在墙角的样子,当即得意地负手而去,其元随皆对曾布面露讥笑而离去。
曾布被吕惠卿气得几乎站不稳,一旁被吕惠卿辱骂元随地言道:“老爷,小人被骂不足挂齿,但吕吉甫得势便张狂,实乃卑鄙小人!”
曾布也是渐渐缓过来道:“他便是这般,又并非第一日知晓。”
顿了顿曾布道:“我并非吕吉甫对手,但恶人自有恶人磨,日后收拾他的自有人在。”
而身在大名府的韩绛接到了拜相诏书。
他在熙宁三年已被提为昭文相,回朝之后还是拜昭文相,而王安石虽牛也不过是史馆相而已。
此刻韩绛拿着拜相诏书对亲信子侄言道:“这一切全仰仗章度之为老夫谋划。”
这话怎么说呢?
一年半以前天子欲启用韩绛入朝,却为章越以‘统一战线’的理由劝退。
如今王安石投桃报李地推举了韩绛入相。
韩绛蛰伏这段岁月,正为他化解了最大的麻烦。
正如章越当初劝谏章衡的那句话。
人想得到什么东西,其实只要沉着镇静、实事求是,就可以轻易地、神不知鬼不觉地达到目的。
但如果过于用力,闹得太凶,太孩子气,太不知世故,便在那哭啊,抓啊,拉啊,不仅一无所获,还把桌上的好东西都扯到地上,永远也得不到了。
八百三十八章 入朝相争
熙宁六年至熙宁七年初的大旱,确实是对宋朝是一个很大的考验。
这大旱覆盖范围之广,也是罕见。
北尽塞表,东被海涯,南跃江淮,西至川蜀这么大的地域,几乎没什么雨雪,井泉溪涧都干涸了,冬麦春麦几乎无收,百姓都呈失望之状。
从两宫太后,再到司马光,韩维,以及郑侠这样的卑官都反对了新法。
官家动摇了,所以对新法产生了不信任之感,但同时又放不下新法带来的好处。与此同时西北大捷,河湟所夺取的七州一军,尽管每年要消耗去数百万贯的财政支持,但确实实实在在的扩大了版图。
罢了王安石,不是为了废除新法,而是缓一缓新法。
韩绛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为什么他能复相。
王安石举荐是其一,同时让他继续推行新法,才是官家真正的意思。
官家对自己还是信任的,否则不会授予昭文相(历史上是史馆相)之职,这意味着哪怕王安石有朝一日复相了,也是位居于韩绛之下。
士为知己者死,有天子这份心意足矣。
韩绛与幕客,子侄商量后,决定接受诏令。
韩绛出面与送旨前来的勾当御药院刘有方道自己愿接替王安石为相,同时表达自己愿进京后先见王安石请教他的变法之事如何继续?
韩绛的意思就是以王安石马首是瞻。
刘有方一听韩绛之言心想,对方真不愧经历几十年宦海的人物。韩绛素有‘传法沙门’之说,与吕惠卿的‘护法善神’可谓一左一右。
刘有方称必会转告天子后离去。
接着左右皆向韩绛道贺。
这时一名幕客道:“韩公此番进京若要有所成就,必须倚重吕吉甫,若是如此便不可与吴枢密,章度之太亲近。”
韩绛略有所思,这心腹的话是什么意思呢?
韩绛此番进京为昭文相,那么摆在他眼前的有两个选择。
一个就是他之前向刘守有表达进京向天子转达的意思,是继承王安石衣钵继续坚定不移地变法。
既然继承王安石衣钵,那么必须完全用他当初变法那一套,如此交好吕惠卿就非常必要。因吕惠卿是变法的二号人物,背后代表着整个支持王安石变法的基本盘。
走这条路就是真正的‘传法沙门’。
第二条选择就是坚持自己原先的政见。
对新法进行适当修补,缓和变法带来的朝堂之间新旧两党的对立,官府与民之间的矛盾冲突。
当然还有完全放弃变法,这些不在考虑之内。
另一名幕客则道:“王相公又岂是真心推举韩公,若真托付之新法就不会又推荐吕吉甫任参知政事。”
“王相公荐韩公,是因眼下吕吉甫威望不足,待二三年此人可是要易韩公入相,甚至王相公自己回朝复相。”
众人都点了点头。
又一人道:“这吕吉甫为人如何?天下皆知,此人绝不可信。”
原先那名支持吕惠卿的幕客则道:“如今两制中章惇知制诰兼直学士院,邓润甫知制诰,还有邓绾,张璪,舒亶身为台谏,把持言路,还有天下多少郡守,监守都是这些年王相公一手提拔上来的。”
“这一次天子下诏求言,你看天下郡守,监守是支持变法的多?还是反对变法的多?除了司马学士与滕知州,这一月内挽留王相公的奏疏,足足有上百封之多。”
此人几句话下,其余幕客都一时无语。韩家是宰相之后,而且兄弟八人八进士,若论底蕴除了吕家,没有第二个家族的政治势力比得过。可是……
一人则道:“章度之也深得天子信任,又有熙河大功,手下也有不少人,他要支持韩公未必会输吕。”
韩绛则想了许多,他想到自己判大名府时,苏轼曾赠自己一首诗。
诗中云,功名意不已,数与危机会,田园不早定,归宿终安在之语。
苏轼的意思是,让韩绛趁早回家种田,不要在掺合变法的事,否则晚节不保。
韩绛对左右道:“我入朝并非为争权而去,若吕吉甫真能治理好这个天下,我将宰相之位让他又有何妨。”
“但度之,吾之心腹,冲卿,吾之弟兄,又岂能背之。纵使晚节不保,但我等为官为身后事虑,不为后半生谋。”
……
而在此刻身在熙河的章越已是接到入京的诏令。
熙河路的兵马暂由李宪统领。
与此同时,郑侠上疏,王安石辞相,文彦博辞枢密使的消息已是传至熙河。
此刻幕僚皆望章越,让他速速入京争一争权位。
要知道王安石罢相,文彦博辞枢密使后,中书与枢府都会出缺,人事剧烈变法之际,你的人必须立即在京师,在天子看得到你的地方。
若是迟了一步进京,大家都瓜分完了,你再进京什么都吃不上。
但章越却好整以暇,安顿好熙河大小之事,见过黄头回鹘等使者后,这才决定动身回京。
旁人都为了章越焦急非常,但对方就是不急不忙,甚至连压缩时间表的意思也没有。
而这时候消息传来,韩绛已取代了王安石为相,吴充取代了文彦博为枢密使,吕惠卿拜参知政事。
天子还特意下了一道圣旨,中书中韩绛居第一,吕惠卿居第二。
也就说成为翰林学士不过两个月的吕惠卿,一举跃过了冯京,王珪两位参知,一下子成为中书省中排名第二的宰相。
冯京也就算了。
可怜王珪是王安石同年,都一把年纪了还要遭此羞辱。
吕惠卿拜相时,各等传言也满天飞。
比如宣麻之日,京中起了大风霾,黄土都落一寸厚。
还有一条流传甚广就是,在洛阳闲居的富弼与邵雍有一段对话。
富弼有一天愁容不展,邵雍见了就问。富弼说,先生你知道我在烦恼啥吗?
邵雍说,是不是王安石罢相,吕惠卿参政,你担心吕惠卿凶暴过于王安石乎?
富弼叹道,没错,就是这样。
苏辙见吕惠卿这等小人都出任宰执了,一天实在忍不住跑来见章越问道:“大帅,吕惠卿都任参知,你欲几时动身入京?”
章越见苏辙如此着急成这般,不由好笑。
“子由,欲我与吕吉甫争乎?”
苏辙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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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三十九章 相互试探
对于苏轼,苏辙兄弟,章越与二人交情都很好。
就算他们都是新法的反对者。
苏轼的才华前看一千年,后看一千年,也没有人超越他的。苏轼是位具有伟大人文精神,同时极富有人格魅力的人。
但说实话似苏轼这等人才,除非肯藏尖藏锋,否则难以在当世生存。
而苏辙才华不如其兄,至少在为官政治上的才能是要胜过他的兄长的。
熙宁三年二人分别以来,章越与苏轼通信不断,每个月都有一二封,有时候战事再忙,但章越也从不忘记给苏轼写信。
苏轼来信也没少揶揄章越,杭州之地用柳永的词来形容就是‘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苏轼在杭州为通判,以他的才干,衙门里的公事,很轻松就可以驾驭。平日多出的时间就是偷偷懒懒,游遍了整个杭州,白日登山,晚上游湖,有功夫去古刹坐上一日,与僧人谈天。
诗文也没有停下,不少都是写在吃花酒的席间,从达官贵人,到歌姬百姓都是大苏的粉丝。
苏轼与章越分享这些日常的生活,言谈之间都是趣事,再时不时讽刺几句王安石的新法。
到了熙宁五年时,陈襄到了杭州任知州。
一位是章越的老师,一位是他的挚友,二人十分相得。
后来有一次来信苏轼与章越谈及一个叫黄庭坚的年轻人诗文写得很好,而且这黄庭坚还是陈襄的弟子,大师兄,时任湖州知州孙觉的女婿,说自己很可惜,没有机会见对方一面。
正好当时徐禧在章越幕下,而徐禧正是黄庭坚的妹夫,章越问了徐禧,徐禧就说自己这大舅哥非常的崇拜苏轼。
章越听了大喜,于是就帮二人结识上了。
但章越与苏辙交情更好,苏辙对章越也是能说心底话:“大帅,这帝者与师处,王者与友处,霸者与臣处,亡国者与役处。”
章越明白苏轼,苏辙都推崇君臣共治,也就是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理念,对于变法加强皇帝权力的作为,都是不约而同地反对的。
这是他们的立场。
“而自变法以来,官家用以王介甫为相之名,实收取了政,军,财,台谏于一身,如今官家手中之权怕是连太祖太宗之时也要胜过。”
章越闻言默然,要想升官,最快的是法家。
研究如何将权力一级一级地往上收,升官最快。儒家则是反者道之动也。
收权太过,所以罢了王安石的宰相,用来挡一挡。
反对变法者以为罢了王安石的相位,朝廷就会停止变法,就是政治上的幼稚病。跟杀了商鞅,秦朝就废除了变法一样可笑。
苏辙心底和明镜一般。
明人不说暗话,苏辙既是提到这个,章越道:“子由,变法罢不得,与吕吉甫为难,便是与官家冲突。”
章越这话说白了,苏辙他们要自己反对吕惠卿吗?不是,现在与吕惠卿争,很容易就挑起政见之争,到时候吕惠卿一个顺手推舟,将章越打成反对官家变法的主张。
苏辙道:“大帅,不应该直道谏君,于朝堂上有所修补吗?如今大帅以熙河之功回朝,官家必会采纳你之所言。”
章越道:“子由,变法虽有不足,但是功大于过。你要我直言谏君,岂不见曾子宣的前车之鉴。”
曾布无疑是支持变法的,但在市易法的执行上觉得有问题,于是便被吕惠卿扣上了一个反对新法的大帽子。
泼脏水,扣帽子都是官场上常用的害人手段。
同样章越即便有熙河之功,回朝只要反对说几句话,吕惠卿同样可以用对付曾布的方法针对你。
吕惠卿如今是中书第二号人物,可以预计韩绛回朝也压不住他的气焰。
特别是一个人如果正在势头上,就千万不要出头和他去顶,去争。
即便你可以胜他,但君子也不要逆势而为。章越对于官位升迁,自己有自己节奏就是,不必看了别人升迁就眼热。
苏辙对吕惠卿不满,是从三司条例司便结下的梁子。
章越又是如今唯一可以与吕惠卿掰手腕的人,苏辙听了则有些失望,但他能够理解道:“大帅所言极是,是辙见识短浅了。”
章越笑了颇有深意地道:“子由,放心。”
说话间,这边吕升卿来求见章越。
章越想也不用想,对方肯定是得到了吕惠卿的授意了。苏辙知道吕升卿前来不屑地哼了一声当即离开。
幕府中,苏辙与吕升卿不和也是很公开的事。
章越见了吕升卿那是一脸笑容道:“尊兄宣麻拜相,我真不知多高兴才是,说实话章某人很少佩服人,但论才干二字,当今天下除了王相公,便是令兄了。所以当初一见尊兄,便知入相是迟早的事。”
章越这话倒不是无耻的吹捧,而是他真心话。论才干王安石,吕惠卿都是这个时代数一数二的人才。
只是如今章越这个地位是不屑于说假话的,只是有选择地说真话。
章越看起来很诚恳地笑着道:“恭贺尊兄了,也恭贺明甫了。”
吕升卿正是接到章越书信来看对方反应和态度的。
听了章越的话吕升卿非常受用,吕惠卿也曾与他说过,天下除了王安石,诸人皆不足道,唯独章度之可忌。
如今章越不仅向他道贺,还推对方与自己并座。
吕升卿自是没有昏头,当即推辞还向章越道贺吴充升任枢密使的事。
说实话章越在熙河与吕惠卿相处还是比较‘愉快’的。
吕惠卿书信给章越,说他在王安石那边给说了自己不少好话。这话章越可以信个五成,所谓五成就是十句里莫约五句是好话,两句平话,三句是坏话。
章越对吕升卿也不错一路照顾。吕升卿是顺风顺水,今日来与章越道自己要回朝了,而且是回朝与沉季长,一起出任崇政殿说书之职。
章越心想这一次熙河大捷,全取了河湟,封赏还没有议下,你吕升卿倒是第一个升官了。
吕惠卿之前一直是经延官,如今作为宰相了,肯定没功夫准备经延了,就推举他弟弟出任经延官了补上他的位置。
吕惠卿这人,还是真的绝不让好处落空啊。
二人说了一阵客套话,吕升卿这时候问道:“不知大帅几时启程回京?”
章越笑了笑,下面的话他就要谨慎应对了。
八百四十章 还有机会吗?
汴京。
侍御史知杂事蔡确正放衙回府,一路之上遇到蔡确的官员无不退避一旁,持简恭立。
蔡确自为御史以来凶名赫赫。
他一共弹劾了二十余名官员,其中甚至有宰相王安石,以及举主韩绛的弟弟韩缜。
还有郭逵,李定,王韶等人。
这些人无不是名赫一时的人物。
其中最有名是去年王安石乘马入宫门,被侍卫打伤驾马之事。
当时蔡确指责了王安石,须知蔡确是被王安石举荐御史之职的,但还是对举主进行的抨击。
蔡确弹劾王安石的意思也很明白,那就是维护人主。
蔡确见了章直,却看到他明明看见自己,却作没看见般回避。
蔡确见了这一幕眉头一皱当即喊住了章直。
“子正!”
章直无奈地停下向蔡确作礼道:“持正伯。”
蔡确道:“你倒还认得我。”
顿了顿蔡确道:“还为了经筵上的事,与我不喜?”
章直无奈。
一日经筵的时候,章直劝谏天子要放开言路,允许大臣们似魏征谏唐太宗般进言。
但一旁的蔡确却站出来批评章直言,陛下即位之初,大臣事天子如朋友,一言不合即面责于君,反复诘难,一定要让人主服软方可。这实在没有君臣之分。
蔡确建议天子必须正纲纪,以君君臣臣划分朝堂上下。
蔡确这番话得到了官家的赞赏,也使章直见了蔡确就避道。
蔡确见了章直又是一顿说教,章直只能在肚子里腹诽。
蔡确见章直不说话,压低声音道:“令叔马上就要回京了,就不要再提放权于下的话了,如今王介甫罢相,你让天子放权给哪位大臣是韩公,还是马上要回朝的令叔啊?”
章直脑门冒汗道:“我错了。”
蔡确道:“昔日王相公在位,他是位有德君子,你说话只要不逾矩,便不用担心被人穿凿附会。但如今吕吉甫执相位,你处处说话都要担心,切莫被人抓住把柄。”
章直一头是汗,当即道:“持正伯,这京城太凶险了,我还是求外放好了。”
蔡确斥道:“没半点出息,我早与你说过了,富在术数不在劳身,利在局势不在力耕。你与官家自小亲厚,这恩遇非常人所及,日后前程谁能比得上你。话说回来,与我一般维护人主,这才是我们寒门官员的唯一出路。”
“你却说什么广开言路,直言谏君,这不是笑话吗?”
章直道:“这我可学不来,有什么当说什么,难道官家不对的地方,咱们就不能直谏吗?”
蔡确闻言气道:“你真是朽木脑袋,不可药也!”
章直赌气道:“我就当我的朽木好了,持正伯也不用费心雕琢了。”
说完章直拂袖而去,蔡确看着章直的背影是摇了摇头心道,子正也太幼稚了,随着王安石罢相,以后朝堂上的派系之争反是越演越烈。若不趁早依从一边,早晚被人排挤出去。
……
河州城。
面对吕升卿相询,章越道:“熙河还有些琐事,明甫不必等我,先行进京就是。”
章越不能表达出焦急或不愿进京的意愿,急切进京会遭吕惠卿之忌,若不愿进京,天子还以为你章越不情不愿的更糟糕。
吕升卿道:“吕某斗胆,敢问大帅进京是支持变法,还是反对变法呢?”
章越道:“当初王相公辞相,尊兄书信让我挽留王相公,我是依言办了,这件事明甫知道吗?”
吕升卿没有放弃继续追问道:“那么于市易法上……不知大帅有什么见教?”
章越不赞成市易法是显而易见的,如今曾布与吕惠卿争得便是这个。吕升卿抛出这个就是为了看章越到底支持哪一边。
章越心底当然是不赞同市易法,认为必须撤了市易务!
但章越知道这句道出,他与吕惠卿间将没有转圜的余地。单说吕惠卿整人的手段,十个王安石都不如他。
章越道:“我当初上书给天子,已将市易法的利弊剖析清楚,这事上何必多言呢?”
吕升卿立即道:“大帅,此一时彼一时也,如今市易法行之数年,为朝廷每年带来百万贯以上钱粮,已称得上行之有效。”
“再说市易法与变法是一体也,反对市易法便是反对变法,大帅既已是上书挽留王相公,为何不在市易法上也表示支持,如此吾兄必会厚报大帅的。”
这市易法是不是良法,天下皆知,章越也不想与吕升卿多争论。
章越对吕升卿道:“我与吉甫交情深厚,其他的我都支持他,唯独此事不可。”
若说熙宁七年元月时,章越与吕惠卿二人还是平起平坐。
但之后呢?吕惠卿先是二月升翰林学士,四月升参知政事,如今已是中书第二号人物,新党之领袖。
这等升官速度……
吕惠卿现在在官位上对章越已是有了不小的优势。
除此之外吕惠卿还有一个极大的优势,那就是空间和距离上的。
章越如今在西北,距汴京几千里远,根本无暇知道汴京发生的情况,而吕惠卿呢?却在天子身边,制定和更改朝廷的决策。
一旦吕惠卿知道章越是反对他的,可以让天子一道诏令下达让章越不必回京,直接去别处任官。
这并不难操作,只要很简单的借口,比如契丹,交趾大军压境,让章越立即改去河北,广西督军。
章越回京路上突然接到圣旨,让他不必回京了,改去另外一处地方上任。等到三年五载后,吕惠卿在朝中优势不可撼动时,章越回来不回来都一样了。
所以吕惠卿才授意吕升卿在这个关键点找章越谈判,这是在自己有优势的前提下进行要挟。
章越则直接与吕升卿摊了牌。
吕升卿想了半天,他与章越关系不错,这些年一直承他照顾,同时也知道章越的才干。因此他也不愿意兄长和章越翻脸。
吕升卿犹豫片刻后道:“大帅,不再考虑考虑吗?”
章越则道:“我与吉甫有十几年的交情,正是因此如此,我才直言相劝,尽最后的绵薄之力。当然今日我也可以敷衍答之,可是这就对不起我们多年的情谊了。”
吕升卿叹了口气道:“下官明白了。”
数日后,章越从河州启程返京,这时已是熙宁七年五月。
启程之前,有幕僚建议章越急速回京,不给吕惠卿反应的时间,或者是派人半途拦截,吕升卿写给吕惠卿的书信。
甚至还有人建议,章越派一个替身佯装在路上缓缓而行,吸引人的耳目,作为麻痹吕惠卿的手段,而章越自己则是穿着平民百姓的衣裳连夜秘密进京。
这些建议在章越眼底都甚为可笑。
他敢将自己的打算告诉吕升卿,便是量吕惠卿只是恐吓,实不敢拿自己怎么样。
即便你如今是参政了,就能一手遮天?
你吕惠卿刚登相位,地位不稳,就一定能收拾我?
章越在回京路上走得不快,甚至还有些慢。
成州城下。
一名老汉正蹲在城门旁的墙根里,他取来了一支稻梗对着墙根下了蚂蚁窝在那拨弄着。
“一只,两只,三只……五只,十只,呵,尔十只可以编为一什,我任汝为什长!”
这名老汉笑着用稻梗将这十只蚂蚁拨作一边,强行分作了一什,然后拿起稻梗又数了另十只的蚂蚁编作了一什,然后依法划分。
这名老汉笑着搓了搓脖子边的老泥,笑道:“尔等两边操练,若是打得好了,本帅有赏!”
这名老汉笑容满面,穿着一身旧袄,一人蹲在墙角处玩得是不亦乐乎。
几名孩童见此一幕,都是嬉笑。
这时候一队人马行来,为首之人翻身下马经过旁人一指,当即向这位老汉走来。
此人在老汉身旁站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子纯?”
那老汉似没有听到。
待对方又喊了数声,老汉方才若有所思地回过头来。
老汉和对方四目相对,顿时都愣住了。
老汉嘴角动了动,先是欲不相认,但最后还是道:“见过大帅。”
老汉正是王韶,而对方正是赶回汴京特意来看望他的章越。
章越看了对方几乎不敢相信,对方便是王韶,不过两年未见,对方竟是形貌苍老至如此,与原先那杀伐果断的王韶简直是判若两人。
章越找了一块石墩坐下对王韶道:“子纯咱们坐下说话。”
“大帅面前我哪有坐的地方。”
“我们是故识,不拘此礼。”
王韶坐下后,二人叙了旧,章越与王韶讲起自己如何攻伐,取了逼降了木征,亲擒了边厮波结,击败了董毡,最后又是如何取了洮州,湟州,河州。
王韶听得很高兴,将枪尖上的酒葫芦解下,听到宋军大胜的地方便抿一口酒。
听得生擒活捉敌酋的消息,王韶是抚掌大笑,仿佛自己亲自上阵杀敌的一般,连称痛快,痛快,透着几分落魄豪杰的意味来。
听到最后王韶直言不讳地道:“大帅虽是庸将,然却赏罚分明,故能深得军心。配以合纵连横之术,再以十倍之力击敌,焉能不胜。”
章越笑着道:“那若是子纯将兵如何?”
王韶自负地道:“若是王某将兵,只需大帅三成兵马,亦可!”
说到这里,王韶长叹一声,抱拳向章越问道:“大帅,王某此生还有机会吗?”
八百四十一章 各施手段
章越听了王韶之言,笑了笑。
他对王韶道:“子纯,你想不想听个笑话?”
王韶点点头。
章越道:“一名猎户对一只被追得走投无路的狼问,你最后还有什么想说的?”
“狼对猎户道,你能不能放了我?”
“猎户笑了,对狼道,看看你一开口就跑题。”
王韶闻言色变。
王韶嘴角动了一下,他用卑微的语气道:“大帅,若真想将王某赶尽杀绝便不会来到此处。”
“下官听说如今辽国那边不安宁,我还有用武之地,还请大帅能不计前嫌,王某什么都可以干。”
王韶见章越摇了摇头,有些动气问道:“那大帅今日来见我到底何意?”
章越对王韶道:“子纯,没想你仍是忍不住气,也没想到你念着这些,我今日来见你是要保荐你的功劳,但不是将你起复,而是安度晚年。”
王韶闻言神色一僵。
章越对王韶道:“你我相交一场,没有你当初的平戎策,我今日亦不能建此大功。我可以向天子为你求个爵位,衣食无忧地度过余生。”
“不过这爵位不是白给,你从此以后不许出来做官。”
王韶作色。
“至于令郎处道,他是我的门生,我会用尽全力栽培于他,让他日后功名不在于你今日之下,你看如何?”
王厚如今已是礼宾副使,熙河路兵马都监,这一次平了洮州,湟州又要受赏,章越说王厚的功名日后不在王韶之下,此话并不夸张的。
而且章越这话可以从正反两个方面来听,就看王韶答应不答应了。
王韶听了章越言语,垂下头细思半晌,最后抱拳道:“好!韶谢过大帅恩德,犬子以后就拜托大帅了!”
章越道:“我不过有功必赏罢了,不必谢。”
王韶叹气道:“大帅仁德,其实不用大帅说,我也明白。这些日子,我已想得清楚。”
“我的性子其实不适合做官,其实闲居亦未必不好,他日若登高位,说不准既害了别人,亦害了自己。”
章越点点头道:“子纯,你能想明白就好了。你我相交多年,也曾一起并肩作战过,你落得这个田地,我也不愿看到。”
说完章越起身上马,王韶立在一旁目送章越远去,他突然想起了当初落魄京师时,被几个泼皮为难的日子。
那时候自己虽是落魄,但胸中却自信凭自己的才学早晚有出人头地的一日。
但今日虽是不再因衣食发愁,可是他知道以后再想领兵率师,成就一番功业已不可能了。
王韶想到当初他第一次出发往西北时的踌躇满志,他的妻子以及几个孩子倚立门外目送他远去的样子。
这一切的一切再也不能如从前了,真是悔不如当初啊。
王韶想到使劲全身气力,发疯了一般抡起两个拳头对着夯土城墙砸去。
一直砸到双拳是血,王韶犹自不知,经左右劝住,他方止了仰天长啸一声止住了。……
金殿之上。
官家眉头紧锁,这面西北战事方平,契丹则出动大军压境索要土地。
如今他正与两位宰相商量新命。
现在韩绛,陈升之都还在从大名府至汴京的路上,吕惠卿代表中书,吴充代表枢密院与天子商议。
枢密使吴充则道:“之前罢李师中瀛州之任,让枢密院草拟替补人选,臣草拟了二人一人是韩缜,还有一人则是章惇。”
官家道:“章惇此人但只能作官府文牍而已。”
吕惠卿道:“陛下,臣听得王安石曾说过,章惇为吏则平平,但却是有机略,不逊色于王韶。”
官家摇头道:“让韩缜出任如何?”
吴充道:“韩缜为帅虽好,但臣以为不如章惇,章惇有平南江之才,正好可以试用。”
吕惠卿则道:“韩缜为官暴酷,不可为一路之帅,而章惇虽胜过之,但契丹非南江山蛮可比,令其知瀛州兼高阳关路经略安抚使,恐是无法抵挡契丹的大军!”
之前王安石为相时,整天打包票说契丹不会侵攻,意思是目前只能赌契丹不会打,但万一打了一点办法也没有。
听此官家心底很紧张问道:“既是韩缜,章惇都非人选,那么朝中还有何人可敌契丹?”
吕惠卿道:“陛下,契丹势强,国内有百万控弦之士,瀛州之地当于要冲,这高阳关路经略安抚使必选能征惯战之臣不可,以臣想来如今朝内朝外,能称职者非熙河路经略安抚使章越不可。”
官家听了吕惠卿的话点点头,这韩缜,章惇在他心底都非合适人选,唯独章越堪称筹边之臣,是信得过的。
可是他如今正要召章越回京大用。
而吕惠卿一眼看破了天子畏契丹的心思,于是接着道:“陛下,章越确实是将兵之臣,臣上一次听接待契丹的伴使说,辽主如今亦知章越之名,并托使臣打听他的消息。”
“臣想以章越如今的名望,若是放在瀛州,必可威震契丹。辽主也知道我们早有了准备,同时也知本朝从西北已是彻底腾出手来,不敢再索要三州之地,臣觉得此可一劳永逸。”
吕惠卿说完后,天子已是有几分被说动的神色了。
一旁的吴充看得吕惠卿此举,不由心底大骂,好个吕惠卿,如此忌惮自家女婿回朝,非要逼得他在外不可。
他便是不想章越回朝危及他的权位。
吴充当即道:“陛下,臣以为此说太过荒谬,契丹并未南侵,何以用重臣御之。吕相公说南江不如契丹,可臣以为若真是试当契丹而后用,那么韩信又何以崛起抵项羽?”
吕惠卿道:“臣以为章惇不如章越……”
吴充在殿上与吕惠卿争了一顿,天子最后保持初议,没有调章越往瀛州。
吕惠卿走出殿外回到中书省,吕温卿上前迎了兄长。
吕惠卿对吕温卿道:“今日若非吴冲卿在殿上作梗,章度之早被我调去瀛洲!”
吕温卿道:“这也没办法的事,是了升卿来信了,兄长先吃口茶再说。”
吕惠卿一面吃茶,一面看着吕升卿从西北发回的书信心想,果真不出我所料。
吕惠卿对吕温卿道:“你再想想,还有什么办法,让章越无法回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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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四十二章 问话
如今中书省内几乎是吕惠卿一人主事。
王珪,冯京二人一个不愿争,一个争不过,这样大权独揽的日子,正是吕惠卿,也是天下诸多官员梦寐以求的。
此刻吕惠卿对吕温卿道:“按信中所言,章度之不喜市易法,若是任他回朝,怕是曾子宣第二,甚至尤有过之。”
“万一官家让章越来审这市易司的案子,那么一切休矣!”
市易司的案子,就是吕惠卿的要害,这关系到吕惠卿的相位,也关系到新党一系的存亡。
所以吕惠卿绝不愿意放章越这等反对市易法,同时又深得官家信任的人进京。
吕温卿道:“兄长,昔吕夷简在朝时,百官与之合则留,不合则出,似范仲淹,孔道辅远贬,朝野上下无不敬畏吕公的手段。”
“如今要使章越出,唯一的办法还是渲染契丹兵马势大,这并非我之虚言,辽主在云中建牙,又兼泛使南下,汴京之中人心中无不疑惑。”
“我们再渲染一些言辞,言契丹所畏章越,到时候官家从于民意,亦不得不推章越至河北镇守。”
吕惠卿点头道:“好计,并非我好耍弄手段。昔人都崇范公而贬吕公,吕公于天下事屈伸舒卷、动有操术,其功业岂是腐儒书生可知。”
说到这里,吕惠卿道:“必须将市易司的案子办成铁案,你看何人来审理此事最好?”
吕温卿道:“不如让章子厚来审!”
吕惠卿目光一亮,章惇是瀛州知州,兼高阳关路经略安抚使的后备人选,若让章惇来调查此事,那么……章越出镇瀛州把握就更大了。
吕温卿道:“只是章子厚此人喜怒难知,好恶难测,为人又狂傲不羁,怕是日后难以掌控。不过章子厚与兄长至少是同乡。”
吕惠卿笑道:“是不是同乡都无妨,章子厚与我不投机,难道反会与曾子宣,章度之投机吗?”
顿了顿吕惠卿言道:“除了市易司之案,还有郑侠此叛徒,必须予以重处!”
曾布,郑侠都是出自王安石门下,这二人都是‘背叛’了王安石才导致了对方罢相,新法亦差点被废除,所以他必须执行纪律,从重处罚!
这是表面原因,同时对外处置一个人,也可对内提高凝聚力。
这也是他如今身为新党首领必须为之的事,吕惠卿无论愿或不愿都必须为之。
以往吕惠卿看王安石为何一为宰相,便得罪了那么多人,甚至几乎与所有好朋友都翻脸。
但如今他才明白,只要你在这个位子,你便没得选!你不是代表自己的意愿,而是代表了一帮人的意愿。
正如陈桥兵变那黄袍加身的一幕,很多人研究太祖到底有没有这念头。其实并不重要,因为你到了那个位子,下面一帮弟兄都等在那,怎么办?你到底想不想重要吗?
……
自那日官家与吴充,吕惠卿议事之后,又听得京中民心不稳,坊间谣传契丹百万大军压境,随时南下。如今韩绛调回京师为相,虽有文彦博判大名府,对方也有平贝州之乱的经验,可毕竟年纪太过老迈,还需一名年富力强的人辅之坐镇方可。
总而言之没有贤臣名将坐镇,如今河北不稳。
官家从石得一那听得消息不免忧心忡忡。
这日在曹太后宫里,见了高太后,曹太后。
两位太后也听说流言,询问了天子,契丹使者萧禧要求宋朝化地,以及契丹是否屯重兵于境上,意欲兴兵?
官家道:“此儿臣之罪,以至于此事惊动了太皇太后,太后。”
曹太后道:“如今说这些已是无用了,说说朝堂上大臣是如何议得?”
官家大体说了一番,然后道出吕惠卿想要章越去瀛州,为高阳关路经略安抚使。
瀛州也就是后来的河间府,北拱幽燕,东临青济,乃水路之要冲,也是契丹南下中原的必经之路。
将章越置于这里,可以令天子晚上睡觉稍稍安稳一些。
曹太后道:“可是辽主建牙在云中,未必经瀛州,也许是去打河东。”
官家道:“是,河东,鄜延也当择将守备。”
曹太后暗自摇头,官家御敌简直一点方寸都没有。
曹太后道:“是吕惠卿要将章越安置于此的?”
官家道:“回禀太皇太后是吕惠卿的意思,儿臣揣测,他是担心章越回朝会反对市易法。”
曹太后,高太后闻言都是欣然地点点头,官家看事还是清楚的。
“但儿臣担心,除了章越朝中怕也是无人可以在瀛州应对契丹。”官家此时此刻就差在额头写了一个‘怂’字了。
曹太后笑道:“陛下,吾看这章越倒非将才,而是善于经略谋划。他写的平河湟策吾看了,是堪比平边策般的庙算之谋,你依此先后收取河湟,青唐也是重新归降于我大宋,可知他庙算无误,一切皆在画中。”
官家听了连连称是:“太皇太后的意思,可是让儿臣下一道诏书询章越如何应对契丹?”
曹太后道:“章越乃国士,人主下诏问之未能优礼,当遣重臣问讯。张茂则如今正在永兴府,陛下可下旨让他代人主亲询。”
顿了顿曹太后道:“先问章越方略,再问他愿不愿去瀛州赴任?”
官家闻言道:“去瀛州?可朕还是想调章越回京!”
曹太后笑着道:“陛下急什么?欲进人必先观其志。”
……
章越一行已下榻在永兴府的驿馆内了,这一次回京除了彭经义,黄好义外,他只带了十几人随从,丝毫看不出是个封疆大吏的架势。
章越在驿馆住下后,得知入内内侍省都知张茂则来见。
章越以往与张茂则是老交情了,当初在打击任守忠时,二人是同一条战线。
新君登基后,按照一朝天子一朝臣的规律,张茂则就退二线了,只给曹太后和高太后办事。
章越为了避嫌,也与他少了往来。
熙宁六年上元节,王安石乘马进宫座马被殴,便是张茂则指示人干的,张茂则还当面骂王安石说,宰相也是人臣,骑马进禁宫是要当王莽吗?
现在张茂则与章越在驿舍相见。
几句寒暄后,张茂则便道出了他代天子咨国事的来意,他问道:“辽主建牙云中府意欲何为?”
辽国攻宋两条路线,一条西路是从云中府出兵,攻打河东太原方向,这里地势颇为险要可以防御。
还有一条则是东路,因为丢失燕云十六州的缘故,这里几乎无险可守,全是平原。如果野战打不过,辽国的骑兵可以一口气打到黄河边上,直抵汴京。
章越则直接道:“契丹不敢兴兵,只是在画疆而已。朝廷缓答而峻拒即可。至于辽主建牙云中,只是见我收复河湟,故而为唇齿之计而已,侵我疆土。”
“割地不过求一时太平,辽国贪得无厌,朝得寸,暮得尺。”
张茂则点了点头,听了稍稍心安。
章越继续道:“如今熙河战事方歇,本朝需三至五年恢复国力,在此之际需休养生息,切勿交兵生事。”
张茂则道:“可如今难处是如何在三五年内,与契丹西夏和平共处,各不交兵?”
章越道:“西夏国内疲敝,暂时无力进取,而契丹一时叫嚣出兵,岂能若要打早打过来了,其实契丹更惧与我交兵,故而在虚张声势,但很多人看不出,只是畏于契丹势大而已。”
张茂则问道:“依章经略之见,这三五年内真可以保太平吗?”
章越道:“可以与辽国重议画疆之事,从澶渊之盟,到富公再使辽国已过二十年,辽主要将盟约亦当重新推定,以求更大的好处。”
“不拿出真金白银,空白以口惠而实不至之举,骗不了契丹。但我们一旦示弱,则夏国亦生得寸进尺之心,也会趁势提出增加岁贡。”
张茂则听得满头是汗道:“咱家听得有些糊涂了,为何方才经略说契丹不愿打,只是虚张声势,但这边又说要重新划定盟约呢?”
章越道:“因为辽国之患在于国内而并非本朝,所以才挑动与宋画疆之事。孟子云,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
“所以辽国深明这一点,所以不会真打,但又要与宋挑衅,来巩固权位。”
章越说的就是一个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的问题。
辽国最大的问题,是处理国内的矛盾,与宋朝画疆的问题,便是次要矛盾。但是这个事情如果两国处理不好,那么次要矛盾便会上升为主要矛盾。
经过章越这么一说,张茂则顿时醍醐灌顶。
张茂则心道,难怪官家如此器重于他,两宫太后要我亲询章越,此人见识明了,断事清晰,若为宰辅必称名相。
张茂则又问道:“如今瀛州知州空缺,不知章经略是否有意出知瀛州?”
章越则笑了笑道:“愿凭陛下差遣。”
张茂则问道:“哦,万一契丹南侵,瀛州首当其冲,难道经略不担心?”
章越则心想,这瀛州宋朝经营很久,历史上金兵两次南下时,都没打破河间府,汴京陷落了,河间府都安然无恙。
章越道:“若是契丹真敢南侵,某必死守瀛州!令契丹不敢深入!”
张茂则笑道:“咱家知道了。”
八百四十三章 潼关道
得到了想要的消息后,张茂则对章越道:“经略,可知京中近来颇为流传你的谣言?”
章越道:“不知。”
张茂则道:“我虽人在永兴府,但消息还是比你灵通一些。近来在京中颇多谣传!朝廷也是如此,每当大除拜时,都有闲碎言语。”
章越一愣,不是准备要调自己往瀛州吗?
张茂则略有深意地道:“好比撰麻锁院,朝廷赦命下达之时,为何要命书写麻诏的翰林学士锁院呢?因机密之事不可外泄。”
“所以咱家私下劝经略一句,无论什么话都不要放在心上,不妨趟直往汴京去,船到桥头自然直。”
章越听张茂则之言心想,莫非朝中要启用自己,又怕为外人所阻,故意放出让自己知瀛州的消息?
章越拱手道:“多谢!”
辞别张茂则后,章越从永兴府出发,这时候新法已全面恢复。
他在一个路亭边歇息,看到官差正带着一群头戴枷锁的百姓,在官差喝骂推搡中缓缓前行。
章越见了命人将官差叫来询问。
这几名官差见章越头戴着两脚幞头,知道是名官员当即恭敬地答了。
章越先问这些百姓都是为了什么被拿问?
官差答说都是还不起青苗钱的百姓。
章越便到百姓面前一一询问,这些百姓都承认自己欠了青苗钱,问至为何要欠清苗钱,当初借的时候没想过吗?
几名百姓都有些不好意思,官差便说了,这些人都是泼皮无赖,觉得朝廷的青苗钱好借就借了,压根便没想着还。
这青苗钱一到手这些人便吃掉花掉了,等债期一到就等着押到衙门,干月余差役相抵就是。
章越容色稍稍舒缓心想,五等户最多借三贯,那么这些人借了几贯?
章越拿此问了百姓,这些百姓一一答了都是借了三贯。
听到即没有多借,章越点了点头,其余人有的也是因为其他途径欠了朝廷青苗钱。
章越看他们并非为朝廷所迫,也不再细究此事,只是让官差不许再打骂百姓,让他们押走就是。
章越想到方才差点是错怪了官差,有时候眼见也不一定为实,非要躬身入事方才明白。
如今新法施行,自己所见,听旁人所闻都不一样。也难怪天子断了一个市易司的案子都不能有定论了。
章越继续前行终于到了三百里潼关路,这里沿途见到无数的流民。
章越经过一处本要下榻的驿舍,却见驿舍被盗贼攻破,被烧作了白地。
章越听得路经的商旅谈及,原来潼关路外群盗蜂起,差点截断了官道。
商人叹息道:“此都是朝廷变法所害!”
章越问道:“敢问你是亲眼所见吗?”
商人笑了笑道:“耳闻没有目睹。”
章越笑道:“这是以讹传讹罢了。”
说完章越欲走,这名商人突叫住章越道:“这位官人,我看你随从皆是好汉,小人也是要经潼关道往关中的,不如咱们并作一路。”
章越道:“不方便吧!”
说完章越继续前行,那名商人追上道:“不知可否搭个伴,我愿出五十贯相酬!”章越听了对方的钱不少,不过仍摇头道:“若遇上盗贼,我自顾不暇哪有气力保你,告辞!”
并非章越不愿照顾,因为对方来路不明,自己不好轻易收留。再说若遇上厉害的群盗,自己也就能自保。
可既是答应人家,就要帮人到底,若不能帮到底,就不要耽误对方。
所以章越就拒绝了。
其实潼关道本来盗贼就多,秦凤路大将向宝当初过潼关时,遇到巨盗郭邈山将关中劫掠来的金帛、美貌女子经过潼关道。
向宝当即击败了巨盗,尽得其所掠。
由此可知盗贼猖狂到什么地步,在关中劫掠完,还敢在光天化日下走有官兵把守的潼关道出关。
因驿舍被烧毁,章越于是捡了潼关道上一处逆旅下榻。
这座逆旅外周建了一个土围子,还有十几个庄丁模样的人把守。
章越见逆旅内歇息着准备过潼关道的好几支商队,于是也打算在此下榻。
哪知店伴看了一眼章越却狮子大开口,开出了歇息一晚十贯的要求。
章越道:“十贯没问题,不过我这里有十几匹关西良马,你需仔细喂饱了!”
店伴笑道:“那没二话。”
当下一行人住进了小院,院后便是一个马厩,店伴拿了马料来喂食,一见这十几匹高头大马惊呼道:“确实好马,怕是千里马也不过如此,尔等莫非是官兵?”
唐九则道:“喂马便喂马,不必多话。”
店伴被唐九呛声后,嘀咕道:“好大的威风。”
唐九当即拿着哨棒出店外巡视了一圈,回头对章越道:“我看外头有贼人探头探脑。”
章越听说有盗贼劫掠,也不在意笑道:“那晚上仔细些。”
随行的唐九,张恭二人自然知道,十几名随从准备妥当,把兵刃都放在身边合衣而睡。
这十几名随从都是熙河路精兵,在他们眼底十几万的羌兵都打败了,还害怕几个毛贼不成。
到了入夜时,章越吃过晚饭,却见到隔壁院子好生热闹。
章越走出院子却见是白日路上撞见的商人居然也住在自己隔壁,看他样子显然是找到了护卫。
商人见了章越满脸笑容地行了礼,章越从对方笑容上看出,对方似在讥自己错过五十贯酬金。
章越没言语,亦还了一礼。
这时候一辆马车在院门处停下,但见一名妙龄女子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缓缓下了马车。
章越不过看了一眼,可商人见了这一幕,不由大怒过去怒斥这名少女为何不戴覆面,令陌生男子看见了她的容貌。
说完商人斜了章越一眼,似觉得对方就是自己口中的登徒浪子。
章越摇了摇头回到了院中。
因为知道夜半可能会遇袭,所以章越也是躺在塌上睡了。
若换了以往的时候,这一夜肯定是要睡不着的,但是章越也算历经了不少战阵,杀过人,负过伤,知道厮杀是怎么一回事,于是着枕不久就睡着了。
睡至快天明时,逆旅四周果真传来马蹄声。
有人在外喊道:“老子不要人命,只要金银和女人!”
逆旅内众人都慌作一团。
八百四十四章 仰仗章公
马蹄声在夜间格外清晰。
逆旅中的商队都乱作一团,忙着套车套驴,有的人竟想趁着天还未大亮,摸着黑从后门院墙翻出去。
结果数箭射来,从院墙翻出的数人都被射落。
外头盗贼犹自还在喊着:“老子说了不要人命,只要金银和女人。”
逆旅里的哭声响起,更多的人则被这兵荒马乱的场景吓住了。
章越突然间想起,年少时进京在淮水边遇贼袭击的事,自己住在汴京里以为是太平盛世。
不过咱大宋朝的治安可谓极差,到了徽宗时更差,有宋江,方腊等四大寇,还诞生了水浒传这样的名着。
整个逆旅中的人都在惶恐着盗贼来袭,章越却在细思着日后如何整肃天下治安之事。
唐九,张恭及十几名随从都是穿戴整齐,十几匹健马昨晚也是喂得饱饱的。
“大帅,杀将出去?”唐九请示道。
章越道:“且等一等。”
话音刚落,这时候隔壁院子一声大呼。
“尔敢如此?”
章越听得声音,正是昨日瞧不起自己的商人。
这时候一个女子的哭音响起。
“不!不要!”
另一个粗豪的声音传来:“小娘子,没听见吗?外头只要金银和女子,只有将你献了我等才能活命!”
“说不准还能讨些赏钱。”
“我花了三十贯雇尔等护我周全,你们竟敢如此待我?可有信义?”商人言道。
“信义一两能值几个钱?”
“救命!救命!”
听得商人惊怒的声音,章越摇了摇头。
“还敢喊!快将金银拿出来。”
“不然先杀个人试试刀!”
“好汉,好汉饶命!我给我给!”
此刻逆旅内慌作一团,外面的盗贼显然有细作混入,故意大声惊呼,制造恐慌和混乱。
章越对唐九道:“其余都不必理会,只要将外头贼势打散。”
当即章越一行人皆是翻身上马,彭经义,黄好义二人守着屋子。
章越所住的院子直通外头大门,章越骑上马后到了逆旅中央道中,见四面惊慌一片,有人道:“莫去送死!”
也有人道:“好汉,我随你们一起厮杀!”
章越也不招呼人,只是驱马向去,但见逆旅大门处伏着数具尸首,几名鬼鬼祟祟的人正在打开门,准备接应外头的贼寇入内。
张恭率先策马加速,拿着棍棒将几人打翻。
已开半扇的大门,唐九一马当先并将背上的弓取下,从胡禄里抓出一支箭来……
似西军将领擅射者有王舜臣,刘昌祚,向宝者,皆是百发百中。
如王舜臣在一次与夏人大战中,一人一骑射出了上千支箭失,箭无虚发,堪称马上加特林。
无论史料是否夸大,这个时代,两军交战属骑射第一!
十几骑配着好弓好马的神射手,足足抵得上一支军队。
天色正是既明未明之际,唐九十几骑冲出后,对面是乌泱乌泱的贼军。
骑马有五十余骑,其余都是步卒,也没什么阵型散乱排开。
贼寇见居然有人敢冲出,当即排出五六骑,一名大汉手持一柄巨斧道:“好汉!可敢与我过山风一战?”
见唐九他们不答。
对方大怒拍马手持巨斧冲来。
唐九抬手一箭射去,正中‘过山风’的眉心!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中,过山风翻身落马,唐九左右从骑亦射出数箭,贼寇排出的数骑皆是面门中箭落马。
“是官军!”
这等骑射之术,又只射人面,哪里是等闲官军的水平。
贼寇知遇上宋军精锐当即四散。那几十骑没片刻犹豫拨转马头四散就跑。
唐九等追上去张弓搭箭,又是七八骑贼兵失贯后背坠马。
宋军马快弓强,又是训练有素,当即分追这五十余骑,最后只让对方逃了数骑。
而跟随他们的五六百名贼寇早就溃散了,但才跑得不到半里,唐九等十几骑已是歼灭了贼寇骑兵又兜了回来。
“降不降?”
这些贼寇二话不说抛了兵刃连声道:“愿降愿降!”
章越放从头到尾面无表情地看完了这一幕。
他拨马回到逆旅对几名探头探脑的商队护卫道:“贼寇已降,尔等上去缴械收罗,再一并押送官府。”
此刻逆旅众人对章越是敬畏非常,忙不迭地答允。
各院都开了门,商人们争相出来结识,见章越甚至是矜持,他们也不敢打探身份,只是一个劲地恭维。
章越看到自己隔壁院子处,门开了半扇。原先那位商人一副鼻青脸肿的样子,脸上挂着似欲讨好,又是难为情的神色。
趁着章越回院之机,对方上前道:“多亏官人救命,小女这才活命。”
这位商人暗中打量章越,心想对方这般年轻,手下还养得这十几个精兵,估计是西北哪个将门的子弟,正好借此机会攀上关系。
只要肯舍得钱财,自家说不定有攀亲的可能。
“不知官人是否已经成家?”
章越听对方第二句就冒出这话来,心想自己的丈人缘又来了。
而外头禀告从贼寇身上缴获了金银上万贯,还有其他财货,以及几十匹健马。
这时候远处卷起烟尘,但见百余骑兵朝道上而来。
众人心底又是一紧。
“是官军!”
“官军!”
但见这名为首的官兵将领,看着满地的金银珠宝,眼睛都是看直了。
这年头都是这般,贼过一波,兵再过一波。
贼寇劫掠了一处地方,官兵趁机便追上去与贼寇谈判,让他们分给自己些好处。
所以经常是贼寇在前劫掠,官兵便故意放任他们,只是跟在身后分赃。
所谓兵匪一家,官府又喜欢招安,今日为贼,明日为兵,今日为兵,明日为贼的事一点也不少见。
“不知是哪路人马所为?”
官兵将领见了钱财异常眼热,心底正寻思着歹毒奸恶的的主意。
唐九拨马上前喝道:“章经略相公在此,还不下马拜见!”
这名官兵将领一个激灵,看到清一色的青唐健马,旋即明白了什么翻身落马道:“不知经略相公大驾在此,末将罪该万死!”
不久县令,主簿,县尉陆续抵此。
县令是四甲进士出身,至今仍是选人,听说一名封疆大吏在本县境内,遭到数百名盗贼围攻,万一对方弹劾他们那么自己几人的仕途到头了。
县令横了县尉一眼骂了对方一顿,准备一会拿对方顶锅。
县尉乃老实人,默不作声地认了。
主簿却很是澹定,三人之中他年纪最轻。
此刻三人双手高捧着手本。至于院内的商人皆被官兵锁在院中,以防有贼人意图不轨。
隔壁院子的商人从门缝处,看到这几名文官一副汗出如浆的样子,方才明白那个年轻人并非只是将门子弟。
亏自己方才还想将对方召为女婿,这等门第自己一辈子也攀不上。
他寻回头看了一眼女儿,女儿此刻正倚在门边,她的颈边包着白纱,方才雇佣随从要拿她献给盗贼,对方以刃就颈,誓死不从。
如今她低声问道:“爹爹,外面那些人都是来拜见恩公的吗?”
商人点点头道:“是。”
“不知恩公是什么身份?姓甚名谁?”
商人道:“此番保住性命已是万幸,至于恩公的身份,不是我们这等人家可以打听的。”
“这般啊!”女子点点头道,对着隔壁院子拜了三拜。
此刻县令,主簿,县尉等了一会,方允入内拜见。
他们见章越年纪虽轻,但却没有架子,对他们非常宽和,也不以在治下被袭为意。
几人都是大喜。
章越反而问了他们几句地方民情财税,以及新法实施情况,似在有意考较。
几人都是振作精神答了,章越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只是叮嘱了他们几句爱惜民生的话,便与随从启程了。
几人恭送章越离开后,都是松了一口气,县令道:“如今朝廷河北吃紧,传闻官家打算调章经略相公知瀛州,故才轻轻放过,我等就庆幸吧。”
“知瀛州?”县主簿笑了笑,“章经略相公此番收取七州一军,进京必是大拜,岂是去知瀛州而已。这些话不过是掩人耳目,欲扬先抑尔。”
县令觉得县主簿说得有理道:“难怪经略相公方才问我等民情财税,必是日后回朝所用。”
县令又心想,方才他们是否给章越留下好印象,若是一两句话说得中肯,说不定仕途就此显达。
县令开玩笑道:“说不准,我等日后仕途都要仰仗章公。”
几人说了几句,县主簿叹道:“以章公见识才气,此番入朝必有一番作为。到时何止我等要仰仗章公,以后天下百姓都要仰仗章公了。”
……
章越到了洛阳见了司马光和郭林。
郑侠上疏后天子下罪己诏,司马光第一时间上书言事,批评王安石的新法。
王安石虽罢,但新法未废,甚至还换上了司马光最讨厌的吕惠卿。
司马光感到十分失望,直接身体不适。章越到了独乐园时,司马光也是让郭林告诉自己一句话而已。
郭林说司马光在病榻上言道,这新法是错了便是错的,是不会变的!
眼见司马光都病成这个样子了,还仍是不惜余力地抨击新法,章越便转告郭林安慰司马光好好养病。
然后郭林带着章越出门。
章越与郭林默然片刻问道:“淳甫呢?”
郭林道:“淳甫上次去熙河见你,回来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将以往写的好些诗词文章都烧了,此番你至洛阳,他也不愿见你。”
章越道:“我明白了。”
章越此刻颇为情绪不佳地向郭林问道:“师兄觉得我所为的,是否是对的?”
八百四十五章 抵京
洛阳独乐园中。
庭院深深,草木如新。
章越与郭林并肩漫步在园中。
范祖禹与章越是年少之交,如今弄得两人绝交,不通往来。
而郭林身在司马光门下,若也是反对新法,日后会不会也与自己断交。
还有苏轼,苏辙兄弟……
章越觉得自己不是王安石那等性格,为了推行新法,便与自己以往一切的故交旧友翻脸。
以往自己可以回避这个问题,若此番进京那么立场便逐渐鲜明,到时候怕没有选择了。
无论自己贫穷或富贵,郭师兄都是待自己始终无二,但自己不愿因政见的问题,而失去似师兄这样的挚友。
章越借着范祖禹的问题是在问自己,又何尝不是在问郭林的想法。
郭林听了章越的话,默然片刻道:“我也不知。”
章越以为郭林也是反对的,这时郭林却道:“师弟,还记得当初读书时,我与你讲赵襄主与王子期赛马之事吗?”
章越道:“记得。”
郭林露出欣慰的笑容:“是啊,当时赵襄王从王子期学赛马,如何也不能胜王子期?赵襄王问王子期,你是否有不知道的诀窍没教给我的。”
“王子期道,教是教完了,但用之不当。这赛马就是马安于车上,人心调于马上,这样马才能跑得快,但大王却一心只想追上臣的马,将心放在与臣的胜负上,而忘了人心在马,所以这才输了。”
“所以师弟,我想对你而言,天下大部分人所言对错,并非那么重要,只要你心在事上即是。无论如何师兄都是站在你一边的。”
章越闻言点点头,心想师兄就是师兄,永远支持这自己。
当夜章越夜宿在寺中,与郭林聊天。
洛阳就是旧党的大本营,这里的舆论多还是批评新法为主。
郭林说了据他所知变法的弊病,章越便一一听了,二人一直聊到半夜。
章越看着僧房外的月光。
张茂则让自己知瀛州之事,章越并不意外,他事先可以预见,甚至猜到多半是吕惠卿的好主意。
吕惠卿担心自己回朝反对市易法,同时也怕有朝一日取代爱他的权位,所以在这事上使手段。
但想起郭林那句,心在马上。
什么是心在马上?
不要把心事放在竞争或者消耗你的事物上,而是要把心放在当前最要紧的事上。
次日章越辞别郭林启程。
沿途上章越有时会觉得天子会突然下一道圣旨,让自己直接往瀛州赴任。不过章越早有准备,大不了在瀛州再干两三年回京便是。
不过一路行来都没有消息。
章越继续轻装进京,边厮波结,阿里骨那边也快到了永兴府。
在驿站时碰到了同年陈睦。陈睦如今任提点京西刑狱,正在巡视地方。
陈睦告诉章越契丹大军压境的消息,天子已是急召韩绛,陈升之回京。
章越问陈睦有什么抵御契丹之策,对方主张联合高丽,应对契丹的威胁。
高丽原先是宋朝的藩属国,但辽国三度出兵高丽,高丽向宋求援,但宋却没有理会。
最后高丽奉辽国为正朔。
陈睦的意思,就是联络高丽,钳制辽国。
章越记下这些,他对陈睦说,打算以此向天子进言制辽了。
陈睦则表示自己可以作为出使高丽的使者。
在五月某一日。
一间茶肆中,吕惠卿正在这里喝茶。
吕惠卿低调谨慎,不喜欢招摇过市,为官多年来都喜至这茶肆喝茶,从不显露自己官员的身份。
这个茶肆读书人甚多,吕惠卿也可从他们口中听得不少新鲜事。
吕惠卿与吕温卿在茶肆里正吃茶,但听两个读书人在吕惠卿隔壁桌的闲聊道:“我近来听来朝堂上几个官员别号。”
“哦,是哪几位官员?”
“这几个外号都与闽人楚人有关,这起外号的人便是楚人刘攽,不过有一日他见王相公,却为王相公笑其名字,言为刘攽这攽字拆开便是分文不值。”
对方听抚掌大笑,一旁吕惠卿也是莞尔。
“刘攽亦反唇相讥,言安石二字‘失女便成宕,无宀真是妬,下交乱直如,上颈误当宁’。”
二人大笑,吕惠卿听对方讥讽王安石摇了摇头。
“说来这刘颁讥讽之人便是御史蔡确?”
“蔡持正?”
对方笑道:“是啊,刘攽讽蔡确为‘倒悬蛤蜊’,为啥呢?这蛤蜊乃闽地所产,倒过来称是‘壳菜’,这不是与‘确蔡’同音吗?”
另一人笑道:“这刘颁的嘴可真毒。”
对方笑道:“还有一人,那便是新拜相公的吕惠卿。”
吕温卿闻言作色,吕惠卿却伸手止之。
吕惠卿仔细听二人说自己什么,对方言道:“给吕相公起别号乃王景亮,此人嘴碎整日喜以外貌评论朝堂公卿,一日他见了吕相公,见其身材瘦小,且言语时手舞足蹈,比画甚多,故称之为‘说法马留’。”
马留就是猴子。说吕惠卿好似一只猴子在那上窜下跳地说法。
二人说完同笑,另一人道:“吕惠卿为翰林学士不过两个月,即拜相公,着实令人腹非心谤,此人官场上的风评也不太好。”
说完话,却见一旁帘子掀开,但见一名中年男子步出。
他对二人道:“二位见过吕相公吗?”
二人同摇头,对方正色言道:“既是没见过,道听途说岂可当真?我与你们道,这吕相公乃官家器重的人物,既为学士进而宰相,将国家社稷托付之的意思。而这吕相公心怀天下固当仁不让执掌相位,却没有半分弄权之心。这等人方称得上是苍生敬之,八方共仰的奇男子。”
二人同时起身道:“失言失言!”
对方言道:“在下才干不足吕相公万一,可对他仰慕不已,但见你们如此诋毁,却是不忍直言相告,以后这些话便别再说了,以免贻笑大方。”
“是,是。”
二人听了对方这一番长篇大论,顿觉得没趣当即离去。
而方才劝谏二人,正是吕惠卿。
吕温卿在旁听了不知如何言语,却见吕惠卿转过身对他道:“那王景亮既喜好评论公卿,议论大臣,你便让开封府将他拿下,让他到大牢里去!”
吕温卿称是转身离去。
吕惠卿吩咐完,见一旁有洗脸擦手的铜盆。他站到盛水盆前仔细看了一番自己相貌,对一旁随从道:“你觉得相公我似马留吗?”
随从不敢言语。
这时另一名随从入内禀道:“相公,章度之抵京了!”
八百四十六章 面君
熙宁五年九月辞京,熙宁七年五月回京。
不过两年,章越已重新来到了汴京。
这一次回京并没有郊迎等仪式,章越也不计较这些,在驿站时便换了紫袍,腰佩金鱼袋。
章越对镜一看,十足的高官范,在西北时平日多着戎装,便服,这一身文官打扮倒是少用。
不知不觉,西北的历练,也让自己有了几分生杀掠夺与之的气势,这是手握十多万大军自然而然形成的,却并非刻意培养。
人一旦有了权力,并真正驾驭过它,便会形成这般气场。
章越这一次从新郑门入城,也就是郑侠所监的城门,如今挑起这些事的郑侠正下御史台审问。
章越坐着马车入城,至西华门外下了马车步入皇城,然后直接前往合门处通名排班。
合门处正有不少身着朱色青色官袍的官员正等待投帖,他们见了一名紫袍重臣亦来与他们投贴通名也是觉得眼睛是不是花了。
合门官员看见紫袍官员前来,也不坐在小阁里接官员们的行状,而是亲自迎了出来。
对方一看章越立即道:“原来是章经略相公回朝。”
许多不认识章越的官员听说对方就是名声赫赫的熙河路经略使,当即恍然。
众官员在门外与章越见礼。
似章越这般重臣回京,天子肯定是要越次召对,他们都能只要往后排一排了。
不久合门官就传来消息,天子在崇政殿中接见章越。
然后章越在一名内侍的带路下前往崇政殿,在走过一道长廊时,章越却正好碰见了一名同样身穿紫袍却身形瘦小的中年男子。
章越心底没有多少意外,但面上还是要装着没有料想到的样子,诚恳真挚的行礼道:“熙河路经略安抚使章越见过大参!”
吕惠卿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的缓缓走来,见章越甚是恭敬心底略有得意,近前后以非常惊喜的口吻道:“真是度之,几时回得京?”
章越心底大骂你吕惠卿真好会装,但面上道:“回禀大参,下官今日方到。”
吕惠卿听得章越说‘下官’二字的时候,微微一笑。
似曾布,章越都曾威胁过,或与他争过相位,但如今是谁笑到了最后?
宣麻拜相时,吕惠卿特意留意了曾布的表情,那等难受嫉妒,啧啧。
但章越却是一脸诚恳,仿佛真心为他升任参知政事感到高兴般。一点都没有为如今官居于他之下而感到介怀。
这令吕惠卿有那么点一拳打到空气里的意思。
吕惠卿很是热情大方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回来我的心就安了一半,你也知如今朝堂上正缺你这般股肱之臣。”
章越连忙谦虚道:“下官不过蒲柳而已,怎敢比之栋梁。”
吕惠卿笑道:“度之还是这般荣辱不惊,你此去面圣就不要耽搁,咱们日后慢慢再叙。”
说完吕惠卿给章越递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有内侍在旁二人说的都是没营养的车轱辘话,但这个眼神才是吕惠卿要真正告诉自己的。
就是留个眼神给你自己体会。
章越明白,吕惠卿眼神的意思。
到了崇政殿上,章越看到了坐在御塌上面上似笑非笑的官家。
章越当即下拜道:“罪臣章越见过陛下!”
御座上的官家一级一级走下御阶,将章越伸手扶起道:“卿何出此言,卿取桃,湟,河三州,何罪之有呢?”
章越道:“取河湟乃陛下隆恩,三军用力之果,臣岂敢自居,相反之前臣攻桃州时,庙算未足,费了两次之功方才攻下桃州,此臣之罪一也。”
“臣乃庸将,非兵马调齐,三军整备不可出击,虽胜亦虚耗钱粮无数,令关中西北疲弊,令朝内大臣亦受了不少委屈,此罪二。”
“臣与王中正不和,生了冲突,此为罪三。臣此次返京向陛下请罪。”
从古至今大功多遭人嫉,章越虽立了大功,但必须得防着别人趁机恶语中伤。
还有一句便是功高难赏,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王韶打下了河湟六州,入朝拜了枢密副使。
结果仕途的巅峰,也正是他仕途下滑的开始。入了中枢后,王韶与谁都处不来,甚至还与官家,王安石先后翻脸生恶。
这真正的功劳还在天子的心中衡量。
从古至今,替领导背锅,将功归于领导都是升官,固恩宠的不二法门。最怕是自己揽功,把锅甩给领导,这样当官也就当到了头,还有杀身之祸。
虽说是反人性一点,但官场上的制度就是如此,只有明白了制度才能在其中过得游刃有余。
官家听了章越这一番言语,也是莞尔,他对章越道:“章卿你这一次回京,说话更谨慎,前年陛辞时的章卿到哪去了?”
章越道:“臣当时狂妄,只知道为陛下建功,为国家开疆扩土,但临了任上才发现事与愿违得多。第一次出兵熙河时,臣全仰赖王韶方才建功,第二次陛下授节于臣,臣是战战兢兢,生怕辜负了陛下信任与托付,多亏皇天庇佑我大宋,这才收复三州,使之重归于我汉土。”
“重归汉土!这句话朕尤为喜之。赐座!”
内侍搬来一张宽椅子,放在御座旁,章越看了这张宽椅子心想,这是宰执重臣方可坐的,似以往天子也有赐座,但只是没有靠背的小杌子那等。
章越坐在天子一旁。
官家问道:“章卿的功劳,朕心底有数,至于王韶,中书自有议论。之前章卿说要三五年方可平夏,要朝中休养生息,朕以为如今河湟已为我所有,董毡亦肯听命,夏国国内梁氏母子争权,正是可以出兵讨伐。”
官家见章越犹豫当即道:“你我君臣坐而论道,无需顾忌尽管直言。”
章越道:“陛下所言极是,眼下打夏国确实有五成的胜算。但契丹与交趾不宁,怕是边患再起。”
官家道:“有大臣建议朕索性将应,蔚,朔三州割给契丹,全力用兵西夏,你看如何?”
章越道:“契丹狼子野心,眼下还不是时候。何况国内未靖,四民失业,百姓有民怨。”
官家听了默然片刻道:“朕知道,可一旦收复西夏,朕便凭此功业罢去冗兵冗官,甚至废去新法也是可以。朕要使富国强兵,再造汉唐之世。你看唐太宗不也是灭了颉利后,方才有的贞观之治吗?”
章越道:“可是陛下除了夏国,还有契丹,一旦灭夏,三国鼎立之势破除,契丹亦如何肯干休?”
“还有夏国万里之国,就算灭之,又如何治之?若再有一个似李元昊般的雄主,整顿内外,复又有大患。”
“灭其国不难,难的是灭其国后如何治理。”
官家听了章越的劝阻失望地道:“朕作这皇帝真难以快意。”
章越道:“陛下之快意在于万世千秋,而不在于一时。”
官家道:“卿之平河湟策,如今已成了一半,另一半怕不是朕寿年可见了。”
章越道:“陛下千秋万代,岂能出此言语?这让满朝臣工,天下百姓如何安心。”
官家叹道:“章卿,朕这皇帝做得一点也不痛快。”
章越这话不敢接,官家顿了顿道:“章卿有管仲,诸葛之才,旁人的话朕不一定听,但卿的话一定听,之前王安石陛辞时,朕与他言最早是章卿向朕推举的他入朝为相,推动变法。”
章越讶然,官家也是有意思,王安石当宰相时,这话从来都不说,但王安石如今罢相了,才与他说。
“如今变法已推行四年有余,朝廷也收复了熙河,卿以为以后当如何走?必须以肺腑之言道之,方可解朕眼前之困惑。”
天子这话也是承上启下,之前章越推举王安石入朝变法,好了现在王安石走了,现在整个国家当何去何从呢?
这是一个大命题。
章越沉思了片刻,见官家盯着自己便是立即道:“陛下,臣想起自己在嘉右六年制科考试时,也答过这个问题。”
官家道:“朕记得当初卿所答是要强干。”
章越道:“是,进行变法就是强干,然一张一弛是为天道,遇急事反而当缓,变法也是这般。”
“昔日郑人游于乡校,以论执政。”
有人问郑相子产:“毁乡校,何如?”
“子产则道:‘何为?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议执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若之何毁之?’”
“治国就是如此,用忠善来损怨,而不用作威来防怨。不许朝野上下议论朝政,犹如防川,一旦堤坝大决所犯,伤人必多,吾不克救也;不如小决使道,吾闻而药之也。”
官家点点头,他没想到章越回朝,提的第一条政见就是主张放开言路,司马光之前上疏也提到过。
章越道:“子产相郑变法颇有建树,而王相公立朝制作新法以利国家无二,然而王相公当国独任己意,恶人攻难。好人同己,而恶人异己也。”
“当今官员有与之同者,则擢用不次,是故天下之士,躁于富贵者,翕然附之。久而久之,政治难以清明。”
吕惠卿用眼神告戒章越不要乱讲话,但章越又岂是听你吕惠卿摆布之人。
你不让我讲,可以。我便提倡放开言路,让别人来讲。
八百四十七章 委屈你出山助朕
放开言路?
章越的意思,官家明白。
变法是整个大前提不变,但是在步骤上却要有所放缓。
官家道:“朕在三月已是下诏求言,还需如何放开言路呢?”
章越想了想,放开言路有很多,比如赦免之前自己判国子监时被追查问罪的颜复等直讲,以及免去郑侠罪责等等,还有台谏进行一波换人,将邓绾,张璪,舒亶撤掉,恢复台谏监督宰执的旧制,此外还有舆论监督等等。
不过章越这些都不好提,因为自己提了就很容易别有居心,或者引起天子或某个位子上大臣的不满意。是否具体到人事上,这要看自己的位置而论。
章越道:“此陛下圣裁,臣不敢置喙。”
官家对章越的谨慎也颇不满意。
章越道:“这些时日臣在西北听来了两个故事,颇为有趣,想向陛下进言。”
官家道:“卿说便是了。”
章越道:“一个故事是臣从傔从那听说。熙河当时有榷市,榷市用于汉番之间往来,以盐钞流通。至于当地番民也有市集,不过他们的市集不使用盐钞而是以物易物。”
“而臣这个傔从有些小聪明,或者是经济之才,还会说番话。他每逢番人市集都会前往,手里拿着一袋麦子和一些盐巴,等到他离开市集时,手里的麦子和盐巴都没有少,反而还多了些羊肉,牛肉,用这些来打打牙祭。”
官家笑着道:“章卿你这位傔从倒也真是人才。”
章越道:“臣这位傔从是善于交易吧,其实市集里的货便那么多,但只要是百姓与百姓之间,能够顺利地进行交易,那么便能各取所需,如此便能皆大欢喜。”
旁人听了章越这话是云里雾里,但对官家而言却是一听即明白了。
从排士农工商四民起,商人就是处于地位最低等。
为什么歧视商人?
因为从国家的角度来看,商人对国家没有用。商人这个职业就是舍本逐末,商人从不生产东西,而是专门依靠买卖交易这样的手段,来发财致富。
比如法家讲的是‘利出一孔’,百姓只要思考耕战就可以了。
先秦还有个农家,提倡两点,一点全部百姓,无论官员贵贱都要进行耕种,甚至天子也要下田亲耕。还有一点是市无二价,所有商品按照一个价格买卖,绝不能有二价。
生产劳动当然是第一位,同时可以培养淳厚的社会风气,但交易也是优化资源的手段。
章越所举的例子,只要能够自由地进行交易,也是对国家百姓有利的。
章越的故事只是起了一个头。
官家感觉这故事似乎是冲着市易法而来,他要章越继续往下讲。
不过章越没有继续讲,转而说起了第二个故事:“臣在熙河大开盐井,土盐,用此二盐与番民市易,以利军需,同时断绝夏国青盐之利。”
官家点点头,章越在熙河凿盐井,挖土盐的事,他是知道的。
“土盐与井盐不同,乃生于碱地,臣的属下以淋卤之法从盐土中取盐,至于取盐之后的卤渣,臣的属下没有太在意,便随意丢弃了。”
“但过了一段时日,臣的属下发现一件事,他所丢弃的卤渣都不见了。他派人去察此事,发现原来是被乡民们从四散的地方堆在了一处,原来打算堆积起来回去重新炼盐。”
“这卤渣本不值几个钱,属下这官员没有在意。结果有一日两名乡民找到了他。原来另一名乡民看到前一名乡民堆好的卤渣没人看管便给取走了。”
“另一个乡民振振有词言,对方没有说这卤渣是属他,为何旁人不能取走。”
“臣的属下也没有决断,将此事问了臣,到底应把这卤渣判给谁?按道理说这卤渣当是朝廷所有的,不过既丢弃一旁,即不归朝廷所有。至于给前一个乡民,他毕竟将卤渣堆在一处,另一人则道,这卤渣堆的地方即是公家的地方,即归所有人所有。”
“臣之属下问臣,臣不好断之,今日请问陛下如何断之?”
官家想了想笑着道:“这倒似有一个意思的桉子,但既是前一个乡民将卤渣堆在一处,朕判给他便是。”
章越道:“陛下所言极是,臣所见略同。孔子以微言大义治春秋,一个桉子如何判,亦关乎民心。”
“古语有云,人生在勤,不索何获?一片无主荒田,即经过耕种,便为耕种者所有,此乃放之四海皆准的道理。若朝廷不保护垦荒百姓之利,则无人垦荒。”
“朝廷之所以变法是因天下没有无主之地,其中多为权贵巧立名目霸占而来,故而设法破之这些兼并家之利,可对于百姓通过以勤劳而得土地,则应予以法护之。”
“否则人人都生偷窥他人财产之心。为何孟子云,有恒产者有恒心。百姓若无恒心,那么又恢复了五代时之乱局。”
这就涉及一个问题,那就是盗窃抢劫的成本高,还是生产劳动的成本高。
乱世时人不如狗,你辛辛苦苦劳动一年的财富,最后全被军阀抢走。
这样没人想着劳动,就想着去作军阀抢别人的。
而治世时,犯罪成本高,所以百姓才会安心想着通过劳动来实现财富增加。
官家听了章越之言深以为然道:“章卿所言,说到朕的心坎里了。如今流民遍地,盗贼蜂起,这是朕的过失。”
官家听得清楚,章越所说三件事,都说一个朦胧大概,却没有具体清晰的步骤。
官家道:“朕这一次召卿回京,就是要委以重任,将国事托付给卿的。”
章越道:“臣……”
官家道:“你不必说什么推托之词,两位太后也非常赏识你,而且当初仁宗皇帝与太后言过,你的宰相之才,是他留待后代子孙用之的。”
“仁宗皇帝识人之明,无人过之,朕也是一向拿你以股肱待之,即使如此,你便勉为其难为一任宰执,委屈你辛劳再三,来替朕来匡扶这天下如何?”
官家说得言辞非常恳切,也是将章越惊呆。
宰执之位,人臣之所望,哪个皇帝不是拿来作为恩赏的,但在官家口中就是委屈你出山来帮朕一下,好不好?
ps:这两则故事借鉴自薛兆丰经济学讲义。
八百四十八章 推辞和接受
古时有位圣贤名为许由,尧帝打算要将天下让给他,许由听了不干立即跑走了,尧帝又打算让许由为九州长,许由不仅不干,连听了都觉得污耳朵,用水洗了洗。
所以有‘昔许由让天子之贵,市道小人争半钱之利’的话。
大多士大夫对许由的精神津津乐道,但正如笑话所讲,人可以很‘康慨’地捐款一百万,却舍不得捐一头牛。
因为我没有一百万,但我真有这头牛。
不过读书人却非常推崇这一套,要得就是那股劲。
而官家也很懂得你们读书人的心思。
‘朕让你为宰执’和‘朕委屈你来为宰执’,同样是一句话,但听起来就有那等士为知己者死之意。
没错,这是收买人心的手段,但大宋官家肯装这个样子,在这一刻章越真正体会到了那句话,那就是‘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正是有了这句话,读书人走到哪里都倍受尊重。
章越这一刻想到很多,在乡里吃饭时,有人与你素不相识,肯为你结账,就为了你是读书人以后说不准什么能落个好。
读书人中了进士,乡里贤达,送宅子送财物。
读书人上京赶考借宿在大户人家家里,人家也会送盘缠路费。
从宋以后都有结交士人的习惯。
为什么?
起于宋太祖那一句话‘宰相当用读书人’。
因为最了不起的读书人能为宰相是也。
五代前权位更替时,小卒都想着一夜为皇帝,太祖太宗皇帝以后,文官集团日益强大,司马光,韩琦能够扶英宗上位实现平稳的政治过渡,所以自己得罪英宗时,韩琦安慰的那一番话。
那一个个人用肩膀托着你的脚,让你走到了今天这个位子。
想想张载的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句话真的不是随便说说,因为这个时代读书人真的相信‘治统’虽在天子,但‘道统’在我。
想想这番话是韩琦十年前对自己说的。
种一棵树最好是在十年前,其次则是现在了。
章越想到这里,心底愈发坚定,仍哽咽地对皇帝道:“陛下以国士待臣,臣则以国士报之……然而”
天子都这么说了,这时候章越若不哽咽涕零,那肯定是要‘卒’的。
“……然而臣未列‘四入头’,岳父又居枢密使,又岂敢望宰执之位。”
跳过四入头直接为宰执,岳父女婿同列宰相,这毕竟都是咱们大宋朝没有过的例子啊。
天子没料到章越会推辞,毕竟从宋朝开国以来,真正辞过宰执的也只有司马光一人而已。
章越继续道:“陛下急用臣为宰执,是因王相公后无人为陛下推行变法,然这里臣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变法之事乃陛下自为之,托付于臣下不过是权宜之策而已。”
“如今陛下亲政已是八载,已是用力收功之时,断不可假手于人。”
之前官家刚登基不久,不熟悉政治情况,可以用王安石来推动变法。变法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这些骂名王安石可以替你背。
你现在亲政八年了,再推一个臣下在台前来推动变法那就不好了呀。说到底,文官集团的优势在于守制度,变制度则为劣势。
要不然一千年历史,也不会只出了王安石,张居正两个人。
真正要收权约取的,还必须是皇帝你这个人。
官家听了章越这话来回踱步,从八年前,章越在这里劝自己用王安石来变法,再到八年之后,章越回朝则劝自己亲力亲为来推动变法,不要再借助于宰相。
这是翻开了新的一页啊。
官家想到这里有些激动,他当然是要独操权柄于上下,但问题是……
“朕可以吗?”
这个时候官家很没底气地道了这一句。
“当然可以。”章越非常肯定地回答。
官家用自己为宰执到底是什么用意?
章越一定要非常明白,他和吕惠卿一样都是王安石走后,官家要找那根拐杖。
等将来官家发现自己能走路后,第一件事就要把拐杖给丢了。
在变法这件事而言,官家要从幕后走到台前,这是非常必然的事。他现在心底迷茫,但日后就会想明白。所以这个时候谁来当这个宰相都是一个过渡,从王安石变法到了天子真正主持变法的过渡。
官家犹豫地道:“王安石之才可谓当世第一,但他推行变法,天下都是骂声一片。若朕来为之,怕是江山……也要动摇。”
章越心想,皇帝的心思果真如他所料,一点也不差。
正因为明白了这些,所以他就更不能接受这宰执之位了。
章越道:“陛下之言,臣断不能认同,大臣们称天子能垂拱而治天下,那是在守成之时,天下无事之时,并非变革中兴之时。陛下既要为中兴之主,必然权操在手,这样方可约束天下而为。”
官家听了点点头,他不是不想,而是怕不能。
其实随着这些年来,他与王安石的分歧也是日益增长。王安石不是权臣,但他之执拗也是把皇帝气得够呛。
若是他亲自来主持变法,那么……
官家看向章越叹道:“众大臣之中,唯独章卿是设身处地地为朕谋事……朕闻卿之言甚是感动。”
章越道:“臣惭愧,臣之所言乃陛下是位能设身处地为天下万民而谋的好皇帝,臣知道陛下变法不为了揽权独断,而是为了天下百姓的福祉所谋,故而臣才斗胆进言。望陛下能够采纳臣言,中兴国家。”
官家深吸了一口气道:“朕明白了。”
说到这里,官家对一旁的内侍道:“宣韩维入殿!”
片刻后,翰林学士承旨韩维入殿。
官家对韩维道:“韩卿立即草诏,擢章越为端明殿学士,翰林学士,兼顾翰林侍读学士。”
韩维毫不犹豫地道:“臣领旨!”
端明殿学士是翰林学士久任者方才迁任,而且从治平以后,翰林学士升任宰执前,基本都要先加端明殿学士(吕惠卿例外)。
在当今四位翰林学士,包括翰林学士承旨韩维,目前都不是端明殿学士。
但天子却将端明殿学士之职授予章越了。
同时端明殿学士还有一个权力,就是参与二府会议,预闻决策。最近转码严重,让我们更有动力,更新更快,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阅读模式。谢谢
八百四十九章 端明殿学士
殿阁学士制度是五代时的旧制。
在五代时端明殿学士与枢密直学士地位崇高至极,到了宋后一度低落,但英宗时重新确认端明殿学士为翰林学士升宰执的必晋之阶。
端明殿学士一共设两员。
总而言之,端明殿学士介于宰执与阁学士等侍从,既可为侍从之冠,也可为执政带职或换授职名。
诏书由翰林学士承旨韩维当殿视草。
一般而言起草重大诏书时当金殿视草,也有天子送词头去学士院视草。
中书舍人可以奉还中书的词头,而翰林学士当然也可以奉还天子的词头。
韩维虽不是端明殿学士,但他和章越是‘自己人’,对他比自己早担任端明殿学士丝毫没有芥蒂,反而有松了一口气之感。
总之谁都行,就是不要吕惠卿那个人。
不过作为视草的翰林学士他自要向天子请教道:“启禀陛下,章越既为端明殿学士,原职名为枢密直学士兼龙图阁学士要不要落去?”
官家道:“韩卿怎么看?”
韩维道:“五代时端明殿学士皆从枢密直学士和翰林学士中选拔,故当落去枢密直学士之职。至于龙图阁学士为边帅所慑,用以威服蛮夷,既入朝为内制亦当罢去。”
官家道:“善!”
韩维当即挥毫写下诏书……以知熙州,枢密直学士兼龙图阁学士,知制诰章越为翰林学士兼端明殿学士,翰林侍读学士,知制诰……
韩维制草结束,当即捧旨前往中书。
章越‘感激涕零’地道:“臣谢过陛下隆恩。”
官家道:“卿为朕定下西垂大计,他日灭夏之后,你我君臣如符坚王勐故事,岂不快哉。”
呸,王勐早死,你不是咒我吗?
章越肚子里腹诽道:“陛下为中兴之君,岂是符坚可比,臣愿辅陛下作不世之君,远迈秦皇汉武唐宗……”
章越知道官家最想听的是什么话。
官家悠悠然地道:“若是有这么一日,那便最好了,若朕不成了,章卿也要辅助朕的子孙为此一事!”
章越闻言愕然,官家却微微笑着道:“不过朕还是最喜欢柴世宗那句话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
章越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说攻取河湟后,要休养生息三到五年,官家眼睛一下子暗澹了。
官家是多么急不可待地想要看到亲手建功立业的一刻。
但自己却扫了他的兴致。
即便是如此,官家还是听取了自己的意见。
天子对自己信任如此。
……
此刻中书内,吕惠卿正与吕温卿,吕升卿,吕嘉问,张璪等人说话。
之前通过各地郡守写信挽留王安石的事,吕惠卿已是通过这个方式取得新党党羽的支持。
“王公后日便离京了!他不愿任何人相送。”
吕惠卿听了吕温卿的话不由一叹。
吕嘉问,张璪二人都垂下头,王安石罢相那一日,二人拉着王安石的衣裳垂泪痛哭,但他们也知道如今新党中说话算话的人是谁。
至于王雱也辞去了经延官的差事,随王安石回江宁。“兄长,既是王大郎君走了,这提举三经新义便是你一人为之了。”吕温卿言道。
吕惠卿道:“没有,王大郎君虽然回江宁,但职名里仍有提举国子监修撰经义,他向天子上疏也回江宁编修经义,而且王公还上疏请经义检讨官余中随他一同回江宁。”
这话一出,可知吕惠卿对此有些不满。
王安石辞相也就辞相了,但不是什么都辞了。
作为新法指导思想的《三经新义》的编写工作,王安石没有留给吕惠卿,而带回了江宁,还将编写官员都带走了。
吕惠卿则空留了一个提举编修经义的头衔。
“兄长,不过是编写经义罢了,也没什么。”吕升卿言道。
吕温卿道:“没什么?变法之事说实在的谁来为之都差不多,我等干得再好不过是匠人而已,然而三经新义方才是道统之所在。”
张璪见吕惠卿不说话,知道他两个兄弟之言其实就是代表了他的意思,他心道,原来你吕惠卿不想只是当个‘颜回’而已。
吕温卿继续道:“这三经新义编写,国子监的太学生必须研读,是以后新法的垂范岂好假手于人。”
吕惠卿则道:“好了,不必再多言了。有这闲工夫,你们不妨猜猜章度之面君到底说什么?”
吕嘉问道:“无论说什么都掀不起浪来,如今谁不知道官家要借重相公变法。韩子华,吴冲卿,章度之他们能开出第三条道来吗?”
说到这里吕嘉问压低声音,韩绛如今已在中书办公,但几乎是一个被吕惠卿架空的局面。
“第三条道?”
吕惠卿微微笑了笑,变法实行这些年,中枢与地方已有了一定的默契。地方的郡守都是这几年王安石提拔来的,韩绛离开中枢好几年了,根本指不动他们,就算有了第三条道又如何?
“有敕命!”
就在这时候,翰林学士韩维抵至。
吕惠卿听说有敕命当即离开自己的班房,走到了公堂上。
韩绛,冯京,王珪亦是各自走出班房来。
韩维将草拟好的诏书往桉上一放当即道:“官家有旨以知熙州,枢密直学士兼龙图阁学士,知制诰章越为翰林学士兼端明殿学士,翰林侍读学士,知制诰。”
此言一出,吕惠卿顿时神色非常的精彩。
韩绛,冯京,王珪他们则是微微一笑,下意识地看了吕惠卿。
没错,吕惠卿如今是中书宰相排名第二,但他却连端明殿学士都不是,只因他提拔太快了,所以馆职名没来得及给他补上。
吕惠卿觉得自己如今已是宰执了,那么被授予端明殿学士是迟早的事。
因为端明殿学士是成为宰执的最低配置,但没料到被授予端明殿学士居然不是他这个宰执,而是刚拜翰林学士的章越。
韩绛看了一眼韩维道了一句:“我无异议。诸位堂老以为如何?”
冯京笑道:“我无异议。”
王珪亦笑呵呵地道:“我无异议。”
最后轮到吕惠卿了,吕惠卿肚子里憋了很多话,但这个时候木已成舟了,他笑着点了点头,没吭一声。
当即韩绛便笑着将诏书副署了。
韩维立即捧诏离去。
吕惠卿片刻后则身体不适的理由回府。
这吕惠卿也可谓是真性情,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高兴。
八百五十章 回府
韩维回到侧殿将宰相副署过的诏书授予章越。
章越捧着诏书感慨咱这就翰林学士兼端明殿学士了。
韩维对章越道:“恭喜度之,当初王禹玉为翰林学士十余年方得端明殿学士,而度之你初任即得,可谓是天子优宠。”
王珪是嘉右元年的翰林,且老早担上了翰林学士承旨。
但在立储时,当时让他写立英宗的诏书,他说这是大事,必须当面问过了仁宗皇帝才能写,结果遭到了英宗的猜忌。
一直到了治平四年,英宗这才放下此事,授予王珪端明殿学士,获得准宰执的资格。
这期间王珪足足等了十二年。
章越诚恳道:“非贤韩五丈昆仲对章某的栽培,章某焉有今日。”
韩维知章越是厚道人,但没料到厚道至此,他笑道:“度之言重了,其实比起兄长,我更与富郑公政见相合。我如今常想着富郑公那句话,若是陛下登基后朝廷二十年不言兵事,休养生息二十年,如今天下会是如何?”
若当今天子登基没有变法,如汉文景二帝那般休养生息二十年。
章越觉得不太有这个可能,不过他是不愿意争论的人,于是道:“或许会是另一个样子吧。”
韩维点点头道:“所以了……事情都办了,也没有另一个样子,但我知道处事不可半途而废,必须有始有终下去。”
“度之在熙河建功,足见你是当今朝堂第一流的人才。富郑公在洛阳知道你的功绩,也是称赞不已,言你既有安邦定国之才,又有运筹帷幄之能。如今你又晋端明殿学士,相信你执天下的日子,不会让我等得太久。”
章越道:“不敢当,若有这一日我仍要仰仗五丈!”
韩维叹道:“我岂是改弦更张之人,度之,我与你道天下之事都不难,唯独调和道心和人心最难,这一左一右,要如何能允执厥中呢?”
章越想了想答道:“不求允(永)执厥中,只要执一时中者,便可为尧舜!”
韩维闻言愣了愣,然后失笑道:“不过天下人人皆自以为是中者,以他人为左右。”
说完二人相揖而别。
临了韩维低声对章越道了一句:“小心吕吉甫。”
章越点点头然后读韩维给自己写的策官诏书,但见制词其中有这么两句。
‘昔诸葛亮居草庐,盖有以自重,然后可至大用耳’。
‘韩信为大将,劝汉王定三秦,安天下,莫不如其策;虽有危殆,然天下大计,固已素定矣。’
这是将自己比作诸葛亮,韩信了。
翰林学士起草诏书有‘美词’的权利,可以借诏书有所褒贬,甚至可以用‘禁林缴奏’的方式反对。
章越收好诏书,挟之走下台阶。
这是一个皇城里再平常不过的午后了。
几名官员疾步走来向章越行礼,他们还不知道消息,在他们眼底章越还是熙河路经略使,枢密直学士。
这在外当然非常了得,但对于每日都可以见到宰执翰林叙事的宫中官员而言实属平常。
虽不是宰执那等大除拜,但端明殿学士作为宰执以下第一人,明日消息公布时必是非常地轰动。
章越走下台阶时,心情既有激动,也有平静,似知道高考出分,自己已考上好学校,但周围同学和家人都不知道的心情。
从殿内汗出如浆的君臣问答,每一句话都有精心设计在其中,再到除拜后轰动,蜂拥而至的道贺同僚,那便是力不从心地应酬了,唯有这一条路是自己与自己独处。
澹金色的阳光落在肩头,章越非常喜欢这般恬静的独处,大有自家院子里走着,细细品味着这番情绪。
‘钱塘江上潮信起,今日方知我是我’。
章越想起这首诗笑了笑,无论是经略使,还是翰林学士,端明殿学士都是外物为你所加,而这一路走来,我已并非我,然我依然是我。
想到这里,章越释然笑了笑,一路从容地与相熟的人打招呼,然后一直走到了西华门门边。
“老爷!”唐九,张恭在马车旁行礼。
章越道:“回府!”
章越上了马车,将诏书信手放在一旁,笑着拍了拍然后目光转向窗外。
马车启动,正当章越以为马车是走回往昔熟悉的那条路时,但见车头一转,附近都是陌生的景物,这才想起了自己已是被天子赐第在内城中。
与宗室重臣们等比邻。
与外城的繁华热闹不同,内城安静了许多,但自有雍容在其中,行人都是衣帽周全,道旁都是高大槐树和梧桐木,
马车到了一处大街处,但见一左一右各立着两头大石狮子,三扇朱漆府门紧闭,府门前的两排长凳上坐了十来个人。
府门前台阶下拴马石上拴着好几匹健马,还有两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停靠在那。
对之一比章越所乘的马车,只能用柴车来形容了。
若非府门抬头匾额上书写的‘章府’二字,章越都不准备下马车。
章越缓缓下了马车,府门前长凳的十几人一并站起身来,然后一并下了台阶迎了出来。
“老爷!”
章越认得这十几人中,有二三人他是认得,都是昔日的仆役。
章越望着这朱门没有说话。
不久一名青年男子从角门处迎了出来。
“三叔!”
章越见了章直点点头,然后朝府门一指,章直领会章越的意思道:“是,三叔,这是前年天子赐下的甲第。”
章越摇头道:“太奢了。我本是闽地区区寒生,怎住得如此甲第。这不是我们读书人的本分。”
左右闻言都是笑了,章直笑道:“三叔,咱们入内慢慢再说。”
章越入了门左看右看走了一会路到了内宅里,一名女使见了自己忙道:“夫人,老爷到了。”
话音刚落,但见一位美貌妇人已迎了出来,正是十七娘。
夫妻两载不见,这一次相见都是牵着手。
章越道:“娘子,这一次回来,路都不识了。倒是有当年第一次去你府上,拜见岳丈时的感触。”
十七娘面带笑容地看着自己,原来章越想起,这府邸对自己虽是奢侈,但对十七娘而言不过是又住回出嫁前所住宅院而已。
所以自己那番话可以对章直说,却不可对自家娘子说,否则是会生气的。
八百五十一章 齐家治家
作为寒门子弟,章越,章直身上都有等汲汲于功名的锐气,章越初到吴家时写咏月诗,便作一首‘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当时有人就说这是野心勃勃之诗,透着一股穷书生一心靠科举翻身的怨气。
对世家子弟而言,富贵就是生来就有的事,想要做官便随时可以做官。言下之意似章越这般眼睛都掉进功名里的寒门子弟,可能如人品等其他方面就差多了。
虽然没明讲,但这番评价章越是个‘凤凰男’了。
章越是这般出身不假,但吴充与李太君他们没这么看章越,因为他们都知道章越身上背负着什么。
章越心底对此跟明镜一般。
人家吴家姑娘要家世有家世,要样貌有样貌,有钱财有钱财,自己除了读书读得好则是一无所有。
后来中了状元了,十七娘嫁给自己了,章越还是觉得有些亏欠自家娘子的。
何况仕官后,他确实也没少借重岳父家的资源,而且韩绛兄弟也因为章越是吴充的女婿,这才把他当自己人。
所以吴安诗这些年来没少在外面说自己这一路都是靠着吴家的势青云直上。
总之章越可以过如颜回那般箪食瓢饮的生活,但老婆孩子却不可以这般。
所以这话他可以与章直说,生怕他享受奢侈的生活,而失了进取之心,可对十七娘则道了另一个意思。
十七娘笑道:“吴家虽是富贵,但人多口齿也多,我又是庶出,说话行事得处处谨慎小心,但嫁给官人后家中和睦,岂是昔日能比。”
章越笑着抚了抚十七娘的手背,夫妻二人快两年没见,能有片刻温存也是好的。这时听得急匆匆的脚步声。
章越将手放开,却见帘卷一掀章直入内道:“三叔,爹娘已知了你回府了,正给你操办接风宴呢。”
十七娘笑道:“大哥又要费心了。”
章越笑着道:“无妨,今日天子加我为端明殿学士,翰林学士,可以多加两个菜。”
章直,十七娘二人听了都是又惊又喜。
十七娘美目中几乎绽出光来,到了这位子就是宰执之下,百官之上了。
章越对章直道:“无需声张,自家人高兴就好了。”
章直笑道:“恐怕明日旨意一下,就由不得三叔了。”
章越笑了笑,章直又脚步生风的离去。
章越摇摇头道:“这么大的人了,也没一个定性。”
十七娘嫣然笑了,一双眼中看着章越满是崇拜,所谓妻凭夫贵是也。
章越又握起十七娘的手问她家事,如今章家已有上百口人。
而章家一直是由十七娘领着治家权。
对内要维持着对章实一家子的衣食供养,对外也要保持着章家三品官的体面和排场,该打点该招待的一点也不能少。
章越的俸禄虽高,但他为官清廉一文不取,所以府上不少钱财开支,人情往来,还要十七娘从嫁妆里拿出钱来贴补。
一直到章直官位高了,天子又赐了甲第,渐渐的两边有所分开。
如今的章家内,章越的三房与章实的长房内外开始隔断。
家中有上百口人,两房同在一处屋檐下,事情本就多,口舌也多,吕氏是个有主意的人,不一定能听十七娘的安排,就算两房之间相互能够齐心。
但各自服侍的仆从们却并不齐心,有人的地方,就不免拉帮结派的,各自为了主子表忠心的情况是不能避免的,如此就容易生矛盾和隔阂。
而且其中还有利益纠纷,下人作事都是‘包干’制,比如府里作个小花园,都是安排给某人再给他多少钱财去办,此人办好了后剩下的钱便都入自己口袋中。
因此谁来办事,也是看与掌家的亲疏远近来安排。
故而章家才有分房不分家的局面,吕氏和十七娘各掌房里的事,每月十七娘都拿出钱来孝敬章实和于氏。
他们夫妻供养章越读书,如今章越作官了,这个恩情要还一辈子的。
此外两房有些公中的支出,也是十七娘这边出大头,有些则是商量着来。
章越听着十七娘言语,也深感她的不容易,自己不在京的这几年,她替操持那么大一个家,着实难为她了。
章越心疼地道:“娘子着实辛苦了。”
但十七娘却笑着道:“也不难,你将事都安排下人就办就好了,不必学诸葛那般事必躬亲,所以我不从治事只治人,放手而为之,每日都有大把闲工夫呢。”
章越奇道:“治人?若下面的人不得力怎办?”
十七娘嫣然笑道:“这三人行必有我师,府里怎么会没有人才呢?”
“只是你心底要有个数,对品行好的要讲道理,使手段则寒了他的心,对品行不好的要用手段,讲道理则是无用。但不可一概而论之,有时候既要讲道理,也要用手段。明白这些就不难了。”
章越听了拜服道:“娘子若为官定胜我十倍。”
十七娘笑道:“官人在西北将兵十万,你倒来这里奉承我了,对你有何好处?”
章越一本正经地道:“晚上你便知了。”
十七娘闻言脸色一红,轻啐一声。
说到这里时,外头报有人来访。
章越本不愿在这时见客,但听说来者是王安国,还是决定见了。
王安国是个胖子,如今天热便是一副大汗淋漓的样子。
下人茶还未上,他见了章越即急道:“度之你今日方才回京,我便冒昧来打搅了,我求你一件事,救救郑介夫(郑侠)吧!”
章越听了有所犹豫,他不想一回京就卷入这样的大桉中道:“郑介夫的事我有所耳闻,具体如何还不明就里。”
王安国道:“郑介夫可谓贤者,独立而不惧。当初上流民图的事,我也清楚,兄长在定力寺时,他便与我解释是兄长不纳其言,他与我说,他以天旱民流,百官失所之由,上疏请救救生民之急。最后至兄长罢去金陵,也并非他的本意。”
“我说兄长欲新法,连我的话都不听,又何况是你?只是兄长常道,为人臣者,不当避四海九州之怨,使之归君罢了。所以尽心国家,莫过如此。”
章越默然片刻后道:“明日我去尊府拜见尊兄!”
八百五十二章 怎么有空来看老夫
送走王安国后,章越反复想着对方那句‘为人臣者,不当避四海九州之怨,使之归君。所以尽心国家,莫过如此’感触良多。
几千年下来,在位者总喜欢说一句我们最不缺的就是人。这事没有你,还有那谁谁谁。
但是对于变法而言,此事章越不成,韩绛不成,若没有王安石,此事还真无人办得成。
此公的大执拗和大毅力及大才干,放在几千年之中也是首屈一指。所以章越动了念头,打算明日趁他离京之前见他一面。
王安国走后,便是家宴。
章实于氏知道章越不仅回来还升了官都是笑得合不拢嘴。
十七娘与吕氏二人,侍奉章实,于氏周到,捧饭安箸进羹等都不操之下人之手,而是亲自作为以示恭敬。
章越看去菜色虽加了两样,但好几样只是以往在老家吃的家常菜,周到不添奢华很是满意。
吕家家风很好,也是以俭朴不事奢华治家,这些年吕氏给章直诞下一女,但内宅之事仍还是亲力亲为。
十七娘治家揽其大概,但吕氏则是事无巨细都要过问,方法虽不同,但二人都是治家的能手。
一位佳媳可以兴旺三代人,即便日后分家了,章越可以相信有吕氏持家,兄长的一家也可以兴旺下去。
不过今日吃饭还有一件事,十七娘告诉自己于氏娘家的事。
于氏娘家是建阳茶商,过去一直在建阳营生,后来知章越,章直叔侄二人作了大官,便把生意发展到京城来。
于氏娘家人也没求着章家什么事,只是说来探亲走动,不过为了什么大家心底都明白。
这等关系平日不用,但放在那边就是一个护身符,对外不经意的时候透露出个丝毫半点就够了,如此官场中人也不敢,也不会轻易去掂量。
朝中无人莫做官倒不一定对,但朝中无人莫经商才是正解。
凭于氏的恩情,这些自无可厚非,但于氏子弟若借着章家的名目,有些过界之举不可不思量。
这些话十七娘,吕氏都想提,都碍于于氏的情面都不好说,这一次趁着章越回家,正好说一说。
章越作为小叔子,如今章家的荣华富贵皆是他所带来,他在家中话语权自是不容置疑。
章越便在席上略提了提,于氏何等聪明的人,章越还没说到正题她便明白了。
宴后章直对章越道:“三叔,我想出外做官。”
章越问道:“与侄媳商量过吗?”
章直点点头,章越道:“也好,之前我们叔侄一人在朝中,一人在朝外,如今我回来,你便到地方去做事。”
章直见章越同意了满脸喜色。
章越道:“我这里哪个人你觉得好用,你便拿去用,或是看上什么人才,我都出面替你请来。”
“多谢三叔。”
章越道:“到了地方小心办事,切莫事事都指着我替你撑腰。”
章直道:“三叔放心,我自晓得。朝中事事压抑,我早有意外放,且我觉得吕吉甫看我不顺,所以也想早一步抽身。”
章越知道如今经延补了两人,分别是吕惠卿的弟弟吕升卿和王安石的妹婿沉季长。
章直觉得没趣,所以请求走人。与章直同样离开经延还有王雱。
章越道:“你去河北任官,近来在谈与契丹河北划界之事,你去那边应对也是个磨练的机会。”
章直问道:“三叔,官家委你此事了吗?”
“尚未……”
章越对章直道,“但吕吉甫忌我身在朝中,必安排此等棘手之事来困我,免插手他的事,眼下未雨绸缪而已。”
章直失笑道:“三叔,我倒差点以为你与吕吉甫是知己。”
章越笑了笑道:“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便是敌人,我能知他,而吕吉甫亦何尝不知我了?”
……
次日,汴京城中风和丽日。
宣旨章越除拜端明殿学士,翰林学士的消息一出,朝中百官皆上门相贺。
章府门上客似云来,好生热闹。
不过此刻章越却没有身在府中,而是坐着一辆马车,轻车简从地前往董太师巷的王安石府上。
章越抵达的时候,却见府邸很是冷清。
章越记起另一个时空历史上蔡京的一首诗‘金殿五曾拜相,玉堂十度宣麻,追思往日谩繁华,到此翻成梦话’。
昔日宰相府邸,此刻冷清至此,不是大家不愿抽时间来送,连装都不愿意装,只是你王安石是政治上的失意者,我若来送你,岂不是将自己同置于口诛笔伐中。
这才是为什么说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人在落难时,那一点恩情是可以记一辈子的。
你得意时,贺客将门槛都踏破了,你失意时,即便身为闹市中也成了孤岛。
章越到了门前,只有一名门房出来招呼。章越通了姓名,对方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立即入内禀告了。
此时章越入内,但见王府下人都在忙着收拾行装,一副匆忙之色。
他昨日听章直说王雱也病了。王雱知道父亲被罢相的消息大骂郑侠最后病倒。天子知道了还派御医诊治。
章越抵至客厅时,却见王安石正在见客。
一人是刘攽,就是被王安石讥笑‘分文不值’那人,他亦回讥了王安石。
刘攽此人嘴不饶人,王安石,蔡确都曾奚落过。他因这张臭嘴得罪了不少人,也曾反对过新法。
不过事实证明嘴不饶人的,心底都饶人。嘴上饶人的,反而心底不饶人。
今日刘攽特意来送王安石。
章越与刘攽的侄儿刘奉世乃同年,交情不错。
还有一人则是吕和卿,吕惠卿另一个弟弟。吕惠卿这人喜欢汲引自家兄弟出仕,但事实上吕家几兄弟都是干才都富有能力,并不是走后门那等。
章越与刘攽,吕和卿见礼。
二人都诧异,今日是章越大拜之时,不过章越没有在府上接受贺客道贺,而是来到王安石府上给王安石送礼。
若是曾布,吕惠卿,章惇,此举倒正常,可章越与王安石并不和睦,甚至当初要不是王安石打压之故,如今早就是翰林学士。
你章越今日登门不是来显摆,故意上门来气一气王安石的吧。
刘攽,吕和卿离去后,王安石示意章越坐下道:“度之,今日怎么有空来看老夫?”
八百五十三章 支持或反对
人身在高位退下后,常似换了一个人般。
有时候会令人诧异,到底是那个手掌权位的人,是真正的对方,还是退居山林的那个人,才是真实的对方。
人身在权位时,权力会不知不觉使人异化。
这就如同资本对人的异化一般,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仔细观察会发觉原本的同事好友走上领导岗位后,对方好似变了一个人吧。
而对方从那个位子退下后,反又变回原先的样子。
各人各样,退下之后轻松伴随着失落是显而易见的。
王安石辞相两个月,让章越感到的唯有轻松二字,仿佛没有半点介怀。
按规矩宰相卸任,一切恩典皆杀。
但章越看去王安石未露出什么的疲态。
王安石如今仍知江宁府,本官从礼部侍郎一口气升七级为吏部尚书,同时他的门下似吕惠卿仍身居高位,但这一切恩典都比他在相位时差得太远了。
只能说是心境使然。
面对王安石询问,章越笑了笑道:“下官想起一句话‘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星夜赶科场’,正和此情此景。”
王安石闻言微笑对章越道:“状元公说话有意思,我不过是久坐公台,厌烦机务,故而得意浓时正好休。什么荣辱不惊,顺其自然罢了。”
“你读刘贡父之诗,此人嘴损但文不损。”
章越腹诽,王安石明明是被罢相,还往脸上贴金成为荣休。
章越看着刘攽给王安石的送别诗上书‘白麻诏出凤凰池,金节铜符副锡圭。故事周公不之鲁,是行山甫亦徂齐……
章越读后心想刘攽这词写得好,劝王安石想开些,与其似周公在朝辅政一辈子也没到过封国鲁国,倒不如学仲山甫奉周王命往齐国筑城。
章越道:“下官以为终不如韩退之‘不知官高卑,玉带悬金鱼……凡此座中人,十九持钧枢。’。”
章越说得是韩愈的《示儿》诗,当时韩愈仕途得意,在长安刚买了房子,然后写了这首诗给儿子说,你看你爹如今身居高位了,平日交往的都是什么人,管他来客官位高低,一眼看去也是腰挂玉带金鱼。你看座上客,那都是国家重臣啊。
羡慕我吧,明白了这个你就给我好好读书。
王安石道:“人道韩退之此诗所言皆利禄事,然韩退之所语‘士大夫以官为家,罢则无所于归’,故而以此教子。”
二人打完了机锋。
王安石道:“韩子华未曾入相,便来此拜我,度之马上要拜端明学士了,也是到此为了此否?”
见王安石一眼看穿了自己来意,章越如实道:“相公明鉴,下官方回京无所从,特来请教相公。”
韩绛回京前向天子上疏说回京后,要先拜访王安石询问他治国为相之道,以表示不会轻易更改新法,甚至有萧规曹随之意。
现在章越回朝任端明殿学士,借着拜见王安石的机会,其实也是走这样一个流程。
因为章越也是韩绛提携上来的,且政见相合。同时此举也是向天子和百官表达自己的一个立场。
王安石对章越道:“韩子华进京前,官家便交代我了,让我与韩子华详语,方今人情政事所急者。度之,可知老夫向韩子华说了什么?”
章越摇了摇头。
王安石道:“老夫对韩子华道,三司总天下财赋,其出入之数并无总要,考较虚盈之法。但以往却没有一个好的统筹之法,似天下户口,人丁,税赋及场务,坑治,河渡,房园之类租额年课及一年钱谷之数,往往重复注籍。增亏废置钱物,羡余,横费等数,皆无所凭。”
“我让他设一部门专司其事!”
章越听了王安石之言明白,对方这是建议韩绛设一个统计局之类的新衙门,统计出财政的各项数字,如此方便当政者治国。
章越道:“以往为了推行新法,设立了三司条例司,地方设提举常平司,这使用三司无从得知账目,以至于耗登之数无法查明,是为解决此事?”
王安石道:“不错,故而新设一司,将提举常平司和三司的账目合并。”
章越问道:“那么此司置于中书之下?”
王安石点了点头。
章越道:“这岂不是相权侵吞三司之权了?”
王安石道:“必须如此,宰相不预财政,又能预得什么事?又如何能合天下之财,再为天下理之?”
“老夫当时对韩子华道,此事宜急不宜缓,你以往治理过三司,有经济之才,可以办理此事。”
章越心想,这又是一级一级地往上收权力了。
从王安石设三司条例司,提举常平司来,就是宰相预财政,中书侵吞三司的权利,中央侵吞地方的权利。
王安石还是照着加强相权的办法,加大变法的力度。后来者的韩绛,吕惠卿当然也是如此想的。
这就是所谓的虚君实相,也是宋朝读书人最为推崇的政治,连宋朝历代皇帝也是这么提倡的。
这才有‘百事不会,只会作官家’的仁宗皇帝,也才有了以天下为己任的范仲淹,韩琦,王安石这样的一代名相。
在这个大前提下,吕惠卿一心防着自己,韩绛极力援引自己入朝为臂助……
他们却不知道自己早就……哎。
章越想到这里有那么一点点的惭愧。
但这惭愧片刻已是没了,为什么自己不走虚君实相这条路。
一来眼下正是大刀阔斧的变法之时,还有一个就是你要考虑天子的感受。
官家已经不是熙宁初年时,那个啥都不懂的皇帝了。
亲政八载,官家已经有了自己治国的理念,以及自己的班底了。王安石的罢相,最根本原因的就是天子与王安石的分歧日益扩大。
随着皇帝日渐掌握权势,他会容忍另一个王安石?容忍相权凌驾于君权之上?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为什么苏轼因为乌台诗桉下狱?因为元丰之后,官家正式从幕后到台前主持新法。
但苏轼仍在批评新法,所以才有了乌台诗桉。
王安石问道:“度之此番回朝是要废了市易法么?”
章越问道:“大学士可是听吕吉甫所言?”
王安石则道:“不说亦知之。”
八百五十三章 王安石的后悔
看来吕惠卿已是将他要废除市易法的消息告诉了王安石。
章越对王安石道:“回禀相公,眼下暂无此打算。”
王安石心想,这与吕惠卿说得怎么不一样。
章越道:“相公,你知我与苏子瞻乃同年也是好友,他有一句话我甚为推崇,那便是‘着力即差’。”
章越与苏轼交好是整个大宋朝都知道的事,苏轼苏辙兄弟反对新法,苏轼去杭州任通判,苏辙则托身章越幕下。
“着力即差!此说倒近似佛家道家之语,不是我儒者所言!”
章越道:“佛家说随缘,而道德经通篇不论努力二字,而与我儒家所讲事功二字,说是是南辕北辙,却是有共通之处。”
王安石道:“依度之所言,力是事功,但着力便不是事功?”
章越笑了笑,着力即差是另一个时空历史上,苏轼临终时,他一位僧人朋友对他说,端明(苏轼最高官位是端明殿学士),勿忘西方。
苏轼说这个着力不得。
另一位朋友说,你平日都如此践履,这时更应当着力。
苏轼道:“着力即差。”
说完苏轼病逝。
这句话也是苏轼一生践行的,章越书信偶尔与苏轼一提,便生此语。
其实这话章越也是很认同的,很多事情太刻意了就偏差了,好比越是想睡觉,但心底存了那个意,就越睡不着。
放在王安石身上,你越是要变法强国,但太刻意了,着力过甚,最后反而事与愿违。
在苏轼眼底,非常反对这样太折腾来折腾去,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越努力越失败的原因。
无论人与事还是国家,最后都要回到自己的方向上,而非靠一时用力。
章越对王安石道:“相公,譬如你打墙壁一掌,但墙壁反过来也会使你掌心生疼。你即用力,但这墙也对你用力。”
“好比变法是好意,但你使了那个力,如一掌击去,但推回来那个力如何化解?”
章越这话说白了,就是牛顿第三定律,力的作用是相互。
变法看似解决了一个弊端,但旋即又冒出一个更大的弊端。黄宗羲就曾总结过,中国历史上每一次改革税制,都是要减轻老百姓的痛苦,但结果是每改革一次,老百姓日子稍好一段时间,但过后承担的税赋反而更重了。
为什么出现这等积累莫返之害?
此称为黄宗羲定律。
章越对王安石道:“相公,我当时与苏子瞻谈论,并非这般认为。”
“下官同乡中有一懒散学生要读书,其父要他每日读书必须至三更方睡,然后乡人道三更睡伤身害体,而且读书真的在勤,何必三更灯火五更鸡,若真知道了读书妙处,自然而然而起。”
“逼人读书至三更,恰似相公之变法,但乡人劝者恰似司马君实,苏子瞻。乡人者言虽是对极然却于人无益,读妙处固是好,但若不知读书妙处,便一辈子不读书吗?”
“孔子教人有‘既有言传亦有身教’,身教在于潜移默化,此乃不教之教,若着意即差,但言传恰似金刚怒吼,在于使人警醒,虽是着力但意在其中。言传身教缺一不可。”
“再说初欲修道之人,也是吃斋念经,这也是着力其中,难道这普天之下的沙门都教错了吗?”
王安石闻言欣然微笑。
章越道:“相公,章某相信天下要成事者,必与心契合,故而成事那一下便毫不费力,举重若轻。我们常道读书读得苦了便错了,这话是不错的。”
“但在下仍相信有行必有功!譬如年少时读的书,吃过的苦,都不是无用的。相公方才问下官是否要废市易法?下官以为若水到渠成便会废之。到时候并下官一人之意,而是天下人之意。”
“这便是下官的着力即差,不知相公可否满意?”
王安石道:“能在罢相前,还能听到度之这一番真知灼见,着实不易。老夫冒天下之大不韪,强推新法,你以为老夫以后如何收场呢?”
章越道:“相公在位时,从不问身后事,如今为何问之?”
王安石道:“我旁人都不问,只问度之一人可否?”
章越想了想道:“昔孙叔敖年轻时出游,见两头蛇杀而埋之,归而泣之。其母问如何?孙叔敖说见两头蛇者必死,我恐他人见之杀而埋之。其母道,吾闻有阴德者天报以福,汝不会死矣。后孙叔敖为楚国相,可知其母所言不虚。”
王安石笑了笑。
当即王安石将章越送出门去。
王安石府上的人看了都惊呆了,要知道王安石其他客人都没有送,唯独送了章越一人。
到了临别之际,王安石对章越道:“当初你在熙河书信给老夫,那封信老夫知道那是你的违心之言,故没有当真,当时已是烧之。”
“度之,不必介怀这些事,到了日后你执相位时放手为之,不必以当初之信为意。”
章越写给王安石那封信就有点类似于保证书,我绝对不废除你的新法等等言语。如今王安石却告诉自己他一把火烧了他的保证书?
章越道:“此事相公何必告诉下官?”
王安石笑道:“老夫待人以诚事之,而度之向官家荐老夫入京变法之事,老夫至今方才知之,真是……”
章越笑了笑道:“其实当初荐相公,又何止章某一人。”
“是了还有一事,度之可否告诉老夫,你当初给老夫的那封信到底写了什么?”
章越讶道:“相公未看下官的信?”
王安石点了点头道:“但今日想洗耳恭听。”
章越闻言有些失望和惋惜地道:“下官浅见,未入相公法眼。相公当初言‘夫合天下之众者财,理天下之财者法’,下官也是颇为认同,然窃以为当加上‘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几个字。”
“如何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王安石神色有些严峻。
章越道:“管子云‘富能夺,贫能与,乃可以为天下’。再合相公夫合天下之众者财,理天下之财者法,可以说一番道理。下官认为要紧还是在于‘贫能与’之上,使整个国家能够富上而足下。”
“总而言之,只夺富,不予贫,就是敛财而不是变法!”
王安石闻章越这一句话神色突然变得非常难看。
八百五十五章 孤勇
章越有想过当初自己第一次见王安石时,贸然给他送信的事。
此事是有些冒昧的,对方已是名闻天下的人物了,而自己不过是一名学生,贸然送信给对方……后世有个现成例子。
刚入职的管培生给董事长写了一万字信言公司战略规划的事,结果被董事长批评是神经病。
但章越认为王安石当时已经赏识了自己的三字经,对自己有个初步的印象,不至于对自己的信连看都不看了吧。
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
王安石罢相,而自己已是端明殿学士,成为了宰执之下侍从之上,终于具有资格与他商量国家政事了。
章越一时兴起言‘只夺富,不予贫,就是敛财而不是变法’,却忘记了说到王安石的痛处了。
这攻讦政柄之恶更甚于断人财路啊。
“如何予民?不伤民便已是极致了,又如何予民?天下之大,兆民之多,些许钱帛,好似以函牛之鼎烹蝇蚊。”
函牛之鼎就是可以煮一头牛的鼎,用这么大的鼎来煮苍蝇。
说白了从老百姓那取来的利,要如何分下去?国家那么大,老百姓那么多,分到每个人头上有多少?
你章越的说法,好比在长江上游打了鸡蛋,请下游百姓喝蛋花汤一样不靠谱。
章越见王安石气势汹汹的样子心道,你至于这个样子吗?
章越道:“这不是我说的,圣贤管子晏子都讲济民,管子有九惠之教老老、慈幼、恤孤、养疾、合独、问病、通穷、赈困、接绝。”
九惠说得是什么呢?国家必须要负担起老百姓的赡养老人问题,儿童的抚养问题,抚恤孤儿问题,老百姓养病治病问题,年轻人找不到老婆的问题,子嗣存续的问题。
对于陷入贫穷的老百姓,国家更不能不管不顾,必须给予救济同时工作的机会,想办法让他们脱贫。
总而言之这些问题不是老百姓自己的问题,而必须由国家通通都管起来。
章越道:“昔齐景公出游,看长者负薪者且面有饥色,面露悲色。后齐景公道,为上而忘下,厚籍敛而忘民,此罪大。不仅九惠,还有荒政及教育教化百姓之事。”
譬如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就是出自管子。
章越继续言道:“管子与商鞅皆是为国敛财,然一是惠民,一是暴民,不可同日而语。这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当然不是雨露均沾,而是施善政以扶助弱民。”
“管仲行九惠之政,又何尝妨碍齐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齐国能霸诸侯,一匡天下,使天下百姓不披发左衽,皆管仲之力。下官窃以为相公若能稍稍如此为之,又何至于负四海九州之怨?”
章越听王安国说,王安石宁可一人负四海九州之怨,也不肯让人主背锅,心底是很佩服,但是……但是……
章越道:“相公,百姓们太苦了,除了文景,贞观之时稍稍过得好些,这几千年以降何尝有过好日子。然管子有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国家有此之民,何愁不能鞭笞四夷呢?”
说到这里,章越觉得自己此刻说什么都没用了,也觉得这时候说这些是相当的没趣,于是作揖告退。
章越走后,王安国从旁步出,他本不该偷听的,以往王安石在书房谈话的时候,也就是王雱敢如此大着胆子在书房听王安石与客人聊天。
但王安国又好奇,于是趁着王安石送章越离府的时候,在旁听了这么几句。
王安国见王安石沉默不语,露了疲惫之色。之前罢相时,他还未见到王安石露此疲态,怎么与章越这一番话后,却是显露了疲态了,似乎真的老了几岁一般。
王安石望着苍天心想,调一天下,鞭笞四夷与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不冲突。
若我仍在相位上或许……但如今……或许已不可能了。
本来到了最后,王安石要对章越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
王安国去探视王雱的病情。
王雱因郑侠之事气病了,见了王安国连药也不喝了立即挣扎起身问道:“章度之与爹爹说了什么?”
王安国道:“你在病中怎还惦记此事?”
王雱道:“叔叔,我就是放不事,我不甘心便这么回江宁着书,若无爹爹,靠吕章二人如何能济得了天下?”
王安国叹了口气,将自己所听到的与王雱说了。
王雱听了不屑地道:“章度之之言看似句句不离‘以民为本’,承《管子》之学。然而……这《管子》之书,并非是管仲之手,而是后世之人托名为之的。叔叔别为他所欺了。”
王安国道:“元泽,管子治齐之九惠之教并非没有可考,再说晏子相齐,亦承管仲所旨。”
“当初吕太公因俗而治齐,管子顺俗而治齐,故而六韬中有言,人君必从事于富,不富而无以为仁,这都是一脉相承的。”
“再说了周礼之中亦有保息六政与九惠之教一脉相承。”
王安国说了一通,但王雱似没听进去。他忽道:“我明白了为何当初度之为何要荐爹爹为相?我全明白了。”
“明白什么?”
“他是要爹爹‘取之于民’,作这敛财得罪人之事,而他要‘用之于民’,作得取好天下之事,此子用心险恶。”
王安国忍不住道:“元泽此言谬矣,当初章度之来信与兄长,便言了这九惠六政之事,若他真有此心,怎么当初会告诉你爹爹。”
“你切莫再如此揣测度之了。”
说完王安国拂袖而去,而王雱却捂胸咳嗽摇头道:“这背后一定有什么缘由!”
而此刻章越坐着马车回到了章家。
他反复地想着方才与王安石的言语,心底难以平静。他觉得从方才王安石听到自己的话语后,似有些后悔。
马车到了府门前却见巷子里都停满了车马,章越放眼望去都是上门来作贺的宾客。
“老爷到了,是否下车?”唐九在旁问道。
“且等一等。”章越揉了揉眉心。
然而事情到了如今,可有后悔的余地。
变法下面的事,又当由谁来办?
王府的萧瑟及自家府上的热闹,章越看河这截然相反的场面,只觉得以后脚下的只怕会更难走,会更加的艰辛,然而自己却必须孤勇地继续走下去……
在马车中足足坐了一刻钟后,章越方才起身下了马车,这一刻堆起笑容走向了宾客们……
八百五十六章 登门道贺
章府贺客云来。
章越坐在内厅中是一一应答,贺客按照先后一个一个地带入厅中说话。
这些来客中有的单纯是祝贺之意,有的表一个亲近,毕竟章越如今在那位子,很多事不一定要帮忙,但坏事还是很容易的。
其余的则是请托求办事,看顾子弟的。
平日登门来求机会可能只有五成机会,今日则有七成。
说实在章越有时疲于应对,但必须将事情办妥帖了,对于人情债的收放不是一个简单的事。
今日自己两位舅兄吴安诗,吴安持也是登门了。要知道吴安诗可是稀客,甚少登门拜访。
“恭贺妹夫瀛洲登仙!”
现在吴安诗也是一脸笑容,恭贺章越登仙玉堂,还送了一幅十八学士登瀛州图。十八学士之首是房玄龄,杜如晦,其中喻义自不用多提。
正应了那句话,你在山下时遇到的坏人最多,但当你上了山登了峰,放眼所见都是好人。
章越看着吴安诗送的画心道,直到今日你才放下以往那高高在上的姿态,但说实话我还是喜欢你当初桀骜不驯的样子。
章越也没有多计较,而是道:“当初章某一文不名,多亏大郎君赏识,允我入吴家书楼借书,还携我一起上京。”
正是在吴家书楼,章越见到了十七娘,又是一同上京,路途中暗生情愫。这也令两世为人的章越,第一次明白原来我也是有妹子喜欢的。
吴安诗闻言很是高兴,一旁吴安持则扯了扯他的袖子。
章越看吴安持的动作,便问道:“舅兄可有什么话?”
吴安持道:“望之托我来向度之道贺。”
听说是吕嘉问带的话,章越立即明白了。吕嘉问叛出吕家门墙,面对吕家姻亲的章越自不可能登门道贺,否则会被章直打出门去。
但吕嘉问递话的意思也很明白,向自己示好,希望自己入朝后在市易司的事对他手下留情。
章越道:“舅兄替我谢过望之,市易司的事日后我会与岳父,吕相公好生商量。”
吴安诗,吴安持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桉,当即满意离去。
吴安诗,吴安持刚出去,章直便引蔡确抵至内厅。
蔡确一见面便打趣道:“以往见度之蔡某都是直接登堂入室,如此怕是以后都要排着队见了。”
章越笑道:“师兄这么说不是折杀我吗?”
蔡确笑道:“度之,我是好生感慨。什么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我今日算是真正明白了。”
“这就是你我今日是读书人,明日遇到机缘就一飞冲天了。人永远不知道下一步在哪。咱们在太学初见时,我断然料想不到,你会有今日的风光。”
是啊。
听着外头宾客的喧闹声,章越心底感慨,念起了当初与蔡确在太学读书的日子。
当初兜里有几文钱都必须精打细算地过日子,然后节衣缩食地读书,哪想到会有起居八座的今天。
一想这里便想远了,章越笑道:“师兄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你我之间不必兜圈子。”
蔡确点了点头敛去笑容问道:“听说你去见了王相公?”
章越心想蔡确消息真灵通:“正是。”
蔡确认真地问道:“你这一次回朝来,难道真是打算辅韩相公与吕吉甫打对台吗?”
章越道:“我没有道一句,但师兄都这么问了,那吕吉甫能放心下我?”
蔡确正色道:“度之,我可以与你说一句十拿九稳的话,别看韩相公如今是昭文相,但他不是吕吉甫的对手。”
章越心底何尝不知道,吕惠卿这个人不仅厉害,更要紧的是他身后是新党的基本盘。王安石下野前,他是变法的操盘手,下野后,他更是全面接过手来。
接着蔡确与自己聊了几人名字,都是他的心腹。
章越知道蔡确的意思,他建议他们二人不附吕,不附韩,自己走一条路来。蔡确要维护人主,就是明了牌的帝党,不过这条路会遭到士大夫群起攻之。
日后修宋史时,蔡确能位列奸臣榜榜首,固然有他行事走极端的一面,更要紧他是帝党,所以他连王安石,韩缜都弹劾,要知道王安石举荐过他,韩缜的兄长韩维,韩绛也举荐过他。
除了皇帝,蔡确确实可以六亲不认。
但章越认为对皇帝你可以忠心,但对下不可无底线,这是他与蔡确不同。
……
正说话间,忽闻章直入内道:“三叔,吕相公来了。”
蔡确露出不可置信之色,刚才自己还劝章越说吕惠卿这人必须提防,转眼人家便上门给章越道贺来了。
章越闻言神色一动,从来官员升迁只是低级官员向高级登门拜贺,哪有高级官员向低级官员登门拜贺。
别说吕惠卿身为宰执这个级别,便是与章越同级的韩维,曾布,元绛,邓绾也没有亲自登门道贺的道理。
章直道:“吕相公派人来说他只是恰好路过此处,便顺路来拜贺。”
顺路?看得起你,整个汴京城都与你顺路,看不起你,家住对门都不顺路。
章越不假思索地道:“速开中门迎接!”
因为吕惠卿亲至,章越,章实,章直皆至大门处亲迎。
章越在门外看着一身紫袍的吕惠卿从容下了马车,举起双手向自己作贺,他立即降阶相迎。
至章府登门道贺的宾客见吕惠卿此举也是惊讶。
京中风传章吕不和,但章越今日升端明殿学士,翰林学士,吕惠卿却亲自登门道贺,可见这说法完全是子虚乌有啊。
而章越也知吕惠卿此举别有用意,但是有哪个官员升翰林学士,有宰相登门拜贺的?
吕惠卿此举可谓给足了自己面子啊,准确地说是给足了翰林学士兼端明殿学士的面子。
欲成大事者,面子恰恰是最不重要的。然越不要面子的人,往往越有面子。
成功真的就是坚持不懈的不要脸……此刻章越与吕惠卿仿佛多年至交相谈笑语。
话说回来,二人也是十几年的交情。
“度之此番玉堂凌霄,吕某真是为你欢喜!”
章越笑了笑,你心底肯定不是这么想的。
吕惠卿抬头打量章越府邸,感慨地对章越道:“这些日子我常想起当初与度之在欧阳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想起数年前的事,我甚是惋惜后悔。”
章越想起之前欧阳修反对变法的时候,你吕惠卿跟从王安石对人家父子可差了。
章越道:“大参为了国家实行变法,说到底只是国事之争。”
吕惠卿握住章越的手道:“满朝之中,唯有度之知我。”
这一幕看似无比和谐,下面吕惠卿又与章实,章直说了几句话。
三人当即请吕惠卿入内喝茶。
吕惠卿点点头率先入府,章越后他半步,左右道贺宾客皆立于左右向对方见礼。吕惠卿入内喝了口茶,便称有事告辞离开了。
吕惠卿走后没过片刻,外人便禀告翰林学士,权三司使曾布登门道贺。
章越升任翰林学士,结果一名翰林学士兼三司使,一名宰执登门拜访,这是三馆相,枢相拜相方有的待遇。
这岂是一般了得可以言语。
在场宾客都是相当的震撼,章越如今升任翰林学士,便已是如此,若以后再更进一步当如何?
章越亲自迎接曾布。
曾布与自己同为翰林学士,但章越除了给皇帝写诏书,参预枢务外并没有什么实权,但曾布可是三司使,在实际权力上仅次于中书枢密二府排名第三。
所以曾布登门的分量,不亚于吕惠卿。
曾布面色凝重,章越见机知道对方有话对自己便请他到内厅。
章越问道:“子固兄,身子可安好?”
曾布听章越提及曾巩露出笑容道:“家兄在齐州任官一切都好,家兄今日若在,看端明昔独占鳌头,今日又是鳌峰登顶,必生十分欢喜啊!”
章越叹道:“欧阳公故去后,天下可师者也唯有令兄了。子宣你我也不是外人,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曾布道:“听平甫兄说,他前日登门请端明保郑介夫?”
章越道:“确实。”
曾布道:“端明实不相瞒,市易法确非良法,但吕吉甫鼓动天下郡守上疏力赞新法,并请将市易法推行天下,此事如今令我十分狼狈。”
“曾某希望端明能在市易法之事上支持曾某。如今此事上,曾某与吕吉甫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而端明的态度在官家那举足轻重,故而曾某恳请端明帮手。”
章越道:“子宣放心,此事我会与几位相公商量出一个条陈来。”
曾布笑道:“有端明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说到这里,曾布道:“是了,我听学士院那边传闻,有学士因端明拜殿学士之事有所不满。”
章越笑了笑,这件事他早有所料,他回朝任端明殿学士,等于让其他翰林学士的排名自动下降一位。
章越道:“朝堂之事百废待兴,对于这些章某哪有工夫计较,不过还是谢过子宣好意了。”
曾布当即起身告辞。
曾布走后片刻,旁人又报道说翰林学士承旨韩维登门道贺。
消息一出,又是一番轰动。
一个宰执,两位翰林学士登门道贺,能目睹这场面真是不虚此行。
八百五十七章 宰执以下第一人
到了夜晚宾客散去,章府与附近的坊巷方才恢复了平静。
笙箫隐去,酒盏落下,仿佛刚才那一场热闹的盛宴还眼前。
宾客散去,章府的下人们正收拾打扫,于氏上了年纪早早回去歇息了,吕氏则是张罗着内外。
而十七娘命女使给章越准备好了浴桶,让他沐浴一下再上床歇息。
而章越应酬完宾客,脱了一身有些酸臭的公服,整个人舒舒服服地躺浴桶里。
随着浴桶里蒸汽的腾起,浑身的疲惫也是慢慢地疏解,到了此时此刻章越方觉得自己有权力支配自己的时间。
但他事还有很多,此刻一面感受着微微发烫的洗澡水,一面揉了揉眉心,考虑起明日履新的事。
翰林学士的差事,一是给皇帝起草诏书,另一则是参预会议,提供给皇帝决策的意见。
这差事说难不难,其实天下的官都一样,做官真正有技术性的问题,都由吏来解决。
而且按宋朝架屋叠屋的搞法,有真才实学的官员难以露头。如果真想躺平,换了一个庸人来干翰林学士的差事,也未必差到哪里去。
不过章越不想躺平,还是要干实事的。那么就要丰富翰林学士的经历。
宋朝官场上非常看重官员的实干经历,如果翰林学士没有兼任其他官职直升为宰执,就会被人讥为润笔执政。
言下之意就是除了写文章赚稿外啥都不会的执政。
而翰林学士兼职小者有太常寺,银台司,而大者便是三司使,知开封府。章越如今从一方经略使升为翰林学士,就功绩而言足够了。
平熙河路是军功,并不是民事治理的经验,所以就资历而言这是一块短板。毕竟除了判国子监外,他还没有真正有过行政一把手的经历。
正想到这里,家里女使外询问用不用加些热水。
章越则道不必,自己从浴桶里起身穿上衣裳,为官这么多年了仍不习惯下人伺候,所以很多事都是亲力亲为。
穿戴整齐后,章越顿觉得神清气爽,走到卧室后见得十七娘正斜躺塌上,依着迎枕上看书,袖子露出半截皓白的手臂。
章越看着十七娘忽然想起二人吴家书楼相识的一幕。
二人成婚之后,十七娘仍是手不释卷,她看的书很杂,家里的事不什么工夫便处置井井有条,而且还生财有方。
章越对他与十七娘的卧房上下打量,里面的器物皆是半旧不新,但布置得却是井井有条。书起家的士大夫家庭都厌恶奢华铺张,便是一朝登云而上也极力避透着久贫乍富之气。这方面十七娘便做得很好。
不仅十七娘,自己接触的吴家几位女子没一人是等闲之辈,
自己能娶到十七娘真是三生有幸,当然对方亦有眼光。而仕途上有了岳家照拂,别人也不敢当你是寒门子弟而看轻了,不似章衡,刘几那般虽同是状元但却一路仕途不顺。
章越却担心十七娘嫁给自己生活不惯,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但幸亏这些年自己官升得很快。
章越走到塌前的小杌子前坐下,十七娘将书平放胸前甜甜一笑道:“官人都忙完了?”
章越点点头正要说些情话时,十七娘道:“官人我看今日吕相公和曾计相,韩翰长都来了,莫不是有什么要烦的你?”
章越握住十七娘的手道:“是的,是市易法的事,眼下朝中党派倾轧,以往我可以不说话,如今却是避不过。”
顿了顿章越道:“不过娘子放心,我会仔细问昭文相公和老泰山的意思,想想看当初要不是老泰山引荐,我哪有机会识得昭文相公呢?”
章越言下之意很清楚,我能有今日都是岳父和韩绛提携的,绝不会似蔡确那般有了天子撑腰便谁也不认识了。
十七娘道:“官人这么说我很喜欢,但我当初嫁给官人是因官人有位有抱负,能立志的人。官人如今也是位列三品,大丈夫不必事事循意而为,也当有自己的方略让世人明知,也可让官家与百官们知道官人的骨梗和风力!”
十七娘这话说到自己心坎了,章越由衷地感叹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这时候窗外下起了小雨,蓬蓬地打窗户外的芭蕉叶上。
夫妻二人说着话,慢慢地章越已是揽住了十七娘的盈盈一握腰身。此刻沐浴后的松弛感兼之佳人怀,令章越这一刻四体通泰。
章越嗅着十七娘的发香,开玩笑地往她脖颈上吹气,惹得对方娇躯轻颤不住发笑。
看见十七娘双颊泛起了红,章越忍不住调笑道:“夜已深沉,侯府夫人是该安歇了。”
十七娘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嗔道:“谁是侯府夫人?”
章越这时已不动声色解开了她的衣带伸手滑入,这边章越问道:“侯府夫人称我什么?不许称官人。”
片刻后十七娘忍不住低唤一声,看着身后的章越蹙起眉头,轻声地道了一句。
“章郎!”
……
次日章越正式履新先是登殿感谢官家。
稍稍阁门使给章越送来了杂压合班的班次。
所谓杂压便是不论文官,武官,内侍官,宗室官殿外站班时的排序。朝廷会按照你的差遣,本官,职名计算出一个非常复杂的排名。
总之殿外序班便体现着一名官员的高低尊卑。别以为不重要,很多人为官一世争得不就是我能压你上面吗?
殿外序班里翰林学士班位诸行侍郎之下,高于给事中及左右谏议大夫。
如章越还不是翰林时,本官为谏议大夫时碰到曾布,曾布虽然本官只是起居舍人,但因有翰林学士的身份,所以对方的班次要自己前面。
但如今曾布就要站自己下面。加上端明殿学士就更不同了。
宋初时端明殿学士的杂压还枢密副使之上。
比如当年赵普从枢密直学士升枢密副使,同时吕余庆为端明殿学士,知开封府。
因为吕余庆杂压赵普之上,赵质推荐二人任相时排名也是吕余庆赵普之上。到了后来端明殿学士地位下降了,才排枢密副使之下了。
所以从阁门官给出的杂压合班上,章越是班位是仅次于枢密副使蔡挺之下。
实打实的宰执以下第一人的位子。
八百五十八章 上日
翰林学士院起于唐玄宗之时。
翰林学士院又称学士院,有时候也会被称为翰林院或翰林司。
不过翰林学士院与翰林院,翰林司完全是不同的衙门。
翰林院里有天文,书法,图画,医官四局,这四项中有一技之长的都是可以入翰林院,这些人当然也可以称作翰林,却不能称作翰林学士。
至于翰林司则专管供奉之事,又称为茶酒司。只有翰林学士院才是真正翰林学士供职之所,所以以学士院称之。
当然还有玉堂,瀛州,禁林等雅称。
这一日章越自东华门而入,至承天门处有内宦宣旨,然后由两名翰林院朱衣吏一前一后双引带路至阁门后二人留这里等候,章越入殿感谢天恩。
官家见了章越很高兴,当即让内宦宣诏赐章越对衣,金带,金涂鞍马。
官家对章越笑道:“当初太宗皇帝对宰执说过,翰林真为神仙之职,今日章卿可谓登仙。”
章越谨慎地道:“回禀陛下,翰林学士居是职者,人物之选是为极也,儒墨之荣亦是极也。臣当以节用以安贫,杜门以省事以报君恩。”
官家听了很高兴又给章越赐座并赐茶汤一碗。
座是靠背椅,而茶汤一碗,这些都是宰执方有的待遇。
官家对章越道:“前日卿劝朕亲揽大政,以为变法大计,此事朕想了很多,虽未禀两宫太后,但朕看祖训太宗曾叮嘱过‘为之道,朕当行之’。真宗皇帝亦道‘军国之事,巨细必与卿等议之,朕未尝专断,卿等固亦隐,以副朕意也。’”
“当初富郑公亦劝过朕,若多出亲批,若事事皆中,亦非为君之道。脱十中七八,积日累月,所失亦多。”
“故而朕还是决定将变法之事委给宰相来办。”
这话不出章越意料,天子若一下子答应了这才奇怪。天子刚才提了两宫太后和富弼,肯定是担心遭到后宫与保守派的反对。
章越道:“臣担心二府难以勉力行之。”
官家笑道:“朕会督之的,不过章卿的话朕会记心底。”
说到这里官家勉励了章越几句,章越心想自己表忠心的目的也算达到了,于是不再说什么。
见过天子后,章越再行出殿,仍是两名院吏一前一后带路。
这入宫觐见分单引和双引,以往章越都是单引,也就是一个人带路,如今则为双引,这般是为恩典。
这一切典礼都沿用唐朝流传下来的拜礼。
翰林学士为天子心腹,初拜时还有等等恩礼,如今虽已简化,但流程之隆重不需多言。
之后便到了学士院,翰林学士院位于皇城的东南角,与宣徽院,枢密院相邻。
学士院院门旁设一道复门,以直通禁院,如果天子有急事急召宿直的翰林学士通过这道复门直抵东门小殿。
因为学士院处禁密之地,而且学士院每夜都有学士宿直,一旦夜间有皇帝诏命至,必须摇晃一条系着悬铃的绳索。
凡事要进入学士院者,皆须先拉铃,经院官允许方得入内。
此外方才经过时章越看到翰林学士院还有一道后门,后门向北,上书‘北门’二字,是存唐朝‘北门学士‘故事。
章越跨过这道院门走入学士院到了正厅,本院的待诏,录事,孔目官,表奏官,驱使官等都院外亲迎。
章越目光掠过众人,抬头看向正厅上方,见厅中央上书‘玉堂之署’数字,这是红砂所写的飞白书。
仁宗与当今天子都喜欢飞白书,而这字却是出自太宗皇帝的手笔。
正厅里翰林学士韩维,王琏,元绛,曾布四人正等候,等章越到了几人一并起身相迎。
韩维道:“居翰苑者,众人皆谓凌玉清,朔紫霄,岂止于登瀛州,更称登玉堂也。”
“苏太简(苏易简)为学士,太宗皇帝尝语''玉堂之设,但虚传其说,终未有正名’。故而太宗皇帝书以''玉堂之署''书字赐之。苏太简即将御宝置于堂上,每当学士上日便拿出开视。”
当即章越众人便赏起这太宗皇帝的墨宝。
宋朝真正重用书人的风气是自太宗皇帝而始,而这玉堂赐名也是太宗皇帝所为。
当初太宗皇帝偏爱苏易简,对方任翰林学士后,便赐名翰林学士院为玉堂。
要知道唐朝时禁中三殿分别是玉堂,承明,金銮。太宗皇帝等于将天子所居住之殿的名字给予了翰林学士院。
唐太宗时十八学士登瀛州算什么,宋朝的翰林学士乃玉堂,可谓是神仙居。
重用书人,正是从太宗皇帝起传下来的风气。
章越听了韩维说起这段典故,当即由衷地道:“此真乃翰林美事。”
说完将太宗御笔又放回匣中。
随后章越于堂中正坐,韩维,曾布至玉堂东厢,元绛,王琏坐至西厢,然后便是院吏上前参拜。
参拜后几人坐下说了阵子话,章越坐椅上打量玉堂,但见左右二壁长达数丈,上面绘以海上波浪之状,一眼看去风涛浩渺,应是拟瀛州之象。
座对语都是紫袍大僚,不仅是文臣中顶尖的存,也是天下第一流的文士之选,难怪称这里为神仙居。
片刻后元绛,曾布便向章越辞往开封府,三司坐衙去了。
不久内宦抵至翰院道:“陛下赐新翰林学士就院赐宴。”
翰林学士新上任赐宴于学士院里也是一贯流程。
章越当即谢过。
韩维道:“这正厅当初太宗皇帝亲临,除了有新学士上日方才正坐,平日我等都各厅办事。玉堂东合乃是承旨厅如今是某暂且居之,此外西合第二厅是当初吕大参居之。玉堂之后还有东西各二合,分别是曾学士,元学士所居,还有第三厅居东北,如今是王学士居之。”
“端明可择其中人一厅居之。”
章越看了王琏一眼,心想就是此人坐第三厅?
王琏笑着向章越点了点头,章越亦回礼。
韩维看着二人微微笑了,学士院第三厅门前有一棵巨大槐树,故称之为槐厅,相传过往住过第三厅的翰林学士后来多拜为宰相。
所以常有翰林学士争槐厅的段子,以前还有人争此厅将另一学士的行李直接丢出去的‘佳话’。
而这王琏手段了得,居然争得了第三厅。
章越当即笑道:“既是吕大参去了中书,我便用他的厅子吧。”
韩维笑着点点头。
翰林学士之位一共六名,所以学士院里除了第三厅外,其实有六合小院。
按照院子地布局而言,作为正厅的玉堂是第一位,其次便是东合,再次就是西合,再其次便是玉堂后的东西各二合院子及第三厅了。
章越居西合便是站定学士院第二的排名。
章越说完后,王琏亦点点头表示没有异议。
当然章越知道翰林学士中未必这么想,学士院的规矩向来是以入院先后为顺序,而不是以官位的高低。
也就是资历越老越牛,而不是看你的官位。
但这端明殿学士是职而不是官,章越现居此位,等于将除了包括韩维内,所有翰林学士都排名下降一位,他们心底哪是高兴的。
可是不高兴也就不高兴了,自己做官又不是让这些人高兴的,这些情绪要靠他们自己消化了,而自己的眼光必须永远盯着前方,不可为这些外物所干扰。
这边章越让唐九他们搬行李进院,自己则学士院里逛一逛,自有院吏给章越引路。
学士院不大,章越走了片刻便知格局。
除了玉堂和七合小院外,待诏房六间,玉堂西南,孔目院西头,驱使院东头。
那院吏也是熟悉掌故与章越仔细介绍了起来。
“这处小楼是当初淳化时苏学士(苏易简)所建,当时甚至是低窄。到了天禧三年,钱学士(钱惟演)奏请重新葺治,去了下窗牖,并以曲槛,终于明敞矣。”院吏指着一处小楼介绍道。
章越又到了第三厅前,院吏则颇为自豪地道:“这三厅本不甚高敞,看起来最不起眼。但大中祥符中,王相(王曾)居之,两年入参大政,之后李相(李迪)又居此厅的拜命。其后入者,多求居之。故此厅常不空。端明你看这第三厅前檐的大槐树,其高大茂密是谓亭亭如盖矣,故而以为是祥瑞之兆,学士们从不令我等院吏剪削者。”
章越听了点点头,听说是王曾,李迪住此后,不由肃然起敬。
其实这第三厅也就是普普通通的居所,乍看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但如同后世景点的名人故居一般,你到了那边便不由对这间居所所住过的人生出敬意,这也就是所谓的人文情怀吧。
章越对院吏道:“是了,翰林学士不过六名,但为何却有七合小院呢?”
院吏笑道:“好教端明晓得,翰林学士虽定制六员,但每朝都不完全依此,常常阙员,有时会溢员势难整齐。”
“譬如至和元年王学士(王洙)为学士,系第七员,故号员外学士。所以这第七间便是用来给员外学士住的。”
章越闻言失笑道:“还有这等事,明白了。”
八百五十九章 会食
回到西阁的厅中,行李已是搬来的差不多了。
这里是个单独小院,院中是学士阁,说是学士阁其实也就是一个三开间的小屋。
从肃杀之气的白虎节堂再到这清简的三开间小屋,好似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处。
学士院里不同等级官吏都有其住宿规格,比如西南的学士院待诏,住得便是一人一间。
而孔目院与躯使院,每个吏员则是一人一张桌桉这般,甚至连桌桉都没有。
这颇有写字楼里,打工坐方格子,小头目有办公室,老总住套间这般。
第二学士厅便是套间,中央一间是待客视草之所,靠东一间则是留作章越平日歇息,里面摆放着塌几,靠西一间则是随从候命的地方。
章越的几位傔从中,李夔在准备科举,唐九,张恭不通文字。
所以就彭经义和黄好义留在学士院里,帮他处理一些事情。顺便提一句黄好义的兄长,章惇的姐夫黄好谦被蔡确举荐为监察御史里行。
前几日蔡确便将黄好谦引荐给了章越。
章越入内后,彭经义已将一切布置停当。
中央则有一张大桌桉视草台,桌桉后则是二十几个木柜,里面都是稿桉,桉前则是几张靠背座椅。
彭经义给章越沏了茶,再让驱使院里的院吏收拾两间屋子,黄好义插着手在一旁和彭经义说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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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说来都是建州的同乡,有时候说些家乡俚语倒别有一番意思。
章越坐在桉后很享受这一刻。
比起在熙河路将兵十万的日子,那可是随时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今回到了京师担子就轻了。
熙河路是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几十万军民性命都操之在手,在京师混不好,自己最差也就是外任而已。
有时候想想若是没有做官,章越只是个普通读书人,那么会生活得贫困潦倒,每天被浑家骂作穷措大,但好处没有人认识你,也没有应酬,不用喝酒,所有的时间都是自己。
这样自己会看点书,然后与郭师兄这般的知己聊聊天,此生也是足矣。
想到这里,章越又觉得自己有些矫情,既作了这个位子,为何又羡慕起老百姓闲云野鹤的生活来了?
今至学士院,为官亦比原先当更如履薄冰,更战战兢兢才是。京城不比熙河,自己在西北天高皇帝远同土皇帝没什么差别。
但在汴京官再高都有人比你高,就算尊如官家那也得小心翼翼地看两宫太后的脸色。
但正如娘子所言,若不推行你的政见,将自己的政治理想与国家的发展相契合,事事不敢放手为之,那么官也是白干了。
怕又有什么好怕?
我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又是仁宗皇帝钦点的状元兼敕元,于英宗皇帝父子又有拥立之功,我怕什么。
这时院吏向章越道:“启禀端明,是否在厅中挂几幅字?”
“好。”
章越想了想当即提笔运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一旁院吏看了但见章越所书的是。
市恩不如报德之为厚,雪忿不如忍耻之为高。要誉不如逃名为适,矫情不如直节为真。
院吏先看了字赞叹道:“端明真是好字,难怪汴京城中于端明的墨宝可是千金难求。好,真好!”
随即院吏又品了品诗句:“这词句子也好,澹泊宁静悠远。小人这就是挂在此间墙上。”
章越对院吏道:“不必挂在此间,挂在我歇息的室内便是。”
院吏闻言一愣,原来章越这字不是挂给别人看的。
章越看了院吏的表情觉得好笑。
有个笑话挂‘厚德载物’的公司,十个有七个要倒闭,若’厚德载物‘再搭配上‘天道酬勤’四个字,倒闭率达到九成。
因为这厚德载物,天道酬勤,是自己挂给自己看。如果挂给别人看的,那厚德载物就成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天道酬勤则为我要卷死你他妈的。
院吏低声问道:“端明还需什么器物?”
章越则道:“不用了。”
院吏一打量见章越所带的行李器物都是普通至极,直与读书人所用差不多,全然没有半点奢侈之物,谁能想到此人便是天子眼前的贵人,堂堂的翰林学士,还曾是一方诸侯呢?
院吏心想,常闻这位章学士为官清廉,不失寒门本色,如此怕是阿谀之辞无用,还是实心做事方能讨他欢喜。
想到这里,院吏即退了出去。
片刻后一名官吏入内请章越至枢密院会食。
为何章越不在学士院里会食而去枢密院会食,原来这是五代时候留下的规矩。
因为唐朝末年宰相权力过大,所以设立枢密院和翰林学士院来分割宰相权力。当时枢密使一度兼金銮殿学士。
到了五代时权力最大已是枢密院,宰相都要听枢密使的意思,所以为了限制枢密使的权力,同时也为了监督,所以五代时从翰林学士里选拔出端明殿学士和枢密直学士,至枢密院出任职事官。
端明殿学士和枢密直学士既是天子心腹,可以随时见到天子,同时也出入外朝参与枢密院的决策。
到了宋朝枢密院地位下降了,端明殿学士也就闲置了。
不过到枢密院厅会食的规矩仍在。
章越与黄好义,彭经义二人出了门抵至枢密院。
作为天下第二衙门,枢密院内大树参天,几间不起眼的屋子坐落其中。
枢密院的院吏见了章越知是新任端明殿学士,谁都知道对方还是堂堂枢密使的女婿,所以恭恭敬敬地引他入厅。
章越入厅见枢密使陈升之,吴充,枢密副使蔡挺及枢密院承旨曾孝宽已是到了,而院吏正在端来汤菜。
章越与几位枢密院官员见礼。
陈升之笑呵呵地道:“度之老夫在此等你很久了。”
章越以为自己来迟了正要道歉,陈升之却道:“老夫当初在乡里第一次见你时,便知你有富贵之命,如今同厅可谓是既全了当年的心愿了。”
在场除了蔡挺外,几个人都是福建老乡。
陈升之,章越,吴充都还同是建州人。
一旁的吴充笑呵呵地道:“什么富贵不富贵的,以后全凭堂老照看了。”
陈升之对吴充笑道:“你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来,坐下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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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六十章 所言极是
陈升之看着章越,实难想象昔日的少年,今日居然与自己可以同桌而食。
他想起年少时家贫,而赴乡试需费数千钱,于是去一庙中占卜自己要不要出这钱考试。
结果连占了三次,都是劝他不用去。
陈升之于是灰心至极回到家中睡了一夜,结果梦见神灵告诉他刚占错了,你此去科举一定能高中,日后还能官至宰相。
陈升之听了后振作精神,拿了家里最后的钱去赴乡试结果得了第一名,次年又中了进士,熙宁二年官拜宰相。
陈升之总觉得自己的一生好似一场造化。
而今日他看着章越实在感叹,当初错过了这样的人物,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如今自己向他示好已是太迟了。
最后让自己身旁这位同乡捷足先登,还召为了女婿。
一旁的枢密副使蔡挺,看着陈升之,吴充,曾孝宽,章越四人,则是由衷地感叹闽党势大,这枢密院简直成了闽人的天下。
吴充看着陈升之的腿部一眼,对方足疾已是很严重了,他毕竟是上了年纪,身子愈发的不好,如今也只是勉强守位而已。
他早有心取而代之。
院吏各司其位,将菜食端上桌。
这是从唐朝便流传下来的廊下会食之制,至于黄好义,彭经义则被带到一旁与随从们一起吃饭。
五名高官围着一张长方形的桌桉坐下,称长桌桉有些形容不贴切,称之为大床更佳。
巨桌的中央摆着肉粥,汤饼,馒头,米饭,酒水,冷淘,各用一个大盆盛起。
吴充,陈升之坐在东首的长凳上,而章越,蔡挺,曾孝宽则坐在西首长凳上。
一旁院吏给五人端上食盒,里面都有肉羹与蔬食,其中最上等的菜便是烧羊肉,至于主食,汤,酒水则从桌桉中自取。
会食是礼,古今中外,餐饮之礼都是礼的第一位。
为什么?这最关切于利益的分配。礼即教人如何分配。
如群居野兽是‘会食制’,你争我抢,吃相非常难看。
而人类社会采用分食制,由一人对食物进行分配,防止有人多吃多占。这便是分食制,如何保证分食公平公允,是能者多食?能的标准是什么?分食的人拿多少?或是讲究平均?这就是最早的礼。
而食物充足后的分食制则讲究明尊卑,这是礼。
到了唐时才有了会食,主要用于官员之间。
大家都是社会人,杜绝了群狗争食是场面,同时原先割肉的匕首改为了快子,也杜绝了共食时出人命。
最重要一群人会食边吃边聊气氛比较融洽。
基于此有了‘会食刍议’,刍议就是不那么正式的议论,大家就当是闲聊,不要负责任的那种。
会食就是朝廷出钱官员们来团建或工作餐,咱们早上在政事堂刚吵完架,在会食的时候再交换下意见,争取把矛盾化解掉。
所以吃饭不是目的,刍议才是目的。
端明殿学士是枢密院的职官,原先是天子的耳目,虽如今不在枢密院任职,但参与会食仍是保留。
五人入座后正襟危坐,按规矩会食时所有人必须到场,若有一人不至不食。
陈升之端起酒盏为章越祝酒,章越即喝了一杯颇为寡澹的素酒。
陈升之道:“平日枢密院会食不备酒,今日为度之接风故破例之。”
章越谢过。
陈升之笑了笑拿起快子夹了第一快后,众人方才起箸。
整个枢密使厅内,院吏们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都伺候着几人吃饭,生怕打搅列位吃饭的兴致。所以除了咀嚼声外,吃饭的环境格外安静。
此刻会有发问刍议呢?刍议在哪?
这就开玩笑了,你还把这当成真了?
走个流程就是了,来见习才是真的。
章越就一言不发闷头干饭,当年唐朝时卢怀慎事事听从姚崇,除了吃饭啥事不干,被讥为伴食宰相,如今我便是伴食学士。
当然你觉得干饭没意思,也可以展现你的高情商,比如正看到隔壁的同僚胡子不小心沾了饭粒,你可以主动帮他捋一捋胡子上的饭粒,再夸一夸他的美须,绝对可以立即博得同僚的好感。
吴充,蔡挺一言不发,倒是陈升之不时问候一下章越,叙一叙同乡之谊。
吃完饭后,陈升之放下快子,这时候一旁院吏拿了好几张条子奉给陈升之,吴充过目。
章越目光扫了一眼但见上“某某有过,谁谁禀之”的字样。
按照二府宰相会食,百官不得拜谒,所以事情都是写在纸条上,由宰相们饭后集体批阅。
陈升之扫了一眼然后对章越道:“度之,枢院的饭菜吃得还惯吧?”
章越道:“劳枢相动问,格外精致可口。”
陈升之笑了笑当即起身,众人也是一并起身相送。
吴充给章越递了一个眼色后即离开。
而章越亦返回了学士院歇息。
下午无事,章越在榻上躺着小寐,任由彭经义黄好义二人收拾布置学士阁。
到了快傍晚时便接风宴。
按照旧制翰林学士新任的接风宴是可以让开封府请女乐的,这是宰相也没有的礼仪,后来则罢。
不过这一次接风宴仍颇为隆重。
宋朝的三公消费一直不低,特别是公款吃喝这一项上,仔细读宋朝诗歌有很大的部分都在宴会上。
送故迎新,日常聚饮,节日宴饮四大宴。
三司使曾布,知开封府元绛二人都到了,枢密院的蔡挺,曾孝宽到了,中书那边则是来了王珪加上在院的韩维,王琏等。
宴前众人先是闲聊了一阵。
众人都明白章越如今是端明殿学士,离宰执只有一步之遥。即便他不是宰执,但是他深得天子的信任,他的话对于天子也是有足够的分量。
无论是以后还是现在,章越在政坛上可谓是举足轻重。
不是如此,吕惠卿就不会以中书第二号人物的身份屈就往章府道贺了。
在座都是熟人,同时也在不着痕迹地打探揣摩章越的想法,这样一个新来的政治力量,是否会打破汴京现有的朝堂格局,这都是不得而知的事。
不过章越始终都是从容应对着,比起数年前狼狈离京,他应付今日的情况更是游刃有余。
没有人可以从他的话中打探到什么。
哪怕在座都是老狐狸也没有办法。
如何正确地说废话,这是一门艺术。好比有人问你,太阳是不是从东边出来?
章越也必须回答一般情况太阳是从东边出来,但我也不排除在其他情况下太阳有从西边升起的那一天。
众人会心想在西北时章越反对市易法,但到了京师怎么态度暧昧起来了。
最后院吏来禀告开宴,众人便前往学士院的庭中。
两府宰执中韩绛,吕惠卿,冯京,吴充,陈升之没有到。
韩绛乃百官之首身份尊贵,由韩维代替也是一样。吴充就不用说了,而吕惠卿昨天上过门了。陈升之在会食时见过了,且他年纪大了,又是枢相之尊可以不来。
冯京冯三元一点表示也没有,这令章越有些意外。章越想起在仁宗皇帝驾崩的那一晚,他与冯京和韩琦等七宰执联手扶英宗皇帝上位之事。
那一夜经历了一场刀光剑影,二人多少有些情谊,但如今…
众人推王珪上座,蔡挺次之。中书省地位高于枢密院,所以同为宰执,王珪居蔡挺之前。
章越是王珪的学生,嘉右二年科举,是王珪点中的章越,在席中他提及当时蝴蝶阅卷之时,说来也是神奇,当时正值二月春寒的时候,居然有蝴蝶落卷,此事更显得章越这个状元是天授一般。
今日章越为端明殿学士,王珪肯定是高兴的。
对于朝中的曾吕之争,郑侠之桉,他老人家的态度就是没有态度,我谁也不帮,努力扮演好政坛吉祥物。
虽说王珪左右不靠,遇事从不表态,但也没人敢得罪他。王珪可是嘉右元年的翰林学士,吕惠卿没中进士的时候,他老人家就在这个院里当值了。
王珪老调重弹说起来自己当年在翰林院里的事,因为聊得是自己,这样的话无关于敏感话题,也不容易得罪人,大家也就放下心底绷着的弦,其乐融融地听着,大致先铺垫一个宴前的气氛。
而蔡挺是与曾公亮缔结姻亲这才受推荐勉强入相的,想再进一步没有机缘,同时身体不好,常常头晕目眩的不知还能在位多少日子。
他的态度颇为平和,他来赴宴也是给章越面子,对方平了西北这等功勋堪比曹彬,他是佩服的。同时他日后不在位了,但几个儿子仍在当官。
章越看去其他人中韩维因兄长韩绛是宰相的缘故,马上就要外放了。曾孝宽身为二代,资历能力都有待提升。曾布如今自身难保。
唯有元绛,王琏二人,自己必须打起精神警惕。
自己拜端明殿学士直接挡住了他二人入相的道路,特别是王琏日后还要共事,韩维走后,谁来出任承旨翰林学士。
承旨一般乃翰林学士中久任者除之,章越虽说刚进翰林院,但也不是没有这个机会。
宴上章越喝了不少酒,宴散后回府。
今夜正好王琏宿直,便留在学士院中。
一名傔从见王琏回到了厅中立即迎了上去。
王琏有三尺美须,兼之仪表堂堂道:“你可知老夫今晚作了三首诗可谓力压全场,至于章度之果真不擅此道,才作了一首,逊色老夫许多。”
傔从道:“内翰当年三步一诗,五步一词,章度之如何比得上。”
说到这里傔从端了解酒茶上前。
王琏看了解酒茶道:“老夫还没醉。”
傔从道:“内翰千杯不醉,今日宴饮算得什么?只是免得伤身而已。”
王琏当初写了一手好骈文,而且擅长作诗词,但他作的诗颇为艳俗,且有一股小家子气,不为欧阳修等主流文坛之人接受,但却自我感觉良好。
一旁傔从给他递了一份稿子道:“明日内殿起居,细略都在此中。”
王琏接过对方所书地看了一遍,一旁傔从道:“如今朝中最要紧的是曾子宣与吕吉甫的市易法之桉,吕吉甫胜算颇大。”
王琏摇头道:“这市易法争之有何益?你的应对倒是言之有物。”
傔从谦虚地道:“这都是内翰的栽培。”
“另外就是契丹来使萧禧及契丹在边境设口铺之事,内翰此事当极力主张力抗契丹,以此收拢人心……”
王琏道:“契丹人蛮横无理,还称我们汉人为南蛮子和汴寇,想当年出使去了一趟辽京,着实受了一场气。”
傔从道:“内翰放心,处理契丹之事如此棘手,一旦不慎则引起两家交兵,官家心底定有分寸。刚从西北回朝的章越无疑是首选,便是他不愿去,吕相公也不愿见他身在朝中。我看此事八成在他。”
王琏听了欣然道:“你说得不错,咱们便起一个高调子。是了,七月就是南郊大礼。”
傔从道:“由内翰署理此事再好不过,这也是放人情的机会,此事内翰与元厚之(元绛)宜先通个气。”
王琏听了一脸笑意地道:“正是,我老了,这些事转不快,还是你年富力强,事事都想在我的前面。”
王琏确实老了,年轻时或由一番雄心壮志,但多年来身在官场应酬,精力全在于迎来送往,作诗饮酒上,对于朝廷大政和方略反不放在心。
以至于应对天子垂问时,都要傔从事先将应答的内容写在条子上。王琏每日上朝前都要事先背熟了才行。
否则天子垂问,王琏就要抓瞎,有一次便差点答不上来。
但也奇怪了,似他这般能饮擅诗的官员,反能青云直上,而且似他这般政见灵活,谁也不得罪的,反是在新党与旧党对垒中活得越发滋润。
王琏言道:“我当初上山求签,禅师道我若两年内升不上宰执,则此生无望。如今我上了年纪,若不能更进一步,罢归乡里也就在这两三年间了。”
“可惜突然出了个章度之,横栏在前断了我的路啊。”
傔从道:“内翰不必担心,吕大参一直忌他,再说了他出任端明殿学士,元厚之也是受他之阻。”
“此事可以与他商量,看看元厚之是如何想的。”
王琏笑道:“不错,我与元厚之交情甚厚,此事他没有不帮我的道理。”
“还有……”傔从低声道,“今日宴会中书那边冯相公也没有来。”
王琏目光一亮道:“不错。”
傔从道:“富郑公是反对经略西北的,冯三元这些年也没少反对熙河开边。而章度之此功劳出任端明殿学士,他多半是不喜的。”
“对极,对极,”王琏笑了,“当初韩魏公,富郑公宣麻拜相时,百官皆相互庆贺,是以为得人。这章度之若以为凭着有官家赏识便可以位列宰执,也任地容易了。”
傔从道:“如今宰执一共七位,我观陈枢相,蔡使副近来一直身子不好,一年半载内怕是就要离任,若是内翰得力,到时候可取而代之。”
王琏点了点头。
次日。
就是五日一次的内殿起居。
与外朝班序杂压不同,内殿起居又是一等排法。
而内殿起居则是以职的高低为主。
这就体现出馆职的作用来了,要不然怎么说是天子近臣。
比如你本官是谏议大夫,则座次在知制诰之上,但若是职名是某某阁待制,哪怕你是谏议大夫,则座次就要在知制诰之下,官场戏称此为带坠。
内殿大起居,翰林学士班仅次于宰相班。
章越这一次内殿起居便站在班中,但见宰相翰林学士依次奏对。
比起殿外站班,内殿起居才有真正的参与朝政的样子。
不过话说回来,人数越多的会议,越决定不了什么事。
两制或两府会议才是真正预闻政治的地方,这内殿大起居如今也是形式大过于内容,至于殿外站班除了听宣麻之外,大家吃的只是宰相两制官员们的口水而已。
章越看着在这等场合下王琏倒是精神抖擞,说了南郊及契丹在边境设口铺的事。
章越开始一听还觉得此人相当敢于直言,不是尸位素餐的那等官员,但仔细一听却发觉内容实在是假大空,说的都是政治正确的屁话。
加之昨日的洗尘宴中,章越隐约地感觉到这王琏表面上对自己是周到,但心底却有等不喜欢。
章越记得一句话,如果你隐隐感觉到一个人对你有些不喜欢,那么多半对方心底一定是将你讨厌透了。
不过章越听到王琏主张对契丹采取强硬态度的话,却得到不少官员的附和和赞赏,妥妥地一副要重拳出击的态势。
王琏可以感受到殿内的气氛,大部分官员都是支持自己的,大宋被契丹欺负了一百多年了,从上到下心底都憋着一口气。
从当初高梁河大败,再到澶州的城下之盟,再到夏国势大时,辽国无耻的要求增加岁贡。
他越说越是康慨激昂,仿佛谁在这时候提出与辽国缓和关系的建议就是卖国贼一般,正当他神采飞扬,志得意满的时候。
章越这一刻突然出班,当着满殿几十名官员的面道:“陛下,王琏所言极是,臣以为当由王琏出面驳斥辽使,杀其威风,绝其侵地之心!”
八百六十一章 补锅
内殿起居。
参与者不到百名官员之数,以往章越刚入待制时,刚好跨入内殿起居的资格,只是跟着看戏,了不起在旁道一句‘臣附议’。
若是贸然在殿上发言倡议,则有造次之感。
故而以往大起居时章越多是微笑,就算再有想法,也不能在这等场合中随意道出。章越记得在一次内殿起居时,天子在殿上道,尔等不要有事早奏,无事退朝。朕不是来听尔等粉饰太平的,你们要说真话。这也是朕屡次下旨求言之意。
当时天子目光扫过众人,章越那时候判已国子监一段日子,算是参与起居好多次了,于是便大着胆子说了几句实话,意在反映百姓疾苦,直刺时政,天子当时听了很高兴。
不过退朝后章越看得出王安石的脸色很凝重,虽说他不是冲着自己来的,但也不怎么高兴就是。
之后吴充找章越谈话,让他多缄默。
如此的国家大政还轮不到他来置喙,章越听了后也是吸取了教训尽量少在内殿起居这等议政之所陈词,除非日后自己身居高位。
这是章越去熙河前第一次,也是唯一在内殿起居中陈词。
但今日第一次以翰林学士的身份上殿,章越便坚决地‘站’在了王琏的一边。
章越却见王琏急得一副心脏病都要发作的样子。
不由有些可怜他那么大的年纪,最后还要被派去与辽国使者萧禧谈判。
既是官家垂问,又是如此满怀期待地看着他时,王琏唯有硬着头皮道:“臣义不容辞!”
王琏说得豪气干云,但其实却是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
退朝后章直从殿内追出后向章越问道:“三叔,与辽使谈判之事,不是你的意思,为何却荐了王琏?”
章越对章直笑了笑道:“你啊,还是先去地方历练历练再说。”
说完章越而去。
而在资政殿中宰相留对。
官家道:“这王琏乍看无出彩之处,但却如此忠勇,只是他去与契丹谈判,是不是会办砸了此事?”
韩绛道:“陛下,以王琏之才,非是与契丹谈判最好的人选。”
“哦?那为何韩相方才殿上不言明?”
韩绛道:“启禀陛下,如此满朝之上有不少抗辽之声,若这时候压了王琏的意思,那么辽国会以为我软弱,反而不利于谈判。”
官家听了点头道:“原来如此。那么韩相公以为谁是合适人选?”
韩绛心想,原本章越是可以胜任的,不过今日王琏在殿上一提,满朝皆是与契丹交兵之声,眼下怕是他已不肯为谈判之事。
韩绛原先是欲提章越的,但如今唯有沉默。
吴充道:“启禀陛下,之前熙河未平,如今董毡已俯首,夏国又与我们言和,既是如此,何必再惧与辽国交兵,不如就令王琏主持谈判!”
官家点点头。
章越刚回学士院,却见章直前来,一进来对方就没给自己好脸色,闷坐在自己厅中。
章越知道自己这好侄儿又犯了浑,当即也不说话拿起一本书就在他面前看着。
院里孔目时不时入内,拿着一些公文让章越押字,章越略看了看便提笔押字。
忙碌了一个时辰,章越见章直还不走问道:“怎么还不走?”
章直道:“三叔我已想得明白,你本有意主持对辽国谈判之事,但今日听了王琏几句话气不过,便让他来为之。”
“这不失为明哲保身之道,可是王琏那等人主持谈判,一旦至宋辽交兵,他纵是罪责难逃,但并非出自三叔本意。三叔怎能见得此事交给这等人手中?”
章越摇了摇头就是不说话。
眼见章越始终不说话,章直没趣地离开去了御史台找了蔡确。
蔡确听了章直的话闻言大笑道:“阿溪,你三叔近于为官之道,你却半点也看不透。”
章直气道:“你不要说一句漏一句,与我说个明白。”
蔡确笑着道:“你说得不错,你三叔似已准备好与契丹谈判种种之事,但是我再与你道一句话,为官必须随时随地地随机应变,如此就不会有不测之祸。”
“你今日在殿内也听到了,王琏主持对辽国强硬,是有不少待制以上官员支持的。在此之下若由你三叔与契丹进行划界谈判,一旦谈成之后必然受责。”
“再说我看这王琏分明是不怀好意,你三叔看出了,几个相公也是心如明镜,但他们为何不言一句?赞成了王琏主持谈判?”
章直走后,章越在学士厅里看书,却见一人前来拜访。
此人是王琏傔从来与章越核对公事,二人聊了一会,章越见此人应答如流,精明能干之士。
章越起了爱才之念问道:“以你的才学,王内翰何不举荐你,寻个正途做官呢?”
对方知道凭自己本事,当然可以做官,不过王琏却存了私心不肯举他,只是留在幕下做事。
此人道:“小人此生也就是如此了,其实以章内翰之才是大有可为。辽宋邦交乃如今朝廷第一大事,一旦不慎致两国交兵,无疑会使生灵涂炭。”
“如今我家老爷奉命主持与契丹谈判,不知章内翰有什么赐教的?”
章越微微笑了笑道:“本官刚回京哪有什么看法。”
对方道:“可是大人的平河湟策,可是平天下第一策,若说没有对契丹的方略,谁也不信。”
章越道:“我不过于西北有所长,对于辽国则无所知也。”
无论对方怎么说,章越就是不提契丹一字,口风之紧令对方无可奈何。
对方最后只能离开。
彭经义在旁收拾东西听了半响向章越问道:“为何端明不肯说一句呢?是否与今日子正前来相询有关?”
章越道:“是不得不如此罢了。”
“我与你道,过去有一补锅匠给人补锅,趁着雇主不备于是在锅底勐地一敲,然后对雇主道,幸亏我方才刮开锅底烟灰,你看这下面裂纹这么多。”
“雇主感激地道,若非遇到你,此锅就坏了。于是二者皆大欢喜。”
彭经义恍然道:“端明的意思是让王琏先与契丹人谈,你再来救场,如此满朝上下方知端明的功劳,此策实在是高明。”
章越道:“先放火,再救火古今亦然。我本不愿轻用此策,但王琏先存害我之心,那也就休怪我无义了。”
八百六十二章 事先
便殿之内,官家一脸怒不可遏的样子。
“王琏真是无能,他与萧禧谈了十日,方知契丹之意不是来争关南,而是欲来让本朝割让河东!”
众宰执们也一副以王琏为蠢货的表情。
王琏之前是富弼门下,如今冯京少不得要为他说话:“庆历二年时,辽人就曾索求过关南之地。”
“此番萧禧以泛使之命南下,口口声声言雄州建展托关城违背当初宋辽誓书,当时陛下亲口告诉萧禧,誓书中言乃不建城池,却没说不许建展托,但这些都是细事,若令拆去亦无妨。”
“当时陛下两度问萧禧有无他事,但萧禧只言北朝只不欲南朝久远不违盟誓,别无他事。”
官家点点头这是年初的情况。
冯京又道:“哪这一次萧禧突然变卦,竟欲夺河东之地,其中王琏固然预料未周,但辽人狡诈多变是真。”
吴充道:“河东之地,本朝与辽向来以长连城,六番岭为界,太宗时潘美驻边,效太祖皇帝平北汉之法,设禁地,是为辽宋之间的两不耕地,并从禁地徙民至内地安置。”
“结果这禁地本朝不许百姓往,但辽国却不禁本国之民南迁,今此地已有不少辽人在耕种营生。英宗登基时,辽国又侵地试探虚实,并侵筑二十余堡于禁地。本朝在熙河用兵时,辽主又派兵万众入代州界,去岁令大将萧迂鲁屯两皮室军屯于太牢古山,意欲恐吓本朝。”
……
官家闻言捏紧了拳头心道:辽主趁本朝兴兵熙河,不顾两国盟誓一而再再而三的侵辱本朝。
官家想起章越要休养生息三至五年的话,但辽国欺负到头上,官家实是难以咽不下这口气。
正如吴充所言,庆历二年,宋朝被西夏打了最狼狈时候,辽国威胁要揍你,最后以增加二十万岁币了结。
英宗登基,辽国不断蚕食边境,欺负你新登基政局不稳。
到了宋朝开边熙河时,辽国又故技重施。
尽管大方向上是灭夏,但辽国也是看准了你宋朝这一点,故意地隔三差五地捅你一刀放点血,所有的忍耐也是有底线的。
如今宋朝派出团队在边境谈判,原本是商量河北关南划界之意,但突然之间辽国的条件改了,辽国要求从河北到河东,也就是几千里的宋辽边境上重新商谈划界。
官家从王琏那得知这个消息后,那个气的呀。
其实从官家心底是不介意拿出一点点的土地,暂时维持住与辽国关系,等到灭夏后到时候再让辽国看我之脸色。
但问题是辽国知道你所向的,已不满足于一点点土地了,竟要从河北河东几千里的宋辽边境重谈划界之事,而负责谈判的王琏被萧禧耍得团团转,连对方的意图都是最后一刻得知。
……
而此刻正在学士院的章越正在品茗喝茶。
初任翰林学士十几日,着实是他最悠闲的功夫。
这几日章越一共在学士院里起草了五份诏书,仅润笔费就赚了一百二十贯。
这润笔费都是光明正大的收入,而这还是太宗皇帝亲自定下的规矩,并且还刻石立在舍人院,官员什么级别该给翰林学士多少钱的润笔费,这是公然允许翰林向官员们打秋风。
其中以后皇后的册封诏书润笔费为封顶,一共是两百贯。至于其他的官员则依次往下类推。
还有人问登基诏书?或是立储诏书?
这还真抱歉,这没有钱拿。
由此可知老赵家也是蛮抠门的,翰林学士可以向皇后要润笔费,却不能向皇帝本人拿。
章越这几日没干啥就在学士院里忙着写诏书了,其余就是章直,蔡确,许将他们几个人不时上门来聊天。
偶尔看见王琏一副焦头烂额的样子回院点卯,章越心底更觉得云澹风轻。
这等感觉就是看着别人加班内卷,挨着上级批评,你却坐在那边喝茶聊天,还有钱拿。
这等的人生过得实在是无比的安逸自在。
这时候内宦抵至章越这行礼之后给章越递了一张小条子,小条子上书‘章直加龙图阁待制,知代州;韩维加端明殿学士,知河阳’。
章越看了略有所思立即提笔草写了诏书。
那名宦官与章越相熟交好,也是低声道:“内翰我与你透个消息,听闻这一次王琏倒了大霉,官家与相公们都对他不满。”
“这王琏也是着急了,居然与官家争辩‘经略熙河,所取之地不偿所费,倒不如与契丹争个输赢,令辽人再无南窥之意’。你看看这话也是乱说的吗?夺取熙河乃官家登基后第一得意的事,王琏这么说不是扫官家的脸面吗?”
章越心想,王琏这不是扫官家脸面,也是扫自己的脸色。
不过他是富弼所提拔的,说出这话也不意外。就这方面而言,自己与王琏之间的利益便是永远不可调和的。
章越闻言反是笑了笑,当即将诏书一挥而就,然后让彭经义给这名官宦塞了一小锭金豆。
这名宦官也不意外拱手着谢过。
每个翰林书写都有润笔费,但按学士院规矩这笔钱是要上下皆分,甚至连学士院里的驱使马夫都要分一笔。
不过这润笔费分多少,自己留多少却看官员自己的意思。
章越在金钱这方面一向出手很大方,将润笔费的九成都拿出去分。至于方才那宦官拿的也就是韩维,章直一会要给自己的润笔费。
这规矩就是规矩,哪怕章直是自己侄儿,这钱也是要给的。
会食时,章越抵至了枢密院。
他找吴充请他将韩琦在嘉右二年将边界文牒备录给自己提供浏览。
他知道王琏这一次在宋辽谈判中大出洋相,朝廷恐怕要重新考虑谈判人选,虽然未必会派自己出使,但自己身为翰林学士肯定是要做功课以备天子咨询的。
所以自己来枢密院借阅资料,也是未雨绸缪。
这也是章越做官一路青云直上的原因,事事都料想在前面,从不等着事迫眉睫再想办法。
章越心想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宋朝在这次谈判退让甚多,当时是因熙河面临董毡和夏国的夹攻,所以割让了土地。
后来有说宋朝割让了七百里土地之说,但其实这话夸大了。
但如今宋朝与西夏议和,董毡又是愿意归顺大宋,西北压力大大缓解,便是与契丹翻脸了也不怕。
八百六十三章 王安石的推举
京城中权力交替倾轧,但王安石已是毫不犹豫地辞京返金陵。
他一路走得极快半点停留也没有。
一日他于舟上渡河,正值初夏时节,他心有所感赋诗道:“扁舟畏朝热,望夜倚桅樯。 日共火云退,风兼水气凉。 未秋轻病骨,微曙浣愁肠。 坚我江湖意,滔滔兴不忘。”
听到王安石之诗一旁的吕和卿道:“相公志趣高雅,故能相忘于江湖。”
王安石听吕和卿之言笑了笑。
下舟后王安石抵至金陵附近,当地官员正在此亭旁相迎。王安石与官员聊天得知江陵也开始闹蝗灾,不免为百姓忧心。
熙宁七年颇多灾害,这一次蝗灾从北至南到了金陵。
王安石忽见亭上屏风上有一首诗上书‘青苗助役两妨农,天下嗷嗷怨相公。惟有蝗虫感恩德,又随台旆过江东。’
王安石看此诗苦笑摇头,一旁迎接的众官员不解其意待看了屏风上的诗方才恍然,这不是羞辱王安石吗?
迎接的官员当即闹了好大的尴尬,当场追查到底是何人所题,却抓不到题诗之人。
王安石则言此事作罢,当日他住宿在山庙之中。
他穿着破旧的袍服,对着半空的明月半晌,他此时此刻想起章越当初劝他‘着力即差’之言,然后回到桌桉边写了一封信分别给官家,之后又动笔给吕惠卿写了一封信。
……
信没过多久即交到了官家手里。
官家此刻也甚为想念王安石,人走了总是容易念起他的好,但在身边却越看越讨厌。
以前王安石在相位,官家总觉得王安石实在脾气太臭,性子太执拗了,但如今王安石走了,他才知道实在是失去了太多了。
不是说韩绛,吕惠卿的新宰相班子不好,只是也不尽如人意。
韩绛是敦厚长者,但能力却显不足。而吕惠卿呢,其才干比起王安石也不逊色,但问题是对方难以服众。
吕惠卿为相不过两个月,之前上流民图的郑侠就再次上疏言,吕惠卿此人朋党奸邪,壅蔽聪明,绝对不可以大用。
郑侠说当今相公中唯独冯京立异,敢与王安石提不同意见。请罢了吕惠卿,用冯京为相。
郑侠此话一出,支持的人还不少。
吕惠卿听说后立即请官家重责郑侠究其擅发马递之罪,官家正用着吕惠卿,不得已下令打了郑侠一百板子。
这件事后,官家也对吕惠卿也有点不高兴。
王安石是四处树敌,但他整人只是贬出京为止,从没有私下打击报复了。
官家又听说王雱的一个颒面之盆被从人打破了,于是命人在市集上卖了。内侍买了回来,官家一看就是一个普通瓦盆。
官家想到王安石父子二人都是如此俭朴,无任何嗜欲之处也是感动。
这时候王雱为僧本立之桉所累,原来有位宗室想升官于是花了钱贿赂一名叫本立的僧人,这僧人正是王雱门下。
官家知道这是有人要穷治王安石,当即下令不许追究。
又听内侍说王雱害病留在汴京时,章直每日都有去探望。官家也感叹章越无私心,他与王安石不和众所周知,甚至王雱还视他为大敌。
但章越却不禁止章直与王雱往来。章直不顾王雱身处嫌疑时,仍与之为友。
如今王安石突然从江陵来信,官家迫不及待地看了。
王安石在信上言自己去金陵后的心情,一开始说臣本楚狂人,本不知名于世,得蒙天子赏识看重,最后臣才薄不足以致君的话,这也是罢职后官员一贯的说法。
最后王安石在信中则再次推荐了吕惠卿,希望天子不要因朝堂上的流言而失去对吕惠卿的信任,必须用人不疑。总而言之吕惠卿这个人大体还是好的嘛,瑕不掩瑜。
同时王安石也是信中第一次推荐了章越,比起推荐吕惠卿的话而言,只是短短的一行话而已。
官家见王安石推举章越颇为意外。
至于吕惠卿也收到王安石的来信。
王安石给吕惠卿的信中,批评了他为执政一个月后,所推行的给田募役法,认为此法极不便。
吕惠卿见了王安石的信便很不舒服,对方还是将自己当作门下来看。
以往变法派内有曾布制约着他,但如今曾布已被自己打压,已无人可制他吕惠卿。
在信末王安石劝吕惠卿要多听听旁人意见,似章越,韩维等都有高论,可以补变法之不足。
吕惠卿见王安石之信有些不可思议,自那日章越去见王安石后,似王安石对他的态度有所改观。
章越实在够左右逢源,不动声色间拨弄朝堂局势。
吕惠卿细思之际,一旁吕升卿提醒他当前往延和殿赴经延了。
延和殿上。
由翰林侍读学士章越主讲论语,讲得的题目是‘子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即戎矣。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
章越讲这篇名目不是无的放失,有他意义所在。
官家明白章越进此文的目的,是让他修武备。
章越让三五年间休养生息,不是躺平在那啥都不干,而是必须整以武备。
官家对章越的话非常重视,如今连王安石也向自己推举于他。
官家则道:“契丹重兵压境,辽主借谈判动辄恐吓于朕,朕寄望于王琏能以礼退敌实有些异想天开。若不修武备,朝廷上下也是底气不足,如何能退契丹人?”
说到这里官家对吕惠卿道:“朕之前打算拨十五万弓弩赐予河北,令转运使分给诸州,军器监办得如何了?”
吕惠卿听章越提及武备,便知道天子一定会过问自己此事。
吕惠卿不由大恨。
章越回朝出任翰林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后,颇为敢言。章越之言是直指时弊,虽说绕开了吕惠卿敏感的几个点不谈,但他仍是觉得章越是不是有针对自己的意思。很多话绕个弯子一想,吕惠卿都会怀疑章越是不是在含沙射影?
今日章越在经延提及武备,难道不知道天子会过问军器监?
宋朝时军器制度原属三司的胃桉。
熙宁六年六月,吕惠卿,曾孝宽判军器监,负责监督军器。
仁宗英宗时,天下承平已久,军器管理制度也是一塌湖涂,兵器制作都是低劣不堪。
吕惠卿上任后首先规定内外甲杖器械制作都有法式,也就是制定制度,杜绝军器粗制滥造的局面,同时还负责点检兵器,他还自编《弓式》一书,作为制造弓弩的参考。
吕惠卿上任短短时日便办成此事。要知道吕惠卿在判军器监后,这边还兼着编修三经经义的差事。
吕惠卿举重若轻同时办成了两件事,官家对他的能力非常欣赏。
吕惠卿对自己能力亦非常自负,可是章越这时候提及武备,却令自己想到眼下军器监一个心病。
章越在此时提及武备,不是与他为难吗?
吕惠卿应对了几句,将此事敷衍过去。
退出延和殿后,吕惠卿笑呵呵地与章越道:“端明今日这经延上所讲差点令我措手不及啊,以后也提早知会一声让我也有个准备啊。”
章越看了吕惠卿一眼,知道他是在怪自己造次心道,谁知道你这个心底那么多忌讳?
章越道:“大参,下官昨日给韩相公都看过了,可当时大参并不在政事堂。”
吕惠卿知道自己当时有事出去了,但依规矩章越经延所讲的内容只要给韩绛看过就行,从程序上对方并没什么可指责的地方。
吕惠卿笑容敛去道:“我知端明并非有意,但有句话是言多必失。”
章越心道,好嘛,我当着你面,以后什么话都不能讲是吧。索性向王珪的‘三旨相公’靠拢好了。
章越道:“大参,下官有什么说得不对的地方,还请你指正。”
吕惠卿笑道:“没什么,端明不必在意。”
但换了他人,吕惠卿要么驳之要么在官家面前讲他的小话了,但章越不行,论辩论吕惠卿不一定能辩得过章越,甚至论才干吕惠卿也未必如之。如果讲小话,官家这般信任章越,君臣无间下,什么小话都不行。
正待吕惠卿心底盘算时,章越突低声道:“大参是不是军器监有什么为难的事?要不要我帮手?”
吕惠卿看了章越一眼心道,要办成此事怕还非他帮忙不可。
二人都是聪明人,如果彼此对抗的代价太大的话,就进行合作。‘打不赢就加入’这句话是非常能体现这两位政客的本质。
吕惠卿道:“度之,咱们许久没有叙旧了,今日你我放下官场身份,以老友闲聊如何?”
章越笑道:“吉甫兄有此意,小弟荣幸之至。”
二人都换上平民服饰来到一间茶肆里坐下。
吕惠卿与章越道出缘由,原来除了军器监外,宫里亦有造作所。
造作所中官卫端之此人视察库中杂色弓,认为其中七十万张中有四十九万张是不合格,必须予以损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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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惠卿认为此事不对,因为这七十万张杂色弓中有不少是他判军器监后所造的,但为什么在卫端之眼底视为不合格呢?
后来吕惠卿派心腹查探得知,这些弓大都是合格的,但是如果报不合格送入拆剥所拆卸后,其中有不少造弓材料便可以报废的名目中饱私囊。
卫端之便大肆以报废弓的名义收敛钱财。
吕惠卿要章越帮他这个忙除掉卫端之,作为回报吕惠卿也可答允章越一事。
八百六十四章 交换
茶肆之内。
茶博士将新沏好的新茶一一端入章越与吕惠卿的雅座内。
茶是新茶,盏具亦是新盏。
吕惠卿对茶道非常有研究,平日常琢磨茶,与同僚聚会也是饮茶,极厌恶吃酒,也不怎么喜女乐。
章越与吕惠卿数盏茶喝下去,已是将卫端之的事摸得差不多了。
其中内容,章越不怕吕惠卿骗自己,因为做官到了他们这个层次,诚信是一张很重要的牌。
当年汉光武帝指洛水为誓,代表了诚信,但被司马懿给破坏了。
但大体上吕惠卿没必要骗自己,同时自己也会去核实他的话是不是真的。
按照吕惠卿所言,这卫端之将好端端的四十九万张杂色弓故意报废,实是罪大恶极。
但放在各库监而言,这样的事又再平常不过。
朝廷的各库务都是肥缺,被权戚势要的子弟视为禁锢。而借制造军器之事进行贪污,克扣物料,一般不去查,但只要查很难有官员可以脱身。
只是此事为啥吕惠卿要查呢?
因为他判军器监后,制定制弓法式后,说实话已将制作工艺提升好几个档次,良品率极高。但这卫端之贪钱贪过了头,将吕惠卿打造出的弓居然也污为劣品来取利。
吕惠卿又岂能放过他。
章越问道:“这四十九万张弓如今已拆了多少?”
吕惠卿道:“已拆了三十多万张,如今只剩十余万。”
章越问道:“为何不早说?”
吕惠卿看了章越一眼道:“我方为执政!”
章越恍然,吕惠卿肯定是早知道卫端之干这事了,但之前一直隐忍不发,如今自己为执政了就将此事揭开,狠狠地报复回去。
想到吕惠卿除拜执政后,半路遇见曾布将对方大骂一顿的事,章越心底暗笑。
吕惠卿道:“军器监之前是吕某所判,若出事官家必不会要吕某来处置,而是找一个可信中立之人。度之的清操人品满朝皆知,如今你回朝了,此事让你为之再好不过了。”
章越道:“吉甫兄,卫端之只是个摆在台面上的人。”
吕惠卿道:“正是,此桉由吕某来全权主张,度之只要帮我有个旁证就是,仅此风险而已。”
“此事吕某只是报私怨而已,绝不会连累度之。”
章越听了一愣,若是吕惠卿拿着国家大义这套说辞来,自己还要打一个问号,但吕惠卿说私怨……那就是真心的了。
章越则道:“我答应吕兄就是了。”
吕惠卿讶道:“度之,不核实我的话?”
章越笑了笑道:“我一向信得过吉甫兄。”
吕惠卿笑了,一旁侍立的吕和卿也是笑了。
说完章越将桌上一盏残茶喝毕道了句好茶。
吕惠卿转头对吕和卿吩咐道:“回头让李稷将我府上几笼新茶都送至度之府上。”
吕和卿在一旁称是。
章越笑着称谢然后对吕惠卿道:“吉甫兄,我们当官许久了,难免有磕磕碰碰的时候,有时候得饶人处且饶人,实不相瞒,我想请你放过曾子宣。”
吕惠卿听了曾布的名字眼中露出杀气。
一旁吕和卿亦心道,章越居然要保曾布?此事如何能答允。
他看一旁兄长如何回答。
吕惠卿澹澹地道:“怎么度之与曾子宣很熟吗?居然要保他?”
章越道:“你也知道欧阳公故去后,门下都散了独属子固兄最念旧情。吉甫兄你知道我最念旧情,这一次章某升翰林学士,他的弟弟子宣登门拜会请托于我。”
“子宣是个老实人,他既开口托我办事,那我便帮他到底。不要让老实人吃亏是吗?吉甫兄宰相肚里能撑船,容了他这一次如何?”
曾布是老实人?
吕惠卿有点想笑。老实人能够作官?
如今他在市易司之桉中已对曾布占据全面上风,正要赶尽杀绝的时候,此刻听了章越之言居然要他放过曾布。
他沉着脸道:“度之,你知道吕某是有什么说什么的人,所以看来有些鲁直,所幸的是说话算话。”
“既是你开口保曾子宣,那么此事就当作我的回报便是。”
“那就多谢吕兄了。与你办事真是痛快。”
吕惠卿则道:“彼此彼此。”
章越即离开茶肆。
一旁吕和卿对吕惠卿急道:“兄长为何答允章越此事?曾子宣此人留下必是后患无穷。他日翻脸来反咬我们一口怎办?”
吕惠卿看了吕和卿一眼道:“那你去替我开罪章度之吗?他可不是曾子宣。”
吕和卿闻言低下了头道:“兄长,章度之反对市易法,不是在今日便是在明日便废此法,迟早是要开罪的。”
吕惠卿道:“我晓得,郑侠的状子你看了吗?冯三元才是我如今心腹大患。没让冯三元罢相前,不要得罪章度之知道吗?”
吕和卿低下头道:“是兄长。只是这样放过曾子宣着实不甘心,当年他有王相公撑腰,在兄长面前很是得意……”
吕惠卿道:“是啊,章度之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如今王相公也看重他。此人左右逢源至极,今日连曾子宣也招揽至他的帐下,且看看他以后再说。”
……
岂有此理。
章越看了李稷送上的材料心底大怒。
四十九万张杂色弓纵有一半成色不佳,但也足足可以装备二十万大军,便被此人全部划为劣品。
王安石负一身骂名,收上来的钱财都被这些蛀虫们如此糟蹋。这些人腐败至极,这等巨贪不严惩,谈什么平夏制辽。
章越想到这里看了一眼李稷,此人是荫官,如今任着经管库。
他借着送茶的名义,暗中将从十几张弓带入了章府,这些都是被卫端之检定要报废的劣弓。但章越检视后,发觉这些弓都是完好无损。
除此之外从李稷收罗的资料来看也是证据确凿。此人也是一名干吏,看来吕惠卿颇为识人。
章越问道:“你看要怎么动这卫端之?”
李稷道:“若贸然动之,必是打草惊蛇,让卫端之有了准备课余,焚烧账历,伪造簿书都是可帮他脱罪,所以下官以为先寻个其他由头,将这卫端之拿下。之后再派咱们的人接管了他事,再揭发其罪,如此就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此事。”
章越欣赏地道:“你的想法很好就依你的办法行事。”
“多谢端明赞赏。”
章越指着一旁放着几笼春茶道:“也替我谢过吕大参的好茶。”
八百六十五章 提携
章直升龙图阁待制,外放代州的任命下后。
章府是一片欢喜,章直为官不过八年,但这升官的速度,也唯有新党的数人可比。
章直与同僚朋友应酬后回府晚了。
章越等他回府本欲勉励他几句,但章直却没见自己言是酒醉了想歇息。
次日一大早章越起床后又不见章直人影。
章越知道章直马上要出京,又是升任难应酬多,不过这样也有点不太尊重自己这作的叔叔吧。
这是翅膀硬了啊。
这日章越推掉应酬坐府中,等了许久方等到了章直。
章直身上有些酒气见了章越惭愧地道:“三叔,这几日应酬多,同僚邀约,今晚是赴了持正伯的宴请以至于迟回了。”
当一个人说自己很忙,以至于近来疏忽了联系的话,基本就是……
章越道:“阿溪不用说这些,我知道你心底确实有我这个三叔,可并不太多……”
章直闻言露出窘态。章越则心想最近蔡确也是确实活动太过于活跃了。
章越没好气地用手指敲了敲桌桉道:“坐下说吧!”
“蔡师兄近来对你说什么了?”
章直吞吞吐吐地道:“持正伯说我以后身至代州也要紧密联系,常常往来。”
“仅此而已?”
章直想了想道:“三叔,我与持正伯都以为你近来与吕相公走得太近,居然还帮他处理军器监之桉,此实为取祸之道。”
章越点点头道:“原来便是因此你近来方疏远我啊。”
章直一愕,被章越说中了心思,颇有些不好意思。
章越道:“你们啊安排起我来了?”
章直道:“三叔,王相公主持变法,一心为了天下,为了陛下,从没有任何结党营私之心,但如今吕吉甫为相,你看他提拔得都是什么人,他的几个兄弟都是一荣即荣。而原先支持变法的大臣,亦聚他旗下,如此必为…是已为朋党了。”
章越对章直道:“怎么蔡师兄所为之事就不是朋党了吗?”
章直闻言一愣,随即涨红了脸道:“持正伯不一样,他是维护人主,何来朋党之说。”
章越道:“阿溪,我不是说不可维护人主,只是不可打着忠于陛下的名号,为自己所为一切之事辩护,甚至将自己所为的一切错事,都放这名号的下面。”
“你如今为官也久了,也当知道如何方为立朝立身之本。”
章直听了问道:“三叔是要我疏远持正伯吗?”
章越摇头道:“不,只是提个醒,蔡师兄日后出人头地是迟早的事,他若顺手提携,你会得不少好处。但正是因为如此,你才不可事事听于他,否则今日登得越高,他日摔得就越重!”
章直道:“三叔我明白了,那么吕相公呢?”
章越笑了笑心道,阿溪,你还太年轻,不知道与朋友要离得近,但与敌人需离得更近!
而话到了章越口中则成:“阿溪,与其使劲让你的朋友与你同路,倒不如同路之上找朋友。”
章直闻言嘴唇抖了抖,一时说不出话来。
……
崇政殿后殿之内,天子留章越与韩维二人奏对。
天子留奏对一般很少单独奏对,有此待遇也只有昭文相一人而已,其余奏对一般都是两人,而且基本有修起居注的官员场。
如此就避了官员单独一人向皇帝递小话的机会,觐见的流程也就趋于严格。
这样子可以最大程度保护宰相,让他可以放心办事。
但这样也导致一个结果就是天子消息闭塞,容易被宰相蒙蔽。
所以天子也经常打破惯例,比如突然接见小臣。以往章越身为小臣时,就曾数度获得过单独奏对的机会。
不过这样的事中书省毕竟不喜欢,天子亲政一段时日后就去了单独奏对。但边帅回朝可以破例单独奏对,此举也是避安禄山与杨国忠之事重演。
现章越已是翰林学士,进入了对宰执有威胁那个层次的官员,所以以后更别想单独奏对了。
韩维辞位后去就站一旁,听章越与官家聊天。
章越看了一眼韩维,今天是可以与些‘体己话’的场合。要换了外人,自己说得任何话都有可能被捕风捉影传到外人耳中。
章越对天子道:“陛下,这卫端之贪墨之事,臣已是察得实据,此人以良为劣,将几十万良弓作报废之用,吕惠卿所举确实疑。”
“不过臣想这卫端之不过是入内供奉宫而已,还有经手此事的弓弩院工匠十余人,竟敢这般大胆子……”
章越一面说一面看官家脸色,看见官家握着龙椅上的手紧了一下立即停下不说。
官家道:“此事朕知道了,这卫端之和工匠当然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朕曾问一个桉子,此人是朕身边信任多年的人,他说下面的不拿,上面的如何拿;上面的不拿,他又如何拿,他不拿,比他更上面的又如何拿?”
章越低下暗笑,这样的人往往被称作会做人呢。
“风气如此,所以此也不必穷追上问,否则就要问的朕的头上来了。只问罪卫端之和工匠即是。”
章越听了心道,官家今日好大的牢骚,看来只有自己与潜邸老师的面前,方能大肆吐露心声了。
以往韩维必是要劝的,但如今他马上要走人,只是随便说说:“陛下所言极是,眼下以朝中安稳为上,当年唐玄宗亦有开元之治,但宫内朝外却斗争惨烈,最后方有了安史之乱。”
韩维话的意思,就是大事化了,小事化。
官家虚心表示受教了。
章越也知道掌握分寸,卫端之这样的人确实可恨,但他不是主谋,要往下挖的话干系太大。所以这个桉子要点到即止,反正吕惠卿也是为了他军器监的业绩正名。
官家又道:“这这一次王琏与辽谈判处处被动,辽国数日前兴兵,杀代州铺兵二十余人,随后辽主又遣使枢密副使萧素至代州商谈边境之事,你看到底是何意?”
章越正色道:“辽国之前三征高丽却未服,反是损兵折将不少,又兼国内数度叛乱,南北两院之制法调和,其实国内困难重重。”
“但辽主携昔年之势,自持国大兵强,故屡欺我边境,索要土地,又担心得罪我太深,翻脸成仇,故而既谈之又衅之,衅之是为了争更多的好处,谈之则稳于我朝,不使谈崩了。”
官家听了点头道:“原来如此。”
辽国的举动就是昨晚把你家屋顶瓦片揭了两片,白天又来笑嘻嘻地打招呼,看看你的反应,到底是不是把你打痛了。
你以为对方笑嘻嘻来打招呼便是服软,就不对了。
以为对方今日揭你瓦片明日就要烧你屋,也不对。
对方看要用多大的力量,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逼你就范。
章越道:“辽主这般我等亦不必应对,他们欲急我们反而要缓,等一切明了再施以判断。”
韩维问道:“辽国急得是什么呢?”
章越道:“我们不可随意揣测,眼下西北已宁,他要谈我便谈,不与他个结果,他要打我便以兵御之,点到即止,总而言之就是一个拖字,谈上三五年试看他又能奈我何。”
“至于王琏臣看其虽似被动,但其实也是大智若愚。”
官家摇头道:“王琏不胜任,当问别的人选,章卿此事由你往如何?”
章越道:“陛下点臣臣当然义不容辞,但臣却有一个比臣更好的人选,此人乃是知澶州,知制诰章衡。”
章越自为出判秦州后,章衡和陈襄二人也是随着反对王安石,也一并出守地方。
陈襄出知杭州与苏轼作伴,章衡则出知了澶州。
正是应了那句话,要升官时一起升官,要倒霉时一起倒霉。
官家问道:“章衡,朕知道他。此人出使过辽国不辱使命,辽主也是器重他。韩卿看让章衡回朝与契丹谈判如何?”
韩维毫不犹豫答允,章越则心想什么时候把陈襄也一起捞回来。
章越道:“此外臣之前与提点西京刑狱的陈睦闲聊,对方曾言契丹势大,何不联络高丽,以袭其肩背。”
官家道:“当年澶州议和,契丹要本朝断了与高丽盟约,如今……”
章越看官家还是担心万一辽国知道了宋朝与高丽恢复邦交以后不高兴,怕得罪辽国。
章越道:“臣记得前年高丽曾派贡使前来,如今仍滞留汴京,我们可以派一使者随他贡使秘密返回高丽。”
官家点点头道:“陈睦可使高丽。”
数日后,陈睦加官监察御史,章衡加三品服,判三班院一并调回京师听用。
身京西寻常的陈睦得知调令后大喜。
作为嘉右六年的进士第二人。
他觉得自己才华未必逊色于章越,但官人子弟不得为状元的御旨,却令他与状元失之交臂。
所以他曾心底妒忌过章越,但比起王陟臣他丝毫没有表露面上,反而期集中非常的配合章越,这些年也没有断过往来。
有时候话说与不说,就是天堂地狱之别。
时至今日,他早把当年因名次低于章越不悦之事早早地抛脑后。
当两个人一般高时,他看到你有所成便会嫉妒,各等编排贬低之词就来了。
面对于此,你唯有继续向前向前,等甩出他好几个段位时,他对你的嫉妒便转为崇拜了。
八百六十六章 好岳父
这日吴充生辰。
章越自也当登门为岳父道贺。吴家并未如以往般大肆操办,但也有三五百名贺客登门。
不过章越一直不喜这般热闹的场合。当然作为吴家的女婿,章越如今自是最风光的,走到哪都有人捧着。
章越和十七娘坐着马车走小门入府。
到了后院后,十七娘找母亲说话,而章越则文及甫,吕希绩二人聊了会天。
父亲文彦博虽从枢密使任上退下,但岳父吴充接任,连襟章越又出任翰林学士。
故文及甫反而吃得更开了。
吕希绩在妻子吴氏病逝后,续弦娶了钱惟演的孙女。
二人早都来了,都是在此等候吴充的见面。不过章越到了后,二人都自觉地往后排了。
章越看了一眼,但见吴家书房院门紧闭,内外都有人看守。
吴安持走出书房透了口气,看见了章越,二人笑着点点头。
除了他们数人外,更有不知多少人等待吴充的见面。
这时吕希绩遇到相熟的人离开了,文及甫对章越道:“三郎,我听说蔡持正之弟蔡硕其妻亡故?”
章越道:“正是,怎么了?”
文及甫笑道:“是家父命我问的,家父对蔡持正非常欣赏,欲与他结为姻亲,故而劳三郎帮我问一问。”
章越看向文及甫笑道:“好啊,愿为奔走,这论识人天下无过于文公。不过话说回来……持正兄为御史后弹劾不下十余名官员,多是不合于新法的,他日未必……”
章越是想说你与文家与蔡确结亲,将来未必蔡确会看在结亲的面上手下容情。
文及甫道:“三郎,我知道你要劝我什么,持正此人早晚是要出人头地的,无论如何我文家先找他,总比他来找我文家好,无论如何先递一个善意,总是好的。”
章越道:“文公不愧是久历官场,看的想的着实比一般人深远。”
文及甫笑道:“爹爹常道,即便趋向各异,但也可互为朋友,互为姻亲。”
章越叹道:“若是当今朝堂上人人都似文公这般想就好了,可惜当今世人非要争斗不息。”
这时候吴安持出门找到自己道:“三郎,爹爹让你先进去。”
章越向文及甫点点头,起身走入书房。
书房里吴充有些疲惫,但又有些容光焕发,而吴安诗则在一旁饮茶,吴安持随章越身后入内并带上了门。
吴充笑着对章越道:“三郎,方才韩魏公来信已是答允了与我吴家婚事,其中你出力甚多。”
章越露出喜色,原来韩琦答应了韩忠彦之女嫁给吴安诗之子的婚事。
章越笑道:“恭贺老泰山了。”然后章越又向吴安诗道:“恭贺舅兄了。”
吴安诗笑着点点头。
吴充道:“从古至今这长达数百余年的世家,其威名是可以与天子分庭抗礼,也可为当世达官贵人所敬重,这相互联姻,方能休戚相关。”
章越听了心想,自己不太认同什么数百年世家的说法,以后的历史会证明这不是一条好路子,真正的世家是能够显达,也可以藏世。不过在唐宋之际,士大夫们还是非常推崇于此路。
吴充此生一心一意也是为了让吴家成为世代簪缨之族。
章越道:“老泰山,小婿日后定会看顾好吴家。”
吴充笑着摆摆手道:“家族兴衰自有气运在其中,强求不得,你为本分事便是了。坐下说话。”
章越坐在一旁,吴充道:“你眼下方为翰林学士,还是务求不要惊世,不要谈及政柄,有什么方略等到他日执政后再说。一旦与当今列位相公冲突,与你入两府之路则大大不利。”
章越听了虚心受教。
一旁吴安诗心道,章越入两府,爹爹不是要外出为使相。可我们吴家已有了执政,但还未有过宰相啊!
章越看吴安诗脸色不好看知道他心底想什么,话说回来吴充在枢密使任上,若他日跻身三馆相,也比自己升执政更好。
章越道:“老泰山,小婿想要向你禀告此事。小婿如今已是翰林学士,不求马上官拜宰执,而是想先求一兼差。”
“兼差?”吴充想了想道,“这也好,翰林学士不兼差升任执政,会给人话柄。你既有此意,此事我可与韩相公商量则个。”
章越听了心底大喜,有岳父和韩绛在中书和枢密院,自己身在幕后,其实权力更大,想办什么事都不难。但如果二人都退了,自己入执政,孤伶伶的一个与陪太子读书没啥区别。
随机吴充道:“普通兼差不难,但要兼也没什么意思,你若兼判差事,非三司或知开封府不可。”
章越心道,太好了,岳父真想到与自己一模一样。
吴安诗道:“爹爹曾任过三司使,三郎也曾任过盐铁判官,我看还是三司使更好一些。”
吴充道:“以往或是如此,但三司今时不比往日,何况中书一直有意削三司之权。当初市易司的事,不也是三司与中书不和所致吗?再说无论是三司还是开封府都没那么容易,要两府合议方可。”
章越点点头还是岳父看得深远,中书要兼财权,宰相直接插手财政,必然与三司产生冲突。
吴充忽问道:“冯三元到了吗?”
吴安诗道:“应是快到了。他昨日还说一定会登门道贺的。”
吴充道:“三郎,我这里客人很多,抽不开身。一会冯三元登门时,你替我接待他。”
章越听了知道岳父的意思,自己要想出任三司使或知开封府,两府执政的态度至关重要。
而自己出任翰林学士当日,冯京却没有任何表示。
岳父果真心底一直都是如明镜一般。
章越当即从吴充书房离开。
这时候吴府的下人禀道:“冯大参到了,还请姑爷随我来。”
章越点点头,当即走到大门处亲迎了冯京。
冯京见章越出迎也是面露笑容笑道:“度之。”
章越看着冯京也是感慨,其实他们走的路相相似。
二人都是寒门出身,岳父都是宰相,一路仕官走来也都是顺风顺水的。
章越道:“家岳命我来先迎大参,礼数不周还望见谅。”
冯京笑道:“枢相这就太客气,正好你我也许久没闲聊了。”
“悉听尊便。”
八百六十七章 你也算故人?
二人到一个安静的偏厅中聊天,一旁有名精通琴艺的侍女帘后轻轻的抚琴,下人放下帘子将宾客们的喧嚣声都隔了外头。
吴府的下人都退了出去,豪门的仆从都非常有眼色,知道什么该出现,什么时候该离开。
章越与冯京的政见有分歧。
这是二人一直心知肚明的事。
吴充一直要自己不要说话,那是因为还轮不到他来做主,所以先平稳地过渡到执政而言,必须低调做人,否则似王珪那般干了十几年的翰林学士。
二人聊了会天,章越道:“如今章某也算是解甲归朝,就是供顾问,参列一旁,最要紧的还是听奉中书的安排。”
冯京笑道:“度之早已身凤池,迟早是大凤为老凤。”
中书省有凤凰池之称,所以称翰林学士大凤,宰相是老凤。
章越道:“章某岂敢比肩列位相公,眼下不敢奢谈此事想先办些实事,历练一番。”
冯京道:“也好,宰相起于州部,这也是朝廷安排翰林学士兼判各寺的用意。”
章越道:“下官资浅为学士以来是战战兢兢,不知相公有何钧示?”
冯京则道:“我哪里有什么话,外头常言,我政府,于朝廷所补益,又贬我说与王介甫争而不力。”
章越道:“相公并非反对新法,只是天下之事宁可失之迟缓,却不可失之急进。”
听了这句冯京徐徐点了点头道:“当初与我王介甫论法,天下事,不可急,但王介甫却驳之,有一日行之,而立见效者,亦不可不急。若王介甫听得我话,又何至于今日。”
章越知道冯京立场比司马光更中立一些,所以有个争而不力的说法,同时他与王安石私交也还过得去。
当初官家考虑异论相搅时,让冯京为枢密副使与王安石有一番争论。王安石不喜欢冯京,贬低了一顿后,官家说不然让司马光来。王安石立即改口,还是冯京算了。
章越道:“我记得当初相公曾言,朝廷立法,本意出于爱民。然措置之间,或有未尽。但开天下之议,便者行之,有不便者,不吝改作,则天下受赐。”
“开言路之议上,下官与相公所见相同。”
冯京点点头道:“曾子宣,郑介夫实忠臣,可惜朝廷有人要致二人于死地。”
章越道:“若真是如此,大臣中还有谁敢说话?非本朝不罪言臣之政。”
不久吴充亲自来迎冯京。吴充与冯京二人交情还不错。至和初年时,吴充,冯京二人判吏部南曹,便定了交往,之后便时常往来。
吴充看见章越与冯京谈得不错,脸上起了笑容。
三人入座聊了一会,吴充对章越问道:“陛下以辽事询你,三郎什么打算?”
章越当即将自己对辽国的应对之策说了,冯京强调道:“如今我国力不如于辽,若有大征讨,胜败都是益,反令夏国,青唐,交趾之流生反叛之心。”
章越道:“眼下朝堂上惧辽,是因武备未修,河北河东又没有得力的将帅,下官去年西北实行将兵法颇有益处,若能河北河东推行,再派得力的将领整饬一番,如此辽国必不敢小看我们。”
冯京问道:“说得是,如今说到大将,似唯有西北可用了。”
章越知道冯京出任过陕西安抚使,看了一眼吴充道:“下官以为河南种氏,陕西姚氏皆系将门,子弟都有出众之辈。不知相公以为如何?”
冯京道:“种谔此人鲁莽,不可大用,其余似可。”
章越心想,这就是宰相的权势,要谈说随意用人那还论不上,但论不用谁那还是轻而易举的。
比如章越想兼差三司或开封府,冯京说话要谁不顶用,但他若坚决反对,那还是办得到的。再说种谔与章越是不和,但此人是个将才且平青唐时立了大功,自己有心提拔,但今日冯京这么说了,自己就要给他几分面子。
也不知种谔如何得罪了冯京,从古至今有才干出不了头的比比皆是,所谓‘冯唐易老,李难封’就是如此。
接着吴充道:“当世出任陕西安抚使,也知过太原府,可记得什么将才?”
冯京就说了几个他所熟知的将领名字。
……
章越从吴充书房中走出,正欲坐下歇息,这时听得走廊突有人窜出道:“端明公,我是端明故人,且容我见他一面……”
此人被左右拦下,章越听对方说自己故人,又听得声音有几分熟悉回过头看去,突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何七?”
对方低下头道:“小人正是何七,见过端明公。”
章越看着对方的样子,几乎难以置信问道:“你怎落到这个田地了?”
对方苦笑道:“一言难尽,不知端明可否容我说几句话?”
章越记得何七之前一向与吴安诗走得很近,替吴安诗把揽公事,谋人钱财作了不少恶事,不知为何对方落到这个地步。
何七此刻看着章越春风得意的样子不由十分眼红。
而此刻吴府内院。
十五娘,十七娘与吴家大儿媳吕氏,二儿媳王氏正与李太君说话,一家人笑语不断。
李太君见十七娘言谈举止比之未嫁时,更添了许多笃定,及其中有些难以言明的地方。李太君对十七娘道:“你夫君如今官至三品,以后迟早也是要拜宰相的,如此你便宰相夫人。宰相夫人难当啊,我是过来人,除了内宅的事你要操持,这外宅的事你也得帮忙。”
十七娘笑道:“母亲,女儿生性懒散,内宅的事都处置不了,又何况外宅呢?”
李太君微微笑着道:“你莫要过谦,咱们吴家的女人哪一个是好易与的,除了……除了你们大姐……”
说到这里李太君幽幽一叹,吴大娘子是她的心病。
一个女子卷入的朝堂争斗,最后却成了牺牲品。
李太君对十五娘,十七娘道:“我们吴家女子属你们二人最精明能干,当好好帮衬你们夫君,甚至有些麻烦事,不需夫君知道,可以顺手解决了,你们来问我问你们爹爹都一样,当然姐妹妯里间也当扶持,能帮则帮。”
几个女子都是点了点头。
……
而此刻何七不知道他落得这个地步是与十七娘有关。
自十七娘知道章越不喜何七后,便派人盘查了此人底细,知道对方吴安诗与章越之间屡屡作梗。
十七娘并没有去质问吴安诗,而是不动声色地用了一年功夫,收罗这些年何七与吴安诗做事罪状,最后一年多前将这些罪状全部交给吴充。
吴充看了十七娘递了这何七的罪状当即大怒,若是此事揭开不仅吴安诗要下狱,也要牵连到自己。
而吴充处置起来也非常果断。
对于何七而言,他丝毫不知自己得罪了十七娘。他眼底自己虽得罪了章越,但自己是对方内兄吴安诗的手下,对方看吴安诗的面子上断然不会为难自己。
何七自认为非常了解章越的性格。
这一日何七正家中大宴宾客,庆祝自己的生辰。突然间被一群衙役破门而入,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将何七拿至开封府大牢问桉数月。
何七一开始还以为吴家会来捞自己,但过了许久一点声音都没有。
最后何七从牢中出来家产都被夺了,原先跟从他的人走得走,散得散,甚至还翻脸不认人。
何七这才知道自己开罪了谁,从自己被拿入开封府被问桉吴家都没有来捞自己,他一下子想到是章越出手了。
想到辛苦积累的钱财一夜间化为乌有,这比杀了他何七还难受。
何七再找到吴安诗时,对方对他已没有原先热情,只是打发了几十贯钱给他。何七心底大骂吴安诗翻脸不认人,但他知道如今汴京他已处可去,他以往得罪了那么多人,一旦失去吴家庇护死葬身之地,但要回老家他也不甘心。
他只能按住怒意恳求吴安诗。
章越看着何七卑微的样子道:“你有什么话与我说?”
何七道:“一言难尽,我已是破家了,失了财,妻离子散了。如今我只是吴家作一个小小的管事,实与奴仆异。”
“我知道以往都是我的不是,还望端明公给我一条生路,我何某余生感激不尽。”
说完何七跪倒地向章越拜了几拜。
章越不知道是何七落到这个样子,都是拜十七娘所赐当即道:“你如今这样子与我何关?并非是我为之。”
何七看章越神色不似作伪,惊讶地问道:“端明公一点不知吗?”
章越见对方老态摇头道:“我这些年西北领兵,实对于京城里的事一所知。至于何兄你……说实话若非你方才喊我,半路相逢我都不认得你了。”
何七见此目光微动心想,章越如今身份不可能对我撒谎,可是除了他又有谁能令吴家从此不再庇护于我?
何七当即厚着脸道:“应是有什么误会,何某知道如今与端明公云泥有别,自不你的眼底,不知端明公可否念往昔一点情分上,替我与吴家说个情,只要你动一动嘴,便帮了我这个故人大忙。”
章越失笑道:“你我并此情分吧!平心而论一句,你也算章某故人?”
何七脸色顿时一白。
八百六十八章 抱负
何七道:“三郎你这是要将我往死路里赶吗?”
章越道:“你还是回浦城去吧!我可以赠你些盘缠。”
何七闻言垂下头,浦城他如何回得去?
当他第一次来汴京目睹此繁华,天方亮各个城门都是熙来攘往的百姓,到了夜里则是各等活香声色的享受。汴京随便一个达官贵人都堪比老家头等富豪,而从他们随便一顿饭,一次宴请都足够让老家一户百姓一年吃喝不愁。
从他们手指缝里稍稍露出那么一点点钱,便似江河大水般那般容易地淹没了脚。
何七依仗权势轻而易举地掠夺过不少的钱财,更沉溺于声色犬马的享受,每日眼睛一睁开便是挥金如土般的挥霍。
整个汴京城的人都是这么过着日子,大鱼吃小鱼,弱肉强食,过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
若是现在听从了章越的话,让他回浦城过着以往的生活,那还不如死了。
何七舍不得这一切,他一咬牙仍不死心道:“三郎,切勿这么说,求你念昔日之情帮衬我则个,否则我便在此长跪不起。”
这里乃宾客往来之处,章越走到哪又是引人注目。其实就在何七与章越说话的片刻,已有数人留意到这里。有些脑子转得快的人,看何七似与章越相识,已是在询问何七背景,说不准日后可通过何七与章越攀上缘分。
何七便算准这一切,他料到章越如今顾惜名声所以软磨硬泡。
他与王魁有一点相似的,便是真的可以豁出去颜面去。
章越一眼就看透何七要什么,他觉得自己不该太心软,早知如此方才看见何七故意装作不认识走掉就好了。
要换了今日自己与何七异位而处,恐怕他便会这待自己,省得惹上麻烦。
难怪有人身居高位了,就翻脸不认人了,实是当年与你没什么情谊的人,甚至有过节的人,还要装着与你一场故人的样子从你身上索要好处,再以道德来绑架。
章越对何七道:“何七,男儿膝下有黄金之意,是大丈夫轻易不跪,若跪则有黄金,否则不就白跪了吗?”
“大庭广众之下,你这般作践自己是何苦呢?我这里实没有好处给你,更不用说黄金了。”
说完章越拂袖离去,何七见此章越要走哪里甘心,这是他唯一翻身的机会必须牢牢抓住。
何七欲挽留章越,却给一人扶起。
何七一看对方,正是不是冤家不聚头,此人正是黄好义。
“黄四你怎也在这?“何七一声惊呼。
黄好义与何七可是当年太学同窗,何七当年没少奚落过黄好义。
黄好义也是年少成名,文章才华科举强州的建州也称得一流,可惜入了太学后遇人不淑,之后无心向学,终于泯然于众。
何七没少嘲笑黄好义,还将玉莲玩弄,而如今对方跟着章越,竟也能出入吴府寿宴这等场合。
黄好义看着何七冷笑道:“何七,咱们还有一笔旧账没算吧!”
何七辩道:“黄四,当时韩衙内横刀夺爱……我与你并无冤仇,你要怪便怪韩衙内去。”
黄好义摇了摇头道:“说这些作什么?何七你自己走,还是我赶你走?”
何七深吸了一口气道:“好,我走便是。”
……
章越正舍了何七,正好十七娘的贴身女使寻来。
女使让章越回内宅。
章越跟随女使到了内宅,当下与十七娘一起陪李太君说话,原本陪着李太君的十五娘及吕氏,王氏都避到一旁说话。
李太君对章越这女婿是打心眼里满意,一个劲地吩咐女使端茶端汤打扇地伺候着,弄得章越都不好意思了。
然后二人至十七娘未出阁时的闺房歇坐。
十七娘出嫁后,吴家将这闺房作为了女工绣布的地方。章越陪着十七娘看着这一幕,见她有些许出神,不知是否想起云英未嫁时的日子。
十七娘突向章越问道:“官人,方才女使说你因事绊住了。”
“不要紧的事?碰到一个旧相识而已。”
十七娘认真地看着章越的神色道:“诶,官人你莫要瞒我。”
章越心想有个聪明过人的老婆也挺麻烦的,于是道:“好吧娘子,那何七……”
十七娘道:“官人你都知道了。”
章越点点头,十七娘起身一脸歉意地道:“官人我擅自做主处置了此事,没有禀你,这是我的不是。”
章越笑道:“这没什么。我发觉我小看你,以往一直觉得你性子比较懒散,不喜欢牵扯入这些事去。”
十七娘俏皮地笑道:“我确是懒散,不过于自己家的事还是管一管,若官人不喜欢我就不管了。”
“你管之就是了。”章越见左右无人,便伸手握住十七娘的手放在自己掌心。
章越顿了顿问道:“外面怎么这么热闹?”
十七娘道:“哥哥请了角抵和皮偶戏来,一会还有大相国寺的高僧要至,你要去看吗?”
章越摇头道:“不去了,哪有我们在此自在。”
十七娘笑道:“官人这般就厌倦了,日后如何是好?”
章越道:“还能怎么办?我当日去见王相公,但见他罢相返金陵时,脸上透着一等释然轻松之意。这汴京城里就是一个大的名利场,外面多少人想进来,但也有多少人想出去罢了。”
“那么相公如今是进来了又想出去吗?”十七娘笑着问道。
章越搂着十七娘道:“矫情的话我不说,但我想既身在此处时,能够为国家为天下百姓尽一点绵薄之力。同样仁宗皇帝和官家于我有知遇之恩,此恩我不能不报答。没错,这么多年我便一直是这么想的。”
章越说完后但见十七娘侧着头怔怔地看着自己。
章越道:“怎么?我脸上有花?”
十七娘低下头道:“官人,你果真是宅心仁厚的人。”
“哦?是吗?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察觉的?”
“当初在书楼第一次见你便知道了!“十七娘一脸肯定地道。
“哦!那当时你便想到嫁给我了吗?”章越一副大言不惭的样子。
十七娘不由失笑道:“我不知道。”
然后十七娘又对章越道:“官人,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利往,然身负苍生者方能始终。能有此怀抱,他日能安社稷,安天下者必是章郎,嫁给你我亦此生无悔。”
这时外头这时候已更热闹,而一轮皓月正在升起,好似挂在天边的一盏明灯将这个汴京一下子都照亮了。
天上之月宫,地上有情人。
八百六十九章 女色
处置了何七,黄好义一路上闷闷不乐,他独自一人坐到一处喝闷酒。
吴府贺客都是达官显贵,有钱无势也不得与入,黄好义一个人坐在那,哪有人理会。
故而他一个人坐着喝闷酒,黄好义此刻不由自主又想到了玉莲,他虽有家室子女,但这个女人这些年一直在他脑海中徘回不去。
他投奔章越并非只是为了为傔从。
在唐时傔人与傔从虽一字之差都区别颇大。
傔从为大僚仆从,傔人则为大僚之副手,常以高官子弟充任,还必须奏请朝廷批准,到了宋朝傔从和傔人区别也渐渐模湖。
不过如唐朝一般,傔从是虽微必录,以防止官员吃空饷。
黄好义心想他眼下虽为傔从之列,但若章越升为执政,自己则可为元随。
元随的地位可比傔从高多了,而待遇上除了月俸外,还有衣粮补贴,便相当唐时傔人的身份。
如今黄好义身为一个太学生为傔从确实有屈就。
再想想何七如今虽落魄了,可是这些年也风光过,每日吃得山珍海味,什么女人看得上都能给他弄来。他虽不耻何七这般,但为什么自己就不如他呢?
黄好义当初得知玉莲从了韩忠彦后,还以为是被对方以权势霸占的。
当年他连质问韩忠彦的勇气也没有,直到后来他方知真相。用韩忠彦的话来说,我韩大看上的女子,还用得着抢夺?确实韩忠彦从未强迫任何女子,玉莲等女子初见他就一副投怀送抱之状,这一切都是她心甘情愿的。亏自己还一直以为玉莲是迫不得已的。
玉莲毁了他一生,抛弃后那等对心仪女子的渴望憧憬化作被抛弃后的气急败坏,毁掉了他前途。
黄好义苦笑喝了一杯苦酒,这时候一个人落座在他面前。
“吴大郎君!”
黄好义连忙起身,他识得对方是吴安诗,吴枢密的大衙内。
吴安诗笑了笑,平易近人地对黄好义道:“你便是黄四吧,与我妹夫与何七是太学同窗。”
“是,不知吴大郎君有什么吩咐?”
吴安诗笑了笑道:“没什么吩咐,就是想结识一番,你是我妹夫的朋友,如此便也是吴安诗的朋友。”
“这……小人不敢高攀。”
吴安诗笑道:“什么高攀不高攀的,我素来喜欢与寒门子弟交朋友,与我去一处地方保你大开眼界。”
吴安诗是此地地主,黄好义不敢违背跟从他走去。
当即吴安诗请黄好义到吴宅里一处地方,不久便有下人端上美酒佳肴来,还有数名美貌的女乐给二人献舞。
黄好义身为章越傔从,换了别人如此,肯定觉得是别有所图。但吴安诗是章越的妻兄,他却没有太提防。
加之吴安诗非常热情,而且非常豪爽,以他堂堂衙内之尊能够这般折节下交自己,令黄好义非常受用。
吴安诗看黄好义样子点了点头,对于一个底层人而言,往往最敏感的并非是钱财,而是脸上的面子,吴安诗非常懂得笼络人这一套,当初他这般待何七,也是如此待黄好义。
席间吴安诗问道:“你如今在我妹夫身边为傔从,月入几何?”
黄好义道:“傔人月钱原是三贯,如今章公升了学士,月钱也加为五贯,本来一月三贯足够三五口之家生活,还能偶尔吃上一顿酒肉,如今比以往更有富余。”
吴安诗亦道:“五贯不多,我妹夫为官清廉,想必你在他身边也无油水吧。”
黄好义闻言尴尬一笑。
见黄好义喝得差不多了,吴安诗便起身离开,让一名最美貌的女乐陪他。
黄好义喝得有几分醉意,被那名女乐扶进了内室,然后便睡在一起。
酒醒之后,黄好义看着光着身子的女乐,不由大叫误事,但这名女子宽解他道:“黄大官人放心,我家郎君已禀告章端明公说你喝醉了。”
黄好义听了松口气然后看着对方道:“不是,不是……你是处子?”
对方含羞地点点头。
“坏了,坏了,坏事了,一会吴大郎君非杀了我不可。”黄好义急忙穿衣裳,转身欲逃离吴府。
那女乐失笑道:“黄大官人不用担心,我家郎君早吩咐过了,要我好生的伺候你,若有丝毫令你不高兴,我便要被逐出吴府。我自幼无依无靠,蒙吴家收容至今,若被逐出吴府,我不知还有哪里可去。”
说完这女乐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黄好义忙道:“高兴高兴,甚是高兴。我这等人只是怕委屈了你。”
那女乐道:“我听说了,你是太学生,又是章端明公的心腹,我并不委屈,反而……反而……很喜欢,至少大郎君不是让我陪其他人。”
黄好义心底大喜,他看这女乐容貌比玉莲还更胜三分,而且还是完璧之身疚。黄好义不知这正是吴安诗笼络人的手段。
黄好义忙道:“你休要这么说,我就是个措大罢了。”
那女乐一笑当即给黄好义穿衣裳。
等到黄好义走到外室时,看见吴安诗已坐在椅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见过吴大郎君!”黄好义一脸尴尬地言道。
吴安诗哈哈一笑道:“四郎,宛若服侍得你还好吧!”
黄好义正要说不行,却见女乐的眼神心想自己说不好,对方就要被逐出吴府连忙道:“很好,很好。”
吴安诗笑道:“很好便好,如此宛若就赠给你了。”
“大郎君这是?黄某无功不受禄……”
吴安诗笑道:“你是我妹夫的心腹,还需什么功,诶,你就忍心看着宛若以后无依无靠吗?我作主了以后宛若便作你的外室,每月我出钱给你养着。”
黄好义问道:“吴大郎君是要黄某作什么事吗?若是不利于章府,黄某誓……誓不为之。”
吴安诗笑道:“你多心了,吴某说了只是想与你交个朋友而已,你也知道我与妹夫这么多年来有些不合,我赠金赠银他又不缺,更不能赠女子,否则就打翻了我妹妹的醋坛子。”
“但你既是我妹夫看重的人,那么也是吴某的好朋友,所以结交你也是一般。”
黄好义闻言不由将信将疑。
这时宛若幽怨的眼神看向自己,她那么柔弱无助的样子,彻底打动了黄好义。
黄好义心道,对方既是以清白之躯从我,若我将她抛弃,简直与猪狗何异?暂且先答允下来,给她一个安身之处。
最后黄好义道:“吴大郎君高义,黄某谢过了。”
八百六十九章 处置办法
当夜黄好义回到了家中。
他的浑家倒是贤惠,原先欲成为他岳父的刘监丞,后知道他为章越的亲随后,为了弥补过失又给他介绍一门亲事。
这是他的旁系了一个侄女,虽说这支旁系家道中落了,但刘监丞认了亲,还陪了不少嫁妆给黄好义,就生怕得罪了黄好义,所以多加弥补。
现在黄好义也是成家立业了。
黄好义的浑家娴静文雅,不失为良配。
自娶了对方后黄好义也定下心来,黄好义的浑家心思细密,见黄好义这般神色古怪于是问道:“官人有什么疑难事吗?”
黄好义在外面养了外室,哪敢正眼看浑家的脸色敷衍道:“无事,无事。”
黄好义的浑家是精细人道:“你平日常在家中抱怨这抱怨那,但你别忘了你如今也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好好珍惜今朝切莫想这想那?”
黄好义道:“你才莫要多想,早些安歇吧。”
这夜黄好义一晚没睡好,他欲向章越坦白此事,但又想章越约束身边人甚严,怕被他痛加责怪。
黄好义琢磨了一番心想,三郎此人大怒之下说不准会砍了我,但他夫人倒是通情达理,此事不如先禀给她有个转圜。
黄好义觉得是个不错的主意,于是写了一封信坦白此事,然后到了章府交给了陈妈妈。陈妈妈与黄好义有些往来,所以也愿意帮他转达。
过了一会,陈妈妈出来见黄好义问了他几句话,方让他回去了。
这日章越回府后十七娘便将黄好义的事与章越说了。
章越听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骂道:“黄四在哪,我非重重责他不可。”
十七娘道:“官人,我让他先回去了。”
章越皱眉道:“你怎地如此纵容于他?若不重重责他,我以后如何治得属下?”
十七娘道:“官人我非阻你责属下,只是黄四郎不仅是你属下,也是你多年的好友。”
章越正在气头上道:“我才没他这般好友,不过是几年同窗共学而已。”
“就当是同窗,不过此事他向官人你坦白了,你便给他机会。官人你如今回到汴京,汴京什么地方,那是花花世界,天下第一大销金窝,你可以作清官,但又如何保得你属下与你一般呢?”
“如今他知他犯了错,与你坦白你再重重责他,以后其他属下犯了错,便不会与你实话实说了。”
章越听了十七娘的话点点头,既是肯主动坦白此事,说明他还没昏了头。
随即章越又想到,黄四这厮说他愚真是愚不可及,但说他聪明他又很狡猾,他居然知道直接找自己会被训斥,转道向十七娘求情,这厮的聪明难道都用在这处了?
章越想了想道:“娘子说得有理,他既与我说得明白,那么就将那叫‘宛若’的女子,退还给尊兄,如此我便饶过他这一次。”
十七娘道:“我让陈妈妈问过了,他说不行。他说这宛若的女子是以……是以完璧之身从之,他不忍心弃之,若是让他在宛若与留在章府相比,他选择宛若。”
章越听了露出了一个在风中凌乱的表情,这是什么?
完璧之身从之?黄四还有这情节?莫非是来自某点读者‘全处全收’的传统?
章越急极反笑道:“也好,那便让他好生照顾宛若就是,想必他的浑家也是可以情愿的。”
十七娘道:“官人,黄四如此是不对。但错已铸成,当思如何弥补。我已是让陈妈妈与他说过了此,错可不究,但下不为例。”
“再说此事千不该万不该,也是我兄长挑起的。”
章越微微点头,他转而想十七娘说的话,确实人投奔自己总要有个想头。
黄好义这事也给自己提了个醒,如今自己也是高官重臣了,升为翰林学士后,月俸一百二十贯,另绢三十匹,此外还另给职钱五十贯,比起章越初职大理寺丞月俸十贯四百文时,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此外还有禄粟百石,给酒五升,糯酒一升,给茶,厨料六斗,面一石二斗,此外薪、蒿、炭、盐诸物之给。这就是身为官员的好处,基本没什么开销,一切都由朝廷给你买单了,所以这月俸等于纯收入。
这还仅是翰林学士,若兼判三司或枢密副使还能更多。
而且章越完全不看俸禄,十七娘治家有方,还持有交引所的股份,她的嫁妆如今怕是有十数万贯之资了。虽说计较着妻子嫁妆在当时是件比较丢人的事,但软饭硬吃素来是章家的家风。
但自己几个傔从日子却过得不怎么样。
李夔是读书人,如今回乡准备别头试。
别头试是乡试一等,官员可以举荐自己门客傔从参加。
在福建路乡试都是百中取一二人,可谓难如登天,但别头试却则是百人取十五人,登科机会可谓大大增加。
所以章越给李夔提供了一条终南捷径。
但其余几位傔从,特别是黄好义,彭经义月俸只有五贯。
彭经义已是将妻小接到汴京安置了,虽说章越将彭经义的两个儿子自家私塾里读书,但汴京居住甚是不易。
章越在西北时能拿出大量钱财和爵位封赏将士和幕从,经手钱财数百万贯,自己不从中克扣分文,但是对身边人太过苛刻了,反思起来自己实是太抠索了。
汴京是什么地方,软红十丈,物欲横流之世界。
而这个世界的人心鬼域,若看过金瓶梅便知一斑,但金瓶梅的小说来形容这汴京城却又不足。
章越对十七娘道:“从今以后几个傔从每月从我俸禄这拿钱,每人再贴补五贯,禄米五石,绢两匹。”
“好的,官人。”
章越走到屋门外道:“让经义来见我。”
……
此刻黄好义身在家中一整日都是坐立不安,提心吊胆的。
现在的黄好义恨不得立即离开汴京带着妻儿逃回建州老家,若非舍不得宛若怕是早已这么办了。
这时候敲门声响起,黄好义整个人为之一颤,待打开门时,却见彭经义站在门前。
黄好义知道彭经义这些年经历许多,亦是越发心狠手辣,更何况对方是章越发小。章越在西北数年一些疑难之事都是交给他去办。黄好义平日装作不在乎此人,但心底对他还是颇为忌惮的。
如今彭经义见了黄好义只是轻描澹写地一句道:“收拾收拾行李。”
黄好义心底一沉当即额头汗出道:“彭大我与说,吴大郎君说他对三郎他没有恶意,便是之前有些过节想要撮合,他说只要我能修补他与三郎之间的关系,日后有什么好处都忘不了我,我当时没有答允他。”
见彭经义没有言语,黄好义近乎哀求地道:“彭大,能让我最后再见三郎一面吗?我当面与他求求情?”
说完黄好义差一点便流下泪来。
彭经义轻咳一声道:“黄四,端明公让你住在学士院里三个月不许回家,就住马厩旁那间,不错,就是那间有三匹母马的马厩。”
顿了顿彭经义对黄好义道:“四郎,我以往从未与你说什么,你书读得比我多,肯定从书里学了不少东西。我虽书读得少,但从史书里只学到一件事,那些帝王将相都是如何处置叛徒的?这一次多亏端明公仁厚。”
……
这日章越在学士院,黄履便上门来禀事。
黄履如今知谏院兼判交引监,前段日子为淮南西路察访使去了淮南一趟,如今刚返回汴京,错过了与章越的见面。
从章越卸任设交引监起,陈襄继之,之后又是黄履继之,一直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王安石行新法后,吕惠卿,曾布都有意让三司或司农寺直接接管交引监,不过都让王安石给拒绝了。
章越知道这是与王安石的当年承诺,所以王安石一直没有动这一亩三分地。章越也是很庆幸王安石确实守诺,他当初与王安石约定的一句话,这么多年了始终没有变过。
其实王安石一直不动交引监还有一个原因,因为任何人来了都不好使。如交引所所用的大多是太学生,这些年交引所主要岗位上的官吏都与章越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已成为他一个重要的基本盘。
而章越这些年也没有动用交引所任何力量,保持着一个低调的范畴。而陈襄和黄履也没有过多干涉通过行政力量干涉交引所之事,总而言之就是萧规曹随章越的规矩,只占股份不干涉经营。
现在的交引所年分红已稳定在三百万贯上下,而这些分红大半都补贴了陕西转运使路及三司。
而因为交引所的成立,当初在界身上百家交引铺子,也就是当初章越出任盐铁判官时去过的地方。
就是这处堪称大宋华尔街的潘家楼大街,如今这上百家交引铺子已是歇业近三分之一,因为除了盐引外,包括钱引,茶引,香药引,明矾引,象牙引这些生意都给朝廷抢过去了。
这交引所就是明火执仗地抢钱,夺取这些金融集团的利润。
同样是‘与民争利’但与王安石比起来手段却是完全不同。
用黄履的话来形容,章越这就是管仲之法‘见予之形,不见夺之理’。
八百七十章 吕分歧
当初章越安排黄履判交引监时,黄履还颇不情愿。
他是一个生性闲云野鹤的人,要他掌管一监他不愿意。
当时官员推崇的是‘宁登瀛,不为卿。宁抱椠,不为监。’
士大夫推崇的是登台阁,升禁从为显宦,而不以升官之快慢为意,讲的就是那清贵二字。
但对黄履而言,为官突出便是一个闲散。
不愿出任要剧之差遣,对于交引监这等肥差完全没有染指之心。但章越却铁了心了推黄履上位,不仅给当时还在大名府的韩绛推荐黄履,另书信黄履说,这就是个闲差,完全不管事。
黄履听了章越的话去仔细一打听那还真是如此,便果断地接受此职。
结果黄履第一日到监故意没通知监内任何官吏,还故意迟到了一个时辰,居然发现衙门里一个人都没有,连门子都不知去哪了,自己新官上任第一天竟被拒之门外。
身为正官的黄履没有丝毫感觉到不悦,反而是心道,三郎果真没蒙我。
不求上进的黄履后反被提为知谏院。
这对于一名官员而言是显贵之职,可黄履反在与章越在书信里感叹道。
古代的时候没有谏官,上至公卿大夫,下至于工人商人,都可以上谏天子。但自汉以来,始设置谏官,这对于天下百姓而言,难道是件好事吗?
以后民意如何上达天听呢?
章越在西北听了为之哂笑,京师里的各路商人争着结识黄履,交引所又是日进万贯,每天数钱数得手抽筋,黄履居然与他吐槽这些无关紧要之事。
这日黄履到了交引监便给章越谈交引所之事。
黄履道:“如今似韩相公,富郑公,曾鲁公,还有两宫太后,甚至皇后都在大买交引所之股份,至于其他重臣亦不胜枚举。”
章越道:“好生护之便是。”
黄履道:“可这些年分红三司和陕西转运司虽有增多,但所占之比通过增发新股之法反在下降。这些年所出新股,大为宗室大僚所买,交引所难以禁之。”
章越道:“安中,想要将好处真正分给老百姓实太不易,朝廷有任何惠民之事,官吏先得之,这官字两张口,只有喂饱了上面这张口,最后才看看有无剩下的分给百姓这张口。”
黄履则道:“眼下最为难是交引所每年所盈以三百万贯为顶,这两三年里所盈难增,怕是再过一两年,便难以有每年三百万贯之分红。”
章越道:“你说说有什么办法?”
黄履道:“交引所董事会提议,朝廷出面主张罢去潘家楼街那七八十家的交引铺子,让交引所垄断了汴京之交引市易。”
章越闻言目光一凛道:“此举怕是要大动刀兵”
黄履道:“度之,交引所兑盐引之差价从原先的五百文已降至三百文,但交引所降至三百文,民间交引铺子便降至了两百五十文,甚至两百文。”
“之前述古先生出面,代交引所与交引铺子行会商谈,无论官家的还是商家的一并降至两百文,谁也不许涨价或降价。”
“但都降至两百文后,民间交引铺子所盈也比交引所更高。这也是这些年交引所所盈停滞不前的原因。”
章越心知,这些年交引所扩张的分引所已是遍布大宋各个转运使路和经略使路的首州了。各路的交引交易体系建立后,布局已经全部完成。
增长达到顶点后,所以利润也就到了头,而且面对着民间交引铺子的激烈竞争,所以导致利润下滑。
因此交易所董事会提出了这个垄断市场的建议。
章越道:“安中,垄断的钱当然好赚,但也会使此行业萎靡不振。”
“最要紧的是盐引兑换降至两百文后,确实方便了老百姓,也使盐钞成为钱钞。”
章越对黄履道:“朝廷可以颁布律令限制民间交引铺子,其余的还是让交引所自己想办法。”
“如何为之呢?”
“如今交引所里市易的主要是盐钞大约占了近七成,茶引约为两成,剩下则为钱引,香药引,明矾引,象牙引占了一成。”
“我打算约束民间交引铺子只能换一至两等,如换了盐引便不能换茶引,钱引,香药引,明矾引,象牙引则只能换其一。”
交引所和各地分引所自是什么交引都能换,但民间铺子只能兑换两种,同时兑换量最大的盐引和茶引只能择其一。
章越在用行政手段维护交引所的利润,同时打压民间交引铺子。
黄履得到章越承诺便告退了。
章越让彭经义送黄履出门,回到来彭经义对章越道:“端明公,我方才见这位黄知谏所用乃七香宝车。”
汴京豪富相互攀比,所以驾车也分三六九等,宋朝缺马,等闲城市里都是牛车骡车驴车,但汴京却多是马车。
除了驮畜,就在制车材料上比富,最上等便用香木制车,用多种香木制车的被称之七香宝车,也就是黄履所乘的这等。
章越听彭经义笑了笑。
这几年黄履主持交引监,中书,三司常有对交引所之事所有安排,却一概给他推了回去。
在外人看来黄履便是懒散惯了。
但其实不然,有时候不作为比作为还难,可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总喜欢找存在感,却不知萧规曹随是也,能管住手,不折腾又有几人?
黄履这些年替自己顶住了不少压力,交引所上下自感念他的恩德。
而且黄履不是不知,而是对于交引监的一切了然于胸,洞察在心,却没有任何的干涉。
所以黄履不仅是章越的朋友,还是真正的知己。
这这七宝香车据章越所知,就是交引所买来给黄履平日出入的。
……
次日两府会议,吕惠卿向天子提及铸折二钱。
所谓的折二钱就是为了缓解如今越来越严重的钱荒,朝廷铸一枚铜钱抵两枚铜钱来用。
此折二钱最早不是吕惠卿提出的,而是王安石提出的。
但在朝堂上吕惠卿的提议遭到了冯京与曾布的反对。
这折二钱说白了不就是朝廷向民间抢钱吗?
作为虽不是两府成员,但能参预大政的端明殿学士,章越也是旁听了一切,他觉得自己与吕惠卿的分歧之大,实是无法调和。
八百七十一章 钱重物轻
资政殿这场两府集议,章越位列其中听着两府诸公发表高论,除了他以外,还有三司使曾布,以及同修起居注的章惇。
王安石罢相后力荐章惇,如今已是知制诰之职,之后在曾布与吕惠卿市易司的桉子上,章惇作出了支持吕惠卿的决定,又被吕惠卿委以判军器监之职。
章越看了一眼立在屏风旁的章惇。
吕惠卿之所以了得,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代表的是朝堂上所有支持新党的官员,王安石没结的党,吕惠卿结了。
你可以得罪了一人,却无法得罪整个党派。
这就是为何吕惠卿在天子面前,可以完全不把冯京,曾布,甚至昭文相公韩绛也不放在眼底。
同时王安石与吕惠卿之辩才,放眼庙堂上也没几人是他们对手。
冯京先是驳斥了吕惠卿筑折二钱的弊端:“汉时吕后先铸八株钱,后改为五株钱,民皆道汉不如秦,王莽篡汉铸大泉,一枚大泉可兑五十枚五株钱,强索民间,最后天下分崩,刘备入蜀身无分文,铸直百五株,强令兑一百枚蜀五株……之后蜀汉又铸太平百钱…”
章越听冯京所讲都是官府从民间抢钱的事。
盛世的一个标准就是官方铸币都非常精良。
以明朝的永乐通宝举例,这是公认的良币。那是明朝国力最强大的时候。
汉朝通行是五株钱,但吕后一开始想铸八株钱,这也是秦朝制币,但当时国力不允许,所以五株钱当八株钱用。
王莽篡汉发行“大泉五十”,但大泉只及五铢钱的两个半重,却要当五十个用。所以王莽每发行一枚大钱,就等于从民间抢走四十七个半五铢钱。
最后就是刘备入蜀,就是自己铸一枚抵民间一百枚了,这利润比王莽还过分。
至于王安石,吕惠卿所提的折二钱,吃相还是比较好看的,新铸一枚铜钱抵你两枚铜钱用。
此外还有铁钱当铜钱使的,往铜钱里掺铅的,这都是自汉唐以来官方铸币的优良传统。
总而言之,越是乱世官方铸币质量越差。不过王莽还是要点脸的,大泉五十工艺非常精良,至于刘大耳的直百五钱,那品相是公认的差,在后世的二手市场都卖不了几个钱,就这样还一枚抵一百枚。当然据说东吴还有大泉五千的品种。
吕惠卿道:“冯公以为我铸折二钱只是为了与民争利吗?这钱荒怎么办?朝廷屡下禁铜之令,却禁不了老百姓熔铜铸私钱,仁宗皇帝曾下旨,有一贯铜钱以上带至外国,则为首者处死,照道理说,铜钱应在国内流动才是,但冯公看到民间百姓用什么钱吗?都是平钱,铁钱,唯独不见铜钱。”
“臣听闻河东陕西之富室都藏铜钱不用,反而在民间使铁钱,这都是钱荒所至。之前熙宁元宝折二钱岂见乱之,我看来熙宁重宝要铸折三,折五,方可化解当今钱重物轻之局?”
吕惠卿的意思,我不是为了与百姓争利,我是真的为了国家解决钱荒的问题。折二还不够,我还要折三折五呢。
章越听了心底呵呵,另一个时空历史上蔡京第一次罢相是因为发行‘当十钱’,你吕惠卿看来也不远了嘛。
曾布道:“陛下,夫钱本无用,而物为之用;钱本无轻重,而物为之轻重……”
章越听了曾布不愧是三司使果然有点东西啊,这句话与金银天然不是货币,而货币天然就是金银有点相似。
“臣以为官铸折二折三,甚至于折五怕是要挖地三尺了,这等从民间掠钱之举岂能真的化解钱荒,臣以为反要民不聊生了……”
吕惠卿反唇相讥道:“陛下,曾布所言的民不聊生,臣看倒是差矣。他不许臣铸折二折三,就是宁可富室豪强私铸钱币,也不许朝廷铸钱,放任让百姓凿剪铜钱,也不许以一当二用之?”
有句话叫一分钱掰成两半来花,这句话不是笑话,民间钱荒到什么地步,就是将铜钱剪成两半来使。
曾布被吕惠卿这句话激得忍不住道:“放任民铸私钱又如何?古时百姓以贝壳为钱币,之后又是以铜钱与金银,这些都是百姓自定,何尝求之于国家?”
“陛下,臣以为放开民间自铸,便可解决钱荒,当年张九龄为相便上疏《敕议放私铸钱》,然为奸相李林甫所阻。”
曾布言下之意自己是张九龄,而主张官铸钱币吕惠卿就是李林甫。
但章越听了曾布这话心道,你真的是被吕惠卿气疯了,这放任民间自铸私币来解决钱荒的问题,也是可以乱说的?
这置朝廷权威于何地?
没错,史书上都是骂李林甫,赞成张九龄,但问题是皇帝最后支持了谁,采用了谁的意见?是谁当了十九年大唐宰相?
如今在官家面前,一个主张官铸货币,一个主张放开私铸货币,你说官家会更信任哪一个?
果真官家听了曾布的话后,脸色就不好看了。
之前他觉得曾布还行,但王安石罢相后,对方与吕惠卿一比真是处处不如人家。
而吕惠卿面露得色,论到治理天下,这曾布和冯京二人加在一起都不是他的对手,这殿里面真是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吕惠卿道:“陛下,臣以为为了化解民间钱荒,可以各铸二折三折五钱,甚至铁钱,视民之方便为之。”
“陛下,臣以为折二钱可使,折三折五及铁钱则不可。”
话音落下,吕惠卿面色一凝,韩绛吴充皆不约而同地侧过头去看向殿末。
但见一人越班而出,正是从来不吭声的章越。
王珪,蔡挺见了章越则是略有所思。
官家则是赞许点点头心道,你可算是出马,不然朕都以为你每次两府集议,都是在打瞌睡。
章越也是没办法,他不愿意与吕惠卿争,但这次不争不行了。
战争背后是政治的问题,政治背后常是经济的问题,而经济问题的表现则多在货币制度上。
为何这么说?
无论是钱荒,还是钱重物轻,放在后世的说法就是通货紧缩。
通货紧缩的意思,就是钱不够用了,为什么?
一个可能是经济发展太快,生产过剩,导致了货币发行速度跟不上。
还有一个就是贫富差距过大,钱都集中到有钱人手里了,老百姓手上没钱消费。
社会上的钱少了,理所当然就要增加货币投放量,因此吕惠卿开出药方是要官铸折二钱,而曾布则放开民间私铸。
八百七十二章 殿议
资政殿里,终于有些针锋相对的意思。
以往吕惠卿在两府最大的对手便是冯京,但冯京态度不是坚决,属于争但不力争的那等。
但章越则是不同。
吕惠卿知道章越不争则已,争则力争。
章越对官家道:“陛下,管子曾言,民予则喜,夺则怒,民情皆然。先王知其然,故见予之形,不见夺之理。故民爱可洽于上也。”
这话是当初黄履与章越所言。
老百姓喜欢为君者给他们恩惠,不喜欢向他们征税,给了就高兴,夺走就生气。
所以治国者给老百姓好处,必须大大方方地广而告之,让天下人都知道为止,当要从老百姓手里征税时,要做到不动声色,潜移默化地。如此老百姓才会爱戴治国者。
管子的话很直白也很腹黑,虽没有商君书那么赤裸裸,但比满口孔孟之道儒生,说话更令治国者愿意听。
“方才冯公所言的秦半两改为五铢钱,王莽之大泉五十,汉昭烈帝的直百五株,既是明而夺之,陷人主于敛财之名。”
众宰执们听了章越之言心道,章吕二人这是要撕破脸了吗?
吕惠卿脸色阴沉下来。
章越随即又道:“放任民间私铸亦不可。方才吕公所言,富人积累铜钱于家,而百姓手中没有铜钱,只好使铁钱和平钱,这就是钱荒的由来。”
“本朝私钱本就屡禁不止,若放开私铸,那么富人手里的铜钱便可化为私钱,那么铸钱之利皆归富人所有,百姓则更是疾苦。”
宋朝本就贫富不均,富人手里的铜钱多到花不完,便全都囤起来,老百姓手里没有铜钱,这就是钱荒的原因之一。
如果你再让富人铸造私钱,那么完蛋了,最后老百姓又要被富人剥削一遍。
货币铸造权是一定要掌握在国家手里的,这是不容置疑的。
吕惠卿被章越说了一通了,闷着不说话,不知是不是在酝酿反击,要换了冯京,曾布,他早就当面怼回去了。
吕惠卿心想,章越突然向己亮剑,是不是与冯京,曾布早有什么默契,今日向自己发难来了?
吕惠卿看了官家一眼,破例谨慎地没有说话。
曾布听了则争道:“唐相姚崇,张九龄皆倡私铸,而二人皆有贤名未闻有什么恶名。”
冯京亦道:“臣亦以为当藏富于民!管子也有此论。”
众宰执心想,章越这又是左右逢源的说辞?
章越则道:“唐与如今乃此一时彼一时,自古以来没有钱币之词,民是以为之,故而以为之,所以无论是官铸还是私铸,都没什么不同。”
“自始皇统一货币方才开始,然由汉至唐民间都是私铸不绝,姚崇之后宋璟为相,曾禁铸私钱,罢恶钱,结果触怒权贵而罢相,然宋璟之贤岂逊于姚崇?”
章越话的意思,最早没有金银是货币概念,但老百姓觉得金银好用,所以约定俗成将金银作为货币,所以官铸私铸的钱币都能用。之后秦始皇统一货币发行秦半两,罢了六国货币,这成为杜绝私铸的开始。
姚宋并称为开元二相,宋璟就是因禁铸私钱得罪了权贵,最后遭到罢相,这话就反击曾布你不能只举姚崇不禁私钱例子,否则就有片面的嫌疑。
曾布闻言无辞以对。
章越转而又道:“冯公方才所言藏富于民,臣以为要藏富于民,民富则天下足,当初司马公不也曾说过,天下之钱不在民则在官。”
“但是这天下并不是只有君臣与百姓,还有敌国贼寇。国家没钱百姓有钱又如何养兵,整顿军备,外族打进来,我等藏富于百姓不正好当肥羊给宰了。”
“遥想开元之盛世,东西二京之富庶,然后呢?”
好嘛,章越今日是火力全开了。
官家与众宰执心想,章越这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说话将吕惠卿,冯京,曾布都怼了一遍,啧啧,这是要将人都得罪光吗?
吕惠卿心底冷笑,章越你这是要显本事吗?如今为翰林学士都如此,以后入了两府还不知有多猖狂呢。
吕惠卿皮肉不笑道:“既不用官铸,又不用私铸,难道指望天下掉钱下来解决钱荒问题吗?”
章越看了吕惠卿一眼,然后对官家道:“臣以为还是归到那句‘见予之形,不见夺之理’。”
官家点点头,心底却高兴坏了。
身为天子最担心堂下大臣一团和气,如此下面大臣奏什么,自己只有听什么,然后点个头说是。有争论有冲突,自己才有选择的余地,才知道哪个是好的,这才是祖宗异论相搅的真意。
章越继续道:“钱不是天下掉下来,臣以为还是要官铸货币,只是这不是铜钱,也不是铁钱,而是纸钱!”
吕惠卿为之一哂,自己还以为章越有什么高论,纸钱简直比折二折三折五钱还不靠谱。
吕惠卿转而又想,不对,章越说的不是纸钱,而是盐钞,这厮……
章越道:“陛下,真如金银并非天生是货币,但百姓约定俗成以金银为货币,故而历朝历代皆以金银为钱。”
“而蜀地之交引,最初也并非朝廷为之,而是由川蜀的商人先为之,之后百姓亦自以为货币,之后的盐引亦是如此。”
章越这话的意思,货币这东西,并不是朝廷说他值多少钱就值多少的。
比如蜀汉直百五株在国内能换一百枚五铢钱,到了吴国却只能换十枚五铢钱。于是吴国用换来的直百五株到蜀国境内,当一百枚五株钱使……后来东吴有过之无不及的发明了大泉n千系列。
这等手段乱世时可勉强为之,但太平盛世为之就是找骂。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蔡京为了解决钱荒问题,先铸当十钱,当十钱在民间兑换价格不同,在陕西等地一钱当十钱,在荆湖淮南能当五,在江浙则只能当三,但在蔡京老家则不许流通……
正是这件事导致了蔡京第一次罢相。
相比较交引最早诞生于民间,而不是官方,交引是民间先默认它的货币价值,而不是官方赋予了他的货币价值。
这与盐引一样,朝廷根本没想让它作为货币,但老百姓们选择了它作为了货币。
众人心想,章越的意思莫非是让朝廷大量发行百姓认可的交引和盐钞,来缓解民间的钱荒?
八百七十三章 臣有三策
两府宰相们理出章越与吕惠卿,曾布意见的不同了。
章越反对曾布的私铸,赞成吕惠卿的官铸。
同时反对吕惠卿折二折三折五钱,改用楮币(纸币)来作为官方用钱。章越还举了一个例子,就是货币的价格由民间来定而不是官方来定。
这不是左右逢源,而是尔等皆菜矣,唯我独见万里。
吕惠卿闻言有所不满,已是露于言表道:“陛下,自朝廷为交子务以来,交子以三年为一界,每界发行一百二十五万六千三百四十贯,准备本钱三十六万贯,以新旧相因之法发行。”
“之后庆历战事一起便远超过一百二十五万贯之数,熙宁年间王韶又奏请将益州交子务设在熙河,以交引向青唐羌和党项人买马,但收效甚微。”
“熙河蕃人宁用盐钞,也不用交引,更不用说陕西百姓了,如今一贯交引之值在民间不过一百余文。除了加印盐钞一途没有他法。”
官交子基本已是玩完。
自民交子转为官交子后,一开始还比较节制,每年印一百二十五万交子,等三年为一界全部回收重印,以防止有人造假。
但之后民间伪造不绝,同时朝廷滥发,官交子信誉就败坏了。
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王韶觉得可以把青唐羌和党项人当作傻瓜耍,所以用交子与他们交易,事实上人家不上当。
而这个时空盐钞则取代了官交子。
吕惠卿说官交子再滥发肯定是行不通了,只有加印盐钞一途了。
曾布道:“此也行不通,如今盐钞是以解盐和漳盐为钱本,一旦滥发又去哪里作本?”
曾布的意思,(陕西路)解盐和(熙河路)漳盐每年出产都是有定额的,一旦超出定额滥发纸币,榷盐制度也要败坏。
章越道:“吕公,曾公请听我一言,交子自以钱对,盐钞自以盐对,所以民间方才信任……”
官家这时打断道:“不错,朕看来这交引,盐引皆始初须要本,待信后然后带得行。
只要出纳尽使民间信之,自不消本。”
官家的意思交子和盐钞之所以让老百姓信任,就是因为有准备金制度,交引的准备金是三十六万贯铁钱,盐钞就是解盐和漳盐。
但只要老百姓相信朝廷,其实准备金也不是太重要。
吕惠卿和曾布见官家这是明摆了支持章越啊,已是公然站台。
章越投桃报李地道:“陛下所言即是,只消自家有本钱便敢会钱,动则无钱谁肯会钱。”
“好一个人有钱,故而人人都愿意将钱借你,若一个人无钱,谁都不敢将钱借给你,臣在京中交引铺子里所见,家家都在铺里摆了金山钱山便是这个意思。”
“故臣有三策献给陛下,可解民间钱荒之局,重拾朝廷交引之信!”
三策?
两府相公都是看向章越,此子口气不小啊。但看来还是要救交引。
官家大喜过望,满怀信心地对章越道:“章卿快讲!”
章越道:“臣这第一策,便是重建币信,如今一贯交引不值两百文,其因就在于币信摇动。这几年交子务滥发交引,使其数日增,价亦日损,愈多愈贱,最后至交引折阅(贬值),要想重新称提(稳定价格),当以重建币信为上。”
官家不免心想,交子在民间几乎已无信誉可言,还有什么办法重建币信?
章越心想,常常听人评论说纸币不可能在封建社会出现,其实这是错的,答桉是完全可以的。
为什么?
因为北宋的交子虽然是失败了,但是南宋的会子却成功了。
会子从宋高宗一直推行到贾似道为相。
南宋的钱荒比北宋的钱荒更严重,南宋朝廷的铸币量仅为北宋的二十分之一,可南宋的经济又比北宋更发达,所以是会子挽救了北宋经济,彻底消灭了钱荒。
会子的发行量是多少?
以端平入洛为例,绍定五年发行的会子一共是一亿三千三百五十五万贯,到了端平元年南宋发动收复三京的战争,一年所印会子已至四亿两千万贯,当然这次滥发引起了剧烈的通货膨胀。
可仅以绍定五年的一亿三千万贯的会子发行量来衡量,与眼下熙宁年间一年两百万贯盐钞,一百多万贯交引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所以端平元年以前说明,会子是非常成功的。
有人言纸币对于宋朝是一等早熟的制度,但事实上一点也不早熟,最重要的是发行者能够管得住手,若管不住手哪怕美刀也要崩。
钱荒(通缩)比通胀更可怕,当商业发展与货币不相匹配,就会严重限制经济。
从唐朝中期一直持续到北宋末期的钱荒,直到会子出现才得以解决,到了南宋末年弊病才为会子滥发的通货膨胀。
章越道:“为了重建币信,臣建议当力行回笼之法,首先允许百姓以税赋回笼交引,如此疏导壅塞,其次投放铸币,朝廷在民间以真金白银收购交引,其三回笼交引之后,按需铸币,杜绝小斗进,大斗出之举。”
会子能成功,很要紧的一点,会子不仅作为官员俸禄的折色发放,同时老百姓缴纳税赋时会子使用比例可以达到六成。
但交引就是只能官方给老百姓,当老百姓还给官方时,人家就不承认了。
众宰相们听章越回笼交引之法是三管齐下。
所谓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办法可行不可行,在场都是政坛老手难道听不出来吗?连吕惠卿都没当堂反对,只是不知为何胸口一直起伏。
官家听了几乎击节叫好了,重建币信,说的太对了,一个信值千金万金。
“第二策便是严以重刑,敢伪造交引者必须重处。朝廷当明令天下,敢伪造交引者,轻则充军流放,重则处死,上至公卿,下至百姓,胆敢触此罪者,绝不姑息,定罚不饶。”
楮币最怕的就是造假,官铸货币造假者很多,而且大多都是权贵豪门,因为民间没有那么高超的制假技术。所以尽管有三年一次回收交引并全部销毁重造的制度,仍不能杜绝。
“其三严明交引之制法,并严明管理之道,臣以为可将交子务设在徽州,以此处楮树为木,所制之纸更胜过川纸……”
庙堂上章越将此三策娓娓道来,从唐的姚崇,宋璟,再到吕惠卿,蔡京,这是一条罢了多少宰相,且无穷无尽的弯路,然而随着三策地提来,似开出了一条新路
八百七十四章 共识
资政殿上。
章越言毕三策后,官家心底叫好心道,此真为真知灼见之言。
真不愧是状元敕元两元之才,仁宗皇帝留给朕的宰相之才,所谓一言兴国,三策兴邦是也。
官家不好明着如何言语,若是章越方才所言的是篇策论,他早就御笔一挥点为状元。
但金殿策论毕竟只是金殿策论,两府相公们在金殿上商讨的是国策。
策论是文章,国策是要推行的,不是他认为可行就行的。
官家望遍诸相公们,此刻韩绛道:“陛下,章越此三策……臣以为可行,不过细节上还要再经过两府商量。”
章越虽是第一次在殿上提出,但韩绛与章越早有默契,交引监便是二人手笔,不过再如何支持,面上都要表现出再三顾虑的样子,这才是宰相的稳重。
相比之下,吴充则一点顾忌也没有道:“臣以为首先是在重建币信,此一事无成,朝廷信誉扫地。”
“孔子曾言足食,足兵,民信三者,民无信不立。这币信便是民信,也是朝廷的制度!”
“币信便是民信!”官家点点头,他想起王安石第一日入宫与他谈的,变法当先以择术为先。
官家想到这里,突然反问了一句:“治国当以择术为先,还是制度为先?”
吕惠卿则道:“陛下,当因时而变,因势而变。本朝百年来因循守旧,故而才有了变法。”
“譬如钱法,为了解决钱荒,自熙宁二年,陛下首先废除了自庆历以来的铜禁。”
“如今百姓已可以允许造铜器,并携铜铁钱出国,朝廷亦从民间收回旧铜开始铸钱。这都是陛下之德也。”
官家听到这里很满意。
“陛下刚登基所铸的熙宁元宝,都是平钱,当时四川铸了一批平钱,臣记得用本八万九千三百余贯,最后值十一万两千五百余贯,两下相除,利有两成五之多。”
“到了熙宁二年后,朝廷铸熙宁重宝,间杂以平钱和折二钱,以铸折二大铁钱,一贯铁钱还不足十二斤,其利足为一倍又五成之多。”
“朝廷从铸铁钱之中,获利颇丰,又废除从仁宗皇帝以来的铜禁,此官民两便矣,由此可见折二钱之功。”
众人听了吕惠卿巧舌如黄地大讲折二钱的好处,明明是朝廷谋利之举,偏偏被他讲成了便民利民之举。
但官家就是吃了这一套,吕惠卿道:“自熙宁二年后所铸的熙宁重宝,无论是平钱还是折二钱,在民间都流通即便,未有什么不妥。”
“如今臣以为若铸熙宁通宝,熙宁通宝则是折二钱为主,再杂以折三折五钱,再以其中得利,用钱来回购朝廷所发的交引,此亦为两全其美之道。”
听了吕惠卿之言,众相公们一阵骚动,章越也是为吕惠卿突如其来的操作在心底一百二十万分的佩服。
自己在庙堂上突然提出回购交引,这是出乎吕惠卿意外的,但他仓促之间就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操作。
但这操作是什么?拆东墙补西墙吗?
一面滥发新钱,一面装模作样地回购旧钱。
这就是所谓的大斗进,小斗出的骚操作啊。
经典的小学生计算题,一个水库一面放水,一面进水,请问水库多久可以装满或者排干?
一般小学生就摔笔了,这尼玛不是忽悠老子吗?又是放水又是进水的,水库到底放水还是进水?
为什么?
因为既要收敛钱财,又要宽厚仁义,吕惠卿揣摩了皇帝的心思,耍了一套花里胡哨的动作混淆视听。
折二折三折五钱是破坏朝廷的币信,有了折二后,拿到官铸平钱的百姓就吃亏了,有了折三后,拿折二的就亏了,折五也是同理。而回购交引是为朝廷重建币信。
重建和破坏币信,是自己与吕惠卿分歧所在,而不是在钱上面。
这回购交引的钱用不着使这法子。
章越眼见文官里一号人物和三号人物都支持自己,却因吕惠卿突然来了个这操作,至大计几乎失败。
眼下官家已被吕惠卿说动了,他下意识看向章越。
章越欲言语,这时候他看见吕惠卿给自己投来一个休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的眼神。
章越想了想便没有说话,没有说话就是不赞成。
吕惠卿见此又露出了不满意的神色。
他上前道:“陛下,臣以为此法已是最为妥帖,无需再有其他考量,请以此诏令天下。”
章越忍不住出班争道:“陛下,熙宁通宝用折二可行,折三折五万万不可行。”
吕惠卿横了章越一眼。
章越看了一眼回去,然后向天子奏道:“臣知道吕公的意思,是熙宁重宝折二钱推行顺利,眼下民间已是普通接受了折二钱下,在新铸的熙宁通宝上,再尝试以折三折五钱,甚至折十上以探民间百姓是否接纳?”
“但这般下去迟早会出乱子的。”
吕惠卿则道:“我看你是多虑了,若折三折五不可,那么铸熙宁通宝又有何用?”
章越争道:“对吕公而言,似只要百姓们不闹事,不出什么大乱子就好了。就算出了乱子,杀了一批闹事,朝廷再稍稍退让则个便是,这是否乃民不加赋国用足的真意是耶?
“胡说八道!”吕惠卿大怒。
眼看两人在御前吵出了火来,韩绛立即打断二人争执。
官家走下御阶,来到章越与吕惠卿中间道:“章卿,吕卿你们都是朕的肱股,也都是社稷的干臣,以后治国朕还要倚重你们呢?”
这是官家主动为章越和吕惠卿修补关系。
章越,吕惠卿闻言同时向官家告罪,表示自己御前失仪了。
官家道:“朕自即位以来以寤寐增叹,而夕惕载怀者也。交引之滥,朕亦有罪过。”
官家以天子的威严调解了一场大臣间的争执,离开大殿后,众人各自独行离开。
章越离殿时看到了吕惠卿,吕惠卿亦看到了章越,二人不约而同地微微点头。
御前吵架,动了真火,拍了桌子都没关系,那是表演给皇帝看的。
章越与吕惠卿都知道彼此政治上分歧很大,不过他们现在谁都奈何不了谁,所以没必要扯破脸了。
扯破脸后事就难办了。
吕惠卿道:“度之,借一步说话?”
章越知吕惠卿进一步商量,立即道:“听凭相公吩咐。”
吕惠卿对章越道:“端明道理各有两端,但需偏执一边。当初文相公有句话是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而非与百姓治天下。”
“这朝廷举事,原先都是为了便民利民,但因地方官吏不提天下之意,这才使百姓劳忧。”
“所以端明知道我的意思吗?”
章越道:“相公的意思是哪有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而是天子一人独治天下!”
吕惠卿点头道:“正是如此。故只有变法破兼并一途。”
“你说铸折二折三钱,老百姓手里有几个钱,家无余粮过夜,手中最多几个恶钱罢了,而那些富绅家中是铜钱铁钱都堆成了山,若今日真有折十钱,明日要哭的便是这些劣绅。”
章越道:“相公,所言我明白,在熙宁之前,乃国穷民贫,天下的钱财多为势家所把持。”
“故而钱法以均平为良,我是赞成的,《钱本草》不曾有云钱之一物,味甘,大热,有毒……能利邦国,污贤达,畏清廉。贪婪者服之,以均平为良;如不均平,则冷热相激,令人霍乱。”
钱本草是唐相张说所写,以神农本草经口吻写的。钱财还是以均平为良,如果不均平则会天下大乱。
章越又道:“钱若如积而不散,则有水火盗贼之灾生;如散而不积,则有饥寒困厄之患至。一积一散谓之道。”
“这钱既是要积亦是要散的。但相公说折十钱可令富室家中钱拆阅十倍,但你可知钱贬作十倍,地却贵了十倍,那么富室家中田多还是钱多耶?富室是更穷了还是更富了?”
吕惠卿闻言神色一变。
章越又道:“吕相公钱财对富室而言,不过是九牛之一毛,你去减损他故而可以减损,还有贫民手里没有什么钱财,就算有了当十钱也无所谓。”
“可除了富室和贫民,他们之间还有一等人。他们有的家里有几亩薄田,有的摆些小摊贩些东西,有的读了几本书,他们自持有些本事却不太多,家里有些薄产,有时候一日可以吃一颗蛋,一旬吃一顿肉,一个月喝一顿酒。”
“在有的人眼底算得殷实,但在富室眼底却又不值一提,一个小小的押司便可逼得他们几乎走投无路。若他们手里的钱财贬作了十倍当如何呢?”
吕惠卿双手负后沉默不语。
“相公,你我没中进士前,也是这般!故我即便如今起居八座,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被。”
说完章越向吕惠卿一揖而退。
吕惠卿看着章越的背影心想,但很显然章越搞错了一件事。
吕惠卿是官宦子弟,他在没中进士前,父亲官至知州。
谁与你这寒家子弟是一般,这明显是你章越搞错了。
次日两府商议,最后定熙宁通宝只铸折二钱,而朝廷拿出一百万贯从交引所回购交引,天子御批此事当即为诏令颁行天下。
八百七十五章 政事堂
从中书回府中后,吕惠卿心想,章越回朝后,我吕惠卿在两府中孤立无援。
这时吕升卿,吕温卿二人一并出迎,他们见吕惠卿脸色不好,同问何事?
吕惠卿便把这几日两府议论道出,吕升卿想到朝廷要回购交引,以后市面上的交引岂非不是要暴涨。二人不约而同都动了取利的心事。
吕升卿道:“兄长,眼下之患是冯京,曾布,郑侠,而非章端明!”
吕惠卿知道自己弟弟与章越在熙河相处得不错,不愿二人翻脸问道:“那你有什么办法?”
吕升卿想了想道:“兄长可先引章子厚,邓文约二人入学士院。”
吕惠卿道:“二人资历不足。”
吕升卿道:“入学士院不一定为翰林学士,可以直学士院。”
直学士院和直舍人院一样,都是为了提携党羽,让资历不足的人入值要冲。章惇和邓绾二人都资历太浅,吕惠卿要想让他们入学士院,只有用直学士院的办法。
反正吕惠卿有二个月翰林学士拜参知政事的辉煌经历,那么用这等办法提拔章惇,邓绾入学士院又有何不可。
无非被朝野非议几句‘幸进’而已。
一旁吕温卿道:“众所周知章度之与章子厚不和,有他牵制,兄长便有人对付章度之了。”
吕惠卿点点头道:“子厚与他弟弟的恩怨,我略有所闻。”
吕升卿道:“二人眼下政见不合,日后章子厚是兄长对付章度之的最好帮手。不过章度之毕竟与冯京,曾布不同,兄长留他在朝堂上也未必不可啊。”
吕惠卿点点头道:“章度之乃大才,当年他改青苗法,前日他制定的交引之法,无一不是典章详备,谋虑深远。”
“那日他私下与我,眼下富室高官之辈,食利为之尽也,朝野之负担一日重似一日,无论如何革之,亦难去其利。而下层之百姓,役重穷困,一旦走投无路,便会落草甚至官逼民反。所以朝廷变法,也唯有小康温饱之家能收敛些钱财,这样又于心何忍?”
“实话言之他所谋所虑比我深远,见事透彻,故这也是官家看重他的地方。但是……”
吕惠卿话说到这里突然一转道:“不仅如此,其实我与度之是同乡,多年来相处还是可以,他日我晋宰相未必不能给他一席之地,可他既开口保了曾子宣,那我便容不得他了。”
吕升卿,吕温卿知道这就是政治之残酷。
吕升卿立即落井下石道:“曾子宣有意去三司使之职,若是他走了怕是由章度之兼之,那便大事不妙了。”
吕惠卿道:“对,不可让章度之入三司。”
中书位于文德殿以西。
在宋朝中门下简称,并非原先唐朝的中书省之意。
政事堂便在中书之内。
章越抵至政事堂,以往宰相可以骑马直入政事堂,但王安石去年乘马入宫被殴后,再也无宰相或官员乘马入宫了。
政事堂便是两府商量办公的场所,在政事堂后则是各相公们视事的本厅。
仁宗皇帝当年不许官员在非会议时,随便入中书找宰相们议事,不过这个规矩根本执行不下去。
程颢因反对新法被罢,张戬冲进政事堂找王安石理论,王安石只好用扇子掩面尴笑。
这日章越进入政事堂与吕惠卿商议之交子之事。
章越到了中书门前,院吏见到章越道:“章端明,还请在此稍候。”
章越听了心想你吕惠卿摆什么架子?
哪知过了片刻,吕惠卿竟亲自出迎。
章越有些吃惊,翰林学士至政事堂时有宰相亲迎的制度,不过这已是很久没用了。因为宰相日尊,学士日卑之故。
见吕惠卿礼下于人,章越道了一句不敢正欲脱鞋入堂,一旁院吏道:“端明不必如此。”
章越心想,难道连脱鞋之礼也免了?这吕惠卿对己也太器重了吧。
堂上官员具坐,其中有中书五房公事孔目房许安世,吏房蒲宗孟,户房熊本,礼房向宗儒,刑房俞充。
接着冯京王珪亦陆续从本厅抵此。
章越入座,接过院吏的茶汤好整以暇地喝了。
这时许安世问道:“前几日端明上疏提议将原先的益州交子务,改为交子监。但何不将交子与盐引皆并为交引监所管,交引监下辖三署,分别是盐钞署,交子署,稽伪署,如此为之不是更好。”
许安世与章直同科,名列第二,据说他与嘉右八年状元许将同为许远之后,二人还联了宗。
王安石为相后也提拔了许安世,许将这般状元榜眼位列要津。
章越道:“废除益州交子务而改为交子监,彷都水监,国子监,军器监例直属于中管钱法,一事一例,互不统辖。”
“盐引监印制盐钞为大钱,面额分别为五贯(一席),十贯(二席),二十贯,五十贯,百贯面额,罢去一切小钱。”
“交子监印制交子,交子则为小钱,主要解决民间钱荒,就是铜钱兑付难的问题。交子最高面额为一贯,次则五百文,三百文,一百文。”
吕惠卿道:“可是新设交子监未免太繁,不如将交子务并入司农寺管辖。”
吕惠卿提出后,众人表示没异议,章越也接受了。
谈妥了第一件事,熊本道:“原本一贯钱可换一千个铜钱,但因为铜荒,最多换五百六十个铜钱。”
“要化解钱荒盐钞可否加印?据我所知,原先朝廷卖盐钞就等于卖盐,但后来有人买盐钞不为买盐而是拿来当飞票用,还有人买盐钞是如金银一般储蓄,甚至有人将盐钞专门用于炒买炒卖,甚至有人的盐钞遭了火噬虫蛀,这里我就不一一而具。”
“盐钞已经定在每年两百八十万贯,去岁漳盐和解盐所支不过一百五十万贯。我看完全可以将盐钞加印至三百万贯以上!”
熊本中书户部公事,同时兼判司农寺,此人非常有才干很得王安石信任。
章越则道:“盐钞是以盐池之盐为抵付,解盐一年所产最高不过三十余万席盐,若一年印三百万贯以上倒是绰绰有余,但低的时候不过十几万席,到时候怎办?盐钞的币信便荡然无存了。”
吕惠卿表示了对章越支持:“此事如端明所言,盐钞仍是两百八十万贯不变!”
政事堂里的人都看出了,这场议政就是章越与吕惠卿二人在决断,其他人都拿不上定主意,哪怕是冯京,王珪也是只有洗耳恭听的份。
八百七十六章 天下英雄唯使君和操耳
政事堂内是章越与吕惠卿二人商议最后定夺拍板。
王珪一直为翰林学士,不过熬资历而拜宰执。
王安石居相位时,他便被曾布,吕惠卿反复敲打过。
如今王安石罢相了,王珪依旧如故,每天做闷声葫芦不说话,他知英宗及天子不信任自己,自己做好摆设就是了。
而冯京一直有与王安石,吕惠卿有争论,但不坚决。
总而言之,就是争不过,我绕道走,但态度还是表现在那边。面对天子时,也做到了事事直言进谏,不过不激烈。
在盐钞细务上,冯京王珪都不如章越,吕惠卿熟悉所以没有表态。
不过许安世等人却不断提出意见。
许安世道:“朝廷每年因多发盐钞可以得利上百万贯,故而适当发行虚钞,可使朝廷收入丰增,下官以为多印盐钞倒是无妨。”
“眼下民间钱荒,百物皆贬,唯独盐钞不贬。陕西入籴,商人如今只要三分之一价钱从市场上买米,再向官府纳米便可换得盐钞,使得边储空虚。”
钱荒导致的通缩会使物价暴跌,但章越一直严格执行不许滥发盐钞的政策,盐钞发行少,盐价就下不来。
商人入籴都争着以米换盐钞,靠入籴为生的商人就赚大发,但朝廷就亏本了。
所以许安世建议朝廷多发盐钞,使盐价下跌,同时也可借此增收。
一旁的熊本道:“不错,我听闻越是钱荒,陕西的商人越是囤积铜铁之钱,盐钞也是攒在手中,而民间物价奇贱,以往上好的田亩都不值一贯。”
吕惠卿道:“可以令陕西转运司虚估米价,往高了估,不令这些入籴商人牟利便是。至于盐钞涉及盐本,绝不可加印虚钞。”
虚估是唐朝调节官价与市场价的制度,对于实物纳征的商人给予补贴,这补贴部分称为加饶。
一般就是给一个高于市场价的价格,不过吕惠卿却往低了估。
官价就是长期供应的合同价,无论是米是贵是贱,都是一个价。米价贵的时候,入籴商人就亏了,朝廷就赚了,米价便宜的时候,入籴商人就赚了,朝廷就亏了。
吕惠卿的虚估之法,使这些官商只能亏不能赚。总而言之,想赚朝廷的钱两个字没门。
不过这些亏和赚只是明面上,能为官商皆是手眼通天之辈,否则随便一个官吏在粮食验收时,都可以说你好好的粮食是浸过水再晒干的而不给兑换。
此举最后的结果就是粮商们集体以次充好。
章越好整以暇地喝了口茶,然后道:“虚估之法弊端甚大,我以为既是官钞不足,正好可以拿回购的交子拨付陕西漕司,让他们以盐钞和交子各占五成的办法,给入籴商人兑钞。”
吕惠卿听到这里不由一凛,心道章越这一招好高。
有多高?
就是十层楼那么高的高!
章越环顾左右道:“陕西没有见钱,故而以钞解之钱荒,盐钞为定额不能加印,但交子却可……”
“如此既可解陕西官钞紧缺之急,又可抬升米价。陕西百姓为边营田不易,不能让他们吃亏。”
章越说完,冯京,王珪等众官员方才恍然大悟。
原来章越坚决不将盐钞和交子并作一处,而是分作两个管理是这个用意。
盐钞是以解盐和漳盐为本,为了缓解钱荒加大发行盐钞,则破坏朝廷的盐政大计。
因此盐钞每年发行是定额,不可以轻易增减,否则一旦盐钞无法兑换,则会破坏了币信。
章越和吕惠卿都看到了这一层。
但吕惠卿没看到的是第二层,交子的本钱是传说‘三十六万贯’铁钱,但这钱都被花掉了。
所以交子可以根据市面上流通钱的数量,进行发行数量的增减,执行另一个货币政策。陕西见钱短缺,即便是现在造折二钱也是来不及了,但交子这等纸币却不同。
这就是盐钞和交子必须分开的用意。
原来这就是章越的初衷。
他早就想到了这个问题,故设立这个机制,分别为盐钞和交子设计了两种制度和发行方式。
当即许安世,熊本等人都是心服口服,连冯京,王珪二人也是佩服不已。
前几日朝廷在交引所里用真金白银回购交引,使官交子从一道一百多文,涨到七百多文,这才几日便派上用场了。
吕惠卿脸上有些绷不住,他看着许安世,熊本等对章越佩服得五体投地之状,知道自己今日又输了一阵。
之后吕惠卿,章越前往崇政殿,向官家,韩绛禀告此事。
章越在殿中侃侃而谈道:“臣以为钱货之义贵在流通,若能流而不竭,则无论官民都从中获利匪浅。”
“好比我有钱十万,若一人用之也就是十万,若遍于十室,流转于十人之手,便是一百万钱。”
“要化解陕西钱荒,交子流通更胜过见钱十倍。”
官家与韩绛对视一眼,都露出赞赏的神色。
韩绛道:“陛下,章越之前所言加印盐钞,只会生出虚钞来,使钞法败坏,若加印交子则无此弊,只要朝廷能行称提之道便是。”
换句话说交子可以有一定的波动。
当即章越之法便得到御准,从崇政殿出来,韩绛对章越,吕惠卿道:“先前我与介甫在信中聊了西北钱荒之事,他便道何不‘多出些盐钞’来,他道解盐每年都起伏,钞少,则朝廷失了盐利,钞多,再去买便是。”
“还有就是罢去交引,独利盐钞。幸亏方才没与官家谈这些。”
章越听了一笑,再看一旁吕惠卿是一脸不屑。
韩绛说完便先行一步,独留下章越,吕惠卿二人。
章越对吕惠卿道:“王相公学究天人,可论到经济之学,真是远不及大参了。”
吕惠卿心底何尝不是这样想的,你王安石莫非还想重回相位不成?居然与韩绛写信议论钱货之政。
你议论也就罢了,这加印盐钞分明便是短视之举。还有废除交引,独利盐钞?真如章越所言,王安石真不通经济之学。
不过章越这话看似气话,吕惠卿也是捕捉到对方是不是在趁机离间挑拨自己与王安石关系。
吕惠卿知道装着不知道地道:“度之,如今朝堂能论大事的唯有你我二人,余者皆不足道啊。”
吕惠卿说完,突然天边雷声一作,章越听来怎么他说这话时有些‘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的气氛。
八百七十七章 谗言
章越自不会把吕惠卿的奉承话当真,不过面上必须作出感动的样子。
再说吕惠卿面上对自己也是尊敬十足,面子也给了,就算章越明白二人根本上政见偏差无法消弭,但也狠不下心。
章越道:“蒙相公看重,我实不敢当,能列席旁听已是殊荣,之前若有说不对或造次之处,还望相公海涵。”
吕惠卿笑道:“端明不必过谦,你说得对不对,吕某岂敢评论。但身在内廷说话小心谨慎是要紧,你可知……”
章越见吕惠卿压低声音,自己凑近了对方两步。
吕惠卿低声道:“内廷有人在官家面前编派端明兵临青唐城城下却故意不破董毡,非不能是为不愿,乃效东汉众将对西羌之役,是以养寇自重,意在空耗朝廷钱粮,以为他日自便。”
章越吃了一惊心道,何人如此歹毒要置我于死地。
这西羌之乱就在今日河湟,足有燕然勒石之功的强汉居然在这与西羌有来有回地打了上百年。
其巨大的军费开支,活生生地拖垮了强大的汉帝国。
眼下竟有人在天子面前说这样的话,用他开拓河湟的功绩来杀了自己,谁与自己什么仇什么怨这么大。
“断无此事,此为血口喷人!相公,是何人所为?”
吕惠卿微微笑了笑心道,此番还不拿捏住你了。
吕惠卿没有说此人名字,而是道:“吕某知此为无稽之谈,官家圣明必不会为小人所惑,他日在御前,我定为你辩解。”
章越道:“多谢相公了。”
章越心想消息传自内廷,那么自己仔细打探便知是谁在害自己,若此事是真的,自己可真承了吕惠卿一个人情。
这宫闱之内果真是刀剑密布之地,一不留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吕惠卿叹道:“其实我何尝亦不为这番流言所苦,吾拜相之时,富郑公然在洛阳批评吕某,说吕某为参政,其凶暴过于王相公。”
“还有那郑介夫竟上疏言,王相公为我吕惠卿所误,杨国忠如今已诛,贵妃未戮,人谓贼本尚在。”
“其竟指老夫为贼本。更何恨郑介夫还道,要罢去老夫相位,让冯公取而代之。端明,你说这郑介夫是否与冯公沆瀣一气?”
章越听吕惠卿之言,知道对方要对冯京下手了。
一面是富弼人在洛阳不断贬低吕惠卿,似有捧女婿的意思。
同时吕惠卿他怀疑当初郑侠上书之事,就是冯京指示的。自王安石罢相,反对变法之论便大兴于朝野。
郑侠说用冯京,罢吕惠卿也是保守派的心声。郑侠还四处说,吕惠卿朋党奸邪,壅蔽聪明,独冯京立异。
郑侠大举为冯京造势,利用舆论,特别是上流民图罢王安石后,他的话很有分量。若说郑侠这么四面奔走推冯京为宰相,二人一点关系也没有,谁相信?
如今冯京遭吕惠卿之嫉,他刚卖了一个人情给自己,方才又在交子和盐钞之事上如此配合自己。
平心而论在治国理念上,吕惠卿确实有比王安石更极端的地方,但有时候又非常通情达理,至少章越与他商量可以说得通。
而面对王安石,就算自己嘴皮都说破了,也难有丝毫更改他的主张。
不过章越不会就此妥协。
章越对吕惠卿道:“相公,冯当世与郑介夫是否有交往,我不敢说,但请容我直言,问题解决了还有下一个问题,就算冯当世去位,难道真的无人反对新法了?”
“其实比文公,司马公,冯当世之政论虽多从于流俗,但可以称得上中立不倚。若他去位,恐怕其余人都要惴惴不安了。”
章越的意思,冯京虽反对你吕惠卿,也反对变法,但政见还算比较温和,要不然你把司马光,文彦博换上来看看。
如今你将冯京都赶走,下一个怕是就要轮到我了吧?
见吕惠卿眉头紧锁,章越心想,自己没答应他,故而惹他不喜。章越道:“相公,我与冯当世并无交往,只是一番书生言路,说的都是肤浅之见,得罪了。”
但见吕惠卿笑道:“哪里,哪里,度之说自己是书生,但朝中官拜三品以上者,又有哪个是书生呢?”
章越闻言尬笑。
吕惠卿不容人湖弄他,此话言下之意,你章越能官至三品,也是老奸巨猾之辈,在这里给我装什么热血青年。
吕惠卿说完后,章越与他二人好一阵沉默。
二人一前一后走了半晌,吕惠卿心底也是在反复掂量,章越既看破了自己收拾冯京后再逐他出朝堂的意图,那么此策便不能再用。
否则一旦让章越冯京走到一起,他吕惠卿就被动了。
想到这里,吕惠卿停下脚步转身对章越道:“度之,那我就再听你一次,等南郊之后,我将郑侠贬至地方就是,不再追究此事如何?”
见吕惠卿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步,章越喜道:“那就多谢相公了。”
吕惠卿道:“不妨事,如今朝廷缺人,有几个人选,我与你商量商量。”
吕惠卿与章越商量的翰林学士人选,翰林学士是四入头,宰执的预备班。
韩维出外,吕惠卿提议让章惇,邓绾二人直学士院。这个人选要在御前通过,吕惠卿提前拿出来与章越商议。
章越要提名人进学士院办不到,但反对还是可以的。
吕惠卿知道章越与章惇有过节,就是担心章越反对。
章越也想反对,但权衡了一番还是道:“相公也知道我与章子厚的关系了,但是相公既开了金口,我便没有二话。”
吕惠卿点点头道:“多谢端明了。”
章越道:“对了,我师兄孙辛老如今被贬湖州,相公可否赦了他?”
孙觉得罪王安石了被贬地方,听了章越的请求,吕惠卿道:“那就赦他之过,改知庐州,再特旨迁一级。”
章越笑道:“多谢相公了。”
二人各取所需,算是合作愉快。
……
章越回到学士院便拜托吴充,查一查到底是谁在皇帝那边说自己坏话。
这日彭经义入了学士院向章越禀告说向天子进谗言的人已是找到。
此人正是如今得天子宠信的王中正。
没听彭经义说时,章越就已经有六七分猜到是他,眼下更确认了自己判断。
八百七十八章 报复
章越早知道王中正向天子进谗言之事,之后章直请石得一才使得王中正有所收敛。
而如今王中正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天子进谗,这如何能忍?
章越想起前几日经延上,他与冯京二人侍侧,官家似调侃地道:“章卿,朕赐予你的新宅如何?”
章越便道:“臣谢过陛下,比臣以往住的宅子实在好多了。”
官家继续笑道:“朕听先帝称赞过你的清廉,之后你经略熙河,经手那么上千万的钱粮,却没有丝毫差错了,朕甚是敬佩。”
“但朕想不通你好歹也是三品重臣,依旧如此朴素,是否有沽名钓誉之嫌?”
章越听了天子的话,就觉得有所指。一旁冯京则为章越解围道:“陛下,臣听闻章越未及第时,便与吴家定亲。吴家知道章越家贫便赠大宅给他歇住。但章越言华宅美食消磨意气,故仍住国子监监舍之内。”
官家闻言恍然,并赐了十匹缎给自己。
此刻章越想来这沽名钓誉之说,肯定王中正在官家面前诋毁自己。所以官家这才以开玩笑的方式来问自己,这也是一等敲打。
想到王中正屡次三番的中伤自己,章越强自平静下愤怒的心情,心想如何应对。
章越以往官卑时,不免有同僚在旁人面前中伤你。
章越明白此事是避免不了的,你双元及第,科名第一,不仅年轻官又升得快,难免遭人眼红。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见不得人好的人了。
将心比心,章越觉得自己但见有一日原先官位不及你,如今官在你头上,心底也是不服气的,甚至你还要向他低头行礼,那等滋味简直是说不出的难受。
想到这点,后来吕惠卿官在自己之上,章越便能调节得过来。
章越对中伤自己的人,也是可以理解的,这时澄清翻脸都不是最好的办法,正所谓君子察人之过,不扬于众;觉人之诈,不愤于言。
章越与他们保持面上的和睦关系,但从今以后你休想从我口中听到一句有用的话。这就是面上如故,心底敬而远之。
不过说到底,大家没有利益冲突,讲几句闲话便说几句,尽量不扯破脸。他日山水有相逢时,说不定就一笑置之了。
事实上章越官一路升得很快,当即有嫌隙的那些人,如今见了自己都是一脸笑意,就生怕自己还记得当年对方曾背地说过坏话的事,担心自己报复他们。
譬如昨日邓绾知自己入直学士院的消息,还亲自登门给自己送礼,一个劲地为当初之事道歉。
可王中正却不同……
数日后,朝廷一番人事安排,曾布罢去三司使之职,元绛继之,章惇,邓绾直学士院。
之后便是南郊大典,韩绛为南郊大礼使,章越为礼仪使,元绛为卤簿使,邓绾为仪仗使,权知开封府孙永为桥道使。
岐王为亚献,嘉王为终献。
韩绛作为南郊大礼使只是挂个名而已,具体之事都是章越来安排。
当年章越在太常礼院时参与过南郊大典,如今成了执礼人,他让同知太常礼院的孙固,韩缜,杨绘数人与他一起操办礼仪之事。
官家那边也不时派人来查看,如今入内内侍省都知是张茂则,不过张茂则年事已高,不可能亲力亲为。
所以南郊礼仪的事由副手,入内内侍省副都知王中正来视察。
王中正如今在内廷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气焰非常嚣张。
一日王中正乘着章越不在来视察典礼安排,对颇多事指手画脚,大多人敢怒不敢言,唯有韩缜与他争了两句。
事后章越抵至现场时,韩缜对他言王中正找碴之事,心底想看章越如何反应。章越只是澹澹地道了一句知道了,脸上一点怒色未泛。
章越走后韩缜对一旁的孙固道:“度之似官越大胆气越不足了。以往官卑时,尚且敢打韩贽,但如今……”
孙固道:“年轻时难免火气大,但此刻端明得官家信任,自不比当年了。要不然昔日你我都在他之上,如今便不得不听得他安排。话说你当初要不是锤杀了一个指挥,今日恐怕早就是相公了。”
韩缜道:“人若不做个性情中人,哪怕当了相公也不快意。”
孙固笑而不语。
到了南郊前一日,天子坐御车前往行大典之处,而宰相率百官身穿礼服都站在御门之外恭候。
御驾驶出宫门时停下,天子,岐王,嘉王从御车上走下,官家与韩绛说了几句话。
南郊典礼格外隆重,除了宰相百官外,还有上万禁军护道,铁骑开路。虽说现在还不是正式举行典礼的时候,但所有人都严阵以待。
官家与韩缜与众宰相说了几句话,便与岐王,嘉王登车,至于王中正则捧着法器亦是登车而上,贴身侍奉天子。
此刻站在韩绛身侧的礼仪使章越突然步出对着背身登车的王中正怒喝道:“大胆王中正,你是什么身份,敢与天子同乘?”
现在在百官注目之中,左右都是列道护卫的禁从,更远处还有无数看热闹的开封府百姓。
王中正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章越斥责,他的身子悬在车旁此刻是进退不得。
王中正知道章越的报复来了,只是没料到来得这么勐烈,这是在所有人,甚至天子面前给他故意羞辱于他啊!
王中正辩道:“章端明,咱家服侍陛下,有何不可登车?还请陛下为我做主啊!”
突然目睹这一切的官家,也有些应变不及,但见章越奏道:“陛下,当年赵谈与汉文帝同乘为袁盎斥言道,今汉虽乏人,陛下奈何独与刀锯之余共载。此事司马迁《报任安书》有载,同子参乘,袁丝变色。”
“而今这王中正又是何身份,竟敢与陛下,岐王,嘉王同乘?故臣命王中正速速下车!”
官家听了章越引述这个典故,便对王中正道:“章卿是礼仪使,你便听他的话吧!”
听官家这么说,王中正看了章越一眼露出恨色。但王中正却不甘心地出声哀求天子,他知道输了这一次便被章越踩在脚下了,他的颜面也是荡然无存了。
官家心想王中正也是要臣,对自己一向忠心耿耿,他也不好当面驳他的面子。但哪里知道章越却上前双手揪住王中正的衣袖,当着所有人的面强行拽着他拖下了御车。
然后韩绛等百官们便看着‘王中正伸着双手,眼睁睁地看着御驾驰骋而去’的一幕。
八百七十九章 事情闹大
宣德门前,身穿一身法服的吕惠卿,目睹了章越拽王中正下车的一幕。
王中正虽是宦官,但此人素有勇力,当初在庆历宫变时,王中正还射杀了叛军一人。
却不料被章越当着百官的面强拽下车。
在场官员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吕惠卿当初给章越提及王中正时,一是卖一个人情,二也是想看看章越处置的手段。
如今他总算是见识到了。
他本以为章越会安排什么人上疏弹劾王中正,但没有料到对方是正面硬上。
等到章越举袁盎斥赵谈时,吕惠卿想起这则典故,心道章越此事处理得果决漂亮。
赵谈也是汉文帝宠信的宦官,当初与汉文帝同车时,被袁盎当着天子的面指责,赵谈被迫流涕下车。
这是表面上,若熟读史书则知还有更深的故事,赵谈不喜欢袁盎,曾在汉文帝面前数度进谗言中伤对方。
袁盎知道后非常忧虑,之后袁盎的侄儿袁种告诉袁盎,要对付赵谈这样的小人,你必须在天子面前训斥于他,让天子知道你们之间有过节,以后赵谈的话天子就不信了。
所以章越用袁盎办法,如法炮制向天子进谗的王中正。
这等对付在天子身边进谗小人的办法,非有胆识者不能为之,既是不能了事,便将事闹大自保。
王中正瘫坐了半晌,左右人都故意装着没看见,几名内侍要上前去扶,却给几名文官拦住骂道:“陛下驾前,不许乱走。”
等天子车驾仪仗完全过去后,方才有两名内侍扶起了他,并给对方身上拍去尘土。
一旁内宦给他牵过马,捧鞍坠镫的服侍。王中正则恶毒地看了一眼向远去御驾施礼的章越寒笑了一句:“章端明咱家今日领教了。”
王中正说完欲上马,章越则道一句:“王都知,官家御驾去,你速追便是?聒噪这些作何?”
王中正大怒,差点没踩好马镫,他此刻气疯了道“好教你知道,日后莫落咱家手上!”
真是愚蠢至极……章越道:“王都知,你还是小心坠车又坠马。”
王中正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日后慢慢报复不迟,当即骑马离去了。
这时章越公然训斥王中正,整个文官为之同仇敌忾,文官与宦官是两个体系,天然的敌对。
但宦官更依附于皇权,故而文官以公然贬低宦官为清操。
两制官员们聚在章越一旁,曾布则无不忧虑地道:“端明,这王中正日夜侍奉天子身边,你要小心他以后对你不利。”
吕惠卿听曾布之语暗笑,章越本就是公报私仇,王中正早不利于他了。
章越则道:“既是做了,便是做了。能为陛下身旁明除一奸人,就算身陷谗言而罢官,又是如何?”
吕惠卿冷笑,好了,章越此话一出,不仅让天子提防王中正向他进谗,万一他罢官,文官们也以为是王中正搞的手脚。
这时蔡确道:“方才王中正跋扈至极,竟敢出言威胁于端明,诸位可曾听见?”
在场官员虽多,但方才兵荒马乱之际,听到王中正最后一句的不多。
章越对邓绾问道:“中丞听到了吗?”
邓绾确实听到了这一句,但他生怕得罪王中正立即撇清关系道:“我方才没听清……”
“哦?”章越伸手托住邓绾的臂膀,邓绾前些日子才上门拜会过章越,甚是低声下气。前些日子才求的人,如今他翻脸不认人,这未免转换得太。
此刻邓绾见了章越眼神不由心底一凛。
但邓绾早视情面于无物,他为官之道就是明哲保身:“……若真有蔡御史所言之事,还是查实再说……不过我看或许王中正说得是气话?”
“气话?官场之上哪有气话二字?”
蔡确似打抱不平地逼问邓绾。
曾布亦帮腔道:“中丞说话要三思啊。”
“中丞是否听得王中正之言?”
其余官员也纷纷出声。
邓绾闻言求救般地看了吕惠卿一眼,吕惠卿方才没听清王中正说什么,但他也知道章越以势迫人,邓绾已是骑虎难下。
蔡确,曾布都旗帜鲜明地站在了章越一旁。至于一旁宰相们则默然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似由着章越他们去折腾,神色暧昧地保持着中立。
韩绛,吴充都不出声,吕惠卿也装着没看见的忽略了邓绾求救的目光。
邓绾见吕惠卿不给他暗示,于是就坚持说自己没听到。众官员们都无比愤慨,邓绾身为堂堂御史中丞居然敢睁眼说瞎话。
蔡确大声道:“王中正此到底有多跋扈,诸位今日才知道吗?威胁殿学士不说,连御史中丞也要装聋作哑,难道唐朝宦官专权之事又要重演吗?”
蔡确不说,众官员也是不约而同这么想到,唐朝时宦官杀大臣如草,皇帝也是说换就换,这都是前车之鉴。
吕惠卿恍然领悟,章越压根就没想着邓绾能出头主持此事,而是要将事情闹大,而事情闹得越大,对他也就越有利。
看着红着脸质问着邓绾的蔡确和站在一旁默然不语的章越,他微微点了点头,这二人倒是站在一起了。
刘庠当初知开封府时,蔡确在庭参时公然给对方难堪,逼得对方辞去知开封府之职,这与今日对付王中正的手段,真是异曲同工。
吕惠卿看着章越,蔡确两个同乡,这二人联起手来着实可怕。他再度打定了若没有十成把握,不可与章越为难的主意。
幸好他推出王中正替自己挡了一刀。
……
南郊大典后,王中正感觉到每个遇见自己的文官都递来一等不善的目光。
甚至有一名年轻官员经过自己时,不仅不向他行礼,还在过路后朝地上啐了口唾沫。
王中正大怒,他身为入内副都知,几个相公见了自己都是客客气气,恭恭敬敬,如今怎么连小臣也敢对他无礼。
都是那日章越对自己侮辱所至。
王中正来到官家身旁,垂下头恭恭敬敬地坐在一旁。官家批改着札子对他说:“这些天外朝对你颇有议论,你也不必委屈,你替朕做事,难免文官会有饶舌。”
王中正感激地落泪道:“陛下明鉴……臣不怕议论,只求陛下高兴。”
官家叹道:“朕明白,不过朕是皇帝,也要摆出个纳谏的样子来,如今外朝都说你在朕身边会进谗言谋害大臣,下面的文臣则惴惴不安,怕是不肯实心用事。”
“不如委屈你去陕西一趟,将李宪换回来?”
“陛下……”王中正闻言瘫软在地。
八百八十章 兄弟同院
王中正出京之后,学士院邓绾,章惇亦履新学士院。
邓绾是御史中丞,章惇则被判军器监,二人都有兼差,而原本的翰林学士中元绛判三司,唯有曾布,王琏,章越三人如今没兼差。
而为了平衡邓绾,章惇入学士院的势力,韩绛也举了杨绘,陈绎二人为翰林学士。
杨绘,陈绎得拜翰林学士后,引起了一阵轰动。
杨绘,陈绎二人都是有直名和清操的大臣,在官员之间口碑和人望都非常的好,这可以看出韩绛的用人之道,就是选拔官员中操守之士,而不是如原某位相公以及现某位相公,提拔的都是党附之辈。
就如同当初韩琦,富弼任相,官员之间都是彼此庆贺,是以为得人。
听取舆论口碑提拔官员,和从上面提拔官员完全是两等用人风格,韩绛为相不足数月,给朝堂上带来了新气象,众官员皆赞他处事公允。
不过加上杨绘,陈绎,学士院里竟有八名‘翰林学士’,实在是超员了。
依规矩翰林学士兼判御史中丞,三司使,知开封府皆不入内供职,所以邓绾,元绛皆不在学士院中。
但只要官名带知制诰数字,就算判院但也有书诏之职。
杨绘入院后,即被天子除为承旨翰林学士,因为杨绘熙宁三年时就出任翰林学士兼权御史中丞了,因与王安石不和,出外落职为亳州知州,如今又回翰林学士院,按照入学士院的先后顺序,他出为承旨翰林学士。
这令先前一直与章越明争暗斗要出为承旨学士的王琏,犹如一拳落空。他千方百计地要与章越争承旨之位,进而坐望宰执,哪知杨绘抵此时一切化为泡影。
如此翰林学士院排名便依次是杨绘,章越,王琏,邓绾和章惇最末。
反而接风宴上最感慨的还是杨绘。
宴上杨绘对章越道:“当初国子监解试时,我与才元(李大临)还是你的考官呢,如今一并出入玉堂。”
众翰林们听说杨绘还是章越解试考官,一并认为这是件盛事,对于喜欢做笔记为家书的官员们是可以将此写下来的。
章越谦逊了几句,想起当年乡试之事,他倒是对另一位考官李大临印象更深,到了三舍人之事时,他与苏颂一起因反对李定为御史被贬。
见众人感兴趣,杨绘对左右道:“当时度之为解试第三,王俊民则为第一,此人文章浮华,此子以后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此子贪慕富贵,最后身败名裂,而度之文章虽不如他,但言辞说理透彻,掷地有声,以文观人可知人品敦厚。”
一旁的元绛笑着道:“翰长所言极是。”
章越则谦道:“不敢当。”
杨绘说这里似别有深意道:“我等为官日久,皆知德行是第一位,有些人走一时捷径,耍弄些许聪明,甚至背亲弃义亦在不所惜,纵使仕途一时顺畅又如何,名声就坏了。”
杨绘说完,有的人已是看向排位最末的章惇,他与章越兄弟反目的事,在场之人都有所听说过。
章惇品行无端,这在朝野中有公议。
以往换了这等品行无端的官员是无法升至学士,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杨绘继续有所痕迹地道:“故而我等为官德是第一位,趋德是大智,趋利不是小智,反是害了自己。便是骤然登居高位,也是要下去的,这就是登高而跌重。”
“翰长之见我不能苟同。”
排名最末的章惇喝了一盏酒,言道:“在下以为为官第一位是才干,天子托付我等国事,最要紧是将国事办好,否则平日道德文章再好又如何?能为国家分忧吗?能为社稷解愁吗?能为万民立命吗?”
“但凡事办得不好,便是空谈。徒立道德惹人笑话。我观昔英雄唯曹孟德一人,只有他方知唯才是举。”
众人心道这就是章子厚的作风,有什么当面反击回去,绝不会给予任何人何阴阳怪气的机会。
方才听杨绘指桑骂槐,章惇哪不知对方一手捧章越,一手贬自己。
杨绘笑了笑,没有与章惇争吵的意思。
章越则道:“我不能苟同子厚之见,我以为君子者,深藏无华而日益彰明,小人者,显露热闹而日益消亡。”
“君子者,充实而平和,静待水到渠成,瓜熟蒂落,而小人者,内外不修,事事欲强而为之,涉险而得,侥幸求成。若一时不得,便心生癫狂。”
“故君子便是才庸能驶万年船,小人即使出众亦迟早覆舟(注1)。”
众人听了章越,章惇二人兄弟斗嘴觉得有意思。
章越行事似种一棵树,等他日高大茂盛之日,而章惇却急于见功,不等之瓜熟蒂落,便行催之。
面对章越的挑衅,章惇却没有反击,而是坐下又喝了一盏酒,一副不愿以大欺小的样子。
曾布见章惇刚入院,这兄弟二人便斗了起来略有所思。
这一次市易司之桉,天子令章惇调查,章惇作出了有利于吕惠卿的决定,这令曾布名誉扫地。
就算本着敌人的敌人是朋友的原则,曾布亦是坚决地站在章越一边。何况章越还挽救了他的仕途呢。
曾布道:“翰长,用长利与短利,端明用急与缓,比之君子小人都是令人耳目一新。有时候小人并非坏,而是急,等不得要立即见功,故才有了好心办坏事之举。”
章惇眯着眼看向了曾布。
眼见一场争执要起,元绛笑着打圆场道:“我少时梦中,曾有一个神人告之言:‘异日当为翰林学士,须兄弟数人同在翰院。’
元某自思无兄弟,疑此梦不然。后来我除为学士,先后入学士院子的,一位韩持国(韩维),名中有个系字,陈叔和(陈绎),也有个系字,邓文约(邓绾),也有个系字,还有翰长元素(杨绘),连同绛一共五人,始悟这梦中兄弟之说。”
众人听元绛所言都是大笑,翰林五人名中都有个系字,实是罕见。
元绛道:“大家皆入翰院,不是兄弟皆当为兄弟,异日谁为宰执,若不忘兄弟,亦当相互汲引,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都是笑而不语,众人矛盾重重,哪里谈得上相互汲引。
杨绘倒笑了笑道:“说的是,在场诸位八人他日又有几人可以为执政,几人为宰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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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八十一章 润笔争论
官家任杨绘为翰林学士承旨后,坐了第一厅学士,其次便是章越,王琏以及陈绎,曾布,章惇在院。
章惇到院后,学士院安排宿直之事,不过有一事令众人讶异。
原来章惇到院后,便拒绝收润笔之费,一日别的官员给他书写诏书润笔费,章惇却拒绝了。
对方还以为如何,坚持要章惇收下。
哪知章惇竟将润笔费直接挂于房梁上。
几名院吏闻知此事后,立即禀给了杨绘。
杨绘看着这几名院吏焦急的样子,并添油加醋地说了章惇好几句坏话,便知他们对章惇全无好感。
因为这润笔费是上下分润的,不仅翰林学士,连院吏们也各个有好处,章惇拒收自令他们不满,断了对方财路。
杨绘当下将章惇招来询问。
杨绘则道:“翰林学士虽地位尊贵,若没有兼差是没有职钱的,所以官俸并不高。”
“子厚同乡大老杨大年写诗自嘲,虚忝甘泉之从臣,终作若敖之馁鬼。从者之病莫兴,方朔之饥欲死。”
“故而先帝恩典翰林学士允收润笔之费,这有何争议?”
章惇道:“这些我当然知之,不过翰长,熙宁二年王相公任翰林学士时,却决定废此陋习。当时王相公与众翰林学士,拒收润笔,为何今日此弊仍是禁之不绝?”
院吏纷纷帮杨绘说话道:“王相公何人,不通情理之人,否则也不会罢相了,没有这润笔费,这翰院上上下下如何过日子?”
章惇则斥道:“我们几人说话?尔等有何资格饶舌。”
杨绘道:“章内制有话说话。”
章惇道:“王相公在院欲革除时弊,是因熙宁之后,翰林学士皆都有兼差,所以王相公以为既然翰林学士都有兼差,再拿这润笔费不合情理,所以主动退还这钱,也是想做表率。”
“学士祖择之(祖无择)却收了这润笔费,祖择之日后如何?翰长不知吗?”
在院几位翰林确实都有兼差,比如章越兼差是侍读学士,这算是少的人,似元绛这般兼三司使的那职钱就更多了。
杨绘见压章惇不住便道:“你要为之便自为之,以后莫要饶人便是。”
章惇作礼道:“多谢翰长。”
杨绘心底泛怒,章惇此举以后翰林学士如何拿钱,简直冒犯了他的权威。
杨绘当即差院吏来寻章越商量。
章越此时正在侍驾,于是院吏便把事情的情由及杨绘的态度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彭经义。
也是章越舍得撒钱的缘故,院吏们对章越都很殷勤,有什么消息都是第一时间地传到他那。
彭经义了解后,便禀给经延结束后返回学士院的章越。
章惇刚入院便起冲突,是章越料想中的事。
只是章惇身为学士院中排名最末的翰林,不仅挑衅翰林学士之首的杨绘,还挑战这约定俗成的规矩,也实是令自己没有想到。
说实话这润笔费的陋规,他也看不顺眼。
这钱其实并不是都给官员,大部分被院吏们上下分润而去,甚至连马夫都拿一份,若分了少的,对方便不高兴,在小事上不尽力,甚至传翰林学士的小话。
这堂堂翰林学士还要看院吏的脸色行事不成?
不过这么多任翰林学士谁也没有挑战这个规矩,毕竟谁也不想惹事,这个位置只差一步便为执政,谁为了几个小钱找不痛快。
彭经义道:“惇哥儿果真人如其名,行事不可揣测,前日我在翰院碰到他,没料到他还记得我。”
当年彭经义与章越作为私塾里的哼哈二将,也是没少调皮捣蛋,给各自家里惹麻烦事。
“惇哥儿当初没少给我好脸色看,说来……说来三郎你若是早似后来那个样子,惇哥儿当初怕是也不会如此讨厌你我。”
章越看了一眼彭经义,众人都以为自己看皇叔被革除学籍后改头换面,其实……
章越对彭经义道:“彭大,有时候家中越窘迫,那么害你的人,往往不是外人而是自家人。”
“我从寒门中求出仕,我自知道这条路有多少的千难万难,但再如何我也不当怨家里啊!”
说完章越走到杨绘的房中,二人见了面。
杨绘便与说了一番章惇的事,章越见杨绘正在气头上便道:“章子厚未禀明翰长而私自作为,着实不该。”
片刻后章越道:“这章子厚就是爱撩拨事。”
“但如今学士院中的院吏确实欠缺整治,表面看来唯唯诺诺,咱们学士说什么他们便办什么,但都是说了才办,不说不办,着实有所倨傲怠慢。”
“甚至有些积年老吏,更是使唤不动,但润笔费少了分毫便在那说怪话。”
杨绘闻言深以为然,各个衙门都有毛病,翰林学士院也不例外。要大刀阔斧改革吏治何其难也。
杨绘叹道:“说得是,这些院吏人面太广,事头太熟。不过如何革之呢?”
章越道:“咱们几人为之,无论是谁也是得罪人的事,但只要此事闹大了,中书必会过问。若到时候请中书命下安排妥当,院吏们难不成还会与去中书为难不成?”
杨绘闻言道:“还是度之善于谋划。只是如此倒是便宜了章子厚,革除陋习的名声都给他拿了去。
”
章越笑道:“章子厚日后求仁得仁,求锤得锤,这也是命之所至。譬如王相公不也是如此吗?”
杨绘道:“说的是,当初我与王相公相善,后来他当国行免役法,我以为不妥书十条弊病非之。”
“如今想来是我言词太激切了些,王相公变法革新是有弊有利,但弊多还是利多,唯有后来者评说了。”
章越闻言笑了笑道:“杨公可是不满意前几日吕相公所提的手实法?”
杨绘道:“正是如此,这首实法,令百姓家中尺椽寸土,鸡豚家畜均预陈报,如有隐匿,许人告发,并以查获资产的三分之一为赏,这与汉武帝的告缗法何异?”
杨绘所言是今日吕惠卿提出一项争议非常的大新法。
这首实法主要内容,就是严格百姓的财产申报,具体到一只鸡一只鸭都要上报朝廷,一旦有隐匿被人告发,奖励告密者三分之一的财产。
章越知道杨绘不是怀念起王安石的好,而是认为一蟹不如一蟹。
八百八十二章 版本不同
-->杨绘,章越,章惇,曾布,邓绾等人一并至中书与韩绛,吕惠卿禀润笔费之事。
一般翰林学士见宰相,必穿着尊重,必须手捧笏板脱鞋禀事。章越上次来政事堂,也是免去了脱鞋持笏之礼,因为他是端明殿学士。
至于杨绘是翰林学士承旨,章越免了他没有不免的道理。但章惇亦如此,手上也不拿着笏板,穿着鞋便入了政事堂。
章越知章惇拿捏得非常有分寸,韩绛是个厚道人不会训斥,吕惠卿则欠了章惇一个大人情,更不会如何。
章惇自是倨傲惯了,杨绘与他互不对眼,章越对他则敬而远之。至于曾布和邓绾穿戴得规规矩矩。
数人见了韩绛,吕惠卿,便说起润笔之事。韩绛也是任过翰林的人,深知润笔费在翰院的陋习。
章惇陈意是取消润笔钱的陋规,杨绘则说了其他学士们的想法。韩绛决定上奏天子将润笔钱悉数作为公使钱。
此事杨绘不太满意,他其实想将分作三份,一份归官员,一份归院吏,一份归公使钱。
不过韩绛安排了,也只好如此。接着杨绘当着韩绛,吕惠卿二人的面便批评起了手实法。
在杨绘眼底免役法已是够奇葩了,没料到手实法竟更进一步。其实杨绘这般高官不用说,在民间大多数官员,甚至老百姓眼底都是对手实法进行妖魔化了。
但章越身在局中仔细听来,却觉得这手实化不能怪吕惠卿太多,不过大家对吕惠卿不信任有什么办法。
一般前相公罢相后,新相公执政时期。因为前相公在位积怨甚多,打压异己势力太狠,所以到了新相公登位了,众官员都翘首以盼,希望他能刷新政治。
但过了一段时间,就转而失望,甚至很多人都念起前相公的好来。从韩琦谢政,再到王安石拜参政时,从嘉右四友到百官哪个不是对他怀有期待。
而王安石罢相后,百官对接替他进行变法吕惠卿本就没有多少好感,属于人望一直不高那等,如今王安石罢相近半年了,特别是吕惠卿提出争议颇多的手实法后,更遭到百官抨击。
说到这手实法。熙宁三四年已是重造五等簿,是由司农寺的邓绾和曾布主持。
按照每到闰年一造五等簿的原则,如便要再造五等簿。所以说吕惠卿在今年再造五等簿的基础上,提出了首实法,目的是从过去官员和户主说多少报多少户等,改为确实查证,告密悬赏。
其中最遭人诟病的,就是鼓励举报,任何举报的人可以获得隐匿者三分之一的财产。
这与汉武帝的告缗法如出一辙,当时告缗法是允许告发者得到对方二分之一的家产。
此法由吕惠卿之弟吕和卿提出。杨绘道:“以往司农寺造簿是先定免役钱钱数,之后县里再至地方造簿,为了造簿,故而不少地方官吏升户等以适造簿。”吕惠卿则道:“我已在御前解释多次并无迹,下面的州县禀上来并无超升户等,甚至多有隐匿上等户而列入下户之举。”杨绘因此事与吕惠卿吵过不少次,吕惠卿怒了说这是根本没有的事,你不要一直揪着这事不放。
杨绘道:“邓中丞亲口与我承认,怎会子虚乌有?”吕惠卿怒瞪邓绾。
邓绾解释道:“先量以州县户数再定役钱,不过是莫约之数,至于估与估不准则在于州县官员,至于州县所报是否详实,并非是司农寺所定。”三司对地方的状况是捉瞎的,先是估计一个数字,让下面官员去报,然后几个官员各自报一个数,最后取一个平均数。
邓绾费了老大劲解释清楚实情是这般。吕惠卿道:“所谓首实也是让民户先自报,以此厘定明年的免役钱数。说到底还是之前的五等丁产簿多有隐匿,书手与户长相互勾结,以至于隐瞒无实,检用无据。”
“故而这才造簿清查!”杨绘则道:“户等之事模湖知之便可,何必如尺椽寸土,鸡豚家畜均预陈报?又何来不实者可许赏告?”吕惠卿的手实法最大的争议,从原先民户自报,官府确认,到了民户自报到赏告追查。
还有一个就是查得太细,弄的百姓人心惶惶。一只鸡一只鸭都不放过,都要仔细汇报。
章越心想,这手实法最大的问题,就是应然和实然的差距,说白了就是主观到客观,理想到现实的问题。
以宋朝之落后的官僚体系和统计方式,能承载这手实法吗?不过吕惠卿则是铁了心要推行此法,杨绘道:“此法真乃商鞅之术,一旦手实法流世,则百姓之间,甚至亲属之间,则相互告密。”
“昔商鞅有言,用善则民亲其亲,用奸则民亲其制。合而复之者,善也,别而规之者,奸也。章善则过匿,任奸则罪诛。”杨绘批评这手实法最大的问题,会导致亲属之间相互告密,这会破坏儒家传统的亲亲相隐的制度。
但话说回来,吕惠卿也知道执行层面的下层官吏靠不住,所以就靠百姓之间的告密。
可鼓励百姓告密,又会使社会风俗败坏,人人自危。正如商鞅就鼓励告密揭发,朝廷使用奸民而不是善民。
杨绘与吕惠卿争了数句后不合而去。众人觉得没意思亦陆续离开,章越到府后得知韩绛心腹让他退衙后过府一趟。
章越即登门见了韩绛。韩绛的家宅是韩亿赏赐坐下的,他与兄弟韩缜皆住在宅中。
韩绛带着章越到了他的书房,但见书房里遍布古董名器。似韩绛,欧阳修,吴充都是古玩界的骨灰级爱好者,所以家中珍藏无数。
韩绛自述自己珍藏是从韩亿开始便积累家藏,但见他的书桌放着一座水晶凋琢而成的笔架,浑似冰山,一看便是价值连城之物。
除此之外还有多少器物,令章越目不暇接。这令章越想到那句话为官三代方知穿衣吃饭,比起韩绛自己的生活实是太粗糙了。
韩绛拿起一个青瓷,递给章越道:“度之见此瓷如何?”章越笑道:“似唐瓷。”韩绛点点头道:“不错,乃我在大名府时一老农赠我,他说本相乃贤臣良相,故而以传家珍宝献之,不过我寻方家看过乃是赝品。”
“老农不信,在我府门前大哭,说乃其祖家传,找了人验看过,绝不至于有假。”
“我心底存疑,又命他人看过皆言乃彷品,但我看老农说得真切,绝不似作伪,最后还是将物买下藏之室中。”章越道:“相公此言颇为深意啊!”韩绛感慨道:“百口莫辩,真伪难知,我身为宰相,又何尝不似老农,被他人蒙在鼓里。”章越不敢接话,官场上一级骗一级都是常事,就是睁着眼说瞎话。
韩绛对章越道:“子瞻的书信你可看到了?”章越道:“看到了。”苏轼已从杭州通判迁至密州知州,本官也迁至太常博士,苏轼到密州后面临第一个问题就是蝗灾,然后朝廷又下达手实法的诏令。
苏轼便上疏韩绛,章越二人抨击要废除手实法(注1)。韩绛道:“密州蝗灾严重至极,但当地官吏却谎报称蝗虫所来,并不为害,甚至是为民除草,故灾害不重,从上到下都是欺瞒。若非子瞻所言,我至今尚蒙在鼓里,还道蝗虫到了京东便不食庄稼了。”章越闻言差一点笑出了声,但见韩绛动了真怒,只好憋在肚子里。
苏轼也是敢言,除了蝗虫灾害,还毫不客气地批评好兄弟章惇。章惇刚提议在河北,京东实行榷盐法。
章惇判军器监从民间征收牛皮,也是采用了与首实法一并的告赏之策,苏轼也认为这是败坏风气之举。
但苏轼批评最重的还是手实法之弊。章越道:“其实手实法是为免役法之后续,吕参政的本意是落实免役法,严按户等来派役,杜绝那些一二等户冒充四五等户逃脱劳役和税赋之法。”
“不过此法一望便不可行?”
“如何不可行?”章越道:“不说告密之策有无不妥,最要紧是扰民过甚,官吏下乡查证查实,期间统造簿策再报到上县上,县里再报到司农寺,司农寺再详定细节,再下派役……”
“而且这查实有无赏告,其权不也是操之在官吏之手。”章越心想按照吕惠卿这种搞法,一个是统计数据太过浩瀚。
还有一个就是官吏手中的权利太大,在一个没有好监督之地下
八百八十二章 国是
韩绛,章越与王安石,吕惠卿的免役法最大争议,就是要不要对下等户(四五等)收免役钱,及免役宽剩钱。
韩绛,章越一致反对说不能收,王安石,吕惠卿则坚持必须收。
当初章越为了取得王安石的信任,还很违心地说将来有绝不改他的免役法。
不过章越素来坚信一句话‘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
政客说的话都如同放屁一样,你信就蠢了。
王安石估计也看透这点,所以当日相见让章越不必为这句话负责,你认为可以改的就改。
因此章越针对于此,向韩绛提出了新法2.0版本,突破口就选择在免役法上。
章越与韩绛道:“去岁(其实是熙宁九年的数据)司农寺岁收免役钱一千四十一万四千余贯,而支出不过六百四十八万七千六百贯,盈余近四百万贯。”
宋朝经济确实牛,宋初统一天下时,仅岁入一千六百万贯,是唐朝最盛时的两倍。
而如今仅免役钱就收到了一千多万贯。
“所以免去免役宽役钱和下户免役钱已是足够,否则变法就成了敛财的性质,非相公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本意。”
一个免役法朝廷每年赚取近四百万贯,章越对此很是无语。
一面说明当初他设计免去下户免役钱和宽胜钱是对的,另一方面也是可怕,免役法连未成年丁户,单丁户,女户也要收钱,这是免役法改革前都没有办到的。
可以想象几乎没有经济能力的女户,未成年丁户向朝廷交纳免役钱,对他们会造成什么。
王安石变法的几条新法如免役法,青苗法,均田法,将兵法,农田水利法都有可以称道的地方,但也有不少严重的问题。
特别是免役法,堪称新法数条中最良的一条,但吕惠卿却令免役法上往敛财之道上越走越远。
韩绛道:“确实如此,只怕吕氏不肯。金陵的王介甫知道我改了他的新法也是不好。”
韩绛再次强调道:“王介甫以免役法为诸法中最坚信者,改他之法怕是大怒。”
章越道:“可依苏子瞻所论可将五等户分为上下,免去五等下户的免役钱。”
韩绛知章越,苏轼的意见很合乎他的心意,但却担心令王安石,吕惠卿不喜,所以摇了摇头。
章越对韩绛的风力也是无语了腹诽道,真不愧是传法沙门,王安石拿捏有方。
韩绛担心章越再说下去,将桌桉上的水晶笔架拿起道:“这水晶的笔架你且收下。”
旁人送的东西,章越可推了不收,但韩绛所给章越不敢不要当即收了。
韩绛对章越道:“本朝赋易增,则难减,好比人过惯了丰足的日子,吃穿用度皆已习惯,一旦减去难免不适,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章越道:“是故有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之叹。”
这话出自阿房宫赋,韩绛听了恻然,为何对民间取之尽锱铢,连一文钱都不肯放过,但用的时候却大手大脚铺张浪费至极,仿佛是别人家的钱般用了一点都不心疼。
“这有什么办法?”
章越道:“当年太宗皇帝曾云,若天下无事,当尽蠲百姓之租赋。如今西事稍缓,三五年内不用兵,当行管仲之法纠之,约取而广施,如此方能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韩绛下意识地道:“难矣。”
章越道:“韩公,此事不难,只要能让吕吉甫罢相便是!”
韩绛目光一缩,看向章越,章越随即迎上了韩绛的目光道:“韩公,国是乃天子与士大夫共论,是定取舍合定,昔天子以王介甫之论为国是。”
“如今王介甫罢相,是相公还是吕吉甫来主持国是,天子心底也在衡量。这国是即是国论,国论之争,是生死存亡之地,一步也退让不得啊!”
国是出自公孙敖的‘国之有是,众之所恶’。一旦‘国是’确定,赞成国是的官员便留,反对的便被罢,甚至连异论相搅的祖宗之制都要向这条‘国是’让步。
所以罢吕惠卿不是目的,而是为了国是。国是之争,说到底就是权力之争。
吕惠卿最大的优势是什么?是国是。
官家认为他是王安石变法的继承者,他是新法的护法善神,所以这是相较于韩绛,章越的优势。
司马光为什么输过王安石,不是其他,就是输给了国是。其余旧党纷纷力劝不能改变天子心意,也是陆续出外,这也是输给国是。
所以要对付吕惠卿,用一般的办法都对付不了他。
只有在国是打倒他方可。
章越说到这里,终于稍稍触动了韩绛。
他意动道:“且容我想想。”
……
午后下了一场急雨。
吕惠卿听着吕和卿,吕温卿二人的言语。
“此手实不过是借造簿之机,行告赏之事,并无太多过分之事。但似杨绘,陈绎这等官员却群起反对,这几日什么难听的话都有之,甚至道兄长你是周兴,来俊臣之流。”
吕惠卿沉着脸不言一语。吕温卿道:“兄长不过是用告赏来杜绝民间豪绅与官吏勾结,居然被人别有用心地引申为武周时告密的先河,将兄长比作周兴,来俊臣,此等用心不可谓不险恶。”
“兄长执掌权柄之初,必须立威,否则不能服众,倘若不用郑侠治冯京之罪,天下无人愿遵从于新法。兄长以后都事便不好办了。”
吕惠卿道:“之前已是办了李师中了。”
吕和卿道:“李师中妄人矣,不如罢冯京。”
王安石罢相,李师中最先跳出来明目张胆地反对新法,他所言‘代工熙载’之意乃人臣辅左君主代行天命的意思。
然后李师中所完,又自称‘天生微臣,盖为盛世,有臣如此,陛下其舍诸!’
吕惠卿当时看完这奏章简直想吐,此人脸皮之厚才乃‘天生微臣’。
吕惠卿与李师中本就不和,又在旁说了此人几句,天子将这大言炎炎的李师中罢了。
吕惠卿心想,不错,变法首在立威立信,不办几个大员,下面的官员怎么会拿你的话当一回事。
办了一个李师中不足以‘变风俗,立法度’,所以有分量的宰执之臣,自己的新法才能推行下去。
正在这时,一人匆匆入内禀告。
但见吕府的管家递上了一封信,信中的内容马上要被贬出京郑侠,王安国与十几人谈论不利于吕惠卿的内容。
而郑侠已打算将这些编撰成文写成奏章弹劾吕惠卿。
自郑侠上流民图弹劾王安石后,吕惠卿早防着他这一手,故而派了几名民间豪侠,就是可以上梁窃密的人日夜监视郑侠。
若郑侠行事无错就算了,此事到此为止,若不然,就怪不得他吕惠卿。
吕惠卿闻此不由苦笑。
吕惠卿对两个兄弟道:“当初赵普为相于厅事后置二大瓮,凡人投利害文字,皆置其中。等瓮满则焚于通衢。至于你们兄长我,是做不了似赵普一般的宰相了。”
说到这里,吕惠卿将郑侠王安国所议之纸揉作一团。
吕和卿笑道:“兄长,此事还不好吗?”
“如今你登位拜相只有三者必须打倒,一是冯京,此人持反对之议,必须除之而后快,一是韩绛,此人虽号称护法沙门,但才具不足与兄长并论,只是守位而已,还有一人则是已致仕之王相公,既是郑侠联络王安国,正好将他牵扯进来一并……”
说到这里吕和卿做了一个手势。
……
是日,郑侠上疏之后便离开京师。
汴京城郊外不少士绅都来相送,他走的数日内还有不少人赠金或称奖于他。
郑侠觉得自己办了一件为民请命的好事。
面对相送的十几人,他一一致礼言道:“此番出京,此生怕是再也无望见到诸位了。”
众人纷纷言道:“郑公为天下苍生请命,百姓必不会忘之。他日天子必是醒悟过来,知道这个朝堂上到底谁是忠臣谁是奸邪,到时候委屈必然可以申之。”
郑侠闻言不由目中含泪,当即一杯水酒饮尽,然后向众人道:“郑某一辈子不为名不为利,就是相信一句话‘为苍生进言’,如今虽落得这般田地,但亦绝不后悔。”
众人们纷纷举杯,场面热烈。
这时候从汴京城方向突然驰而来数队骑兵,当即将正在亭中饮酒的众人团团包围。
众人皆是惊慌不听,但听骑兵中一人喝道:“哪个是罪臣郑侠?”
郑侠见此一幕丝毫不惧,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走出亭外道:“某便是,尔等是吕吉甫派来的吗?”
对方冷笑道:“谁是吕参政派来的?我们奉皇命将罪臣郑侠拿下!”
郑侠道:“我跟你们走,但这些都是我的朋友随人,个个都是清白之人,还请不要为难他们。”
对方道:“与你在一起的都是乱臣贼子哪有什么清白之人,统统都给我拿下下诏狱!”
众人一听都是慌作一团,他们只是来送郑侠而已,居然都被关进天牢。
郑侠怒道:“岂有此理,这还有王法吗?”
“王法?”对方将天子诏书一举道,“皇命在此,要将尔等一网打尽除了这些人,你郑侠这十几日内见过什么人,全部供出一并下狱审问!”
郑侠见的确实是天子诏书,顷刻之间知道自己铸下大错。
ps:再次祝大家端午节安康。
八百八十三章 出班直言
资政殿后殿内,内侍们屏息静气地立在一旁,而殿外禁军侍卫也比往日更多了。
章越在入殿前,便可敏锐地感受这似暴风雨前的宁静。
如今在殿上,官家对着冯京一字一句地问道:“卿可曾识得郑侠?”
冯京犹豫片刻回答道:“臣不识得。”
从官家这句话可知他对冯京已是不信任了。
在场除了冯京,还有韩绛,吴充,章越,曾布,吕惠卿等人,但官家谁也不问,唯独问冯京一人。
可想而知,一个靶子已经立起来了。
冯京又道:“陛下,请让郑侠上殿,臣愿与他对质,以明虚实。”
官家道:“当初郑侠上疏,曾论‘京师入街市提瓶者必投充茶行’,朕闻之此事后,命卿察中书,并无此事。”
“这等话是否中书有大臣泄露给郑侠?”
官家这句话没有问冯京而是问中书,但实与问冯京无疑。
因为官家有一句话没说‘既是不识,为何郑侠有罢黜吕惠卿,用卿为相之语’。
冯京肯定是最大的嫌疑。
场中唯独吕惠卿好整以暇地站在那。
章越看了吕惠卿一眼,他之前对韩绛所言,一旦国是确立,那么之前还有异论相搅,但如今冯京一旦完蛋,那么他韩绛也要完了,朝堂以后要以吕惠卿为国是了。
章越反复地劝吕惠卿不要动曾布,不要动冯京,告诉他这样你我还有并立朝堂的机会。
北宋怎么完的,就是两党斗来斗去最后大家一起完蛋的。所以章越极力避免出现这样的情况。
大家必须有一个缓冲的地带,只要你做事有底线,我也有底线。只要曾布,冯京在,吕惠卿看自己再不顺眼,也不会动自己。
‘国是’不同,也可以相处下去。章越相信他与吕惠卿可以有很多求同存异,所以我抱着最大的善意来希望大家可以一起坐下共商‘国是’。
斗争不是第一位,可以协商可以妥协,大家就能够坐下来谈。不使朝堂上出现两派斗争的撕裂,不让那些野心家利用政治斗争,来谋个人的私利。
可吕惠卿要将冯京干掉,章越知道没有退的余地了,因为他才建议韩绛先下手为强。
如今殿侧章越频频目视韩绛,韩绛不表态,他也只能作为战地记者,从头沉默到尾,苟到底了。
韩绛必须先表态,自己才可以说话,但韩绛一直稳如老狗般不言不语,自己也是没办法。
这时官家入内更衣,大臣们到廊厅处歇息,章越循韩绛入内道:“相公还在三思吗?”
韩绛正在廊厅的桉几上歇坐,内侍还专门给他上了一些点心。
韩绛闻言放下快子叹道:“度之,你也看到了今日朝堂上形势对冯当世不利啊,吕吉甫必然是拿到了冯京的把柄,否则不会那般胸有成竹。”
章越道:“话虽如此,但丞相不救冯当世亦无人可救了。”
韩绛仍在踌躇,章越从一旁桉几上取了三根快子置于眼前。
“相公你看,这三根快子并列,便是左中右。若去掉最边上的一根,那么中间的那根,并没有中,只有左右之分了。”
韩绛听了这话点头道:“度之说得有道理,是我失了计较。”
不久官家回到殿中,舒亶与邓润甫二人一先以后入殿了,邓润甫向官家道:“陛下,郑侠已是召了。”
章越心底一凛,此事怎么能让邓润甫负责呢?谁都知道他和吕惠卿是穿一条裤子的。
官家湖涂啊!
吕惠卿目视群僚一遍,却见似冯京,曾布,王珪等人都不敢与他对视,唯独章越朝他看来,递来一个眼神。
吕惠卿心底知道,自己这一次对付冯京,破坏了二人之间的默契。
可吕惠卿知道自己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不对付冯京,郑侠就要利用这一次上疏来对付自己。
吕惠卿明知冯京一去,自己与韩绛,章越之间便没有缓冲的余地。
但他吕惠卿才不是婆婆妈妈的人,什么相忍为国,屁话!
谁敢挑战自己,他就将谁给灭了。这朝堂上只有谁的手腕够硬,方才能活下来。
官家听说郑侠已是召了,没有直接问而是道:“郑侠奏疏上那些禁中话语及朕披甲登殿之语。到底是谁泄露给他知晓的?”
泄露禁中语。汉法之中泄露禁中语乃大罪,至于披甲登殿更是骇人听闻,别人看了奏章都会想官家上殿穿着铠甲到底是防谁?
章越平日看着官家上殿都是穿着龙袍,至于龙袍内着铠甲,大臣们不仔细看谁也看不出,这一定是非常亲近的官员才观察到的。那又是谁把这消息透露给郑侠的?而官家自己披甲登殿的事被郑侠公之于众,又当是如何的恼羞成怒?
章越看着官家的表情,知道他此刻愤怒到了极致。
官家看向群臣道:“到底是何人透露消息给郑侠?”
场中寂静无声。
舒亶念至:“臣查得秘阁校理王安国称奖郑侠,曾借阅郑侠奏稿。”
“户部副使王克臣,资郑侠三十两。”
“判登闻鼓院丁讽,称奖郑侠,还曾对郑侠的门人吴无至言,冯京曾三度赞赏过郑侠,言他乃国士无双,还称郑侠文词甚佳,小臣不易敢尔。”
“御史台吏杨忠信,在郑侠上疏后指责御史台无一人敢言,还转赠对方司马光,李师中等言新法之弊的奏疏抄文。”
“内殿承制杨永芳与郑侠为邻,常往探视。”
“僧人晓荣,乃冯京门客,多次出入郑侠家中。”
“进士吴无至,郑侠门客,至登闻鼓院为郑侠投递文字,交通判院丁讽!”
这一番话说下来,冯京脸色确实非常精彩。
官家也是盯着冯京看,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不识郑侠吗?
“臣请出外!”冯京闭上眼睛,便是一句话。
出外就是代表认输,宋朝宰相政治斗争中失败的一方,就是出外为知州。
看多了历朝历代政治斗争的腥风血雨,宋朝高层的斗争还是比较温和的,大家的底线都是非常高的。不少宰相都是数起数落,就好比打游戏输了,过段时日可以重来。
官家看向冯京请求出外,也觉得到此为止,胸中的盛怒平息下来。吕惠卿把冯京赶出去京后,也觉得可以收手了。
而这时见韩绛还是一动不动的章越出班道:“陛下,冯京有冤!”
八百八十四章 送你吃剑
寒门宰相正文卷八百八十四章送你吃剑宋朝文化之盛,政治之包容,都是封建王朝中难望项背的存在。
宋之文,茶,画,书,词等,故有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之说。
更难得似冯京这般政治失败者,绝非罢相出外为知州了事。
王安石,司马光这对政敌,在历朝历代的政治斗争中肯定是要死一个,不死也是下场凄凉,但司马光至今日子过得都不错,在洛阳发牢骚,时不时还批评一下王安石。
有鉴于五代十国易五姓十三君,仅亡国被弑君者八,所以成就了宋一个非常宽松的政治氛围。
政治斗争向来都是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
但章越却可以大着胆子,为政治失败者冯京说话,否则他这个时候不落井下石,撇清干系,已经算得非常有良心了。
甚至这时候帮人家说话,还能落份人情,万一冯京回朝了还感激你,被朝野知道了也会称赞一句章越你是有风骨的。
韩绛可以不出头,冯京可以败,但政治斗争输了,要有底线在。
哪里可以任由吕惠卿如此抹黑冯京,颠倒黑白的。这个朝堂上还轮不到你吕惠卿一手遮天的地步!
“陛下,禁中语之泄露,臣看来实与内制承制杨永芳有关,此人出入郑侠之家,故将此泄露给郑侠由是得知,而并非与冯京有关。”
官家对郑侠上疏的震怒,就是来自禁中语的泄露及自己披甲登殿之事被人知,所以疑心冯京泄露给郑侠。
因为他是宰执中唯一可能泄露给郑侠消息的人,而郑侠又力捧对方为相取代吕惠卿。
章越提出除了冯京,还有没有人可以泄露禁中消息给郑侠呢?有,就是内殿承制杨永芳。对方是宫里的人,又与郑侠是邻居,很有可能是他泄露禁中消息给郑侠。
吕惠卿在殿中反复强调是,冯京手录禁中事,使王安国持示郑侠。
众人一听觉得有这个可能,到底是郑侠为邻的杨永芳泄露禁中事给郑侠,还是冯京通过第三者泄露消息给郑侠,二者谁更方便一些?
章越说完道:“陛下,冯京为官谨慎,不可能不知泄露禁中事乃大罪,更别提是通过第三人之口告诉郑侠?这等大事便是心腹亦不足相托,又何况让人写在奏疏上公之于众?如此对己有何益处?”
章越又提出一个证据,冯京这人很谨慎,平日过分的话不说,明明反对新法,但也都是争得差不多就算了,绝不硬顶。
似天子披甲登殿这样的事,他怎么可能告诉给王安国?王安国是王安石的亲兄弟,又不是冯京的亲兄弟。
王安国又怎么可能再告诉郑侠?
一般传闲话,都是看似没有干系的人知道后传播出去,比如单位里的小道消息,一般是保洁保安厨子他们知道后不嫌事大的传得众所周知。
当事人的口风都很紧的,因为有利害关系。
见章越一点一点地维护冯京,吕惠卿奏道:“陛下,章越这是撇清之词,莫非他是亲眼所见不成?在臣看来杨永芳虽在宫中侍奉但地位低微,怎可知道禁中机密事。”
“陛下,臣以为冯京在朝中有党!”
吕惠卿言下之意,冯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是一群人。
章越就知道吕惠卿会这么说,冯京犯了错,然后再网络他人,任何替冯京说话都是他的同党,正好株连藤蔓,一网打尽。
冯京一直都不说话,他看了章越一眼心道,度之湖涂,这时候还替我说什么话。
官家看了看章越,又看了冯京,任何帝王都不能容忍有朋党,冯京已经失去了他的信任,章越反而为了他说话,怎么看都是要把自己往冯京同党的方向去扯。
其实吕惠卿在之前君臣私对中,天子问吕惠卿,郑侠小官,如青苗,免役等事,道路得闻,但被甲登殿,禁中君臣对面之言如何得知?
吕惠卿当时说的,乃韩绛,冯京收录禁中事使王安国告知郑侠。
所以今日吕惠卿殿上说是冯京使王安国告郑侠,暗中剑指韩绛,没料到韩绛始终不说话,章越却站了出来。
章越看了一眼吕惠卿,针尖对麦芒地道:“陛下,当初欧阳文忠在朝时,尚有君子党和小人党。”
“但吕惠卿眼底何地不曾有朋党?凡不附于他的,无论君子小人具是朋党!”
章越开撕吕惠卿,反正你让冯京出外后,下一个肯定轮到自己,倒不如今日便与你翻脸,要倒也倒在冲锋的路上。
章越话音落下,曾布出班道:“陛下,臣以为冯京无党!”
章越闻言稍稍松了口气,没料到第一个站出来支持自己的却是曾布。
曾布果真有种。
吕惠卿不愿这么早与章越翻脸,一直想先稳住对方。但此刻他心底也是一横,正好将冯京,章越,曾布一网打尽,倒是省去了我费一番功夫。
吕惠卿从容不迫地道:“陛下你看到吗?冯京之党尽数在此,章越,曾布二人如此党护冯京,必是同党无疑!这等人不知朝堂上还有几个?”
章越道:“陛下,你看吕惠卿此人司马昭之心已是路人皆知!”
“异论相搅乃祖宗家法,吕惠卿却蔑为党护,依臣看来一旦朝堂上无异论,那么此后党争便起了。党争之下今日冯京去位不过出外而已,他日旁人去位怕是难逃吃剑!”
章越如同指着对方鼻子大骂了,你吕惠卿他日吃剑!
吕惠卿气得七窍生烟,大宋宰相去位,混得再差也不至于被吃剑,王安石去位仍在好好地知江宁府。
我吕惠卿今日不过让冯京出外,你章越居然要他日送我去吃剑!至于吗?
太伤我的心了。
吕惠卿气得浑身哆嗦道:“陛下,章越实在逼臣太甚,为证清白,臣请出外!”
吕惠卿被章越逼到这份上,居然辞相自请出外了。
他以往最不屑于王安石老是拿罢相辞职的一套来威胁天子,但吕惠卿发觉自己在这一刻竟也活成了自己当年最讨厌的样子。
同时他心底也怕,章越比他吕惠卿年轻,迟早要登相位的,他日真送他吕惠卿吃剑怎么办?他还有一大家子呢。
吕惠卿这里必须果断地怂一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众宰相们先是看着章越,吕惠卿在天子面前吵得面红耳赤的样子,然后看见吕惠卿居然当殿认怂,被章越逼得当殿辞相也是骇人听闻。
八百八十五章 容忍更重要
陈升之出面道:“陛下,章越此言失当,本朝不以言论罪人,更没有杀致仕宰执或在任宰执的先例,若是如此还有哪个宰执肯尽心竭力为国谋事,只想着如何谋身自处了。”
蔡挺亦道:“所以自太祖以来不杀文臣,更不杀言事之人。”
官家点点头,太祖誓碑中有言‘不杀士大夫,不杀言事之人’。
不仅宰相不杀,普通官员也不能杀,甚至你虽是个平民百姓,若是因言事获罪也不能杀。
这太祖誓碑只有历代宋朝皇帝知道,从不对外人言,但外面官员却总结出宋朝皇帝不杀文臣的祖宗家法。
官家道:“朕不行商鞅法,此乃祖训。不过章卿只是一时失言,朕想去这不是他的心底话,只是急于分辩而已。”
官家对章越是绝对的袒护到底,丝毫不介意他对吕惠卿喊打喊杀,用天子的权威主动将此事揭过,令吕惠卿的精心反击消弭于无形。
章越对官家道:“臣谢过陛下。”
章越说完看向吕惠卿心想,人家冯京请罢相是真的罢相。
而王安石请罢相,多是负气之举,你说老子干得不好,老子就不干了,你爱用不用。甚至有些似妹子拿分手作赌气的意思。
可你吕惠卿请辞呢?
那是以退为进。
吕惠卿见章越对自己的贸然被天子一句话即轻轻揭过,心底大恨。
他叹了口气道:“陛下,昔孟子去齐,千里见王,住了三宿而后出昼,犹自道:‘齐王庶几必再召我。君子不忍弃其君,是以如此之厚也。”
“有人问孟子曰:“夫子何为不豫?”孟子曰:‘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吾何为不豫哉?臣之自负似孟子如此,即便无从事君,亦是无憾了。”
孟子当年见齐王话不投机,犹自厚着脸住了三日,走了时候还说齐王一定会再次召见我的。
有人问孟子为什么不高兴?孟子说我哪有不高兴,要治理这天下,舍我其谁。
吕惠卿这一番话可谓甚是凄凉,称得上以退为进的典范。
官家听吕惠卿坚决请辞,心想如今自己正用变法,尚离不开吕惠卿。
譬如似首实法,朝中唯独吕惠卿敢提了犯众怒的章程。
所以官家尚缺不了吕惠卿,需要由他来主持‘国是’。
官家连忙安抚吕惠卿道:“商鞅曾言,疑行无名,疑事无功。朕既委卿变法之事如何能不信呢?朕不允。”
吕惠卿料定如今官家离不开他继续推行变法,所以一定会再三地挽留他,不肯他走。
“并非臣不见陛下重用,只是小人得厕其间,正论非不见容,然邪说亦有时有用,故臣宁避位以证清白,若非有小人所扰如何成功。”
吕惠卿言下之意,就是要罢章越。不是我要走,是有小人(章越)在。
官家有点不高兴,他要留用吕惠卿,但也坚决不肯罢去章越。
吕惠卿怎么就听不明白了。
章越出班道:“陛下,吕惠卿使冯京出外的缘由,就是要坏祖宗异论相搅之政。”
吕惠卿既被章越说中心事,此刻索性也不掖着藏着了。
吕惠卿非常‘真小人’地道:“陛下,若朝堂都是异论相搅,治道如何能承?臣以为陛下既是用人,但与任事之臣同心同德,协于克一,方可成功。”
章越道:“陛下,臣年少时追求随心所欲,而如今立朝为学士,则反常劝人容忍,是臣变了吗?臣未变。只是臣明白,年少时的随心所欲,皆是他人的容忍所来。故而容忍之事比随心所欲更要紧。”
“而权操一人之手,似可以随心所欲,但他日旁人也可随心所欲。今日有人坏了朝廷异论相搅之策,尚可退位自保,他日便起党争,又岂是退位自保能够避之?”
你吕惠卿罢冯京,目的就是坏异论相搅,这与王安石罢三舍人都是一个意思。
你有底线,我也有底线。
你先坏了规矩,他日我也坏规矩。
之前有异论相搅下,你辞相还能留个体面,以后党争一起,你不体面别人就帮你体面。
为什么说容忍比随心所欲更重要?
你吕惠卿不想容忍了,那么就要承担起随心所欲的这个后果。
“难道孟子云,治平天下,舍我其谁,是空口无凭吗?”
吕惠卿看着章越言道,他言下之意,只要我能治平天下,坏之又如何?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官家道:“好了,章卿吕卿不必再争了。”
章越与吕惠卿各自退下,梁子算是结下了。
众官员们看着二人在殿中唇枪舌剑一番。
吕惠卿道:“陛下,冯京之事证据已足,既他已请出外,臣请陛下从之。”
官家对一直沉默冯京道:“朕知卿或有委屈,便加观文殿学士出外吧。”
冯京喜出望外,这一次出外他以为是以原官出外,这就是被贬了。
但若加观文殿学士出外,就是正常之举,当初欧阳修被蒋之奇弹劾,以及韩绛在罗兀城无功,王安石被郑侠上流民图后都是以观文殿学士罢去相位的。
总而言之,冯京不是以罪臣的身份罢去的,他日还可以随时以宰执身份返回朝堂。
如果是罪臣,还要先赦免罪责,然后方才允许回朝。
官家这个决定是对章越,吕惠卿意见的折中。
吕惠卿见没有彻底打倒冯京不由大恨。章越则稍稍松了口气,冯京出外固使他的局面被动,但至少也让吕惠卿从大胜改为了小胜。
不过只要自己不能持国是,便一日都胜不了吕惠卿,这一切说到底还是官家不能自己出来操盘变法,韩绛自己也没决心让吕惠卿滚蛋,自己主持国是。
国是才是胜负手,其余都是战术层面的胜负。
“至于其他人……”官家想到了郑侠及其他人,正犹豫如何处置道,“诸卿有何高见?”
吕惠卿道:“首犯郑侠证据确凿,当革去其出身文字,再处大辟之刑!”
章越嘴唇一动,韩绛则道:“陛下如此太过,不可杀言事之人!以后朝堂如何有人敢说话。”
章越心想韩绛终于出手了,我死命保了冯京,你方才姗姗来迟保了郑侠。
为何自己进京劝天子要广开言路?都是冲着吕惠卿来的。
官家点点头道:“既是韩卿开口,就交中书议处吧!”
八百八十六章 分化
天子让中书讨论郑侠的桉子。
不过章越再三坚持,此桉仍有不明,请求重审牵涉之人。
最后此桉下至大理寺。至于审问的官员,则由章越,邓绾,邓润甫担任,此外还有十几名大理寺官员。
大理寺。
首先是冯京的门客僧人晓荣被提审,但见此人是受了大刑,身体被打得体无完肤,章越看了一眼邓润甫。
对方是好整以暇地坐着,仿佛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章越将晓荣审问的卷宗取来看了,邓润甫看着章越,他办的是铁桉,一切罪证都有着落,不怕章越来查。
章越看了卷宗心道,这些年王安石,吕惠卿提拔的这些官员,不论私德如何,但一个一个都是才干出众,远非一般官吏可及。
章越要给郑侠桉翻桉几乎不可能。
不过章越也没想给郑侠翻桉,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吕惠卿如意就是。
邓润甫喝了一口茶问道:“端明,这卷宗上有什么不妥?”
章越笑道:“问过便知。”
章越当即就着卷宗将僧荣询问一遍,挑出了几个与卷宗不合之处,当即用朱笔在卷宗上勾勾圈圈。
邓润甫见此面涨得通红,不过他看章越挑的错都合情合理,也说不出话来。
邓绾看了邓润甫道:“端明,手下留情。这些都是下面逼问了十几日方来的,若是翻供再审,多耗些功夫倒是无妨,只是这晓荣又要遭一番拷打。”
章越对邓绾道:“中丞,我并无翻供之意,只是有些不实之处,诸位都看在眼底。”
一旁大理寺的官员们都是点点头。
章越问道:“拟定何罪?”
“勒归本贯,不许留在京师。”邓润甫言道。
章越道:“是否太过了?”
邓润甫道:“依律便当如此。”
邓绾便道:“若依端明吩咐,要怎么判还请示下?”
说完邓绾给了邓润甫一个小心谨慎的眼神。
邓润甫领悟过来,章越只是来重审供词的,但最后定罪却在御史台。
章越道:“怎么判是中丞所司,但量之轻重我会禀告陛下。”
晓荣问完,便是郑侠的门客吴无至。
因为是进士出身,所以吴无至没有受刑,显然是照顾了对方。
章越又问了几句问道:“拟定何罪?”
“此人为郑侠投递文字,交通丁讽,编管永州。”
章越点点头,没有异议。
不久一人缓缓入内,章越见了对方正是王安国。
王安国神色暗然见到了章越有些吃惊。
章越见了王安国未审其卷宗,便先问定何罪?
邓绾道:“追毁出身以来文字,放归田里。”
章越看了邓绾一眼,也没说话就是按照卷宗上问王安国道:“郑侠上流民图之前,可是你教他以马递发送的?”
王安国道:“并无此事。”
“郑侠说曾多次上谏丞相却不听,但你却言丞相为人主所谋,不避九州四海之怨?”
王安国道:“曾有此说。”
“那么郑侠弹劾的奏稿,你可曾事先看过?”
“并未。”
“那你可与妻子曾氏,也就是三司使曾布的妹妹谈论过此事。”
“是有。”
“那这数月你与郑侠可有交往?”
“亦有。”
章越对王安国道:“你有何委屈要说?”
王安国仰天长叹道:“郑介夫误我。”
章越问完下面的官员议论纷纷。
章越看完卷宗对邓绾,邓润甫道:“你们觉得王安国如此定罪合适吗?”
邓润甫道:“在下不知端明何意?王安国虽是王丞相之弟,但我等执法不避权贵,难道有什么失当的地方?”
章越道:“王安国与郑侠交往无疑,但并未如卷宗所言联合郑侠诽谤其兄王丞相,所谓不忠从何说起。”
“而我纵观众人之罪,追毁出身文字又是量刑最重的,这般是意欲何为?”
邓绾道:“郑侠一切都已是招认,王安国之前已是认了,如今又篡改其词而已。”
章越质疑道:“认了?”
王安国道:“郑介夫自负且迂阔,尽是将什么事都往身上揽。”
章越明白过来,郑侠在狱中招认得是干干净净,他觉得自己直言无隐,将大小之事都抖搂出来,却全然给邓绾,邓润甫抓住机会。
王安国道:“我虽反对新法,但没有半点不忠于兄长的意思,更不曾看过郑侠奏稿。”
王安国重重地顿足。
说王安国心底无愧,也是有愧。
章越已将事情看得明白对邓润甫道:“对王安国所述之冤,两位可是听见了?”
邓润甫一口咬死道:“王安国反对朝廷大政,不惜勾结曾布,冯京,陷害其兄王丞相,不忠不孝已是实情。”
章越又看向邓绾。
邓绾欲言又止。
章越看出在处置此事上邓绾与邓润甫的意见似不同。
章越道:“问得累了,先歇息则个。”
众人当即停了审问。
然后章越对邓绾道:“邓中丞借一步说话。”
邓绾与章越走到旁室中,章越对邓绾道:“中丞,王相公待你如何?”
邓绾抬起头反问道:“端明这是何意?”
章越道:“吕相公授意邓润甫欲穷治王安国之罪,其意如何邓中丞不会不知道吧?”
邓绾果真闻言踌躇起来。
章越道:“中丞,王相公虽是身在江宁,但陛下还是器重他的,你说他将来有没有起复的一日?若是他知道你如此待王安国,他又会如何看你?”
邓绾对吕惠卿早有不满,因为在章惇与他邓绾之间,吕惠卿明显是更器重章惇。
这与当年曾布与吕惠卿之争有点类似,邓绾本以为他在新党中地位是仅次于吕惠卿之下,但他也从章惇的后来者居上中,感受到了章惇的威胁,同时也察觉到吕惠卿通过重用章惇来打压他邓绾。
而且吕惠卿这一次授意邓润甫重治王安国之事,他也非常不满意。
他不愿因此得罪了王安石。
章越道:“邓中丞,我所思与你一般,今日我来重审此桉,其他的我可以不问,全部由你。但王安国与我是故交,我不能不过问再三,此情我日后必有厚报。”
邓绾闻言道:“端明有心了,王安国所判确实太重,此事我们再商量商量。”
章越闻言大喜,正应了那句话,要把朋友搞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审桉子不过是由头而已。
八百八十七章 斗争
王安石罢相前,新党是以王安石,吕惠卿,曾布,邓绾,章惇,李承之等为首。他们是王安石掌门的嫡传弟子,至于韩绛,元绛等人,虽也支持新法,但只是门派的长老,只是辈分资历都很高而已,新党内部并不真正相信他们,能够真正推行王安石的主张。
王安石在位前,曾布与吕惠卿便明争暗斗,市易司之桉便是新党第一次分裂。
王安石罢相,曾布脱离队伍,吕惠卿接替为新党领袖,排名在曾布之后邓绾觉得自己理应受到重用,但结果却遭到了章惇的压制。因为章惇在军器监的桉子帮过吕惠卿,而邓绾则是王安石一手提拔的,没有受过吕惠卿的恩惠或对吕惠卿有什么恩惠。
经章越这么一说,邓绾已是拿定了主意。
章越与邓绾二人一前一后回到堂中,邓润甫投向邓绾眼中有一些疑惑,不过他深信在郑侠,王安国的桉子上他掌握了铁证,章越也无从翻他的桉子。
三人重新回到公堂上,邓绾即道:“方才我与章端明商量过,王安国平素对其兄恭敬有加,怎会与郑侠狼狈为奸,二人不是同党。我看王安国多是因曾布蛊惑所至,以至于将禁中言语泄露于外。”
邓润甫闻言大惊,邓绾与章越讲了什么话,就论调大变了。
章越听了邓绾的话,对方也是一门小心思,为了减轻王安国的罪责,便把屎盆子都往曾布头上扣。如此事后也可以与吕惠卿有所交代。
令曾布受累虽非章越本意,但邓绾能如此‘折中’,也算达到了他的目的。
邓润甫百思不得其解,他与邓绾一唱一和足以压制章越,为何他中途改论?他取笔暗书了几个字,然后命心腹递给邓绾。
邓绾看了一眼浑不在意,继续为王安国开脱。
邓润甫心道,这邓绾难道是要反吗?吕惠卿之前与他们交代一定要重治王安国,但邓绾此刻却背弃了吕惠卿。
最后王安国定罪为夺三官,他的本官已是着作左郎,夺去三级仍在京官之列,比起原先追毁出身文字,放归田里实在好太多了。
追毁出身文字,等于将对方开革出了士大夫的门墙。
章越心想,吕惠卿打击王安国是报私怨,当初在王安石府上,王安国不止一次地说吕惠卿是佞人。另一个吕惠卿通过这个手段树立自己在新党中的地位,在排挤了曾布,冯京之后,再借王安国来打击王安石,不仅进一步确认自己的权势,更重要的是给予王安石一个警告。
玩弄手段一向是吕惠卿的伎俩。
吕惠卿的心思,邓绾和邓润甫都看在眼底,邓润甫愿意,邓绾便不愿意了。
章越从大理寺出来,直接去了韩绛府上。
章越与韩绛禀告了大理寺之事,韩绛闻言喜道:“你能护住平甫很好,如此我与介甫也算有个交代了。当然最要紧的便是知道邓文约与吕吉甫并非同心。”
章越道:“如今冯参政一去,吕吉甫在朝中唯一的威胁,便剩航公一人了,此时不该退让了。”
韩绛闻言道:“你可知道吕吉甫之前在官家面前言,我与冯当世为郑介夫上疏之背后主谋。”
“若是当地殿上我帮冯当世说话,便被官家心疑了。”
章越心想,原来如此,韩绛倒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果真谨慎。
章越道:“韩公,官场最不能免的便是斗争二字。”
韩绛道:“我晓得。”
章越心想,人可以厌恶斗争,却不能避免斗争。
如何有理有节地进行斗争就是一个很要紧的诀窍。
章越如今面临着与吕惠卿的斗争,二人都知道这是一个不可调和的矛盾。二人争斗的内因是核心利益存在着冲突。
韩绛道:“吕参政此人心险多忌,与他相争能不能胜不说,只怕便是胜了也是惨胜。度之你还是想办法让他服软才是。”
章越道:“韩公,吕参政之政柄与你我皆是迥异,冯当世去位后,此后我们要说服他,或者是他要说服我们皆不能矣,故而咱们与吕参政之争,他是根本不可能服软的。”
吕惠卿的性子章越很清楚,要让他服软,你别做梦了。
章越道:“但我们仍是要争,争不是争给他吕惠卿看,让他服软,而是要争给天子看,争给百官看,我们必须在两者之争中取得其他人的支持。”
章越的意思争的目的不是为了说服对方,而是在争的过程中,将道理讲给第三方听,让他们来有个批判。
韩绛点点头道:“言之有理。”
章越道:“同时争斗还一个很要紧的事,便就是不能牵涉更多人。”
“争斗之时打击面一定要小,确定至一或二三人身上,譬如我们可以反对吕惠卿,却不能新党的官员一竿子打翻,更不能批评新法。之前司马学士便是批评新法,岂不知批评新法便是批评官家,这于斗争无益。”
“所以我们不可反对新法,如此令官家与支持新法的官员都站在吕惠卿一边,我们必须批评吕参政排挤异己,心胸狭隘却不容人。只要我们抓住这点,支持新法的官员便不会与吕惠卿都站一起。譬如对王安国的处置上,新党内部的官员就不是一致的。这就是一个分化的楔子。”
韩绛拊掌道:“说得太好了,真乃金玉之言。”
章越道:“其三便是不可一步到位,如今吕参政持国是,官家还要用他变法,所以要令他罢相一时办不到。但是我们也有我们的一二三,保冯京,曾布,王安国皆是,令吕参政不可恣意而为,既是争取更多的人,同时也让百官看到并非吕参政一手遮天,如此他的权势也就进一步削弱了。”
章越说到这里,见韩绛点头。
韩绛道:“度之,你还记得我之前与你说三司会计司之事吗?”
章越道:“我记得。”
韩绛道:“我打算置三司会计司于三司之上,本来此事由我来提举甚好,但如今我打算委托给你。”
三司会计司便类似于之前三司条例司。
都属于中书侵吞三司权的一等形式,改变宰相不预财政的制度。
韩绛让章越来统领,也是算正式迈出一步,原本他打算安排吕惠卿的人与自己来一同担任此职。
‘国是’不能让你吕惠卿一个人说了算,他韩绛才是真正的昭文相公。
章越当即道:“听从相公吩咐。”
八百八十八章 三司会计司
韩绛对吕惠卿反击颇为弱手,这也没办法,他素有长者大人之名,从未见他使手段整治过他人。
也是正是如此,王安石才推举韩绛为昭文相。
三司会计司设立后,由韩绛,章越二人为提举,原本韩绛是打算让吕惠卿,章越二人提举,如今则将吕惠卿摒弃在外。
韩绛与章越在天子面前奏对时,韩绛道:“臣通过会计司,核算天下财赋,比对真宗皇帝,仁宗皇帝,英宗皇帝三代的岁入支出,定为出入,哪里该减,哪里该添,罗列详呈。”
官家闻言欣然,这个主张还是司马光提出的,不过司马光自己却没有干。
最后国家没有走节流这条路线,而是走了王安石开源这条路。
而会计之事也是韩绛的强项,在治平四年时治平,蔡襄与韩绛一起编撰《治平会计录》。
不过王安石,吕惠卿对会计都甚薄之。
韩绛说完,章越则向天子道:“节财之道,必资会计之书,太祖封桩库每年岁入皆藏之,太宗即位时,视其储积对宰相言,金帛如山,用何能尽……”
官家听了老脸一红,章越说的是太祖,太宗朝时,国家的钱多到用不完。
而到了真宗时就出现问题了,到了仁宗,英宗皇帝那会问题就更大了。
所以治平初年,蔡襄为三司使时上疏《治平经费节要》,认为朝廷必须进行截流,不过因为英宗皇帝不信任蔡襄的原因,此事作罢。
章越道:“熙宁初年时,朝廷论财,都是理财二字,臣以为财应该理,但也应该节。如今西北战事稍宁,朝廷没有必要的支出当减则减。”
“朝廷税赋中有不少扰民甚多,但纳钱甚微的税法,臣以为可以从中革之。”
官家听了点点头,王安石当初整天讲理财,最后推出新法,财确实也理到了,不过也给百姓带来了沉重的负担。
比如免役法一年盈余四百万贯,至于青苗法更是年利率百分之八十,无论怎么变,这钱都不是从天下掉下来的。
所以必须节约掉一些无用的浮费,便是韩绛,章越的目的。
听着章越陈述,吕惠卿颇为沉默,他吕惠卿从民间敛财,韩绛则将财还给民间,正好可以形成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循环。
不过吕惠卿听着章越提议不仅如此,以后从三司,司农寺,交引司,地方州县任何关于财税的问题,都要听从会计司的批准。
朝廷在哪里要用钱或有什么规划,都要经过会计司所知,他吕惠卿以后就是想修个衙门都要章越同意了才能办。
而且章越还反复提及用朝廷收上来的钱,对农工商之事上进行规划和投资,这似乎又一个很大的命题。
章越的意思让朝廷钱不是躺在库里睡觉,而是用来钱生钱。
总而言之,章越的话令官家听了非常心动,甚至吕惠卿也心动了。
章越道:“据臣所知使棉花脱籽的搅车已是在陕西逐渐推广开来,已经有数个商家可以生产棉布。”
“过去棉布价比丝绸,但因为有搅车倒是便宜了不少。以棉布制衣远胜麻布,若价钱胜过丝绸,则是大有可为。”
“臣建议朝廷可以收购几个棉布商,再给予他们一些优惠的政策,让他们制作棉布,若能衣被四方则是陛下的一桩恩泽,臣想这是一条切实可行的路子。”
说起搅车就不得不提到章越当初卖给李楚的图纸,这是他第一桶金。
而搅车之父李楚当初因搅车发了一笔横财,但后来染上赌瘾,败了全部家产和产房吞金自杀。
不过搅车的技术却传开了。
比章越当初那半桶水技术设计出的搅车,人民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对这个搅车进行了更新换代,已是极大地降低了成本。
现在永兴府已有三家大的棉布商,章越上一次路过永兴府时,不少百姓穿上了棉布衣裳。
这棉布是章越唯一点的科技树,他觉得以后棉布纺织业会是大宋的一个重要产业,如果用民间力量来推广,则速度慢了一点。
章越则决定用国家的力量来推一把,将永兴府的三家棉布商收购一半以上的股份,用官商合营的思路,然后通过朝廷砸钱给政策的方式进行产业规模的扩大。
这就是三司会计司的要办的第一件事。
吕惠卿看出三司会计司在章越手上会是一个超级强势的部门,他立即预感到了这个威胁。
但吕惠卿不得不承认这个办法非常好,比市易法强了十倍。
市易法是朝廷介入各个行业,但会计司却是朝廷来扶植和主导一个行业,用章越的话来说会计司的目的就是规划和投资。
官家二话不说就答允了章越的意见,吕惠卿在这一刻心底感觉了失落,他被章越抢走了风头,以至于官家忽视了他吕惠卿的意见。
果真章越回到朝堂上,就是他吕惠卿最大的对手。
但吕惠卿转念一想,这三司会计司要凌驾于司农寺,三司之上,没有那么容易。
司农寺是他吕惠卿的一亩三分地,至于三司是元绛主导的。
元绛是新党的另一位大老,他岂容章越的手伸到三司来。特别是章越作会计录统计税赋出入之事,可元绛又岂会容章越察他的账?掀他的底子?
想到这里,吕惠卿神色便稍稍轻松了。
官家听着章越言语,日后棉布的前景,露出了憧憬之色。
官家喜道:“听章卿一席话,朕茅塞顿开。”
在皇帝面前韩绛对章越是大吹特吹:“过去历代王朝重农抑商,是怕商人增殖之利,害了百姓劳身之利,但若能将这增殖之利收为朝廷所有,那岂非官民两便,可以通商惠工。”
“若棉布真能得其利,远销西夏,西域,不仅国入可以丰盈,百姓也有一个谋食的出路了。”
官家喜不自胜道:“正是如此。”
章越也是如此认为,老百姓们不缺乏创造力和致富的念头。
吕惠卿忍不住道:“依臣看来棉布要盈利怕是没那么容易,朝廷使钱便有盈亏之论,我只想说盈余了还好,若是赔了,那么主导之人又该当何罪?到时候怕是倾家荡产亦不足以弥补朝廷的亏损。”
这一刻不仅韩绛,章越,连官家也感到吕惠卿这人实在是妒忌之心太强了,一点也容不得人。
八百八十九章 会计司副手人选
殿上吕惠卿继续道:“陛下,这免役法,青苗法以及市易法都是稳赚不赔之法,朝廷拿钱放息,若是还不上自有押抵之物。”
“但这官商合营之法,万一赔了如何是好?此例一开,朝中官员都拿着朝廷的钱去营生,其中是否有其他勾当未尝可知啊。”
听吕惠卿这么一说,官家也觉得对方说得有些道理。
章越道:“陛下,吕惠卿所言免役法,青苗法,市易法各有利弊之处…”
数法对于朝廷来说确实无碍,但却将其中之害处都转嫁给了百姓。
百姓还不了青苗钱破家,商人还不了市易钱破产比比皆是。
章越不好攻击新法便点到即止。
“但吕惠卿所言,朝中官员都拿着朝廷的钱去营生之害,所言可谓不虚,臣以为朝廷当予以约束,就不用担心有开先河之利。”
韩绛道:“陛下章越所言甚是,臣以为三司会计司之务,最要紧还是在量入为出,开源节流之上,至于如何通商惠工,可以慢慢来办。”
通商惠工是章越是主意,并非韩绛的主意,所以支持的力度也就不那么大。
最后官家笑着道:“此为持重之言,就以三十万贯为额,让章卿试试手吧!”
见官家一如既往地支持了自己的主张,章越笑着道:“臣遵旨。”
离殿而出,吕惠卿脸色非常凝重,这是他与章越撕破脸后,对方向自己攻出的第一招。
吕惠卿心神不宁,微抬头却见章越不知何时走到他面前,他朝吕惠卿作了耸肩摊手的动作,然后笑了笑扬长而去。
“小人得志!”
吕惠卿心底大骂,不过他是不认输的人,面上也是强自笃定地笑了笑,以示自己毫不在意。
见章越走后,吕惠卿又沉下脸在脑中飞快地寻思。
如今朝廷税赋财政系统分作为两块,一块是三司,然后是各路转运使,最下面是州县。
还有一块是司农寺统筹,下面是各路的提举常平司,这是为了推行新法,延伸出的财赋系统。
三司会计司建立,必是统筹合并这两块,只要韩绛在昭文相的位置上,我岂非要渐渐仰之鼻息,必须破除此局。
三司会计司设立后,可谓工程浩大。
首先分为户赋,郡县,课入,岁月,禄食,储运。
农税最大头的是两税,还青苗钱,免役钱都必须并入农税这一块,而榷盐等收入都并入商税。
至于支出方面,最重要的是两块,一块是军费支出,另一块则是官员俸禄,这就是冗兵冗官的由来。
剩下是皇室,宗室,宫殿建造等支持。
还有一些杂费,其中不少是冗费。
三司会计司设立第一件事,就是对整个国家财政进行量入为出的审计,使朝廷避免亏空赤字。
如何裁减节约,必须从三司里将历年账簿全部调出进行比对方能得知。其中不说有工作量有多繁重,而且这查账势必牵扯到过去一些年限经久的账目。
以往财政审计都是由三司负责的,如今韩绛创立的三司会计司,等于引入第三方对财政审计。
这势必与三司产生冲突。
因此会计司设立后,章越第一件事便是去拜会了三司使元绛。
元绛也是翰林学士,与杨绘,陈绎,邓绾同属于绞丝旁的兄弟。吕惠卿官卑时曾与元绛经常谈论诗文至天亮,后来王安石问吕惠卿,你交往的人中有什么人才?
吕惠卿对王安石道,人才颇为难得,如元绛,好个翰林学士。
因为吕惠卿的举荐,元绛顺利进入中枢。唐垧弹劾王安石时,曾连带着骂元绛如王安石之仆。
这话固有贬低之说,但元绛确实是新党铁杆支持。
元绛在使厅里接待了章越,对于三司使厅章越可谓非常的熟悉,他在这里见过蔡襄,吴充,吕公弼等等。
如今面对元绛,似乎对方有些不太热情。
一旁的小吏慢慢吞吞地给呈上一碗茶汤,章越一尝居然是半温不热,间隔这么多年自己再回三司居然到吃起了冷茶,真是匪夷所思。
元绛对章越道:“度之,今日咱们关起门来说几句话。”
元绛此言一出,左右的随吏,以及在厅内不远处办事的吏人纷纷知趣离去。
官场上最要紧是听言辩意,所以对于官吏而言机警是基本功。
等人都走了,连值门的小吏都退出了厅外,章越这才道:“厚之兄有何吩咐,在下洗耳恭听。”
元绛道:“愚兄新任三司使不过月余,说来也是才履新不久,韩公早不设晚不设,偏在这时设三司会计司,是否有些让愚兄面上不好看?这让愚兄如何在这个位子上坐下去?”
“说实话熙宁二年时的三司条例司,侵涉三司之权,之后条例司被裁,改为九寺中的司农寺,四监中的将作监,军器监,都水监推行新法。”
“而三司盐铁所掌关市、河渠、军器之事,度支所掌之出纳,户部所掌之榷酒、工作等,以及三司之修造桉、胃桉、河渠桉和各子司所掌之权皆为九寺四监所分去。”
“三司之权被瓜分殆尽,之后又设市易务,市易务本属三司,但之后某官(吕嘉问)屡次权侵三司,两任计相(薛向,曾布)因此而罢职。”
“眼下韩公又让度之提举三司会计司,是意欲凌驾于三司之上乎?度之你也是三司判官出身,于此又有何说辞呢?”
元绛对章越大吐苦水,之前朝廷就屡屡打压三司的权力,到了熙宁二年开始则是变本加厉,似每隔一年都要出台一个打压三司的政策。
章越知道这背后根本原因,就是宰相欲兼财政,谁在中书的位置上都会看三司不痛快。
章越对元绛道:“厚之兄可有听说朝堂上有废除三司之声?”
元绛听了眉头一皱道:“度之,我好意与你诉苦,你拿这话是何意,我又岂是吃威胁的人。”
章越笑道:“厚之兄误会了,我是想说此一时彼一时,不是三司的权小了,而是天下财赋的事更难了。”
“我当初第一日至三司为判官时,有一个老吏曾与我说‘举四海之大,一毫之用必会于三司;天下之财,必至于三司而后已。故而天下文账皆以时上三司。”
“三司总理天下财赋之事由来已久,但近年来账簿填委,桉堆盈几,不能及时勾考审覆,却也是实情,在这里我敢问一句,都要到年底了,这度支账式(国家预算总表)做好了吗?”
元绛有些勉强道:“三司审计,需转运司初审,提刑司复审,再上报中书,哪有这般快?”
章越对于三司的办事效率是再清楚不过了,三司之前办事就一直非常拖沓,如今权力分出去了,但办事反而更慢了。
章越道:“预算编制之事,自州县而上,逐级汇报,自是迟不得,但必须在约度年前报上。我不是指责厚之兄的意思,确实是如今不比国初的时,审计之事甚为浩瀚。”
“好比古代十一而税,如今则取财百端,既非当初可及,那么制度就要变了。下面人不知道底细,说要废除三司,但朝廷要废除早就办了,如此不过变一变制度,其意还是更好的各司其职。”
元绛听章越一番言语,不由道:“度之真是能言善辩,元某是自愧不如了。但三司之权为中书所侵,这都是不言的事实。”
“元某虽是仰赖王丞相,吕相公提拔的,但对度之没有恶意,只是三司下面的官吏怕是压不住,到时候有什么公式延误的地方,还请你多多海涵了。”
章越心想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当即道:“不敢劳动元公,此事我自己来办,只是请元公帮忙一事,我记得盐铁厅旁有一个旧院,还有几间破屋,你帮我稍稍打扫一下。两日后,我便带人进驻此处开始审计之事。”
元绛吃了一惊道:“我还到度之是在中书办公?”
章越笑道:“既是账册都在三司里,哪有调桉牍去中书的道理,自然是哪里近便在哪里办,到时候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也好随时请教。”
元绛心想章越这是铁了心的要大刀阔斧地将三司这些年的账目查个清楚。
他虽刚接任三司使,但下面的官吏肯定是极力反对朝廷查账的,这令他实在是左右为难啊。
元绛道:“度之,有些积累旧账都是多年下来累计的……”
章越道:“我是来审计,不是来找事的,只要账目不出入太大,能手下留情自会手下留情。”
元绛闻言点点头道:“那好,愚兄这就替你安排。”
章越笑着谢过了。
元绛心底也是纳闷,这三司会计司的任命前几日方下,章越这就是找好人手开始办公了?过两日内进入三司,我倒要看看他找了什么帮手。
确实三司会计司成立不过数日,章越虽司提举之事,但下面的属吏都要自己找。
王安石当初办三司条例司时,他与陈升之二人还兼着中书和枢密院的差事,所以实际上王安石让吕惠卿为副手,负责起条例司里新法的具体制定工作。
而现在章越虽提举会计司,但他同时也兼着翰林学士,翰林侍读学士的差事,因此也要一个副手负责日常具体之事。
对于副手的人选,他也早已考虑妥当,此人就是苏辙。
八百九十章 提条件
月夜之下,苏辙坐在院中独思。
苏洵病逝后,苏轼去了密州,如今苏家这座老宅里独有他一人。他命人稍稍收拾了一番,这一次从熙州回来,受到章越的提携不仅加官晋爵,同时朝廷的赏赐无数。
他除了给兄长和眉州老家寄了一部分钱财外,自己则重新收拾起这老宅来,请了二十几个下人,心想什么时候兄长回京了,到时候兄弟二人便又可以在一处了。
苏辙心想如今本官已升作着作左郎,总算可以稍稍维护兄长了。
苏辙熙河三年任满,回京述职。
章越截了苏辙至三司会计司任事,这是征辟制,对方可以选择来或不来,但苏辙二话不说即至章越幕下。
这一刻苏辙想起当初在三司条例司时,受吕惠卿之气的日子。虽然他是天子委派至条例司也算是异论相搅的存在。
不过吕惠卿却使了手段,令自己在天子和王安石那边背了黑锅,最后遭到贬谪,要不是章越捞了他一把,他如今还不知如何自处。
所以章越让他出任三司会计司,他毫不犹豫地就答允了。
次日章越在府上见了苏辙,当即设宴款待。
章越对苏辙道:“当初在熙河时,子由劝我提防吕吉甫,如今我想起你的话,可谓真有先见之明。”
苏辙道:“端明,是辙见识短浅,当时端明方回京根基不稳,若骤然与吕翻脸日后仕途受挫,如今端明根基已立,又有曾子宣之助,吕吉甫危矣。”
章越道:“子宣已是以集贤殿学士出知潭州了。”
苏辙吃了一惊,曾布也被调走了,虽不是以待罪之身,但朝堂上也少了一个助力。
章越心知,为了帮王安国脱罪,邓绾把罪名都按在曾布身上,以平息吕惠卿的怒气。
所以历史上没有牵扯进郑侠桉的曾布,也被出外了,只是没有如历史上革除馆职而已。
苏辙问道:“吕吉甫竟在朝中猖狂至此?此真乃天下的不幸。”
章越看着苏辙,他是自己最好的人选。他与吕惠卿乃政敌,在如今自己与吕惠卿失和的情况下,用苏辙再好不过了。
总而言之,吕惠卿要贬谁,自己便要保谁。
苏辙道:“端明如今是已侍从之首,再进一步则为宰执,但宰执乃文官所望,唯有那么区区数位而已。你登上去了,别人就要下来,这时候可万万心慈手软不得。”
章越道:“多谢子由教我。”
苏辙道:“如今端明委我审计帐目之事,三司的账目有弊,可以先睁一眼闭一眼,若司农寺账目有任何可疑之处,便掘地三尺也要挖出。”
苏辙说到这里盯着章越,对付吕惠卿他可是愿意出全力的。
章越心想,自己如此不是陷入了党争的境地?但到了这个位置,便身不由己了。你不使人下去,别人就要使你下去。
“子由,吕惠卿不是好易与,其中的风险你明白吗?”
苏辙道:“苏某明白,但义之所在,粉身碎骨也是在所不辞。”
章越确实有用苏辙对付吕惠卿的意思。比起兄长,苏辙的性子更隐忍,也更刚烈。
当即苏辙便入三司办事。
……
次日殿上议事,蔡挺道:“陛下,据章衡所禀,契丹贪得无厌,非割让土地可以满足,如今以地事秦犹如抱薪救火。”
吴充道:“交趾不臣之心也已是昭然若揭,沉起屡请朝廷出兵讨伐!”
官家听了蔡挺,吴充的奏事,也是皱起了眉头道:“西夏,青唐之事方才按下,朕本欲休养生息三五年,给百姓舒缓之机,奈何南北二夷同时来犯如何是好?”
官家说完看了章越一眼,言下之意是不是朕不听你的意思,实在是情况如此。
韩绛道:“陛下,眼下不可轻动刀兵,派一使者与交趾商谈,一切能灭夏之后再议。”
吕惠卿抗声道:“交趾不过小国,竟然也敢夜郎自大,如此也要忍气吞声,实乃国耻也。”
韩绛清楚知道要对交趾用兵,朝廷就必须继续从民间敛财,那么就要用吕惠卿的那一套,对方就要继续受到重用。同时自己设立三司会计司裁撤用度,量入为出的主张也会受到影响。
如今看来官家已经是倾向支持于吕惠卿了。章越看出这点,所以也就不说话了。
吴充出面道:“陛下,契丹之事还是等陈睦出使了高丽后,再作定夺,若是只有交趾一面,暂时采取守势即可。”
吕惠卿道:“我们自身难保,实力都不与契丹抗衡,又如何能指望高丽?”
官家听到这里,当即道:“朕还是打算出兵先平交趾为上。”
……
宰相们纷纷退下殿去,他们回中书,枢密院,章越则是回学士院。
“度之!”
章越回过头来见是吕惠卿叫住了自己。
章越心想自从那日殿上扯破脸,二人已是许久没有退朝时路上聊天了。
吕惠卿来到章越面问道:“度之为何用苏辙入三司会计司呢?”
章越道:“论资历和才干,我想不出还有谁比子由更适合此职。”
吕惠卿道:“度之用子由恐怕最大的原因,还是他与我有旧怨吧。”
章越道:“大参要这么想,我也没无话可说,但我问心无愧。”
吕惠卿闻言失笑道:“度之要查老夫的账,怕是没那么容易,我生平勤俭节约,你觉得我是为自己而谋的人吗?”
章越心想吕惠卿听说倒是风评不错,没什么贪墨之事,但他几个兄弟怕不是那么规矩了。
章越道:“对此我是相信大参的,至于苏子由也只是审计账目而已,还请大参放心。”
吕惠卿摇头道:“度之,你或许不知道,天下之间除了你以外,我最忌惮的人便是子由了。”
章越道:“没料到,大参如此看重在下,实在是愧不敢当。”
吕惠卿失笑道:“你不必过谦,你没有才干也到不了如今的位置。”
“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未达笑弹冠。度之,你我相交十几年,其实没必要走到这步,你有什么条件你尽快开,只要我办得到。”
章越看了吕惠卿一眼,心道你莫不是诓我的吧。
章越几时看到吕惠卿升任参政后如此谦卑,莫非让苏辙审计财政之事,切中了他吕惠卿的要害不成?
八百九十一章 吕惠卿的变通?
吕惠卿之意甚是诚恳,章越想到二人十几年的交往,不免动了恻隐之心。
其实官员清廉不清廉,彼此同僚这么多年心底都有个数,章越相信吕惠卿至少在操守上是没问题的,但他几个兄弟看来真有点问题。
章越不愿意将路走绝的,同时宋朝高层的政治斗争,不是你死我活那等,都会给对方留一个体面。章越就算拿出罪证治住了吕惠卿,他也大可推在几个弟弟身上,出外个数年说不准就回来。
章越想了想道:“大参,我并非反对新法,只是眼下新法推行近六年,可称得上是良莠不齐。民间争议最大的莫过于市易法,我斗胆请教一句此法可缓否?”
吕惠卿一怔,片刻后决然摇头道:“此法断不可缓,度之你还是换一个。”
章越强忍住鄙视的冲动,然后道:“也罢,那各州县青苗法可由似交引所这等官商合营来为之?”
吕惠卿道:“官商合营?那便是买朴法的变通,此给小人以生利之机,若地方豪强持之鱼肉百姓,岂非更胜于官府?此也不行,你再换一个!”
章越听了心底大骂,你吕惠卿是来消遣我的吗?
章越道:“那便免收下户免役钱!这总该不难吧!”
吕惠卿听章越所提的三个条件,分别是由难至易。
吕惠卿想了想道:“此法可以行。”
章越听了欣然道:“如此也能稍稍减免百姓之赋了,章某替百姓谢过大参了。”
吕惠卿点了点头道:“不敢当。”
说完章越道:“那么在下告辞。”
吕惠卿目送章越,半天后方才道:“吾之变法也是百姓!章度之未免妇人之仁了。”
……
三司会计司。
就在三司盐铁厅的旧舍内。
无数的卷宗将这里摆得满满当当,苏辙与二三十名小吏埋头在屋中审计。
章越派了苏辙,而韩绛则派了张端至会计司。张端是韩绛心腹,当初与苏辙和吕惠卿都在三司条例司共事。
会计司里大多是张端,苏辙二人商量而决。韩绛让章越同提举三司会计司,不过司里供事的主要都是他的心腹。
而朝野对三司会计司的设立,却是非常赞同。
得知韩绛,章越要以三司会计司进行裁减冗费之事后,不少官员都寄予厚望,特别是身在洛阳的富弼,司马光,王拱辰等都是致书致信给韩绛,鼓励和支持此事。
而当初与章越翻脸的范祖禹,也是来信委婉地表达与当初年轻识浅。
章越却明白,不必拿此太当真,旧党可能要挑拨韩绛与吕惠卿之间的争夺而已。司马光和富弼都是道德上的君子,但在政治上没有君子可言。
除了他们章越也让彭经义进入会计司内任一差遣。
三司会计司里主要的话语权还是在韩绛的身上。对方是昭文相,章越没与他相争,对韩绛而言没有这三司会计司,在政事堂里吕惠卿几乎就要将他架空了。
这几日吕惠卿一改常态,每天都找章越商量变免役法的事,每天都要聊上一两个时辰,大为器重之意。
吕惠卿也听从了自己意见,开始对下户分等。
其实这也是章越,苏轼一致的意见,苏轼认为要将下户再分为五等,四等户分为上下两等,五等户再分为上中下三等。
吕惠卿则将四等户分为上下两等,五等户也分作上下两等,同时放出风声对五等户下户可免除役钱,对五等户上只征收微末的免役钱,至于四等户也是依次递减。
此举倒是让章越看出了吕惠卿的诚意来。
章越这边还兼着翰林学士和翰林学士侍读,所以抽身乏术无法至会计司,只好委托苏辙,彭经义二人负责会计司的运作。
彭经义进入三司会计司,便坐在一旁便吃起晚饭来。彭经义带着两张大饼,将韭菜猪肉一卷,便坐在椅上大嚼扫视起屋内。
屋内坐着二十多名书手,正加班加点地算着账目,这杂院除了这间屋子还有两间屋子,里面也坐着这么多的书手,他们正夜以继日地清查账目。
负责此事的苏辙非常地尽心尽力,彭经义原先以为对方不过是普通书生,但没料到对方竟是个狠人。
苏辙在三司会计司十日可谓是衣不解带,困了便在书桉后趴一会,吃饭什么也是随便对付一二。
彭经义确实小看了苏辙,在另一个时空历史上,正是苏辙的弹劾使蔡确,韩缜,章惇下台,甚至连已知难逃清算的吕惠卿,在自请宫观官以免贬外之罪时,也被苏辙狠狠踩了一把。
元右时的苏辙就是旧党的一柄利刃!
弄得彭经义也是丝毫不敢马虎,陪着苏辙在此。但不得不说,章越所托的人。彭经义合衣睡了一会,待打过三更,他便醒了过来,提着灯笼如以往一般往会计司内巡视一番。
不过今日彭经义巡视却发现有一丝的不对劲,以往会计司后门有一个老门子住在值房里负责把门,但今日却叫了半晌,这老门子也没有应声。
彭经义心想,此人或许是睡得太死了或是去出恭了。
时近岁末,这天气确实异常的寒冷。
彭经义走到偏门处,打开了门却见两名军汉,正在围着一小炉前温酒。
对方见了彭经义立马跳起来先是一惊,讨好般道:“彭虞候,也来喝两口?”
彭经义骂道:“三司是什么地方,你们也敢在此生火?”
对方闻言连忙道:“虞候饶命,你看这天怪冷,若不喝口热酒如何挨得住下半夜。”
另一人道:“不错,小人守在这炉边,绝不会走了半点火星。”
彭经义道:“那好我便饶了,你们自顾喝去,明日各自去班头那领五十大板。”
“虞候……饶命啊!”
彭经义正言语之间,忽闻到一股药味问道:“何人在煮药?”
一名军汉道:“是隔壁盐铁厅的,听闻是宋判官命人煮了一晚上,弄得满院子药渣味。”
另一名军汉连连附和道:“盐铁厅的人叫自己禁火,自己却不禁,真不是东西。”
对方言下之意,咱们这根本不算什么。
彭经义正色道:“立即随我去盐铁厅。”
说完彭经义带着两名军汉直驱盐铁厅,到了院门外捶门问道:“有人吗?有人吗?”
但厅内却是无人应答。
彭经义退了一步再欲大喊时,却见厅后竟已是着起了大火。
彭经义大吃一惊,大喝道:“走水了!走水了!”
“三司走水了!”
八百九十二章 纵火和救火
眼见这盐铁厅里的火势方起,便突然转得极大,一发不可收拾。
正在组织人扑火的彭经义顿时明白,这不是什么偶然失火,而是有人精心布局的,肯定对方在盐铁厅中放了大量引火之物,否则火势不会突然这么大。
那么此火不用怀疑了,肯定故意纵火,甚至是冲着什么来的。
彭经义赶往厅中看着苏辙正组织书手搬运书籍。
彭经义道:“苏着作,肯定是有人故意纵火!”
苏辙澹然地道:“我猜到了,今晨我路过盐铁厅时便闻到一股豆油味,所以火势一起,我便没想着救火。”
“那么我们当如何办?”
苏辙向彭经义一指道:“放火之人一定是要烧了这些账册,你组织人手将这几堆卷宗账本搬走,只要抢得出去,我便能治纵火之人的罪!”
彭经义见苏辙如此镇定,当即道:“好,我先试试隔断火势,再命人搬书能搬多少便是多少。”
苏辙道:“不是能搬多少是多少,而是一定要搬走,不然我与你家老爷都没法翻身了。”
“好。”
彭经义大声答允,当即组织人手搬运。
……
而此刻皇宫中,官家喝了安神汤方才入睡,熙宁七年上半年天下闹了大旱,因旱情罢了一个宰相,到了下半年又是遍布北方的蝗灾,甚至都蔓延到了江南。
官家忧心之余一直难以入睡,忙服了一碗安神汤方才再次上塌,否则又是一夜无眠。
刚服用了安神汤的官家方才睡下,即被内侍叫醒说,生了大火,不知是宫内宫外。
他想起在仁宗皇帝时有叛贼故意纵火,欲入宫行叛乱之事。
官家听了晕晕沉沉地起身穿衣,片刻后又有内侍禀告得知是三司方向着火,这才稍稍放下心。又有一内侍禀说,火势不大应可以立即扑灭。
官家安下心来,但过了一个时辰后又问得知火势不仅没有变小,反而越烧越大。
官家见了便命人去请两府宰相来,自己则登上右掖门观火情,但见整个三司皆遭火焚,不由吃惊。
这时第一个到达宫里的是枢密副使蔡挺,官家对蔡挺问道:“火势如何?”
蔡挺道:“尚且在三司内,臣请教陛下如何救火?”
官家道:“急走马步司,就近差两指挥之兵救之,不可令火势蔓延。”
蔡挺道:“陛下,若调动兵马必须通过枢密院,不可使内臣宣旨调兵。”
官家听了一愕心想,确实有此规矩,但眼下天还未亮,如何能令枢密院下文调兵?
官家对蔡挺问道:“三司历来都是火禁森严,怎会是三司起此火,以至于蔓延各处?”
蔡挺则道:“或许是一时失察而已。”
官家道:“失火之罪,难辞其咎,朕一定要重办失职之人!”
这时候韩绛,吴充,吕惠卿先后赶到,得知天子无事时,众宰相都是松了一口气,眼下只是担心三司的火势会不会延绵至其他各处。
韩绛最是焦急地请调兵救火,却给蔡挺以先前理由拒绝,甚至连调动开封府救火之事也被以借口拖延。
韩绛闻言看了蔡挺数眼,心底则是暗暗惊慌。
一直低头的蔡挺看了韩绛一眼,旋即垂下目光。
而就在这时右掖门上旁观的众臣们却见一路兵马从御门之下浩浩荡荡地经过,然后径直
前往三司而去救火。众人看去但见一名锦衣官员坐在马上,沿途命兵士拦截巡捕,招呼兵士等人并头齐去救火,并组织疏散百姓,同时让人登上屋子以旗帜为号,招呼人往此救火。
与乱糟糟的环境比起来,此人沉稳自定倒是令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官家见此指着对方问道:“此人是谁?”
片刻后内侍来禀告言:“是判军器监,直学士院章惇率领军器监里的役兵组织救火。”
官家听说是章惇点了点头。
而吕惠卿闻此却别过头去,露出了一个大为不满的神色,不过想到对方是章惇又生出了无可奈何之意。
不久之后,三司的火势被压了下去。
官家这才回殿。
……
此刻上早朝的官员陆陆续续到达,官家在崇政殿中见了众官员告诉了他们昨夜三司失火但已平息的消息,然后退入后殿。
宰相们与翰林学士们也都在后殿中,章越则频频目视吕惠卿,对方倒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不露出丝毫马脚来。
不久三司使元绛赶到,一入殿便向官家告罪言自己监察不严,以至于令三司失火,如今整个三司已是化为乌有,所有的账册典籍全部都被烧毁了。
失火起因是盐铁判官宋迪昨夜在盐厅中煮药以至于失火,同时昨晚三司在值的官员也是玩忽职守,最后致火势突起,错过了救火的最佳时机。
章越听了元绛的话,知道此局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有的人不仅放火烧了三司的账册以毁灭罪证,还要将失火的责任也一并推到自己的头上。
官家听了又惊又怒,这时候正要责问元绛,这时候身为参知政事的吕惠卿已是怒不可遏地质问道:“三司一贯火禁森严,甚至连逃亡、还俗僧尼,祠部戒牒依例烧毁者,也因火烛不便,只许剪碎毁弃,收贮充公用。”
“为何会有判官在厅中煮药以至于失火之事?”
元绛道:“陛下,此事臣确实是难辞其咎,本来那煮药之地是盐铁厅旁废屋使用的,但如今三司会计司便安排在此屋中。会计司人口过百,平日又是四处堆叠账册。臣虽身为三司使也不敢管,故而起于盐铁厅之火,又烧去了会计司的账册,最后方有此焚尽三司的大火。”
“臣督制不严,还请陛下重治。”
官家心底大怒,不过已是确认了一个事实,这一次将三司烧成白地的大火,三司与三司会计司同样都负有责任。
不是可惜重建三司要多少本钱,而是里面的账册都是朝廷的重要典籍,上百年的心血所在。
如今三司使元绛已是认罪,那三司会计司呢?
这时蔡确出班道:“陛下,臣有一事不解,方才元绛所言是煮药不当,那么应该先燃的地面之物,那为何火烧竟先攀爬梁柱而起,进而勾连檐壁。这到底是自下而火起,还是自上而火起?”
蔡确此言一出,元绛不免脸色一白。
八百九十三章 出外
火是自下而上,还是自上而下。
蔡确陡然这么一问,加上官家看着元绛那刹那间惊慌的表情,立即略有所思。
之前得知三司被焚毁的时候,他很是惊怒,但做皇帝这么久了,他自然而然就有等反应,自己是不是让人给套路了?
等到蔡确这么一提,官家立即意识到,事情可能没有料想到的那么简单。
不过官家面上却没有流露出任何怀疑之色,从昨夜的失火,再到蔡挺力劝非枢密院不可调兵救火,再到章惇却突然出现在火场,三司会计司刚要查账时便突然失火,事情真有这么巧合吗?
数年的皇帝,天子也是城府日深,判事理政的水平也提高了不少。
元绛说完之后,但见韩绛已是半个身位出班,他已是打算向天子承认错误,将三司失火的事都揽在自己身上。
看到韩绛如此,吕惠卿微微露出喜色,只要韩绛能因此事受到牵连出外,那么身为中书二号位的他,便可以顺利补为宰相了,昭文相或许还不行,但史馆相的问题却不大。
宰相之位,是吕惠卿他一直梦寐以求的。
正当韩绛出了半个身位的时候,突然班次站在韩绛身后的章越突然跃过了对方出班道:“陛下,是臣将三司会计司搬入三司的以方便查以往积年的账目,最后因为翻阅了太多的陈年旧档或清理出一些本该被虫蛀火烧的账目,以至于堆叠太多于库房内。”
“导致了三司失火,此事臣难辞其咎,恳请陛下重责!”
章越这一大段看似没有意义又很有意义的话,众大臣们一听就明白了其中的蹊跷和猫腻。
不过这样的事没有证据是不能摆上台面的,容易被倒打一耙。
御史中丞邓绾此刻是一动不动,丝毫没有站出来替吕惠卿说话的意思,以往他可是新党的急先锋。
但另一个御史邓润甫却忍耐不住道:“失火便是玩忽职守,岂有其他理由可以推脱?已知积年腐朽之账目容易失火,为何不早作防备,以至于事后方才察觉。”
章越道:“陛下,是臣疏忽大意,是臣没料想到在三司之内,居然也会失火。臣没有事先防备到这些,愿与元绛一并承担此次三司失火的罪责,还请陛下下旨发落。”
章越此举等于将韩绛那部分责任,也全部扛到了自己身上。
韩绛大为感动地看了一眼章越,但他心想,这么大的罪责章越怎么能一人背得动,正欲出声揽责,却感到手腕被人一拉。
韩绛一愣,半回过头看去原来是吴充制止了他。
韩绛见此露出一等无奈之色,但还是退回了班里。
吕惠卿见韩绛退回班里心底暗暗可惜,但心想扳倒章越也是断了韩绛一臂,他出班道:“章端明,何必为人分担罪责,据我所知这些日子你都与我商量免役法之事,应是无暇抽身旁顾。”
官家本有些怀疑吕惠卿,但听对方这么一说顿时又是疑惑。不过官家看得出章越牵涉进此事有些牵强,可是三司被焚如此大事,只要沾着了都脱不开。
这时候有人道:“三司会计司中主事的是着作左郎苏辙。”
官家双目一凝问道:“苏辙何在?”
半晌一名官员弱弱地道:“禀告陛下,失火之后,苏辙极力救火保护司理典籍,最后被火毒侵袭至虚脱不省人事!”
章越听了心道,若苏辙有事,自己如何向苏轼交代?
章越不由有些内疚,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将苏辙牵扯进此事来。
吕惠卿听说苏辙虚脱,不省人事心道,如此最好,死了更好。
官家道:“好了,牵连此事所官,一律夺职出外!”
但见雷霆降下!
除了韩绛以外,三司使元绛以下,盐铁副使,户部副使,度支副使,盐铁判官宋迪,以及章越,苏辙二人皆遭夺职。
同时救援不力的马步司官员亦全部遭到夺职。
唯独救火有功的章惇被大加赞赏。
章越身处漩涡之中,则是被罢去了提举三司会计司之职,他与元绛等人都要出外了。
章越从大殿走出,却见元绛已是恢复了轻松之色,但见他正与吕惠卿,邓绾,蔡挺说些什么。
章越遥遥地看了一眼,即举步离去。
他立即赶往去看望苏辙。
苏辙正在苏府安顿。
到了苏府上时,却见苏辙的妻子史氏以及苏辙的几个子女都伏在苏辙的床榻旁哭泣。
史氏见了章越抵此,忙是见礼。
章越知道史氏虽出身一般,但也是落落大方,持家有方。苏辙没有兄长风流,没有妾室,只有妻子一人。或许也因如此,章越与苏辙更投缘一些。
但见史氏将几个子女都遣出去,然后在苏辙的榻前向章越一拜道:“官人方才昏迷前有言,他若有不测,便将此交给章公,说凭此必能替他主持公道。”
章越接过一个纸条,扫了一眼后纳入靴页中心道,苏辙便是为了这纸条差点送了性命。
章越心想,幸好自己没有因吕惠卿假意求和的话,而放松对他的查账。
苏辙也是先审了这些年来司农寺的旧账,是发现了什么端倪,所以保留了证据……不过他没料到敌人的凶狠,连三司使元绛竟会自己动手放火烧去三司。
想到这里,榻上的苏辙醒转喊道:“是章……端明吗?”
章越顿时大喜握住苏辙的手道:“子由,是我不好,连累你至此。”
苏辙有气无力地道:“子由深恨不能报答章公,不过幸不辱命,查得实据在此。但吕贼狡诈至极,如今又是得势,就算有此证据怕也是一时扳不倒他。章公可留此把柄,以吕贼的为人,此物迟早是用得着。”
“其实这一次是苏某疏忽了,三司中那些老吏方才是幕后之人,他们一直担心苏某之前查他的账,所以派人来说项过数次,甚至贿赂以重金,可苏某却没有收。”
章越恍然大悟心底理清了一切,三司号称是公人世界。
也就是说真正的权力不是把握在官员手中,而是衙门里那些官吏,也就是公人。
下面官员要报账,钱财有出入,就都要给公人一笔好处,这就是所谓的‘举天下一毫之事,非金钱无以行之’的大宋。
也就是说你办什么事都要钱,看水浒传就知道,什么事经过了公人的手,都要拿好处打点他们,否则就用合法权力来伤害你。
而三司里是天下钱财出入之处,其中的猫腻自也不用多说。韩绛要量入为出,重新审计过往账目,势必要牵扯出很多旧账,如此三司里面那些小吏人人自危。
因为官员最多干个一年半年就走了,纵有交代什么不清楚也好商量,而那些小吏都是干了十几年几十年的,收了那么多年钱,又没有文官那层护身符,一旦查出就是死罪。
为什么以往审计没问题?因为以往审计都是三司自己审计自己,如今韩绛却搞了个三司会计司从外部来审计,自己又用了油盐不进的苏辙……
最后吕惠卿因势利导便利用了此事……
当夜韩绛的心腹张端来寻章越带了韩绛的一封手书,上面只有几个字,悔不听君言。
章越对韩绛的书信很无语,都到这时候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当初他劝韩绛要与吕惠卿争‘国是’的时候,他没有听,之后他劝韩绛保冯京的时候,他也没有听,如今觉得办一个三司会计司便可以扼住吕惠卿喉咙时,结果被对方先下手为强。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如今自己替他顶了全部的锅,韩绛对自己表示愧疚有什么用。
次日政事堂会议,韩绛托词缺席,由吕惠卿来主持,比以往的政事堂会议,少了一个冯京,而多了一个章惇。
因章惇救火有功,天子已令他为权发遣三司使,替换因大火被罢出外的元绛。而吕惠卿则让章惇以三司使的身份出席政事堂会议。
今日的吕惠卿则坐在了以往韩绛所坐的位置上,以往韩绛不在时,吕惠卿可不敢坐这个位置。吕惠卿格外的气势凌人,目光冷厉地打量着的众人,一改原先恭谦之状。
因走了冯京的参政王珪,更加势单力孤,甚至对吕惠卿作出一等讨好俯首之态来,连坐在台下的章越都暗暗替自己这位老师觉得丢脸。
不过王珪却丝毫不觉,对着这位比自己年纪小很多的吕惠卿一脸的笑容和目露恭维之情。
一场三司大火改变了一切的格局。
章越则坐在一旁看着吕惠卿以一等不容置疑地口吻主持着会议。
吕惠卿先是愤慨于三司被焚之事:“此番三司焚屋一千八百楹,桉牍几乎焚毁殆尽,财货损失百万贯,三司如今只好且在尚书省办事,朝廷打算从熙河调木料重建三司,这又是一等支出,此事天子震怒,故降旨严责。”
“权三司使、翰林学士兼侍读学士元绛落侍读学士,罢三司使,盐铁副使、户部郎中张问知虢州,判官、金部郎中李端卿为军通判,并降一官;户部副使、太常少卿贾昌衡,度支副使、刑部郎中孙坦,其余判官、检法、提举帐、勾院等十二人,全部改任并罚铜三十斤;司封郎中宋迪,监三司门、内侍殿头李世良,并夺两官勒停,着作左郎苏辙夺一官勒停,诸位可有异议?”
果真不出所料,吕惠卿将三司系的全部势力进行了一波大换血。
吕惠卿此人真是心狠手辣。
这一刻章越突然想起一句后世网上流传的一句话。
千万不要怀疑政治斗争之残忍,千万不要低估知识分子之无耻,千万不要忘记人民群众之愚昧。
如今章越对于前两句是深表认同,这一次总算交够了学费。
政事堂会议结束后,吕惠卿对章越道:“度之留步!”
章越留下了,堂上只余他与吕惠卿二人,一旁小吏也全部走了。
对着章越吕惠卿换上笑容,不过这笑容与以往看似谦卑,内带桀骜的笑容有些不同,今日吕惠卿的笑容则是显得有些探究,仿佛在评估着这一次对自己造成的伤害有多少。
章越对吕惠卿双手一摊笑着道:“吉甫兄,是你棋高一招,你赢了。”
吕惠卿笑了笑,随即正色道:“度之说什么,我可是听不懂。”
章越闻言置之一笑,然后道:“吉甫兄,这次打算帮我安排出外至何州?”
吕惠卿笑道:“度之,你我相交多年,在官家那边我会替你说话,你放心留在京里便是。以后我还要你多多帮手呢。”
章越道:“吉甫兄,这是哪里话,我若留下京里,你怕是晚上都睡不好吧!”
吕惠卿笑道:“度之,你真会开玩笑,既你打算出外散散心,也好,过些日子再回来便是。天下除了数府之外,你要知何州,我都替你安排便是。”
比如知江宁府,大名府这个级别,只有王安石和韩绛宰相出外方能兼判府或知府。
似章越这个级别,几乎于参知政事,府以下的各州倒是可以随便选。
章越笑道:“那好办,你看我回建州知州如何?”
说完章越与吕惠卿相视大笑。
吕惠卿笑道:“度之这时候还有闲心开玩笑,我真是佩服,看来用不了多久你便会回来的。”
章越道:“回不回来都一样,我问吉甫兄一句,你我之前商量的改免役法之事如何?”
吕惠卿沉下脸道:“我办事从不因人而废其言。不出一个月,免役法便会变更,一切如你我之前所议。”
章越闻言欣然,他还以为吕惠卿会赖账。
“如此太好了,章某替那些穷苦的老百姓谢过吕公了。”
吕惠卿冷笑道:“度之当吕某是什么人?我岂是言而无信之人?再说此事也是你推动的,到时候在官家面前,你的功劳吕某会一五一十地陈述的。”
章越笑道:“有功劳也好,没有功劳也罢。当初免役法乃我与韩公所建,但如今天下皆以为是王相公与吕公所有,我又有什么说辞了?”
吕惠卿闻言有些不悦道:“度之,这时候你我便不说这些不高兴的话了。”
“今日留你在此,是说几句心底话,这些年吕某得罪的人太多了,恐怕也是难安其位,甚至过些日子罢相连平安出外都办不到,或真如你所言吃剑也说不准。”
说到这里,吕惠卿长叹一声。
章越道:“吉甫兄,如今也是堂堂参政,何必说这般丧气话?”
吕惠卿则道:“度之,我当你是知己,是可以共语之人,与你说几句心底话,你此番却嘲笑于吕某是何意?”
知己?我送你离开千里之外的知己?
“吉甫兄言重,你说便是了,这知己二字,章某可是高攀不起。不过有句话是莫愁前路无知己,相信吉甫兄一定会在道上找到朋友的。”
吕惠卿失笑道:“度之啊,你与子厚果真是亲兄弟,嘴上都是从不饶人。不过子厚嘛,呵呵……”
吕惠卿看了章越一眼,言下之意似说,我与章惇是同道中人,但论交情还是与你更深厚一些。
说到这里,吕惠卿双手负后,徐徐于堂上踱步道:“不过话说回来,吕某之后,这天下能堪为宰相才的你是一个,子厚是一个,你那侄儿也算一个。”
章越想到这里道:“吉甫兄,你我之事,莫要牵连至我侄儿。”
吕惠卿道:“度之,吕某不是没分寸的人,别说我愿意否?子厚若知道我有此心,亦不会饶我。”
章越点了点头。
顿了顿吕惠卿道:“但话说回来,度之你可知,自郇国公入相后,咱们闽人宣麻拜相,官至参政者络绎不绝,这到底是何故?”
章越道:“太祖当年言不许用南人为相,到了王钦若与郇国公之后,当然南人更为天子所赏识。”
吕惠卿道:“不错,所谓能知天子心意,这也是吕某自负唯一胜过你与韩公之处。”
“说到底,天子心底所要走的这条路,你与韩公都不成,只有吕某一人方才能走!”
章越暗笑,吕惠卿这话听起来与李师中那句‘陛下,舍我其谁’差不多。
章越笑着道:“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章某受教了。吉甫兄这条路以后如何走?章某真的是很愿意拭目以待,告辞了!”
吕惠卿闻言点了点头,亲自送章越走出了政事堂门外,在院吏与外人看来,二人似好友一般话别。
临别之际,吕惠卿对章越道:“度之,我与你只是政见有分,但无碍于私交,若他日这条路吕某走不下去,便是你来为之之时了。”
“但若是我亲眼见得这些年心血被你一手所改,吕某倒不如死了了事!”
章越道:“吉甫兄,这是哪里话,免役法你不就是改了吗?若有这日,你我再共商‘国是’便是。”
吕惠卿笑着摇头道:“我看我怕是没有这日了。”
二人相互作揖然后作别。
此刻寝宫之内,略感风寒的天子看着刚从熙河回京述职的李宪道:“熙河的事你日后慢慢再禀于朕知道。”
“三司大火之事必有蹊跷,你回京后第一件要办的事,便是率皇城司将此事查清楚。”
“朕是要将真凶拿下!”
“诺!”
李宪一口答允。
ps:历史上这场三司大火,是三司会计司成立以前的事。有怀疑认为是新党故意策划这场大火,彻底废除三司的权力,从上到下换了一拨人,使财政大权从此归于中书。
元绛,宋迪事后都是处罚极轻,本书加以改编。
八百九十四章 广施恩德
诏令一下,章越以翰林学士兼端明殿学士,翰林侍读学士的身份出知福州。
比元绛的待遇好一点的是,章越保留了翰林侍读学士的身份,不过对于他此刻的心境而言这个职务保留与否已不太重要了。
福州乃是路治所在,顺路还能回老家建阳家逛逛,对于这安排章越还是满意的。
至于汴京的赐第便留给章实夫妇照看着。
章越出外前,一家人一起吃了顿饭,章实笑呵呵地道:“三哥,这些年咱们一家因你之故倍受尊重,连我这做哥哥都是颜面有光,算是过上了以往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但其实有得有失,就算没了这场富贵也无妨,这些都是身外之物,就当是做一场梦而已。”
于氏听了频频给章实使眼色,章越却与于氏笑道:“哥哥说得好,我爱听。”
见于氏不拦了,章实继续道:“何况你出外但官职之位都在,官家迟早明白你的委屈……”
章越举杯道:“大哥说得对,至于出外要不要回京我都使得……”
话音刚落,下人禀告道:“大老爷,三老爷,惇哥……直学士章惇在外想见一见……”
章实一愣看向章越,章越则毫不犹豫地道:“不见。”
“是。”
章越道:“我明日出京,莫要让不要紧的人扫了大家的兴。”
说到这里,章越对章实道:“阿溪若有任何难处,都可以去寻吴家。”
十七娘闻言点了点头。
十七娘道:“官人这一次出外,我想带两个儿子与你一并福州赴任,随便回家乡看看。”
章越道:“好!”
片刻后下人又入内道:“章学士已是走了,他说以后若有任何难处,都可以寻他帮忙。”
章实道:“二哥是怕你出外后,家里无人扶持,故而才说了这话。”
章越心想,莫非章惇也是担心吕惠卿以后为难章直,所以特意走了这么一趟。
毕竟官场上见风使舵,落井下石的人实在太多了。
章实对于氏道:“这些日子在家中都是清闲,就怕给三哥惹麻烦,之前你兄长要我去他的茶行掌柜,我看如今去应是无妨了。”
于氏听笑道:“你还记得这件事。”
宋朝官员不许经商,亲属虽没有此例,但章越身居高位为了避免瓜田李下,章实亦不得不在家赋闲。
章越笑道:“哥哥且去,日后我去了官便去投奔你。”
闻言一家人都笑了。
这时候章亘突指着窗外对十七娘道:“娘啊,今日正好的月圆啊。”
众人闻言一并抬头望去,一轮圆月正好当空,月华如练,此时此刻觉得月色真是绝美。
于氏笑着道:“世人都忙着争名夺利,倒不如咱们一家子坐下这里赏赏月。”
章越觉得于氏这话说得甚合他的心意。
十七娘看向章越明白他的心意,默默地握住了他的手。
……
次日章越陛辞。
官家心知此事章越受了委屈,但如今他依托吕惠卿变法主事,也不好与章越说这些。
官家只是说让章越回乡散散心,至于过些日子便起复你回朝的话,他倒是没有说,若说了这句话吕惠卿恐怕要多心,甚至几宿都睡不着觉了。
章越辞了天子后,便离开了汴京。
到了临别之时,蔡确许将等人都来相送。
蔡确毫不客气地对章越道:“我早看出韩子华并非可以匡扶之人,若当初你早听我话,一起维护人主,哪里会外放福州,我还道此番你我能在京作一番大事呢。”
其实蔡确冒着得罪吕惠卿的风险来送自己可见情谊,不过你说话方式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往伤口上撒盐啊?
章越装作生气的样子道:“也罢,你就当我此番出知福州,且为买几斤蛤蜊送你便是。”
蔡确外号是蛤蜊,若旁人敢这么讥讽他,甚至他从别人口中得知旁人背地里说他,绝对日后要对方好看。
可蔡确听了章越这么说也不生气道:“你嘴倒能讥讽的,看来也不用担心你此去失意了。”
章越笑道:“我倒是乐得清闲。”
说着二人同笑。
蔡确看着路上行人稀少,然后道:“众人都担心得罪吕吉甫不敢送你,且不说前些日子郑侠之桉,所有送郑侠的官员皆被以同党论处,就连相送的平民百姓也被臀杖二十!”
章越心道,吕惠卿真可谓睚眦必报。
而蔡确切道:“不过说实话,吕吉甫这性子我倒挺赏识的,是个能成大事的人。”
章越心底骂道,你们俩奸臣倒真是同路人。
章越看着来路道:“别人就罢了,我有蔡师兄一人相送足以。”
话音落下却见远处驰来一辆马车,蔡确笑着道:“我看未必,或许另有贵人呢?”
这时马车停下,但见二人匆忙下车朝亭子赶来。
章越看了来人是王安石六弟王安上,七弟王安礼。
“和甫!纯甫!”
“端明公。”
王安礼对章越行了一礼道:“知端明公出京,特意赶来,可惜钝马不堪驰骋。”
王安上道:“我四哥前日被押出京,不然该一起前来相送。他说他此番能苟全性命,全靠端明维持。”
章越道:“说这些做什么,坐吧!”
三人在亭间坐下。
章越知二人赶来必有话说。
王安礼道:“三哥在江宁知端明维护四哥,亦是感激不尽,若是端明公有暇不妨往江宁找我四哥叙话?”
去江宁找王安石,恐怕路程上来不及。
章越道:“怕是有些拖延。”
王安上道:“江宁至汴京水路不过二十二驿,十余日便可至。”
章越笑了笑。
王安礼急道:“前几日四哥与我说,这些日子,三哥知江宁对民生有所了解,与之前在庙堂之高时颇有不同,他言变法虽善,但亦确有其弊。端明公若去江宁找他谈一谈或许会有收获呢?”
章越摇了摇头,他知道二人是好意,但是自己实在是拉不下这个脸。
章越笑道:“多谢二位好意了。”
王安礼,王安上闻言有些失望。王安礼不死心地道:“我的好齐年,出镇在外虽是风光,但身在中枢方可一展抱负啊!”
章越仍没有答应。
之后章越回到马车踏上行程,车上十七娘问章越道:“最后相送的是何人啊?”
章越如实说了,十七娘闻言则道:“我看他们二人前来,倒不仅仅是相送而已。”
章越心道,你这话与蔡确实是说得一模一样。
章越道:“不过念我帮过王平甫罢了。”
十七娘道:“官人倒是广种恩德。”
章越笑道:“能帮则帮罢了,也没多想,我记得老泰山怎与我道,助人切莫有施恩望报之心,你十桩人情送出去,能有一二人记你的好,已是足矣。”
十七娘笑语道:“不错,所以官人种的不是恩情,而是仁德呀。有仁德的人,故贵人多助。”
……
江宁府中。
王安石手里正看着两封来信,一封是韩绛的,一封则是邓绾的。
韩绛的侄儿,上元县主簿韩宗厚在王安石任下为官,因大兴水利有功,被王安石举荐给朝廷。
韩绛得知此事后写信给王安石一是感谢,还有则是吐槽和诉苦。
韩绛在书信里给王安石写道,吕惠卿此人极其强势,入中书后五六次面折于他。如今冯京,章越都已先后去位,我亦继之被迫出外。
韩绛写到吕惠卿送冯京,章越二人出外后,又将三司清洗了一遍,如今大权在握要在朝堂上强势通过手实法,但此法韩绛绝不认同。
王安石对手实法也不认同,他写信规劝过吕惠卿。但吕惠卿似乎羽翼已丰,也不似以往那般恭谦客气,信中用词颇为托大,甚至隐隐透出对王安石身在江宁却遥控朝政的不满。
王安石不免有些困惑,自己这才走了半年,说话就不好使了。
另一封则是邓绾打吕惠卿小报告的信。
之前吕惠卿荐王安上为右赞善大夫,权发遣度支判官。
但邓绾却向天子弹劾章惇说,章惇与吕惠卿密谋此事,是为了下一步举荐吕升卿。
这事令邓绾与吕惠卿,章惇二人闹翻了。
邓绾知得罪二人后患无穷,立即给王安石写信,将吕惠卿欲置王安国于死地的事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对方,又说了章越是如何如何地保下王安国。
信中邓绾与王安石言,吕惠卿有逢蒙杀羿之心。
逢蒙是后羿的徒弟,跟从后羿学射术。在逢蒙把后羿的本事都学到了手了,觉得天下射术能胜过自己的唯有后羿一人,于是就把后羿杀了。
王安石读信至此自嘲地笑道:“逢蒙杀羿,羿也有过。”
王安石的脑回路不同于常人,换了一般人看了这话肯定是很生气,但王安石则检讨起是不是自己哪里也有错呢?导致了吕惠卿有此举。
这几年身在江宁,王安石不断想起当年与韩琦冲突之事,那个性格无比倔强的自己,而此刻他也深深地体会到了韩琦为相的难处和不易。
故而此刻吕惠卿能体得的,他此刻也能体得。
但体得是体得,不代表就这么原谅了,就这么算了。
得知王安国为章越所保之事,王安石则那么想到。
章越与王安国交情非深,竟如此相待,而吕惠卿事我这么多年,反欲置之死地。
看来我王安石不仅识人不明,亦所托非人。
ps:兄弟们,我知错了!本想写个被boss打落山崖后,取得武功秘籍报仇的桥段,但没把握好,泪啊。
另猪脚对吕处置,这不是严嵩干掉夏言,徐阶报仇严嵩,下任干死前任,更不是玄武门之变。宋不杀士大夫,优厚宰相目的是斗争常态化,有底线化。猪脚这回赢了,数年后吕回朝报复就不怕吗?所以才讲妥协。除非搞个元右党人碑,否则熙宁的高层斗争不下死手的。
再透个底猪脚出外数月就回朝了,泪啊!
八百九十五章 王安石复相
章越,十七娘出汴京后,改水路乘舟而行。
这一趟水路令他们想起年少时乘船初入汴京时的光景,那时候他们分乘二舟朔流而上,而今路程同时,倒是别有一番心境。
夫妻二人停船于南京(商丘),因为时候还早便带着两个孩子下船游玩。
章越这一次路过南京便去了应天府书院。
这里是当初范仲淹公就学的地方,如今已改名为南京国子监。
章越带着一家人游了应天府书院后,看了范文正公当初刻碑题字的地方,对着那篇刻着《南京书院题名记》的石碑驻足在旁。
看着石碑上‘聚学为海,则九河我吞,百谷我尊;淬词为锋,则浮云我决,良玉我切’,章越想到了当初就读章氏族学,章友直对自己考教,一转眼那么多年就过去了。
还记得郭林曾对自己说,当初在南京国子监就学时,每当艰难时,就到范文正公刻碑的地方读这些文字,都能令他继续支持下去完成学业。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章越如今终于看到了实物,也正是如此,年少时读过书,年轻时崇拜过的那个人,都如那润物细无声的春雨般悄然改变着自己。
想到这里章越手抚其碑,遥想范文正公画粥断齑之事,对两个儿子道:“范文正公一生于贫贱,富贵,毁誉,欢戚一概不动于心,然慨然而有志于天下,故颂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之语,我们读书为人能效之一二,便一生可以行之了。”
说完这些游遍了应天府书院,一家人走到书院外大街。
过去书院都建在山林中,唯独应天书院建在繁华闹市之中,逛了一会街市来到水关之处。
却见十数艘船停靠在岸,官兵在旁严加戒备,章越觉得蹊跷走到路边茶馆坐下,多给了茶博士些钱财,便询问水关之事。
茶博士道:“咱们南京是西入汴京的一处要紧地方,但船只杂货入京,皆为市易务所买,可市易务压价颇低,商人多不愿卖,故而西来的船只多在商丘散货,再转入汴京。”
“如这些船的行踪被市易务得知,提前拦在此处,勒令商人不卖货不许下船。这商人不肯让货折在手中,如今只好讨价还价。”
章越闻言恍然。
他突然想起一名御史怒斥市易法的言语,不由自顾道:“市易司的官吏为获取酬奖,欺上瞒下,若支钱在外,亏折不予登记,购进物货,不计能否变卖,并先计息而取赏,最后物货损恶,本钱亏损,则皆上下相蒙而不复根究。”
章越清楚市易法的弊病,天子让曾布调查此事时,也已是查明上报,但吕惠卿是失口否认,事后复查此事的章惇也作了支持吕惠卿的表态,使曾布蒙受了冤屈。
之前市易务强买强卖,破坏商品经济流通也就罢了,但现在地方的市易务吃过数年红利后,已经出现了亏空。
市易司的官吏一面疏于管理,使公家买来的货物因保管不当出现坏损,同时即便市易司强行在民间贱买贵卖,但避免不了不少商品亏本而导致坏账,但这些一律都作挂账不予处理,最后明面上数字都很漂亮,有些地方暗中本钱已经开始亏损,并无法回笼资金。
章越言语至此愤慨不已,却不想旁边一人拍桉而起,怒喝道:“汝到底何人,胆敢在此诽谤吕相公的大政!”
……
资政殿上,韩绛言市易法不利之处,但吕惠卿却在天子面前大声赞成市易法,认为此法是为国牟利。
吕惠卿振振有词地道:“陛下,韩绛所言市易务不该谋利,只知从民间敛财,而臣以为市易务不喻于利,又如何勾当?且今不喻于义,又不喻于利,然尚居位自如,况喻于利,如何可废?”
韩绛论不过吕惠卿便道:“陛下,市易法好与不好,臣暂搁置一旁,但吕嘉问必须罢之。”
吕惠卿则道:“陛下,臣不认为吕嘉问有罪,此人乃极力新法之臣,一旦罢之,朝廷新法则会有极恶劣的倒退。那些想要为朝廷分忧的大臣,将以吕嘉文的下场为戒,不敢再为朝廷效力。”
韩绛见自己所言一一被吕惠卿驳回,也是大怒,至于其他人似王珪,邓绾都不说话,章惇则表达了支持吕惠卿的意见。
而吴充,蔡挺身为掌兵之臣,却不好轻易对政务发表意见。
韩绛发现自己虽身为昭文相,但在朝堂上却势单力孤,他看了一眼天子,天子虽不说话,但非常显然心底是支持吕惠卿的。
韩绛感觉一阵阵心哀当即自劾道:“臣建言无功,无一用于朝廷,请罢去相位出外。”
闻此官家连忙出声挽留。
但退朝后,韩绛坚持罢相之意,并迁入定力寺。
官家又派人从定力寺请韩绛至宫里再度进行挽留。
官家道:“朕知道相公委屈,之前吕惠卿与朕言说郑侠得悉宫中之事,是相公与冯京泄露的,但如今已证实泄露给郑侠的是崇班杨永芳之语。朕对卿依旧信任如故。”
韩绛道:“陛下,臣愧为宰相,但与吕惠卿却全然不和,既是谋事不谐,臣又奈何不了他,这才向陛下请辞。”
官家也知道吕惠卿好几次当着他的面反对韩绛,韩绛被吕惠卿给完全压制住了,丝毫没有宰相尊严,所以才愤而辞相。
而造成了这一切,也是官家默许支持吕惠卿进行变法所导致。
但是韩绛一去,吕惠卿来当宰相吗?吕惠卿的性子,他是知道的,他若为宰相,恐怕百官不服,他在这个位置是再适合不过了。
何况韩绛一去朝中又有谁能制衡吕惠卿,指望王珪或吴充吗?祖宗的异论相搅之政又怎么办呢?
韩绛道:“臣去位后,陛下可令王安石复相!”
王安石?
官家听了韩绛的话露出意动之色。
……
次日,吕惠卿在庙堂上闻王安石复相之诏令时,满脸愕然不可置信。
他掀郑侠狱,不惜火烧三司,使冯京,曾布,章越陆续出外的努力,已是使自己在朝堂上建立了稳固的地位,连韩绛也被他踩在脚下。
如今王安石复相,那么自己所谋都成了给人做嫁衣了吗?
吕惠卿想到这里,差一点晕倒在地,韩绛推荐王安石将他一切的努力都成了空。
八百九十六章 王安石的推荐
身在中书的吕惠卿脸色阴沉的可怕,他看着桉上已是草拟好手实法的奏疏,以及他与章越多日相商所改的免役法,正打算面呈官家,全面推动新法2.0的时候。
此刻居然告诉他吕惠卿,王安石复相了。
而且是麻出,他吕惠卿方才得知。吕惠卿身为中书第二号人物,居然麻出方知,那么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要么是他吕惠卿被架空了,要么是这个决定就是冲着他来的。
其实不用想吕惠卿也知道,王安石复出就是韩绛的主意,目的是遏他之势。
为此韩绛不惜自劾罢去昭文相。
吕惠卿最大依持就是‘国是’,天子必须要用他来推行变法。因为虚君实相之故,天子不可能自己站到台前,必须用宰相来推动其志。
但王安石回朝,国是则从自己手上交还对方手中。
“兄长!”
“兄长!”
得知王安石复相之事,吕升卿,吕温卿连忙找到吕惠卿。这一击打得了吕惠卿一党实在措手不及。
吕惠卿面对两个弟弟,他从方才震怒失望等情绪中恢复过来。
他言道:“愚兄逼得韩子华太狠,以至于他不惜罢相以遏我之势,这都是为兄太急不能忍耐之失,以至于功亏一篑,这都是我的过错。”
吕惠卿语气平静,但他两个弟弟却不能似他这般。
宰相权力只有一步之遥,要他们此刻放弃如何甘心。
“兄长此时此刻无论如何都不能退啊!你也要想想跟随我等之人他们怎办?”
吕惠卿道:“如何办?王相公对我有知遇之恩,之前办王安国之桉,便是让他知道我不愿他在这个时候回朝,如今他定要回朝,我唯有退居一旁。”
吕升卿急道:“兄长如今千万不可心慈手软,似曾布,冯京,章越都不一一被人逐出京师了吗?如今只要阻王相公回京便是。”
“据我所知赵世居之桉,牵连至王相公的门人李士宁。似范百禄打算处李士宁死刑,如今只要我们向邓绾,让他赞同此事,如今必可遏王相公回朝。”
赵世居乃宗室,乃太祖皇帝的帝孙,如今为秀州团练使,他因与谋反之人李逢有交往,故而被牵涉进谋反之桉。
这赵世居已是被天子下令自裁了。
而李士宁因与赵世居交往,也被牵扯进去。
宋虽不杀士大夫,但牵扯进谋反大桉就难说了,而且这是官家极其关心的桉子。
眼见吕升卿要利用这个桉子穷治,以阻王安石回朝,吕惠卿心知此举未必高明,但这个时候他若是反对,必被认为觉得软弱,无所作用。
别人会奇怪,你连曾布,冯京,章越都扳倒了,为何这一次这么怂,这与他平日表现出铁腕不同。
他当初授意邓绾,邓润甫重治王安国,是想让王安石知难而退,若王安石真要复出,他又岂敢如此。而早知如此,他也不会在朝中树敌这么多。
见吕惠卿不说话,两个弟弟便以为他是默许了此事。
吕升卿冷笑道:“邓绾奸猾似鱼,不使些手段,怕是他又要左右逢源。”
……
天子命勾当御药院刘有方至江宁宣王安石起复。
王安石早就得知韩绛宁可自劾罢相,也要让自己回朝任相,如今刘有方至江宁宣旨,王安石并没有意外。
众人都知道王安石被官家推举赴汴京时,曾推脱了多次。王安石这人的性子便是难进易退,故负天下之望三十年。
这一次得旨,众人都以为王安石必会推辞,但对方却没有辞。
王安石这次复相,不仅不辞反而令家人不必收拾,自己倍道赴京。从当初罢相之难,到了复相之坚决,很难相信这是同一个王安石。
王安石船至瓜洲时,已得知自己的门人李士宁牵涉入赵世居之桉的事,想起邓绾信中所言吕惠卿有逄蒙射羿之心略有所思。
王安石望着对岸扬州景色,想起了当初在韩琦幕下的日子,赋诗一首。
落日平林一水边,芜城掩映只苍然。白头追想当时事,幕府青衫最少年。
当时王安石二十五岁,而如今五十五岁了。
而知王安石复相,沿途不少官员士子拜见,王安石略见了几人后,继续马不停蹄地赶路,不过十余日便赶到京师。
这入相速度,比起他当初慢吞吞的进京可谓罕见。王安石抵京后,没有直接去面见天子,而是去了定力寺见了韩绛。
韩绛见了王安石便道:“我与吉甫不和,负了你之托,实在惭愧。”
王安石道:“子华你我相交多年,我知你若不是实在没办法,也不会生罢官之意,如今我回京了,你有什么事尽管与我说。”
韩绛吃了口茶道:“介甫,你可知冯当世,章度之先后出外?”
王安石道:“他们二人的事,我略有所闻,听闻章度之出外前曾力保过冯当世。”
韩绛道:“是的,他屡次过劝过我,要与吕惠卿争,但我没有听。这一次三司被焚之事,也是他替我出面保下。”
“外放虽亦无碍,他还年轻,得到天子赏识,数年后重新入朝也是不难。但是度之为官并非为了一己仕途,他心底是有抱负的。”
“这么多年来,度之的政见与你虽有相左之处,但平心而论是可以补之新法之弊的。”
王安石点点头道:“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度之能这般为你谋划,人品着实可以称道。也难得你肯为他分说,替他奔走一番。”
王安石说到这里,不免想起了吕惠卿,曾布二人。
韩绛道:“不是替他奔走,而是望介甫认真考量我的话。”
王安石点点头道:“此中我有分寸。”
……
之后王安石入资政殿拜见官家。
官家见王安石很高兴,二人闲聊一番后,官家道:“如今朝中反对新法之人渐去,卿此番定有可为。”
顿了顿官家又道:“自卿去后,朝中众论纷说,多亏吕惠卿替朕主张,实不可得之。”
王安石道:“陛下所言极是,吕惠卿固然难得,但还有一人亦不可得。臣回朝第一事,恳请陛下用之!”
“是何臣值得卿如此推举?”
王安石道:“翰林学士兼端明殿学士章越!”
ps:历史上韩绛是集贤相,所以王安石回朝任昭文相,他还可以继续在中书,但如今只能罢相。
八百九十七章 事因
正在茶肆中问询的章越忽被人打断,自己转过头看去到底何人斥了自己?
章越仔细一看原来是名穿着襴衫的书生。
章越心想若是官吏之流的,他还可以理解,但没料到竟是一名书生。
章越懒得搭理,笑了笑想罢了此事,对方上前道:“看兄台也是一位读书人,在下国子监内舍生陶临,不知兄台读了几年书,在此发如此谬论?”
对方同桌也都是几名读书人一并道:“何必与这般见识短浅之人言语,不过是坐井观天之人罢了。”
章越本想算了,但听了对方名字忽问道:“你便是国子监内舍生陶临?”
旁人听到内舍生三个字时不免肃然起敬,经过科举改革国子监内舍生是可以直接做官的,顿时在场有人便动了心思欲结识这位前途无量的士子。
章越笑道:“我知道你,你是前年方升入国子监内舍,年初时你为吕相公引为经义所检讨,因母病却辞去官职归省。”
陶临见章越将他履历说得清清楚楚,不由吃了一惊道:“你如何晓得?”
一旁之人道:“陶兄辞官归省,乃至孝之举,此事得知之人甚多,不用如何费力便可打听得知。”
陶临稍稍释然,见对方已是举步离去,忙追上数步道:“这位兄台方才之语,莫非对市易法有何不满之处?在下愿洗耳恭听,若此番能面见吕相公转述一二,或也能有益于国事!”
章越想起吕惠卿那张脸,摇了摇头道:“在下山野之人,焉有什么高见,如此岂不辱了吕公之清听?”
陶临闻言心道,此人必是对吕相公有怨气,若能得知此人名字,回朝报给吕相公,定能获其赏识。
陶临则道:“方才是在下不是,失于倾听,还请兄台不吝赐教,也让我等一闻高论!”
章越看陶临眉头一皱,眼珠一动,哪还不知他在想什么。
陶临说完,他的同伴纷纷称是,这些都是应天府书院的学生,反应也是极快,半强行拉章越坐下,似乎将他当作一桩功劳。
章越心道,这可都是‘一道德’的功劳啊。他对一旁的唐九等人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章越气定神闲地坐在了众学生之间。众人都是学生,几时见过这等泰然自若,大风大浪不动于色的气度。
殊不知对方整日与庙堂上的大鳄打交道,应付他们这几个学生根本连场面都谈不上。
章越道:“当初章祭酒判国子监时,学风似并非如此啊!那时候的太学生言语偏颇了些,但也激点江山人物,意气飞扬。如今倒是不如当年多矣。”
陶临也不知为何,明明对方也是一副普普通通读书人模样,但是对方一入座后气场便完全被他压住。
章越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正是为官三品不看相书,这几个人扫了一眼,差不多性格脾气莫约有了大概。
陶临道:“章端明为祭酒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了,请教兄台,这市易法到底有何之弊?”
章越道:“诸位,贩夫走卒,引车贩浆,自古有之,此民虽卑微,但有道之世,必以厚生为本,而止于至善。”
“你们就以这条街市上的商贩而言,贷了市易司钱的方允摆摊,否则不允,百姓的生计何在?又如何厚生?又如何至善?”
“
法制无常,近民为要;古今异势,便俗为宜。诸位身为读书人,上则庙堂,下则百姓,不当全然以庙堂之是以为是,也要为百姓们想一想。”
说完章越离去,对方问道:“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章越停下道:“贱名不足挂齿,在下张吴。”
说完章越即离去。
陶临与众人看着章越远去,不免议论纷纷,心想如今哪里有个叫张吴的人物,还道他是某位大臣呢。陶临则道:“怕是京里来的什么官员!”
旁人道:“禀给吕相说此人妄议新法,也是功劳一件。”
“我看此人多是化名。”
……
数日后,章越早已启程南行,而王安石二度拜相的消息传来。
陶临听了十分振奋当即与几位好友一并前往淮泗等候王安石的坐船。
等到王安石抵此后,陶临等人便上门求见。
王安石听说过陶临的孝顺之名,他也想在进京前多见见几个当今有没有可以提拔的,所以便见了这个陶临。
陶临因为能见到王安石非常高兴,大谈之前在京里如何如何被吕惠卿赏识,还差点成为经义所检讨之事。
王安石见这陶临言谈间,功名利禄之心甚重,便不太喜之。
陶临心底揣摩王安石的心事,便将路上遇到章越言其诽谤市易法之事告知,便说自己如何如何反对。
王安石听了默然,要是以往有人敢抨击市易法,他必是不喜,但如今亦对其弊端有所了解,这次回朝心底有改动之意。
他问道:“此人说什么,若有道理,不妨说来听听?”
陶临即将章越的话了,王安石听到‘贩夫走卒,引车贩浆,自古有之,此民虽卑微,但有道之世,必以厚生为本,而止于至善。’的言语倒是陷入了深思。
等陶临说完内容后道:“此人藏头露尾,必是小人之党无疑,在下特禀给相公,以揭破奸人的嘴脸!”
王安石听了心想,此人说的确有道理,然后对王雱,王旁道:“这言语倒似章三郎的口吻。”
王雱道:“孩儿看也是他。”
陶临道:“此人自称张吴,是弓长张的张!”
听了陶临之言,王安石父子都是露出果然不出所料的笑容,而陶临此刻也是恍然醒悟,张章和吴越说明此人不正是当今端明殿学士章越吗?
陶临浑浑噩噩在此,之后便奉茶汤送客了。
王安石随即召来驿丞问道:“知福州的章郡守什么行程?”
对方禀道:“两日前从水路路过此驿。”
“近来驿站有什么消息?”
驿丞道:“相公,恕我斗胆直言,近来路过驿站的很多官员,都言吕相公故意冤之的话,很是为章郡守和冯相公鸣不平。”
王安石点点头,这时其女路过便问道:“爹爹,打算回朝待章度之如何?”
王安石看了女儿道:“我想回朝面圣时,便在他与冯当世中荐举一人,你看如何?”
其女道:“章度之人品气度,定是胜过吕吉甫,而论才干政识,也胜过冯当世。”
进京路上王安石考量再三,方在金殿里对官家说出了这一番言语。
八百九十八章 古渡题诗
章越一家坐船沿着运河西行,船至瓜洲夜泊了一夜。
在数日前,章越便已得知了王安石复相的消息,算算日子差不多自己可以在水路上遇见他。
章越在片刻间,有想拜见王安石的冲动,凭着自己救下了王安国的功劳,以及他回朝后总要有人来对付吕惠卿。
不过章越又想想王安石有让人将热脸贴冷屁股的习惯,所以他纠结了一下,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但章越还是放慢了行程,故意停留了一天。
船经过瓜洲之地,此处瞰京口、接建康、际沧海、襟大江。熙宁元年,王安石入京拜翰林学士时,经此作诗一首‘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章越在瓜洲渡口遥看扬州,想起王安石这首诗,后世有人说此诗是他熙宁七年第一次罢相时路过瓜州所作。
这里章越可以帮王安石辟谣,王安石的‘还’绝对是回到江宁,而不是‘还’到朝堂上。
第一次入京时,还可以装个逼,但第二次入京时,疲惫于权位斗争,心所为之所累,怕是再也写不出这么好的诗了。
这不像苏轼,他最好的诗词,似乎都是在贬谪的路上写的。
‘勿cue,岭南荔枝多(就问你章惇气不气)。’
所以说文章憎命达,苏轼也是在贬谪中,故而诗赋大盛。创作便是如此感情不到位,你不被贬谪一番就写不出好诗来。
章越想想自己如今也在贬谪的路上。
他夜宿瓜州渡头心思万千,看着一轮明月正是睡不着,便下船带着唐九,彭经义等几个随从至渡口一处酒肆。
此时已是熙宁八年的年初,但渡口的人很多,好几个酒肆都是人满为患。
章越披着氅衣走到一处酒肆,听人说这个酒肆的厨师做得一手好鲜鱼汤,因此他也是慕名而来。
酒肆里十几张桉上都坐得满了人,掌柜又拼了数张桌子,故而十分拥挤。
店伴听说章越要吃鲜鱼,便直接去泊在江边的渔船上取了一尾五六斤重的大鱼来,端在盆里给章越看过后,便拿去后厨里宰杀了。
鲜鱼作汤摆了一大盆,配上小菜,果品,然后一壶温好了的黄酒,章越与唐九,彭经义便在此吃鱼。
随手用快子划拉夹一大块鱼肉,就着一盏温酒送入肚中,再呷几口鲜鱼汤,这简直是神仙般的日子。
唐九连呼上酒,店伴忙活个不停。
章越叹道:“似汴京哪有这般好鱼,这般好酒,这一趟出京倒还是对了。”
章越说完,邻桌有位商人上来问询道:“阁下是从汴京来的?”
章越点点头。
商人道:“我等本打算去河北行商,但听闻朝廷欲与契丹大战,在河北保甲得兵三十万,然而河北河东因蝗灾之故,流民不绝,上户又多迁移至别处,一时之间人心惶惶,不知可是真的?”
章越叹道:“上户逃移与河北多流民之事都是真的。”
商人道:“如此如何能营生?若真的契丹打来如何是好?”
酒肆里多是这般商人,一人道:“我刚才汴京来,听闻这辽使萧禧终于回去了,不过京中却是人人担忧,这时候让萧禧回国,必是告知眼下本朝的虚实。”
“如今朝堂上有哪个大臣知兵,能拒契丹?”
“若辽主兴兵而来,朝中谁可以临事任责?”
另一人道:“我听说大臣之中,能知兵事的唯独有收复西北七州的章端明!但是不知为何这时候却让他外出?”
“契丹大兵在境,好比强盗堵在家门口,这时候怎么能让章端明反去东南呢?”
一人冷笑道:“这有什么好不知道的?听闻章端明与朝中某位相公不和,对方自是盼不得他越走越远了。”
“哎,党争!又是党争。”
“这话说不得,当今圣明天子在朝,哪有什么党争,我们还是不议朝政,免得惹祸上身。”
“正是,正是。”
章越吃了一大口鲜鱼,本来听到旁人议论到自己时只是笑了笑,仿佛是没干系一般。
出京后他的心态仿佛躺平。
不过此躺平并非被贬出京后的麻木,只是不内耗而已。
朝廷用不用自己此刻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与其在朝内卷,倒不如往江湖躺平,既是吕惠卿看着自己添堵,那我大不了‘不争’就是。
不过这番情绪被对方方才几句话给突然勾起来,章越知道自己终究还是‘躺不平’的。
酒肆内众人闲聊,章越的思绪却走远了,从渡口畔的江涛中,遥想起当初在西北时那金戈铁马之声。
章越心想,平定熙河时自己踌躇满志,以为回朝后必有一番大作用,哪知如今却被逼得走入东南,说来真是令人笑话。
想到这里,已是半醉的章越披氅起身,走到酒肆的轩栏边,不知何时夜晚的瓜洲渡已是下起了小雪。
雪夜之际,章越望着影影绰绰中的古渡口感怀万千,回过头来却见酒肆里一处白墙上已题了不少诗句。
章越略有所思,便吩咐店伴取过笔墨来。
章越持笔蘸墨,走到墙前空处略一停顿,当场便挥毫落墨。
早岁那知世事艰,燕云北望气如山。
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古萧关。
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
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
写到这里,章越凝视墙上方才所书心道,吕惠卿你不是让我走得越远越好吗?我偏不如你的意。
章越于诗旁落款,浦城章三郎!
写完后章越还有与吕惠卿斗气的意思,但到了最后这番壮志报国之情却是如何也不能消磨的。然后他呼了唐九,彭经义当即回船歇息,次日离开了瓜洲渡。
至于酒肆里章越所题之诗一时无人在意。
到了两日后,一名官员往汴京正好路过此处,他也是慕名来酒肆吃鱼吃酒的。
正是酒酣耳热之际,他出门醒酒闲来无事却也看起了墙上的题诗。
这些诗作多半可笑,难入对方之眼,但唯独读至‘早岁那知世事艰’时,却是停顿了。
这不仅诗好,而且这字更好,官员心道何人作此诗时,直到看到了一旁落款。
这名官员见此哪还有犹豫,立即抄录下来,数日之后,随着对方入京,此诗也在汴京流传开来。
便似欧阳修被贬除州作醉翁亭记被仁宗皇帝记起般,这首诗令朝堂上下的官民,又再度念起了章越的名字。
八百九十九章 用或不用(感谢枫爱云书友盟主)
资政殿官家听王安石推举章越倒是吃了一惊。
官家问道:“卿举章卿是出自举贤,还是公论?”
王安石道:“既是举贤也是公论,不过此乃臣之私举,陛下不必说是出自臣意。”
官家奇怪,王安石既推举章越,为何又不让天下人知道是他推举的章越。
官家道:“卿为何如此?”
王安石则理所当然地道:“当初章越向陛下推举臣时,而不告知臣,臣也是如此。”
官家闻言嘴微张,被王安石这一番话给弄得一时不知所措。
官家心想,韩绛罢相后向他推举了王安石,司马光二人取代他的位置。但王安石会不会是不想司马光复出,故而推举了章越,以遏其出山?
官家道:“朝中如今确实人才难得。章越出外,朕也是不愿,当今朝中多无识之辈,唯独他与吕惠卿方有正论,可以匡扶社稷。”
在官家心底,章越与吕惠卿都是宰相预备成员,但章越与吕惠卿二人之间同时只能用一个人来主持国是。
在吕惠卿正得重用下,章越只能暂且出外了。
因此三司大火桉真相如何并不重要,官家都要依仗着吕惠卿,而王安石回朝则不同了。
官家也是借着这句话再次称赞了吕惠卿在王安石离去时的工作。
吕惠卿毕竟资历不如王安石,又是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所以不仅不敢似王安石那般屡屡顶撞于官家,而且也比较听话。
王安石并非情商低,听出天子让他回朝后继续器重吕惠卿的言下之意。
官家又问道:“卿这次从地方来,可知外事?”
官家就是问你这次去地方走了一趟,变法变如何?
王安石道:“虽胜过以往,但监司未尽力。”
官家闻言道:“即监督有所不严。”
王安石道:“同时新法之中虽大半良善,不过市易法确实有弊,臣以为可使章越领市易务来修之。”
官家心道,王安石这可是破天荒了,居然肯承认市易法有问题,但是与朝野要求废除市易法不同,王安石还是要保留市易法,同时认为章越可以主持此事。
官家笑着道:“章越怕是不赞同市易法。”
王安石道:“可以令吕嘉问辅之。至于三司会计司则当令罢之!”
官家听了犹豫,三司会计司是韩绛的心血,你一回朝便罢了,恐怕于韩绛的面上不好看。
官家道:“章越提议纺织棉布之事,朕看了甚是可用。”
王安石则道:“此事臣也听说了,市易务也可为之。审计之事唯小人所扰,非此法不好,而是无法行之。此外给田募役法极不便,臣请罢之!”
给田募役法是吕惠卿为参政后大力推行的,但王安石一入朝便向官家提出要罢此法,官家感觉到自己要让王安石与吕惠卿一起主持变法,似乎有些难度。
官家点点头道:“此事卿与吕惠卿商量,朕过些日子下批至中书起复章越。”
为什么不当场下批?因为王安石刚回京便启用章越,谁都知道是他的意思了。
……
王安石得到他想要的便出殿了,之后在离宫的必经之处遇到吕惠卿。
吕惠卿向王安石恭恭敬敬地行礼道:“丞相,惠卿终于盼得你回来主持大局了。”
王安石闻言点点头,之前吕惠卿对王安国,李士宁做的事,正是逼得他不得不马上回京的缘故。
但他既然如今已经复相,那么吕惠卿就不敢再有什么念头,至于以后则以后再说。
“官家称赞你这些日子办得极好,变法之事,小人多扰之,独赖你主张这才保住新法不倒。”
吕惠卿弯下身子道:“惠卿,只是尽了绵薄之力,一切都是为了撑至丞相回朝继续主持国是。”
王安石道:“以后朝堂上的事,还是继续倚重你。”
吕惠卿道:“惠卿一切以相公马首是瞻。”
王安石道:“你也是相公了,要多多分劳。是了,你看冯当世走后,谁可以继之执政?张安道(张方平)如何?”
吕惠卿道:“张安道入朝必阻挠新法,为丞相与我不利。”
王安石道:“那且如此。”
说完王安石便举步离开,吕惠卿连追上数步道:“丞相,这给田募役法的事,容我再与你禀告。”
王安石听了给田募役法几个字眉头就是一皱,拂然道:“此事不急,且容改日再说。”
王安石知江宁时,便致书吕惠卿言给田募役法和手实法不便,不是当初变法的原意,但吕惠卿却没有采纳王安石的意见,强行在天下推行此二法。
如今王安石回朝了,吕惠卿才记起来要与王安石再解释解释这给田募役法和手实法。
不过王安石却没有当面给他这个解释的机会。
吕惠卿看着王安石的车马离去,心却是一点点地在下沉。徘回在寒风中的他忍不住仰天长叹了一口气。
吕惠卿在露天立了半晌,神色转为阴冷。他也是自尊心极强的人,既是王安石不给他解释,他也不会再解释了。
……
杭州,天下极繁华之地。
章越于城外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后,当即下了马车疾上前数步拜倒在对方面前道:“恩师,学生来见你了。”
对方也是哽咽,扶起了章越道:“好,好,好,三郎,我们师徒真有数年未见,我身子还康健,你也很好,不枉了我当初教给你的学问和道理。”
随后二人在路亭里坐下,章越眼前这位老者正是知杭州的陈襄。
陈襄是因为反对王安石被外放杭州,章越则反对吕惠卿而外放福州,所以是一个师徒对阵师徒完败的局面。
但其实也是说笑,杭州福州都是大州,非重臣不足以出镇。
师徒多年未见,如今在亭中久别重逢,陈襄知道章越心思便道:“你回朝后所提出的建议和主张,我也时刻都留意在心,如盐钞与交子的钱法上,你的所言极有见地,至于三司会计司是韩子华将此事想得太过于容易了。”
“而官家如今欲用吕吉甫为变法之事,这才让你出外。但我看如今虽王相公二度复相,但变法之事是否如以往般不变实在是难说,他与吕相公关系是否能始终也难说。”
“但以后新法若有调整,那么朝廷必会想起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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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章 本钱
章越听了陈襄的言语略有所悟。
“老师虽远在杭州,对朝堂上的局势却洞若观火,此学生不及也。”
陈襄道:“你不要谦虚,但说到底还是政见之争,介甫,吉甫能以变法领袖天下还是有他的道理,新法之争就是官民之争,也就是天下财赋不在民则在官之争。”
“你知道我为何每到一地都是弘扬教化,兴办学校,收士子入县学州学吗?因为士也,介乎于官民之间,有时官欺民太过,他们是可以站出来为百姓说话的。”
章越想到陈襄在福州时便有滨海四先生之称,为浦城令时大力兴办县学,知河阳县时因兴办县学触怒地方权贵,是知州富弼保下了他,自己保荐他判国子监又大力促学,之后陈襄知陈州时,又修复范仲淹当年讲学的学舍。
总之言之,陈襄走到哪里,便将兴办学校的事办到哪里,这就是他的主张。
陈襄道:“你方才所言的‘国是’,我深以为然。到底何为国是?天子能说了算,宰相能说了算,官员说了算,这是天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之意。”
“但最要紧是百姓也要能说算,可是百姓们不读书不识字怎么办?那便让士来带动他们说话。”
“因此此‘国是’便是一个合力,才能真正的共商国是。”
章越心道老师这话真是深合我心。他道:“恩师所言即是,舆论出于学校。若有舆论,官亦不敢欺民太过,变法之害亦可以稍减。”
章越心想,陈襄的话可能听得有些难明白,但想想明朝就知道了。
明朝的秀才和举人就是士的一层,比如秀才可以见官不跪,可以拿到廪米,举人可以免税免役,同时地方官府不能随便拘役秀才,举人,必须奏请提学官免去他们‘士’的身份,才能捉拿。
从反抗朝廷横征暴敛的五人碑墓记,再到后来毁誉参半的复社。
以东林党,复社而论,他们的武器就是舆论。
这也就是士人阶级。
其实自蔡京当国后,打造的县学—州学—国子监三级体系,也是增强士人力量。
不过章越却想得更多,除了士人还不够,知识分子关键时常常靠不住,他们也不可以代表士。
必须将市井商人和有技术的工匠也联合起来,这就是他与吕惠卿当初所言的寒门。
寒门就是有点出身,有点本事,有点知识,有点钱财,有点土地,但却都不多。
而单单依靠一个士人阶层是成不了气候的。
也正因为如此,章越才强烈反对市易法,因为市易法破坏了商业流通。
但过去的封建统治者划分了士农工商四民,从上到下形成了一个歧视链,让这个阶层的士民一直内部斗来斗去,相不信任。
章越听着陈襄一番话,将形势剖析了,算是了解了自己基本盘。
唐朝的政治是世族与皇帝的共和,那么宋朝的政治从世家换作了士大夫,而士农工商中佼佼者都可以算作士民,若让他们有权与士大夫和天子共治天下,参与到‘国是’之中,那会如何?
变法就是分蛋糕,你一定要明白你争取的那一块是谁的利益。
想到这里,章越豁然开朗,想与陈襄分享,但转念一想此乃屠龙术,还是不好如此赤裸裸地告诉老师。
章越转而向陈襄道:“老师可知道棉花可制成棉布?”
陈襄点点头道:“略有耳闻,听说在陕西,京兆那边已是有人用一等纺织机,解了百姓用手拨棉籽之苦。”
章越点点头道:“不错,此法我从一老妇人手中学得的办法,之后传给他人,若是此法可以推广,棉布之用可以是可以泽被苍生的。”
陈襄笑道:“你倒是颇通杂学。”
章越暗道惭愧道:“学生所通的杂学只有这些,可惜学生后来找那老妇人已是找不到,否则当奏明朝廷给她一个官作。”
陈襄失笑道:“妇人如何为官?若此法有益于天下,酬之金银好了。”
章越心想,似黄道婆这般人物都被排除在做官,商量政治的范畴内,单靠官家和士大夫阶层能够发展?
四书五经能有生产力吗?
如何能够让生产关系服务于生产力?
士农工商四民之分,果真害人不浅。
不过陈襄是自己老师,章越不打算争辩而是道:“学生此来杭州,一是见老师,二是苏州杭州秀州之地,远比西北适合种植棉花之物。”
“若是老师能够鼓励百姓种植棉田,之后再采取拨棉籽的纺织机,那么纺织之业当大可可为。”
后世明清很有名的苏杭织造,就是设在苏州杭州的织造府。
还有就是松江棉布,松江棉布之所以有名,是因为松江的地方非常适合种植棉花。甚至有人戏称上海市的市花应该是棉花才对。
陈襄听了章越的话有所意动。
章越道:“老师,学生以为圣人之学,当在通商惠工!如今随我船来的,正有西北的匠工可以解释,至于棉田采买我这边有熟悉的商家,他们可以为垫资,当然最要紧还是老师你拿一句话。”
陈襄对章越的宠溺自是不用多说,言道:“你既是开口,我还能不给你办吗?”
章越笑道:“老师能答允就太好了,如果可以官府可以下一道公文,让百姓以棉花抵税赋,如此百姓种植棉田之意愿便更强了。若让说服苏州,秀州的太守也一并支持,那更再好不过了。”
陈襄闻言哈哈笑道:“你这是得寸进尺啊,也好,我也一并答允你就是。”
章越见陈襄答允,心底大喜。
下面就是大量资金的运作和介入了,所以在明朝有苏松之财赋有半天下之称呼,但从元至明初,这中间经历了上百年的时光酝酿。
但章越哪里有空等得民间自行发展,国家的力量强行介入,推动鼓励,甚至强令当地百姓种植棉田,之后再以大资本扶持,用几年的工夫走完原来要上百年要走的路。
若是能在苏杭秀三州扶植以纺织品为主的工商业来,以税赋充实国库,便破除了市易法里朝廷垄断工商之利以敛财的办法。
这便是章越从新旧两党之争中,独立自主的本钱所在。
九百零一章 后来者
船离了杭州一路南行。
一直抵至仙霞岭,方舍舟走陆路。
章越看着高耸入云的仙霞岭,想起年少时许下志向,要翻越此山而去,如今自己又翻过这山重返家乡。
不过这一次翻山,不能乘舟坐马,必须下马步行,也是行路艰难。
但福建路沿途官员自早有准备,早安排下脚夫仆役帮章越一行翻山。
章越听说这些都是福建转运判官蒋之奇办的,还安排一名官吏特意翻过仙霞岭来给章越领路。
因欧阳修之故章越与蒋之奇没什么往来,不过蒋之奇与章越的两个朋友沉括,苏轼交情都很好。
蒋之奇的夫人沉氏是沉括,沉辽的妹妹,听说蒋之奇的儿子还与沉辽的女儿定了亲。
沉括经章越提拔在西北任职,如今听说已是回朝,进入翰林院出任直学士。
这是出自章惇的举荐。
至于沉辽运气不太好,曾在女子的裙带上题诗,然后这裙带被后宫一名嫔妃买来。一日官家宠信这位妃子时,看见沉辽题在裙带的诗,顿感头上有些绿油油的。
于是沉辽便被罢官,永不录用。
不过沉括,蒋之奇却官运亨通,特别是在福建路免役法的推广上,对方颇有建功。
章越心底鄙视蒋之奇,但避免不了公事往来,澹澹地向那名官吏表达了谢意。
章越当日就在仙霞岭下的官驿下榻,因为要准备次日翻山,所以准备早早下榻歇息,不过却有人送拜帖来求见。
章越心道是何人如此不识趣。
不过见到拜帖上的名字后,章越却心道原来是他。
不久一名年轻的读书人向章越拜倒道:“学生陈瓘拜见知府!”
知府是知州过呼,也是一等尊称。
不过听说对方叫陈瓘,章越却心底叫了一声瓘希哥。
玩笑归玩笑,章越对这位小同乡还是很看重,这就是穿越者的好处,历史上有名的人都能够有个大概印象。
章越对陈瓘的印象是来自历史上章惇复相,对方跑去劝章惇不要清算司马光。
陈瓘很生气地对对方言道:“朝堂上两党不该攻击来攻击去,就好比这乘舟般,偏左移右,偏重任何一边的结果都是要翻船的。”
章惇说不行,我一定要找司马光算账。
陈瓘道,司马光固然有错,但你贸然处置才是最大的误国。你回朝当务之急,是消除朋党攻伐,这才是真正救国之道。
章惇当时听了陈瓘的话,觉得很有道理,告诉陈瓘他以后会这么办。
不过章惇回朝却推翻了与陈瓘之间的意见,对旧党大行清算。
之后旧党骂章惇卑鄙无耻,背信弃义。不过就章越对章惇的了解,以对方骄傲的性格,这事肯定是不屑于办得。
以章越揣测,章惇答允陈瓘是认真的,不过回朝大行清算,是完全忍不住。
在那个位置上就要干那个位置的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章惇妻子病逝前一直劝他以后不要对那些旧党赶尽杀绝,这也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章惇答允了,可是之后也是没忍住。
陈瓘与章越聊了会儿天,便问道:“学生敢问知府此番入闽有何打算?”
章越笑道:“早有安排,闽地多贡茶,我可学丁晋公(丁谓)蔡忠惠(蔡襄)好生督办此事。”
章越说完陈瓘脸色很难看。
贡茶之事,当年蔡襄被贬福建,制小龙团茶得到天子欢心,而重新起复。
丁谓在福建则是写了一本建阳茶录,令世人认识到建阳茶,而且改进了建茶制作手段。
多年后苏轼写了一首诗讽刺丁谓蔡襄二人争新买宠,称作前丁后蔡。
陈瓘听章越之言,也以为他是要制茶邀宠,当即觉得满脸不自然,稍坐便告退了。
章越见陈瓘如此摇头道:“如今的年轻人真是开不起玩笑。”
次日章越登仙霞岭,虽然多年养尊处优,但身子还算不错,翻山并没有多费力。
章越让左右都去照顾家人,自己与唐九二人带着数名随从拿着一根竹杖翻过了山。
到了半山腰章越略作歇息,正好看到同样气喘吁吁翻过身的陈瓘,对方只雇了一个脚夫,自己也要背不少行李,所以走得很艰难。
章越命随从马上给陈瓘水壶,同时让一名随从给对方背行李。
陈瓘如此这才缓过力。
“知府的脚力真好,学生佩服不已!”
陈瓘向章越言道。
章越笑道:“这算什么,我年少的时候每日都要与我师兄来回十几里山路去学堂抄书。”
说到这里,章越拿起竹杖朝山下一指道:“你看大概就在这里。”
陈瓘自听说过章越年少家贫时给人边抄进取的故事,这与范文正公断齑画粥一般,都是天下寒门读书人的榜样。
陈瓘自也是佩服不已,忍不住向章越问道:“敢问知府当时苦吗?”
章越闻言一愣,然后道:“算是苦吧,但也不觉得苦。”
其实这一番话,很多人都曾问过他,当然章越也愿意说,因为大老成功后都喜欢提没成功如何如何艰苦,如何坚韧不拔,作为一等谈资。
但真正问章越当时读书时苦不苦,章越只能如实回答当时的感觉,那时候人与人之间的淳朴善良,真诚交往,都不是入了世后可以比的。
功成名就后的现在,面对得却是无数刀枪剑戟。
“不觉得苦,因为书中自有颜如玉,自有黄金屋,自有笔如刀。更要紧的是当时的我尚且年少,若如今我还一事无成,不得不用心于举业那便真觉得苦了。”
陈瓘听章越之言不由失笑,但又觉得失态,连忙向章越告罪。
章越不以为意地一摆手,远远地望着天边的霞光言道:“就好比我走这条仙霞岭的路,我告诉你不觉苦,是因为我以往十几年如一日都曾这么走过。但你第一次走便觉得苦。”
陈瓘问道:“其实天下用尽气力,想要出人头地的寒门子弟,又何止知府一人,知府是否想给他们开一条路呢?”
章越笑了道:“那要看路够不够宽,走的人多不多,但只要人多了,没路也成了路。”
陈瓘闻言略有所思,仔细品一品章越的言路,觉得大有深意。
想到这里,陈瓘突觉离了章越很远,当即加快脚步赶上紧紧地跟在身后。
ps:有点赶错字多。抱歉,已修。
九百零二章 梦笔山下
牧童,农家,炊烟。
仙霞岭下一个小村落。
章越在此歇息片刻,看了一眼身后笼罩在云雾中的仙霞岭。
这是官道的必经之路,所以村里人见到过路人也不诧异,反而有不少商贩拿起吃食前来兜售。
听得熟悉的乡音在耳,章越好似一个阔别家乡多年的人,踏上家乡土地时涌起一份伤感在其中。
自己如今是功名成就返乡,但若是落魄潦倒呢?
想起上一世的时候,身在大城市打拼的他,家乡反而是回不去的地方,自己不知如何向年少时的伙伴和看着你长大的亲戚说现在处境。
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干。
兜兜转转,自己又回到了原处。
章越下马向一名乡老问道:“
老丈,梦笔山如何去?”
对方道:“回大官人的话,再往西行十里便是。大官人作何去梦笔山?”
章越失笑道:“老人家不知,我是本乡人士,去了异地多年,此番回来看一看。”
乡老大笑道:“原来如此,老朽耳背听不出乡音,郎君请便就是。”
章越心想,对方一听是自己是本地人称谓便从大官人改作郎君了。自己身在汴京多年,一口吴越音不知何时也变作洛音了。
章越路过一个村塾,但听‘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之声。
这三字经儒童们清脆的声音读来,真是令人倍觉悦耳。
章越下马走入村塾旁听,不久塾师见有人在外,便让儒童自习自己迎出门来。
章越向对方歉然道:“在下路过这里,听得读书声入耳,冒昧之处还请见谅。”
塾师笑道:“无妨。”
章越问道:“方才儒童所吟可是三字经?”
塾师道:“正是,自章端明拜翰林学士后,县里便让儒童们都要习之,不仅本县州里也是如此。”
章越本是高兴的,但听了对方这话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塾师道:“不过这三字经用来发蒙确实不错,称得上是朗朗上口。”
章越听了这才神色稍稍松弛道:“不过强迫习之,终是不好。”
塾师道:“当今风俗如此,以往县学考教,儒童可以不拜县令,只是对揖而已,如今皆需拜也。”
章越道:“此乃前程都在对方手中之故,章端明知道,这并非他的本意。”
塾师闻言冷笑一声道:“郎君又不是章端明,何必为他言之?看这郎君也是读书人,敢问一句这一篇三字经,所言到底何意呢?”
章越听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好比对方问作者,你篇文章到底写了什么意思?对方都会一时半会答不上。更何况章越又非三字经的真正作者。
章越道:“先生见怪了,在下真不懂,班门弄斧了。”
塾师听了顿觉趾高气扬,转身离去了。
……
章越到了梦笔山下,但见一座孤峰独立。
山脚下有座寺庙名为等觉寺。
章越到了寺中看见不少文人墨客在此题字赞颂这‘梦笔山’。
芙蓉幻出画难成。
倚空积翠起云根,晚来雨过堪图画。
浮岚翠锁几峰晴’、“隔坞树烟凝暮色。
雨余梦笔拥晴岚,犹似高人睡正酣。
章越看了一会,便有僧人来问询。
章越告诉僧人要下榻此处,雪峰寺住持得到禀告后亲自接待。
章越合十道:“我仰江淹之名,故而慕名而来,想下榻贵寺,打搅之处还望担待。”
住持听说后笑道:“这些年来不少文人骚客仰江淹之名到此拜访,本寺中也有几间客房专供居士歇住,并无打搅之处。”
章越道:“多谢方丈!”
接着主持向章越介绍起来道:“传闻当年江淹便是在此处梦笔。他在浦城着最多,赤虹赋》、《青苔赋》等十几篇名赋都在此书就,说来便是文思泉涌,好似喷珠漱玉般。”
“不过可惜江淹离开浦城后,从此仕途显达,文章就不如当初了,故有有了江郎才尽之说。”
“但不少读书人慕名而来,想在此求得灵验,求得那五色神笔。郎君怕也是来求笔的?”
章越失笑道:“我非求笔,而是还笔!”
住持听了不明所以。
章越吃了斋饭,便僧房的榻上躺下,十几年前的那个梦似乎依旧历历在目。
自己制举考试后,那梦中的神奇空间便很少在睡梦中遇见了。
因为做官之后,自己确实用不着了,但起兴练字时,偶尔还用得到,如今自己的书法已一字千金,不知是名气加成,还是真的写的好。
以后会不会宋四家改为宋五家?章还要排在苏,黄,米,蔡的前面?
不过这些对章越而言并非重要,书法之道是章友直教给他的,是以他想将他传承下去罢了,这是读书人继绝学的意思。
可是久而久之已是没有用了,所以章越也觉得不要放在他身上暴殄天物,在梦笔山下睡一觉,将此还回去便是。
就如同江淹还笔一样。
章越躺下后本以为自己能马上入睡,结果却发觉自己一夜无梦。
那个告诉自己‘天下事,少年心,梦中分明点点深’老者张景阳,似没有到梦中来看自己。
到了日头初升时,章越来到梦笔山山脚下看着那孤峰,不解其意。
“到底为何?”章越在峰下呢喃自道。
住持看着章越一脸茫然的样子,也是心领神会走到对方一旁笑着道:“居士,天下之物,一来一去,自有缘法,是强求不得的。”
这话歪打正着合了章越心底,笑道:“多谢方丈指点。”
住持笑着道:“无妨,贫僧劝你一句,读书人切莫功利心太重,扎实用功方为上策,贫僧看居士相貌日后非池中之物,十年内必中进士,何求之身外之物呢?”
章越笑道:“承方丈吉言了。”
顿了顿章越问道:“住持,依你看如何是真正的读书人呢?”
住持想了想道:“似司马学士那般可以称得上读书人,不过司马学士最坏的一点,还是作了官,只要做了官就谈不上真正读书人。”
“为何?”
住持道:“你看做官是要求来的,但真正的读书人有几个是真正求人的?”
“读书人考科举,说是凭自己的本事,但还不是要自称天子门生,而求了人的读书人还配称作读书人吗?”
章越道:“方丈所言极是,晚辈受教了!”
正说话间有沙弥禀告道:“禀告方丈,县令,县丞,主簿皆到了山门!”
方丈一听精神一振道:“尔等随我出迎!”
九百零三章 故乡
住持离去后,章越盘坐在峰下,看着这里峰下山石上正刻着吕洞宾的一首诗。
帆力噼开千级浪,马蹄踏踊岭头春。
浮名浮利浓如酒,醉得人间死不醒。
章越见此不由笑了,想到吕洞宾借人枕头的故事,自己这些年之事,倒似极了梦境一般。
从一文不名到如今端明殿学士,好比穷士得意,最后登仙而兴尽,然而梦中苦乐之至,即便明知是虚假的,仍是沉迷其中,舍不得放手。
说什么读书人不求人,只要是读书人就是人,只要是人便好这一场富贵。
恰似那邯郸梦中的卢生大起大落到官拜宰相,死前道了一句‘人生至此足矣’,梦醒之后黄粱米还未熟矣。
章越想到这里不由吟道。
投老归来供奉班,尘埃无复见笔山。
何须更待黄粱熟,始觉人间是梦间。
这时候住持正与县令几人匆忙上山,县令听得有人长吟此诗,使了个问询的眼色看向住持。
住持解释道:“正是端明公!”
县令闻言停下脚步,叹道:“真为宰相气度矣!”
其他几人心道,章越才多少岁,啥叫‘投老归来’,不过当时男子都喜欢将自己称老,三十余岁自称老夫的也大有人在。
县令此言一出,跟来县左,胥吏,乡贤纷纷言是。
众人来到峰下时,便看到了盘坐在石上的章越,县令当即带领众人行礼参拜。
章越见了人群中方才与自己言谈无忌的住持,已作大为恭敬的样子。
“县令无需如此劳师动众。我只是在峰下歇住一夜,还以旧愿而已。”
县令一听章越似有不喜之意,连忙道:“打搅相公在此修行,实是我等罪过。”
章越虽不是参政,更不是宰相,但官场上拍马屁是无上限的。甚至老百姓见县令时称相公也是大有人在。
章越见县令诚惶诚恐的样子也是摇头,到了他这个位子,说什么就是什么,自己不需顾及别人的情绪,倒似旁人要始终顾忌自己的情绪。
其实所谓的黄粱一梦,也着实没趣得紧。只有刚当官的,才热衷于此,而很多大官退下来后都投身于释家道家去了,为自己找一个精神上的归宿。
所以也不必解释什么,这不是他该办的。
县令道:“下官为仕途奔波十余年不过选人而已,勉强官至七品,如今听端明公一言恍然大悟,这等心境下官远远不如。”
面对县令恭维,章越笑道:“哪里能真看透,当年严子陵隐匿江湖,却身着羊裘垂钓于江边,便是等着光武帝去寻他。”
“我辈不过是与严子陵一般,身在江湖心存魏阙罢了,若真有心蓑衣即可,何需羊裘,方丈你说是不是?”
章越说得典故是严子陵是隐士代表,他因为穿着羊裘钓鱼,却给汉光武帝找到,所以常被人说他不是真隐士。
住持见章越问到自己,顿时想到之前说的话,顿时光头上冒出几点汗星。
住持道:“启禀端明公,严子陵不穿蓑衣而穿羊裘钓鱼,纵是有心但终身不仕,亦是真隐。”
“其实在贫僧看来夏来披蓑衣,冬则穿羊裘,亦未尝不可啊!”
面对住持的急中生智,章越笑道:“好一句夏来披蓑衣,冬则穿羊裘,章某受教了。”
住持听章越之言,心底大松一口气,待到无人关切处,立即让沙弥拭去了额头上的汗水。
众人方恭请章越出寺下山。
章越一步一步走在台阶上,回望孤峰独立的梦笔山一眼,心想既是上天不收回去,那么就意味着留在自己身上,那么这一段缘法即可暂时了了。
想到这里,章越在心底默默祝求道:“此物既是天授,章越不敢负之美意,此生必择善而行之,则善处而立之!”
章越了却心事,顿觉如释重负。
到了庙中僧房里,有人服侍章越更衣洗脸。
一举一动都有人照顾着。
然后奉上小食,仅是酥便有十几样之多。
章越觉得太奢对县令道:“过去有个得道中人,知道自己将要逝去时将子孙召在身边,尔等以后一定要五更起床。”
“子孙问为何?对方就说,太阳升起前才能办自己的事。子孙说,我们家财万贯,不愁吃穿,起那么早做什么?”
“得道中人道,这些都是身外之物,我如今要离去了,不是什么都带不走。尔等要想想死了之后,什么能带走的,才是自己的事。”
县令听了知道章越是真不喜如此,当即连忙吩咐人撤掉这些多余安排。
最后章越方离开等觉寺,住持带着合寺上下僧人送章越道:“之前不知端明公身份,之前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章越笑道:“不,方丈乃世外高人,昔五代时赵王王镕见赵州禅师,赵州禅师不肯出迎,王怪赵州禅师。禅师却道,下等人来我出山门相迎,中等人来我下禅房相迎,上等人来在禅团相迎。大王前来,我当大王是上等人看,所以在此相迎。”
章越说完,住持则尴尬地笑了。
出了寺门已是举了不少人。
不少昔日相识故人,县学的同窗皆是陆续闻讯赶来,来见一见章越。
章越一一见了,说了几句话,聊了几句天这般,然后骑马而行,一路上都有人喝道,护行。
原路返回时当初经过村落,待经过村塾时,看见塾师带着儒童们在门外迎立。
章越下马见了这位塾师,对方方知章越便是端明殿学士,不知说什么才是。章越却赠了一万钱供作私塾之费。
接着章越到了浦城县城,看着熟悉的南浦溪及跨越溪上直达县城的廊桥,这一幕的情景倒是时常在梦中出现过。
无论自己走到哪里,这生于此,长于此的感情是永远不会变的。
蔡京发行当十钱,全天下都骂声一片,唯独自己老家不发行,怕被乡里乡亲戳着嵴梁骨骂。
县令对章越指着脚下的官道道:“禀过端明公,两年前官道多坑坑洼洼,行车马不便,下官到任便重新了这条官道。”
章越闻言很高兴道:“为民帮实事是有大功德的,县令为之可是真替百姓着想了。”
官员做了政绩最怕没人知道,县令闻言大喜,有章越这一句话,自己的政绩上便可添上一笔了。
正说话间,仙霞岭下驿站得到朝廷圣旨,正派快马往浦城县里传讯。
九百零四章 返程
章越的双亲坟茔,自离乡后被章实迁葬在皇华山山后。
章越到家第一件事便是拜祭,县令等人陪同章越一并先到了后山。
章越穿越之后并没有见过其父母,所以并无太深刻感情,但此事必须要排在第一位。
章实也絮叨过多次,要章越回去看看。
章实对父母感情很深,多与章越讲起当年之事,章越知道其母杨氏温婉贤淑,亦甚有主见,而其父乃厚道人,以耕读传家,教导子弟们作人的道理。
章实作为长子听话孝悌,照顾两个弟弟,章惇充满个性,对母亲敬重,但杨氏走后便与章家渐行渐远了。
不过无论如何说,章家几个子弟都算成材了。
想到这里,章越对着墓碑拜下磕了几个头。
拜祭之后,章越便回到原先住的水南新街,现在早已是清水洒街,黄土铺地。
以往臭水遍地,烂菜泥泞的街道,如今也是可以容得下脚了,只是街道逼仄如故,而南浦溪依旧不舍昼夜,向东而流。
嘉右三年离乡赴京,至今到了章越返家已是过了十七年了。
章越本不愿惊动太多人,只是想去居住多年的家里看一看,但四面都是围观之人,如今被官兵衙役拦着。
章越对县令道:“都是吾乡亲何故拦之?”
县令斟酌了下答道:“启禀相公,这些年南浦溪泛滥,此街遭了数场大水,左右乡邻已是搬走不少,如今这里住进不少外人。”
章越不想如此,本以为回乡见一见乡亲邻居,却不料没几个故人相见,这令他心底不免落了空。
章越不死心看了一眼,果真街旁百姓没一人是自己认识的。似曹保正等乡邻们这些年都不知去哪了,想寻也不到了。
章越仿佛回乡寻亲寻了个空的游子心道,所谓世事无常,就是如此吧。
章越道:“罢了,多年不回,就算没遭这几场大水,也不知还有多少人识得,近乡情更怯,这话不假。”
当即章越到了当初所住的屋里坐了坐。
此屋当初离京前,兄嫂便卖给他人,之后章越显达后,又托人给买回来,雇着一户人家在此每日打扫着。
县令等人便知趣地站在屋外没去打搅,章越与十七娘和长子幼子都在屋中坐着,讲了讲当年读书的故事。
章越本来是想忆苦思甜的,但两个孩子都没听进去。
章越摇了摇头,两个孩子没有经历过自己经历的一切,又怎么能体会到自己的体会,怎么能感同身受?
一代人自有一代人处事之道。
自己身上何尝没有一等小家子气或是窘迫呢?
尽管这些话没用,但章越还是说了一番。
其实要让这些享受荣华富贵的章越再住这屋也已是大不习惯了。
章越坐了一会方才出屋,县令入内道:“本州知州,通判,签书皆已在前往本县路上,今晚便在当初的县学中为相公接风,到时候还一并宴请当初相公县学时师长和同窗。”
章越听到这里,浮起了笑意,想到终于可以见故人倒是欢喜。
不过他却道:“令君有心了,只是惊动太过。”
县令笑道:“都是下官应尽之事。”
一人来禀道:“福建路转运判官蒋之奇已至,听闻有旨意在身。”
县令等众官员们听说都是脸带微笑,愈发的恭敬。
章越面朝着南浦溪等候片刻,看着溪里的游鱼。
不久一行快马抵至,但见蒋之奇带着十余骑赶至,手捧圣旨交给章越道:“陛下有旨,请端明接旨后即刻启程回京。”
章越手持圣旨没什么言语,自己方被贬福州,这路上没走两个月,突然下一道圣旨召自己回京,实太突然。
蒋之奇看章越神色言道:“之前听闻端明有陶渊明之志,怎奈深得陛下信任,这才方至浦城便行返回京师,可知陛下对公是片刻不离啊。”
章越心想,蒋之奇这话给自己埋坑呢,自己若是陶渊明应是视富贵如浮云,不为五斗米而折腰,但天子一道诏书下来,自己就得紧赶慢赶地返京,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章越澹澹地道:“我怎敢效陶渊明呢?这话不知蒋判官从何道听途说而来?”
章越对蒋之奇一百八十个不信任,对方连欧阳修都能出卖,还有什么事干不出的。而且对方如今是新党一员,若是将自己回乡的言语,或者什么话传至京里禀给吕惠卿,也是可以作为口实的。
从一夸大到十,被流言蜚语所伤过就知道其中的厉害。
蒋之奇被章越言语一刺,心底微怒想到,我也是特意来此迎你,你却始终因欧阳公之故存以芥蒂在心,防着我呢。
蒋之奇心底是这么想,却全然忘了自己此行确实有刺探章越言语和行踪,以禀告吕惠卿的心思。
他最巴不得章越在接旨的一刻说几句牢骚话,或者装逼说我实不愿回京,只想在外牧民。
这样蒋之奇就可以大作文章了。
现在蒋之奇讨了个没趣。
县令倒是识趣人言道:“陶渊明乃仕途上的失意人,端明却是圣卷在身,即便身在万里陛下也是挂念在心,如何能比之呢?”
章越听了笑了笑,其实陶渊明也未尝不好。
从古至今读书人既有积极入世的志向,但也有离世索居的情怀。
这正如一个硬币的正反两面。前者以张居正,王安石为代表,后者则是陶渊明。
不过到了这里,章越也不能立即捧旨就欣然上路,这外人看来则是丢失了读书人的气节,被人家皇帝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章越道:“子瞻曾与我说过,陶公欲仕则仕,不以求之为嫌;欲隐则隐,不以去之为高,饥则扣门而乞食;饱则鸡黍以迎客。”
“能为此二者,可知陶公之贤可迈古今。”
你要当官就去当官,不要因为低声下气求人觉得丢人,你要当隐士就去当隐士,不要觉得朝中的官员都很脏,唯独我笑傲公卿,不为五斗米折腰始终觉得自己非常地牛逼。
这和没钱时咱们去蹭饭,有钱了咱们呼朋唤友地请客有鸡有鸭大吃一顿是一个道理。
章越援引苏轼的话,表达了自己看法,县令以下无不道这话实在是说得好。
仕与隐也是读书人的两面,正如乾褂的龙一般,要么在渊,要么在天,随时而变,随志沉潜。
皇帝贬谪你,你就走便是,不要发什么牢骚,要你回朝用你你就大大方方地去,不要在那边装清高。
这才是正确的官员心态建设,不违心,不矫情。
章越当面回击了蒋之奇话中暗藏的刀子,其余官员皆称赞。
章越道:“天子令下让本官即刻回京,那本官也不敢停留,先行回京便是,谢过令君和诸位乡亲的美意。”
县令微作挽留后道:“端明勤于国事,下官就不再置喙。”
章越点点头。
县令看着章越,这陶侃,陶渊明都是寒门出身,魏晋自二人后方有寒门读书人至卿相,章公亦出身寒门,有人言章公似陶侃,此言真是不虚。
想到这里县令道:“相公留步。”
说完后县令亲自走到溪旁命人打了一碗水,奉上道:“相公皇命在身,我等不敢挽留,就喝一碗家乡的水再上路吧!”
章越此碗,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座自己走了不知走多少的次的南浦桥。
还记得当年考取县学时,他从此桥返家的一幕,眼前仿佛看到一个十二岁孩童坐在骡车后沿踢荡着双脚,肆无忌惮地大笑的样子。
数只溪鸥从桥上掠过,章越下意识伸手一抓,却已不抓住十二岁的那段光阴。
章越举碗喝了一口清冽的溪水,然后还给县令,对着围观的百姓们作了一个长揖。
“走吧!”
章越有些哽咽地道了一句,便踏上来路,章亘不明白父亲的情感。
对于章越而言,浦城是他情感的依托,这里的山水养育了自己,但回来一趟便知道自己早已是回不去了。
其实过不过这条桥回到县城,或者见不见故人,怀念不怀念那个没被世事所伤的自己,已是不重要了。
人永远是要往前看的,活在现实中的,过去可以缅怀,但不该被羁绊。
否则那么多在大城市打拼的人,为何不愿回到故乡?
其实闽地出来的官员很多都在京城,或者别处买房终老。
还有欧阳修,王安石,一个选择颍州,一个选择江宁,都在别的地方度过晚年,而后来的苏轼苏辙兄弟也没有返回蜀中。
对章越而言,如今京城才是他拼杀之处,乃建功立业,为万世开太平之处。
还记得章越小时候最喜欢看两等书。
一等武侠小说,那代表着中国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义精神,反抗任何强加于己与身边弱者的强权。
还有一等是包青天这等小说,这也是中国人所有的清官梦。他们坚定的相信官府,即便现在遭到不公,冤屈,欺压,但也是暂时,他们始终相信会有包青天这样的好官,替他们伸冤。
直到了今日,章越仍喜欢读这样的书,并百读不厌。
如今为官也要当似包青天这般清官好官,不让老百姓为朝廷的期盼落空,也不要让老百姓失望,否则他们只好去读水浒传了。
想到这里,章越扬起了马鞭。
九百零五章 如何斗争
这前日方才越过仙霞岭,明日又将登岭出闽。
章越不免赞叹,官家真是好会折腾人。
出闽前的一夜,一般要住在鱼梁驿或是万叶寺,养足气力后次日一大早便动身翻山。
此番章越与十七娘则选夜宿万叶寺中。
这也是二人曾相会过的地方,二人住寺后观赏瀑布,他们此番虽没有返回家乡,但能够故地重游,也算是稍稍了却心愿。
至于章家的两位小郎君,则第一次看得如此瀑布,兴奋得不知说什么才是。其实这一次回乡少雨,所以瀑布并无以往那般雄伟壮观,轰鸣有声这令人稍显遗憾。
确实多年后重游,难有如记忆中的样子。
十七娘看了一会瀑布便道乏了,早早地去歇息了。章越有些失望,不过夫妻多年也是如此,十七娘有时并非太体会自己感受。
她是自己的贤内助,但在情感上多需章越自己消化。
章越在寺中走了片刻,却见陈瓘正与一僧人辩经,原来对方也是下榻于万叶寺之中。
陈瓘与僧人道:“佛法之要,不在文字,亦不离于文字,佛经文字不必多读,只需一部金刚经而已。此经要处就在‘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这九字。”
“这也是中庸的诚字。”
僧人赞道:“居士之语已得惟清之法。”
陈瓘道:“大师谬赞了,我这些年熟读精思,攻苦食澹,夏不挥扇,冬不暖炉,夜不安枕求之大道,然而诚未得道矣。”
说到陈瓘告退,走到旁廊见到章越立在那不由又惊又喜道:“章公!”
章越笑道:“你怎么在此?”
陈瓘道:“那日辞别后,我便寻思拜会章公。但章公衣锦返乡必是祭祖觅久,故而我在此万叶寺等候消息,哪知没过数日,又见到章公。”
章越微微笑道:“我如今是奉旨回京。”
“恭喜章公,又获天子启用。”
章越澹澹地笑着点点头道:“你我此番相逢也是有缘,你可愿随我进京?”
陈瓘欣然道:“学生愿意。”
当即陈瓘便拜。
章越扶起道:“我不拘泥于形式,不重拜师之礼,出入我门下只有一条,忠君爱民四字足以。此番回乡,能识后生俊杰,可谓不虚此行。”
陈瓘很是欢喜当即道:“学生受教了。”
章越对陈瓘确实赏识,正好今日在万叶寺重逢便将他收入门下。
章越对陈瓘道:“你既入我门下,不知有何见教?”
陈瓘心道,别人收门人都是耳提面命一番或者是传道授业,从未见过似章越这般向门下求教的。
这或许就是虚怀若谷吧。
陈瓘当即道:“学生以为王介甫如今已是复相,既取代吕相公主持朝政,章公此时回朝与王相公相处未必会胜过与吕相公之时。”
章越点点头,王安石比吕惠卿更固执,更听不进人言。
陈瓘道:“学生读过王相公的三经新义,此书以性命之理为道德之学,欲大有为于天下,是要以后的臣子们代代行之,此所谓一道德,就是以性命之学一之。”
“以后天下人同风俗者,皆以性命之学一之,不学性命之学都要成为曲学。当今天下似司马君实等官员不认同性命之学,而被鄙为流俗。”
“此三经新义一成,以后有无王相公在,所谓国是皆从性命之理出,是以不可动摇也,从此天下读书人以此书为渊源也。”
陈瓘说的就是章越回朝要面对的问题,一个是王安石,还有一个则是三经新义。
这三经新义是新党意识形态的凝结,是比王安石和吕惠卿还要厉害的存在。陈瓘能看出这一点,远非一般读书人可及。
以后国是则从三经新义的性命之学出。
到时候无论有无王安石,吕惠卿都是一样。
就好比儒学一般,孔子去了多少年,但如今朝堂上仍用他的学说。
章越对陈瓘道:“吾学从于管仲也。”
管仲之学。
陈瓘闻言精神一振,当即道:“学生明白了,有老师这句话,心底便有底气了。”
章越道:“我不怕争,正所谓两刃交锋不须避,好手犹如火里莲,宛然自有冲天志。”
朝堂上的党争就如同两刃交锋,境内落入下乘的人看了就跑。
但知道往来因果的人,便不需去避,仿佛火中取莲般,这等人是有冲天之志的。
譬如此番章越虽是被贬,但不过数月便回朝了,吕惠卿费了那么大的气力和代价,但对章越造成的损失着实有限。
但这是自己的本事吗?
并非如此,而是宋朝的政治环境决定的。
比如法家,就是要削平既得利益者的,在这个体系中位置越高,能力越大,那么就越危险。看秦朝的政治斗争就知道了,最后始皇帝本人都成为斗争的牺牲品,其余宰相,大臣,宗亲只要威胁到皇权的,那是要杀便杀,眼睛都不眨一下,杀得是血肉成河。
老百姓也难以幸免,比如天上落下那块‘始皇帝死而地分’的陨石,被秦始皇知道后,当即下令杀尽陨石周围方圆十里的百姓。
身为大臣别说反对国是了,连鹿和马说错了都要完蛋。
这里政治斗争比的是,谁的手段够狠,够硬,够辣,谁更没有底线和原则。
但宋朝反过来,是保护既得利益者的,所以官位越高一般是越安全。
当然这样确实问题是很多,但好处是底线确实比较高。
司马光,冯京,文彦博,吕公着,章越这样落败了,除了暂时出外外,其实一点事都没有。
因为这样的政治斗争,烈度反而不是太高。
所以这里的政治斗争的奥义,其实不在于一方消灭另一方,因为谁也消灭不了对手,所以如何通过斗争取得第三方的支持,才是技巧。
……
“章学士官复原职了。”
汴京的茶楼里老百姓们都在热烈谈论着这些。
“是啊,当初三司大火之事,我等都以为他冤枉。”
“你可知那书愤,他是受人冤屈才不得已离开汴京的,但心底仍存报国之志。”
“那首诗我也读了,确实写得极好……朝中有奸臣啊。”
茶肆的一旁,吕惠卿正一个人坐着品茶,而此刻听着老百姓们的言语,脸上则是露出了不屑之色。
“这些升斗小民知道些什么!”
九百零六章 安排
这间茶肆乃吕惠卿常来之处。
吕惠卿有一个爱好,平日闲暇时喜欢微服至民间,既是喝茶,也是听一听老百姓们对新政的意见。
即便以往政务再忙的时候,也是隔三差五地来一趟。
如果有人批评新政,吕惠卿还会换上马甲,以一名热心群众的身份来为新政不惜余力地辩护。
如今听得有百姓说朝中有奸臣之语,吕惠卿的脸上挂不住了,这几乎是在指着自己骂了,
换了以往吕惠卿必然站出来抨击一番,或者事后让开封府将这些刁民全部拿住起来,但眼下他已是没有这个心力了。
“这些人知得什么?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焉知朝廷大政?”
吕惠卿愤而起身,一旁茶博士知对方是熟客,又见他时常谈论大政,当即给他挂在账上问都不敢问一句。
吕惠卿心想,陕西盐钞的事,王安石有增发之心,而章越则主张不增发盐钞,而是增发交子以易交子。
这些年交子在民间信誉扫地,朝廷曾在市易司短暂回购后,如今又只值原先三四成的价格。
王安石打算增发盐钞,来缓解民间的钱荒问题,这恰恰是章越反对的,盐钞以盐为本,一旦增发动摇甚大。
这事吕惠卿本来也是赞成支持章越的,但如今索性就没说,给章越与王安石二人之间的关系埋一个坑。
经过七年变法,天下依旧多事,吕惠卿为代表的新党们认为正是新法推行得不彻底,所以才导致民间怨言日增。而以司马光为首的西京保守派,则认为正是新法搞乱了这个天下。
同时新党内部也有一个声音认为,必须听一听旧党的意见,对新法不足进行适当的调整。
王安石这一次回京,变法之意便稍稍退却,似与保守派有所妥协的意思。在吕惠卿眼底,王安石此为畏惧世情,从于流俗,不知是不是听了章越言语,论变法的气魄似已大不如当初喊出‘三不足’那个执相公了。
吕惠卿认为此乃大谬,与王安石分歧渐深。
吕惠卿走出茶楼后,一旁随从问他的意思。吕惠卿看了一眼灯火辉煌的汴京城,便道了一句回府。
以往还未拜翰林学士时,吕惠卿闲暇之余都要去王府上坐一坐,当时还有曾布等人,但如今吕惠卿已经是很久不去王府。
此刻对吕惠卿而言也是乐得逍遥。
而在政事堂中,吕惠卿与王安石也少了话语,除了政事基本不讲话,不说和原先与王安石一起堪称‘焦不离孟’,连明眼人都看出他们不和。
此刻吕惠卿后悔,早知王安石要回朝,自己又何必如此得罪章越,迫使他出外。若是如今章越还在朝中,他们二人携起手,倒是可以与王安石抗衡一二啊。
可如今这世上便没有后悔药可言了。
吕惠卿到了府上听闻章惇前来拜访,脸上露出喜色,自王安石回朝后,新党之中似邓绾,蔡承禧之流,对他的态度就冷澹许多。
倒是章惇靠得住。
吕惠卿心想,章惇是个有性格的人,他的优点和缺点都非常的明显,这也注定了他的朋友和敌人都非常的多。没有有力的人给他撑腰,怕是早被人给赶出京师了。
而这一次三司大火之桉,元绛,章越都吃了挂落,章惇得到了官家的赏识。
吕惠卿明白官家自变法以后,虽拜王安石为宰相,列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同时官家又一直在物色和考察宰执预备班子的人选,以便日后接替王安石。
似他吕惠卿和章越都是很早便纳入了官家的考核之中,本来他吕惠卿和章越先后入翰林学士是不分伯仲,但吕惠卿全力支持新法,章越对新法的态度有些出入。
因此最后官家选择了吕惠卿入相。
如今随着章惇的脱颖而出,显然这个名单中又多了他一人。这不需要猜测,从宦迹上便能够猜出。
最后的目的,这些人在官家心底都是迟早要取代王安石的。
其实他吕惠卿与王安石矛盾已深,但王安石与官家的矛盾又何尝不深呢?
皇权和相权,宰相中的一把手与二把手,此间的权力矛盾乃天然的。
如今他吕惠卿需要忍耐,看看是天子先对王安石失去耐心,还是王安石对他吕惠卿先失去耐心。
在此前提下,吕惠卿若能与章惇联合,也是可以克制王安石。
吕惠卿不仅对章惇有恩,而且是同乡,同时在很多事情的看法上有着高度的默契。
当即吕惠卿在书房见了章惇,不在客厅而是在书房,这本身就是一等信任,说明我拿你章惇当心腹来看。
章惇对吕惠卿说了来意,他打算推举欧阳修第四子欧阳辩为进士出身。
欧阳修曾有恩于章惇,他推荐他入馆职,所以章惇想要报答欧阳修。
吕惠卿不介意卖章惇这个顺水人情,当即答允了然后对章惇道:“子厚以为手实法和募田给役法如何?”
章惇是聪明人,吕惠卿问他此二法如何?实际是问在王安石与他吕惠卿之间,你准备选哪边站?
章惇道:“之前官家问王相公欧阳公所修的五代史如何?王相公言文辞多不合义理,其每篇首必呜呼,岂是五代事事可叹?惇以为王相公这些年之见不如当年多矣。”
吕惠卿听章惇这话虽说得模棱两可,但支持自己的意思已显然。
半晌后章惇离开,吕惠卿迅即又想到另一人。
此人正是蔡确。
蔡确出自韩绛,王安石的提拔,但是在熙宁六年,王安石入宫乘马被锤之事上,公然上疏说了对王安石不利的言辞。
当时在此桉中,不少官员认为是天子对王安石不满,所以利用此事要罢他的宰相。
当时新党官员多有维护王安石之辞,唯独蔡确站出来弹劾了王安石,义无反顾地支持了天子。
吕惠卿看了清楚,蔡确的能力和魄力注定了此人日后要么为千夫所指,要么是宣麻拜相。
若是给他一个机会,此人日后前途无量。
正好吕惠卿清楚蔡确的亲弟弟正因一件事吃了一个官司。所以吕惠卿打算在这件官司上对蔡确示以恩惠。
吕惠卿的用意很显然,既是拉拢章惇,蔡确对付王安石,同时也给章越埋下了两个竞争对手,以阻他日后入宰执之路。
九百零七章 投机
船至杭州,已是熙宁八年的三月多。
从仙霞岭出闽,再原路返回,章家的两个郎君便没了来时的新鲜感。
章越正好严格督促他们在船上读书看书。
他自为官之后,生活一向清简,也算是每日修炼涵养功夫,现在有了空闲功夫对子弟也是予以敦促。
到了杭州,章亘央求他去游玩,章越答允了。
章越也决定在杭州歇息一天,他知道老师陈襄从知杭州转为知陈州去了。
章越就让他两个儿子去玩,自己得知陈襄离去前已是在杭州附近推广棉田种植。
苏州,秀州,杭州如今各有数百亩庄田已是正改稻种棉。
江南田亩贵,一下子要大面积变迁着实有难度,所以只能先买一些,章越不满意这速度,也唯有一步一步来,怎么说这也是一个好的开始。
除了棉田外,章越还是去杭州的交引所一趟。杭州的交引所上次章越没来,但此番沿途不断听说其故事,所以也就来此一趟看一看。
不来杭州交引所不知道,来了,章越方知杭州交引所每日交引的成交量,竟不逊色于汴京交引所。
每日交引所的交引买卖,甚至有一日达到过七百万贯这样一个惊人数字。
章越听了吃惊不已,原来他听说杭州交引所里,朝廷只是占了三成股份,是天下各州中交引所中股份最低的。
实际上五成以上股份,则是由民间大商会持有,其中有杭州本地的,还有不少是从汴京界身的交引铺子。
章越进入杭州交引所,但听人声鼎沸。
场内交易所是大庄家方可入内的地方,不过经过多年,大庄家都不会亲自下场,他们都委托专人下场交易,但也有庄家亲自入内。
这里足可容纳两三百人共坐,人人都是神色紧张,关切地看着主持人。
至于章越所在的场外,虽可以望到交引买卖的交易板和主持人,但这些人都是交引低于一千贯以下的散户,所以没有资格入内,只能在外看着自己所买的交引到底是涨了还是跌了。
章越看着一幕,顿时生出一等复杂的情绪,这交引所便是自己创造出的机制和世界。
是他自己亲手创造出了这里的一切一切的一切。
对于此举他实不知是福是祸,感觉是放出了一个新生物来。
在这个交引所里每过一段时间就有人一夜暴富,或者是有人一夜间倾家荡产的传奇传出,但绝大部分人都是赔了钱,可即便如此仍是阻止不了百姓们涌入此地的热情。
不少升斗百姓每日省吃俭用,花了几贯钱便在其中买涨卖跌,梦想一朝发财,甚至还巧以借朝廷青苗钱,市易钱来进行投机。
不少人因此吃了官司,但也阻止不了更多的人涌入这个市场。
此刻他便身处其中,感受着这些人的热情。
这时一个牙人走到章越面前拿着盘子道:“这位大官人,不知买盐钞,还是买钱引?”
章越道:“我可以去柜台里买,何必在你这里?”
对方笑道:“大官人有所不知,我是本所的牙人,这是我的牙牌,你在我这里买和在柜台上买都是一等价钱。”
章越再度惊叹当地商人的经商智慧,从自己主动到柜台登记,到牙人下场售卖。
章越当即道:“也好,盐钞和钱引如何什么价?”
“盐钞则是五贯三百七十五文一席,钱引三百七十一文一道,都另加手续钱两文,若卖的多了,可能省些钱。”
章越心想这莫非是大宗交易,可以省手续费。
他当即取了三张盐钞放在盘上道:“将这些都换成钱引。”
牙人见生意上门大喜道:“那我便收一道手续费就是。”
不久牙人拿着一叠的钱引交给了章越。
章越感叹纸币就是方便,之前将铜钱用一根铁线串在裤腰带上买东西的感觉实在是太不好了。
所谓腰缠万贯?你便是一头大象,那也缠不动啊。
牙人做成了一大笔生意高兴地道:“大官人,你真有眼光,听闻章公在朝时大力推行钱引之法,之前他力劝天子回购钱引,钱引从一道不到百文涨至五百多文,如今虽跌至三百多文,但他复官回京,必是要涨回去的。咱们都是看好这些。”
章越闻言吃了一惊,一个小小的牙人居然从自己回京的消息中推断出钱引的涨跌来。
而且怎么说呢?自己还真有这个打算,钱引一道是一贯,之前值不到百文,自己是打算推动钱引升值来解决民间的钱荒问题。
如果钱引真正实行了币值稳定,对于民间商业流通也是有极大的好处的。
而南宋的富裕,正有着纸币的一份功劳。
这还真是有点意思了。
章越道:“你一介牙人居然能知章公回朝意举,了不得,在下佩服。”
牙人笑道:“哪有什么了不得,你看这交引所,还有我,不正是托了章公的主张才有一口饭吃吗?”
说完对方笑了笑。
章越看着这一切亦是略有所思,这时他旁边一人大叫道:“涨了,涨了!”
说完对方抱着头大叫道:“我发财了,发财了。”
他身边的场外人的也在激动高呼道:“涨了。”
章越走出交引所,回首看着这一幕。
平心而论,他建立交引所的初衷并非是为了投机,但不少细民却图此入场,甚至不事生产,完全以买卖钱引盐引为生计,实是违了他当初的本意。
当年的同窗刘左便是因此被害死。
但如今从中分利的人却隐然成了自己的支持者,这并非他的本意。
其实章越更看重的还是小商小贩们的利益,不过他隐隐有预感到了汴京后,这些人会向自己靠拢。
虽说以往不是没有,甚至吴安诗等人还屡次三番地引荐过,但章越为官甚清,都是普通交往,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肯牵扯太多。
章越回到船上后,却收到一封帖子。帖子上云,说自己乃一介商人,愿出钱在杭州兴办棉布行,不知章越有无兴趣。
章越见了此人的帖子下面还有陈襄的名刺,知道对方与陈襄也有关系。
章越心想,自己还没到汴京,人便上门。
章越当即请了此人上船相见。
九百零八章 安排差事
武林门外,正是樯帆卸泊,百货登市的时候,船头岸边灯笼烛照,如同白日。
好一副繁华景象。
来人者是一名三十余岁的陈姓男子,穿着一袭布衫,手持折扇,看得出是作儒商打扮。
章越看着对方奉上的礼单道:“阁下送错人了,我并不稀罕这些。”
对方道:“我知这些价值连城之物在如今的章公眼底不算什么,但只是聊表敬意,若章公不喜欢,我明日将这些赠之灵隐寺,请他们施给本城穷苦百姓。”
章越笑道:“这是阁下的钱财,至于怎么花当然是悉听尊便。”
对方笑道:“章公真是我仅有见过的官员,在下尊敬章公为官,只是不敢坏了规矩而已。在下听说过一句话,要将从商当作官来为之,而将做官当作从商来为之,不知对不对,还请章公指教。”
章越笑了笑,这何尝不是一等讽刺。
章越道:“是啊,从商不知拜哪路神仙,过两天就关门歇业了,当官要到处使银子,因为财能通神嘛。”
“所谓天大的官司,地大的银子嘛。”
章越点点头,对方道:“章公,我有几句心底话唯有道给您这样的君子听……”
章越闻言点了点头。
泊船上十七娘披衣而出,看着章越刚刚送走了对方。
十七娘不由好奇上去询问章越道:“官人,到底是何人,你足足见了一个时辰?”
章越笑道:“是一个女扮男装的人,特意到船上来寻我私会。”
十七娘闻言笑了笑道:“官人说笑了,你的为人,妾身还不知吗?”
十七娘话虽这么说,但仍是朝对方远去的背影那拥目光深深一瞥。
看着十七娘有甚…探究的目光,章越还是决定‘坦白’道:“是一位陈姓商人,算是苏浙当地一位豪商。”
顿了顿章越补充道:“算是一个难得一见的人才。”
十七娘问道:“商人?如此可是求托庇?”
章越道:“我以为他看中了棉田和棉布生意,想要我引荐,但其实并非如此。此人今日是来投石问路的,不过可惜了,商人终究是商人,难以突破他的层次。”
十七娘笑道:“官人他特意求见你,你何必如此说他?”
章越道:“我何尝说他呢?只是哀叹而已,你说士农工商,要想出人头地唯独读书一条路,至于其他经商再成功又如何?地种得再多又如何?手艺再巧妙又如何?”
“他们被困在其中了。这千条路万条路说到底只有读书一条路,岂不是他们的悲哀,也是朝廷的悲哀。”
十七娘道:“官人你既读书而仕,官拜三品,这些不是你当想的。”
章越道:“不想不行,我心底有气,变法七年,当如大禹治水,当疏而不是当堵,或者说既堵既疏,但我只是见得堵得没见其他。”
十七娘小手拉着章越的手道:“官人,你这次进京切要谨慎说话。如今没有韩公在朝了,我爹也是劝你此番谨慎。”
章越长舒了一口气道:“我明白,只是看不得这些。”
……
船次日离开了杭州一路北行,章越沿途之上见得不少江船从北往南。章越打听之后知道契丹突然兴兵进入代州,民间传闻契丹要大举南下,河北不少富裕人家都是携家带口的南逃。
章越看得时事如此,更添了几分忧心。
枢密副使蔡挺这些日子身子一直不太好,去岁犯了晕眩当堂晕倒在朝堂上,之后蔡挺便一直休养在家里,没有上朝。
而另一个枢密使陈升之亦是屡病请致仕。
二府缺人。
翰林学士王琏近来往蔡挺府上出入频繁,面见蔡挺的时候,王琏出手非常大方,各等似人参鹿茸这样的滋补物都是不要钱般,往对方家里堆。
蔡挺知道王琏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看着对方请教契丹之事。
蔡挺知道王琏的才干,上一次与契丹使者的接洽便是搞得一团糟,如今又来请教自己,似乎是想在天子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
蔡挺掩盖住不耐烦指点了他几句话,便将王琏送走了。
而这边曾孝宽也是上门看望蔡挺的病情上门走动,蔡挺知道王琏与曾孝宽哪里是来探望自己的病情,只是看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在枢密副使这个位置上强撑下去罢了。
但自己这个位置是与曾公亮结亲才得来的,他对曾孝宽自也是必须看重,至少表面上的。
蔡挺强撑着身体与曾孝宽说完话,便让对方走了。
之后蔡挺很是疲惫,侍女们给他扇扇子,喂参汤。蔡挺半合上眼睛,自己好不容易才位列宰执,哪里能那么容易退下去,即便是强撑着身体也要干下去。
而听说中书那边韩绛,冯京退位后,参政之位出现空缺,王安石,吕惠卿将之前因三司失火而被外放的元绛调了回来,出任群牧使,似有意接替冯京入相。
加上如今在朝堂上风头正劲的章惇,以及翰林学士杨绘,这些人都有望补入中书。
但最后到底是谁能进入二府,还是要看天子的心意与王安石答允与否了。
中书里,吕惠卿对王安石道:“相公,这一次能彻底将三司按下,将财权收归中书,元厚之居功甚伟,其实以他资历才干,出任参知政事不在话下。”
王安石道:“元厚之有胆略,是个人选。待官家询问时,我便提一提。”
吕惠卿道:“如此便太好了,是了,章度之马上回朝了,相公给他安排了什么差事?”
王安石道:“还是去经延吧。”
吕惠卿闻言心底松了口气,但道:“不如让元厚之入相,让章度之为群牧使。”
王安石道:“此事再商议。”
吕惠卿心底一沉。一旁的李承之知吕惠卿心意,问道:“若是章度之回朝,官家让补入二府如何?”
王安石道:“官家应不会有此意,如今王琏,曾孝宽,元绛都可以胜任宰执,为何官家非要用他。即便如此,章度之非我之属,也是不用之。”
吕惠卿闻言稍稍宽心。
如今二人虽暗中生了嫌隙,但至少在天子面前依旧如以往般,吕惠卿多次主动与王安石一唱一和,甚是贴心。
王安石对吕惠卿道:“契丹之事明日需好好议一议!”
九百零九章 入京召对
船一路走走停停,章越再至汴京时已去数月。
看着阔别已久的汴京,章越没时间感慨让妻儿回家,自己独入宫至阁门递了状子。
汴京突然下了一场骤雨,章越站在宫檐前,看着雨水滴滴答答地下着,等候着天子下诏宣见的消息。
章越一身紫袍,头戴长翅帽站在阁门处,看着过往的官员。
昔日的同僚见了章越都是远远地作揖,并没有过来贸然攀谈,大家都是很谨慎。
王安石复相,吕惠卿仍在中书,韩绛又辞相后,章越与两个宰执不对头,靠山又没有了,如今回朝实在是耐人寻味。
看不清风向下,在大庭广众下还是免惹麻烦为上,大不了事后再私下补救一下。
不少人揣测如今河北有事,天子召章越回京,大概是去应对契丹了。
正在这时,王琏,元绛,章惇等翰林学士正从宫里步出,走出阁门时,遇到了等候召见的章越。
几人相互行礼,王琏笑道:“度之这一番回京,可有利害要面陈陛下?”
章越道:“一路看来都是风调雨顺,并无甚利害。”
王琏闻言不由失笑,元绛道:“度之说话也比以往谨慎了。”
元绛言下之意,你当初也这般就好了。
章越看了元绛一眼,火龙烧账之事,对方这么快就官复原职,可见也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章越道:“厚之兄不也是回朝为官了吗?可见谨慎不谨慎,都是无妨的。”
这时天空乌云翻滚,眼见又要落雨的样子。
元绛笑了笑,笑着道:“这雨又要下,我便想起我老家有棵好大的树,平日我都喜欢在树荫下读书,甚是凉爽,便是一时有雨也是无妨。”
“但到了京便没办法,有时候躲到屋檐下躲雨,那便不得不低头了。”
章越道:“厚之兄说得是,你看咱们这里屋檐甚高,所以也不用低头是不是?”
元绛笑道:“也是,也是。”
章惇则看了章越一眼,然后对元绛,王琏道:“官家正与相公们议事,看来会有片刻清闲工夫,我等不如去哪里坐坐?”
章越心底一动,章惇这是提醒自己,官家为何迟迟不召见自己的缘故吗?让自己不必着急?
元绛,王琏笑道:“也好,也好。”
王琏笑着道:“度之入对后若是有暇,咱们聚一聚。”
章越则道:“恐怕今日不行。”
王琏笑道:“那就改日改日。”
章越道:“诸位尽兴就是。”
当即几人相互作揖而别。
章惇先走一步。
而王琏,元绛二人窃窃私语,王琏道:“宰执缺位,度之此番回朝来者不善。”
元绛看了王琏一眼,对方这些日子没少挑拨自己与章越。但是上次火龙烧账后,元绛与章越就扯破了脸。
这一把火对元绛而言是有功,对章越而言是有过。
元绛道:“吴枢相在朝,怎可翁婿皆入二府,何况王相公素来不喜章度之。”
元绛还有句话没说,此番他还另有其他的安排。
王琏点了点头笑道:“元兄高见。”
宰执之位是王琏心心念念之物,到了他这个位置,此生若不入二府,也是另一种失败了。
章越继续在阁门处等候,足足半个时辰过去了,天子仍是没有传诏自己。当然章越知道天子与相公们正在议论大事。
若是不知道这消息,自己心态也不会波动,毕竟大风大浪经历那么多,自己也不是第一天为官的小白了。
一旁阁门官早就殷勤地给章越搬来凳子,章越坐了片刻便站起身来,他要让自己保持在一个随时准备战斗的姿态中。
这时雨又落下。
章越等得稍稍气闷又重新坐下。
这时远处的宫檐下出现了几个紫罗伞盖,章越当即便从椅上起身。
十几个内侍撑着几柄紫罗大伞,伞下王安石,吕惠卿,王珪降阶而下。
他们也看到了在阁门站立着等候的章越。
吕惠卿双眼眯了眯偷看了一眼王安石的脸色,王安石则是有些心不在焉,继续走下台阶。
吕惠卿心底有等说不出,道不明的预感。
这个预感他一向觉得荒谬绝伦,可是却一直缠绕在他心底。
不过有一件事他可以肯定,章越此番回朝对他吕惠卿而言,是来者不善。
但是当初我能迫使你章越出外,而如今便能使第二次。
“见过王相公,吕大参,王大参!”
章越朗声言道。
一直心不在焉的王安石,这才反应过来看了章越一眼道:“是,度之啊!”
章越上前一步道:“是下官。”
王安石点点头道:“官家在殿上等你,去吧!”
这一句看似若无其事的话,但听在吕惠卿心底却是巨雷一轰。
他看了王安石一眼,又看了章越一眼,脸色在顷刻之间变得极差,此刻袖袍下的手已攥紧至发白。
“谢相公!”
章越又向王珪行礼,王珪笑呵呵地看着章越,他老人家在朝堂上虽向来以没有态度,没有意见着称,不过这对章越笑着勉励的意思还是看得出来的。
三人之中,唯独章越与吕惠卿之间从头到尾眼神上完全没有一点交流。
王安石点点头便从章越身边走过。
而吕惠卿经过章越的身边,微微停顿了片刻侧目而视,章越亦是抬起头了。
在阁门之下,两名紫袍官员对视了片刻,二人相差十几岁,恰似一新一旧两柄利刃般碰出了火花。
火花溅射地片刻,双方的目光皆没有一丝退让。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吕惠卿脸上旋即又浮现出笑容,章越也是换上了笑意。
这等带着攻击性的笑容,即便不明章吕二人关系之人看来,也是觉得一下子之间天寒地冻一般。
彼此都是气势极强,寸步各不相让,在王安石看过来时,二人便轻轻地点了个头。
吕惠卿迈开脚步与章越擦身而过。
片刻后两名朱衣内侍一人打着伞,一人打着灯笼走到章越面前道:“章学士,陛下在便殿赐见!”
章越点点头一震衣袍上殿。
而在殿中,一身龙袍的官家则看了一封奏疏,是言官弹劾章越的。
至于是谁指使的官家也明白,他生气地道:“自章得象后历朝历代闽人入相,皆是务实不务虚职之辈,譬如曾公亮,吕惠卿,吴充朕都甚是满意,比起满口不知所谓的那些大臣强上十倍。”
九百一十章 弹劾我?
殿内官家似自言自语地言道。
旋即官家向李宪问道:“你道是为何?”
李宪道:“回禀陛下,臣听过闽地风物,此地贫瘠,少田多山,故而乡民皆重事务,不务虚华,似仁宗朝的章得象,吴育,英宗朝的蔡襄,曾公亮皆有干事能臣之名,至于本朝的陈升之,吴充,吕惠卿亦然。”
李宪法说完,官家寻即问道:“那么太祖为何有言,南人不可入相呢?”
官家对着殿下的交椅道:“南人不得坐吾此堂,此乃太祖亲当年训,并刻在政事堂上。”
李宪道:“太祖时定鼎天下时有此话,当时北方人多而南方人少,而且本朝又是以北取南,南方多是降人之后。太祖故担心有亡臣遗寇,乱我社稷,所以留下此话。”
“如今本朝已取天下百余年,即便是当年南朝留下的乱臣贼子也早已是埋骨田野,故而真宗,仁宗都陆续启用南人为相,再说一句,天下承平之后,南方富庶胜过北方,故而南方亦多人物,以科举论两浙,福建路的读书人确实出众,仁宗朝英宗朝状元多从此中取也。”
官家闻言点点头道:“卿所言极是!”
李宪道:“不过话说回来,南人确实精于内斗且固执,请陛下慎用之。”
官家失笑道:“卿说的精于内斗是吕惠卿,固执己见者是王安石吧!”
李宪闻言吓了一跳,这话传出去自己得罪了一个宰相,一个参政哪里还有命在。
李宪连忙道:“陛下,臣说的是王钦若!”
王钦若是奸臣,这是仁宗皇帝亲口定性的。
官家道:“话说回来王钦若与寇准之间,寇准为北人,但刚直气魄确实没有一个南人宰相比得上,只是可惜喜欢左右天子。”
一旁李宪闻弦歌而知雅意道:“陛下,之前三司大火之事已查得实情了,确实在另有主谋。”
官家道:“到底是何人,卿不必说,朕已是知道了。”
李宪称是,官家不计较幕后主使,是因为还要用对方。
“宣章越上殿。”
官家稳坐龙椅,片刻后章越上殿,当即行礼。
殿中两排烛火微明,官家坐在龙椅上,这个角度章越看不清官家脸上的神色。
章越心想,数月不见,官家又有新变化了,居然玩起玄之又玄的这一套。
章越看不清官家的脸色,就听得御座上一个洪亮的声音对章越道:“章卿请坐。”
“谢陛下。”
君臣的对话有些平静,官家问道:“章卿可知朕为何召卿回京?”
章越道:“回禀陛下,臣不敢揣测圣意。”
官家笑了笑,用手拨动御桉上的劾章。
章越道:“陛下,臣之前听说阁门有人弹劾于臣,臣不知劾章里说了什么,还请陛下明示。”
官家正有意这劾章询问章越,但又担心伤及君臣情面,所以按着不动。
没料到章越竟主动向官家询问,这弹劾自己的奏章里到底是说了什么。
这令官家一时意料之外,他心想章越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自己召他回京是何意?在这个时候对方还关心这个。
官家遮掩道:“都是无关紧要之词,朕已打算留中了。”
对于重臣面子是必须要给的,皇帝不可以轻易猜疑大臣,就算你心底真的有猜疑,但也不能放到面上。
章越道:“启禀陛下,君臣之间当坦诚相待,彼此无疑,方才能亲密无间。臣愿向陛下释疑,以表全无隐瞒之意。”
官家听了心底微笑,将御桉上的奏疏交给李宪,再交给章越。
章越翻开奏章,这墨迹还新着呢,日期是昨日,正好是算准了自己回朝弹劾自己一本。
弹劾自己的乃御史邓润甫。
到底是何因呢?
章越看得都想笑,原来是自己老师章友直。
章友直在治平二年时已经去世。这封劾奏里说,章友直是当世篆书名家,但他篆书之道是南唐官员徐弦的弟弟徐锴,徐锴传给南唐的状元章谷。
章谷后来传给章友直。
徐铉最后降宋,但徐锴没有降,是在南唐灭亡前就病逝了。
南唐灭亡后,宋朝曾数次请章谷出山,但都被拒绝,甚至还有不满之词。章谷始终以南唐的臣子自居,直接对宋朝来招揽他的官员言‘忠臣不事二主’。
至于章友直也是继承章谷的遗志三度拒绝仕宋,不过他还是为仁宗皇帝刻了如今在太学之内的嘉右石经。
好了,于是邓润甫就拿此作文章,说章越是南唐遗党之徒,虽说没有不能为官,但不适宜身居高位。
反正言下之意就差点将太祖皇帝那句‘南人不可为相’说出来了,为什么?怕是你是南唐遗臣的徒弟,日后有反攻倒算的一日。
章越看了劾疏,觉得非常的荒谬。
南唐遗臣???
南唐到底是啥啊!
但问题是对方的每句话说得都是真的,而且还有一套逻辑在其中。
大多数人肯定也是不信,但就是到一个楔子在那边,日后会令人生根发芽。
任何王朝对于可能颠覆政权的人,都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一人。
就拿这次吕惠卿构陷王安石的赵世居大桉来说。
因为谋反之人李逢认识宗室赵世居,两个人有交往,所以赵世居被官家下令自尽。
赵世居认识李士宁。李士宁常常出入赵世居府上,两个人喝过酒,还接受了他一把刀,所以也涉嫌谋反。
而李士宁呢,是王安石的门人,在王安石府上住了一年半,与他的家人和弟子都混得很熟,所以王安石也……
所以这一条线下来……王安石也成了参与谋反的嫌疑人。
至于用章友直来污蔑自己,这果真是熟悉的手段,熟悉的气味啊。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官家道:“章友直如今早已是病逝,何况南唐亡了那么多年了,此事朕觉得也是可笑。”
章越心想,章友直早已病逝,此话说出来也可以成为死无对证的意思吧。
章越道:“陛下,徐锴,章谷臣皆不识,臣唯独识得吾师一人。吾师一生教导臣读书做人的道理,教导臣要忠于国家,忠于社稷。他的文章才学连王相公也很是敬佩,当年多与之交往,并在他墓志铭中称赞其才,乃列子,庄周一般的人物。”
“臣不知道列子,庄周又是哪朝哪代的遗臣。”
九百一十一章 抑兼并不是破兼并
请人写墓志铭,说明二人交情匪浅,更是一等认可。
治平年间时,王安石虽非宰相,但能给章友直写墓志铭,并将他喻为列子,庄周所称赞的那等君子,不仅对他品行赞誉,更重要的是宰相的肯定和赞誉。
章友直分明就是列子,庄周称赞的那等闲云野鹤之士,所以不追逐名利,而非是什么南唐遗臣,因怀有灭国之恨,不肯仕宋。
你邓润甫若有不服,尽管去找王安石算账。
这就是请名人写墓志铭的好处,就算是王安石本人也不能贸然推翻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至于章越片刻之间,已是寻到道义上的解决办法。
官家本就觉得此事乃子虚乌有,什么南唐遗臣,就算章谷是,章友直也不是。
就算是!这也不能打消他要用章越的决心。
却见章越心底有所波动,自己从汴京被贬至闽几千里,刚到家乡还没进到家门说说话与同窗故旧说说话,却因为天子一封诏书立即返回汴京。
若是有什么紧急之差遣也就罢了,但这时候邓润甫欲阻止自己复位受到重用,便恶意地上疏称自己是南唐遗臣之徒。
自己千里往返便是与官家解释吗?
难道做官唯有‘求’字一路吗?
章越道:“此事荒谬至极,有奸臣意图中伤,毁臣之名誉,并涉及老师清誉,故剖析心迹。但纵然陛下信任,臣又百般言辞,亦有何用?”
“纵使白璧,言之便是微瑕,无论是否言之有据?”
官家闻言知道章越动怒了,但重臣名誉岂能疑之。若章越起了性子怎好?
官家不能安坐龙椅上,连出声安慰道:“章卿,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些许言臣之辞,何必放在心上。”
官家说完,却立即明白自己说错了话,‘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说明章友直的事还是有疑点的。
章越听了官家的话,双眼一眯转而道:“陛下,在三司大火之前,臣负责三司会计司之时,臣除了审计一事,并另有所获。”
在旁的李宪一听心想,章越是否要掀牌了攻讦吕惠卿,据他所知章越一定不利于吕惠卿的证据,如今正好在庙堂上攻讦吕惠卿。
官家其实也猜到吕惠卿授意邓润甫在章越回京时弹劾对方,但这是他允许的异论相搅的范围。
不过章越若回击过去……
官家道:“章卿请说!”
章越道:“臣合计去岁天下户数,一等户计有耕田三百五十亩,二等户两百亩……而以此推算天下出租耕田计有两万七千五百八十万亩……”
官家吃了一惊道:“章卿如何推算出的?”
李宪也是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他们原以为章越去三司是审计查账的,没料到章越却用了他在三司所查的资料办了另一件事。
章越看了不看其他,仿佛眼前有凭空一本书稿般当堂念出:“其中三等户下,四等户耕田分别是百亩,六十亩……而本朝地租有定额地租,但大体而论用对分制,这便是岁田之入,与中分之如民法,除了地租外,还有牛租等。”
“举江西的民俗而论,募人耕田十取其五,用牛者取其六……”
“而民户税赋有两税,免役钱,青苗钱,和买,身丁钱……臣算出天下每亩地税为六十一文钱。”
官家听了道:“天下每亩地税六十一文,那么每亩地所出是多少?”
章越道:“中等田亩,亩产米麦一石半,但还有不宜种粮的山,荡,另计抛荒休耕,亩产当计为一石二,稻子两石折米一石,麦的出面粉则为八成,以开封府计米一石为八百文至一千文上下,麦则为三百文上下。”
“北方多种麦,又兼陕西,河北都当西夏,辽国,故民税差不多是在二成以上,还不计官府其他摊派。”
见官家没有问话。
章越继续道:“臣算过天下乡户除了耕田,还有牛,丝,麻,茶,秸秆等收入,均其岁入四十五贯八百三十文,其中一等户为六百三十一贯,五等户则三十一贯,客户为十八贯。”
……
外人听来不知所云,官家听得津津有味,不仅是章越列举数据翔实,最要紧的这些数据若是确切,这都是国家民生大计的事。
天下那么多的大臣言事,都是之乎者也,引经据典,但要让他们拿出详细的数字,但一个个都是傻了眼。
即便是王安石也是拿出一个大概而已,从没有似章越列举这些仔细。
一言概之,那就是用数据说话。
老百姓过得好不好,国家方针对不对,数据代表了一切,不是在官员口头说好不好。这么多大臣之中,除了张方平外,恐怕也只有章越有这个能力。
不过张方平还需拿着本子照本宣科地念出这些三司统计上来的详细数据。
可章越完全不需要,这些关乎国家命脉的经济数字,似乎他在君前奏对前都背诵下来,熟悉在胸了一般。
这一手着实震惊了官家。
这说明什么,天下的账目皆了然于胸。
宰相者,宰的是什么?还不是替皇帝管好这个国家吗?
国家最基本经济数字都不清楚?也配谈治国?
如何才能做到章越这般胸中有数,全盘在握?
反正官家知道凭自己的本事,要将这么多数字全部记在心底,如数家珍般道出,他自己是一辈子也办不到的。
所以皇帝只是皇帝,九五之尊终归只是凡人而已,治国之事还需请能者为之。
章越继续道:“其中一等户户数不过一千户有其五……五等户最多占天下户数四成,客户则接近三成……”
“臣将此排列以一等户至五等户户数再与岁入相除,所得一图计得百之四二……”
章越列举的是后世有名基尼系数,零代表绝对平均,零点二或三则是贫富相对平均,一般是以零点四以内为贫富差距相对良好,而以零点四以上为颇大,零点六以上为极大。
而宋朝是零点四二,这个数字说明贫富确实比较不均,但问题并不大。
章越道:“众所周知本朝从不抑兼并,土地任由买卖,如今虽有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但是破兼并非最要紧之事,以抑兼并治之就好。”
吕惠卿讲破兼并,认为兼并家势力极大,必须铲除,但章越讲抑之就好了,实不必如吕惠卿般穷追勐打!
ps:数据是从网上摘抄某位大神的,有些可能不是那么准备,大家且看看就是。
九百一十二章 执政
抑兼并而非破兼并。
唐朝时唐玄宗用宇文融,发布了开元限购令,禁止土地买卖,若百姓占田过多,国家可以强制没收,然后派给流民。
开元盛世,就有这限购令的一份功劳。
这开元限购令,就是破兼并。
宋朝从不抑兼并,只要你有钱买多少地都行不限购。这样理应会出现大地主那等,不过章越给天子的资料显示,其实地方还有三至五成的自耕农。
换句话说宋朝的贫富差距,还没严重到要破兼并的份上。
过去唐朝时首实法,是百姓自己登记,之后则是户长,书手登记。吕惠卿要大规模在民间清查财产,甚至允许人告密的办法,此法会造成富户,百姓的恐慌。
这也是破兼并。
王安石复相后第一件事就是叫停了手实法。
章越道:“治国宛如良医用药,这破兼并如同虎狼之药,非不得已而为之,但用温和之法补之亦不济事,故而必须对症为之,但不明白的人观之只以为是和稀泥,以中为中。”
官家被章越说服了,他的数据那么翔实,不由得他不信。
官家问道:“如何抑兼并而非破兼并?”
章越道:“臣以为当将朝廷收上的税赋,用在惠及百姓,只要做到这一点便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官家道:“话是如此,但何其难也!”
章越道:“陛下,当今天下钱荒(通货紧缩),一个是因为朝廷铜钱太少,还有一个是因为老百姓手里没钱之故。只要百姓手里有钱,钱荒自解。”
对付钱荒两个办法,一个国家增加货币投放量,比如吕惠卿的当二,当五,当十钱,
王安石增印盐钞,章越要稳定交子的货币信用,曾布要废除官铸货币,允许民间私铸都是这个意思。
这里有一个笑话,如果朝廷铸一枚货币,标价一亿贯,那么是不是民间钱荒自解。
增加货币投放可以缓解问题,但根本上还是在分配方式上出问题,因为钱都在富户的手中,老百姓手里没有。
另一个办法就是破兼并了。这个办法比较直接,朝廷直接搜刮富户的钱财,就如同开元限购令成就了伟大的开元盛世一般。
但破兼并副作用很大,就是虎狼药,用不好是要出人命的,章越用数据举例,就是不赞成用这虎狼药。毕竟还没到这个份上,这么折腾自己干啥。
章越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就是朝廷将钱直接给老百姓,有两等办法,一等就是王相公所言的以工代赈,还有一等则是农田水利法!”
以工代赈和农田水利法,说白了就是大搞基建,这两点同时也是王安石所大力提倡的。
官家听了很感动,非常地欣慰。
章越知道自己在政见上与王安石有不少出入的地方,但他回朝不是搞事情的,不是来与王安石对着干的,最要紧的还是大家要求同存异。
找出大家观念一致的地方,一起来搞一搞,而不是看着两边不对付的地方,相互整来整去的。
如此朋友会越来越多,路也就越来越宽广了。
章越道:“臣以为这些水利工程,可以交给民间来为之,而不是让官府来督办。官府可以设立一项目,让民间商人以买扑之法来承包此事。”
官家皱眉,这又是章越与王安石,吕惠卿有分歧的地方了。
王安石还是要朝廷来主导这一切。
王安石一定会反对,买扑之法?朝廷拿钱给商人兴修水利?那还不如自己干呢,还能省去中间商赚差价。
不过官家觉得这些方面,争议是可以搁置的。
官家对章越道:“章卿有这番考量,实难能可贵,不过朕召你回京不是为了变法之事,而是应对辽国之事。”
“你也知道辽国国大势强,屡次欺辱本朝,当年庆历议和,增了二十万岁币尤嫌不足,如今又强逼我朝割地,动则兴兵威胁。”
“而交趾小邦尽侵我疆界,去岁乘着本朝大旱蝗灾之际,其国主竟兴兵二十万攻下了钦州,廉州二城,又围我邕州。”
“朕已是决定讨伐交趾,但为了防备辽国趁虚而入便召卿回京。有你在,朕放心。”
“当然这也是一事,还有一事便是如今二府缺人,朕决定拜你为枢密副使。”
听到这话,一旁的李宪心念一动。
谁都猜到,章越突然被召回京可能是另有差遣,但没料到居然直接拜为执政。
多少官员等了这一步,等到了青丝变白发,白发至入土。
章越深吸一口气,努力平静地则道:“臣未历实职,不敢拜领。”
执政履历上一般有三司使,知开封府的流程,但章越没有此职只是翰林学士,这被称为润笔执政。
司马光辞了枢密副使n次,王安石也是辞了n次翰林学士,这都是流程。
推辞也看借口是什么,章越这个借口明显不太坚决。
官家微微笑了。
如今二府里韩绛,冯京先后去位,王珪不顶事,蔡挺,陈升之多病,吴充保持中立,而且还是王安石的姻亲。
所以为了制衡复相后的王安石,避免他相位过大,还是祖宗的异论相搅要搬出来用。
官家想到了几个人选,比如司马光肯定是不行的,他与王安石在朝肯定是要掀桌子的。
所以如何找不是王安石一党的人,又不至于反对新法的执政呢?
冯京本来一个很好的人选。
冯京虽然反对王安石,但话说回来二人私交其实还可以。
尽管在官家和政事堂那,二人争来吵去的,但有次王安石生病了,冯京还去看望呢。
官家以为王安石这一次回京还会推举冯京入相。
当初官家要冯京为枢密副使,王安石也反对。但后来问王安石那司马光和冯京你要选哪个啊?王安石说那还是冯京吧。
但没有料到,这一次自己还没有问,王安石倒学会抢答了。王安石复相入京后面君的第一件事就是推举章越入朝。
没错,王安石推举的不是冯京,而是章越。
正如官家所预计那样,二人的政见是有相左的地方,但有些地方他们是可以合得来的。
正好官家一直想用章越,但苦于之前王安石没有表态。章越熙河大功,他有意拜章越为相,但章越推辞了。
不过那次二府宰执一共七人,也不是太缺人。
这一次正好有缺,官家决定启用章越补入,还是用自己人好,此刻他就等章越答应了。
九百一十三章 贤相否
听着官家的言语,章越的心情,既激动又平静。
平静的是因为此行早有预料,但激动的是即便预料到了,仍是依旧忍不住心境起伏之至。
宋朝官员体系是宰相,执政,侍从官。
而宰相和执政并称宰执。
虽说他如今已是侍从官之巅,再跨一步即是执政。但侍从就是侍从,执政便是执政,中间有一道巨大的鸿沟。
章越想到了当年英宗皇帝的从龙之功,全靠司马光的提携。但司马光却九辞枢密副使,天下以为高,韩琦原来看司马光不顺眼,但后来也是再三赞誉,也是通过这个方式顺便恶心一下王安石。
如今章越入相的原因与司马光有些相似。
都是以异论入相,作为二府中制约新党的力量,就如同文彦博,冯京都是同样的定位。
皇帝要用新党变法,但偏偏又用反对派或持中派间杂在宰执的位置。
在有的人眼底,这不是脑壳子有病吗?
派系斗争的内耗问题怎么办?
说白了如果要消除内耗,那么汉朝制度是最优的,当时刺史一个人权力,就相当于今日经略安抚使,转运使,提刑使三个人的权力。
从制度上而言设那么多位子,还不是让你下面的人斗来斗去的。
非必要时,可以用小错误来避免更大错误,这也是一等大成若缺。要成功除了始终有个正确的大方向外,及时的反馈和细节上的不断修正也是同样重要。
但话说回来,内耗是平日常态,可遇到大船掉头或遭到大风大浪时,那么全船必须只听一个人。而变法就是大船要掉头,你不可以一开始就左满舵打死,那是要翻船的,但同时也要减少内耗。
所以从变法初期的司马光到了文彦博,再从文彦博到冯京,再从冯京到章越,他们政见又一个比一个又更倾向新党。
从坚决反对变法,势不两立的司马光,再到喋喋不休反对的文彦博,再到争而不力的冯京,再到与新法有所出入,既赞同又反对的章越。
异论的政见,越来越趋于中和。
章越突然感觉到,什么是个人的命运与时代的命运结合到了一起,紧密相关。
正如当年受命征讨熙河时一般。
天下的重任到了你面前,你去担是不担?
章越定了定神道:“陛下,臣之岳父乃枢密使,如何敢再拜枢密副使?臣不敢拜领。”
辞有假辞真辞之分……到底什么是假辞真辞,个中人自有体会。
见章越二辞,官家笑道:“朕已打算让吴卿入中书相,效前朝时晏元献(晏殊)为相,郑国公(富弼)为枢密副使故事。”
章越道:“当初辽国迫境,故仁宗皇帝不得已如此,眼下天下太平,万不可效彷此例。”
官家道:“今日何尝不是,王相责朕令边军配车牛驴骡,广籴河北刍粮,扰扰于江淮,天下皆知,契丹如何不知,但中国不能当契丹,朕又何尝不知。”
“以柴世宗之武尚且勉强胜睡王,朕不及柴世宗如何能胜辽主?”
睡王乃辽穆宗耶律璟,乃弱主,而非……在他在位时,北周从辽国手里夺取了三关。
章越道:“此一时彼一时,今辽主未必贤于睡王,而陛下今日之武亦更胜过柴世宗,还请陛下不必忧之……”
三辞之后,官家果断地道:“好了,朕已拿定主意,章卿不必再辞了。”
这是走完流程了……章越万分忐忑地起身,竟一时没有留意到椅脚压住官袍的下摆,以至于仓皇起身时突然被扯了一下,差点又一屁股坐回了交椅上。
见此一幕,李宪及左右侍从都是忍俊不禁,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大家都是努力地憋得很辛苦。
官家见此也是转过头咳嗽数声,不让章越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
“寒家子,终还是寒家子……最后还是露了怯……”
方才平静自如,厚颜三辞就成了一个笑话,他日传出去,可是一段他人茶余饭后的笑料。
满殿的静默之中,章越从片刻尴尬之中瞬间平静下,嘴角一撇在心底自嘲,笑之,笑之,我本寒微出身,又何必掩之。
章越幡然振袖作礼朗声道:“臣谢陛下!”
眼见章越不卑不亢地重新行礼,清越的声音回荡在殿中。
宰执之位,臣求之君,君亦求之臣。
不用满脸阿谀,一个‘谢’字足以,此乃古风,而非皇权强大时的那一副奴颜婢膝之态,读书人的人格都没有了。
一个连人格都没有人,身居高位以后要他以天下为己任,怕是要克服点心理障碍了。
昔唐玄宗用姚崇为相,姚崇谏太宗十事,不听从哪怕是宰相也不干。后来宋太祖撤去了宰相再君王前座位,但此风仍去不远。
遥想汉唐时,哪怕是皇帝,宰相也是可以与之平起平坐的。刘备三顾茅庐,今人居然大惊小怪,真可称人心不古。
官家闻言亦不敢怠慢,坐在龙椅那等章越磕头说什么臣谢主隆恩,而是亲自走下台阶,双手托起章越的手臂言道:“朕以后要将国事,多多劳烦于卿了。”
听官家此语,满殿肃然,方才还心底笑章越的侍从们无不改颜。
李宪心想,人都说官家与王安石如一人,但我看官家遇章越,方是刘备遇诸葛亮。
千古君臣相知相遇,也不过如此。
此刻章越正色道:“臣虽匹夫,然家国天下,社稷兴亡,臣焉敢轻之,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一刻章越方知,匹夫背负天下兴亡是什么意思。
诸葛亮在出师表写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心情。
而这一辈子读得圣贤书到底说得是什么?在眼前豁然开朗了。
那如同汗牛充栋般的文章典籍,无数先贤呕心沥血的着作,张载的横渠四句,便是这一刻的明悟。
那便是我以我血荐轩辕!
最后的最后,章越合上眼睛,回到梦笔山时‘天下事,少年心,梦中分明点点深’。
眼见章越动于神色,真情流露,也是出乎官家的意料之外。
章越是为自己得相位激动吗?
好像是,好像又不是。
曾有有人当面论司马光之奸,官家对他道,不论其他事,只说辞枢密副使一事,古今惟见一人。换了其他人,迫之亦不肯去。
而如今章越之受枢密副使,则足见其忠也。
官家言道:“如今百姓穷苦,国政多乱,强敌在境,朕承祖宗之命,夙夜兴叹,可惜才浅德薄,无力申于天下。”
章越从容地道:“陛下不必妄自菲薄,仅陛下求贤待士一事,古今明主亦是罕及。君以国士待臣等,臣等当以国士报之。陛下垂拱以来,变法已是有成,且如今稍以宽之,除了交趾之外,数年之内,不求边功,民之倒悬自解。但若要天下大治,百姓安居乐业,以臣观之,此事说易不易,但似难亦不难矣。”
“至于国政之事,似乱麻一团,若细细解之则不知虚费多少气力,唯有以快刀斩之。本朝异论相搅成俗,党争之事,唯有陛下可以消弭。若时日越久,嫌隙越深,此事臣请陛下立断!”
“至于辽国一事,此寇如今敌中国一百七十余年,看似虽强,但以臣计之,高丽服亦不服,内四分五裂,终其不过大而无用,腐而不倒罢了,容臣先为陛下除去此忧!”
官家听了章越一席话,精神一震,换了旁人这般言语,肯定以为是加封后激动得胡言乱语,大吹法螺,但章越何人?
官家道:“朕昔用卿,收熙河七州如反掌,如今唯有再托付卿。朕治天下似如登楼,卿建一楼,朕登一楼,终可穷千里,万里之目!”
闻之章越拜而不言。
李宪当即应景地拜道:“臣贺陛下得房杜,姚宋般千古贤相,中兴我大宋!”
左右侍从亦是齐齐下拜皆道:“臣贺陛下得贤相!”
“臣为陛下贺!”
众人的道贺之中,官家顾盼之间,似看到自己成为了中兴之主!
千古贤相,中兴大宋。
这两个词划过章越心头。
我可以吗?
章越勾起了笑容,看向了殿外,看来明日会是一个好天气!
……
政事堂中。
吕惠卿,王珪,王安石三人分坐。
自王安石回中书后,吕惠卿只是保持与王安石面上的和睦,甚至在天子面前也是一副全力给王安石帮腔的样子。
但王安石却丝毫没有给吕惠卿面子,他回朝后,立即罢停吕惠卿在他罢相期间,所设的手实法和给田募役法。但吕惠卿任由王安石为之,并全程一言不发,半句反对也不见。
众人都奇怪这不是吕惠卿的性格啊。
王安石说什么就是什么,吕惠卿哪里是这么云澹风轻,不吵不闹的人?
唯独今日吕惠卿脸色很难看,他是高度敏感之人,从方才王安石对章越平静的话语中,谁也没有察觉到什么,但他已是察觉到了。
片刻翰林学士杨绘手捧御批而至,都堂之内早候着众官吏本皆翘首以待,这一刻皆是骚动,终于拜令下达了吗?
杨绘捧御批给王安石,王安石与左右吕惠卿,王珪一并看过。
王安石当即吩咐草拟文书……
而此刻本是万事不争的吕惠卿再也忍不住,伸手按住印盒中的相印对王安石道:“此乃取乱之道,还请相公三思啊!”
ps:此文就如同我的心情一样,写文主要还是不辜负书友们的厚爱,所以每一章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让大家失望。
九百一十四章 锁院
寒门宰相正文卷九百一十四章锁院杨绘拿来的诏书用白麻而书。
众所周知,宋依唐制,但凡命将拜相所书的诏书,皆用麻制。因为纸张以麻纸最为最上品,藤纸次之。
所以诏书等级白麻纸书之最贵重,其次是黄麻纸,再次是黄藤纸。
而起草麻制,唯独翰林学士方有这个资格。
翰林学士起草白麻诏书后当锁院。不过今日杨绘却由内侍护送前来,实令人奇怪。
因此看着翰林学士杨绘捧白麻诏书入内,政事堂上早就人走得一空,所有随吏都是退下,以免听闻大除拜的人选,作为避嫌。
麻纸上不必经过宰相画押也能生效。但皇帝一般要宰相确认,而且最后也要中书发布方才颁布天下。
赵匡胤刚登基时用的是后周宰相范质、王溥、魏仁浦,后改任命赵普,吕余庆为宰相。
因为赵匡胤早看这三人不爽,罢相罢得太急,让这三人通通滚蛋了。赵匡胤,赵普这两个大老粗不知道流程,最后导致中书无人,没人给赵普的任命书上画押。
宰相任命书没有人签字,赵匡胤急得差点脑出血,商议到最后还是皇弟,开封府尹,同平章军国事的赵匡义签字,这才使宰相任命书生效。
因此王安石有权在麻诏上不画押,让这任命书无法生效。
就在数日之前,官家要任命张方平为相,也是旨下中书,王安石当时要草拟文书,当时还是吕惠卿对王安石说,当晚集更议之。
此议就是吕惠卿告诉王安石,先不要签字画押,等晚些时候面见天子时,你向天子表示反对这任命。
次日王安石拿着诏书面前天子,最后事罢。
今日吕惠卿故技重施,杨绘立在屏外不知里面说了什么。
吕惠卿拿住相印盒子此举,唯独有王安石,王珪二人看到。
王珪见吕惠卿突而跋扈,完全是一副习以为常,见怪不怪的样子。王安石见吕惠卿阻之,则是看了吕惠卿按着相印的手一眼。
吕惠卿此乃下意识之举,见王安石掠过的眼神,吃了一惊将手收回来了。
吕惠卿道:“相公难道忘了?”
王安石当然是知道,吕惠卿提醒王安石你别忘了,绝不会用章越入相的话。
王安石则道:“拒诏之事岂能一而再再而三?”
王安石对吕惠卿说我前些日子才听了你的话,拒绝了张方平入相,如今又拒绝章越吗?
吕惠卿道:“张方平不过是肌肤之患,而章越方为心腹之患!”
王安石闻言沉默。
此刻屏风外杨绘催道:“相公们还未画押吗?陛下还在东门小殿等候。”
上一次张方平拜相锁院,也是杨绘起草诏书,结果因锁院被白关了一晚上。
这一次杨绘出声亲自讨要诏书,此分明是天子之意,让宰相们不得违命。
王安石看了吕惠卿^_^上提笔画押,见此一幕王珪松了一口气,亦与王安石花押旁画押。
随后王珪将笔递向了吕惠卿,吕惠卿眉头一抖心道,好个王珪,真会见风使舵。
看着王珪这般,吕惠卿不得不提笔画押。
当即杨绘捧旨走出政事堂,交给了内侍,内侍捧旨快行前往东门小殿。
而杨绘则是骑上了马,在侍从的簇拥之下返回学士院。杨绘抵达学士院门外后,几十名侍从齐呼道:“锁小殿子了,锁小殿子了!”
所有人闻此无不知道是要宣麻了,大家都拉长了耳朵倾听或是有心人私下揣测。
当然锁院不止拜相一事,册立太子皇后,甚至还有使相,节度使,武将除拜,赦书,德音,罢相等等。很多锁院只是作个形式表示比较重要而已。
而除了命相册立太子皇后,天子很少会亲临东门小殿亲自召见翰林学士。
因为重大的圣旨必须天子面授翰林学士,不可以通过内侍通传或者写小纸条。
对此王珪肯定是默默地点了个赞。
眼下天子亲御东门小殿,排除立太子皇后这两个选项,只有拜相一事了。
如今相位有阙,宫内宫外无不翘首以待。
此刻天子至东门小殿,又命人锁院,无一不知是命相而作。不少宫吏闻知消息,秘密传递外人或是登上小报传抄。
学士院里的翰林学士以及院吏役使得知锁院后,皆是匆匆而出。
按照规矩,锁院之际,一切外人不得出入,闲杂人等也不能在院中停留以免走漏风声。
元绛,王琏,章惇三名翰林学士先后步出。
元绛脸色有些难看问道:“是何人命相?”
王琏则不安地道:“方才外臣入见只有章……章度之一人。”
元绛转身问左右亲随及院吏道:“你们可见章度之出宫了吗?”
左右都是垂头不语。
“难道真是这寒门子?”
一人低声道:“或许章度之出宫时,恰好没人见着。”
元绛面色一沉,王琏道:“或许是他人命相。”
章惇悠悠地道:“章越入见后,天子便至东门小殿书诏命相,又是哪来这等巧事?”
元绛怒道:“子厚,你与章度之早反目成仇了,他入相于自己有什么好处?”
章惇道:“我半点也不替他欢喜,但也绝不会自欺欺人,掩耳盗铃!”
说完章惇施礼扬长而去。
王琏和元绛都被气得半死。
元绛怒目盯着章惇背影,狠狠地道:“此二福建子,我定要他们日后好看。”
王琏道:“如今满堂尽是福建子,有什么好看不好看了,一个比一个厌人。”
这时候内侍从内向外轰人,学士院的院吏不敢围观,以免被冠以刺探机密的罪名。
元绛,王琏二人一前一后地默默离宫。
王琏不死心不时回望一眼深宫,元绛道:“有什么好望的,走吧!”
王琏颓然道:“我年事已高,病又多,此番不入二府,怕是无望了。过几日我便向官家辞归故里。”
元绛道:“说这些作什么,未到明日不见分晓。我不信那寒家子到底凭什么能列你我之前?”
顿了顿元绛又道:“再说了白居易也不曾拜相。”
王琏苦笑,他走了几步又回望了一眼天子所在的宫殿,总盼着突然有内侍出来能挽留自己一二。
但是宫道的那头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天子不念老臣啊!
王琏不由默默地在心底悲鸣流涕。
“同时六学士,五相一渔翁。”王琏自怨自艾地道。
元绛看了王琏一眼,白居易为翰林学士时,同期六名学士五个都拜相了就他没有,所以自嘲五相一渔翁。
……
学士院外监门官锁闭内外。
章越,杨绘二人正坐厅中,此外还有阁门赞宣舍人及御药院内宦陪侍于旁。
赞宣舍人明日负责宣麻,所以当晚必须熟读麻诏,以免明日出现念错词甚至不会读的局面,这时候必须当面向杨绘请教怎么读。
章越看着赞宣舍人一字一字地读过麻诏,这白麻制书一行三字,而剥麻制书一行四字,所谓麻三剥四是也。
章越的诏书自是三字一行。
听到赞宣舍人在杨绘面前读了数遍确认无误后,方才施礼告退至厅外休息。
而负责监视的御药院内宦也告退后步出,守在门厅一旁。
内宦除了监视外,也负责锁院之人的安全,后世历史上马上入相的张康国在锁院的前一晚上突然暴毙,留下了后人不少猜疑。
此刻厅里只余章越与杨绘二人。
章越起身向杨绘道谢,杨绘作为翰林学士承旨,同时帮章越起草诏书,此情必须谢之。
杨绘笑道:“制词有什么难的,岂不闻官职须由生处有,文章不管用时无。堪笑翰林陶学士,年年依样画葫芦。”
杨绘说完自顾自地笑了。
这首诗是陶谷所作。陶谷当时为翰林学士,想要升为宰相,便向宋太祖请求。
宋太祖说你有什么功劳当宰相?你作的诏书都是后人抄前人的而已,与依样画葫芦有什么区别。
陶谷听了就写了这首诗自嘲,被宋太祖知道后更是铁心了不用他,最后陶谷与白居易一样终身无缘拜相。
一个人的性格以及平日说的话里其实都暗藏着自己的命运,章越听到杨绘突引用陶谷的诗,觉得有些不妥。
章越也不知如何安慰,二人同在翰院,自己拜相,杨绘却没有入相。
如何能安慰?章越只好岔开话题。
遇到困境之时,更应该忍耐和坚持,而不是发牢骚,怨天尤人。
这一点章越其实非常佩服自己的老师王珪,当年因为说错了一句话遭到了多疑的英宗猜忌,从风光无限的热官到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冷官,十几年了眼见那些资历不如自己的人纷纷拜相了,心态还能那么稳。
仅这一点,普通人里十个有九个都做不到。
大多人都是稍遇挫折,牢骚满腹;些许不公,怒气冲天;只问收获,不问付出。
不过话说回来,自己此刻能淡然,也是因为自己已是上岸了!
杨绘说了一会,便依在厅里的椅上歇息了,至于章越则没有睡意,走到厅边看着学士院外。
院墙一列列的火把抖动,那是锁院宿卫的宫中侍卫。
更远之处便皇宫大内,章越深出了一口气,在此等候着明天的到来。
本是闭目睡觉的杨绘睁开眼看了立在门边的章越一眼。
夜风乍起,这一夜不知道多少人无眠。
九百一十七章 问政
寒门宰相正文卷九百一十七章问政门外百官道贺。
但三名御史离班而立,不与百官同贺相公。
御史本就是监察宰相的存在,以往御史弹劾二府宰相屡有发生。
这三名御史分别是出使高丽而回,现任监察御史的陈睦,蔡承禧以及邓润甫。
陈睦是章越通过韩绛推举为御史的,当时章越还曾考虑推举过另一位同乡林希,但林希担心从海路前往高丽,风高浪险的万一船覆人亡怎么办,所以就推辞了章越的邀请。
至于蔡承禧则是临川人,属于王安石铁杆,至于邓润甫则为王安石心腹。
自李定之事后,御史台被中书渗透得七七八八,比起当年范仲淹那等制衡中书的强势可谓是大大不如。
王安石,吕惠卿这些年先后削去三司,御史台,舍人院的权力,使得权力更向上集中。
如今见吴充,章越受百官恭维,邓润甫自知他在前一日方才弹劾过章越的事。
现在轮到三人道贺,邓润甫虽不愿但亦不得不往。
正应了那句话,我可以不收,但你不能不送。我可以不接受,但你却不可不道贺。
你必须将脸凑过去,打不打由对方来定。
但邓润甫不甘心如此低三下四,上前作了一礼向章越,反而当着道贺官员众目睽睽之下问道:“听闻章执政素服管仲,昔管仲拜相,齐桓公问其政,后齐国为五霸之一,邓某不才愿拭目以待,盼章执政亦有为,效仿管仲故事。”
章越道:“天之道。其犹张弓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邓知谏如此言之,我不敢当之,登高必跌重,能协列位相公,办一点力所能及的事便好。”
邓润甫冷笑道:“此话当真?阮步兵所谓“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之语,难道亦是今日之叹?”
章越见对方得寸进尺道:“人贵自知矣,枢副之任,国家之重矣,当年刘盆子为帝,改号建史,何也?抽签得矣。他第一次见到百官参拜,当即吓得哭了。”
“不过刘盆子却有德矣,数度辞让,最后得以善终,以我观之,公日后或还不如他。”
邓润甫闹了个灰头土脸。
一旁蔡承禧早有所料邓润甫平日叫得凶,是因没有对手,这次遇到了章越乃自取其辱。
蔡承禧虽不似邓润甫,但心底却另有盘算。
他问道:“敢问执政,如今本朝与辽通好八十年,今岁以来,辽主生事,生吞地之心,此番辽事复来,志在必得,本朝势不如辽事,若生不测之事,如何待之?”
百官纷纷点头,近来辽国确实太猖狂了。
好比一个比你孔武有力的人,整天拿着刀剑朝你脸上比画来比画去,你打不过他,还得忍气吞声的。
章越知道蔡承禧此问,必为王安石所来。
广场之上百官皆是侧耳倾听,一旁吴充,王珪都是面色肃然,以作留意持重之态。
章越道:“如今朝堂二论,辽国以久强之势,蓄势南下,一旦起兵则吞并燕南。担心者日众,担忧其国大势强,故而一意求和。”
“还有人说如今其主虽暗弱,一二人言先发制人出兵伐辽,收复燕赵故土,复汉唐之盛,这也是一论。”
“不过我以为此二论皆不足取也。”
章越道:“我以为敌不变我不变,诚然待之即是。辽有数不足,一是高丽不臣,虽不当契丹之强,但亦可制之。”
“二者熙河已为朝廷收复,董毡曾为契丹之婿,如今已降服本朝,有此古秦州之地挟之夏国,夏不敢如以往般与契丹狼狈为奸。”
“三者北方地势高,不可为池,故这些年来朝廷派官员在北方遍植榆柳,冀其成长,以制敌骑。”
“四者河北行保甲,将兵之法,无论民间义勇,禁塞边军,皆胜从前。”
“五者这些年朝廷费了大量财力,在河北新挖壕沟,新建敌楼,战棚,修葺完善守城之具,逐处增添兵甲器械,制造战车,以备边患。”
百官听了都纷纷称是。
章越继续道:“此五者都非庆历之时可比!且中国今日之势,更与雍熙、景德之间不同,河北之兵,既以倍增,又益之以民兵,及行阵训练多时,以此待敌,不为无备。”
听章越说完,百官们都是议论纷纷。
章越之前说得二论是如今朝堂上两等主流观点。
一等是求和派,辽国这么强,咱们大宋哪有讨价还价的能力,万一惹怒了他们打过来怎么办。还不是他要什么咱们就给什么,继续花钱买太平吧。
还有一等就是速胜论,趁着西夏议和之机,辽主又暗弱,说什么敌势已衰,特外示骄慢而已。朝廷当全力北向,一举收复燕云十六州。
打下一个熙河就觉得自己很牛了,吞夏灭辽就在咫尺了。
曾出使高丽陈睦亦是点了点头,他正是出使高丽带回来了有价值的情报,所以这一次得到升官。
夺取熙河的有利形势,使西夏配合辽国出兵的担忧,大大降低。这是章越的政绩,不妨碍他时不时拿出来自吹自擂一番。
百官听完章越这一席话都是个个面带喜色,忧虑尽去,仿佛当场吞了好大一颗的定心丸般。
一名官员对旁人道:“契丹之事,以往吕,王两位相公都说得不清楚,什么契丹必不敢来,什么与之拖而谈之,我看还是章执政说得令人明白,疑虑尽去。此事还是要章执政来主持大局为妥。”
“不错,不错,我看不仅契丹之事,国家大事亦是如此。”
蔡承禧闻言则继续问道:“话虽说得好听,但都是依仗在契丹不南下,若是契丹真的来犯,执政如何应对之?”
章越哂笑道:“河北久戍之卒,不经征讨,而陕西,熙河近有屡胜之兵,自可籍记,以备一旦调发。一旦契丹犯边,先绝其岁赐,临之以良将精兵,彼亦自亡之时也。”
说到这里,章越对大声对百官道:“昔景德时,敌骑南牧,一遇真宗帅亲征之师,即狼狈请盟,若非真宗怜其投诚,许为罢兵,则敌无以遗类矣。如今契丹一日不如一日,而本朝备御之势,远非昔时之比,诸位有何忧之?”
听章越之语,百官都是大笑。
蔡承禧亦是无言以对退到一旁,向章越道:“下官拜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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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一十八章 起复二苏
寒门宰相正文卷九百一十八章起复二苏密州。
州衙内,苏轼妻二十七娘正在吩咐下人收拾菜园子,而侍女王朝云则在旁服侍二十七娘。
苏轼则在太守书房中润色前几日作得一首江城子的词。
苏轼对词句念至。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苏轼念至此畅笑不已,笑声传至菜园子外。
二十七娘摇头道:「不知官人肚里都是何物?又在发笑。」
一婢女笑道:「夫人,老爷肚里都是文章。」
二十七娘笑着点了点头,另一个婢女道:「我看啊,老爷肚里都是机械。」
而王朝云则抿嘴笑道:「我看老爷肚里都是一肚子不合时宜。」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笑了,连二十七娘也是莞尔,正巧这时苏轼步出见众人发笑问道:「这是何故?」
二十七娘将方才王朝云的话说了。
苏轼闻言颇为自嘲地,抚了抚大肚笑道:「不错,不错,正是一肚子的不合时宜。」
苏轼说到这里,转而伤感心想,想我苏轼乃嘉佑二年的进士,又是嘉佑六年制举三等,本应是卿相之属,怎奈却落魄至此,还不是不合时宜所至。
这首江城子,密州出猎,真是写得不合时宜。
我苏轼真是不合时宜之人。
正在说话间,一名门客持书入内,看见苏轼后道:「老爷大喜,大喜!」
苏轼惑道:「何喜之有?」
门客激动道:「老爷,章学士如今官拜执政,写信请老爷回京,擢以重用!」
听了门客这么说,二十七娘与王朝云与众婢女们都是「啊」地一声,满脸又惊又喜之色。
至于苏轼则讶道:「章三拜执政了?」
二十七娘喜道:「是啊,夫君,你与章三郎是同年制举,交情又是这般好,他拜执政后第一件事,便提携于你这旧友,你为何却不欢喜?」
苏轼摆手道:「什么不欢喜,我当然为度之欢喜,只是……只是……不好这般投奔他。」
而二十七娘心想,自己官人他年少时纵意功名,以为建功立业唾手可得,自信会有乘鹤直冲九天的一日。但如今还要章越提携,这让他如何能……释然。
官人自负一世洒脱,但唯有功名二字没有完全看透。
王朝云从门客手里取信递给了苏轼道:「老爷,何不看看章三郎在信中说些什么?」
苏轼看了信……却见信中言。
子瞻兄,别来无恙。
五月十七,我进拜执政,念及与兄多年旧谊……
满朝豪杰士,朱紫诸公卿,惟兄之才无人可以比肩。今人不足比,唯有寻之古人……
我知兄超然物外,不在尘世之中,然国家多事,江山重负……弟不过一介世俗之人,望兄进京襄助,共扶社稷。
章三,顿首。
虽是短短数数行,苏轼看得是动容。
连二十七娘看后也不由道:「子瞻,章三郎言辞诚恳,拜相当日便书信于你,可知……有多么看重你。」
苏轼叹道:「我怎能不知呢?三郎对官家则忠,对父兄则孝,对自己则节,对朋友则义,能忠孝节义者,我苏轼才是不如他远矣。」try{ggauto;} catch(ex){}
九百一十九章 想骂就骂
寒门宰相正文卷九百一十九章想骂就骂章越拜相第三日,契丹使者萧禧来汴问罪。
汴京上下战战兢兢,君臣们如临大敌,官家命韩缜,张师约为馆伴,好吃好喝地,予取予求地招待着萧禧。
哪知萧禧这边吃着喝着大宋奉上的美酒佳肴,享用着美人歌舞,那边递送国书时候却嘴巴一抹,没有半点客气。
以一副上邦使者的口吻对官家下达了最后通牒。
官家见萧禧丝毫没有给自己留颜面也是大吃一惊,他没办法对萧禧发火,只好责问韩缜,张师约二人。
韩缜,张师约二人也是委屈。
辽使猖狂与他们有什么相干。
官家也是吃不好,睡不好,不得已又再度召宰执们议事。
章越方才拜相便登殿议事,且此事正好与自己相关。
枢密使,枢密副使陈升之,蔡挺二人称病休养多日,所以宰执中只有王安石,吴充,章越,吕惠卿,王珪五人议事。
“不如许以长连城,六番岭为界如何?”官家问道。
吕惠卿道:“陛下,长连城,六番岭虽乃名义上仍属我土,但治平二年,契丹已占领此地,若是以此再送给契丹,怕是辽使不肯甘心。”
“那依卿之见如何办?”
吕惠卿道:“臣以将这些年两国交往见照文字,悉数发往辽国,以为凭据,力争于此!”
官家对吕惠卿的回答不满意,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燕云十六州还乃汉唐故土,他们拿出凭据,契丹肯归还吗?
官家道:“朕与契丹多年通好,不欲以疆场细故伤了两国欢好之大体,如何使辽使离京,回禀辽主,诸卿道来!”
吴充道:“陛下,辽使议地理亏,必不敢归,之前朝廷遣使议界,辽主屯兵数十万于边塞,本朝以使者假病的缘故,即是以缓拖延,如今萧禧入朝再议便是为此。若是此番萧禧不能得到答复回禀辽主,那么两国交兵在即。”
官家道:“山川形势乃国家利害,岂可轻许契丹。但朕接到密报,任事番酋即欲生事,若有意外之变,朝廷如何自保?诸卿有何守御之策?”
章越也看出来,满朝之中对契丹最怂的是谁?
那必须是官家啊!
不过辽国百万大军枕戈待旦,官家的紧张也是可以理解的。
吕惠卿道:“陛下,何必用守御之策?天下之事皆仓促,然为政必须安详,敌不动我亦不动。再说以中国之大,急则应急,缓则应缓,不患无兵无财。”
章越听了吕惠卿这话,其实在熙宁六年时王安石就说过。
这话是没错,但王安石,吕惠卿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个论调,大家都听得耳朵长茧了。
官家道:“朕欲有所动?”
官家说完,章越听呆了,从担心打不过辽国,到主动出兵攻打辽国。这是从南极到北极,官家这思维的跳跃性也太大了吧。
章越在心底默默叹道,官家这也是老毛病了。
王安石,吕惠卿可没糊涂一并力劝。官家则道:“当初景德中,便是难守,庆历西事时,亦是如此,倒不如攻出去!”
吕惠卿道:“陛下今日国势,虽未必能攻,但比庆历和景德时能守。”
官家道:“但不答允辽使,辽国必然出兵,到时候如何保社稷安危?”try{ggauto;} catch(ex){}
九百二十章 尴尬的沈括
寒门宰相正文卷九百二十章尴尬的沈括被章越说是刻舟求剑,缘木求鱼后,吕惠卿与章越已是剑拔弩张。
章越明白,宋军车战不靠谱,战车制骑是戚继光时,方才发扬光大,但当时明军已经装备了大量的火器。宋朝的火器水平就那样。
从历史上看吕惠卿主张以车破骑的思路没错,但过于超前。
而且制车是军器监的事,军器监是新党的老大本营了,对于吕惠卿而言更是利益相关。
而如今判军器监的是沈括。沈括能得此位,与他出身新党密切相关,但这时候王安石已经开始讨厌沈括了。
因为王安石罢相后,沈括批评王安石的户马法。
王安石的思路,就是北方没有养马地的情况下,废除官营的牧马监,让老百姓来养马。
沈括就此提出批评,他说辽国的马都是长在草原的,自由驰骋,但户马法养的马都是圈养在老百姓家里的,这样培养出的骑兵如何能与辽国的骑兵抗衡?
沈括说的有无道理?
还是有道理的。
但问题是之前王安石没罢相时,沈括没吭声,人家一罢相,沈括就站出来批评户马法。
而之后沈括便升了直学士,章惇出任三司使后,他兼判军器监。
这时候沈括与吕惠卿走得很近。
王安石也明白了沈括为什么批评户马法,同时沈括为了附和韩绛,章越,也提出了免役法不当收下户免役钱的政见。
最后王安石气得爆了粗口骂沈括是‘壬人’。王安石乃君子,从未见过他如此骂人,但此事可知沈括实在是过分了。
吕惠卿用沈括判军器监后,在今日殿议中提出车战之法,要效仿管仲当年罚戟作为惩罚百姓的手段,来补充国家战备资源。
其中意图不言而喻。
可章越哪会让吕惠卿如愿。
吕惠卿反击言道:“何为刻舟求剑?景德时辽军数万骑攻澶州时,本朝大将李德隆命士兵挖壕椠,以数十辆大车为阵,步骑居中抵御,辽不能破,这也是刻舟求剑之举吗?”
章越则道:“启禀陛下,今日之车岂是昨日之车,春秋之车四马齐驱,利于轻速,而今之车多是民间辎车所改造,以牛挽之,日行不过三十里,若稍遇雨雪,则不能行也。”
“如此之车,如何能御契丹骑兵?”
官家闻此微微点头。
吕惠卿则道:“昔卫青出塞以武刚车战匈奴,马隆制偏箱车击败鲜卑,刘裕以车兵为两翼败南燕,北魏太武帝北伐以骑兵十万,车十五万辆出塞,柔然不敢南向,连韩魏公也主张车兵可以纵横河北。”
“车马虽慢,但利于平原之上结阵防御,以卫运输补给。”
章越道:“陛下,昔杨素领兵与突厥交兵,断然毁弃己方的车辆,并斥道此乃自固之道,非取胜之方,最后令诸军为骑阵,终败突厥。”
“李靖亦善用车,然对太宗皇帝说,车守御而已,唯有骑方能胜。至于方才所言卫青,太武帝,亦是以骑兵而胜,兵法有云,兵贵神速。”
“车虽有防冲突,供载运之效,然而非骑不足以胜。故而臣主张以骑制骑才是王道,而非以车制骑。”
吕惠卿闻言不服欲再言,但官家已是打断了他吕惠卿的话,问章越道:“河北哪有养马地?这户马法养出的马匹挽车尚可,至于冲突战阵怕是不能。”
官家这句户马法一出,正应了沈括所言,使王安石颜面无光。
章越道:“陛下,如今地方坊监要五百贯方养一匹马,若从洮,河藩部买马,则所费不过几十贯而已,臣以为因地制宜,方才是上之上策。陛下取熙河后,有此天然养马地,何不重之。”
“向藩部买马可是省钱,又可恩济当地番民,让他们知道陛下的恩德,而车之物未造则配买物材,雇差夫匠之功,既成又艰难于运输,每车配一牛马,其费不知多少!”
官家闻言大喜。
见此一旁吕惠卿则怒气攻心。
观点政策之争,都是为背后势力之争。
吕惠卿要‘以车制骑’是为了加强的军器监权力,而章越争‘以骑制骑’也是了加强熙河路在朝廷中的地位。
吕惠卿看王安石始终没有出言支持自己,至于吴充,王珪虽没开口,但心底也是支持章越得多一些,最后默默地退回来了班里。
以往御前论政,除了王安石还没有哪个人能让吕惠卿如此吃瘪。
而此刻官家降阶对章越道:“卿真知兵之人,朕从熙河路再买一万匹,不,两万匹马,充实河北各路诸军,此事立即去办。”
听了皇帝这一句卿真知兵之人,吕惠卿心底妒火中烧,他任参政以来,天子可从未称赞过自己知兵。
吴充上前道:“河北诸军几十年没经战阵,骑兵更是所剩不多,可以从熙河,陕西各经略使路调熟练武将来操练。”try{ggauto;} catch(ex){}
九百二十一章 拉拢
寒门宰相正文卷九百二十一章拉拢沈括第二任妻子的父亲是原淮南转运使张蒭,张蒭赏识沈括便将次女嫁给了沈括。
哪知这段老夫少妻的婚姻成了沈括噩梦。这可不是普通悍妻,谁也没料到对方有如此强悍。
张氏打骂沈括也就算了,还时常在沈括的子女面前打骂。甚至将沈括的胡须硬生生拔起拽下,用力过猛下胡须上还粘着血肉,沈括子女见此痛哭流涕,哀求张氏,可即便如此张氏还不饶过沈括。
沈括长子沈博毅系前妻所出,结果被张氏赶出家门,沈括有时还去周济一番,但张氏一旦知道就大发雷霆,将沈括怒揍一顿。
甚至为了置其死地,张氏还去衙门诬告沈博毅行谋反之事。
此事若非女婿黄履在御前向天子拿着性命和仕途前程相保,沈博毅怕是早已经没命了。
黄履的妻子也是沈括前妻所出,因此黄履都和沈括闹翻了,与沈括断绝往来。
对于这事章越肯定是站在好兄弟一边的。就算没有这层关系,章越也是要劝沈括休妻的。
这等女人不仅凶悍,而且极恶。休了已是便宜她的。
不仅章越,很多人也劝沈括休了算了。但是沈括就是坚决不休,而且事事对张氏言听计从。
反正沈括就是一番‘我家娘子爱我至深,断不会害我’,章越也是无语至极,这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吧,人家沈括就是吃这一套。而且京师中就有些公侯家的夫人对沈括这等做派反是非常欣赏……
沈括对章越言说道:“沈某为官周旋是短处。但……但判军器监,是能施展沈某抱负的地方,恰好吕大参向……向沈某示好。沈某一时也没有多想……”
章越补充道:“所以存中以为王相公不会回朝,便反对了户马法,又反对了免役法?”
沈括羞愧难当道:“是我短见。沈某……沈某生性木讷,只有去了军器监这等地方,才是我施展才干的地方。”
章越道:“存中不必愧疚,你且去做,我也以为天下之官员除你之外,无人懂何为军器监,那是他们不能看到工匠之用,以工匠之业为贱职。”
“这士农工商四民,工只堪堪胜过商,但具体情状反不如商人。”
章越看过不少穿越宋朝的,按照发展生产力的思路,都是先从军器监搞起。
但这是生产力的问题吗?分明是生产关系的问题。
工匠地位那么低,朝廷给予各等歧视,拿到手的待遇又那么差,然后如何发展科技吗?
只有将四民平齐了,将工匠的地位提高了,并给予工匠中人才突出的待遇,人家才会真真正正地实心给朝廷做事。
而沈括是当今官员中最懂技术的。
懂技术的官员一般都尊重人才,尊重知识。要换了‘士’来管理,那人才选拔标准就不一样了,知识的定义也不一样,甚至你就是霍金,也得站起来敬酒!
章越对沈括道:“存中,军器监之中最重要的莫过于能工巧匠。”
“但军器监之弊,难就难在如何尊重能工巧匠?”
沈括道:“这有……有何难?我……我能辨之!”
章越道:“你能辨之,但人心服之吗?旁人不会说你任人唯亲,以公谋私?”try{ggauto;} catch(ex){}
九百二十二章 表态
寒门宰相正文卷九百二十二章表态沈括只用了两日要对军器监进行改革的流程写好了,章越答允他在早朝替他禀告天子。
以往章越最经常面见天子的环节,一个是经筵,还有一个则是五日一次的内殿大起居及次对奏事。
一般内殿大起居之后,次对必须是待制以上资格的官员可以获得与天子当面奏事的机会。
之前官家刚亲政时,曾将次对资格从待制资格放宽到朝参官以上,令朝参官都可以面见天子奏事。
当然如今官家已是亲政九年,权力运行已经有了正式的轨道,再也不像亲政之初那么急于求言或从官员中提拔人才。
所以现在已经罢去了大起居后的次对。
对此也是宰相一再要求的。身为宰臣都要将天子面见的官员控制在一定范围内,而转对次对一次只有二三人,宰臣无法在旁听闻,这对于任何一个宰相而言都是大忌。
现在章越面见天子的场合改为常起居和大起居。
这日朝参官们正入文德殿前序班排队,而官家升垂拱殿进行一个小早朝,这也是常起居。
先是中书升殿奏事,之后是枢密院,三司,开封府,审刑院及有资格请对的待制官依次面见天子。
章越有心递沈括的条陈,但因为吕惠卿在场不便打草惊蛇,打算朝后再说。
御史邓润甫先向官家禀赵世居之案,此案因为王安石弟子李士宁牵扯入此案,复核的邓润甫拒绝在上面签字。
王安石道:“李士宁以术闲游公卿,他结识赵世居之母,曾赠诗给之。审问此案的范百禄问赠诗之意,赵士宁言,彼乃太祖之后,帝子王孙是甚差事。然后范百禄便道赵士宁,言此有不轨之意。臣以为此事乃十七八年前率意所作之诗,如今欲以此加罪可乎?”
这时候范百禄则道:“陛下,李士宁惑世乱俗,终身隐匿,如今显败,此乃王制必诛。臣之前问邓润甫,邓润甫言李士宁如此乱民必当诛之,到了今日竟与臣道李士宁罪不至死,其反复如此,此分明欲迎合执政大臣。”
范百禄这话是指着和尚骂秃子。
邓润甫之前主持此案时是一心要置李士宁于死地的,但王安石回朝后就立即改口说不杀,这就是范百禄说的迎合执政大臣。
而范百禄本人是范镇的侄儿,他肯定是想用此案将王安石打倒,这是不用多想的。
但邓润甫态度的转变就令人暧昧了。吕惠卿之前授意邓润甫办成铁案,杀了李士宁以阻止王安石回朝,王安石复相后,吕惠卿就将刀收起来了。
邓润甫改了当初的意见,但范百禄仍旧不依不饶,还把吕惠卿,邓润甫两面三刀的事给捅出来了。
在场的人都是心知肚明,章越也是乐于吃瓜。
范百禄道:“陛下,此案事实分明,证据确凿,臣请先办邓润甫,以正视听。”
因牵涉到谋反大案大臣们都不敢说话,官家出面和稀泥对王安石道:“百禄没有他意,只是没有结案。但人心难知,朕看润甫是晓事的,但难保其心。”
王安石道:“陛下,臣以为范百禄乃忠信之臣,但润甫则必有党附。”
关键时刻,王安石向邓润甫及背后的吕惠卿来了一刀子。try{ggauto;} catch(ex){}
九百二十二章 工匠也可为官
寒门宰相正文卷九百二十二章工匠也可为官常起居后,不参与奏对的官员陆续退班,而官家退入后殿决事。
王安石跟在官家身边进入后殿,而吴充,王珪则是回衙。
王安石不离官家左右可以理解,因为作为宰相他要接触到百官向天子进呈的一切信息流。当然话肯定不是这么说,官家对任何信息进行判断时,必须有王安石在旁辅助,时时提供参考意见,这也是宰相的作用。
至于吕惠卿亦步入后殿中,也是不离左右。
章越退入后殿,见吕惠卿不走,自己这沈括的条陈倒是不好递上去。看得出吕惠卿对自是严防死守,生怕自己在他不在场的场合向官家告状。
章越心想无妨,既使今日递不上去,明日也可递上去。
所以章越也就耐着性子等着,但吕惠卿却有些费解,趁着官家更衣歇息,内侍给相公们递茶汤的空隙,吕惠卿凑过来向章越问道:“度之,今日打算奏何事?”
章越反问道:“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吉甫兄打听这作甚?”
吕惠卿道:“不过随便问问。”
二人简短几句结束了对话,吕惠卿还继续示好,递给了章越一盘枣糕,说自己牙口不好,不吃甜食。
章越看了一眼吕惠卿递来的枣糕,反手搁在一旁不动分毫。
吕惠卿见了这一幕,反而却是稍稍放下心来,然后与王安石说了几句话。
王安石有些心不在焉答了吕惠卿几句,至于章越和王安石从头到尾没有交流过一句话。
殿内三位宰执各怀心事。
一盏茶工夫后,官家又重新升殿,几位相公立即推了盘食,在廊外等待奏事的官员亦是重新站好。
相公们可以在殿内吃茶,但其他官员们则必须退至廊外,这也是等级分明。
官员们一一递本子进奏,这时候章越也递了札子,是对于河北诸路兵马部署的一些意见。
官家拿了章越的札子给王安石。
军事上其实是王安石的短处,只是对于人事上有所把控,其余细节的地方就不说话。不过王安石放过,吕惠卿却提出了反对。
章越奏完后又从另一个靴页取出札子,说的是熙河路的事,也是相当紧要。
吕惠卿见章越奏完两本后,仍旧留在殿内不走,也是疑惑。
其余官员奏事后都是离开,但宰执不同,他们可以留在殿内对任何意见建言,除非他们身上有公事在身。
章越实在要留在殿内不走,自己也没办法,而且中书里确实有些紧急之事要吕惠卿处理。而吕惠卿见章越递了两份奏疏后,觉得不会有第三份奏疏也是作罢。
吕惠卿又站了片刻,最后还是先走一步。
吕惠卿走后,只剩下几名官员奏事,且都不是要紧事。
而这时章越从袖子缝好的袋子里取出沈括的札子递给了官家。
官家见章越突然在这时候又递了一份札子,也是讶异。
章越道:“陛下,这是沈括言若是宋辽交兵,当以弓弩制骑,本朝兵马素习弓弩,又有神臂弓,床弩这等不世之器,不当以车制骑,而是以弓制骑。而且军器监的棚车行进迟缓,根本不足以驰骋幽燕,对抗契丹骑兵。”
“他之前曾以此事与吕惠卿进言,但为他所阻,令自己不可声张。”try{ggauto;} catch(ex){}
九百二十三章 吕惠卿辞相
寒门宰相正文卷九百二十三章吕惠卿辞相商量了一番,朝廷拿出十个官员名额给军器监的工匠。不过这十个名额既有寄禄官,也有差遣。
章越则道:“陛下,臣还有一事,以往内臣校按军器监之事,以至于内外相倾成俗,之前便有以良弓报为废弓之事,臣请罢之。”
章越说完,官家看向王安石。
章越担心王安石会反对,王安石道:“臣听闻宫中内臣监督军器监都是美差,争相前来。之前军器监卫端之之案便不了了之。”
当初章越与吕惠卿查卫端之无故报废几十万弓的案子,结果官家令二人不许往下再察。
最后只是轻轻处罚了卫端之和数名工匠而已。
内宦监军器监确实问题不少,官家当即答允了王安石,章越,减少内监前往军器监查验的次数,显然官家知道幕后主使是谁,但却不肯处置。
章越这一打岔,令后面的官员又多逗留了一阵。
现在章越奏事之后,内宦即来催午膳。
不过官家却不同意内侍让廊外的官员先行回去的建议,而是让几名官员入殿奏事,一定是要将公务处理完了才行。
王安石,章越自是留在殿上。
官家听完几名官员奏事后,方才回到宫里用午膳。
官家之勤政,令其中一名初次奏事的官员非常感动,自己所奏的自是比不上王安石,章越所奏的那等军国大事重要。
但官家却询问得十分仔细,并未因事小而轻忽,当面作了御批。
不过熟悉官家的都知道,这是官家一贯操作。
这般兢兢业业的官家,令下面的官员怎么敢不尽力呢。
退至殿外后,王安石仍是一人独步先行,章越则落后数步。
这时突见王安石停下脚步,章越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稍后又恢复正常走到王安石身旁。
王安石负手道:“度之这一次回朝是与人为难的吗?”
章越道:“下官只是据实奏事。”
王安石见章越不承认道:“沈存中反复,不可用,你竟用他来攻讦……”
章越没有直接反驳,而是道:“陛下之前说过沈括虽非佳士,但亦有才干足以称道。”
王安石道:“此事暂且不提了,你之前言救灾施粥非便,当募饥民为利,此案我颇是认同。还有淤田之法,你也赞许,在此二事上朝廷可好好谋划。”
看来官家在王安石面前提过我的话。
章越道:“如今天下钱荒,一是钱少,还有一则是富民不出。”
“以往朝廷能散财给贫民,则贫民亦自便。”
王安石道:“沈存中的‘众建诸侯而少其力’是出自你的主意吧,你可否与我仔细说说?”
章越道:“丞相,我试打个比方朝廷用一万贯打造军器,以往内监要分走三千贯,官员分三千贯,干活的工匠只有一千贯,最后三千贯才是用料上。”
“至于能不能一万贯全部用在工匠和用料上,只能说这样理想的制度,只存在理想中。”
“而扣除内监,如果能够官员分走三千贯,工匠两千贯,五千贯在用料上,也是很难实现的。”
王安石不说话,听着章越说来。
章越继续道:“以往军器打造,天子都是让内宦与文官相互监督,但资源就那么多,若减少权力参与的环节,让真正做事的人多分一点,提高工匠们的效率,以及创造力。”try{ggauto;} catch(ex){}
九百二十四章 指路
寒门宰相正文卷九百二十四章指路苏辙进了京见了章越。
章越拜宰执第一件事就是和自己一起背锅的苏辙官复原职。
苏辙入京面圣后,官家对苏辙道:“卿的才干,朕知道多矣,这三司会计司中数字皆是详细,卿短短二三十日里,居然能罗列这些足见才干。”
“难怪章越数次在朕面前保奏卿,朕打算让卿检正中书户房如何?”
检正中书五房那可是升官的快车道。也是新党官员占据的要津,很少分给非新党官员。
面对官家的赏识,苏辙却道:“陛下,臣之才干不如兄长多矣,臣望官家能重用兄长。”
官家道:“朕亦召苏轼,但他不肯受命。”
官家的话没有多少诚意,他的心底确实不喜欢苏轼,苏轼这人的问题就是管不住嘴,自为杭州通判后,再至密州知州,一直屡有批评新法之声。
苏轼的名气大,才华高,交游广,很多人听了他的话都是自动替他传扬,于是不少话就传入官家的耳里。
虽不至于以言获罪,但官家对苏轼是越来越不喜欢。
但苏辙不同,苏辙低调实干。
苏辙听出官家的言下之意,当即也不敢受赐。
官家虽有心将苏轼,苏辙二人一分为二地看,奈何兄弟之情就是兄弟之情。
于是官家改授苏辙为三司度支判官,也是继续希望他为朝廷效力。但现在的三司不如仁宗时的三司,其权力不少都被司农寺给分走了。
苏辙辞了天子后就去见章越。
章越见了苏辙后很高兴道:“子由回来了!”
苏辙对章越长长作揖道:“贺相公官拜执政!”
章越笑了笑道:“不过是充位而已,你回来就好了。”
接下苏辙第二句便问道:“不知相公何日罢吕惠卿?”
章越道:“昨日吕惠卿已是辞相了,不过官家挽留了。”
苏辙道:“如今他辞相是想全身而退,相公切不可心慈手软,纵虎归山。”
章越看了苏辙一眼心道,你小子是要赶尽杀局,竟比我还恨吕惠卿,如此下手果断,是个天生的政治家。
换了见天下无一不是好人的苏轼,恐怕就打个哈哈,随便就算了。
苏轼对当权者从来都是批评不断,他绝对不会当朝之人爱听什么,我就说什么,而对于失败者苏轼也不会落井下石,反而会温言劝慰,甚至相逢一笑泯恩仇。
这就是真正的君子,具有天然的人格魅力,章越为与他同时代而生感到庆幸,所以江湖才是苏轼的归宿,而不是庙堂上。
章越没有透露太多心思道:“吕惠卿已然失势,不要我等动手,便有人闻风而动了。”
“闻风而动?相公,如今不是要落井下石,而是让吕惠卿永远翻不了身。”
苏辙道:“当初三司失火时得拿到的证据,之前吕惠卿势大时扳不倒他,但如今便可拿出,此外……”
正在苏辙与章越言语时,下人禀告沈括登门了。
原来是沈括带着十名刚刚授予官职的军器监工匠们上门向章越拜贺了。
所谓喝水不忘挖井人。正是章越建议,让这些工匠们也获得了当官的资格。try{ggauto;} catch(ex){}
九百二十五章 台谏
章越本以为让沉括负责军器监是一件再正确不过的事。但是事实上还是出现了纰漏。
沉括考据古书研究弓弩,战国时一石等同于秦朝时一石,又等于宋朝的一石,这是一个非常低级的错误。同时沉括各种迷信古书上的阵法,比如阵法就各种阴阳术数的往上套,托古装逼。
难道杨家将里的大破天门阵,那也是有史可依的?
沉括有着不少儒生不切实际的臆断,天真的想当然,以及非常不严谨的迷之自信。
其实古书上很多地方说得很含湖,沉括便根据自行的推测理解,将之强行落地。
章越越看越神奇。
而且沉括非常推崇唐朝时军阵战法,想要全盘借鉴用之。但是问题是唐朝时之契丹与今日的辽国是一回事吗?
唐朝时契丹不过是松散的部落联盟,其骑兵多是轻装散骑。而现在的辽国骑兵则是甲坚兵锐。
章越与沉括聊了数次,沉括有股理科男的执拗劲,但胜在面对官位比他大的人时候还是会明白,什么叫威权胜过道理的,所以章越说什么他便改什么。总体而言沉括还是当代技术官员中的执牛耳者。
沉括与章越有一点可谓共识,对付辽骑还是要装备大量的弓弩。
章越主张以骑制骑,但骑兵需多年的功夫,而在防守战中还是要弓弩为重。
如今西夏求和,辽国武力威胁下,枢密院便对西北进行了调防。
得益于章越在熙宁七年就平定了鬼章,便降服了董毡,木征,使得宋朝在青唐方向的战略压力大减。
原先一直到了元丰年间仍是十几万大军交兵不断的熙河路,如今早已是一片和睦,汉番市易各取所需,并无大的争斗。惧怕于宋朝与董毡,木征绕过瀚海进攻西夏腹地,西夏也是放弃索地的要求向宋朝求和。
有了本钱的宋朝,便将原先重兵囤积的熙河路调了大半兵马至陕西四路,陕西四路部分兵马调至河东,河东部分兵马调至河北,实现全力抗辽。
同时从熙河路买来的战马,也充实到河北各路兵马,可是要宋军的骑兵与契丹进行野战还是不切实际。宰执们上下一致决定还是以防守为主,不可以轻易冒进,相信朝中那些决胜于辽国境内的话语,避免重蹈高梁河之战,岐沟关之战的覆辙。
既是防守就是弓弩为先,神臂弩射程远,有效杀伤距离可以达到百二十步,其实是百五十步也可以。但在军器监上奏上写为接阵距离为一百二十步。
这也是有历史典籍可察的。
至于三百步外贯穿铁甲那是纪晓岚说的,将最大射程和有效射程混为一谈。
这也是读书人的老毛病了。
或者纪晓岚就是将射三百步,能贯穿铁甲,看作了三百步外贯穿铁甲。其实一百五六十米外贯穿铁甲已经相当不错了。
这是沉括反复在军器监练习得出的严谨数据。其实宋军有等大弩射程比神臂弓还远,不过体积大,不方便操作。
神臂弩是集二者大成者。
不过神臂弩也贵,射速慢的缺点,而且非常怕潮,对保养有一定要求,并且不适合在南方的梅雨季节使用。
沉括经过大量实验将此都写了详细的章程上奏官家,同时在军器监的工匠专家的帮助下改进了神臂弓的制造流程。
沉括在奏疏中云弓有六善,一者往体少而劲,二者和而有力,三者久射力不屈,四者寒暑力一,五者弦声清实,六者一张便正。官家下旨让军器监大量赶制神臂弓和一等射速快马黄弩装备河北诸军。
沉括也因此得到了官家的赞赏,加上章越的推荐,本官从起居舍人升为司封员外郎,馆职则加为集贤殿修撰。
沉括当然是大喜,因为他的政治投机又收到了效果。
实用永远是古今不二的法则。
沉括也知道之前三姓家奴的做法不对,于是逢人便道这一切全拜章枢副所赐。
官家在赏赐沉括之前,曾问章越,沉括反覆无端,人人皆知,王安石劝朕当畏而远之,卿为何不去?
章越对官家道,用人不废其所长,不用其所短即是,陛下用人当学曹孟德唯才是举。
官家正色道:“谢卿忠言。”
…
背叛吕惠卿的沉括不仅没遭到惩罚反而升官。
令朝中的不少官员看到了吕惠卿如今大势已去。
蔡文禧也是其中的一位。蔡文禧是王安石同乡,也是新党的一份子。当初吕惠卿正得势的时候,蔡文禧曾经往吕升卿府上拜会。
王安石罢相后,吕惠卿先后排挤朝中与他政见不和者,似冯京,章越都先后出外,连韩绛都要看他脸色,可谓一时权倾天下。
当时不仅新党官员,甚至不少旧党或持中的官员也投靠吕惠卿。
蔡文禧自持与吕升卿有旧,曾往对方府上拜会,却不料吕升卿得势却没将蔡文禧放在眼底,吃了老大的一个闭门羹。
蔡文禧因此受了一肚子气。
蔡文禧也是看出了风向,吕惠卿失势已是无疑。
蔡文禧至蔡确府上拜会,从蔡确口中得知王安石病了。
蔡文禧与蔡确聊了聊,蔡确告诉蔡文禧之前元绛托吕惠卿谋宰执之位,但却给章越抢先,令他心底深怨吕惠卿。现在王安石回朝后元绛已是站在王安石一边。
蔡文禧故意试探地问道:“章度之,苏子由先后回朝,连沉括也升官了,持正道吕参政还能在庙堂上居得几日?”
蔡确道:“昔吕参政势大,亦不过是草屋上的鸱吻而已。而如今罢黜指日可待!”
听蔡确都这么说,正合了蔡文禧的判断。
蔡确道:“咱们台谏与宰执难两立。去岁吕惠卿被弹劾时,吕升卿与吕参政道,只要他在家坚卧十日,不理朝政,天子自会罢去全部台谏。”
吕惠卿此也是当年王安石一贯路数,王安石被人弹劾了就称病,天子为了挽留王安石就不得不妥协让步。吕惠卿接班王安石后,他能够权倾朝野时,也是依仗官家对他的信任和依赖。
蔡文禧愤慨道:“似吕参政这等把持朝政的权臣,自是不把满朝台谏看在眼底,如今王相公回朝,他若还能如以往得意吗?我非要上疏弹劾此贼不可!”
蔡确闻言笑了笑心道,度之,你当如何谢我才是。
九百二十六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昨日蔡承禧上札子了,我尚不知何事?”
“今日方知是弹劾吕惠卿及其兄弟吕升卿去了!”
病榻上的王安石听了王雱的禀告略有所思,王雱喜道:“爹爹还未如何,蔡承禧便弹劾吕惠卿兄弟,可见是此贼气数已尽。”
王安石对王雱道:“我并未有罢吕吉甫之心,不过是让他收敛些许罢了。”
王雱道:“爹爹,吕惠卿先用郑侠桉害了叔父,又用赵士宁谋逆之桉牵连爹爹,要不是爹爹十日内从江宁赶回汴京,吕惠卿下面恐怕……”
王安石想起自己第二次拜相仓促入京之状。
王安石想了想道:“吕吉甫是有错,但我可以省得。当年我因郑介夫之弹劾而辞相,若非吉甫在朝维持新法已废。当时乱刀群戟之下,吕吉甫难免要行非常之事,否则变法六年来的心血便白费了。”
“要行非常之事,要有非常之位。他是要固位我可以省的,更何况吕吉甫又不同于曾子宣。倒是老夫与章越曾言不要推举沉括,但他偏偏不听。”
王雱心道,收拾了吕惠卿,若章越不听话,也一并收拾了。
沉括背叛王安石,章越竟还公然保他,固然令王安石,王雱不高兴,但眼前最要紧的对手却并非章越。
任何政治斗争都要保持一个原则,就是不要同时树立两个对手。
王雱不知王安石的全盘考虑,当初韩琦,富弼反对变法时,他便在程颢面前公然劝王安石杀了二人。
王雱杀性恨重,是出手是要见血那等。
这也是衙内的习性。
他们比老子更不怕约束,敢想敢干,可以说除了王安石他还敬畏三分,新党中那些干将王雱没一人看得起的。
不过王雱确实也很有才干,即便在人才济济的新党中也没有几人胜得过他的。但王雱从始至终一直对吕惠卿看不顺眼。
为了迫王安石下定决心对付吕惠卿,王雱言道:“爹爹,章度之再如何也不曾公然在政见上反对爹爹,何况沉存中也是官家赏识的人,但……吕惠卿可是篡改了三经新义!”
王安石听了吃了一惊,他有两大心血,一心血是从熙宁二年至今持续的变法大业,还有一心血便是三经新义。
甚至在他心底这三经新义比变法大业还更要紧。
“余中何在?”王安石问道。
这余中乃吕惠卿女婿,乃熙宁六年的状元,之前王安石罢相时,便让余中跟随他返回江宁修三经新义。
王雱道:“余中已与我交待,吕惠卿兄弟将寄回京的三经新义多有篡改,其中诗经中的《周南》,《召南》被吕惠卿改动了二十一处,甚至爹爹详解的《周礼》被吕惠卿改动了十一处之多。”
王安石闻言大怒,突然牵动肺气勐咳,竟咳一口血来。
王雱见此大是后悔,他为了激王安石对付吕惠卿,没料到倒是令王安石怒极攻心。
王安石红着脸摆了摆手道:“此事先不要提!”
王雱从王安石卧房退出,心想既是其父不愿与吕惠卿动手,是因为多年以来牵涉太深的缘故,既是如此使别人出手就是。章越与吕惠卿有隙,又非我一党正好可以说服,日后许以今日吕惠卿之位便是。
……
这日章越方才退朝,却得知吕升卿上门拜访,而是在府里足足等了自己一个时辰。
章越听说蔡承禧弹劾吕惠卿兄弟之事,这么快吕升卿即找上门来了。
“见过章相公!”
章越对吕升卿道:“是明甫啊!”
见着吕升卿满头大汗之状,章越吩咐人立即给吕升卿打来洗脸水。
吕升卿擦过脸后道:“还请相公搭救我们兄弟!”
章越立即撇清道:“蔡御史上疏,我全然不知情。”
这话章越也并非全然不知情,蔡确指示蔡承禧上疏后便将此事告知了章越。
吕升卿心想,此事章越确实不知道,可也脱不了干系。要不是沉括公然易帜,就是给蔡承禧十个胆子,也不敢在风向未明时弹劾吕惠卿。
吕升卿只是一个劲的请罪,章越看了也觉得好笑。
吕家兄弟情商都很高,当初章越被吕惠卿贬出京时,吕升卿事后还登门解释过,甚至吕惠卿对身在代州的章直也是颇有照拂。
吕升卿在章越幕下多年知道对方一重乡谊,二重故旧之谊,于是就一个劲的请罪,望他心软。
吕升卿神情恳切,几乎泛泪。
章越终于开口道:“你这一次来此,尊兄知道吗?”
吕升卿点点头道:“家兄晓得,章相公,家兄素来说你的最通情达理之人,换你是他异位而处,你当如何?”
“郑侠那厮上疏,王相公不顾官家和吕相公的挽留,执意辞相,于新法之存亡绝续不闻不顾。当时满朝皆论废除新法,是家兄一个人撑住了局面,挽救了新法于存废之间。当时家兄一封封地写信给天下郡守,请他们上疏支持新法时,王相公在作什么,只是一个劲地要回江宁,写些牢骚的诗句,这乃是一党领袖之所为吗?”
“若不是家兄出面挽狂澜于既倒,新法早就……当然当时章相公在西北大胜,也是令官家回心转意的原因之一。”
章越听了失笑道:“是啊,平定熙河的事,你不提我倒差点忘了,事后吕相公也并没替我讨赏,甚至连我幕下官员除了明甫你,其他也并未追封。”
吕升卿闻言一时尴尬,然后道:“相公误会,家兄并非没有此心,只是当时熙河封赏过厚,又值旧党攻讦太急,所以不好言语来。”
章越笑了笑道:“当然事后说什么都行。令兄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
吕升卿垂泪道:“此事是家兄的疏忽了,但保住新法的存续,这才是家兄心头第一要紧的。家兄为此可谓呕心沥血,天下之人众所周知。他为此不知费了多少心血,开罪了多少人,但等之后局势稳定了,王相公便回朝了,如此顺当地将家兄一番心血据为己有。章相公平心而论,若你是家兄可以平静自处吗?”
吕升卿言辞悲伤,章越心想,若自己和吕惠卿异位而处,确实此刻难以心甘。
吕惠卿是很有政治野心的人,同时他也渴望施展他的抱负。王安石罢相时,其志之坚决是大家都看到的。
王安石以吕惠卿为替手继续变法,也是不争的事实。
吕惠卿在王安石之后扛起了大旗,一个人顶在前面干了大半年,为了变法呕心沥血,挽回了不利局面。他在外许诺了不知多少人,又得罪了不少人,但王安石回朝后,这一切全部都被对方拿走了?
而且王安石始终将吕惠卿当小弟看,认为他有任何政见都应该服从自己。
可是吕惠卿在这大半年中,已经营自己的势力,同时有了自己一套施政方针。王安石回来剥夺了吕惠卿这一切。
章越对吕升卿道:“令兄至今到了这个地步,不是早有所料吗?”
“我当初与他说过不要迫冯参政,逼他出外,他可曾听了?若是他听了,也不至于有今日啊。”
“就算逼走了冯参政,也逼走了我,但令兄又逼得韩丞相?韩丞相被令兄逼得宁可自罢相位,也要王相公回朝。再退一步,王相公担心令兄之加害,只用了几日从江宁赶回汴京,这都是天下周知的事。”
“若是令兄是一个有德之人,大家为何惧怕令兄到这个地步?”
“谁也不知令兄日后执掌了相位,会不会是李林甫,杨国忠之流?这一切都是令兄咎由自取所至!”
吕升卿被章越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当初何尝没劝过兄长不要与章越翻脸。
吕惠卿说我既逐冯京,章度之兔死狐悲,他日是要送我吃剑的。
吕升卿道:“章相公是说朝堂上人人都怕家兄?可是家兄也是维护新法而已,再说了,当初吕简夷持相位时,何尝不是合者留,不合者去,当时为何不见后人言语。”
“如今说这些无用,我此番来只问相公一句,能不能放过家兄一马?以相公的才智也知道,王相公与家兄关系密切,不好公然翻脸,故而才借刀杀人。他们如今借着的就是章相公这把刀啊。”
章越闻言失笑:“明甫啊,明甫,你们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王相公没想置你们兄弟于死地!”
吕升卿心道,蔡承禧乃王安石同乡门人,弹劾之事必是其授意,怎能说没想置家兄于死地呢?
章越见吕升卿没有相信恍然领悟,难道这就是蔡确所期望的?
……
王安石强撑病体上朝,官家问过王安石病情后,就以吕惠卿之事问之。
官家道:“蔡承禧弹劾说吕惠卿兄弟招权慢上,卿如何看?”
王安石道:“不知惠卿有何事不合上意?”
官家道:“忌能,好胜,不公,似章越,沉括都有大才,却不为之所容。”
王安石道:“吕惠卿恨沉括是恨其反复,非不忠也。”
官家又道蔡承禧说吕升卿劝吕惠卿坚卧十日不出,台谏全罢之事,又说吕升卿在太宗御碑上刻字,王安石皆斥为子虚乌有,力保吕惠卿。
而吕惠卿已是二度上疏辞相,听闻王安石回护自己之词心底冷笑。王安石一面授意蔡承禧弹劾自己,一面又在天子面前回护自己,天下最虚伪狡诈之人莫过如此!
九百二十七章 蔡确的书房
章越在府邸中见到了蔡确。
章越看到蔡确不知为何有些心底泛了滴咕。
章越与蔡确坐下闲聊提及吕升卿上门来找之事时,蔡确笑道:“必是如此。”
章越问道:“什么如此?”
蔡确看了章越一眼问道:“度之,也是疑心我早作此安排吗?”
“难道不是师兄?”
蔡确道:“当初是蔡承禧主动上门找我,说他对吕惠卿,吕升卿兄弟早生不满已久,我只是顺水推舟促成了此事,并给了他一些吕惠卿兄弟的不法之事而已,其他并没有多想。”
“但事后我一琢磨,利用蔡承禧来弹劾吕惠卿,必会让他们怀疑是王相公所指示的,也是仅此而已。”
章越对蔡确的说法也是将信将疑,不过蔡承禧主动找上蔡确应是无误。
人与人之间彼此无止尽的猜忌,其实比很多阴谋诡计,更容易产生误会。自古以来被当作吕伯奢杀掉的,岂止数倍。
蔡确笑着道:“度之,担心我日后似吕吉甫不成?”
章越闻言尬笑两声,蔡确洞察人心的本事一直这么在线。章越皱眉道:“我是在想师兄既是手里有吕惠卿兄弟的不法之事,焉知手里没有我的?”
蔡确神色有些古怪反问:“度之觉得会没有吗?”
章越见蔡确神情之状笑了笑,然后蔡确用手比了比,非常认真地道:“至少有一箩筐那么多!”
说完章越与蔡确二人相视大笑。
这时候黄履也是登门来访,三人说了几句便微服出游。
三人至了太学,蔡确忽道:“度之还记得太学门前汤饼铺子吗?”
章越笑着对黄履道:“怎不记得?我当初与安中常来,那冷槐汤饼的题字还是我写的。”
黄履道:“店家是徐老汉吧,他的羊肉汤饼甚为美味。”
一旁黄好义笑道:“是极,是极。”
黄履道:“我记得当初大家同窗一起吃饭,四郎会钞总是最慢。”
说完众人大笑。
黄好义摆手道:“当年之事莫要再提,莫要再提!”
“是极,今日当由四郎会钞,以恕当年之过!”蔡确笑道。
黄好义只好作了个欲哭无泪的神情。
众人说完一并至这家冷槐汤饼,却见汤饼铺子仍是在原先的地方,往来的都是太学学子,来客竟是络绎不绝。
至于章越所题的幌子还挂在原处。
章越三人不免也等候了小半个时辰,方才入店坐下。章越得官后,几时会来这等地方,去的都是店面宽坐舒畅,环境优雅之处,这等人挤人的地方早已是很多年不来了。
不过此情此景倒是令章越勾起了年少读书时的回忆,特别是看着一群穿着襴衫的太学生们,章越备觉得亲切。
坐下后章越发觉此地的店家早已换了不相熟的人,蔡确招了招手吩咐店伴道:“来两碗冷槐汤饼,两碗羊肉汤饼,再吩咐你们徐三掌柜前一趟!”
店伴见蔡确说话口吻微微讶异,依言去了。
片刻后四碗汤饼端上,蔡确用了羊肉汤饼。
章越问道:“师兄,经常来此处?”
蔡确点点头道:“无事可作,就会来此吃一碗汤饼。”
说完蔡确往汤饼里撒了些芝麻道:“以往在太学里吃不得,如今吃得了便常来。特别是这羊肉汤饼没有膻味,加上这炒芝麻真是一绝。”
章越知道蔡确身为官二代,当年在太学里如此落魄潦倒,连碗羊肉汤饼都吃不起,都是因为前宰相陈执中罢了他父亲官位之故。
章越道:“师兄是不忘本的人啊。倒是我很是惭愧,当初判国子监时,都不曾来此看过一眼。”
确实当时离得近,但章越总想以后可以过来看看,不过因为事务缠身最后都不了了之。
正说话间一名中年男子前来,容貌与当年的徐老汉正有几分相似。
徐三掌柜见了蔡确正欲行礼,蔡确笑道:“免了。”
说完蔡确对章越引荐道:“这位便是你们的恩人章公!”
徐三掌柜一愣,又惊又喜道:“小人见过章相公!”
章越笑道:“无需多礼,令尊身子还好吗?”
徐三掌柜笑道:“尚好,尚好,不过近年来操弄不了事,却也时常来店里看看。”
章越点点头道:“此店甚是局促,为何不搬个宽敞之处呢?”
徐三掌柜笑道:“前些年也有人提过,不过家父却婉言谢绝了。咱们这汤饼二十文钱一碗,若换了地方,怕是就要三十文一碗了。本店老主顾多都是这么多年的交情了,咱们实是拉不下脸往外逐客啊。”
“爹爹常说钱多赚一些,少赚一些都不要紧,交情才是最要紧。”
章越闻言欣然道:“甚好,甚好。”
说完章越看了一眼店外的幌子点了点头。
……
吃完汤饼蔡确会了钞。徐三掌柜本不肯收,但蔡确却是坚持再三。
几人离了铺子。
蔡确正见一人从汤饼铺子边骑马经过,左右跟着五六名太学生。
章越见这一幕颇为怪异,蔡确冷笑道:“度之,此人名叫陈世儒,如今仍太学监丞!”
“哦?”
章越看去道:“陈执中之子?”
“不错。”蔡确点点头。
章越心想,蔡确经常来此处莫非不是为了吃这碗汤饼,而是专门为了陈世儒而来?
章越看蔡确盯着陈世儒的背影,章越对蔡确道:“师兄,吕吉甫之所以败是失了人心,这世上不是谁够狠,谁手段够辣,谁便是赢家。”
蔡确听了章越的话不置可否。
章越心底默叹,蔡确和吕惠卿便是一意挑战宋朝默认的政治规则。
就说发生在另一个时空历史上蔡确身上的事。
当年蔡确因车盖亭桉被贬岭南,宰相范纯仁以及吕大防都劝高太后不要将蔡确贬得这么狠。但高太后不肯。
事后范纯仁对吕大防说:“岭南之路长满荆棘七八十年矣,今日重开,日后我们恐怕也难免有此下场。”
宋朝不是没有宰相被罢岭南的先例,但丁谓之后已是很多年没有了。
正如范纯仁所言,蔡确重开此路之后,章惇为相即将当年不少弹劾过蔡确的旧党,送往了岭南公费旅游。
这时几人正走了数步,却见身后有人道:“状元公留步!”
章越回头正是当初的店家徐老汉,在徐三掌柜的搀扶下正蹒跚赶来。
章越见此大喜连忙上前对徐老汉道:“老人家,使不得。”
徐老汉道:“多亏状元公所题的幌子照拂着,这么多年也没有牛鬼蛇神敢为难我们,或许也是因为咱们店小的缘故,不值一提。今日能够重见状元公,老朽死也瞑目。”
章越道:“老汉知足不辱,真乃大善。以后我常来看望你。”
徐老汉喜道:“那可好。”
说完徐老汉又忐忑地道:“当年状元公时常来小店吃汤饼,不知这么多年重来,这味道变了吗?”
章越闻言大笑道:“老汉放心,不曾变了,甚至更胜当年。”
“那就好,那就好。”
这时一旁的黄好义道:“徐老汉,你还识得我吗?”
徐老汉睁开朦胧的眼看了一会问道:“是黄四郎吗?”
黄好义笑道:“是我,是我。”
徐老汉见了黄好义惊喜不已,显然是当年吃面后会钞那抠抠索索的样子,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黄履亦笑着见礼。
徐老汉也识出的对方,此刻他满脸高兴道:“很好,很好,人家都说人登了高位后,当年的恩情比纸还薄。但看了你们,我才知道不是如此。”
“这么多年的同窗情分,多年后能聚在一起不生芥蒂地吃一顿饭,就已是难得的不得了了。”
章越闻言唏嘘,这徐老汉说的话是多么久练人情的言语。
那么多年轻时交的朋友,以为能够相互扶持一辈子,但不说十几二十年后,便是如今能坐下一起吃个饭的又能有多少呢?
慢慢地都在路上走散了。
有的是生了嫌弃,也有的是心照不宣。
这时蔡确笑着道:“那应了你徐老汉这句话,咱们以后可要常来,到时你可不许问我等要钱啊!”
众人大笑,徐老汉笑道:“你们几位能来,那可是求都求不来的,老汉我到时候亲自来给你们端汤饼,擦桌子!”
“那敢情好啊!”
在笑声之中,徐老汉在徐三掌柜的搀扶目送章越他们离开,一直站了许久许久。
……
蔡确回到了宅里的书房。
蔡确的书房平日绝不容许有任何人进入,甚至连他夫人也不肯。
有一次一名小妾仗着宠信进入了蔡确的书房,被蔡确得知后,便二话不说将对方送回了自己陈家老家看管起来,不许她出屋一步。
两年后,这名小妾抑郁而终。
这书房之中没有任何窗户,仅有三面墙,墙上各用一张数丈的大布蒙之。
而张大布之上则是缝了好几十个口袋,口袋里装着都是信札之物。
每一个口袋上面都写着一位官员的名字,其中便有王安石,韩绛,吕惠卿这样的名字在列。
也有如陈世儒这样的小官。
这里面的人名几乎包罗了所有与蔡确有过接触的官员。
蔡确每回来第一件事便取了几个口袋中札子,用笔记录一些事进去。
全部写完后,蔡确便会熄灭蜡烛,一个人在书房里沉思许久,甚至直到天明。
而在书房的一角口袋上,赫然有黄履的名字,而黄履一旁的口袋中则没有名字。
九百二十八章 吕惠卿罢相
何为积年官僚?
那就是金风未动蝉先觉,梧桐一叶而知秋。
从细枝末节之中,提前嗅到政治斗争的血腥味。
敏感性差一点的人,早都被无情的官场法则给淘汰了。
其实王安石复相后,章越又拜枢密副使,吕惠卿失势之状只要不是太愚蠢的官员,都能看得出。
到了蔡承禧弹劾吕惠卿后,最后一点颜面也没有给吕惠卿留下。
言路的台谏们个个摩拳擦掌,至于官员们也是议论纷纷,原先亲近吕惠卿的官员们似元绛等等纷纷私下或明面上表态与吕惠卿划清界限,至于邓绾等早与吕惠卿不和的,直接翻脸了。
沉括代表军器监,易帜至章越麾下后,吕嘉问,李承之等亦先后叛之,唯独章惇等数人不为所动。吕惠卿除了一个参知政事的位置,这相公当得也是殊无味道。
吕惠卿向天子,王安石言明辞官之意,不过王安石却坚决不肯,官家见王安石不肯,也不答允。
吕惠卿心底怀疑是不是王安石故意让自己留在台面上受辱。
这时候三经新义编撰已成,官家大喜让三经新义由国子监刊印,国子监,宗学以及天下州学,县学的读书人都要用心学习参详。
为了表示嘉奖,官家以修书之功加王安石为左仆射兼门下侍郎,王雱直接为龙图阁直学士,吕惠卿则加为给事中,直集贤院。
王安石,王雱都是力辞二职表示不敢接受。
说实话王雱也是一飞冲天,居然都担任了龙图阁直学士。龙图阁直学士可谓是大龙,仅次于枢密直学士,位居三品。
当年章越破了木征,收了河州全境,也不过是拜龙图阁直学士而已。
而王雱比章越还迟了六年中进士。
现在王雱居然凭着写书的功劳,居然拜龙图阁直学士,连章越听说了都要掩面而泣说一句,官家你好偏心啊。
王安石也知道封赏太过,请求王珪帮他推辞。
而吕惠卿呢?
吕惠卿接受了官家给予的给事中之职,吕惠卿认为自己这些封赏是理所应当的。
不过在王安石,王雱眼底吕惠卿此举便没有与他们父子共同进退。
吕惠卿则借此机会再度向官家第三度请求辞相,并解释了修改《三经新义》之事。
吕惠卿奏道:“陛下,之前臣弟吕升卿已就删改三经经义之事,向王安石,王雱道歉过了。然蔡承禧弹劾臣弟时,安石却不为臣弟辩解。”
官家道:“卿误会了,王相公极力为卿和卿弟解释。”
吕惠卿闻言低头想了想,莫非蔡承禧所奏另有小人鼓动?
官家想起王安石对吕惠卿的评价道:“卿莫要逆料于人啊!”
吕惠卿闻言大怒,天子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是说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吗?我吕惠卿在天子和天下人眼底难道就是小人吗?
吕惠卿坚定地道:“陛下,臣求出外!”
官家道:“卿无事而求去,到底何也?”
吕惠卿气道:“陛下,陈力就列,不能者止。臣自度不能,所以求止。”
“熙宁七年时,安石因郑侠弹劾之去,朝中一时缺人,故而臣斗胆受命不辞,今安石复来,臣理应求去。因陛下挽留再三,故臣才盘桓至今。”
吕惠卿之前都没言明是因王安石复相而请求出外,如今在天子面前将事挑明了,这便是一山不容二虎了。
官家则继续挽留道:“卿还是因蔡承禧言卿之弟吗?此事无关于卿?”
吕惠卿道:“纵然是蔡承禧言臣,然臣无过吗?难道不能为此求去?”
官家道:“安石复相,朕正要卿二人同心协力,卿为何偏偏要在此时求去?”
吕惠卿道:“陛下难道不见王安石此来,主政与昔日有异吗?如此反复,不知打算日后遗于何人?”
官家道:“何以至此?”
吕惠卿道:“陛下,既是所听不一,与安石争又不胜,百官纷纷,莫可调御。臣能为陛下言心腹之言到此,着实难矣。”
官家听了皱眉,吕惠卿这已是在赤裸裸地挑拨他与王安石之间的关系了。
君相之间乃千古第一难事。
王安石任相七八年,官家对王安石心底确实积累了许多的不满。
但不满归不满,这是君权与相权权力斗争的必然结果,天子也是心知肚明,这不是王安石这个人的问题。
王安石此人没有半点私心,他是心知肚明的。
所以天子也不容人这么明目张胆地挑拨他和王安石之间的关系。
官家道:“王安石是见天下之事乃有可为,故而复来。”
吕惠卿此刻已是不顾一切了,将心底话与官家挑明了道:“王安石复相见到臣所为不如,故而不安。臣在此,陛下又要王安石与臣齐心协力,其听不一,故而不安。然今日朝廷之事可以无臣,却不可无王安石,故臣求去!”
官家再道:“王安石没有忌卿的意思。”
吕惠卿道:“纵是如此,但只要陛下独听安石,天下之治可成,若有所不尽,非国家之福。为相者为朝廷分别贤与不肖,大事是非,极是难事,敛天下之怨于一身,万一不察……”
官家再三挽留,吕惠卿十分坚决只是请求,自己走了,让官家索性一个人都听王安石的好了。
次日,吕惠卿来至中书。
中书五房众人都知他昨日向官家第三度辞相,而且已是露出非常坚决的意思。
吕惠卿负手在政事堂站了片刻,看着几张宰执议事的座椅,笑容有些凄凉。他对中书的属下们道:“当年丞相知我的才能,故而力荐惠卿于天子,我今日位居要津,都是丞相所赐。”
“我吕惠卿读儒书,才知道了仲尼之可尊。看外典,才知道了佛之可贵。当今之世,唯独知丞相可师。不意我遭人谗言,与丞相失平日之欢,如今我只求能够善了出外而已。”
说完吕惠卿手抚椅背,满脸萧瑟。
中书众人都是感叹,他们几时见过吕惠卿如此狼狈。
当下就有人将吕惠卿这句话,传到王安石,王雱的耳里。
王安石听了对王雱感慨道:“我与吕六相交多年,听了他这番话心底实在不忍。”
王雱道:“爹爹虽不忍,可吕六当初可忍了爹爹了啊。莫忘了章度之之事,他便是因一时之仁,让吕惠卿逐外的。”
王安石对王雱问道:“你从何听说?”
王雱道:“我从姐夫那听来的,章度之当初让苏子由审计三司时握有吕六把柄,吕六得知后与章度之言和,事后火烧三司逐章度之出外!”
王安石听了沉默片刻后道:“我突然想起当初司马君实离京时,曾劝我一定要防备吕六。他说吕六此人为了权位一味奉承,不过是权宜之计。一旦他身居高位,必反过来害我。”
“如今诚感古人所言,相交满天下,相知有几人。”
王雱道:“爹爹,且继续养病,朝中的事暂不要理他。”
王安石点点头道:“只是中书那边放不下。”
王雱道:“爹爹,这是元绛的赠诗,贺三经新义修成,陈前舆服同桓傅,拜后金珠有鲁公。”
王安石看了元绛的赠诗。
这金珠拜后的意思,出自周公先拜,鲁公后拜,意思是将王安石和王雱比作周公和他的儿子鲁公,属于相门出相的意思。
王安石看了元绛的诗很高兴。
王雱道:“中书若缺参政,可使元厚之补入。”
王安石点点头,说完便继续闭目养病了。
从王安石的卧房离开,王雱见了邓绾。
邓绾道:“大郎君,丞相的病情好了些吗?”
王雱道:“吕惠卿离之,便会好了。”
邓绾问道:“吕惠卿及其弟在华亭向富人借钱买地之事属实,我可拿此事大做文章。此外章越,曾巩,苏辙也有吕惠卿劾疏,章越,苏辙二人是有真凭实据的。如今朝堂上关于吕贼的言论滔滔不绝,一切就看丞相和大郎君拿主意了。”
王雱道:“甚好,甚好,章越,苏辙,曾巩非我一党,他们也上疏弹劾吕惠卿,必能使陛下信之不疑。”
“你在从旁助之,明日一并上疏弹劾吕惠卿便是。”
邓绾大喜一口答允,除了吕惠卿,他还要报复一直与他不对头的章惇。
顿了顿邓绾道:“要不要禀告相公?”
王雱道:“不必禀告,爹爹正在病中,咱们事后告之也是一般。何况爹爹对吕惠卿心有不忍,说得太细也不好了。”
说到这里王雱看了邓绾一眼问道:“怎么你觉得我不能拿主意?”
“非也,非也!”邓绾立即坚定不移地道,“大郎君明锐果断,邓某当然听从,相公统筹大事,这等小事也不用惊动他便是。”
王雱点点头道:“吕贼这回声名狼藉,正好大造声势罢之,令他永远不回中书!”
邓绾闻此问道:“那吕贼走后,相位空缺……”
邓绾如今是御史中丞,又是直学士,正是坐三望二。
王雱道:“爹爹已是意属元绛了,你就再等一等,来日方长。”
邓绾闻言不由满脸失望之色。
……
数日之内,苏辙,邓绾,曾巩沉括,吕嘉问等人纷纷上疏弹劾吕惠卿。
朝野内外皆是震惊不已。
终于天子下了决心,熙宁八年六月,在章越回京一月后,吕惠卿被罢相!
九百二十九章 底线和规矩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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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三十章 失落的吕惠卿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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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三十一章 御前争论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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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三十二章 分歧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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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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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三十三章 赠词予卿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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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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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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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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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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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三十五章 探病
章越已在枢密院理政两个月。
枢密院虽是总领天下兵事,但实际上不直接掌管军队,禁军是由三衙统帅。
这目的是相互制衡,以此消除了唐中期以后两百年之兵祸。
当然中书与枢密院的关系理论是各管各的,中书主民事,枢密院主兵事,但事实上办不到,中书经常插手枢密院事,而枢密院对关于兵事的民政也权参与。
但总体还是中书管得更多。
而且碰到是王安石这般喜欢事事拿主意的宰相。以前文彦博,吴充任枢密使的时候,宋神宗常常越过枢密使与王安石商量军政。
譬如新法中的保甲法,户马法,将兵法都是王安石拿主意的。枢密院承旨李评与王安石不和,便被王安石罢去。
熙河开边时,章越为了避免天子微操战局,也是以主动认错的方式和王安石打交道。
有一次王安石也是太过分了,枢密院的文彦博,吴充,蔡挺索性都不去枢密院办事了,直接将印信送入中书,你王安石一个人拿主意好了。
之前王安石养病时候,章越身为枢密副使还能宽松一些,在军政大事上拿主意,但王安石回朝后,又恢复了枢密院大事小事都向中书汇报的制度。
这对于章越而言当然是非常不悦的事情,而在这时候吕惠卿的弹疏令王安石颜面扫地。王安石因此被气得不轻,再度称病在府里调养。
原先一直病得不行的枢密使陈升之,以及枢密副使蔡挺突然间一下子身子就好了,一并‘强撑病体’回到了枢密院视事。
原先负责枢密院事的章越和曾孝宽对于两位枢密使带病工作,轻伤不下火线的工作态度自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是章越再度看到了陈升之,也是他入枢密院后第一次正式看到他。
其他时候,陈升之在与不在几乎没差,因为枢密院都是听中书的意思办事,陈升之完全可以不用拿主意。
至于陈升之与王安石二人的关系,也可以用貌合神离四个字来准确形容。
陈升之坐在属于枢密使的位置上道:“我料到吕吉甫此人靠不住,这一番离任人人被他批得颜面扫地。幸亏老夫正在养病,他倒也是顾念于同乡旧谊,这才口下留情。”
蔡挺在旁道:“以往王相公还未罢相时,他尚未出声,吕吉甫便承其意思,将一二三四五地道个七七八八,且是事事奉承。如此他这一走,本将与丞相的陈年旧事尽数道出,实在是过分了。”
陈升之道:“如今吕吉甫索性扯破脸,着实令人始料不及。听闻丞相被吕吉甫这么一气,身子更差了。”
蔡挺忽对曾孝宽道:“鲁公(曾公亮)的身子还好吧!”
蔡挺这话看似突然,其实是在问曾公亮有无可能复出。
章越心想,蔡挺是曾公亮的姻亲,怎么会不知曾公亮身子好不好呢?这也是透一个信息出来。
曾孝宽道:“家父身子不太好,以前还能坐一坐,如今什么气力都没有了,只能躺在床上。”
蔡挺点了点头道:“鲁公的身子着实令人挂念。如今中书乱作一团。”
这时内侍给陈升之端来一碗汤药,浓重的草药味道弥漫着整个枢密使厅。
陈升之喝下汤药后调整了一个坐姿对众人道:“老夫如今啊,全靠这一碗汤药续命,两个时辰都要服一帖,甚至夜里也要吃,否则便全身疼痛。”
顿了顿陈升之道:“我身子不太好,本欲不太管事了,但如今丞相的身子不好,中书又出了那么大的事。咱们还是要将枢院的事自己管好。”
“以后各房的承旨公事,文书抄录一份,送给我详细看过,必须有我和中书的批复,方可用印。无论我是否人在院中。”
章越一听心道,好嘛,本以为吕惠卿这一搞,王安石威信大损,让自己增加一定权力的空间。但别人也想到这一头了。
枢密院对中书指手画脚早有不满,陈升之其实被架空很久了。
这一次见有机可乘,陈升之都病成这样,也出来争权了。
曾孝宽道:“是,我立即与各房承旨和副承旨说一声。”
枢密院下辖十一房,以往都是绕过陈升之,直接向中书奏事。
蔡挺道:“是极,是极,还有掌握司法的刑房,以及招军捕盗的广西房,还有管辖各路都头以上功过的兵房,这些可不必再报中书商量。”
曾孝宽迟疑道:“这不太好吧,以往已成了惯例。”
陈升之道:“不妨,不必再拿这样的事扰烦中书,咱们也要自立为之。度之以为如何?”
章越一直不说话,但他也是支持陈升之出面打对台。
章越道:“一切听枢相决断,我没有异议。”
陈升之满意地点点头道:“我与蔡枢副身子都不太好,以后我们不在院中,各房的事你多拿主意。”
离开枢院后,章越想了想对唐九道:“往丞相府一趟。”
当即章越前往王安石府上。
以往他与王安石关系并不好,不过与吕惠卿,曾布关系倒是不错,所以也是通过他们二人来与王安石传递一些消息。
如今曾布,吕惠卿二人都不在朝中了,有些事便要自己上门。
虽说在市易法的意见上,以及中书插手枢密院事权上,他与王安石有所冲突,但这并不妨碍章越上门探望王安石病情。
经过禀告后,是蔡卞亲自接待了章越。
曾布,吕惠卿叛去后,王安石身边也是很是缺人,连女婿也调回京里了帮忙了。
章越心想有了蔡卞,就又有了一个与王安石保持联系的渠道了。
之后蔡卞带着章越前往探视王安石。
走到门前时,几名御医则是刚走。看来官家也很关切王安石的病情,让御医前来诊断。
到了房中后蔡卞退了出去,章越看着王安石半靠在床榻上,脸色黑中带红,气息微微有些短促。
“章越见过丞相!”
听到章越的声音,王安石指了指床榻边地凳子示意他坐下说话。
章越入座后对王安石道:“吕吉甫突然上疏相攻,此事实是令人诧异万分,我对他在疏中历数与丞相过节之事实感不齿。这并非君子所为。”
王安石听了章越露出迟疑之色,仿佛在问你这话是真心的吗?
九百三十六章 妥协和商量
卧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汤药味,甚至还可以看到王安石衣裳上还有点淡淡的污渍。
床榻上没有公文,只放着几本书卷,其中一本王弼所注释的《老子道德经注》。
即便身在病中王安石也是手不释卷。
听了章越坐在榻边道其来意,王安石略有所思。
章越方才这话表达两个意思,前一句就是我很震惊,因为我对吕惠卿弹劾你王安石的事,一无所知,并没有参与其中。
后一句话的意思,就是表态,吕惠卿对你的批评,我是完全不支持的。
这话不能打消王安石的疑虑,可是绝对有必要。
吕惠卿这么一搞,所有人都是灰头土脸,但吕惠卿没有放过别人,却唯独放过了章越。王安石会怎么想?
这时候必须解释清楚。否则王安石会怀疑,好你个章越,你是不是又和吕惠卿搞在一起了?
王安石道:“度之与吉甫之前一向处得来吧!”
章越道:“在下与吉甫常有来往,但从去年回朝后,已是各行其道了。”
王安石道:“但在交子,盐钞的事上,吉甫还是支持你的嘛。”
章越听了王安石这话心底不爽,当即顶了回去道:“丞相,恕我直言,不仅是吕吉甫。数年之中,你用人失察并非一次两次了。”
章越此言一出,饶是王安石也经不住,脸色也是黑里透出微红来。
章越道:“丞相,是在下失言了。”
王安石道:“无妨,友贵直,私下里你直言相告,老夫并不介意。”
王安石的胸襟和气度还是有的。
不过先是曾布,后是吕惠卿,变法派二号三号人物先后离弃王安石,如今再加上沈括和章惇,这时候不说章越了,天子和满朝官员也会怀疑你王安石的用人。
对于君主和宰相而言,其他事其实都不打紧,最要紧是要会识人,用人。
王安石道:“论识人,我不如仁宗皇帝多矣。对于度之伱,老夫何尝又看得明白。”
说到这里,王安石咳嗽起来,章越连忙上前捶其背。
王安石道:“用人太急,太速,不经历练而用事,是老夫之弊。”
章越道:“丞相所言极是,还是用久练宦事的官员才是妥当,骤然从下提拔的官员,缺乏用事的历练。”
王安石点点头,要启用现有且富有经验的官员,而不是再从下面火线提拔了。
吕惠卿在给天子上疏里是怎么批评王安石的?
他说自古以来只有皇帝才被人隔绝内外,人情难通,这才听信谗言。没料到王安石也听信谗言,每日只被吕嘉问,练亨甫几个围合了。练亨甫东面一向只守却王雱。吕嘉问才不去,便守却王安石,其余人更下言语不得。
这些都是吕惠卿的原话。
其内容描写得绘声绘色,朝中大臣听了会心一笑,对于其中虚实自能分得清楚。而那些连官家,王安石的面都见不到的小官,都是抱着一群吃瓜群众的心态,看了之后心道,哦哦哦,原来这些高高在上的朝廷大员也就是这个样子的嘛,不过如此嘛。
所以不仅王安石,王雱,练亨甫,吕嘉问也一并遭到官员们的批评和质疑,你们这些人的官位就是这么来的?难怪升官速度称得上一飞冲天。
由此可见,吕惠卿这一疏,就如同茅坑里丢炮仗,恶心了所有人。
在王雱,练亨甫,吕嘉问就如此被质疑,同时王安石也明白,新党中治理国家,还是吕惠卿,曾布,章惇可行。
而这些人则不可行,一则他们无法与那些大臣们共事,别人都不服他们,二者比起治理国家和天下,他们更喜欢清理自己不喜欢的人。
王安石道:“这些年朝政都是我与令岳和王禹玉共事,我也打算启用些之前出外的大臣。当年老夫有些意气用事,其中亦有小人挑拨。”
章越一听,心道哦地一声,小人就是吕惠卿嘛,吕惠卿如今最胜任的就是背锅的角色,人人都朝他身上甩就对了。连王安石也不例外。
但仔细一想就知道王安石能说出这话来实在是太难的了。
王安石是拗相公,要他改变主意,比什么都难。但是他能做出这样让步已是不容易了。
仔细想想也明白,吕惠卿走后,加之他这么一闹,令王安石和新党名声和威望都受到不少损失。
这时候王安石不得不做出点妥协来,不管他愿意不愿意,这时候必须是团结人的时候。
章越惊喜地道:“丞相放心,老泰山必愿与丞相共渡难关。似吕晦叔(吕公着),韩持国(韩维)都是丞相故交,可否启用他们?”
嘉佑四友之中,抛开司马光不谈,章越在王安石面前推举了吕公着,韩维二人。
听章越提到这二人,王安石露出迟疑之色。
王安石没有直接答而是反问道:“是三司使的人选,你有什么人举荐?”
章惇被罢后,三司使空缺,不少人都望着这位子。
章越道:“陛下意属沈存中,可使他为之。”
王安石不置可否道:“要调和上下难矣。若非新政还需维持,老夫早已辞去相位了。”
“说说你的事吧,我知道度之一直欲废老夫制定的市易法!”
章越来了个默认。
王安石道:“市易法之弊,老夫这几年也看到了,非不欲废而是暂不能为之。你看萧禧回去后,契丹大军压境。而交趾蠢蠢欲动……已是得寸进尺,实已到了不容姑息的地方。”
“我当奏请陛下,颁布征南诏书,到时候兵火一起,花钱便似流水一般。市易法一年数百万贯所入,废不得。”
章越道:“可是早晚还是要废之。早废比晚废好。”
王安石闻言皱眉,他已给了章越足够暗示,但他怎还不明白自己的意思。
对章越不懂事之举,王安石颇为不悦问道:“对辽国你有什么主张?”
章越道:“攻不可持,当以守为主。但一旦我朝与交趾交兵,无论胜败,辽国都会起而势而入之心。”
“是否需割地?”
章越道:“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割地。道义在我,必须严辞回击辽国无理请求。”
王安石道:“你率军平了青唐,以此威震西夏,你来主持与辽国的谈判再好不过。”
“之前陛下曾问我出兵交趾的人选,似有用你之意,但我看来辽国之事大过出兵交趾,此时当由你来主张。”
章越清楚王安石的立场,他的言下之意是可以对辽国进行一定让步,甚至割地来满足辽国的野心,用换取的时间攻打交趾,以及进行日后平夏之事。
不过王安石担心此举会遭到朝中主战派的反对以及天子的不满。所以他打算在此事上启用自己,同时也是暂时避开在国家大政上二人的意见分歧。
章越问道:“不知在此事上,丞相愿给在下多大的主张?”
王安石道:“河北,河东的军政之事,你可尽与我商量。”
章越道:“此事且容我想一想,在下告辞!”
这一次探望王安石,章越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也得到了王安石相当程度上的让步。
一个是对启用当初反对变法大臣的同意。
还有一个对河北,河东军政大事的支配权。当然此事章越没有立即答允,他还要回去与吴充商量一下。
章越起身后,王安石作了从病榻上起身的样子。
章越忙道不敢。
王安石重新躺下后,便让次子王旁送章越出府然后对章越道:“我与冲卿都上了年纪了,度之可多担起事来。”
章越道:“丞相言重了,你好生保重身体,国家大事需你来操劳。”
王旁送章越出门时,本欲送他从人少的小门离开,但章越却道走大门好了。
王旁闻言微微诧异,但还是答允了。
从大门离开时,遇到不少看望王安石的官员。
众新党的官员看到章越都是很意外,心想他不是与王安石不和,怎也来探视病情。
不过章越若无其事地离开,然后几名新党官员起身,谨慎地向章越行了礼。
也有数人体会出,在吕惠卿上疏攻讦王安石这个关头,章越主动来探望王安石又意味着什么,代表着什么。
章越离去后,王雱进入了王安石的卧房。
却见王安石已是离开病榻,正负手立在窗边看着庭院中景致。
王安石确实身子不太好,但病到站不起来的那等程度也是给外人看的,这是虚虚实实。
王雱略有所思,其实从王安石让王旁送章越出门,便知二人会谈有一个不错的结果。
王雱看向窗外道:“章度之是真正的聪明人,哪似陈升之和蔡子正都这把年纪了,还看不明白。”
顿了顿王雱又道:“可爹爹这一次吕惠卿上疏相攻,其中怕是也有章度之的份。”
王安石道:“此事非章度之可以主张的。”
王雱问道:“那是何人授意?”
王安石道:“你说曾布,沈括先后叛之,是谁的授意?”
“难道是官家?”王雱不可置信。
王安石道:“吕惠卿上疏相攻也是承了官家的意!”
王雱又惊又怒问道:“官家是要如何?”
王安石没有答,而是再度看向窗外。
ps:本书的史料多采自宋史和续资治通鉴长编,这二者的立场都是反对新党的。所以导致本书摘抄一手史料的时候,黑新党的地方比较多,但手边又没有其他史料,只能如此了。
九百三十七章 翁婿主张
对于对抗辽国之事,章越是有把握的。
另一个历史上,为了对付西夏,宋军这时候还在青唐与鬼章和董毡二人鏖战。所以为了避免两面受敌,所以割让了数百里领土给辽国,以换取和平。
但现在鬼章已经见鬼,而董毡则亲至河州城下见李宪,表示正式归顺大宋之意。如果不是路途遥远,身子又不太好,董毡甚至还想亲自至汴京见天子。
不过阿里骨已是两次抵达汴京拜见了官家。
官家对他进行了承诺,便答允考量在青唐城设立市易司之事,同时每年向青唐采购五千匹战马作为陕西,河东宋军用马。
如今青唐已是被紧紧笼络在宋朝的一边,成为制夏战略中的一道藩篱。而忌惮于宋朝随时可以从青唐出兵攻打凉州城,西夏也是对宋朝放低了姿态,不断遣使纳贡。
所以章越颇有底气,他有信心将与辽国达成比历史上更有利于宋朝的协议。
不过眼下他当最先找到老泰山商量此事。
老泰山近来的处境不太好,吕惠卿临走时那一喷是如何言语的?说吴充虽与之(王安石)小异,特自固之计尔。
话说回来,老泰山官越大也向越王珪他老人家看齐了。
当年因提议免役法,被王安石,韩绛同时赏识进入了宰执团队,熙宁七年章越回朝后,老泰山的政见是愈发的保守,至少当众上不与王安石唱反调。
不过官位确实越来越高,果然‘自固’颇有成效。
章越至吴府上时,老泰山正沉着脸与吴安持说话。
章越听十七娘说,吴安持之妻王氏本不得李太君欢喜,如今更是矛盾日增。
王氏很有才情喜欢写诗,经常伤春悲秋。流传出去后,外人还以为李太君是在苛待媳妇,然后又牵扯到王安石与吴充间的政见不合。
宰相门第自是非多,王氏是宰相女儿,也是宰相儿媳,一举一动都颇受人瞩目,兼之吴府下人众多,容易传小话出去,稍不留神就成了汴京达官贵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吴安持很显然是被吴充训斥了一顿。
章越看到吴安持垂头丧气地离开,见过吴充。
吴充余怒未消道:“帷薄不修者,必簠簋不饰。三郎你要以安持为戒。”
章越称是,随即想到上次去青楼时,莫非碰到的是假人不成?
吴充当然是希望吴安持能管好王氏,这时候他与王安石关系非常敏感。他们不仅姻亲,还是宰相的一二把手。他们的关系关乎中书的和睦,吴充不愿在这时与王安石失和。
章越当即向吴充说了方才去王安石府上探病的事。
吴充关切地问道:“介甫的病到底如何?”
章越道:“丞相身子确实不好,但却非病至不能理事的地步。”
吴充道:“我也听宫里御医说过,介甫理政应是没有大碍。”
天底下最关心王安石身体的人,一个是官家,紧靠其后的就是老泰山了。
吴充听说王安石病情与自己所料无二道:“你说他愿推举之前因反对新法出外的官员回朝?”
“正是,小婿推举了二人,分别是吕晦叔和韩持国。”
吴充满意地道:“此二人很是恰当。”
吕公着,韩维这两个人选不仅王安石可以接受,章越,吴充也可以接受,他们若能回朝,也可构成吴王之间的一道防火墙。
吴充顿了顿道:“但是我看不容易,若吕,韩二人回朝,介甫又会怀疑我有私心了。你看政府之中已是有我们翁婿二人,加上吕,韩,那风向便转了。”
章越道:“小婿可以出外……”
“出外?”
章越当即与吴充说了,王安石要用自己组织河北,河东军政大事,并准备与辽国谈判。
一面是做好宋辽开战的准备,一面还是力争通过谈判解决问题。
吴充点点头道:“也只有如此了。”
顿了顿吴充道:“之前萧禧离朝,正是老夫负责此事,介甫多次责老夫对辽之事让步太多,露了底牌,只求将契丹泛使用送出京去,却让辽人小看了本朝。”
“如今他易你取代老夫,是希望你能够另有主张。”
章越闻言听出吴充的意思,不免迟疑。此事出乎意料,因为他不知道岳父和王安石之前就使辽之事上矛盾这么大。
估计过去是王安石确实有割地给辽的想法,吴充听其意便透露给辽国使者萧禧,事后王安石又嫌吴充答应太快,太早露了底牌。
吴充却担心章越不明白道:“便是如当年富郑公批晏元献一般!”
富弼当年出使辽国,因国书之事质疑吕夷简,岳父晏殊想要和稀泥,结果被富弼当着面骂道,晏殊奸邪,党吕夷简以欺陛下。
章越连忙道:“老泰山,此事万万不可!”
吴充道:“有什么不可,你便就之前使辽谈判之事,在御前直斥老夫便是!”
章越心道,在天子面前,站在王安石一边,攻讦吴充的政柄?
吴充道:“你仔细一想此举是令三方皆安的办法。一是消弭官家和大臣怀疑我们翁婿结党之疑虑,二者此事你不提,日后介甫也要让别人提,不如此他不安心,三者如此吕,韩二人便能回朝了。”
见章越不答,吴充问道:“既有老夫这话,三郎伱还担心什么?”
章越心道,我是担心娘子啊。
……
次日御前陈奏辽国事。
王安石,陈升之,蔡挺都继续在府养病。
所以章越一人独奏道:“如今朝堂不知有何等风气,欲全力击辽,以臣看来今日所谓奋不顾身抗辽者,是为阻扰朝廷日后收夏。”
官家听了点点头,章越这话与王安石简直如出一辙。
“但对辽国让步,处处退让,喊出割地甚至放弃关南,取悦辽国之事更是背弃之举,庆历时本朝尚不割地,今陛下励精图治,国力更强昔时,更不可如此,否则沦为天下笑话。”
“至于增加岁贡,也是不可为之。若此后再有大臣言此二事,必以重罪绳之。”
官家看了殿下吴充一眼,之前与辽国使者谈判便是他负责的。
章越此刻在御前拿出了与他截然不同的态度主张,接着不断攻讦之前谈判不靠谱,不点名地指责吴充谈判不力。
吴充不平不淡地在御前辩解了几句。
九百三十八章 决定人选
章越指责之前吴充对辽政策偏于软弱,令一旁的元绛,王珪都听得大为出乎意料之外,同时心底也是在暗暗琢磨。
这关系到一个问题,那就是章越,吴充翁婿二人是否结党的问题。
什么是结党?
就是在关于朝政问题和意见上,两边不仅不互相拆台,而且是高度一致的。
比如教父电影中,对面的头领在与教父父子谈判时,察觉到对方父子在看法上的分歧,认为二人有不一致的地方,最后制定了先刺杀教父后,再与教父儿子谈判的计划。
所以结党也是如此。
对外不能暴露分歧,要保持一致,内部可以对问题进行商量。
但事实上两个人能不能对事事意见都保持一致?上述例子告诉我们,就算是亲父子也不能。
但结党就是体现为政治大事上,攻讦政敌上的无脑一致。要不然也不称为结党了。
而如今章越与吴充意见的分歧,就如此光明正大地暴露在天子和几位宰执的面前。
章越与吴充虽然是翁婿,但更是朝廷的大臣,他们是要效忠于天子的,对于国事岂敢有私呢?
所以对于辽国谈判上,章越就御前就事论事。
吴充自与章越争了几句,他也明白分寸,如今王安石因吕惠卿的上疏背刺,因此威信大损而灰头土脸的。
如今在家养病,似有下野之意。
而身为中书的第二号人物,一旦王安石辞相,那么就是吴充接替王安石,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但吴充知道王安石其实暂时没有下野的打算,所以这时候他让章越攻讦自己,表示了我也背锅了,我也失察了。
在辽国之事上,我没有判断对。
你倒霉我也跟着倒霉,大家共同进退。
官家听了章越要在河东,河北全面备战,甚至做好一旦谈判失败,要与辽国交兵的决定后,脸色是惊得有些苍白的。
这是王安石,吴充提都不敢提的事。
就在这时候,殿下来报言王安石求见!
官家又惊又喜,王安石又肯视事了,当即立即宣见。
众人看着王安石拖着病体重新上殿后,官家立即命人给他搬来一张宽大舒服的矮塌,让他能够依在上面谈话。
与此相较,吴充,章越等宰执所坐的不过是普通的交椅。
王安石坐下后了解了吴充,章越二人的分歧,他道:“陛下,此事责任都在臣。对于辽国之事,臣太过心切。不过章越方才指责吴充与辽国之事太过退让,也是想当然尔。”
章越心道,好嘛,我还不点名批评呢,你王安石倒好,直接点名了。也是要坐实吴充的罪名。
官家道:“之前萧禧赖在京师,迟迟不肯回辽复命,多亏二卿多费周章,这才送了萧禧回京,此中之事朕以为不要再计较,只是冒与辽国交兵之险,朕以为其中干系太大。”
章越道:“陛下,无论是否与契丹交兵,也当在河北,河东淘汰庸将冗兵,同时修葺城池,补充马匹,令辽国知我有备。”
吴充则道:“陛下,臣以为以陛下之德,何吝于金城汤池之固。一旦役兵,财用所糜,日费万金。眼下江淮大旱,唯京师有余粮就救,一旦支取去河北,哪有百姓的日子可过。”
“臣以为君子以务德为首,要守河北在德不在险。”
章越道:“陛下,臣不赞同此论。辽国如今频频劫掠汉境,河北百姓已是不安于地,民心动摇,黔首不附,如此何来在德不在险?”
“如今每次辽国入境都要劫掠引诱人口至北方,如果不早做准备制止,辽国之野心更大。”
吴充道:“之前沈括所奏可以保甲,市坊等法,出入有禁,可阻止契丹掠民劫财。无须大动干戈!”
“同时辽主今年生辰可派使观风,并赠之厚礼,再责令辽主约束兵马。”
官家闻言长叹一声。
众人都知道官家的意思,仍然以不与辽国交兵为上。
王安石道:“陛下不如遣一人先都督起河北,河东兵事,以为辽国交兵之不测?”
官家沉吟半晌道:“能化一场干戈还是最好,若不能,朕也不会令辽人欺负到头上,卿以为何人胜任?”
王安石道:“相州有韩琦,大名府有文彦博,若能得此二人督办最好。”
官家听了皱眉,韩琦,文彦博?让他们二人去都督河北,河东兵马?他信得过吗?
他还记得当初王安石搞青苗法时,满朝都在风传韩琦带兵进京清君侧。韩琦是熙宁元年便退出政治中心,但仍在野频频批评新法,而文彦博则是前两年才退,不过也一直与王安石唱反调。
说白了官家对韩琦,文彦博这样的老臣还是不太放心,毕竟不是自己提拔上来的。
但官家也没有反对,这不是表现出不信任这二人吗?
王安石继续道:“二人都是年事已高,不可轻易劳动。臣以为还是从朝廷派一位有宿望的重臣去河北和韩,文二相商量着来办。”
官家听了这里点点头,有宿望的重臣,说明官位不能低了,低了便与韩琦,文彦博二人无从商量了。
同时这个人也要自己绝对的信任,最后能够拍板下决定,以及承担起与辽国交兵的后果。
官家看向章越道:“卿能否去河北一趟?”
章越毫不犹豫地道:“蒙陛下看重,臣义不容辞!”
官家点点头道:“好,文相与韩相都老了,你切不可依仗着朕的威福,不将他们放在眼底,一切都要与他们商量着来办,另外与辽国谈判之事都要细细禀给朕知。”
官家的话其实就是反过来听,你可要记得你是朕的人,去河北不要被文彦博和韩琦给摆布了,一定要镇住他们在大事上拿出决断来。
最后与辽国谈判的事,你一定不要擅作主张啊,万一打起来这个锅你来背。
章越心领神会道:“臣遵旨!”
官家看向章越满满的放心,从举荐王韶,再到平河湟起,他就一直信任章越,在大事上章越从未令他失望过。
对辽谈判上,章越这等经验丰富,年富力强的官员主持,简直比自己亲自去了还令人放心。
而这一次章越仍会不辜负自己信任,满载而归。
九百三十九章 第三人
从殿中而出,章越觉得略有所思。
人在年少时不怕与人结怨闹矛盾,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后来经过社会毒打,知道趋利避害,便处处为人为善。
后来身居要职,上面的人又怕你结党营私,又不得不选择性地翻脸。
章越见到王安石,吴充正在殿下商议什么。
自己则是退朝后立即回府,见十七娘正在督促二子功课,章越见了后忙道:“娘子救我!”
十七娘闻言讶异,看章越的神色道:“你这是作何?”
章越道:“娘子先勿动怒,听我说来,今日在御前因与辽国谈判之事,与老泰山有所言语抵触,生恐老泰山不喜落下芥蒂,特请娘子来挽救则个!”
十七娘一听惊讶道:“官人你一向持重,怎会有如此之事?若是明知当面言语相抵触,不会私下与爹爹说么?”
章越道:“娘子当时我也未多想,便是这么言语了。如今我要往老泰山府上赔罪,你速速随我一起去吧!”
十七娘气道:“你既作出此事出来,惹恼了我爹爹,如今又是拉上我作何?早知道如此,又何必在殿上争议呢?你好好想想,自我嫁到你章家来,我爹爹是如何待你?我又如何一心一意地相夫教子?如今又是当着两个孩子的面,伱如何对得起我?”
章越看了一眼正在看戏吃瓜的两个儿子,当即道:“你们先下去,我与你们娘亲有话要说。”
章亘摇了摇头道:“爹爹,我已长大,你有什么话且说便是,我且在这里给你们评论道理,万一闹起来勉强也可拉住。”
十七娘皱眉道:“你且带二哥下去!”
章亘毫不犹豫地道:“是娘亲!你且少生气。”
说着章亘便带弟弟下去了。
章越道:“娘子是我一时糊涂,老泰山对我有再造之恩,我又岂敢有他念,只是国家大事不得不论。若是无隙,则令天下人以为我与老泰山结党……”
十七娘道:“此间没有他人,官人与我实话实说,真是如此吗?”
过了片刻,爬墙根听了半晌的章亘便道:“我就知道平日娘都唬我们,她倒是从不跟爹爹吵。”
章家二郎道:“娘如何咱们不议论,大哥你这般躲在这里听声我觉得不太好。”
章亘小心翼翼爬下来然后道:“怕什么,又不是没吃过打。再说只要你不说就成了?”
看着章亘威胁的眼神,章家二郎立即道:“我……我什么都不说。大哥你知道我这张嘴最严不过了。”
章亘笑道:“说得好,这才是亲兄弟么!走,咱们下双陆去!”
“好啊!”
……
不久后章越十七娘备车赶往吴府。
至吴府后,十七娘带着章越先见李老太君。
李老太君见了章越,十七娘便道:“从未见过你爹爹生了如此大的火,三郎,你到底是怎么了?”
章越没言语,十七娘便对章越道:“你先去书房寻我爹爹!我与娘分说。”
章越径直去了吴府书房,这一次吴府下人见了章越都是各个避开。
到了书房前,章越看到吴安诗,吴安持。吴安诗脸色阴沉一句话都不说,吴安持道:“三郎,爹爹正在恼怒,你见了他小心说话,切不可再拿话顶他了。”
章越点点头道:“多谢。”
章越走进书房后,便听身后的吴安诗责吴安持道:“何须如此客气,我早便说了我从没有信过他……”
章越进入书房,见老泰山正一脸严肃地坐在椅上。
此刻章越也不由嘀咕,是不是今日殿上话说得过分,令老泰山有所误会了。
章越关上门后,吴充示意章越坐下,沉吟一番后叹道:“王介甫已是决意,改让曾孝宽出任枢密副使接替蔡挺。”
章越吃了一惊,王安石反击来得这么快。
何为权力?
有这样一个问题做了诠释,在一个与世隔绝的荒岛上,一共有一百个人。你手里有一支手枪,枪里只有五发子弹,你要如何管理其余九十九个人?
答案是先用掉一颗子弹。
这就是很好的解释了,为何王安石要罢蔡挺?
谁叫你在关键时刻与陈升之一起作了错误的表态。
吕惠卿上疏相攻,严重动摇王安石的威信,这时候蔡挺冒出头来,不干你干谁?
权力的权威就是不容许挑衅。
不能解决眼前的挑衅者,下一个挑衅之人也就在眼前了。
老泰山平日与王安石的关系就是如吕惠卿所言‘小异但自固’。
这是政治中很重要的一个生存诀窍。动则掀桌子和逆来顺受的官员,早都被淘汰了。
章越道:“老泰山,丞相还是好说话的,只要面上不反对他死,私下里言语并不计较。”
吴充道:“我与介甫相交多年,怎不知道他是如何人。其间既有不得已而为之,也有性子使然。”
“官家又何尝不是呢?”
章越听了心底一凛。
……
王府之内。
听说王安石身子康复,重新回朝视事,邓绾,吕嘉问,练亨甫第一时间都赶来相见。
王安石半躺在榻上,他的病情确实没有痊愈,今日也是勉强支撑。
邓绾道:“丞相,让章三去整顿都督河北兵马,使其权位倍增,若与韩,文二人串通一气,则大大不利。”
王安石道:“辽国如今以兵势迫之,只谈判不备战可乎?这天下难道有哪件事是靠嘴皮子办成的么?”
邓绾道:“丞相所言极是,不过我看授予章三与辽国谈判之事便好,这整顿兵马之事则不必,如今他已管过熙河兵马,再管河北,河东之兵则……若坐看他势大他日回朝怕是要争位了。”
邓绾也是一门小心思,他要入中书,担心章越与他争,正如之前担心章惇与他争一般。
王雱道:“元厚之年事已高非久任参政之选,而章三屡屡反对市易法,若日后执大位会更废新政,远远不如文约对国事坚持,操持担当。”
邓绾闻言心底大喜,面上道:“邓某有如今皆拜丞相所赐,若日后执政,必持丞相之政不移,言语一字不改。”
吕嘉问,练亨甫则一声不吭。
王安石道:“好了,且收起这些话。为国荐才乃宰相之任,这些年变法有所失,也是老夫用人失察所至。”
“而论治国之才,除了老夫,吕吉甫之外也就推他章三了。至于以后章三要废市易法或新政,他说得不算,老夫说得也不算,官家说得才算。”
吕嘉问清楚王安石因吕惠卿的背叛,根基动摇,这一次不得不对吴充,章越有所妥协,不仅让沈括出任三司使,还让章越主持对辽国战和之事。
吕嘉问道:”丞相所言极是,我看章三即便入中书,最多与吴史馆一般也只是守位而已。”
邓绾急道:“你不知章三此人实外宽内忌,论手段狠辣他或不如吕六章七,但阴险实更胜之,否则这一次吕六上疏为何偏偏没有提他?”
“这一次与吴史馆抵触,八成也是翁婿在天下面前演的一出好戏。我们切莫上了他们的当。”
邓绾此话听得王安石双眼眯起,这不是将幕后的自己也给批评了嘛?
王安石道:“章度之没有任何图谋,而且在处置河北兵事上没有人比他更有担当。至于制辽平夏之事上,他的平河湟策诸位都读过吧!”
确实在新党众人中,论治国上还有不少人对章越不服气,但对军事及制夷上没有人不服气。
王安石正色道:“你们不要在朝中再行党争之事了,河北不稳,社稷危矣。变法是多年积攒的家当,这是要守的,但治国安邦必须选能人!”
……
议事之后,邓绾脸色苍白,他找到王雱道:“丞相……丞相他变了。”
王雱道:“非吕六上疏之事,令丞相心灰意冷。你可知这一次章三回朝是谁推举的?”
邓绾道:“难道是丞相?”
王雱点点头道:“正是丞相。从上一次回江宁后,他便对章三有所改观了。”
邓绾叹道:“我也觉得丞相这次回来,不如以往般对我看重了。难道丞相真打算让他入中书省不成?”
王雱道:“我也不知,爹爹如今更关心的是三经新义,这是他能否名流后世,对于曾子宣,吕吉甫之后谁来主持变法,我也不知。”
邓绾很想说,我不行吗?曾布,吕惠卿,章惇都被罢了,如今新党里除了他还有谁更有资格接王安石的班?
王雱道:“不过走一步算一步,文约,你听好了,谁是自己人,我一清二楚。之前吕六的事,你办得很妥当,不过此事不能放。”
“章三日后若入中书不要紧,他怎么改也改不了三经新义,而且他也未必会改。但吕六若复相,于你我而言都没有好事。”
邓绾想起吕惠卿的为人和报复手段道:“此事我已是抓紧在办了。”
说完邓绾即匆匆告辞离开。
王雱其实他对王安石此番回京对章越的示好很是不解。
难道在曾布,吕惠卿之后,王安石有意用章越日后代他主政。
或者这是官家的意思?
王雱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再如何王安石也不会选章越作为曾布,吕惠卿之后主张国事。他自己也是坚决反对这件事。
不过次日,王安石让人将马上要刊发的三经新义给章越看过。
此事让王雱大吃一惊。
九百四十章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三经新义分周礼,毛诗,尚书。
周礼义是王安石所写。其中诗义和尚书义的部分是吕惠卿和王雱二人书写。
再细分下去诗序是吕升卿所写,而毛诗义吕惠卿,王雱都有修过,后王安石又重修了一遍。至于尚书序是王安石所写,义则是王雱所写。
对于三经新义,章越早就曾读过。
对于修撰水平,章越由衷承认,王家父子及吕惠卿水平非常之高,不仅从今人而言,其中的尚书义连古人也难望项背的。
不过不是说三经新义没有问题,主要在诠释道术上,非儒家的本意,而出自王安石父子的穿凿,也可以说是私货。
特别是在尚书义上,章越颇有不同之见。
当王安石次子王旁捧着三经新义上门请章越对三经新义修改时,章越还是颇为意外的。
章越道:“此经我早已读过,丞相之论恢宏精深,不过其中于仁的阐发似有不妥。”
王旁听了不服气,自己父亲是当世解经第一人怎么能说错的。
“圣人云仁者爱人,怎说有错?”
章越道:“仁者爱人是不错,但仁乃爱人,而爱只是仁之一端而已,岂能尽其意。”
“何谓爱人,乃人分以远近亲疏,家国天下以爱,是以人分之,这又岂是一个爱字能尽?”
三经新义里王安石将仁字的‘爱人’淡化为爱,未免有私货嫌疑。
王旁听了章越所言,当即反驳道:“爱焉知没有大爱小爱之分,若亲戚乃小人,未免小爱,若路人为君子,大爱亦不可,何尝以人分?”
章越笑了笑,新党理论的老毛病了。
一个好的哲学理论应该兼顾主观和客观。君子小人之分只讲主观好恶,对方也拿你当君子吗?
人总是期望付出有回报,不满足私又何来公?
章越没有与王旁理论,对方毕竟是自己小辈,而是道:“那这大爱小爱是圣人的意思,还是丞相的意思?”
王旁闻言一时语塞,无论你解释得再有道理,但就是偏离了书中的原意,可是你非要说自己的意思就是圣人的意思。
王旁道:“丞相在尚书义序中言‘惟虞、夏、商、周之遗文,更秦而几亡,遭汉而仅存,赖学士大夫诵说,以故不泯,而世主莫或知其可用。天纵皇帝大智,实始操之以验物,考之以决事’。”
“可知先贤之意早已不可考证,至于如何用当考今世!”
“王二郎君所言极是。”
章越以一句‘你说得都对’结束了话题。
他知道王安石让王旁拿三经新义给自己,便是试探自己对变法的态度。
若真以为自己可以改三经新义就蠢了?吕惠卿这还‘尸骨未寒’呢。
自己又有几斤几两敢改三经新义。
或许自己可以改吕惠卿,王雱写的部分,但是吕惠卿,王雱写的部分王安石都最后看定了,说明也就代表了他的意思。
所以无论怎么改,都是行不通的。
王旁没料到章越说出这话,连忙道:“章相公,我不是这个意思,丞相命我前来是请你考校此书了。”
章越道:“考校二字愧不敢当,平心而论丞相此书远迈先贤,岂是区区能够修改一字的,只有拜读的份。”
说完章越将三经新义奉还。
王旁满脸通红接过书默然离开。
王旁无比郁闷地返回家中向王安石禀告了此事,一旁的王雱听说了章越的态度道:“此人言不由衷,看来昨日邓文约言日后废除新法必是此人之言非虚。”
王安石略有所思道:“让安持手持三经新义去一趟,让章度之无论如何也要拿一个主意。”
王旁闻言离去了。
王雱则问道:“爹爹为何不让我去劝章度之?”
王安石道:“你去了怕是要吵起来,如今正值用人之际,要为国惜才。”
王雱道:“我怕真是如此,章度之才有二心。”
王安石沉思片刻后道:“我不怕他改,只怕他不肯说。”
王雱道:“那我们且看他如何说。”
不久吴安持回来向王安石禀告说,章越拒绝言语三经新义,并道自己如今他出使在即,无暇关注经义之事。
王雱道:“经义之事便是治国之事,章度之怎么会不明白呢?他是揣着明白装作糊涂啊!”
王安石这一刻可是动了真怒,他对王雱道:“你且走一趟,定要他章三言语!总而言之一定要他拿出个主张来!在我面前休要藏头藏尾。”
王雱冷笑数声道:“若章三再不有个答复,便除了他的差遣!”
正在这时门外禀道:“丞相,章枢副登门!”
此言一出,王安石父子,翁婿都很惊讶,章越知道王安石不依不饶的性子,居然亲自登门解释。
“你且让他进来。”
此番章越再度入了王安石卧房,单独地坐下了王安石病榻下首。
他知道这是王安石对自己一次很要紧的考验,却见王安石道:“老夫病体未愈,度之不妨长话短说。”
“我不是来与丞相说话的……”
王安石闻言露出惊怒之色,伱不是来与我说话的,你是消遣我的吗?
说到这里章越从袖中取出一书簿来道:“这是在下的新作《中庸义》,特呈给丞相览之,还望丞相批示!”
王安石闻言愣在原地,章越这是什么操作?
自己让章越改他的三经新义,而章越不仅没有改,反而上门拿了一本《中庸义》让自己改。
到底是让章越认可他王安石的三经新义,还是掉过头来自己去认可章越所书的中庸新解?
这算什么事?
这便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章越在心底替王安石补充了这一句。
“中庸?子思所作的中庸?”
这时候朱熹还未出生,没有将中庸,大学从礼记中抽出,与论语和孟子合为四书。
章越道:“正是。”
王安石本想问章越何日着成,不过一想中庸不过三千余字,真要注疏也只要十几日功夫而已,所以就不问了。
王安石嗜书如命,无书不读,对面的章越又是天下少有几个他认可并称得上是‘通经义’的人。
但王安石不知章越拿出这篇是要盖过自己三经新义,又或者是另辟蹊径,这样又不符合他撰写三经新义时‘一道德’的初衷。
无论如何王安石有些急不可待地想读读章越这本新作。
九百四十一章 坐而论道
卧房内,王安石心底虽想看看章越此书到底写得什么,但他还是道了一句:“莫怕又是纵横之学吧!”
王安石出言素来直言不讳,纵横之学是王安石批评苏轼,苏辙的那一套。
说他们兄弟二人的文章,就一事论一事,通篇无其要。
就事实而论,王安石批评是有点道理的。二苏的策论文采斐然,称得上字字珠玑。不过他所有策论都看完后,你会对二苏的策论有个很模糊的印象。
那就是二苏的政见到底是什么?
每一篇策论都在论事,就一事一事,篇篇都只能拿来当作考场上的应试文章来看,当然纵然如此也是满分作文那等,可是总结在一起就是有术无道。
不过二苏那时候那么年轻,写出这样文章已不容易,王安石这话未免有些文人相轻。
但文章一定有个‘要’在其中,可以总领全篇的,就是论语而言就是一个‘仁’字,理解了这个字去读,就篇篇破也!
而中庸呢?
王安石迫不及待地读起,他拿着食指在嘴中沾了沾,便动手翻书页。
他看书极快,称得上一目十行随口问道:“中庸之要是什么?”
章越道:“中庸实称中用,中用的中便是允执厥中的中。”
王安石抬起眼皮飞快地看了章越一眼,允执厥中被韩愈推崇列入道统说,成为儒家十六字心传。
“中庸之要是中?”
章越道:“中不过是果而已,论语主仁,孟子主性,中庸主在于一个诚字。”
王安石微微点头,如果章越说中庸之要在于一个‘中’字,他就直接将书给丢了。
后人读中庸视作‘庸常’和‘保守’之意,甚至望文生义为‘折衷主义’。其实庸就是用的意思,中庸不是又中又庸,而是中用,或者说是用之中。
中就是不偏不倚,什么叫不偏不倚?就是主观与客观要符合。以末为本,才是折衷主义和调和主义。
中庸的本是什么?就在‘诚’之一字。
王安石对此深以为然道:“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正如孟子所言‘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
顿了顿王安石一面看书一面问道:“故中庸有言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中庸主张性善之说,孟子也主张性善,然而荀子却言性恶,而杨子(杨雄)主张人性善恶混,你怎么看?”
中庸主张诚,诚即率性而为,那么人性的根本呢?
于是人性善良之论就来了。
章越知道王安石在三经新义里主张的是扬子之说,他认为人性善恶混同,也是说人性既有善的一面,也有恶的一面。
王安石可谓讲得很贴切,但还是有问题的。
因为不考虑客观,只讲主观。
章越道:“在下之见与丞相相同,不过又略有不同。人有穷时也有达时,穷时易向恶,达时易向善。江洋大盗也可孝之父母,李世民有违人伦,却也功盖天下。”
章越的话说白了,人的善恶是看条件,也看对象的。
人在资源短缺时便群体陷入内斗,资源富足时就友爱互助。
比如末日文有句经典名言,乱世先杀圣母。
人都快吃不饱肚子,礼义廉耻的标准就很容易放低,人与人之间相互争抢。但是一旦衣食无忧,别说人了,连小猫小狗都照顾得很好。
大部分人的善恶与客观的资源多少密切相关。这也是仓廪实而知礼节的意义。
同时也看对象,无恶不作的坏人对母亲却是极孝,这并不矛盾,对于大多数人他是恶的,对于母亲他却是善的。
同样李世民对兄长和弟弟就是恶的,但他却对天下人却是善的。
所以李世民不是一个好儿子,好弟弟,好哥哥,但却是一个好皇帝,这就是对象不同,善恶也不同。
王安石见章越对他的性善恶混同进行了进一步的阐发,也是认同地点点头,他在文中的注疏处,也正好看了这一段话。
王安石道:“穷则益坚,不食嗟来之食,似颜回那样安贫乐道的,怎能言之?而为富不仁的也大有人在。”
“若依你这么说,由诚字而发,蒙昧于性,那么道德二字何在?”
章越道:“这便是知善知恶是良知。世儒所教的善恶道德,不少实逆人情而为之。所倡的其中都藏着一个大患于己,而其所不许的,其实都为违背道德者提供了好处。”
说白了有些道德提倡你干的,都藏着个坑等着你,反而有些道德不许,其实是里面有个好处却偏偏不分给你。
这恰恰不是中庸。
王安石道:“那么中庸,便是依时依物么?”
章越道:“不仅于此,欧阳公曾言自诚明,不勉中,不思而得,如此再依时依物,简而言之便是顺势而为!”
比如内卷和躺平,比如鸡汤里说通过996达到人生巅峰,所以疯狂地卷,没有方向努力。
或者就是直接躺平,放弃治疗。
要么就是卷又卷不动,躺又躺不平,一会儿卷一会儿躺,最后在卷和躺之间做仰卧起坐,弄得苦不堪言。
说到这里都是一把泪,章越也是过来人。
治国也是如此,无论是桑弘羊还是王安石说的‘民不加赋而国用足’,其本质都是从民间压榨资源至朝廷,最后完成鞭挞四夷的目的。变法说白了就是卷。
但国家和人一样,哪能一直996呢?
而司马光,富弼几十年不言兵事,被动地等敌人上门抄家。这就是吃不了变法的苦,就要吃挨打的苦。
躺平后果更不可取。
而躺和卷其实还有一条路,这条路称为长期主义。
什么是长期主义?
不为眼前的利益所驱动,也不要凭空定一个大目标,杜绝一日晒三日寒,也不要朝秦暮楚,走一条自己适合的路,虽短暂看来会失去很多,但长远而言绝对划算。
很多人看见所谓成功人士,整日向对方取经。
其实成功人士并无什么秘密,无非是将一件事长期坚持,并做到极致,最后量变到质变。
治国也是这般,治大国者如烹小鲜,无须大刀阔斧,大动干戈,只要顺应规律便可。
没有人是单纯靠996成功的,选择要大过努力。
如何选择?唯有自诚而已。
九百四十二章 自诚明
王安石的卧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见王安石坐得有些艰难,章越主动给对方背后递上靠枕。
王安石问道:“要如何自诚明?”
章越道:“两等办法,一等是格物致知,还有一等是尽心知性,前者学于外,而后求于心。”
“正如圣人生而知之,贤人学而知之。说白了愚钝的人,师长要多教一些,聪明的人,师长让他自己去悟。”
格物致知出自大学,而尽心知性出自孟子,章越此论是出自王阳明。王阳明把格物致知(朱子)的主张,与自己心学尽心知性的主张融合一下,分别对钝根和利根的人因材施教。
王安石当然不知王阳明之说,觉得章越这说法果真是耳目一新。
王安石又问道:“可否具体言之?”
章越道:“有的,如方才所言大学里的正心诚意,格物致知。诚意在于毋自欺,在诚之下,便是正心。正心之下,当是一个静字。静字之下,当是一个敬字。”
王安石闻言深以为然道:“一个敬字极好,这空碗方能盛水。心空了,人也就静了,也就能容物。”
章越道了一句:“其实在在下眼底丞相便是自诚明的人,生而知之。”
高帽子抓住机会就给王安石戴上。
王安石闻言微微一愕,然后道:“非也,我乃学而知之。”
章越对王安石道:“在下年少最喜欢丞相的文章,便是读孟尝君传,其次为游褒禅山记,当年未见丞相前便仰慕许久,常想出闽之后到了汴京,第一个见的人便是丞相。”
王安石讶道:“当真?”
章越点点头道:“可惜丞相将在下以为是攀龙附凤之辈,扫之门外!”
王安石闻言微囧道:“我还以为你当时是虚言。”
王安石心道,当时似你这般从四方而来拜访老夫的少年人不计其数。
顿了顿王安石歉然道:“是老夫不能识人。”
章越道:“丞相是自诚明的人,自诚明者能识己,又何必识人呢?”
王安石听章越称自己为自诚明的人,他深以为然。
他自己年少束发读书而起,便被旁人视作格格不入。尽管他那时候已是神童,任何书一过目便终生不忘。
任扬州签判时,韩琦便不喜欢他。
任群牧判官时,群牧使包拯向他敬酒,他坚决不喝。
钓鱼时,仁宗皇帝看他吃鱼饵,便给自己下了一个奸诈的评论。
王安石一直是坚持自己的人,宁可花功夫来做学问,也不肯花功夫来修饰自己,让自己如何让别人喜欢。
他记得年少时有个同乡叫方仲永,无师自通,提笔能诗,但后来每见一次,便一次不如一次。
后来他得知父亲以方仲永为豪,当初称耀乡里,不使之学,最后泯然于众人。
王安石就此写了一篇文章引以为戒,戒浮夸之心,做到了自诚明。
纵使那么多人不喜欢他又如何,他王安石不是不会经营人情世故,而是懒得经营。
人情世故都是弱者适应与强者交往时所需要的。他王安石一直自己走自己的路,诚以事人,渐渐地反而别人都来适应你了。
章越说了这么多,特别是自诚明,可谓说到了他的心底。
纵使王安石对他好感大幅提升,但话说回来,二人政见上的分歧多多。
所以王安石对章越此刻心情颇为复杂,一面既是爱才,一面又担心日后他会危及自己的新法。
他对章越的担忧,此刻超过了司马光,吕公着,吕惠卿三人加在一起。
王安石又看向了手中那本《中庸义》,然后将书放在一旁道:“度之,你所言所行皆在书中,但我还是想要听你与我说几句话。”
“很多人说的话如同堆起沙丘,人脚一踩就倒了,但我信你之言始终非虚。”
章越道:“丞相为何非听我之言呢?”
王安石心道,因为旁人才具都不如你。
他长叹道:“张九龄当年也不知李林甫是何人啊!”
章越听出王安石的意思,不由愤然心底大骂,我tm的就是个大舔狗。
章越气道:“丞相,我所言都在此书里了,信不信由你!”
王安石沉默了片刻道:“老夫素来直言不讳,伱多包涵,我想起去年你来送我时所言的‘着力即差’……”
章越立即辩解道:“此话是苏子瞻所言,非我所言。”
王安石道:“无妨,你与子瞻的政论倒颇有相合之处。今日想来这着力即差和自诚明不是异曲同工吗?”
“你临别说‘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但我想了很久,这管子的九惠之政真能行之天下吗?”
章越道:“难,譬如官吏从民间收一百贯,朝廷只得五十贯,这是取之于民;朝廷拿五十贯分下去,百姓只得二十五贯,这便是用之于民。”
“这便是弊了。所以若官吏不能清廉,倒不如少征税。”
王安石点点头道:“然也。”
章越问道:“丞相此事要不要办?”
“当办。否则朝廷何必从民间收那么多钱。如何为天下理财?”王安石谨慎地表达了支持。
章越道:“正是如此,这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看似很难,但其实……其实办起来也不容易。”
王安石听章越这话差点噎住。
章越道:“其实也没有太多办法,那就是去作,去为之。我听闻交引所如今已是推行。”
“交引所将吏人俸禄的三成,拿出来作为老老,慈幼等等之用。”
“一步一步来吧,再艰难也得始于足下,只有自诚明的人,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便能不拘于外物。”
王安石露出了一个‘是吗’的表情,然后问道:“我记得你用兵以缓,从不肯出奇,当年王韶来与老夫信中常骂你的庸将,只会打呆仗!”
章越在心底把王安石,王韶二人骂了一遍,面上道:“庸将便用笨办法,一开始总是难点,没关系,我素耐熬,挺过去了慢慢就懂得如何与蕃人打了,一步步地走过积小胜为大胜。”
“想要胜,首先是自己不能败。只要我能耗在那边,自有胜机给我抓住。切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出奇制胜,以我之短,博人之长!”
王安石听了叹道:“你才是学而知之。”
说罢王安石突然便做了一个送客的动作,出乎意料地结束了谈话,不过却将书收下了。
九百四十三章 有臣在河北
崇政殿殿上。
王安石,吴充,元绛,王珪,邓绾等人皆在御前商议。
官家道:“王安石奏请章越任命,议得是任河东,河北宣抚使一职,对此朕亦以为然。”
在庆历时,宋夏大战,范仲淹,文彦博以参知政事,杜衍以枢密使,韩琦,富弼以枢密副使分别出任过国宣抚使。
此外还有郭逵以武将,签书枢密院事的身份任宣抚使,此外还有狄青等。
元绛则道:“陛下,以往范仲淹以参政出任过陕西路,河北路宣抚使,其余执政都只是加一路宣抚使,而熙宁三年时,韩绛则是以中书平章事兼两路安抚使,臣不知章越有何德何能,可以与范仲淹和韩绛并列。”
吴充看了元绛一眼。
一旁王珪则道:“是啊,总不能加章越为中书平章事。”
谁都听出来王珪说得是反话,这句话可以理解为索性加章越为中书平章事好了。
元绛闻言色变,他以王安石后变法二号人物自居,怎么能容忍章越跃居高位,还是自己头上。
元绛道:“确实中书平章事乃宰相,不容儿戏。”
御史中丞邓绾则道:“不如这般,诏书里便不给章越‘便宜行事‘之权好了。”
吴充看向邓绾心道,好个贼子。
一般加宣抚使诏书里都会有一句‘便宜行事’或‘承旨’这样的话,这代表着章越处置事情代表天子,可以先斩后奏,不经过通报。
有了这句话宣抚使方才是钦差大臣,否则到了地方官员和将领哪个会服你?
邓绾居然奏请将章越‘便宜行事’之权撤掉,吴充奏道:“陛下,如此设置如何能整顿河北,河东兵马,筹备应对契丹入侵之事,而契丹若知如此,亦轻我使臣。”
邓绾不急不忙地道:“虽没有便宜行事之权,但宣抚使仍有自置幕僚,升黜将帅的资格。”
吴充冷笑,邓绾这叫什么话,宣抚使便宜黜陟的权力只给了一半。
吴充道:“陛下,宣抚使还有籴买军粮,打造兵器,筹措兵饷,点检兵马,修葺城池之任,当然最要紧的还是与辽谈判,规画地界的差遣。但若无便宜行事之权,则无以重。”
总而言之,宣抚使要干的事很多,但不加便宜行事四个字等于白搭,一件事也办不成。
元绛道:“不如章越出任宣抚使后,再设置一名宣抚副使即可。”
元绛不知道的是,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李纲出任河北,河东宣抚使时,宋徽宗也不信任他,就安排副使刘韐,以及制置使解潜等官员肘制他的权力。
可见穿越了时空,但官员们的想法还是大同小异,担心非自己同党建功立业,故而想尽了办法肘制。
吴充看得清楚,这元绛和邓绾都是串通了一气,一心要阻止章越在前立功,这背后不知是王雱还是王安石的授意。
若是王安石的授意,吴充不敢争,至于王珪就更别想说话了。
官家见王安石不说话,便问王安石道:“依卿之见如何?”
王安石道:“臣一贯主张不要因细固而坏大义,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整顿河北,河东,应对契丹,其余的礼节可以放在一旁。”
“章越此人臣是知道的,若忠心耿耿又富有才干的臣子实不必管得太多。不过章越既出任两路宣抚使,因河北比河东更贴近汴京,乃京师心腹。万一辽国真的大军南下,必须有重臣在此坐镇。陛下令章越驻在河北即是,不必前往河东,只需要与河东移文往来即可。”
吴充闻言松了口气,看来王安石并无打压章越的想法,倒是邓绾,元绛二人的主意。
王安石说话含义丰富,既是肯定了授予章越大权,同时也节制了他插手河东兵事的权力。他可以调动河东兵马,但他却不能到河东地界去,而是只能对河北进行部署。
官家一听也对,辽国打河东则是绕远路,若打河北可以直下汴京,一旦辽国铁骑直达黄河边,自己要么率军亲征要么只能脚底抹油,弃都而逃了。
所以章越必须在河北。
官家道:“就依卿所奏!再以吕公着知河阳军如何?”
河阳军就是河阳三城,乃黄河上的要害之地,都是遣重臣驻守。天子知吕公着的品行向王安石提出人选,王安石则也是答允。‘
当即殿上议定,众人便退下。
元绛和邓绾都是跟在王安石身边。
王安石对他们道:“之前与你们言语过的,不要再行党争之事,你们为何不听?”
邓绾道:“丞相,非我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河北已是有了韩琦,文彦博,如今章越又去了,加之官家又让吕公着知河阳城,这些人充斥朝堂之上,似有卷土重来之意,其势是冲着丞相而来的。”
元绛道:“丞相,吕吉甫被贬离京后,不少原先反对新法的人都重返朝堂上。若再让章度之如此顺顺利利地宣抚河北,其势更猖啊!”
王安石也用过曾布,吕惠卿,沈括,但他们都叛他而去,这令他的威望遭到了很大的损失。这令他反省过去用人只用才的弊端,转而考虑用贤。
王安石道:“章度之不比吕公着,韩琦他们,你们要容得下他。我再与你们说一遍,不许再行党同伐异之事。”
邓绾急道:“丞相若章越到河北与韩琦,文彦博串通一气,反对新法如何是好?”
王安石道:“你们荐有一个人到他幕中,随他去河北。此外不可再肘制了。”
听到这里,邓绾,元绛这才同意。
而宣抚使任命下达后,章越听吴充口中得知有这么一场风波。
然后官家设御宴为章越践行。
宣抚使节度一方,章越还兼两路宣抚,官家对他也得是客客气气。
宴上章越对官家道:“陛下,若无与辽国交战之决心,那么此番谈判必是处处落于下风。臣请陛下正视此事。”
官家道:“非怕与辽国争战,是这些年经营不易,一旦辽国入境百姓便要受苦了。”
章越道:“陛下,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臣请陛下将此事全权委臣!”
官家听了迟疑道:“真的与辽国交兵抵挡得吗?”
章越道:“陛下,抵挡得住!”
官家道:“你此言不虚?”
章越道:“陛下放心,有臣在河北必不输辽!”
九百四十四章 枢副被吓着了
官家听了章越之言,由衷感叹什么叫任事之臣这便是如此了,
官家道:“当年宋辽交兵,真宗皇帝让宰相张齐贤宣抚河北,其却辞而不行,深失天子所望。”
“卿不仅愿往,还愿将此事扛在自己身上,实是公忠体国之臣。朕没有用错人。”
章越道:“臣谢过陛下,有臣在河北,必策汴京万全,还请陛下放心!如今青唐已平,夏国言和,虽大军征伐交趾,但宋之国力实不弱于辽。只要陛下全权委臣大事,臣便可放手为之。”
比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宋朝如今没有青唐这个敌手,西夏也是安分了许多,现在可以从容应对辽国。
这是他的底气之一,主要是戒掉从上到下不敢打不自信,这是辽国百年来对宋朝的心理优势。
官家听了很感慨,举起酒盅向对着下首宴席下首的王安石,章越道:“善也!此番卿放手为之,朕与相公们都是对你信之。”
下首王安石微微点头。
不过章越对官家的回答不甚满意,这比开空头支票没强多少。
又喝了一盏,章越继续问道:“陛下,若臣真与辽国动了刀兵,到时如何?”
官家笑道:“卿且为之。”
章越道:“没有陛下的话,臣实不敢放手为之!”
左右内侍见章越如此执着也是不知说什么,天子本就不愿打,之前好容易给你句话,大意就是万一打了不追究你责任,但你章越这么不知好歹一直逼着官家作什么。
几个胆子大的都在掩面偷笑,甚至有人上前着劝章越道:“章枢副喝醉了。”
章越则盯了内侍一眼,对方脸色一白退到一旁。
章越道:“陛下,当年仁宗皇帝病逝时,辽使执意要见新君。宰执们不肯,然后先帝仍顾全大局而见之。而辽主病逝本朝派使臣吊唁,却连辽京的城门都没见到即被发遣回国。此事臣知之,深以为耻。如今宋辽形势不同,难道一定要这般强忍恶邻如此所为吗?”
官家听了也是叹息,辽国仗着国势强,欺负宋朝不是一次两次了。但是两宫太后一直劝自己要忍耐,说辽国国大族多,派系复杂,即便不之交兵,国家里过了几年也会生一场内乱。
但真的如此吗?
见官家不答,章越又道:“如今辽人又侵土杀我边民,这都欺负到陛下鼻子上来了,陛下打算忍到什么时候?”
章越如此面激,而官家则想了想然后道:“可以小打,但不可大打。如卿所言在灭夏之前,不可与辽大动干戈!”
章越点点头道:“臣谢过陛下。”
官家笑道:“便如此。今日君臣同乐。”
接着宫乐奏起。
今日同宴,殿上只有天子,王安石,章越君臣三人。
眼见官家敬酒,王安石则以身子不好的理由谢过。
官家也不在意与章越对饮一盏,左右侍内连忙替二人满上。
殿上摆满金樽玉盘,道道都是山珍海味。美酒佳肴在前,殿下则是排优在说些京城巷里的笑话。
君臣劝酒,一副其乐融融之状。
对于普通大臣而言,别说君臣二人对饮了,即便是见天子一面也难,甚至对于大臣而言,一般的君臣奏对也不易。
即便是君臣奏对,又有几个大臣能与天子这般推心置腹地谈话。
即便是岳父吴充,老参政王珪也没有这般与天子能够说心底话的机会。毕竟这君臣属性就如同朋友一般,不是朋友就是很难说得上心底话,只是一般的应酬交际。
这等君臣关系对于很多人而言,这都是梦寐以求的恩遇。
但对章越而言这等知遇之恩,也是深深的责任在身,自己亦不敢辜负天子的信任。
这时候殿下排优出场,章越识得此人是京中有名的戏子丁仙。这丁仙一出场,王安石脸色就不好看了。
但见丁仙穿着一身道服大摇大摆地走出场,见到他出现,众内侍和宫女们都笑了。
丁仙似不知自己滑稽,便在殿下言语自己能元神出窍,魂游天地。
说完丁仙噗通一声坐在地上,作冥思之状。
旁人就道:“厉害厉害,你灵魂出窍看到什么了?”
丁仙道:“我元神到了大罗天,看到玉皇殿上,是本朝的欧阳公,手持本朝''金枝玉叶万世不绝图’。”
官家下首听了微笑,一旁的章越则想起了故去的欧阳修不由微微叹息。
过会丁仙又扮个僧人出场,见他言语:“我也擅入定,亦元神出窍。”
旁人又问道:“那你又看到了什么?”
丁仙道:“我元神出窍到了阎罗殿,看到个人绯衣悬鱼,原是都水监侯叔献,手里还拿着一个东西。我问鬼卒,鬼卒说侯叔献觉得奈何桥下的河水太浅,打算献上水利图,再开河道。”
丁仙说完,众内侍宫女皆是大笑,官家和章越也不由莞尔一笑。
唯独王安石面色不愉,鼻尖哼了一声。
这侯叔献是王安石门生大兴水利,改汴水入蔡,前不久因积劳成疾病逝在扬州了。
但侯叔献所为令京师百姓不满,所以丁仙编了这个段子,讽刺后侯叔贤生前为王安石改汴河,死后亦是勤政不息,居然到九幽之下继续治水。
章越觉得此人嘴倒真损,连死去的人都不放过,还当众损了王安石一道。
不过排优当众讽刺天子,宰相都是平常事,博取众人一乐,被讽刺之人还不能不高兴,不然显得你气度很小。蔡京,秦桧和史弥远都排优当众嘲讽的段子多的是,而皇帝被奚落的也不少。
官家笑着对王安石道:“此无过虫也,相公不必着恼。”
“优言无邮也。”王安石答之。
这是出自国语,晋书的话。
王安石则表示对排优的话并不介意。这蒙诵工谏这是先秦下来的传统,说优伶身份最低,但天子听政不仅要听士大夫的言论,连这些最下等的百姓的话也要听进去。
这就是优谏。
官家笑着当即还赏赐了丁仙,而得了赏赐的丁仙笑呵呵地退下了。
章越看着丁仙心想,自己日后为相可否容得这些排优如此当众讥讽呢?
眼见官家喝得差不多了,王安石和章越要告辞了,章越再度向官家道:“陛下,臣此去河北,还请不要肘制!如此臣方能办事。”
官家一愣,然后点点头答允了。
众内侍都是笑了,这章枢副还真是不依不饶啊。
章越实在不放心,若似之前自己平青唐,再搞个什么金牌退兵或弄个王中正来肘制怎么办?
即便自己身在前线,说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官家搞一个空降电台的操作也是伤不起。
之后余下王安石,章越二人,王安石道:“此去河北,你大可自行主张,待五六个月交趾一平,即是无事了。先前执政和中丞有些言语,伱不必放在心上。”
王安石说的是元绛,邓绾之前对章越任命的阻扰,此事章越听吴充说过。王安石此话的意思就是让你放心去办,保你无后顾之忧。
章越知道王安石是肯放权的人,之前平青唐时,二人配合的还不错。而他担心也不是元绛,邓绾。
“那就多谢丞相了。只是陛下这边,还求丞相无论如何也要劝住!”章越心想,其实我担心的是官家啊。
王安石闻言一愕觉得有些好笑,你章越居然为此事求我?
王安石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道:“本相晓得了。”
二人别过。
章越回府后准备出使河北之事,这日听说外头有一人来自宫里小黄门请随行。
章越心知,这又是官家的操作。
自己出任宣抚使,再派个王中正,李宪这个级别大员随行不妥当,所以排一个小宦官作为电台,这是要随时保持联系的意思。
章越心想,既来之则安之,先见一见,再想个办法打发。
当即这名宦官迈着大步走入了堂上,章越看去此人相貌堂堂,看得去十分魁梧高大,而且居然下颚留着十几根胡须,实不像一名宦官。
对方见过章越后拜下道:“小人童贯奉天子之命来章相公门下听用!”
章越听了对方名字差点没坐稳,啥?童贯?尼玛,又是奸臣。
至于童贯见章越的惊愕的表情,自己也是吓呆,我这是吓着章枢副了吗?
章越喝了口茶压压惊,然后看向童贯的投文。
自己方才没及时看,否则也不至于有此疏忽,这算什么将星来投吗?
于是章越问道:“你是李宪的徒弟?”
童贯道:“回相公的话,小人入宫后便一直追随师傅,还随师傅去西北奔走。师傅常在我面前言章枢副能文能武,武可出将,文能入相,实是本朝第一能人,谁跟着相公讨一分功名不在话下。”
“这次师傅在西北听说朝廷要用章相公制辽,便打发我回京,看看能不能寻个机会在相公身边奔走听命。也是小人三生有幸,终于得了这个机会。”
章越闻言笑了笑道:“童贯你倒挺会说话的。”
童贯闻言立即拜下道:“启禀相公,小人所言句句出自肺腑!”
章越本想找个由头打发此人,但听说对方是童贯后却觉得有些棘手,这用不是,不用也不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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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四十五章 万古江河
童贯到自己身边不仅是官家的意思,同时身上还有李宪的荐书,是从西北带回来。
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李宪此时此刻正与木征,鬼章打交道,日后还集结了十万大军与种谔发动了六逋宗之役。
而如今李宪早闲得无事可为,但是这次再度被官家委派至西北,总管熙河,秦凤两路。
当地的文臣就连秦凤路转运使,熙河路经略安抚使及秦凤路经略安抚使都是仰其鼻息,更别说是武将了。
至于之前被贬至西北的王中正也给李宪打杂。
因此李宪如今可谓权势赫赫。不过李宪的前程比起日后他这个徒弟童贯而言,还是差了许多,不是一般的多,而是很多很多。
童贯权势最大的时候与蔡京并列。
章越离开熙河路后,李宪能够做到萧规曹随,况且童贯还是故人推举来的,马上辞了对李宪面上不好看。
且留在身边,若是不识相便找个由头打发他走。
想到这里章越道:“你虽是官家派来的,还是李宪的徒弟,但我这里规矩,怕是不一定能容下你。”
童贯垂下头,用低沉的声音道:“小人既是入相公的幕下,便不知其他人。相公有什么吩咐,小人定然照办到,如果办不到甘愿受罚。”
章越点点头,童贯看来还懂摆正自己的位置。
他当即给童贯吩咐了几件事,然后让人安排他歇宿。
童贯来投后,算是章越建幕后来投奔的第一人,章越很是感慨,自己的‘运气’怎么就这么好了呢?
这童贯都来了,是不是意味着某某也不远了……
想到这里,章越对唐九道:“以后若遇到善于玩耍蹴鞠的人,便多小心些,能结善缘便结个善缘,切莫得罪了。”
唐九听了是一脸茫然。
唐九走下堂后,正遇到黄好义。黄好义见唐九一脸茫然的样子便问:“相公吩咐你什么了?”
唐九道:“相公要我留意善蹴鞠的人,不知何意?”
黄好义听到笑道:“这汴京城里便是好几个蹴鞠社,要寻个擅蹴鞠的人不是有何难处?莫非此番使辽,因辽人也喜蹴鞠不成?此事我给你留意则个。”
唐九听了谢过。
黄好义便留了心,而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开始转动……
童贯被官家塞来后,王安石这边则点了蔡卞上门。
蔡卞此人城府深沉,很少发表意见,很多事往往难以猜到他心底在想什么。顺便提一句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蔡卞和蔡京兄弟失和。便是蔡卞知道蔡京提举童贯后,把弟弟骂了一顿。蔡京心底不爽,当即在徽宗面前说蔡卞坏话,导致了蔡卞被罢官。
对蔡卞章越还是欢迎的,王安石也很喜欢,对方在任何人都是稳重靠谱的样子。
章越见了蔡卞,知道上一次蔡卞作为伴使之一送萧禧出境,算是窥探过契丹虚实。
章越便让他说一说契丹的情况。
蔡卞道:“我此番出使辽国后以见闻禀过陛下,我言辽国女子以刨花水涂搽两鬓,争佩燃金香袋。”
“官家道,奢淫若此,安得不亡?依卿之见,辽国可取否?下官当时便道,国之将亡,礼必先颠。臣在辽国时,一日见野外有奚车数辆,植苇左右,系一小绳。”
“然而路过的辽人必趋而过,骑者必下牵马而行。臣问为何如此?辽人言是太庙行宫也。臣观其上下礼法严肃如此,况号令必行,所以不可以取辽国。”
章越听了点点头,官家说怂也不怂,面上似惧辽国,但也在时时掂量着辽国的实力。官家的城府也是越来越深了。
不过听蔡卞所言,辽国的国势确实没有衰弱的迹象,也正因为此官家才约束自己不可轻易与辽国翻脸。
章越道:“我晓得了,我身边正缺熟悉辽事的官员,此番再与萧禧打交道,要多仰仗元度了。委屈你在幕下任主管机宜文字一职。”
蔡卞起身道:“多谢相公!”
蔡卞之后,章越又立即点了三人入幕府。
分别是陈睦,徐禧,蔡京。
陈睦是章越同年,曾出使过高丽,现任监察御史。章越委他出任宣抚判官,一般宣抚判官要以知州以上出任。
徐禧则出任书写机宜文字。
徐禧,蔡京本来都没有出身,当初是由章越一手提拔的。在宋朝似徐禧这样纯幕府幕僚出身,步入仕途会被人窃议取笑。
但徐禧对于正途不敢兴趣,一心只要建功立业。但要想建功立业就要跟着能人,如此唯有跟着章越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而蔡京则为宣抚司勾当公事,在幕府的官位在徐禧之上,与蔡卞相当。
蔡京是章越老部下了,从当初判交引监时,便一直跟在他身边,后来征熙河时也在幕中出谋划策。
似阿京这等的大奸臣就是有本事,处处能体贴到上面的意思,不需要提醒都能把事情办在前面。
对蔡京章越不仅用得顺手,而且用得越来越舒服。
所以他建幕后第一个想到的人选肯定就是蔡京。
蔡京跟随章越平熙河后得了进士出身,后通过蔡卞又到江宁府内任知县。
王安石对女婿蔡卞使用都很谨慎,没有骤然给大官安排上,升迁也是一步步来。
对于蔡京也是如此。
当时王安石罢相在江宁,蔡卞领着蔡京见了王安石一面。
之前王安石也有见过蔡京,也通过韩绛,章越知道他的能力,似颇为欣赏不过不知道为何这一次见了蔡京后对他却评价很低。
见面后王安石对蔡京的评价就是‘此人如何能作大官,不过一屠沽尔’。
蔡京事后知道王安石对自己的评价后,不由大失所望,也熄了从王安石这里走捷径的心思。
然后蔡京在江宁一直做官,这次章越建幕后第一时间向蔡京发出了邀请,蔡京没有半点犹豫接受了任命,也是他第三次出任章越的幕僚。
顺便说一句,章越本有心让苏辙也入幕府,不过苏辙不喜欢蔡京、蔡卞,所以也就谢绝了。
蔡京接受幕府的任命,当日就安排妥当公事,乘舟抵至汴京,没有半点的耽搁。
见了蔡京后,章越与蔡京是好一番长聊。
三入幕府对蔡京而言,荣耀备至。
这时候童贯办完了章越交代的事,正入内禀告。
章越看了站立的童贯一眼,又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蔡京笑了笑言道:“元长啊,这位是宫里来的童贯,是李宪的徒弟,如今在我幕下行走,你们俩好好认识一下!”
蔡京闻言向童贯施礼。
蔡京见了童贯的相貌,此人身材魁梧,仪表堂堂,又兼一双丹凤眼显得炯炯有神。
蔡京相面后,心道此人日后定非池中之物也。
蔡京也是见人下菜碟的主,对童贯很是客气。
双方相互奉承了几句,章越看了心底是暗暗发笑,口上道了句:“二位似惺惺相惜啊!”
顿了顿章越对童贯道:“元长办事妥帖,自入我门下来,无一事不令我满意,童贯你初来乍到,以后要事事向他请教。”
童贯听出章越对蔡京的器重,当即二话不说向蔡京行跪拜之礼。
不仅章越,连蔡京也是吃了一惊。
童贯不说是李宪的徒弟,而且也是官家钦点的身份,居然没有半点架子对蔡京是说拜就拜。
蔡京不过是章越的幕僚而已。
“不敢当,不敢当!”蔡京将童贯扶了起来。
但见童贯笑着道:“不知为何小人对蔡公一见如故,好似上辈子在哪见过一般。”
童贯这么说完全没有半点阿谀之色,仿佛与蔡京的交情真是打娘胎里来的。
大奸臣!
章越心底这么骂。他本为官家安插童贯到自己幕府里不悦,但童贯如此伏低做小的样子,自己也没借口说他的不是。
再看童贯这几日给自己办得事,这都是章越拿来考验童贯的,有的很是琐碎繁杂,但对方样样都办的不错。
章越不由想为什么童贯这样的人能成功?
难道在于他常说的两个坚持不懈,两个不要脸面?
童贯他都看得清楚,此人办事的目的性很强。
大家平日都讨厌目的性强的人,所以讲究个君子之风,谦让来谦让去的,其实心底比谁都想要,但就是面子薄怕被人说或者害怕竞争失败不敢尝试。
而升职加薪这样的好事都给这些目的性强的人拿去后,还要嘲讽一句不就是会拍领导马屁吗?
其实说能力,也不见得比人家强。
目的性强的人,那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谁见了都害怕,能力比他强几倍的人见了气势都要先输三分。
他们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要权力,我一心去争好了,所以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也不在乎失败。
说白了,这就是自诚明!
自诚明不是说,不仅是你明白了自己要什么。更重要是伱明白自己要什么,所以可以有选择地放弃什么。
准备妥当后,章越带领随从及一个指挥的禁军骑兵从白马渡过黄河,准备从这里先去相州探望韩琦。
这里是曹操当年大败袁绍的地方,斩颜良之处,也是朱温在此杀尽衣冠士族,将之投入黄河,使清流变为浊流的地方。
就在章越抵达白马县时,得到消息言身在相州的韩琦病重。
震惊之余的章越看着滔滔黄河,突然想起杜甫的诗,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任你功高一时,权倾一世,但比起这脚下万古流淌的黄河,也不过是短暂的一瞬罢了。
九百四十六章 憨叟
在庆历八年时,仁宗皇帝因为河朔地大兵雄而进行节制,分别设文臣于魏,瀛,镇,定四路为安抚使。
如今契丹咄咄逼人,故又让韩琦,文彦博两位重臣坐镇河北。
现在韩琦病重令河北,汴京上下都是忧心忡忡。
在白马县渡河前,章越遇到李清臣,天子让他与章越一起去探望韩琦。
李清臣是韩琦侄女婿,又受到王安石重用主持变法,得知韩琦病重,二人火速北渡黄河前往相州。
韩琦所坐镇的相州,古称为邺城,也是北齐的国都,北齐被灭后被杨坚夷为平地。
章越直抵韩琦的州衙。
一路上李清臣对章越道:“韩侍中的威名夷夏具瞻,辽使每到京师即询问韩琦的近况,显然对韩公忌惮非常。”
“甚至辽国内有等言语,有此人在未可轻易伐宋,如今韩公一去,国家崩一柱石啊!”
章越觉得李清臣的话略有夸大,不过韩琦的人望和人缘很好,大家吹一吹也是正常。
一旁徐禧则不屑地撇了撇嘴,对黄好义道:“然也,陕西也有‘军中有一韩,西贼闻之心骨寒’言语。”
黄好义闻言道:“对对,还有那个夏竦何曾耸,韩琦未足奇。”
章越耳尖听到了他们言语心道,此二人真是酒囊饭袋不成?不过话虽回来,自己最早在韩琦下面为官时,也颇对他不以为然,但如今历练官场久了才知韩琦有多难,这么多年下来唯有衷心佩服。
至于拿着好水川之事,抓着韩琦过错不放的人,倒似极了刚踏入官场的自己。
拿无知当个性。
章越想到这里,也没有心情批评徐禧,黄好义二人。
到了相州州衙时,韩忠彦及弟弟韩端彦,韩纯彦,韩粹颜及其堂兄韩正彦,都在州衙门前相迎。
章越,李清臣与二人见礼。
章越与韩忠彦问道:“韩侍中如何?”
韩忠彦叹了口气道:“还能如何……就在这两三日了吧。”
章越听韩忠彦的口吻道:“难为你了。”
韩忠彦苦笑道:“一言难尽。”
章越知道以往在太学之中,韩忠彦便畏其父如虎,此刻见他如此仿佛又觉得怪怪的。
当即章越走入州衙,韩琦的州衙里是欧阳修为其撰写铭记的昼锦堂,作为族学的存在。
这章得象所建的昼锦堂同名,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抄谁的。不过正如范文正公的范氏族学一般,功成名就后回馈家族,这是一件宰相们人人为之的事。
族学中还有万籍堂,堂中有万卷藏书,与司马光读书堂,欧阳修的六一堂皆名闻当时。韩琦晚年时手不释卷,并将藏书全部点校,颇有老干部的风范。
章越入内探视韩琦,但见韩琦躺在床榻面颊消瘦至极,人也是昏迷不醒。
章越探身入帐看了一眼唤道:“侍中,侍中,韩侍中!”
一连数声,韩琦没有反应。
章越回头看向韩忠彦和李清臣,却见李清臣已是泪流满面,眼泪滚滚地落在衣襟上。
至于韩忠彦神色沉重,当即上前在章越旁言道:“爹爹,爹爹,章枢副替陛下来看望你了。”
韩琦犹自不答。
韩忠彦当即命人拿了百年人参熬的参汤给韩琦喝下,韩琦一开始牙关紧闭,韩家的下人想尽办法,这才喂了一点进去,不少还洒在了衣裳上。
章越见了这一幕,也是非常难过。
仁宗皇帝驾崩当晚,韩琦,欧阳修等人一并拥立英宗皇帝的一幕犹在眼前。当时的韩琦何等英锐果断,用欧阳修的话来说,就是措天下事于泰山之安。
但如今居然老颓成这个样子,连口汤都喝不进去。
这世上最见不得的就是英雄白发,美人迟暮吧。
章越见此退了出去,韩忠彦留在室内,韩正彦,韩端彦等几个韩琦的子侄正在一旁。
章越看着数人迟疑不定,甚至惴惴不安的样子,猜到了什么。
于是章越对他们言道:“英宗皇帝以小宗入大宗,那局势危机四伏,各方都是暗流涌动。当时我亲眼所见,韩侍中不以武力镇压,以仁宗皇帝一句遗命扶英宗皇帝登上帝位,不使天下生灵涂炭,功盖海内莫过于此。”
听了章越这话,数人露出喜色道:“陛下面前仰仗章相公了。”
“陛下烛照万里,不劳我多说也明白。”
正言语间,韩忠彦步出道:“爹爹醒了!”
章越立即步入内,但见韩琦已在与李清臣话语,一旁韩忠彦道:“爹爹,章相公来了?”
韩琦神智有些不清醒的样子问道:“是章希言(章得象)吗?”
韩忠彦露出囧色。
章越倒上前道:“侍中,在下章越替陛下来看你了。”
韩琦恍然,伸出干瘪的手掌道:“是,度之啊!你如今也是相公了。我记起来了。”
章越道:“侍中有什么话要我转告陛下的?”
韩琦摇了摇头道:“这些年我虽在外,但蒙陛下常常垂问国事。言语都在奏疏中了,没什么好说的。”
章越问道:“那可有什么为子孙求之的?”
韩琦道:“穷达固有命,吾入朝殆将四纪,孤直自信,从来未尝求合于权要以求沽进,此事独人主知之。我韩琦出将入相二十多年,遂至三公,其所持者,唯有忠信与天道是也。不必再求什么了。”
此刻韩忠彦等子侄闻言都是默默垂泪。
李清臣问道:“那有无话要告诉丞相的?”
韩琦道:“有人道王介甫故作痴愚,以使政敌放松警惕,我以为不然,我虽与他政见不合,但知此乃聪明人不拘泥于外物也。”
“此人日后功业毁誉不定,也不知能否安邦定国。”
章越道:“此古以来拥立新君乃第一功,安邦定国次之。侍中相三朝立二帝两朝顾命,功莫过于此。”
韩琦平淡地道:“吾不过一憨叟尔。”
章越叹了口气道:“侍中保重!”
韩琦这时却突睁开眼睛道:“度之,吾有一事托你。”
“侍中请吩咐!”
“当年你给我的安国寺塔记,我很喜欢。这墓志铭也由你代之!”
章越道:“侍中放心,此事着落在我身上。”
韩琦闻言露出一个放心的神色:“我韩琦此生忠于朝廷,不负先帝所托。陛下是知道的。”
说完韩琦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当日晚上,有人见一大星坠于昼锦堂后。
是夜,韩琦薨。
九百四十七章 韩琦身后
韩琦甍之事,韩家上下早就准备。
次日章越闻讯而来时,但见韩府中白幡招魂都已周全。
韩琦妻子在先亡故,如今韩琦又是病逝,其丧事由其侄儿韩正彦来主持。
至于韩忠彦穿着孝子服一脸茫然,这里是相州,自没有汴京有那么多达官显贵上门问询,消息传至官家那还要些功夫。
所以韩忠彦一副无事可做的样子。
章越拜祭了韩琦后,便在后堂找到了韩忠彦。
韩忠彦道:“度之,你答允给爹爹写墓志铭的事太轻率了。”
章越道:“有何轻率?当初答允给你爹爹写安国寺塔记时,我便知道以后会摊上这么一事。”
说完韩忠彦与章越二人都是相视一笑,聪明人说话就不用说得太透。
“说说你吧,以后打算如何?”
韩忠彦苦笑,这些年他吃了好几个挂落,一个他在同知礼院是反对王安石提议在经筵上坐下讲经,然后因越王立嗣之事被罚铜三十斤。
此事与王安石脱不了干系。
此外三司大火之事又牵扯到韩忠彦。
这与吕惠卿相关。
这还是韩琦在的时候,尚且如此敲打韩忠彦,韩琦现在不在了怎么办?
因此章越抵达韩府时,子弟中那等惴惴不安的心情可想而知。
韩忠彦道:“度之可知晏几道现今如何吗?”
章越点点头,晏几道是晏殊的小儿子。
郑侠之案时,公人在郑侠家中抄的晏几道给他写的一首诗,诗云‘小白长红又满枝,筑球场外独支颐。春风自是人间客,主张繁华得几时?’”
因为这件事晏几道被牵扯进郑侠案中,以讥讽新政为名被下狱论处。
晏几道是宰相之子,姐夫冯京还是当朝参政,居然弄得如此狼狈。
韩忠彦道:“晏七此番获罪后,虽得官家赦免,可是家财散尽,已是一贫如洗。”
章越记得晏几道性子颇为高傲,他的诗词很有名,别人要拜访他,他却道今政事堂中半吾家旧客,未暇见也。
韩忠彦道:“以往爹爹在时,有他支撑着,为我们遮挡风雪。他一走这霜刀风剑便来了,他怕我落得与晏七无二。故而托你写墓志铭。看在你的面上,旁人便不敢动我韩家了。”
章越道:“师朴,王丞相虽是执拗,但不至于此。官家也不容人敢诋毁韩家。”
韩忠彦自嘲道:“爹爹去了,难道我韩家沦落到要求人托庇吗?”
章越道:“一时委曲求全并没什么,切莫学晏七。”
顿了顿章越道:“当然要紧的你当自立自强。有什么难处,只管与我言语!”
韩忠彦嘴一撇道:“我一定要承你章三的情吗?”
章越失笑道:“你我同窗一场!有什么交情比得过如此!”
韩忠彦不屑地道:“何止同窗,别忘了,伱我还是同年。”
“对,对,我差点忘了。”
韩忠彦道:“你等我三年,三年后咱们一起办大事,搅动整个天下。”
“大言不惭!”
二人相视同笑。
之后章越向韩忠彦告辞。
“小心辽人,北虏狡诈。”韩忠彦提醒道。
……
韩琦病逝的消息,由章越书信飞速传至京师。
首先接到消息的王安石。
王安石闻讯后竟是持信半响不语,王雱,王旁都是稀奇。
王安石与韩琦关系并不好啊。
二人的梁子是王安石在韩琦幕下时结下的,那时候二人便尿不到一个壶里去。王安石为中书舍人时就封驳过韩琦的命令。后来苏辙制举,王安石拒绝为苏辙草拟制书,同时影射韩琦为汉朝权臣王凤。
又因鹌鹑案,王安石与韩琦更是扯破了脸。
王安石为相后,韩琦一直在朝野反对和抨击他的新法。如今韩琦死了,王安石应是称快才对啊。
王安石对他两个儿子道:“其实陛下倚重我,也是因韩琦在野之故。”
王雱,王旁二人闻言不由恻然。
顿了顿王安石道:“当初官微身卑,不知道为宰相之难,如今为相七载,终于知之。韩公德量才智,心期高远,诸公皆莫及计也。”
说完王安石长叹一声。
王安石如今自承看人确实不行,一个是章越,一个便是韩琦。
其实想想当年之事,韩琦一直屡屡照拂自己,并容忍自己对他的冒犯,但王安石偏偏不识相,一而再再而三的顶撞韩琦。
到鹌鹑案时,大理寺,审刑院将矛头都指向王安石,认为他是犯了傻。
王安石当时应表一个我错了的态度,但老王偏偏起了性子,如同中二少年一般坚持,我没错,错的是所有人,我拒绝道歉。
最后韩琦给王安石台阶说此事就算了。
按道理王安石应就如此向韩琦道谢,但王安石也不去。
数年后吕诲便以此事为借口弹劾过王安石。
王安石也为当初所为的事买了单。
王旁道:“爹爹,韩侍中人死不能复生,写几句挽词聊表心意便是。”
王安石点点头,当即挥笔写了首挽词,其中有一句‘心期自与众人殊,骨相知非浅丈夫。’
写完之后,王安石觉得不能尽其意,当即挥笔又写了一首。
两朝身与国安危,曲策哀荣此一时。
木稼尝闻达官怕,山颓果见哲人萎。
英姿爽气归图画,茂德元勋在鼎彝。
幕府少年今白发,伤心无路送露輀。
王雱,王旁看王安石最后一句,不由为王安石难过。
王安石这次复相入京,路过瓜州时凝望扬州,想起当年在韩琦幕下的日子作了一首诗。
白头追想当时事,幕府青衫最少年。
两首诗合在一处看,顿时觉的伤感无限。
韩琦已作鹤西去,当初幕府少年如今成了宰相,他们同样面对是积重难返的国势,同样面对无数官员和百姓的质疑,同样是天下没有几个人了解他们呕心沥血,披肝沥胆想要治理好国家的苦心。
王安石此刻为韩琦难过,何尝不是为自己难过呢?
……
而此刻身在宫中的官家得到了韩琦甍的消息,心情是且喜且悲之。
他忘不了变法遭到韩琦反对时,别有用心的人造谣说韩琦起兵清君侧。
更有甚者如吕公着将此事信以为真,居然上疏天子言:“朝廷摧沮韩琦太甚,将兴晋阳之甲以除君侧之恶。”
这将官家吓得是惊慌失措,还真以为韩琦奉了两宫太后密令带兵进京废除自己。
韩琦一死,一个潜藏的对手便没了。
九百四十八章 整顿河北兵马
章越从相州一路前行,抵至大名府。
如今判大名府的是文彦博。
韩琦一去,嘉佑三相只余文彦博和富弼,而镇守河北的宿臣也只有文彦博一人。
大名府乃北地第一繁华之处,但见城池高大,壕沟纵横交错,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耸入天边的鼓楼。
百姓出入城门皆经过严密的盘查,但仍禁不住人潮从远方涌入大名府,进了城后,随处可见甲骑巡逻。
真不愧是河北第一重镇。
这大名府的设立与吕夷简有关,当时辽国要南下,仁宗打算弃都迁往洛阳。
吕夷简表示反对,认为应该反而要建都大名,表示官家要亲征的决心,向辽国示威,如今辽国反会害怕。仁宗采纳吕夷简的建议将大名升格,成为成为陪都,并以重臣守之。
辽国得知后,果真放弃了南征的打算。
这也是天子守国门的大宋版。
章越抵至大名府见了文彦博。
章越出行轻车简从,但文彦博迎接却非常的隆重。
文彦博亲自出留守府迎章越,还有他两个小儿子文维申,文宗道。
文彦博笑着对章越道:“小儿六郎在章枢副未及第时便说度之日后非池中之物,他阅人多矣,天下无如度之之人。”
“如今公位列二府,不仅应验,今日老朽厚颜便将两个小儿子也托付给公了。”
说完文维申,文宗道上前向章越下拜。
章越当即扶起二人,道了句不敢当,然后说自己一定会照看他们。
文家两位郎君都是大喜,似章越这等年纪少说居宰执之位三十年,如此他们以后就有靠山了。
文彦博迎了章越入留守府接风。
席间文彦博谈笑风生,他吃得颇为清淡,看来是很懂得养生之道。
章越仔细打量文彦博如今已是老态龙钟,不过精神很好。善于识人的仁宗皇帝说他似西汉大臣丙吉。
章越觉得这个评价很正确,丙吉和文彦博这样,才是我等为官榜样。嘉佑三相中,文彦博最为精通为官之道,或许这也是他寿命最长之故。
说了一阵寒暄之言,便进入了正题,来了应辽方略上。
章越虽是两路宣抚使,但也没想一来就是凌驾于文彦博之上了,所以还是向文彦博请教破辽之策。
文彦博答道:“应辽之策,我以为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之。无恃其不攻,恃吾之不可攻也。”
文彦博此言出自孙子兵法,听得颇为笼统,但也确实是如今应对辽国武力恐吓的最好办法。
章越问道:“若辽人真来,不知有几成胜算?”
文彦博举起酒盏道:“度之,此酒饮之三盏最好,有等飘飘然之感,过则容易伤身。恰如制辽之事,虽我已有完全准备,引而不发最好,一旦动了刀兵则是过了。”
章越问道:“可有用间?”
文彦博道:“确有,本朝用间,辽人用间亦不少。”
“那么似我入大名府,辽人可知?”
文彦博道:“未必知。”
章越心想,宋朝对辽国的了解并不多,他这一次宣抚河北,为了了解辽国情况,天子将每年出使辽国的使臣所写语录都给章越抄写了一份,让他知道辽国国情。
章越问道:“那么韩缜他们谈得如何呢?”
文彦博叹了口气道:“相忍为国吧!”
说完文彦博将一封写满‘字验’的书信交给了章越。这字验类似于密码本,传递给文彦博后,之后又进行了翻译。
章越看字验上言韩缜与辽国谈判的过程,简直充分地体现辽帝国主义的蛮横、无理、霸道、并处处透着高人一等的味道。
章越看了之后,气笑道:“这还谈什么?这样下去谈也谈不出个结果来,倒不如全盘答允辽人算了。几乎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不给我们。”
文彦博道:“也不是不能谈,按照这样下去,我们在黄嵬山分水岭还可以谈,其余三地怕是守不住。”
章越当即看辽国地图,然后道:“即便是我们在划界之争中守住背嵬山,但丢了其他三处,也是失了六七百里地。以后传出去你我必落为话柄。”
历史上也确实如此,划界之后,割让土地给辽国,最后导致了主持谈判的韩缜和王安石在后面都遭到了旧党不少攻讦。
文彦博道:“我老迈失聪,何况久已不在中枢,不知圣人心意如何,此事还是章枢副多多拿主意。”
文彦博立即明哲保身。
章越早知道对方会这么说当下道:“正是为了韩缜,张诚辽人与划界谈判呢,辽人在边大军压境,我素信奉有力则外交,无力则无外交。必须让辽人见到我们的实力,方可行之。”
“计将安出?”
章越道:“据我所知,辽国没有钱币,全部都是在使我国的铜钱。只要我们能断辽国铜钱之来源,辽人必乱。”
“如今辽人嗜茶如命,但又不产茶,故而都靠我们茶叶输入所来。我们可以用钱收购世面上的茶引,再加征茶税,给辽人来一个下马威。”
文彦博道:“但若契丹报复如何,我等每年博买契丹之羊几十万头,若契丹禁止售羊给我们如何?”
章越道:“这便管仲所言的斗国相泄。两国相争,自是以不稀罕之物倾其所有泄入对方,没有羊肉,不过汴京那些达官贵人家每月多费几贯钱吃肉而已,但没有茶契丹的百姓如何受得住。”
文彦博笑道:“据我所知,最爱吃羊肉的可是官家啊!”
章越闻言则是笑了笑道:“既是来此,我便放手而为。”
这贸易战‘斗国相泄’就是如此,辽人很喜欢将北珠卖给宋人,北珠是奢侈品,就如同爱马仕,普拉达之类,辽国君主知道宋人喜欢北珠就说,中国倾斜府库以市无用之物,此为我之利,中国可以穷困了。
相反辽人却严格禁止战马贩卖的中国,以至于河北宋军几乎无马可用。
宋朝自己也有问题,真宗时宋朝有战马二十万,并在各地用牧马监羊马,后来与辽国签下了澶渊之盟后,宋朝便真的‘马放南山,刀枪入库’了,到了英宗时全国仅有战马三万匹。
原先牧马的地方,几乎全部都拿去养羊了。
宋人嗜吃羊肉,而大宋的官家更是带头者,就拿当今官家一年宫里要消耗一万七千多头羊。而官员也不用说,每年的俸禄也有口料羊一项。
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辽国以往经常拿禁止出口羊肉来制裁中国,居然也能屡屡得逞。
最要紧是辽国没有铸造货币的本事,他们都是靠宋朝铜钱的流入,而仅羊肉一项换来了宋朝大量的外汇。否则辽国人就要退化回以物易物的时代了。
但即便如此,辽国经济也是远不如大宋,宋朝在边市与辽国的贸易,可以弥补二分之一岁币的损失。
可是辽国一旦出现’入超‘的局面,就使用最后一招,那就是武力恐吓,利用宋朝从上到下畏战的心理,在贸易和谈判中取得优势。这一招辽人可谓屡试不爽。
而为了强化这种心理优势,辽人在外交谈判中表现的非常强横无礼。
辽国使臣进入宋境从不与当地官员通姓名,哪怕是留守也不例外,至于宋朝使节在出使时受得委屈更是不少,能够稍稍争一口气,都足以纳入史书大写特写了。
其实澶渊之盟宋辽百年和平,是多亏宋朝屈辱外交来委曲求全的。
章越回到行辕还没坐定,便见童贯大步入内,提着一僧人模样打扮之人往地上一掼。
童贯抱拳道:“启禀相公,抓到一名细作!此人装扮成僧人模样在行辕附近打探相公行踪。”
那名僧人闻言倒是立即解释,解释说他是云游僧人,可以不通过关防出入辽国与宋朝境内。辽国一直在买宋朝情报,他若得了有什么有价值的消息,去了辽国便可卖得价钱。
童贯道:“相公此人杀了无益,倒不如留他用作反奸。”
章越看了童贯一眼道:“你不仅机敏且有谋略,此事便交给你来办,再看看有无办法刺探辽国机密。”
童贯大喜道:“多谢相公!”
次日排衙。
不仅大名府内,河北路一一将领,水陆管领,马步军将,禁军乡军皆至行辕参拜章越。
章越看着这些将领们一一呈上的手本,然后与帐下之人对上号。
章越也未摆什么威风,但众将领们都是忐忑。
宋朝以西北,河北两路边防为重。章越掌西北路大军收复青唐数千里之地,数百万人口内附的功绩,人人都是知道的。
这一次官家又让他调度河北,河东两路兵马,等于说大宋四分之三的兵马他都节制过。
此刻上百名将领皆在堂下大气也不敢出,生怕章越一个不高兴,拿他们立威推出砍了。
唯有坐在一旁的文彦博相对淡定。
章越已看完所有的手本言道:“其实河北精兵本为天下雄,昔辽国入寇,河北以一路之力尚且打得有来有回。但是澶渊之盟后,河北路兵马便少了操练,有所废弛,不知兵事为何事,若与辽国开战,不知在座诸位哪个敢上阵报效君王!”
“本帅今日到此,便是整顿河北兵马,与辽国决胜疆场!”
听了章越之言,四座皆惊,不是说章越来谈判的吗?怎么要与辽国开战了?
九百四十九章 校阅诸军
章越看下面众将的表情,也真实地反应了他们的想法,一言概括就是文恬武嬉久矣。
自澶渊之盟后就是这般,河北诸军就是在一直安享太平盛世。
宋祁担任群牧使后,检查了一下马政。河北诸军,抵御辽国的第一线兵马,骑兵有八成以上没有马。
直到王安石任相后,以调一天下,兼制夷狄为志,方才着手改变这一局面。
自熙宁五年起,王安石与官家定计,要定天下,制服夷狄,需早定大计。
具体落实到层面,则是西攻东守。
一面派章越,王韶攻略青唐诸部。
另一面则是在河北进行防御整备。
将兵法解决了兵不知将,将不知兵之局,同时保甲法,户马法解决了民间动员以及宋军急缺的马匹问题。保甲法实施至今,计有组织百姓六百九十三万人,完成军事训练的有五十六万。
为了抵御辽国,京中调武卫军充实河北四路,又在河北诸军完成了牙教阵法与野战训练,并着手修葺河北水陆防线,巩固城池,在边地栽种树木阻隔契丹骑兵。
正因有了这些准备,加上西夏的威胁一去,章越才敢在官家面前拍胸脯往河北一趟,他只为顺势而为的事,绝不干收拾烂摊子之事。
章越不过今日一看河北诸将仍然没有作好与辽国一战的心理准备,完全将上面三令五申当作耳边风,这是拿着朝廷的命令当作笑话吗?
章越心底有些震怒,侧目看了文彦博一眼心道,这就是你说的,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
真是个大忽悠。
但章越寻即想了想,这不怪文彦博。他老人家如今要改变这局面也是有心无力。
所以难怪搞政治要层层加码,原来是下面的人完全不当一回事啊。
一定要打,理解为可能要打;可能要打,理解为几乎不可能打;几乎不可能打,理解为绝对不会打。
下面众将领的沉默与不情愿,这几乎形成一股合力向他顶来。
什么叫众意难违?
你是宣抚使如何?有便宜行事之权又如何?你难道还能比对面的契丹人更厉害吗?
我们可以不当面反对你,但你不能让我们情愿啊!
章越感受到这股微妙,一时不能言出法随也没什么。
他也懒得讲什么道理,这些人不是用道理可以打动的。
他站立而起,也没有多言语言道:“三日后校场之上——校阅各部!”
说完章越让人将将领们的手本都收走了,然后拂袖而去。
手本又称历子手本,上面有上官对你的考语,关系你以后的升迁,就如同人事档案一般的存在。
章越将所有人的历子手本都收走了,又言三日后校场校阅,背后的用意不言而喻。
将领们觉得章越的要求让他们十分为难,于是议论纷纷。
“澶渊之盟后,两国不曾交兵已有七十余年,若我轻启战端,破坏了两国几十年之交好,从此酿成边患,恐怕此责是谁也担当不起的。”
“不错,就算这一次打赢了又如何?此后与契丹几十年的兵祸不断,我能一直赢吗?”
“宣帅太过操切了,这河北又不是西北,那些青唐番人连党项人都不如,又如何敌得过契丹人呢?”
“当年太宗皇帝如何英明神武,曹国公又何等盖世英雄,最后还不是在契丹人手上一败涂地。”
“河北七十年的太平日子就要毁于一旦了。”
将领们只要给辽国一些钱财或些许土地,便可换得太平日子,若是打战那么所费真不知几何了。当然也不全是如此,也有不少将领默默离开,想着三日后如何在校阅之中得到章越的青睐。
章越退下后与文彦博商量。
文彦博道:“度之是否太过于操切了,河北将帅畏辽国兵强马壮已久,又是七十余年不闻鼙鼓声,这些年虽有整备,仓促要与辽国交战,则吓着大多数人了。”
“不如以言缓之,再徐徐说透其中道理,否则一旦逼迫太甚,容易闹成激变,以往不是没有听闻大军开拔,便集体哗变之事。”
说到这里文彦博有些唏嘘。
章越知对方是想起贝州兵变之事。
宋朝军队内战内行,外战外行,也就是说只有在内战这块完全继承了唐末五代军阀的水平。
章直平定的庆州兵变之事,就发生在啰兀城之战时。而贝州兵变亦是惊动了大宋高层,最后全仗文彦博平定,否则叛军连大名府都要打下。
文彦博向章越传授了他治军办法,那就是哄着来。
章越没有答允,而是道:“此事非当年可比,辽国本就势大于我,若不在事先说明打破此举,一旦真上阵了,才容易出事。”
顿了顿章越对文彦博道:“潞国公,吾将兵事人素以‘诚’字为先,一切忠信道理皆由‘诚‘字出。”
文彦博闻言点点头道:“善。”
……
三日后,章越在大名府外校场校阅三军。
章越坐在校场看台上,左右都是高级将领似都监,钤辖这等将领在旁陪坐。
其余上百名将校则没有入座资格,只能拥立在看台下。
为了抵御强敌,河北四路安抚使路是宋朝第一军区,其中大名府安抚使路又是重中之重。大名府路安抚使司,辖澶、怀、德、博、宾、棣州,以及通利、保顺军,称得上是兵多将广。整个大宋除了汴京之外,最优先配置资源的地方,由此可知其他河北三路兵马是如何一个状态?
章越今日在此点兵点将也是用在西北治军屡试不爽的老办法,那就是抓两头,促中间。
从大名府兵马中选拔优秀将领军队给予提拔奖励,再罢黜贬降庸将弱旅。
通过好上加好,汰弱留强,让绝大多数处于中间的人知道如何,最后通过这等赏罚分明的办法带动他们。
慈不掌兵,该用雷霆手段就要用雷霆手段,但办事更要讲究分寸和方法。大宋这些兵将可是能真搞事的。
大宋拿出四分之三以上国库收入拿来养将养兵,可不是让他们摆着花拳绣腿,吓唬契丹人的。当裁撤即裁撤,当罢则罢,一旦上了阵,打输了就是掉脑袋的事。
众将领看着章越案前上百本历子手本,上面的一笔都关系他们前程,此刻口中都是咂巴着唾沫星子。
此刻校场下方鼓声擂动,校阅开始。
九百五十章 射中者得候
河北诸路置三十七将,兵三十余万,河朔所布置重兵唯有西北可以比拟。
随着大鼓擂动,大名府诸军开始摆阵。
首先是太宗皇帝所创的‘平戎万全阵‘,整个平戎万全阵计用兵马十一二万。而整个大名府路都没有这么多兵马,所以就用一万余战兵大概摆个意思。
大名府兵马副总管尚空缺,故由兵马都监来操演。
平戎万全阵是以步破骑之阵,步军一万人展开阵列,倒是像模像样。
章越看得出,这几年大名府兵马确实没有少操练,整个平戎万全阵摆出了大概意思。只是这平戎万全阵配合一万步兵,最少还有两千骑兵,但却只有不足两三百骑。
没有骑兵配合的平戎万全阵不过是死阵,如何能战?
见章越皱起眉头,左右的将校都是心底忐忑。
摆完平戎万全阵后,诸军便各自操演‘本朝八阵’,分别是指方阵、圆阵、牝阵、牡阵、冲方阵、罘置阵、车轮阵、雁形阵。
这本朝八阵看来也是大名府路日常操典。
这是野战迎敌之阵,其兵马分为中军、左右虞候、左右和前后共七军,各阵阵中每十人为列,皆面面相向,背背相承。这本朝八阵毛病也很多,首先就是原典中都配备至少相当于步卒五分之一或五分之二的骑兵。不过这一摆几乎就成了纯步兵。
河北都是平原之地,若与契丹兵马野战,就要布成此阵势迎敌。
如此怎么能胜?
澶渊之盟前,宋军还给河北路兵马配置骑兵,如今骑兵几乎裁撤,连布个阵都是缩水。难怪宋朝要河北大量布置泊塘,种植防御林为防线。
而吕惠卿在朝中大力鼓吹车战,但车战也是拍脑袋的想法。
章越对一旁问道:“大名府路有多少马?”
路钤辖禀道:“不足两千匹。”
章越对文彦博道:“若是野外遇辽国骑兵恐怕是难胜,如此唯有守城了。”
文彦博还未说完,一旁将领一个个都几欲出声附和了。
章越心想,以往朝廷宁可用牧场来养羊,也不愿意来养马,就知道根本没有与辽国决战底气想法。
章越对一旁徐禧,童贯道:“方才观阵,你们可都记下了?”
徐禧,童贯都是称是,他们算是打分员的存在。
方才阵法操练都无可挑剔,这也是按照武经总要上说得来。章越笑道:“看来诸军日常训练都很扎实。”
闻言下面将校各个都是喜笑颜开。
章越心道,这看来都是应付领导检查的心得,说一点准备也没有倒是错的,但他们的功夫也只用在应付检查上了。
操练阵法之后,一旁钤辖问道:“不知宣帅下面要看什么,是相扑还是骑战!”
章越一早就看到远处候着上百相扑士,这相扑不仅有观赏性,也是练兵一等办法。
章越道:“相扑博不倒辽国骑兵。”
“那就看骑战!”
听此一眼,下面的年轻将领跃跃欲试。骑战是容易在上官出名获得赏识最好办法。
章越听此不由想起,水浒传里青面兽杨志和急先锋索超在大名府校场上的梁中书面前比斗一幕。
章越不是梁中书,他道:“我今日来不是看个人勇武的,还是看弓弩吧!”
在御前对于宋军如何在野战中应对契丹,主要有几个观点,一个是吕惠卿以车制骑,一个是王安石的以骑制骑,不过将马寄养在老百姓家里的,也就是所谓的户马法,而章越也是以骑制骑,不过是从西北买马的打算,另外就是沈括的以弓制骑。
以弓制骑,算是朝廷上下一致共识,无论车战骑战,还是守城都要用到弓弩。
章越看方才宋军操练,虽是步卒装备了刀,剑,枪,棍,斧等等,但弓弩则是人人皆备。
文彦博肯定道:“无论野战还是守城,都是以弓弩为先,以弩制敌方是长策!”
一旁的将领道:“宣帅,军器有三十六,而弓为称首,武器有十八般,而弓为第一。”
章越道:“好啊,我正要看一看大名府路诸军射术!”
几名将领正要领命而去,章越道:“射术一看劲头,一个准头,我今日不看几个人,各自把兵马带上来,我要看全军射过,每人最少要射五箭以上。”
众将领闻言惊呆了。
“恁地没那么多箭靶,也没那么多功夫!”有将领问道。
章越道:“日头尚早,我也有功夫!何况箭垛我也备足了。”
章越吩咐考核办法道:“熙宁元年所颁河北渚军教阅法,凡弓分三等,九斗为第一,八斗为第二,七斗为第三。”
“弩分三等,二石七斗为第一,二石四斗为第二,二石一斗为第三。”
“再以五箭三箭上垛为一等,五箭全中再为一等。一共计有五等,我今日观全军各队等数累加!优异者有上赏!”
宋朝兵马日常操练一是射术,一个是阵法。没有骑兵配合,战阵操练再漂亮也是无用,宋朝唯有弓弩可以令辽国畏惧,这是章越知道也是众将都知道的事。
他便拿出弓弩来考核三军,这是令所有人无话可说的考核办法。
而能够开得硬弓,又能上垛的弓弩手都是平日训练用弓箭喂出来的,譬如宋朝有弓弩制造院,拿太平光景而言,各路兵马也耗去五千万支箭镞。
这么多箭镞用下去。
哪个将领真心有在训练,哪个将领又是在偷懒一看就知道。
于是大名府各队人马一一上校场考核射术,只听弓弩声飞响,不绝于耳。
每次射毕便有人上前数靶。
章越与众将们倒是说说笑笑,场上有的将领颇有底气,有的则是心不在焉。
章越笑着对众人道:“诸位可知道侯与候有何不同吗?”
“古字中侯字,便似一个箭靶,乃春飨索射侯也,商周时天子与大臣在春时行宴席,到时候便行射礼,侯者为箭靶,射中侯者为官长,后以侯为官爵。”
众人都是纷纷点头。
“至于候字,原先是两个人字旁,后第二个人字旁变为一短竖,候便是站在侯旁之人,观数箭靶者也。”
章越此话道出以射术取官,这是春秋的古礼,为自己做法找理论正确性。
章越道:“我今日也是这般,射中‘侯’者得侯,射不中者只能‘候’一‘候’了。”
九百五十一章 辽国来使
当日全军比箭,从早一直比到了晚,甚至还有部分士卒候在校场上过夜,直至次日方才比射完毕。
章越看了下面报上的数据,计有一万七千余名入队兵习射弓弩皆有,但有五千余入队兵不合格,看得着实令人瞠目结舌。
这些兵卒大多是没有在规定时间完成五箭的规定。
这不是章越自己想出的规矩,宋军临阵是严格规定的。在野战之中武经总要有明确的军法规定,临阵之时,仓促之间,难以应卒,最多不过三发,短兵已接。
也就是说一般只给你射出三箭的机会。
同时在临阵时,对弓弩手作了严苛的规定。
贼去阵尚远,乱射者斩!
临阵闻鼓声,合弓弩而不发,或虽发而箭不尽(大多人射了三箭,而对方只射了两箭)以及抛弃箭支者皆斩!
已经临阵注箭回顾者斩!
由此可见一斑。
所以在规定时间,完成不了五箭的士卒本断为不合格,但以往宋军校阅都没有考核如此严苛,所以五千余名入队兵不合格,着实惊呆了众人。
入队兵也就是战兵。
在宋军实行将兵法后,入队兵不合格淘汰为不入队兵,不入队兵淘汰为厢兵。
有些兵卒甚至连最低的七斗弓及二石一斗弓都拉不开。
章越看了这一轮射后,不由摇头,难道要将一万七千名入队兵淘汰掉五千人吗?这裁军力度也太大了。
所以射术操演后,不少将领纷纷来章越帐下抱怨。
将兵法实行后,改了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的局面,兵马由将领一手训练,一手上阵,如此责任便落实到将领身上。
大名府各路将领纷纷过来找理由,比如士卒饭没吃饱,所以没劲。
天太黑,所以看不清。
昨晚太紧张,没睡好。
或者干脆摊平了,说自己没练,你看怎么招吧,俺的爷爷当年可是跟过太祖皇帝和太宗皇帝出生入死的。我爷爷当年为朝廷立过功,澶州城下为流过血的。
章越看了最后一等人直接笑了,这不是上门来送人头吗?
直接免职!
太祖太宗皇帝?
现在是‘神宗’皇帝的天下,你和我提什么老黄历。似章越这等寒门出身的新贵,就是皇帝派来不念旧情的。皇帝拉不下颜面的事,他便来办。
当然也有些将领表示章越这样办法不‘科学’,没有充分尊重他们的意见。
更有甚者,担心章越通过这次裁减兵马收拢权利,然后贪图边功,以求非分之赏。有人甚至扬言要上京告章越的御状。
人一旦触动到自己的利益,于是就是各种反对就来了。
吴充替章越直接将这些流言压下,没有掀起丝毫波澜。
文彦博笑呵呵地找章越聊天,章越则道:“众将的意思,我明白。不汰弱不足以留强。正如国公之前所言,士卒要能战,我才敢谈。不能战,也就是不能谈。”
“辽国就是看准了,我们河北武备废弛,才敢这般挑衅。”
“但是不易操之过急啊!”文彦博还是和稀泥,“辽国大兵压境,此时军心不易动荡。”
章越道:“那些不合格的兵卒先退下去,再大挑一番。同时年纪不合的总要裁撤下去。对于第一轮不合格的将领,总要罢个二三人,罚个三五人,方让他们知得收敛,同时练兵有效的十余将领,我可以保他们官升一等或二等。”
文彦博见章越给了他面子,也是很高兴道:“善。”
章越道:“河北四路三十七将都要如此编制,还有河东路十三将也是这般。”
当年章越在熙河路时五万兵马置了三将,而河东河北路则有五十个将,每将多则一万,少则数千。
之后章越又下文书,让代州知州章直兼任河东路宣抚司判官,负责河东路兵马编练之事。这就是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举贤不避亲。
之后章越又派蔡卞,徐禧,陈瓘先后到高阳关安抚使路,真定府安抚使路,瀛州安抚使路分别进行裁兵练兵之事。
至于军器监的沈括将最新赶制好的三千张神臂弓及各式弓弩箭矢都送往河北。
沈括判军器监后,以工匠为官,同时对监内大行改革,也着实提升了办事效率。官家又下旨军器监优先补充河北兵马所需,章越也是催促甚急,所以沈括让军器监是加班加点地赶制军械至河北。
什么以骑制敌,以车制敌,现在都用不上。
以弓弩制敌才是宋军一贯的王道。
最新式的神臂弓装备到河北宋军后,河北宋军上下都格外振奋。要知道以往这些神臂弓都是陕西宋军优先使用的。
如今随着章越一到,神臂弓也配置到河北宋军了。
此器连金人都害怕,金兀术都说了他最怕宋人两样武器,一个是重斧,另一个是神臂弓,尤其神臂弓,其余都不足虑。
章越将神臂弓就直接装备了这一次操练最佳的三五个置将,同时战马优先配置,这就是强上加强,好上加好。
光奖励不处罚是没有用的。
对于操练成绩差的三五名置将,不仅没有任何赏赐,而且还要二次大挑,置将要吃挂落或降级甚至罢免,同时也要淘汰部分冗兵。他们自己不管,我就替你来管,你们不练兵,我就帮你们练兵。
这就是抓两头,促中间。
打击的面要小,避免树敌太多,恩也不可滥加,否则没有效果。
整顿好这些后,用去了章越三个多月功夫,而这边韩缜的谈判也传来消息,就是辽国谈判态度非常强硬,同时对宋朝拖拖拉拉的进度已经是失去了耐心。
章越告诉韩缜,自己将抵至真定府与辽国作进一步商量。
同时章越下令在雄州等一线修筑关城,城塞。
要知道这是去年宋辽谈判中,宋朝明确的内容,那就是宋朝不可在靠近辽国一线的州县修筑关城。
但是章越却主动改变了协议,同时表示在真定府与辽国作一次谈判。
而辽国那边似乎也知道章越乃宋朝宰执,也是大宋官家最信任的大臣。
于是在熙宁八年的年末,辽国这边也派出了一个规格极高的使节团队,来真定府与章越进行谈判。
九百五十二章 宋军操演
熙宁八年十一月末,辽国使节团队是从南京(幽州)出发。
使节团的主使乃北面林牙耶律颇的,以及之前出使过宋朝的萧禧。
重元之乱后,辽主耶律洪基对皇族,后族都失去了信任,唯独对耶律颇律等少数皇族保持信任,并提拔了寒门出身的耶律乙辛打压世家大族,同时又通过科举及从北地汉人选拔人才,这使得朝堂内部倾轧不断,新老贵族彼此争夺。
同时为了完成东面对五国部,西面对阻卜的压制,保障鹰路畅通都消耗了太多的国力。
为了团结上下,所以本着转移国内矛盾的目的,耶律颇的向辽主耶律洪基提出了与宋直接划地的计划。
耶律颇的对耶律洪基说,自应州南境至天池,皆我耕牧之地。清宁间,边将不谨,为宋所侵,烽堠内移,似非所宜。
耶律洪基听了深以为然,让他作为北面林牙负责与宋重新化界之事。当然耶律颇的的主张,得到辽国一致支持,无论是北地汉人,还是契丹势族,以及耶律乙辛这般新贵的支持,更是得到了耶律洪基的赏识。
在对宋武力恐吓,一而再再而三尝到甜头的辽国,视此为修复内部分裂,提高凝聚力的办法。
耶律颇的正是在这样的期盼下出使,然而也有一二辽国有识之士言,南人厉兵秣马,意图不小,一旦逼迫不成,重开战火,则辽国会从此失去宋朝每年五十万的岁贡。
不过这样的话,在大多数视南人为软弱的契丹人当作了耳旁风。
这一次耶律颇的亲自出马,与宋朝谈判,与他同行还有五百余名契丹团队。
他本以为会接到宋朝团队的隆重接待,结果刚抵达宋辽边境,便知道宋朝重建雄州关城,以及边地要塞的消息。
而且耶律颇的还亲眼看着宋朝民役在边境正热火朝天地挖掘塘池,以阻挡辽国骑兵的南下。
见了这一幕耶律颇也嘴角上扬,辽国的铁骑又岂能这样塘池可以拦截得住的。
耶律颇的颇为自豪地对副使萧禧道:“咱们契丹的铁骑即是城,即是刀,即是剑,宋军在边境修建那么多防御林,塘池,关塞,望楼以及步卒,但在野战之中,又岂能抵挡我铁骑一回合,到时候只能放咱们契丹铁骑深入。”
萧禧道:“林牙,不可小看宋人谋略,我看宋人故意修建瀛州,真定两座坚城,便驻扎重兵于大名府,便是引诱我军骑兵深入的计谋。只要瀛洲,真定不克,我军只要向南渡过黄河,必会遭到大名府重兵袭击后背。”
耶律颇则道:“只要宋人没有骑兵,野战如何也不是契丹铁骑的对手,大名府若敢出兵离开坚城,就待我军骑兵全歼其于野外。”
辽人也非常务实。
在辽主耶律洪基曾多次与重臣们在捺钵通过兵棋或实战的推演方式,模拟以骑兵对步卒的战法演练辽宋野外决战一幕。无论如何推演,契丹君臣的共识就是宋军没有骑兵配合下,是根本不可能在野战中击败契丹的铁骑。
只要宋军野战部队离开坚城,契丹骑兵就可以半路包围,将其围歼于野外。
所以耶律颇的这一次南下信心十足,要咬宋朝一大口肉。
看着无数民役大兴土木的一幕,耶律颇的不怒反喜,到时候可以借此批评宋朝违背盟约,狠狠地敲诈上一笔。
到了雄州时,宋朝县官皆于道旁相迎,至于州官则出城郊迎,并且每到一地宋朝官员都要举杯向辽使劝饮。
不过耶律颇的显得非常不悦,当即停盏不饮对负责迎接的宋朝官员道:“这重修雄州关城到底是何意?这岂非违背了我大辽皇帝与你大宋官家的盟约吗?”
宋朝官员道:“我们奉章宣相的钧命!”
“难道章宣相的话还要大得过你们宋朝的官家?”
宋朝官员道:“宣相有皇命在身,可以便宜行事。”
耶律颇的闻言非常不满,当即拒绝了官员的劝饮。
耶律颇的一路南行,看到沿途宋朝百姓都在大行训练或被征发。
耶律颇的询问宋朝伴使这等情况得知不是针对辽国来的。
而是宋朝行保甲法的内容,从熙宁八年起,宋朝就对河北百姓实行农闲操练,每年十一月至来年正月,义勇保甲必须分批往州县参加教阅,每期教阅一月。
耶律颇的看得宋朝军民大规模调度,进行操练一幕若有所思,来时十成气焰,略削减了一分。
耶律颇的心底疑虑,这等民役训练对于宋辽决战并无实际意义上的帮助,但宋人如此训练的原因,难道真打算放弃和约,与辽国在河北开战吗?
到达定州后,宋朝当地文武官员举行盛大宴会招待耶律颇的。
仅仅宴上所费的蜡烛,油灯就是一个不菲的数字。
耶律颇的喝了一口酒,觉得没什么滋味,他一怒之下将酒壶摔在地上骂道:“这等掺水的劣酒,也配给我吃?”
酒壶在地上转了几个圈,席上的宋人将领与官员都是对耶律颇的表现的惊怒交加。
耶律颇的正是通过如此试探的手段,来看看宋人的态度,以往宋朝官员都是表现得唯唯诺诺,生怕激怒了辽国使臣。
却见席下一名高大的宋人将领举起地上酒壶里残酒喝了痛快,然后又给耶律颇的换上一壶新酒。
耶律颇的看得帐下宋人似处变不惊,或者说惊慌一下子就被压下去。
耶律颇的重新坐下,看着桌案上的一壶新酒心道,这其中有些古怪啊!宋朝人似乎真的想打!可是他们不知道自己的胜算吗?
数日后,耶律颇的抵达了真定府,也是这一次谈判地点。
但见作为河北重镇的真定府,宋军的精锐兵马集结在此,数千宋军正从校场检阅而归,在路过辽国使团的队伍时。
三军高呼:“将军三箭定天下!”
此声一落,无数人振臂高呼。
“壮士长歌入汉关!”
这雄浑的声音刺激着辽国使团的契丹健马不适应地嘶鸣,耶律颇的努力控制好胯下的健马,心想宋军士气看起来非常高昂,还是故意做给我看的样子?
耶律颇的看着眼前高耸的真定城城池,之前的气势已减了两份。
九百五十三章 辽宋谈判交锋
章越在真定城城头看着辽使团队,缓缓进行城门。
据他所知辽主耶律洪基已将捺钵迁至了大同一线,同时契丹的兵马已经开始大规模砍伐宋朝沿边修建的榆塞。
所谓榆塞就是宋朝沿着河东北部,以及河北沿线种植的榆木林,作为阻塞辽国骑兵南下所用。
仅定州北境,就种了数以亿计,达到了五六十里之深的宽度,宋朝北边的榆塞及塘泊的插画式密布,作为防卫契丹的第一道防线。
但如今辽国已是开始砍伐榆塞,此事引起了宋朝上下的担心。
章越知道榆塞可是与童贯有关,历史上童贯为了收复幽燕,将己方多年种植的榆塞砍伐一空,最后等到金兵的铁骑南下时可谓畅通无阻。
当时不少官员认为金兵之所以一路南下,是因为没有榆塞遮蔽的缘故。
辽主耶律洪基开始砍伐榆塞,可以视作辽国可能大举进攻的征兆,或者与自己一般都是摆出架势吓人,为谈判争取更大的利益。
而这时候边塞的局势引起了官家的注意,官家调韩绛判太原府,并询问章越辽国是否有南侵之意。
而章越得知辽军开始从河东,河北沿线砍伐榆塞后,韩绛判太原府的事知道,官家对自己的擅作主张已有些担心的苗头。
韩绛知太原府就是分自己的权柄。
当日宴席上,章越招待了耶律颇的。
耶律颇的起身向章越致意道:“章枢副的名声,吾主可谓久仰。”
一旁的副使萧禧道:“吾主素来喜爱儒学,常有生在中国之愿!”
章越以下的宋人听了都笑了,宴上一开始倒是其乐融融,辽国使者并非那么咄咄逼人,确实也对章越表示应有的尊重。
章越点点头则是不置可否。
接着耶律颇的道:“似章枢副的三字经及劝学诗,神童诗,不仅我等契丹人耳熟能详,吾主还令我辽国皇族,后族必须人人背诵!”
说到这里,耶律颇的则趁着酒兴念至:“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少小须勤学,文章可立身;满朝朱紫贵,尽
是读书人。”
耶律颇的闻言颇有自得之色,而宋朝官员这边人人惊讶。
宋朝对辽国进行严格的文字输出管制,除了九经以外,任何文字不许传播到辽国,特别是宋朝一些大臣们的诗词文章等等,一律不许契丹人习闻。
但谁知道辽主耶律洪基如此神通广大,居然知道章越的传世文章,而且还令契丹皇族和后族的子弟人人学习。
这令宋朝官员深感惊叹,有等自己的核心机密被契丹人窥探之感。
至于章越则觉得还好,自己的文章诗词又不是要紧的,被契丹人知道了就知道了,这反而有利于我大宋的文化输出呢。
不过在场宋朝官员和辽国官员都不这么认为就是。
而萧禧则笑着道:“我倒是喜欢章枢副那首‘余幼时即嗜学。家贫,无从致书以观,每假借于藏书之家,手自笔录,计日以还……’”
萧禧说完,颇有自得之色,仿佛你们大宋的机密被我一窥而空的样子。
而宋朝官员这边人人则是怒之。
韩缜道:“我方以诚礼相待贵使……”
韩缜带着怒意的言语,被章越拦下。但见章越言道:“不料区区文章诗词竟流传至辽国,微末之名令贵主闻知,实在是在下的荣幸。”
耶律颇也笑道:“吾主不仅仅是闻知章枢副的名声,他说章枢副的文章武功具是了得,若他在辽国,必拜为南院枢密使,以主持南事!”
章越听了有些想笑,自己又不是萧峰,作什么唠叨子南院枢密使。
历史上萧峰担任的南院大王在辽国中虽有权力,但不是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下的职位,辽国真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是南北枢密院使。
比如辽国权臣耶律乙辛便曾任过南枢密使。
章越不知道辽主说过没说过这样的话,但耶律颇也这话说出来,可是不安好心!
辽主要招章越为南院枢密使,统帅南枢密院所辖的燕云汉人进攻宋朝,一旦这样的话传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但见章越道:“吾中国之官不为之,难道却要为什么蛮夷之官吗?”
章越此言一出,辽国使者这边人人怒目而视。
辽人最恨宋朝人又不打不过自己,又要嘲弄自己是野蛮人的样子。这些年辽国人努力学习汉朝文化可谓下了一番功夫。
耶律颇的怒的站起身来道:“宋朝这些年承平太久了,不知道自己身份了,也敢称我大辽为蛮夷?”
章越道:“有何不可?林牙请坐听我一言。”
耶律颇的重新坐下,听章越有什么话说。
章越道:“我听闻贵主曾听汉儒讲经时,说到“北辰居所而众星拱之”之句时,贵主曾问:’吾闻北极之下为中国,此岂其地邪?‘”
“当讲到“夷狄之有君”,汉儒便不敢细讲,贵主又道’上世獯鬻、猃狁荡无礼法,故谓之夷。吾修文物,彬彬不异中华,何嫌之有?‘”
章越此言一出,辽国使者们人人震惊。
章越居然连耶律洪基与汉人儒臣的对话都知道的一清二楚?说明不仅仅是契丹人对宋朝大臣知之甚详,宋朝在辽国境内也有细作,甚至连皇帝与大臣们的对话都知道一清二楚,说不定对耶律洪基的性格也是了如指掌呢。
众使臣们都看向耶律颇的,萧禧心想,宋朝若有此居心,看来不容易对付。
章越对辽主耶律洪基确实有一定了解。
当初童贯抓住了一个辽国细作后,从对方口中探知辽国经常有从僧人,两属户中收买宋朝情报的习惯。
童贯便反向利用这些来宋朝刺探情报的辽国细作,去收集辽国情报。
反正这些人是为了钱来买卖情报,谁给的钱多就给谁卖情报。辽国人做梦也想不到,那些替自己收集情报的人,居然也成为了大宋的细作。
所以关于辽国的情报,在童贯的操作下便源源不断地被章越所闻知。
章越也不知童贯收买的人中会不会出现马植,但是这样的事他是不介意的。只要情报有用,无论是再微末的消息,章越也是舍得给钱。
为了对抗契丹,官家特别给河北,河东宣抚司调拨了两百万贯钱。
这比起当年韩绛出任宣抚使时,只给度牒,官家出手那可是实际多了,也大方多了。所以章越一面用官家的钱从大名府交引所买进茶引,炒高茶引的价格,同时另一面花钱来买细作。
而因为章越讲到耶律洪基与大臣对话之事,如此仔细令人耶律颇的,萧禧顿时在章越面前失去了自信。
而这个时候章越则道:“你看贵主如此深明大义,也是蛮夷自居,而视中国为上朝,为何你们作臣子的,却没有这个觉悟呢?”
耶律颇的不敢反击,而是问道:“敢问吾主与心腹大臣言语,章枢副是如此刺探得知的?窥视天子言行,此事是否有不仁不义?”
章越道:“此事我不好答你,但想来章某的诗词文章你们如何得到,我也是如何得来的。”
耶律颇的冷笑一声,举盏喝了一口闷酒。
宋朝官员见章越用几句话镇住对方嚣张气焰都是大喜。
譬如你们契丹人得知我们宋朝的消息,但反过来我们大宋早有准备,甚至得知了你们更机密的消息。如此在接下来的谈判中,契丹人是否当作更进一步的考量呢?接下来的两国谈判,他们契丹人因此要陷入被动了。
耶律颇的,萧禧及契丹使臣团队闷闷不言,显然是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让宋朝得知了辽国心腹机密之事,章越见此决定趁胜追击,他言道:“其实嘛,章某诗词文章不过是小道而已。而我中国真正的东西,便在仁义二字之中。”
“若知学得皮毛,便会知小礼而无大义,拘小节而无大德,重末节而轻廉耻,畏威而不怀德。他日强必盗寇,弱必卑伏,实不足论哉!”
章越此言一出,将耶律颇也等人都气得七窍生烟,但又说不出话来。
众宋朝官员也是高兴,多年来契丹都是压着宋朝一头,使节见面时何尝有宋朝官员敢如此斥责辽国使节之事。
但也有人担心,章越是否信心太过,若真的两边谈崩了,那么回去以后耶律颇的,萧禧传话给辽主耶律洪基,岂不是两边要开打?
耶律颇的实也摸不清楚章越的路数。
耶律颇的道:“章枢副既是如此言语,那么咱们也没什么好谈了,今日两国失了邦交,诸位也看清楚了,其责任并不在我辽国,而是在于章枢副,待到他日我辽国铁骑南下时,我希望你们宋军的刀剑能与伱们的嘴皮子一般硬!”
说完耶律颇的拂袖而起。
下面的辽国使节们暗道痛快,痛快,这招可是辽国人的杀手锏,只要不谈判慌的绝对是你们宋朝人,而不是辽国人。
副使萧禧仰天笑道:“不知刀兵一起的时,是辽国皇帝砍了我们的脑袋,还是宋朝皇帝砍了你们的脑袋!”
二使放完了话,却见章越却仍是一脸淡定的样子,顿时有些拿不住。
这个时候宋朝人难道不应该跪地求和了吗?
想到这里,耶律颇也的信心只余下了当初的七分。
九百五十四章 辽国的谋略
看着辽国正使耶律颇的,副使萧禧远去,一旁的接伴副使李评连忙出声挽留道:“两位贵使且息怒,先会舍下歇息,明日我们再给贵使一个答复。”
李评的挽留给了耶律颇的,萧禧的一个台阶下。
耶律颇的也是立即借坡下驴道:“既是李副使言语,且看明日再说。”
“但有一事,尔等必须明白。我们大辽上承命隋唐,下册封晋汉,立国比宋早,疆土远过于宋,兵强马壮更远胜于宋,其中国正统,舍我大辽其谁。”
说到这里耶律颇的颇为自负。
说完对方拂袖而去,萧禧轻哼一声亦是走了,众辽国使节团亦随后离开,有人甚至踢翻了摆满酒菜的几案。
宋朝官员这边面面相觑。
章越,韩缜,李评继续高坐,其余安抚司,转运司,兵马都监等文臣武将皆沉默不语。
李评向章越道:“相公啊,我大宋治边素来是树其亩长,使自镇抚,始终蛮夷遇之。”
“而辽国更是不同,当年自真宗皇帝签下澶渊之盟以来,河北百姓不知兵七十年,没有岁遗差扰,不足以当用兵之费百分之一二,一旦重开战火,我等难辞其咎啊!陛下那边也没办法交待啊!”
这李评何人?
李遵勖之孙,与当今天子乃姻亲,也就是外戚。
而且李评不是一般外戚。
他是官家非常信任的人,同时知书习典乃一个人才。当初韩绛出兵啰兀城,很多人所不可取,官家就是派他去实地去看韩绛是否有所奏不实之处。
之后官家在变法的意见数次询问李评。李评持反对之见,结果被王安石知道,便贬他出宫。
李评被贬后很气愤,对官家说陛下罢黜谁,王安石就党庇谁,令对方升官。王安石不喜欢谁,哪怕陛下知道他无过,他也要加罪于他,将他赶得远远的,如臣这般。
官家不希望李评离开,但对王安石的强势也很无奈。
最后李评被贬,但此事弄官家和王安石中落下了一个老大的芥蒂。
同时因为这件事,唐垧弹劾王安石时,也为李评叫屈鸣不平。而王安石罢相后,官家还是重新启用李评,让他与韩缜负责与契丹谈判。
所以李评的意见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官家的意见。
因此章越对他的看法必须顾及,官家的意思就是不能打。
章越对李评道:“若依契丹所言,最少要割去六七百里,这就是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章越言下之意,你今天因害怕战争满足了契丹割地,明天契丹再拿战争要挟,你怎么办?
李评道:“我看仅此是最后一遭。何况我大宋又非六国可比,只要官家平了交趾,便是全力北向制辽之时。”
章越道:“李副使或许忘了,我宋与契丹之间,还有一个夏国,一旦看我与契丹谈判不利,夏国如何想呢?若趁机亦是索地呢?”
西夏,辽国,宋朝好比三个人。一个人被另一个人打了耳光,另一个人不会想着帮弱者抽回去,而是也想在对方身上占便宜。
国与国和人与人一般,除非有上下之分,否则受到侮辱,要立即反击。不然容易让第三者当作软柿子捏,除了西夏,刚刚归顺的青唐蕃部也会起异心,要知道董毡还是辽国的女婿。
斗争绝不是只有两个人的关系,而是有第三者的旁观,你们二人过招的一举一动其实也给第三者一个评估。
同时政治强人也喜欢通过对外表现的非常强势或者发动战争,来凝聚国内团结力,使自己统治力地位更加稳固。
相反对外弱势的君主,相应的对内也必须渡让一部分的权力,才能稳固自己的统治。
比如太宗皇帝,之前多么强势两次发动对辽战争,之后被打败了后就怂了,改为治国以宽。
真宗,仁宗皇帝也是如此,他们宽仁真的完全是性格使然吗?
辽主耶律洪基便是要搞一个政治强人的姿态,来平衡国内各种势力,所以就勒索到大宋头上了。
章越如此告诉了李评另一个意思,官家用王安石变法,其作用的结果就是鞭打四夷。结果你变法半天,还被人抢占走了六七百里,对内也无法交待啊。
李评心想,章越在熙宁路拓地数千里了,这六七百里地也便罢了。
韩缜听了半响,决定支持章越的意见。韩缜支持章越后,这便是其他官员便齐声附和。在这等大事上,他们不敢轻易开第一声,这容易将自己卷入漩涡之中,所以只有附和的份。
李评见此只好道:“那便依着章相公意思办。”
李评心底盘算着,一会命人将消息飞报给身在汴京的官家。
章越看了对方一眼,哪不知他在想什么,于是道:“此番出京,章某得官家亲口圣断,丞相面授机宜,两府执政全力支持,此间谋划应对皆有安排。诸位当以宣抚司之令为命!”
众官员都是称是。
李评想到这里,知道章越言外之意,当即熄了心事。
次日一大早,章越等人准备停当,要与辽使谈判。结果耶律颇的居然不按常理出牌,说今日不谈判,反而问说章越这真定城外哪里可以打猎?
辽使今日一出,明日一出的,显然是要掌握谈判的主动权。
你们宋朝人要今日谈,我们今日便不谈,也不给你一个准确时间,等我们想谈时候再谈。
章越也就随意了,再说辽人喜欢打猎的众所周知的,辽国的睡王因沉迷于打猎,弄得不理国事。
章越也就带着宋军两百多名骑射好手,随同两位辽使打猎。
哪知到了一看,契丹使团五百余人,竟有两三百号人能够马上开弓射猎的好手,这随意征集起来便是一支劲旅。
宋朝官员看了都有些丧气,宋军河北兵马有禁军,乡兵,弓手等等名目虽多,人数虽繁,但是如何能整合起来在野战之中与契丹骑兵对垒?
耶律颇的五十余岁了,但身手依旧矫捷,但见一头麋鹿被两名契丹骑手追逐赶出密林,耶律颇的见了便是一箭射去正中鹿颈。
看到这一幕,辽国众使团人人欢呼,连章越也是为耶律颇的的身手叫好,表现了宋朝官员的大度。
耶律颇的却颇为自负,将弓丢给一旁随伴道:“这算什么,年轻时随先帝出猎,连大虫都不知射杀了几头。如今年纪老迈了,只能射些羊鹿了。”
说完耶律颇的斜看了章越一眼,言下之意老子年轻时杀猛虎,如今当你作羊鹿般拿捏了。
章越闻言笑了笑,这时候山间一头五彩斑斓的锦鸡被赶了出来,章越立在马背上那个张弓搭箭,也是一箭射杀!
章越将弓丢给唐九,在马背上摊了摊手笑道:“我年轻时也射过大虫,如今也只好射只鸡了。”
章越说完,左右宋朝官员都是莞尔。
耶律颇的先是没料到章越射术如此高超,又被他一句话顶回去,顿时脸上涨红,当即驱马继续向前。
尽管章越不落下风,但耶律颇的,萧禧以下契丹使节团队各个在马背上都是生龙活虎。
尽管知道契丹人这是故意通过游猎来向自己夸耀武力,亦让章越不由有所考量。一旁的韩缜骑马到章越身旁道:“章相公,这些年来契丹贵族虽多好宴舞,但其尚武之风未衰,此非轻易可伐之敌。”
韩缜出任过经略使明白军旅之事,他的意思契丹兵马并未较鼎盛时衰退多少。
没有韩缜的提醒,章越对此也是一清二楚。
身为宣抚使,自己口号可以喊得响亮,什么决一死战都可以说,但落到实处就要反复掂量了。不说章越,到了他这个位置的人,心底都如明镜一般,不存在感情用事的问题。
契丹这时候虽数经内乱,但国力还未衰退,眼下他开战实属不智。实力没有对方强,你就要忍着。心底不服也要给我憋回去。
章越与耶律颇的并骑来到林深之处,却见林间立着一只黄獐,此物身手矫健躲过了数名骑手的追射!
耶律颇的仍不信服方才章越的射术。
于是耶律颇的道:“章相公再射一只如何?”
章越笑着道:“射便射!”
“且赌个彩物!”
“赌什么?”
“便赌一百里江山如何?”耶律颇的颇为霸气的言道。
韩缜道:“江山岂是能赌的?不可”
耶律颇的豪气地道:“有什么不能赌!我便偏赌这江山,输了,我们让伱们宋人一百里地,你赢了便割一百里地给我!”
“好生便宜的买卖,无论输赢都是拿我宋人的土地作买卖!”韩缜讥讽道。
耶律颇的霸气地道:“敢是不敢?若不合算,加上我耶律颇的的性命好了!如何?南人难道真的懦弱胆小不成?”
耶律颇的颇为蛮横一副强买强卖的打算。
“好!一言为定。”章越出声答允了。
而说时迟那时快,章越话音刚落,耶律颇的当即抢先动手,从马上抽箭即射居然使诡道。
章越看着耶律颇的的动作,自己则仿佛也提前料到了一般,亦抬手张弓便射。
但见章越的这一箭是朝黄獐子的脚射去。黄獐子一惊跳开,使耶律颇的的箭矢射落了空。
耶律颇的大吃一惊,还未反应过来,却见章越却又张弓搭箭射出了第二箭!
耶律颇的要追上要再射一箭,此刻已是慢了。
章越这一箭飞跃数十米,一箭贯穿了黄獐的咽部!
好箭法!
却听密林中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之声。
契丹人崇拜勇士,见如此精湛的射术,也不顾章越是汉人一起为他喝彩。
而宋人就更是如此。
章越见契丹人为己喝彩,心底却不高兴,辽人如此鲁直质朴,居汉地这么多年没有被汉人文化的糟粕影响。
章越回过头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耶律颇的。
一旁李评看了笑呵呵地打圆场道:“性命是玩笑话,诸位不必当真。不过贵使能让一百里,足感盛情。”
而耶律颇的还未缓过神来,萧禧亦是驱马上前道:“章相公射术精湛果真了得,没料到南朝之中亦有相公这般能文能武的人物,佩服佩服!”
章越未言语,一旁的人道:“咱们的章相公,当年真射过大虫。”
耶律颇的和萧禧都是吃惊的对视一眼。
说实话能射大虫的勇士,在契丹人中并不罕见。但是在他们眼底一向南朝有此人物就不多,而且还是章越这等文才之士。能够文武全才的人当世可真没有几个。
二人心底不约而同地想到,大宋天子有这等人辅佐,不可轻易讨伐。
耶律颇的拨马向章越抱拳道:“我契丹人最敬仰英雄人物,我耶律颇的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
章越道:“言重了。”
当日两边游猎完毕,契丹人夸耀武力不成,讨了个没趣。
当夜耶律颇的与萧禧商量一夜,都是担心宋朝皇帝有章越这等人物辅佐,此番谈判怕是难讨什么好处。
次日天明。
辽国使者也不磨蹭了,这一次正式提出与宋朝开始谈判。
而辽国使者居然提出了一个新主张,此举令宋朝官员上下瞠目结舌。
“不错,南北二帝并立!”耶律颇的点点头道,“当初在澶州城下,我大辽与你大宋约为兄弟之邦,此议论至今不变。”
“你我二国并尊,至于西夏,高丽,回鹘等小国,自是向你我朝贡。一旦西夏冒犯于你大宋,即是如同于冒犯我大辽,两边可出兵共同讨伐之。”
耶律颇的的主张,顿时惊动了在场所有宋朝官员。
大家都是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章越则好整以暇地坐下,谁说辽国人不读书的,这一套的计谋玩得很溜嘛。
而李评非常意动,他凑近章越低声道:“章相公,陛下以制夏为大业,若是能与辽国达成南北并立盟约,共同对付外国,那么宏图伟略早晚可就也。”
李评参加过韩绛攻罗兀城之战,此战最后宋朝失利,正是因为辽国发兵三十万威胁宋朝侧翼导致宋军不得不退兵。一旦得到辽国支持,宋朝灭夏不在话下啊啊。
而陈睦则反对道:“相公,万万不可啊,高丽方才与我达成默契,联手对付辽国,一旦得知我们背盟,则使高丽从此与我断交。”
韩缜道:“天下最大莫过于辽宋,一旦辽宋能够和睦共处,其余小国还有哪个可以犯我中国天威。此事可以谈啊!”
耶律颇的一面窥探着宋朝官员们的神色,一面向章越问道:“章相公以为如何?”
章越看了左右官员的神色,都颇为意动。宋朝的国势不如辽,但答允了南北二帝并尊,一致对外的盟约,那么无疑便是抬举了自己。
同时也避免了一直被实力强大的辽国一直以来的打压,避免了年年生活在辽国五十万铁骑的武力恐吓下的阴影,整个宋朝君臣上下都可以松一口气。
最关键的是,辽国天子似也窥破了宋朝要制夏的意图。
但是……这个结果是一个想当然的结果。
为什么?
因为权力是一元化的,不是二元化的。
就如同一个国家没有两个皇帝一般,即便是皇帝亲手任命的宰相,二人也会有很大的矛盾,又何况宋辽两国之间。所以南北二帝就全然是一个笑话。
章越笑道:“不料辽国使者也颇为熟读咱们史书,是所谓宋辽平分天下,就如同当年秦国劝齐国东西二帝并尊一般。”
章越这话一出,如同当头一盆的凉水泼在所有宋朝官员的头上,所有人都被刚才的美梦惊醒了。
历史上秦朝要称帝,所以就派使者到齐国劝说齐王与他一起称帝,齐王于是就傻乎乎地答应了,于是秦朝齐国并称东西二帝。而齐国也被秦国这一主张所离间。
放到这里也是一样。
宋夏之间有巨大的矛盾。
一旦宋朝与辽国达成盟约了,等于将宋朝灭夏的决心给明牌了。
而在政治斗争之中,最忌讳的就是明牌!
西夏看到这点为了自保肯定是宋交恶,并不顾一切结好辽国,而宋朝为了灭夏也会努力结好辽国,而挑拨宋夏开战,辽国只用了一句南北二帝,何等高明的离间之举。
其实灭夏之事,章越认为宋朝应该有自己的主张和步骤,至于辽国这个第三方的是否支持,对于整个大战略而言都不重要。
流水不争先,争得是滔滔不绝。
制定大战略最忌讳的就是被眼前的利益所驱动。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宋朝灭夏之战已进入尾声了,结果被女真的海上之盟说动,结果又从西面调兵去取幽燕,最后……
章越道:“所以贵使的好意,我替大宋天子谢过了。”
章越说完宋朝官员们亦是一并这般。
耶律颇的见自己昨晚与萧禧商量一夜的计谋,片刻便被章越给识破了。
耶律颇的颇为不甘心地道:“章相公要不要好好再想想,只要两国能为兄弟之邦,在划界之上我们是可以稍稍让步的。”
章越失笑道:“两国早已是兄弟之邦了,这话不知从何说起。”
耶律颇的与萧禧对视一眼,皆知自己没有一点办法,如今他们这一趟来宋朝谈判的信心只余下当初的五成了。
九百五十五章 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辽使不乐而去,这一日谈判两边依旧没有进展。
宋朝官员这边亦是烦闷,李评有些按捺不住地道:“如今辽主大军压境,官家心急如焚,而好容易辽使提出南北二帝之意,咱们便是不答允,也当顺着往下谈,如今一口回绝,辽使怕是怀疑我方谈判之诚意。”
章越看了李评没有直接回答,一旁的陈睦则道:“南北二帝,是断然不可答允。此乃契丹让我与西夏鹬蚌相争之计。”
“不仅如此,”一向沉默不语的蔡卞忽然言道,“华夏之正统在于中国,中国之正统在于我大宋,这是我们唯一可持的。可是辽国本是蛮夷,只是兵马强壮胜过我们,若并尊南北二帝,岂非将我正统分作辽国一些,然辽国又岂肯将兵马分给我们一点。”
“故而下官以为相公拒绝此议,实有先见之明!而下官此刻方才思得。”
蔡卞出言一出,众官员深觉得有理,同时也为章越当机立断拒绝辽使的决定感到庆幸。
陈睦喜道:“元度真是夫人不言,言必有中。”
韩缜则是饮了一口酒道:“我觉得此间还请章相公示下!”
章越道:“方才元度谈得很好,诸位,我们在此与契丹谈的所谓何事?”
“便是使契丹与宋两国不交兵。”李评言道。
二帝的策略世总既来之则安之,契丹人要怎么谈,你们就怎么谈。
众人是知二帝为何念起了孙子兵法。
二帝道:“夫用兵之法,全国为下,破国为上,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是战而屈人之兵方为善也。”
伍裕桂的道:“是要以为你们的契丹人当什么都是知道,之后他们王相公在河北实行户马法。”
耶律颇的道:“若他们宋人是愿动刀兵,买马何用?”
“那话又从何说起?”
耶律颇的傲快地道:“你们为何砍伐榆塞?这他们缘何禁你北珠,以及对茶征税?”
耶律颇地射了七箭倒没两箭下了垛。
耶律颇的早看见唐四一直跟在伍裕身边,如今见我身旁一个随从都如此是凡,更怀疑对方是小宋一等一的英雄人物。
耶律颇的也是契丹人中的卓识之士,我判断人没自己的办法,这些单纯的儒生或单纯的武将都是足惧,唯独文武双全的人才是最令人担心的。
那与宋朝人什么谈判,都在宴会中吃酒如出一辙。
“你们辽国虽没几十万骑兵,但我日能威胁你的,也只没伱们的几万骑兵。所以你南上时,吾主告诉你必须过问此事。”
二帝道:“茶之物你们小宋也吃,去年你小宋茶利是过十分之一,如今加征是过一成。他看你们的茶比去年至多贵了八成,你相信那些茶是是是都流入到辽国去了,稍稍征税并有是妥。”
韩缜道:“你们一年能买几匹马?而且他们辽国没七十万铁骑,又何必将你们那点马放在心下呢?”
韩缜道:“你们河北宋军买马也要过问辽主的意思吗?”
就在那时,种师道,游师雄,木征所率的熙河路骑兵已是抵达宋辽边境。
耶律颇的狡猾地再度停止了谈判,言要放松放松,让宋辽官员间来一场习射!
“对啊!”韩缜拍腿道。
右左自没人击鼓。
但耶律颇的也是是傻瓜,我感到宋人用了什么手段道:“你看出他们小宋并有和谈的世总,反而是要穷兵黩武窥探你小辽。”
耶律颇的今日使的是一张硬弓,二帝自忖自己是拉是开的,那箭垛更是直接摆在了两百步开里。
耶律颇的喝了声彩亲自给唐四斟了碗酒。
另一个时空历史下,宋与男真谈判,这个操作实在稀烂。宋一直想与男真人讲道理,可是男真却屡屡挑宋的毛病,最前演变为靖康之耻。
耶律颇的当然是知道蔡京在小名府通过交引所小肆收购茶引,将茶价炒低之事。
宋人拼的是酒量,请客吃饭吃的是人情世故,通过谁敬酒谁罚酒来决定谁低谁高。
二帝道:“那句孙子兵法外的话,你们晓得,契丹自诩识礼仪小体,故如果也晓得。”
耶律颇的摇了摇头道:“话是是那么说,他们宋人没句话是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
辽国的诉求到底是什么?
二帝有没尝试欲望,便让唐四替自己下后射箭。
耶律颇地射完前颇为惋惜道:“老了,以往是是那般的。”
而二帝听得南北七帝的主张,便知辽主并有远谋小略!
契丹人的习惯不是将箭拿了一排插在地下,射中靶子,便饮酒一盏。
“那……”
契丹人也比酒量,但更比双方的勇气和智慧。
二帝暗暗吃惊,耶律颇的对宋朝情报了解的够详细的,知道户马法及自己从西北买马的主张,都是冲着辽国来的。
二帝听此觉得没些坏笑,没句话是当对方相信他没小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时候,是是去费劲解释你有没你有没,最坏的办法是你真的没。
“当初御后奏对,你曾同陛上言过,若辽主没小略,则道义有用,若辽主有小略,则道义没用。而近日那南北七帝之论一出,可知辽主并有小略!”
那不是坏比双方的底牌,伍裕已是先窥见他辽国的底牌了。
章越道:“然也,那我们凭着一张嘴便真能让辽主打住侵宋的打算?”
世总宋朝世总提早知道男真的意图,也是至于此。
耶律颇的笑了笑,宋人关心划界之事,但是我却偏偏是谈。
习射与游猎般,既是一等娱乐方式,也是一等炫耀的谈判方式。
谈判最要紧的是根据谈判判断对方的意图。
韩缜闻言针锋相对地问道:“这么辽国砍伐沿边榆塞又是何意?”
“如今章相公又主张从西北买马,作为河北诸路所用?敢问那是何意?”
习射与游猎都是契丹人生来就会的本事。
一旁李评道:“北使真是箭术了得,是知昨日所言划界之事所言是否没效?”
我也是精于谈判的低手而是质问起了:“如今小宋重修雄州关城所谓何意?”
唐四喝了一盏酒,当即下后随手不是七箭,箭箭都在垛下。
说白了,你辽国虽没几十万骑兵,但对他们宋朝的骑兵建设非常感兴趣,达到一定要过问的程度。
九百五十六章 你回去和辽主交待吧
听了耶律颇的的言语,章越颇为欣慰,心道契丹人终于肯讲道理了。
耶律颇的表示辽国皇帝对宋朝在河北建设骑兵,深表关切。
李评深恐辽国着恼破坏了议和大事,回去无法和官家交代,频频向章越使眼色。
章越见而不理。
当年澶渊之盟,宋真宗听说一年三百万岁币后,一开始觉得很多,但心想只要能买个太平还是可以接受的,后来听到曹利用说是三十万岁币后,整个人都是乐坏了。
这三十万是寇准让曹利用力争的结果。
这有些如出一辙。
章越对耶律颇的道:“无甚,我帅大军在西北横扫青唐,以为马兵甚好,如今布置于河北,亦非因汝家之故。”
章越言语透着一股底气,宋朝刚在青唐打了胜仗,席卷了数千里的土地。
战场拿不到的,也休想在谈判中拿到。
次日萧禧亲自送耶律颇的,柯薇,我们从真定府直接返回辽国的西京小同府,也是如今耶律洪基所在的地方。
接着耶律颇的沉着脸道:“那已是你自作主张了,若他们宋人对此还是满意,这么以前连应州的李评山也休想要了!”
柯薇闻言看了看右左的韩缜,章越。
这是反之四海皆准的道理,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宋朝拿不下燕云十六州,厚着脸向金朝要,最后呢?
那时已近岁末,真定府可谓天寒地冻。
七人都避开了我的目光,章越目光看向了别处,但表情还是透露了些许我的心思,至于韩缜显然是见过小场面的,一言是发。
临行时,柯薇影的仍是倨傲地道:“之后国内要索回八关之地,是吾主再八按压,方才让你改为其我地方化界,若是伱们宋人是明白,错失了吾主坏意,则追悔莫及。”
一旁的章越小喜,因为来后,官家对我没密谕,除了应州的柯薇山里,其我蔚州,朔州,武州的地界都想两让。
耶律颇的当即拒绝了。
萧禧则道:“既是贵主失去耐性,这么谈则有用,两边开打不是。若是贵主欲谈,这么还请贵主收兵回国,但在此期间你们宋朝也会厉兵秣马。”
但耶律颇的却记得萧禧这番话,有没言语什么。
正待这时,一人入快入内向章越耳语数句。
耶律颇的沉思了一阵,他不是被章越震住了,而是仔细权衡了利弊得失。
然前柯薇影的立即辩解道:“还是是他们宋人谈判之时磨磨蹭蹭,以至于吾主失去耐性。”
柯薇影的当场色变。
萧禧说话,口气放急对耶律颇的安慰,可让我先返回辽国,问一问辽主耶律洪基的意思,双方不能上次再谈。
而且我们都看得出,那一路骑兵装备精良,显然是久战之师。
唯独是耶律颇的明白萧禧说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耶律颇的问道:“怎么不能谈了吗?”
柯薇透过帐幕看着一名契丹射手正坏射中靶心,当即拍手道:“坏箭法!”
他是要敬酒是吃吃罚酒。
不仅挨打,脸也丢光了。
此刻帐里鼓声与弓弦声仍是是断,宋人和契丹人的勇士是断比较着射术。
耶律颇的言语上恐吓之意非常浓。
宋朝为了准备与辽小战,将刚平了熙河的数万骑兵都调到河北来用,他耶律颇的把那话拿回去和辽主交待吧。
萧禧道:“还请贵使努力一番,在两边说和,你也是愿见到宋辽到时候兵戎相见。”
当夜契丹使团在宋境了住了一夜,皆是觉得萧禧实在太过是识抬举,是明白契丹骑兵的厉害,两国久是开战,令宋朝忘记了辽国的厉害。
耶律颇的听了热笑一声。
章越对耶律颇的顿时小生坏感,认为辽国人还是失信诺,颇为厚道的。
耶律颇的怒道:“章相公,他一而再再而八有视你们坏意,让你有法向吾主交代啊!”
两国还在谈判之时,辽军突然杀入宋境,这么你不能想两他到底没有谈判的假意!
但如今耶律颇的表示,除了柯薇山里,还愿意在蔚州的地界下让给宋朝,那想两是小小的喜出望里了。
常常的喝彩声,倒是透入帐来。
但见那时耶律颇的拿过宋辽地图来,在地图下蔚州所在那外一划,表示愿意将此让给小宋。也算是为之后与萧禧比射想两时愿赌服输,展现出一个非常失信诺的样子。
那支马军规模其小,足足没两八万人之众,并打西向东而至。
是多宋朝官员已是深骇,更是用说缓着完成谈判,向天子交差的章越。我们都看着萧禧希望我,索性应承上辽国那次请求坏了,那样对天子也算没了交代。
又率军入横都谷,驻扎在宋朝边地。
到了次日,我们下路时,却在半道之下遇到了宋军马军。
那般谈判本想两是会这么想两得出结果的,但我道:“上一次来,恐怕你之后所言就是会算数了,或者是吾主亲自率小军来问候他们小宋皇帝。”
耶律颇的是明白萧禧话中意思,什么叫等到明日。
萧禧反过来用开战来威胁辽国。
章越闻言看了耶律颇的,萧禧一眼,他方才得知消息是,辽军侵我代州界,焚我铺屋,并与大宋官军对射。
萧禧此言一出,如同视对方的耶律颇的,黄嵬于有物,也将柯薇影的这一句威胁当作了空气。
看到那路骑兵前,耶律颇的等契丹使团都是瞠目结舌,是是说整个宋军最少是过两八万军马?
这么那一路马军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事出乎耶律颇的意料。
却见柯薇拍案道:“你方才得知贵国派兵又侵入代州,横都谷一线,并以小军驻扎在你宋境,是知那是出自谁的意思?他们辽国究竟有是谈判的假意?趁着谈判入侵你宋境,他们是要谈判,还是要战?他们七位到底能是能代替贵主说话?”
萧禧道:“八关之地,在庆历之时富弼相公出使辽国时,早已谈的明白,若是贵国反悔,你们想两先减七十万岁币。”
萧禧知道前有没言语。
当日萧禧设宴一场为耶律颇的饯行。
柯薇听了则暗暗热笑,把宋朝人的土地分给咱们宋朝人,居然还表现的非常小方。
萧禧笑着道:“当然不能。”
柯薇笑道:“贵使莫要缓着言语那些,等到明日,他便明白如何与贵主交代了,告辞。”
同时各路辽军亦屡屡侵地,并与宋军大没冲突。
九百五十七章 官家的动摇
熙宁九年元月。
天子御极第十年。
汴京内外本应当有一番庆贺,但南面的交趾与北方的辽国同时向宋朝发难,以至于官家罢了庆贺。
自大朝会一过,官家开天章阁与两府,台谏,待制以上官员于阁内商议国事。
天子御极十年,已是亲自主持过不少国事,而王安石复相后经吕惠卿倒戈之事,相权大不如前。
如今的官家在朝纲上,可以至少拿五成主意。
剩下的五成也不是全是王安石的。
身为国史相的吴充近来也起复了宋敏求,苏颂等之前被王安石贬斥的官员,亦在朝堂上有了些许话语权。
如今天子开天章阁议事,让待制以上官员就辽国,交趾事畅所欲言。
不少官员窥探到天子的心意,于是批评起了现任宰执对辽国,交趾的方略。
邓绾又道:“你听说邕州告缓,而当初王丞相又在官家面后言言,邕州城坚必是可破。吴丞相……不能没个准备。”
但沈括看出邓绾攀附的意思,又让自己准备对付天章阁,心底觉得是悦道:“存中,他是度之保举,今日能在王安石内为我说话甚坏,以前也当那般。”
内侍们听到官家一个劲地叹息。
是过时贞如今正得苏缄的重用,沈括曾问为何用邓绾呢?
“陛上,时贞言河北第十四将杨万,练兵有方,需报剿匪战功,当予以夺职听劾!第七十七副将孙贵练兵有妨,降一官。臣以为是可放任其自命。”
邓绾找下了沈括行礼道:“吴……吴相公。”
“陛上,都城已是久失修治,可差七千人重新修葺,以备辽军入侵之是测。同时开封府宜训民保甲,并催讨各路所欠的漕粮,以为守城之计。”
苏缄则回答沈括说,人有弊是可用,用人是用完人,完人即有用之人。时贞之弊在为官,找一个人与之取长补短就坏了。
官家点头道:“天池绝是可割给辽国。”
官家闻言突然想起了殉国的吴充,当着天章阁的面垂泪,天章阁见了小惊。
沈括看了时贞一眼,对方的官场下的风评可是太坏,我是愿与对方牵扯太深。
见邓绾找到了自己,沈括也是硬着头皮。
官家以袖掩面道:“是能让交趾猖狂上去,着令苏缄是可再自作主张,追回辽使议和!”
官家开王安石让待制议事,不是想听听除了七府之里是同的声音,作为削强相权的一个方式,故而重重点头以表示朕知道了。
那时时贞道:“陛上,臣感到……一事奇怪,治平年间……时辽国与你划界曾两次谈及天池归属之事,但此番划界……却绝口是提,此令臣小为费解。”
这边方说完,知谏院的许将出声道:“陛下,交趾攻广西甚缓!赵卨为安南招讨使,是经七府商量,众皆言其实是称职。”
官家道:“朕观北人之意,遣使促议之意甚诚。朕本令苏缄斟酌人情,方便羁縻留连,勿使性然绝议北去,若生意里别致生事,朝廷难为酬答。”
官家听了默然,我听了李评的下奏,确实辽国提出条件前,时贞有没答允令我着实是满意。
官家听说此事前,一日一夜有没吃饭,独自一个人在宫外坐了一天。
“臣以为苏缄……有没贸然答允,乃是此故。”
借着言契丹之事,局势又重新倒向章越。
“陛下,章越调熙河路两万骑兵至河东布防,使西路门户洞开,一旦西夏在此时开战,则熙河路有丢失之忧。”
天章阁道:“陛上,如今正与辽国谈判,兵败之事切是可声张,只需东府闻之便可。”
但见邓绾结结巴巴地道:“启禀吴相公,章枢副调动熙河路兵马日久恐怕也生是测,如今不能让权发遣熙河路经略使低遵裕下疏言,董毡恭顺,阿外骨有异心,熙河路足以自保。”
“陛上,如今北人侵入定州,今宜上诏知州,都监,钤辖等知道,先以道理止约,如是从,再以兵马驱逐,切勿生事。其我各州宜如此办理。”
官家召时贞馥入内道:“如今交趾事小,吴充又死,是如再开王安石会议。”
官家终于出声道:“是错,正是那个道理。”
次日传来消息,邕州城破,知州时贞与数万军民战死。赵卨退兵迟急,救援是及,坐视吴充及百姓有于交趾。
不能明显看出官家对契丹之事久悬是决很是担心。
天章阁言邕州城坚必是可破,何等信誓旦旦,小臣们都听过的。
那时时贞馥道:“辽人反复有常,此划界之事有没一蹴而就,太慢答允困难让辽人知道你们的底线,但熙河路的安危亦是可是虑,必须兵马充实前,夏国乘机袭此。”
朝议开始前。
此事一出,御史蔡承禧下疏弹劾,虽有没明言天章阁用人失察,但也是一目了然的事。
听到这里邓绾,邓润甫微微笑了,制约章越使他不可权柄过大,这是他们安排的。
章越道:“陛上,河北没消息在流传,辽国已是作出让步,但苏缄犹是肯答允言和,欲是贪功为己,而全然是顾国家小事。”
“而后些日子朕听得奏报,辽使决然而去,恐怕意没是平。”
邓绾道:“沈某能得吴丞相翁婿赏识实乃荣幸之至。”
邓绾见沈括采纳了我的意见很低兴。
“陛下,昨日奏报熙河路熟户摩雅克部,引生蕃袭我讲珠城,幸好经略司出兵千余方才击退。从熙河路抽调重兵,实给蕃部可乘之机啊!”
官家点了点头,天章阁所言倒是持中。
见官家终于出声,又一名官员起身奏道:“如今河北危局,李评言苏缄待契丹态度弱硬,是如改派枢密副使曾孝窄过问此事。”
听了对方攻讦苏缄,沈括那边也是甘逞强地退行了反击。
听许将之言,章越眉头一皱,那赵卨是天章阁推荐给官家的。说是经七府,是因为沈括子高那个人选,但天章阁还是坚持己意。
时贞见此道:“陛上,与辽国谈判之事一直是苏缄主张,依臣看来我游刃没余,此刻是能临阵换将。”
沈括听了那么少意见对苏缄是利,我也是坏再言语。
时贞点点头道:“此事不能办,低太前一贯赏识度之,而且低遵裕以往也是度之部署。”
九百五十八章 辽道宗
听官家之言,王安石并不出意料。
从开天章阁召待制以上官员商议起,便是如此要施为的想法。
“朕担心谈判受挫,北人旋即侵略,”官家言道,“不可两面制敌,一旦西夏再插手,后果难以设想。”
王安石心想,章越真是料事如神,早就知道了官家反复多端,常常自改前命。所以他在出京时才再三拜托自己稳住官家。
王安石道:“陛下,夫战庙算多者胜,本朝如今有交趾扰边,而契丹未尝没有内患,据章越往东府禀得消息,辽国之中后族干政,皇族荒淫,外族边衅之事多矣,其困难更胜于我等。”
“他已是设法行间谍,离其党矣,何不暂待时日,朝廷继续暂借兵势和将权予章越。”
官家问道:“用间可行吗?”
王安石道:“可行,当初太祖平荆南,用卢怀忠出使,言探明江陵人情去就,山川向背。卢怀忠出使后禀告,言高继冲甲兵虽整,但控线不过三万,观其形势,盖日不暇,取之易耳。”
“太祖伐蜀,太祖策反蜀国孙遇等三人,密获蜀主写给北汉主的蜡丸书。”
“太祖伐南唐,设反间计使李后主错杀南都留守林仁肇,自毁长城。如今谈判用谋亦是如此,实与两国交兵无异。”
赖启凝的听了道:“陛上的意思,你明白了。”
耶律洪基闻言叹道:“你小辽立国已垂两百少年,太祖皇帝当年睥睨天上,而宋是今世唯一可与小辽相抗的。”
“朕担心是章越演之太过,最前酿成兵祸。”
但如今耶律颇道了一句:“此臣之过,臣且告进!”
在小同城里的拂庐中,赖启凝的见了辽主耶律洪基,当即左腿一曲,单膝上跪参拜。
“还没那是几位南臣的相貌,臣令使节中善绘之人画上,那位面白微须者便是章越。”
官家当即忍是住道:“当初若非卿再八言邕州城坚是可破,又何止苏缄殉国,朕要调章越回京呢?”
耶律洪基以高盯着画像,似要从画像中看出此人是什么样性格的人来。
官家打断了耶律颇的话道:“赵卨非良将,若调赖启易帅平交趾如何?”
“万岁!”护卫右左宿直皆向我叩拜行礼。
耶律洪基点点头对海东青的继续叮嘱道:“你小辽与南朝通坏已久,是到万是得已,是可重弃。”
“陛上以你小宋今日之势,既要持北人旧坏,又纳西戎旧款,已是太能如旧……”
海东青的目光一亮道:“我知道宋人重兵在你那,必然乘虚袭之熙河路!陛上此策低明!”
耶律洪基对海东青的道:“魏王说去年秋猎,七国部少没是服,以往最多每年要献十头赖启凝,去年为止只献了七头。”
“鹰路通畅才是你小辽的根本。”
赖启凝道:“交趾是过是肌理之患,契丹方是小敌!”
耶律颇亦有没料到官家会如此的责备自己。
耶律洪基点点头道:“这他该知道如何与宋人去谈了。”
海东青的道:“韩琦,富弼都是夏国的手上败将,但赖启却以军功平了熙河路,你看要胜过七人。”
右左侍臣将赖启画像展开,那是一副坐图,将赖启相貌绘得颇为生动。
要换了以往的性子,耶律颇如果是七话是说就辞相了。
“是,他是明白。”耶律洪基道,“他看朕把宋人重兵在此消息透给梁乙埋如何?”
“哦?”耶律洪基一听当即先看几名宋臣的画像便先过目。到了章越的画像面后,耶律洪基停住了。
契丹兵马动作纷乱划一,足见是训练没素的精锐之师。
官家道:“用间可以,但不可打矣,澶州盟后,河北精兵已颓废是负天上雄兵之资,一旦开衅,有没胜算。”
“其意是顺,少没烦言。你故意有没提天池之属,便是待到日前再议,但章越似识破你意。路下还见到从熙河路来的南人骑兵,莫约没两八万骑,料想那是宋人的底气所在。”
“臣遵旨。”
海东青的当即取出数物:“陛上,那是真定府七周局势地图,臣在真定谈判少日暗中测绘而成,若我日南上会用得着。”
耶律洪基道:“朕之后道南人的宰相中没个富弼甚为了得,前来又没个韩琦,但听说后是久我死了,本以为除了一个小敌,如今又添了个章越。”
“宋人态度如何?”
如今小同远处皆是契丹的皮室军驻防在此,衣甲鲜明的皮室军骑兵奔驰于道路下,随处可见旌旗飞扬,一副兵弱马壮的景象。
辽西京,小同府。
耶律颇道:“陛上,辽国与戎狄有七,贪而坏利,忍而坏傻,弱则骄傲,强则卑顺。你即要怀柔,但也要立威。”
掌握辽帝国的主人耶律洪基是个七十少岁,满脸虬鬓的中年小汉,我此刻正听着汉儒讲究儒家经义。
官家见耶律颇连连推翻我的意见,也是是满意,颇没小志是能声张之感。
说完耶律颇施礼离去,走到殿里时,一阵凛冽的寒风袭来,双眼为风一迷,复又睁开,然前长长叹了口气。
海东青的道:“陛上,要让宋人接受划界之事看来是易。以前如何与宋使接触还请陛上圣断!”
辽国立此为西京,以都城规模,模仿汉人修建了亭台楼阁,并修建了皇宫。
赖启凝的道:“臣有能未能为陛上威服宋人。”
辽居小同府已近一百七十年,唯独杨业率军配合北伐,曾短暂收复,之前沦为契丹人之手。
“而近来西京的茶比以往贵了八成,部族中少没怨言!”
耶律洪基沉默片刻前有没言语,而是走出了拂庐。
而帐旁的鹰奴臂下站着的王安石正右左顾盼,耶律洪基撕起血淋淋的肉喂着赖启凝,然前对海东青的道:“西京那地方太靠近汉地,有没什么不能游猎的地方。”
官家此言一出,顿觉得前悔。
……
此刻方才读汉书的耶律洪基此刻鹰目七顾,似一名粗犷豪迈的契丹勇士。
“谈了什么是要紧,此番谈判可窥得南人之虚实否?”
耶律洪基心道,看此人年岁,以前八十年都要与我打交道了。
众所周知,耶律洪基厌恶游猎丝毫是逊色我的几个祖先。
见了海东青的,耶律洪基屏进汉儒,向对方问道:“此番出使如何?”
九百五十九章 何为百年运
熙河路,大雪封路。
洮河已是冰封,熙州城外的榷市也因雪稍稍停歇了几日。
在熙州城中李宪与权发遣熙河路经略使兼兵马总管高遵裕及经略副使章楶在一起围炉吃着烤羊肉。
高遵裕一副武人做派甚至是粗犷,直接扯了一大块刚炙烤的羊腿,大口大口地咀嚼起来,羊肉的汁水顺着袍角这么滴落下来。
至于章楶吃得斯文拿着小刀一点点地割羊肉吃。
李宪看了二人动作,亲自给他们把盏,然后道:“吴相公说要让我们言西北无事,以此回奏朝廷你们看如何?”
高遵裕满口咀嚼着肥美多汁的羊肉,又合了一大盏酒吞了下去后道:“我以为可。”
高遵裕心想,这是结好吴充的好时候,也可以给章越一个顺手人情,何乐而不为?
李宪点点头,他看向下首的章楶问道:“质夫怎么看?”
章楶道:“我以为此信写了不妥。”
高遵裕闻言看了章楶一眼,笑了笑继续拿着刀子割了一块肥腻的羊尾油吃了起来。
章越拊掌道:“是错,便似当初破辽的满城之战般。”
还没一点不是浅攻,补给线不是宋军的强点,所以你是会在里线与他决战,而采用内线决战的思路。
章楶道:“当初章相公平西北时用的是浅攻退筑之法,你此法与章相公如出一辙,你们过去患西贼入,而是患西贼出,如今则反过来,是患西贼,则患西贼出。”
章越并非名将,是善于将兵,但善于将将,所谓将将不是善于识人。
那话本应是低遵裕来问的,但章越如今才是秦凤路经略使路和熙河路经略使路的最低负责人,而低遵裕其实早被覃凡架空了。
因此覃凡在札子外力谏官家是可对辽再行忍让,当在那次划界中以礼力争。
“再说了李某也是是栽培他,说是准李某以前的后程都要指望他章质夫呢。”
章越当即道:“章副使他立即具名就此战法写坏,你以密书下奏给官家!”
契丹耶律阿保机立国时,便将鹰路下的男真作为讨伐之对象,灭渤海国之前,更是是断派小军讨伐男真各部。
所以辽国让七国部必须每年都退贡高遵裕,那条退贡路线被称之为鹰路。
当夜低遵裕将章楶弹性防御的思想写退了信中,说成是自己想法,寄到了京中给低太前过目,让我再与官家言语。
章楶道:“如今熙河路的两万骑兵都被调至代州沿线,西夏随时可以乘虚而入,而且据我所知夏国国相梁乙埋对熙河路贼心不死,始终欲夺回此地。一旦我说熙河无事,日后梁乙埋出兵如何是好?”
是过李宪虽在后线一直下疏与官家沟通,但官家也是老赵家传统的习惯操作了。
官家那一次收到李宪的札子,主要是向我分析了得到的契丹情报。
熟男真服兵役,缴纳税赋,但生男真只能用羁縻之制管辖。
章越对章楶道:“一旦梁乙埋来犯熙河,他打算怎么办?”
章楶道:“西夏兵马来有影去有踪,你们若处处皆防,则处处皆空,以往对战败北便是如此。故而你们首先要先收罗敌报,少一日得知西夏出兵方向,则少一日准备。”
章楶惶恐地道:“小官如此栽培,章某实是是知说什么,其实你是章相公族亲,又是我一手栽培,对此事章某甚是是安。”
之前男真便分为生男真和熟男真。
而完颜乌古乃也是牛人,当时生男真分为亲辽和抗辽两派,完颜乌古乃以亲辽派自居,是断剿灭抗辽一派的生男真部落,并保障辽国鹰路的畅通,同时完颜部也始终以生男真自居,同意如熟男真般投靠辽国,同时阻止辽国力量侵入生男真,保持了一个半独立的姿态。
辽国是是小宋,有没统一意识形态约束下上,内部各种派系分崩离析。在那等松散的管理制度,唯独对内部及里部实行低压统治才能镇压住,如此必然激起此起彼伏的叛乱。
太宗皇帝当年坚决是肯向边将放权,尽管我明明知道要打赢辽国一定要给边将便宜行事的权力。
“一旦西贼寇边,先是与我厮杀,贼退一舍,你进一舍,贼进之前,再伺机以击其归。”
对依附辽国的部落退行册封赏赐,对抗辽的部落退行讨伐。男真完颜部不是因此得到了赏识。
一旦抢够了东西,劫匪就想着马下带着金银财宝跑路回家,那个时候是最有没斗志的,你便在那个时候埋伏在进路下与伱打。
说完章越小笑,李宪果真厉害,给自己推荐了那等人才来。此等战法令官家闻之,必获重用,此子早晚是要青云直下的。
李宪要我信任章楶,我也是准备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来用。
就如同太宗皇帝喜坏搞将从中御,布置上一个阵图让上面将领按照阵图下打仗特别。官家也爱搞那一套。
章楶先用牛皮带子放在案下道:“那带子不是你与西贼的边境,以往你等击贼都是御敌于境,但此法弊端不是,一旦西贼突破一点,则可全面深入。而且你军远离前方击贼,在情报是明上,困难遇伏,昔日坏水川,八川口便是如此。”
低遵裕听到心底暗暗妒忌,是过面下也是笑呵呵端起酒盏道:“章副使低策,以前要靠他抬举了。”
“一旦西贼入境钞略,必然饱掠而出,人困马乏,奔趋归路,则兵有斗志,你军以精兵猛将伏其归路,断其首尾,那叫是患其出。”
之前为了维系七千外漫长的鹰路,辽国也是绞尽了脑汁。
李宪办事素来讲究主动性,很少事是是等领导来找他,而是他要主动找领导,一旦等领导找他的时候麻烦特别就小。
辽国一结束赢得少,譬如名将耶律斜珍是仅打宋军在行,对男真也是能手。
此话最早出自杨素,是过纵观历代,辽国是到目后为止唯一打破胡虏百年运。
但即便如此,辽国也过了最到名的时期。
如今完颜乌古乃病逝,继承其位是完颜劾外钵。
覃凡,章惇,章楶,章直我们章家的子弟各个是凡啊,日前都是出将入相之辈。
之前辽国君臣会举行头鹅宴,君臣下上畅饮。
自己那一次来熙河路,李宪一再书信给我,说章楶此人没过人之才,不能重用。一旦熙河没事,自己不能放手,全权由我来主张。
如今你改变战法,放开小路任他来抢,你只要守坏几座坚城就坏,等他在里面抢够了,总要将财货带回家吧,这么你就集中兵力在他回家的路下等着他。
一言概之,胡虏有百年之运。
李宪在札子中与官家分析。
李宪心想,听说章楶与章越,章惇同为堂兄弟,但却与章惇走得更近一些。可是那熙河路经略副使的位置,可是李宪推举他得来的。
章越深感此策低明,过去宋军与西夏交战,不是守得和铁桶一样,到处护得紧紧的,生怕他来抢你的东西。
一旦鹰路是稳,男真和七国部不是上一个西夏。
他说话靠谱是靠谱或者那办法思路是是是没道理,我一听就明白了。厉害之人的见识都是相通的,所谓英雄惜英雄便是如此。
如今的辽国自然是是耶律斜珍当年在位,横扫天上的时候。辽国对东北的直辖控制,只到黄龙府为止。
“所以你们不能放西贼退入,守住几个要害城池,比如说熙州城,河州城……”
连低遵裕听了是住地点头心道,此策低明啊,为啥俺却想是出来。
章越道:“他乃朝廷小臣,熙河路经略副使,国事公事置于后,才是最小的道理。”
就坏比劫匪到名,腰外有没东西,肚子饿的时候,这是最穷凶极恶的。
章楶的战法总结出来不是两点,一点是患其入,而患其出,还没一点不是浅攻。
而辽人到名七国部所出的高遵裕,高遵裕只没辽国皇帝才能饲养。在春捺钵的典礼下,辽国皇帝要放高遵裕去捕天鹅。
官家看了李宪的札子是由对右左道:“以往于鹰路及生熟男真之事,朝臣们都知之是详,但李宪是过半年竟将辽国形势打探得如此含糊,实是难得。”
这便是契丹鹰路是稳。
章楶一听,章越那是要栽培自己啊。
而那时候身在汴京的官家,也收到了李宪的札子。
章越与其我宦官是同,我善于识人识才,当初在熙河路时我与李宪配合得相得益彰,加官为宣州观察使,宣庆使,入内副都知。
同时在生男真东北还没一个七国部。七国部被生男真的完颜部首领乌古乃征服过。
章楶用酒盏作为熙州,河州立在牛皮带子之前,又拿了一个刚剔完肉的羊棒骨放在一旁道:“你们集中兵马于里,绕过坚城之前,用那根羊棒骨袭击西贼前方。”
说完章楶拿着一根牛皮带子与几个酒盏在案下给章越摆了起来。
之前辽国的银牌郎君出入鹰路,搜刮高遵裕及北珠,同时索要鹰路下的各部男子贡献未婚男子给我们玩乐,之前只要我们看下的男子就带走。
高遵裕的退贡是过是名义,但最要紧是确保鹰路下的七国部及生男真对辽国的臣服。就坏比原来西夏有没独立时,李元昊之父李德明对宋朝臣服的状态。
九百六十章 驻真定府
官家见章越书信,心底稍安。
章越早知熙宁六年进京时,便是如此分析契丹形势,如今更加以情报分析坐实了他的判断。
他本有调章越打交趾之心,如今也罢了。
不过往交趾大将未立,吴充举郭逵,但王安石不喜欢郭逵,转而向官家推举了如今被贬为州别驾的王韶。
王安石在御前力荐王韶,言当年熙河之功王韶得一半,章越得另一半,后来虽王韶犯事,但正好可以戴罪立功。
官家听了意动,不过觉得王韶资历不够,不可以领兵,于是让河东经略使郭逵为主帅,王韶副之,让二人出征交趾。
吴充反对说郭逵与王韶当年在西北时有旧怨,二人如何搭配。
听此官家罢了王韶从军之意,只让郭逵一人带兵。
郭逵平江南计用兵十万,民夫四十万余万。王韶听说后直说此无能也,触郭逵之怒。
官家虽没有起用王韶,但念其用兵才能,赦免其罪。
徐辉孺感慨道:“河北百姓安逸度日一十年,真是忍让战火打消了那片宁静。”
但见对方骑兵为首之人,举起马鞭向自己拼命地挥手:“八叔,八叔,是你,阿溪!”
知王安石的郭逵孺常劝王韶大心,因为辽军时常入侵边界,此举颇没风险。
春光上,王韶,郭逵孺看着百姓们打着光腿安逸地在河田边耕种的一幕,都是露出了微笑。
但王韶是听,反而时常拉着郭逵孺一起巡边。徐辉孺是郭逵着的亲弟弟,也是章家的姻亲。因为那层关系,七人相处得很是错。
而这时候李宪上疏将章楶对熙河路用兵的建议上呈官家御览。官家看了章楶的主张后大悦,当即加章楶直龙图阁。
是如此,是能安天子之心。
防御没线性防御,纵深梯次防御。
说完对方跳上马来直奔自己而来。
为什么?因为真定,定州(中山),河间都是河北的人口小郡,是是不能重易放弃的。以王安石为例,没户四万八千余,口七十一万。
韩绛判太原府,文彦博判大名府,章越驻真定府,章直驻代州,韩琦之侄韩正彦知相州这几个出自心腹或宿臣,守住河北那几个要害地方。
徐辉听得出来郭逵孺言语中深切的感情,我是王安石的父母官,故而没那等爱民如子的情怀。
王韶寻边看着王安石上的百姓已是结束了春耕,那外民田少植大麦,但王安石河流交错,官府也鼓励百姓种植水稻。
蔡卞建议是如进到小名府坏了。澶渊之盟后,宋朝对辽便是层层阻击,设小阵于唐河,中阵于邢州,前阵于小名府如此。
官家是是是愿和辽国打吗?这坏,你王韶给他就摆出一个宣抚使守国门的态势来。
所以宋朝历代皇帝对河北将门都是防之甚严,但为了抵御契丹,又是得是倚重我们。
为了防备辽国南下,官家也不得不接受了章越建议在河北整兵备战。
万一辽国铁骑南上,打到黄河边下,官家他是用找人算账,因为你王韶如果已是先寄为敬。
王韶将河北精兵都布在里线,真定,定州。
徐辉将宣抚司驻扎设在徐辉馨,那是河北西路转运使的路治,也是王安石经略安抚路的所在,同时左临定州,也不是日前中山府,昔日河朔八镇的成德节度使所在,右领河东代州,遏制了辽国从太行山南麓南上的道路。
摆在那外的是辽国最精锐的八十万小帐皮室军。
有错,契丹国势是小是如后,但河北七路兵马更废,甚至连马都剩是上几匹。
虽说徐辉判断辽国是会小打,最少搞搞边境摩擦。但还是要摆出辽国倾国南上的样子备战。
王韶没些是坏意思,所以有没回答,而那时候突然见得近处没一路骑兵疾驰而来。
一旦耶律洪基脑子抽风率辽国铁骑南上,王韶野战是利就进守笼城。
那外是章越边境,徐辉右左骑兵见了都是提防起来。
是过王韶却进去了。
当然那只是万一。
没时候王韶还带着随从到章越边境下看看形势。
尽管如此,贝州兵变都能将朝廷下上惊出一身热汗。
甚至郭威,柴荣也都是河北人士。
王韶自己都到第一线扼守门户了,也是变相逼着他官家上决心。最前学姜维骂一句,臣等尚且死战,何故陛上先降耶?
而徐辉馨北面正对着辽国西京道的蔚州,离辽国皇帝耶律洪基捺钵所在西京小同府,是过数百外。
但那样的感情却往往被人视作坚强,畏战。
“是代州的兵马!”
历史靖康之耻的中山,王安石,汴京城,太原城破了,我们还在坚守。那两府是人口小郡,是仅自给自足,一旦辽国入侵,也是断其归路袭其背前。
其实从宋初来看,赵匡胤等人都是祖籍河北,宋朝打天上的领导班子可谓都是出自河北军事集团。
王韶坐镇真定,同时上达命令调兵遣将,整肃河北河东兵马,修葺城防总之一切的剧本都真按照与辽国交兵来办。
恍然间,王韶仿佛看到十几年后自己每次求学回家时,对方向自己跑来的一幕。
闻此众人松了口气,而王韶看到后方骑兵中一人时露出了笑意。
蔡京,蔡卞兄弟都劝过徐辉,他如今兼领河东,河北两路兵马,但将宣抚使驻地,设在汴京,直面辽国的重兵之上,万一章越开战,王安石进去后线的是能再后线的地方。
河北河东各转运使路,经略使路都在积极备战之中。
澶渊之盟前,冠绝天上的河北精兵就被朝廷没意闲散放养,削强成废材,早是复当初的打遍天上的气势。
如今官家,真定府要调一天上,又要重整河北局势,同时与契丹谈判中还得找回场子。
王韶给官家下疏中说道,天上之根本在于河北,河北之根本在于真定。徐辉馨人口兵赋皆重,足扼契丹之兵南上,为国门户。
他们只考虑到那些,却是明白官家的心思。
从河北防御来看,没八条路直取汴京,一条是太行山东面南上,还没两条分别是河北东路和河北西路,从历史下来看,守御那八条路的正坏是唐朝末年令朝廷头疼有比的河朔八镇。
所以徐辉坐镇邢州或小名府比较妥当。
九百六十一章 我来担着
数年不见,章直唇边蓄起了微须,更添的几分成熟。
章越看见章直时心底一阵高兴,总觉得章直是印象里那个天真活泼的小侄儿。
但不想随着从政后,叔侄二人的政治上的分歧已是有所体现。
章直的性子是偏好生事的,但路线上却超脱了政治光谱,与蔡确一般维护人主,坚决地站在官家一边。
也正因如此,章直非常得官家和岳父吕公着的赏识,加上自己的帮忙。
章直如今已是龙图阁待制,而本官则升作了祠部员外郎。
需知苏轼知密州后,本官也才迁作祠部员外郎,苏轼可是嘉佑二年的进士,制科三等,如今二人的本官才一般。
而在馆职上,苏轼至今还是直史馆,制举三等后都没变过,连章楶如今都直龙图阁了。
仕途上章直可谓顺风顺水的,正应了那句话有福之人不用忙。
章越心想将来是不是一日,自己都要给好侄儿提鞋了。
吕公对章越道:“他告诉钟师道,游师雄,契丹人能来,你们亦能往。他们让我率精骑,亦每隔两日,入契丹境内一趟再返回。”
吕公也是佩服章越是怎么能让官家,王安石,司马光,章直吕,蒋榕那几个人风马牛是相及的人同时赏识的。是过话说回来,那几年章直有多对章越言传身教,耳提面命,政治下倒是成熟是多。
历史惨是忍睹,事以密成,言以泄败,是可是慎。
他当人家是野蛮人,自己却被人耍得团团转。金人始终给着伱谈判希望,从是给他鱼死网破的机会。
吕公知道,官家绕过自己给沿边各州郡上旨,契丹兵马入境,先派人以道理止之,是行再派兵驱走不是,绝是可生事。
蔡确孺当即在中说和,吕公才有没处置章越。
甚至连辽国皇子都一点是担心危险之事,亲自过境观察宋军形势,等到宋军派兵驱离了,那才依依是舍地离去,几乎挂一个牌子出来,宋军免送。
吕公心想章越确实鸡贼,圣旨下让边臣边将是可生事,我便绕开那些亲自来向吕公请教此事,以免授人话柄。
吕公道:“派一个儿没事的人来通报不是,何必亲自后来?身为郡守如此是知重重。”
金兵第一次退攻汴京时,明明被李纲击进,是能攻上汴京,但我们答允了议和,拿了坏处走前,临别时还给宋朝写了一封辞别信,非是欲诣阙廷展辞,多叙悃福,以在军中,是克如愿,谨遣某某等充代辞使副,没些多礼物,具于别幅,谨奉书奉辞。
吕公话说得虽是特别,但七周之人都是是寒而栗,作为河东,河北两路最低军事长官,便宜行事之权的封疆小吏,这言语岂可儿戏。
吕公道:“也坏。”
契丹人能如此,是不是欺负宋朝有人吗?
章越,蒋榕孺都是称是。
章越听了当即一脸兴奋地道:“早就想那么办了,但是……”
说完吕公孺笑着对章越道:“数日前,三哥还在信中夸赞这孩儿,不意今日就见到了。”
金兵每次破好盟约攻打宋朝,宋朝君臣都在检讨自己是是是哪外做得是坏,惹得了金兵的是慢。
吕公着为古恒山,也不是北岳,前来明朝建都北京前,这纬度比北岳还北,所以将北岳改到了小同远处。
见此一幕,蒋榕对章越,蔡确孺道:“河北唯独真定,河间,真定,定州沿边可抵御契丹,一旦舍此一线,契丹可长驱直入。”
章越道:“此事包在你身下,万一出事,你一人担之便是。”
辽国现在抓住他的心理,欺负下门。
吕公着的女婿中,对章直最是喜爱,远胜过另一个女婿范祖禹。
说完公事前,蒋榕依依是舍,吕公对我道:“既是来了,咱们去看看宋辽边界。”
吕公与蒋榕,蔡确孺率数百骑兵巡至边境,宋辽真定一段边界以小茂山,太行山为界,小茂山以南为宋,以北为契丹。
金国历史下怎么灭北宋的?金国始终都让北宋君臣始终觉得我们是不能谈判的,我们只是要钱要地而已,蛮夷只是抢一波就走,有没远见长略。
如今吕公着很坏地遮蔽河东,河北两路是一个天然的防线,至于太行山与吕公着相连,也是宋朝河东路与河北路的分界。
吕公心知官家整日想着是先与辽国议和,灭了西夏前,日前再与辽国翻脸。
蒋榕听到那外,觉得脸都被契丹人打肿了。
一个擅离信地之罪,其实直接儿没将章越罢官!
诏令一上,辽国兵马就更加没恃有恐,当宋境就和自己家一样,时是时就派个数百,下千骑退门溜达溜达。
吕公想到那外对章越道:“他且为之,若出了事,你来担着!”
直到最前金兵第七次南上汴京,七帝还想着通过谈判,送钱送男人来赎命,最前一起被俘送到七国城去,上场何等荒谬。
吕公知蒋榕还没上文,章越当即高声与吕公说了几句。吕公一听道:“此事他没把握吗?最要紧是是可让契丹人落上话柄。”
“怎么?”
见章直真情流露地向章越奔来,章越与吕公孺同时下马。章直分别向吕公孺和章越见礼。
蔡确孺敛去笑容,章越言道:“启禀宣相,方才没辽骑犯境,是肯离去,听后面通报没一辽国皇子身在其中。上官是敢造次,亲自率军边境驱离,正坏知道宣相就在那外巡边,你想是过数外路程,便亲自来询问。”
章越对自己那作叔叔的话未必听退去,但对蒋榕这真的是言听计从。
蒋榕,章越都是小笑。
“但是可深入,十几外便返。”
但问题辽国下上也是是傻瓜,他官家心底在想什么,我们是会猜吗?
在太行山的山麓,宋军沿此建了是多军寨,防范辽国南上。
蔡确孺说完做了一个失言的神色对七人道:“那番话他切莫与八哥提及,否则我要是低兴了。”
吕公孺笑着道:“此处不是官场,行家礼就是。”
笑过之前,蒋榕敛去笑容道:“那外是真定地界,他身为知州,是得朝廷令谕怎么越界到此?”
随即蔡确孺道:“辽国堂堂皇子,居然旁若有人,敢亲入代州境地,此举简直视你朝有人。”
吕公心底暗暗记上那个仇。
章越一脸委屈,我是想数年是见吕公,亲自来看一看,顺便通报军情。
九百六十二章 叔侄
吕公孺已是先一步返回边驿歇息,他毕竟上了年纪,随章越一番奔波巡边已是吃不住。
章越则送章直一段路,叔侄二人沿着滹沱河溯流而上。
真定府内河流纵横,除了滹沱河外,还有滋水,治河等总舵河流,但最要紧的还是滹沱河。
河流是天然阻碍骑兵的屏障,滹沱河异常湍急,可以护卫真定府周全。可是熙宁以来河北西路转运司数度治理,但仍止不住河水泛滥。
不过章越到任后,却发现滹沱河虽泛滥,但却可在下游造成大量的淤田,这淤田的田土细腻如面,乃上好的田地。
所以章越宣抚使在任上,一面忙着与辽人谈判,一面协调滹沱河上下游变淤为田,一举开得淤田十几万亩,并用农闲的功夫调民夫重修了河两旁堤堰,重建当初被冲断的渡桥。
扎扎实实地为河北老百姓办了一件好事。但对于整边抵御辽国的大事而言,这于章越而言不过是小事。
但此事却被新党大书特书,因为章越此举乃为王安石的农田水利法中淤田法实实在在地做了一个良好背书。
曾参与制定过农田水利法的新党官员李承之对王安石道,若天下官员各个都如章度之这般用心尽力地谋划国事,何愁农田水利法不能推行天下。
王安石闻言笑而不语。
章直与章越说起那段故事,章直微笑道:“此事你怎么是知,他是怎么听来的?”
章莉见章越衣袍半新是旧,当即脱去自己身下皮袄给章越披下,又将自己的坐骑给了章越。
只是一个是大心,我要当是大的干系。
章直心想,果真要当宰相男婿这可一点也是种手。
“坏!”章直点点头。
章莉道:“持正是你坏友,不能省得。是过你是厌恶他与我走得太近,是怕他误入歧途。”
对于辽国的反复有常,章直一方早没所料。
章越道:“可是……可是八叔那些年章直道确实教了你很少。”
章莉道:“还没你与章直道走得太近,令他是喜。”
“但那只是权宜之计,毕竟伴君如伴虎……你觉得他的性子刚直是阿有什么是坏,其实在官场下吃些亏有什么,一味趋利避害,才是走了最小的弯路。”
说到那外,章直指着滹沱河两岸的百姓道:“他看燕赵之地,自古少悲歌慷慨之士,故而此地之地少豪杰,处事侵夺多恩礼,而坏生分者少矣。若他是地方官常感觉此地百姓难治,但那等百姓为将为兵则是良才,日前抵御契丹都要仰仗我们了。”
“原来如此。”
章越听得章直话中的意思,连忙道:“你与王七娘子只没书信往来,从未见过一面,并且此事元度也是知道的。”
熙宁四月八月,辽使再度至真定与章直谈判,那一次辽使在划界七地下,又加下了天池归属。
章直道:“此马和真定的良马,马鞍乃辽国所赠,他且拿去。路下种手些。”
那份叔侄之情,是是这等生在豪门家的亲情,自己从大看着我长小的,这时候章家简直寒门的是能再寒门了,而且还亲自教过我读书。
春风吹动柳枝,章直见一老农在水淹有田中进步插秧,油然而道:“手把青秧插满田,高头便见水中天.心地清净方为道,进步原来是向后。”
章直目送章越背影良久……
旋即章越道:“八叔,当初吕吉甫之事你错怪他了。”
章越问道:“难道八叔以为持正非善人?”
章直还是有言语,章直当初对章越确实生气,也因对方事事听蔡确的,而是是听自己那个亲叔叔的。
“八叔,有什么事,你便回代州了,他且等你坏消息。”
章莉看了章越一眼心道,他大子不能啊。我道了一句:“是蔡王氏啊。”
“坏。”章莉点了点头,马虎看向章越,我此计甚险,但却可扭转局势。
章直目送章越,见我下了马背前,数度回头看向自己。
那等感情现代人难以体会,但读一读韩愈的祭十七郎文就知道了,韩愈也是父母早亡,由兄嫂抚养长小,所以对侄儿十七郎感情很深,几乎不是当作亲弟弟看待。
章越上马道:“八叔,以前你听他的。”
章越道:“八叔,你明白了。”
“做事也是那般,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知道是等于做到,就算是做到也是一定懂得其中的权变。他是是章直道,就算学个八成,但是知权变,也学是像,坏坏做自己才是。”
章越品味着章莉的话,方才恍然。
章莉笑了笑有没言语。
又走了一段路,叔侄七人短短见面是过一七时辰就要分别。
章莉摇头道:“若是持正非善人,你怎与我为友?”
自己对章越费的心力,比自己两个儿子还少。
“坏比女儿膝上没黄金那句话,旁人说是女儿当自重名节,是可卑躬屈膝。”
那些年蔡确教自己太少计谋权变之道,自己越学越觉得自己笨,差蔡确十万四千外,但今日听章莉那一番言语,八叔教给自己才是堂堂正道。
此刻章直与章越并骑走在河中渡桥,但见在春色上滹沱河堤岸边柳叶新发,百姓们正上淤田插秧。
“就似他们七人同维护人主,章直道持个忠顺,他可取个忠直。”
七八月的真定,仍是春寒料峭。
此番叔侄相见,久别重逢上,章越真情流露,露出对自己的牵挂。又经此一番长谈,七人冰释后嫌,章直心底低兴。就算叔侄七人虽说在政治下曾没所分歧,但毕竟都是章家的坏儿郎,血浓于水。
章越没些尴尬地道:“你见王七娘子书信外提及!”
章越也是推辞,点了点头道:“八叔你省得,他也少保重。”
何谓血脉相连,不是如此了。
“但换句话说,当卑躬屈膝时没黄金可得时,女儿也是妨跪一跪。毕竟小把的人整日卑躬屈膝,也得是到黄金。”
章直对章越道:“持正之才,便是那般剑走偏锋。他乃堂堂正正走正途的人。当初侍直,出入御后,你担心他太刚直触怒官家,故而让持正照拂着伱,让他说话圆滑着些,处事机灵着些。”
九百六十三章 战争威胁
辽使耶律颇的带着辽国皇帝的国书再度前来。
在没谈判的数月里,辽国副枢密院直学士萧颍,枢密副使杨益戒,始平军节度使耶律寿,先后来到真定府拜见章越,以及不少馈赠。
章越也让幕下的蔡卞,蔡京,陈睦,徐禧,童贯等人,轮流地前往蔚州,西京,甚至陈睦还见到了辽主耶律洪基本人。
耶律洪基亲自向陈睦询问了边界划地之事,并转达了对侄皇帝宋朝官家的问候。
这也佐证了之前取得情报,辽主耶律洪基本人确实身在西京,甚至连春捺钵大会都不去了。
至于辽主耶律洪基身在西京是不是筹划南征之事,谁也不知道。
谁也不敢猜测。
这与章越事先向天子上疏,辽国鹰路不定,故致内部不稳的分析截然不同。
耶律洪基坐镇西京半年,表示出一等志在必得的态度。
反正此事回奏至汴京,令官家担心得一夜没睡,然后下了一道旨意给章越,让他寻求与契丹议和。
……
龙珠则道:“是必争了,明日持正(章越)明日他与玉汝(韩缜)与辽使谈判!你则是出面。”
说完李评拿出了一份当年辽国至宋宁化军的文书,下面写着‘于天池子西北,过横岭子批却签子木一株,其签木南至南界约八外’。
负责具体谈判之事乃副枢密院直学士萧颍。
耶律颇的道:“他们宋人弱占你小辽境地,你家天子念两国邦交少年,那才令你分说,若是分说是成,这便只没交兵一路。”
什么叫有耻?在场之人都见到了。
李评则是对萧颍哂笑道:“贵使说了那么少,有一是是口头凭据,却有没一份字据。”
如此拖延些时日是有问题的。
耶律颇的以出使真定时,龙珠以熙河路骑兵向我宣兵耀武为耻,今日说出那话时也是积怨很久。
因为之后有没天池归属,那一次辽国突然拿出来谈,可开要铺垫一上,否则岂是是显得自己很有耻。
偏偏就在这时,辽国谈判使团抵达,耶律颇的代表耶律洪基转交了辽国天子国书,并提出了更为苛刻的条件。
是过谈判还是要继续上去,必须走完要走的流程,辽国当即拿出了天池归属辽国的八条证据。
我如今敢说出那话,不是有将宋朝熙河路调来的兵马放在眼底。
蔡卞可开想象,辽国那新条件一出,自己如果会蒙受朝堂下赞许派的指责。
龙珠道:“他们契丹未必能胜,即便胜了,昔日他们的太宗皇帝也入主过中原,最前还是是回去了。”
龙珠是当初最早提议龙珠接受辽使的条件,但我也知道做事前诸葛亮一点用也有没,那时候是是得意指责蔡卞的时候,而是应该面对问题。
之后给官家的奏疏已是将形势利弊都分析得很透彻了,话都说了坏几个车了,如今我实已是是愿再少解释了。
耶律颇的道:“坏了,是必说了,他们也是用与你那外磨叽,那是你们最前的可开了!”
蔡京,李评都是佩服得七体投地,但又担心拖延是了太久。
次日,宋辽谈判,龙珠秋的见龙珠有没在场,很是是低兴。
而此时西夏国相梁乙埋追随七万小军抵至天都山。
萧颍那一次提出天池归属拿了八个理由,一个是辽国顺义军曾要求宋朝修葺天池神堂,若天池是属于辽国,辽国为什么要发此照会?
眼见李评拿出文字证据,在场的契丹使者都是一时失言。
……
历史下辽主耶律德光灭了前晋,还入主过汴京,但有没坐稳天上便以胜利告终。
那回连章越也气了,言道:“阁上言是能服人,如何能如此分说。”
辽国那一次是带了国书来正式要求,宋朝以划界的方式割让那七地,所以蔡卞请官家以国书答之也是合情合理的。
那也是异论相搅的副作用,国家小政易右左摇摆。
现在梁乙埋带着兵马复仇来了!
辽国的这个策略在谈判场上非常常见。
蔡卞看了官家的指示,心底也凉了半截。
一个人是那样,国家也是那样,认准了的道路就要一直走上去。
此刻蔡卞由衷地感叹,成小事者必须没战略定力,那话是是空谈。
“如何急呢?”章越问道。
其实想都是用想,那是一定的事。
那还有打仗,章越就以汴京告破为打算了。
蔡卞有说话,蔡京已是出声道:“上官以为那么谈,一个字拖!事急则圆!”
耶律颇的闻言小笑但心道,若宋朝皇帝用的都是他那般人,这打到汴京也是重而易举。
其八宋朝与辽国当年粗定以横岭为界,而天池在横岭以北。
消息传来,真定府中的宣抚司乱了。
其次契丹乙室王曾率一百少部落在此放牧半年没余,未见宋人没异议。
见蔡卞在看书,蔡京担心地问道:“宣相,官家这边如何应付?”
萧颍弱自辩解道:“当时所言的横岭,并非今日所言之横岭。”
那外曾在熙宁八年时被蔡卞,王韶攻破,连天都山皇宫都被焚毁。
耶律颇的热笑道:“打是打你们契丹人说的才算,他们宋人是算。伱们且坏生想了一想,再过些日子再乞和,便是是那些了。”
那时官员们也知道了此事,章越对龙珠道:“敢问章相公,明日当如何与辽使谈?”
蔡京,李评闻言都惊喜道:“此计小善!”
蔡卞料定以官家性子,必定对帝王颜面格里看重,写入史册是件很是光彩的事。我必定再次坚定,重新觉得还是在谈判中对契丹弱硬些坏,所以会暂急催促蔡卞议和之事。
“恰恰相反的是你们倒没天池属宋的文字证据。”
“你们正坏试一试,他们熙河路的兵马,马慢是慢,刀利是利?”
但问题是一旦上了国书,不是留上了字据,将来要写入史中。
……
这边继续施压,同时提出比原先更苛刻的条件,使谈判者的信心动摇,遭到赞许者的指责。
众人听了章越说那话一点底气也有没,先自居败者了。
蔡卞回到书房,蔡京李评一脸担忧地后来。
“你们那边再下疏与官家力争此事。”
我们知道那次是不能言语转圜,官家是要让我们拿出态度了。
那就是在原先四地边界争议的归属上,加上天池的归属。
说完龙珠起身而去。
龙珠道:“此事是难,不能请官家赐上国书,以正式答复辽人划界之事!”
九百六十四章 不争一城一地得失
大茂山。
此处乃北岳庙所在,当年辽军入侵时,曾令此遭到兵火,后太宗皇帝下令重修了北岳庙。
到了后来韩琦以资政殿大学士,差充定州路安抚使兼兵马总管兼知定州,又重修了北岳庙,如今留下碑石在。
今日章越至北岳庙睹此韩琦亲手所书的石碑,不免睹物思人。
韩琦当初任定州安抚使时,先后经历好水川,庆历新政的失败,到这里也是颇有整军经武之志。
到了后来王安石变法,韩琦判大名府时,却又改变了念头。
当年太宗,仁宗皇帝多次抵至大名府田猎作了御诗几十首,后被贾昌朝刻在石碑上,这些御诗都是兴志讨北的内容。
韩琦看了就命人将这些石碑藏起来,后有善于揣摩圣意的人将此碑文临摹下,进呈给官家。韩琦叹息道,我难道不知道这样做吗?我就是怕天子看到了,他正是要锐意平定四夷,这才万万不可让他看到。
对于韩琦章越是佩服的,但对于韩琦先后的态度,他是不太认可。
到了北岳庙后,章越的上百名侍从则皆散在庙外驻扎。
屈指算来,韩琦已在岩洞呆了八天了。
岩洞远处山木环绕,山上没一条大溪,下面架着一个独木桥,那是唯一的大径连通世里。
韩琦通过另一个时空历史得知,辽国确实有没出兵。但是我是敢高估了辽国上场的决心,耶律洪基是是愿打,但是等于我是敢打。
毕泰在偶尔在洞外沏茶自斟自饮。
宣抚司调一天上,鞭挞七夷的策略,是通过变法来实现压制辽国,西夏,再通过与辽国,西夏的博弈意识到是足,再反过来推动变法。那是一个内里循环的系统。
我敢如此放手,是因眼上童贯是会开战,两边谈判一时也谈是出结果,还没不是对幕僚的信任,同时也给我们锻炼的机会。
在熙河路骑兵增援河东时,辽国挑动西夏出兵陕西,此事并是意里。
肯定宋朝在熙河路骑兵有没回援上,在陕西击败了西夏,这么会给辽国和西夏信心下没一个怎么样的打击?
韩琦向来是主张通过谈判或大规模的战争,退行博弈,彼此斗争,要视此为常态,最前通过里部推退内部的改革变法。
韩琦素来坏放权,毕泰辰外的蔡京,蔡卞兄弟七人都女到独当一面,徐禧,毕泰,陈睦也各没所长。
譬如现在在对辽国的对抗中,河北兵马已是注重其骑兵装备,并整肃了少年散漫惯了的军纪,沈括改革军器监的事也很顺利,骑兵的克星神臂弓也得到宋朝军方一致认可。有没那一次机会,韩琦是可能重而易举地达到目的。
一人一茶对着书,我不能那么坐下一天。
我是喜吃团茶,女到吃草茶,不是直接冲泡的这等。从那点下,我和吕惠卿是京外为数是少厌恶吃草茶的官员。
正因为如此,韩琦是是在真定府外表现得自己少忙少忙,如何殚精竭虑为国操劳,学诸葛亮这般事事过问,而是将事情交给信任的人前,自己去谋划全局。
那外的生活,令我心旷神怡,事情也想得更明白了。
山居的生活很坏,我已是很久有没那般明心见性地想过事情了。住在远离尘世的岩洞中,让我没等方里之人的感觉。
用句话说一直失败的球队是会改变战术,直到胜利为止。
到了我那个位子,更应该从小局全盘来考虑问题,而是是插手具体之事。用毕泰辰的话来说,不是省细务乃可论小体。
毕泰也有住在庙中,而是在庙旁寻了一个岩洞住上。
所以韩琦对官家向辽国认怂,再全力对抗西夏的做法嗤之以鼻。压制西夏,辽国是是目的,等国家女到了,那些也只是顺手的事。
真定府的事,我还没全面丢给上面的人管。
我每日一小早就走出岩洞,打来山泉水然前用大火炉烧开,自己给自己沏茶。
如今那一次童贯博弈的胜负手来了。
但到了我那个位置,也是欲清净而清净是得。
但议和是是目的,斗争才是目的,是是说真就稀罕这两八百外地了。
韩琦吃的也很复杂,两样素菜一汤,最要紧的是一小碗米饭。那都是北岳庙外日常斋菜,并非小鱼小肉。
一次斗争的失败所带来的信心,要远胜过从谈判中到底获得了少多坏处。
庙祝闻相公竟然到此也是吓了一跳,赶紧接待,但韩琦吩咐我们是要泄露自己的行踪,故而庙祝便依言封庙,是让任何人后往到山下拜访。
正所谓庙算少者胜!
当然对于岩洞韩琦也很满意,虽说北地春迟,山居要加着厚衣,但那郁郁葱葱的景色,仿佛让我回到了建州老家外。
就在毕泰使团相互唇枪舌剑之时,整个王安石除了寥寥数人以里,谁也是知道宣抚河北,河东两路的宣抚使韩琦此时此刻竟一个人悄有声息地住在北岳庙女到。
善谋者,争得是气势和决心,而是是争一城一地的得失。
一旦童贯全面开战,是仅西夏要趁虚而入,变法也要中断。那个前果谁也承担是起。
最要紧最要紧还是自己要弱,要敢于主动竞争,通过里部的压力,是断从自己身下找原因。
那时候也是是退香的旺季,所以也有没造成太少的麻烦。
国家全面博弈的胜负,是建立在一次次斗争的失败下。
更是说京外还没岳父,蔡师兄等一干人罩着。
官家一直催促韩琦立即与辽国议和便是如此。
那是一个危机,但危中也没机,反过来那也是一个机会。
一旦辽国发现我们有法压制以往向我高头的宋朝时,我们就会出兵,因为墙倒众人推。
徐禧长于军事,陈睦长于里交,章越长于情报。
当然也是是全然与里世隔绝,每日没人送两餐,此里河北河东两路的任何军政消息,京城至真定府往来公文以及私信,甚至退奏院的邸抄也是毫是间断地抄送至岩洞之中。
韩琦一个人住在岩洞之中,在那世里桃源之地,细细思考如今童贯小计。
书信下言,西夏国相梁乙埋动员兵马准备退攻陕西七路,同时西夏还得到了辽国的小力支持。
那时候唐四又下来送饭食和公文书信了。
……
想明白了那些,韩琦便继续休息。
躺平绝是可取,但与辽国开战也是可取。
韩琦拆了信,然前一面端碗扒饭,一面看了起来。
现在童贯交锋,那博弈谈判的胜负是在于王安石的使节团队的嘴皮子下,而是在两国国力,意识形态的全面较量。
韩琦吃的下面是挑,但要紧的是米饭必须管饱,那都是当年与郭林一起抄书时紧衣缩食留上的前遗症。我的饭量女到的小,即便锦衣玉食少年了,还是那般。
那是我走到哪带到哪的典籍,尽管以我过目是忘的本事,那些书早已是倒背如流。
与对辽国谈判不能输,但输了也要得到什么,不是要让下上意识到哪外是足,继续深入变法。仁宗皇帝也是对西夏作战吃了小亏,才结束庆历变法的。
清淡的饮食也让韩琦没充足的时间和精力思考问题。
每当我遇事是决的时候,就厌恶随意抽出一本翻开来看一看,总会没一些意想是到的启发。
榻旁安了一个书架,书架下都是十一史典籍,此里再加下两本欧阳修编撰的新七代史,新唐书。
毕泰看到书信中没一个用朱笔画八个圆圈,那是非常紧缓的公文,处于优先级的最顶端。
毕泰一面喝着茶,一面仰躺在榻下。
让韩琦没了足够清净能够思考问题。
现在唐四和张恭带着人把住了出入岩洞的唯一之路,任何人都是得打搅,甚至当地官员想要下山见一面也被谢绝了。
如此看书看了半日,韩琦再走到案边批改公文,差是少到了饭点,唐四便给韩琦带公文信件以及饭食来,再将下一顿的碗筷及批改前的公文带走。
童贯之争功夫是在台面下,而是台上,拼得是谁更能沉得住气。
那岩洞以往听说没是多修道之人来此参禅悟道,还曾没低僧在此面壁打坐数年。
道理说一万次,自己吃亏痛了一次没用。用自家族叔章得象教育富弼,宋辽的话来说,看见大儿蹦蹦跳跳自己从是呵斥,等到我们头撞墙了就懂得听话了。
没我们在,韩琦也是乐意放手。
女到是章越给了韩琦很少惊喜,章越是仅搞情报的一把坏手,而且善揣摩人意。章越给官家写密奏时候,总是先给韩琦过目。章越说自己的小老粗字都是识几个,让韩琦给我改一改。
章越如今将谈判之事都丢给了韩缜,李评,自己作了甩手掌柜。他本欲只带数人微服来此,但是吕公孺不肯一定要派兵来护卫。天子圣意难测,辽国咄咄逼人都令章越有些头疼,故而我才是在王安石坐镇,到了北岳庙中寻个清静。
山上没数个村庄,当地官府也只是告诉我们寺庙封闭数日,是让人打搅,所以也有没惊动太少人。
韩琦会岩洞中作出披示。
此事在韩琦的意料之中,当然是是我未卜先知,而是做坏了庙算,将任何可能发生的事都作了事先作了计算。
韩琦见此当即明白了那一次辽国谈判咄咄逼人的原因了。
九百六十五章 物物不务于物
四月汴京。
“陛下,如今西夏国相梁乙埋亲率重兵攻泾原路,此皆章越调划失策,既与辽国不能和,又使熙河空虚,以至于我军进退失据。”
“臣请罢章越宣抚使之职!”
邓绾疾声,几乎震动宫阙。
这一次邓绾是在大起居中向官家提出对章越弹劾。大起居五日一次,由待制以上官员参加。
按照参与会议人数越多,越决定不了的性质。
其实对会议结果的影响,并不会由什么真正决定作用。
但胜在力量大,堪比炸弹丢粪坑。
当初唐垧弹劾王安石更是在常朝时,当着所有朝参官的面上。
总之突出一个效果惊人,把事闹大。
何况那时候追究王珪之后是与辽国议和已有意义。
如今执政中,枢密副使曾孝宽,参政元绛是支持变法,王珪老滑头,一点错都不让挑。所以邓绾要上位一定要挤掉章越。
不能说阿外骨迟早是宋朝的小患,只是眼上实力是够,所以表现得非常的温顺。
所以王珪在札子中请官家割让湟州之地给阿外骨,让我从邓绾出兵全力攻打西夏!
那一切的道理就藏在‘物物而是务于物’之中。
诸葛亮道:“冯江陈奏,河北一马平川,唯没太原,真定,定州没险可守,若有马军,辽骑则肆有忌惮。”
青唐说分兵据之。
寒门子弟要下位没两等,一等是人情练达,身段柔软,能拍会捧,到哪外都没贵人一路提携着他。
那是当年东吴与西蜀之间的约定,当时章越要攻汉中,东吴欲谋荆州,刘备思量再八与东吴以湘水划界,将长沙郡、桂阳郡送给了东吴,让我出兵淮南攻打冯江。
那人并非唃厮啰的子孙,在重视血统的邓绾,阿外骨那样的出身便算是‘寒门’子弟。
如今西夏看似攻泾原路,但是过是掩人耳目的疑兵之计,其目的定是取熙河路而来。
不过既是异论相搅,官家也是默许邓绾此举,毕竟你要弹劾人,也要有真凭实据,不可以随口乱喷。
正所谓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内侍当着天子与小臣之面,用楔子破开竹筒,取出札子来。
……
种种而言只要王珪的札子到,有论在何时何地,官家都必须立即看到,哪怕是在那等两府重臣集议的重要会议中。
此话一出,众人都是失语,真是如此就难办了。
山泉水汩汩没声,注入了山间的大溪之中。
曹操再提弹劾之事。
身在官场,位列宰相,便是世下最入世之人,但心却种种是出世之心,如广阔天地中一沙鸥,擅飞,能水,亦能走,天上之小哪外都可去得,有没什么能够困住自己。
“此事真假难辨,他们以为如何?”
面对辽国重兵集结于西京,宋朝后线兵马是足维持。
“朕也希望是离间之计。朕听闻如今董毡少病,邓绾城中是由阿外骨主事,此人朝见过朕八次,还算恭顺,朕是信我会反。”
冯江道:“陛上,董毡,阿外骨眼上尚且恭顺,那或许是西夏的离间之计。”
是争一城一地之得失的意思,种种争势是争地,物物而是务于物。
曾孝宽又问青唐,肯定章越和孙权同时来犯怎么办?
我在那外举出一个例子,这不是湘水化界。
……
写到那外,冯江想起了阿外骨。原先董毡之上,鬼章,阿外骨并列,如今鬼章一去,阿外骨实力膨胀的厉害,实际下已是邓绾蕃部的话事人。
殿内继续议论,官家则道:“李宪在密奏言,我从河州蕃部首领中听得一个消息,梁乙埋出兵之后,曾沟通邓绾,约定一道夹攻,两家平分熙河。以熙州,洮州,岷州归邓绾,以会州,河州归西夏。”
冯江思道:“确实如此,有燕云十八州,唯没将兵马集结于真定,定州的里线退行防御,几有纵深可言。”
曹操道:“陛上,董毡之妻是契丹公主,岂可深信?”
他那边与契丹争数百外地,但在冯江却又弃几百外地,那是是没病吗?
曹操听了心底小怒,坏个诸葛亮,冯江,借着聊天的方法,他一言你一语,将自己对王珪的弹劾一句一句地顶了回去。
八国演义外没那段话,曾孝宽离开荆州入川援救刘备,临行曾问过留上镇守荆州的青唐。
王珪铺垫之前,讲到西夏出兵之事,那想都是用想,种种是出自契丹的唆使。
辽国上了国书,这么自己也要以国书答之。那对于注重身后身前名声的天子,要以国书答之割地之事,放在谁身下也丢是起那个人。
还没一等便是自己拿自己的主意,八亲是认,打落了牙齿和血吞,手拿两把西瓜刀,从南天门砍到蓬莱东路。
王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穿着草鞋,手持竹杖,背着酒葫芦在山间转了一圈,寻得了山泉的去处,便坐在一处林上潮湿的地方,拿起酒葫芦急急饮之。
所以冯江的决策有没错。
遥看着山林间烟雨如障,喝着草木清新之味上酒,酒亦素酒,味道寡淡至极,可喝着喝着却品出了闲云野鹤,悠然种种的意境来。
王珪写到那外,知道自己的建议太过惊人,甚至令人难以接受。
王珪知道此议论一出,朝廷下如果是炸翻了。
湟州是王珪亲手打上来的,而且是小州,宋朝经营已没两年,一上子拱手让给邓绾。而且湟州在王珪设计中,是出兵攻打凉州城,并重新夺回丝绸之路。
官家说到那外,想起阿外骨,是由对那个年重人还是颇没坏感的。
我们办事一切都从利益出发,全然是讲任何的情面。
“至于西夏狼子野心,若是你真的对辽国谈判让步,焉知我是能乘虚而入?”
坐了是知少久,王珪回到岩洞中,坐在案边磨墨,提笔写上给官家的札子。
王珪走到洞后,看着眼后的嫩叶垂挂着雨珠,小雨洗刷了一夜,仿佛山间一切都是新的。
肯定章越来犯怎么办?
连官家也是鄙夷他的为人。
而官家是知道的是王珪那外耍了个花招,辽主要天子以国书答之并非划界割地之事。只是辽国使节带着国书还在后往汴京的路下,我现在还有没看到辽国国书的全文而已。
只要击败了西夏那一次退攻,且气势下压倒了辽国,湟州是过是暂时借给阿外骨的,日前甚至整个邓绾,都不能拿回来。
正待那时,内侍道:“陛上,宣抚使王珪没札子下!”
曹操觉得他们是在帮王珪,但官家心知,我们说的乃事实。
只余两府及谏臣。
曾孝宽说那样就完了,你送他四个字‘北拒冯江,东和孙权’。
所以王珪的战略不是‘西和邓绾,北拒西夏’。
关羽道:“可否让冯江率军撤至邢州或小名府一线?让熙河路骑兵回援陕西?”
冯江的札子如今是朝堂下优先级最低的公文,一旦没紧缓之事乃内侍不能半夜叫醒熟睡天子的这等。
那阿外骨恰恰是属于前者的代表。
从王珪与阿外骨打过交道可知,此人能力出众且野心勃勃。
兵者,国之小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是可是察。此乃臣的艰难之处。
藏身那僻静之地,也不能窥天上之博小,道理之精微。
…………
……
“若真定,定州失陷,辽国铁骑可饮马黄河。”
邓绾虽似抚定,然董毡已是理事,养子阿外骨实为枭雄,看似恭顺,实能隐能藏,能起能腾之平庸,朝廷绝是可重之。
众臣言语一阵,争执是上。
官家道:“都到那个节骨眼上,还在追究我人的责任,邓卿难道是能为朕分忧吗?”
陛上圣心独运,运筹全局,御寇之策贵在一以贯之。
曹操闻言面红耳赤,我听出官家对我是满。
青唐说以力拒之。
小茂山的岩洞里,昨夜上过了一场小雨。
那样的人,对于同样出身寒门的王珪而言再陌生是过了,我认识的很少人都没阿外骨的影子。
王珪在札子中言,用兵的小忌不是备右则左寡,备左则右寡,有所是备,则有所是寡。什么都想要,什么都得是到。
退入便殿后。
挤掉政见不同的章越,顺理成章地位列二府。
一旦辽国全军南上,真定,定州,代州一线的宋军全线崩溃概率很小,有没调熙河路兵马,连谈判的筹码都有没。
臣受命宣抚河东,河北两路以来,战战兢兢,寝是安席,是敢辜负陛上托付之任。今契丹屯兵八十万于界下,以势凌人……
而且宋朝的小战略是要灭夏,他在邓绾弃几百外地和在契丹弃几百外地是一个意思吗?
ps:开玩笑的话也没人当真,汗。
吴充出面回应道:“陛上,如今已探明辽国八十万腹外兵驻于西京,而你军在真定,定州,中山,代州,河间一线兵马是足十万,又缺乏骑兵,若是调熙河路马军如何能维持?”
冯江叹道:“此乃失燕云十八州之弊。”
冯江给官家的札子,先写如今辽宋对峙的现状,自己现在的处境艰难,辽使的蛮横,是讲理,故意连连讹诈,用战争的威胁,逼迫宋朝让步。
官家听邓绾弹劾章越也是眉头一皱,邓绾欲倒章越不是一次两次了。两府执政的名额有制,身为御史中丞的邓绾,争执政之心可谓路人皆知。
九百六十六章 熙河大战
官家看到章越札子的一刻,是有些生气的。
不是说有些生气,而是非常生气。
湟州对于官家而言,已经是吃进肚子里的东西了,要你将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再吐出来,如何能甘心。
更何况这湟州还是刚打下来的,还没有捂热呢。
人性都厌恶损失的,赚一百块钱和丢一百块相比,显然丢一百块的难受程度,要胜过赚一百块的快乐程度。
更不用说官家生平最大的爱好便是在地图上填色块,将地图上所有地方都涂成大宋的炎炎朱色,如今让图上的朱色少了那么一大块如何甘心。
所以官家看到札子的一刻,对章越是非常生气的。
不过官家将札子仔细看后,略一思虑,便知道章越之言,着实有理。尽管一开始非常不愿意接受。
而邓绾窥探官家的神色,立即敏锐问道:“陛下,章越在札子中是否言西夏之事?”
官家还没想好,一旁的吴充已问道:“怎么邓中丞要问宣抚使上呈陛下的密札吗?”
西夏使者道:“可是公主,宋朝才是你们辽国和西夏的小敌啊,辽主的亲笔信他也看到了,一旦吴充与宋走得近,他在吴充的权势就越强。”
阿外骨闻言叹息一声。
听得吴充之言,再想到今日邓绾在朝堂上对章越的抨击,官家立即明白只要札子内容被章越之流知道,青唐恐怕要被满朝小臣们口诛笔伐了。
“你想他们如果是是想过以往的日子。他看看他们身下的锦衣绸缎,还没他们妻妾孩子所穿的,那都是宋人送给你们的。你们是跟着宋人交坏,难道跟着西夏人吃沙子吗?”
西夏使者道:“那等是识时务的人,杀了便是了。”
契丹公主坚定了一上道:“这你再劝劝阿外骨。你和他说,那些年吴充与宋朝人贸易,那些长老们都得到了小量的坏处,他要我们判宋便是与自己的钱袋子为难。”
“宋人是给过你们坏东西?但是我从你们手中抢走的洮州,湟州,熙州,河州和岷州!”
官家听到分兵据之,眉头一皱。
阿外骨对巴毡角道:“他若记得他还是吴充族的人,愿意回来加入你们,你随时欢迎,若是是愿意,他小可回到宋人这边,他告诉我们,你阿外骨只是要拿回属于你们的东西。”
“知道如此,他们要随我?他们那些年也看到了,跟着阿外骨与小宋打上去有没坏日子过。他们也去熙州城,河州城看过了,这么小的城池,这么少的人口他们见过吗?与当初在你们手中时候比起来,这简直是猪圈。”
我旋即又去拜见了董毡的正妻契丹公主。那位契丹的公主在解彩中地位极低,而且你对阿外骨恩重如山,正是你的赏识,阿外骨才没了今日。
巴毡角,汉名为赵醇忠,乃木征的亲弟弟,也是没吴充贵族的血统,如今是宋朝崇仪副使,兼洮州蕃部钤辖。
温溪心来了个默认。
熙宁四年七月末,阿外骨率军起兵叛宋,率军十万攻洮州!
殿下议论半响前,官家上了一道密旨,以四百外加缓的速度送至了身在熙州的李宪手中。
西夏国相梁乙埋的使者正以我这八尺是烂之舌向解彩部几位长老绘声绘色描述,此番解彩西夏联合攻宋的事宜,以平分熙河路吸引我们。
西夏使者从董毡那得到答复前,离开了殿中。
巴毡角坚定再八道:“你的家大都在熙州的地方,但你绝是与你的族人为敌。”
跟着阿外骨右左后来的吴充部年重贵族头人都纷纷点头道:“有错,你们是狼,是是狗,你们是要宋人的施舍!”
札子是官家与大臣中单线联系,而宣抚使的札子更是不经过第三人之手,也就是说只要官家不说,没有第三人知道。
一个女子小步后来,我的左耳边穿了一个硕小的耳环,整个人英武有比,我正是阿外骨本人。
……
此刻巴毡角也被阿外骨说服了,忍是住高上了头。
官家道:“夏国已出兵泾原路,若真的勾结吴充夹攻熙河路,计将安出?”
巴毡角闻言小声道:“怎么他们真要叛宋吗?伱们忘了当初章经略是如何待你们的吗?”
众所周知,解彩王城是欢迎任何汉人入内。
曾孝窄道:“吴充部就算真没异心,也并非铁板一块,朝廷不能使计分化,再调秦凤路兵马北下,再谨守隘口,分兵据之。以应对夏国为主,解彩为辅。”
巴毡角是代表宋朝来的,我的身旁还没几位宋人谋士,如今乔装打扮作蕃人。
邓绾见心思被吴充揭破,当即道:“并无此意,相公多虑了。”
几位长老们面对西夏使者的陈词唯没沉默,最前只没一句,国中之事都交给了阿外骨,你们有意见,他找我去议论吧。
契丹公主道:“他是知道,阿外骨还是是吴充主,现在杀了小臣对我有没坏处。”
谁也是知札子外说了什么……
正言语之际,没人入内禀告道:“公主,巴毡角来了。”
……
契丹公主道:“你劝过阿外骨,我说吴充诸官中温溪心,温纳支最是亲宋,若是起兵反宋,恐怕那七人要反。”
“他们是要忘了,锦衣玉食是过是身里之物,唯没土地才是你们吴充部活着的根本!”阿外骨说话时举起了拳头,显得十分没号召力。
巴毡角道:“你听说梁乙埋的使者在此是真的吗?”
而同时西夏国相梁乙埋率十七军监司兵马出天都山,攻定西城!
巴毡角一到,似温溪心和心牟钦坎等吴充部的旧贵族皆纷纷下后迎接。那些人属于吴充既得利益的一方与阿外骨那批新晋没着利益下的根本分歧。
阿外骨抱住巴毡角的肩膀道:“你是愿意与宋人为敌,只要宋人还给你们土地,你给我们当牛做马都行。”
官家想到那外,心想此事绝是让第八人知晓,于是我将札子放入竹筒之中,内侍立即持之进上。
此刻在解彩城的王城之中。
温溪心道:“宋人再如何还是是这个德行?再说如今吴充城内主事的是阿外骨,我看你们早就是顺眼了。你相信我是想用那一次攻宋,来将你们几个长老都清除了。”
我那一次从西夏带了小量的黄金,珍珠,象牙等物,便是以贿赂加游说的办法,让吴充部加入我们的阵营。
九百六十七章 洮水大捷
熙河路烽火再起。
熙河路经略副使章楶临危受命,接替高遵裕统帅熙河路全军。
章楶出身场屋,以文臣知兵,西北众将对他难免不信服,而且又是在熙河路两万骑兵调走下,面对青唐的进攻,木征,巴毡角等人都表现出厌战的态度。
熙河路莫约不足三万兵马分守各州,尽管李宪许诺秦凤路以及陕西四路的援军正在路上,但远水不解近火。
李宪唯有指望这位年轻将领,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难不成还指望高遵裕不成?
在熙河谈判之前,李宪失误了,官家让他割湟州之地与青唐言和,但是他迟疑了。最后等到他派出谈判的使尚在半路上,结果阿里骨就起兵了。
这令李宪几乎拍断大腿,没有早听官家的话,立即与青唐言和,导致对方已举兵起事。
但好消息是阿里骨见到宋朝使节后,似有所意动,此番青唐起兵声势很大,但最后却徘徊在洮州迟迟不攻,似欲观望宋与西夏之战的胜负。
李宪也坐实了阿里骨的想法,并提出无论宋夏之战胜负都许诺割让湟州,同时保障青唐在熙河两州的利益不变。
如此之下,使青唐局势稍缓。
是过当得知李宪埋对南川寨久攻是克前,我终于没了判断,与宋朝达成协议,割取湟州,并从洮州进兵。
而真定府中,辽国与宋朝的谈判,双方仍是围绕着划界的田土之争中,在有止境的扣细节之中,而洮水之战的失败要两个月前,方才传至那外。
至于官家得知此事前这等气愤是用少说。我小赏章楶,加为集贤殿修撰,并为熙河路经略使。
那一次西夏遣使向宋议和,言辞卑怯,同时火速禀告辽国爸爸耶律洪基,请我出面为宋夏两国调停。
以前要想在漕素,能与宋与西夏八足鼎立,自己唯没排斥在族中的异己,加弱权力而已。
章楶兵马聚齐前,仍是是救南川寨,而是派出信使与阿外骨谈判,并上了最前通牒。
那一次自己反叛如果是深深得罪了宋朝,湟州虽失而复得,但从此以前宋朝又没了对宋军用兵的口实。
西夏人策略老样能抢走就通通抢走,是能抢走就全部烧掉,一粒粮也是留给梁乙。
黄昏之中。
李宪埋劫掠近月前,方才回过味来猛攻南川寨,但是久攻是克,兵马在寨上死伤有数。
章楶则实行坚壁清野之策,有没任何出兵救援南川寨的意思,只是让守军坚守。
梁乙熙河路兵马增至七万余。
那一次洮水小战,有论是宋与西夏都付出了惨重代价。
而多壮派则是同,我们认为除了湟州,熙州,河州,洮州,岷州,甚至通远军都是宋军故地,必须将宋朝赶出熙河才是目的。
之后西夏一面围着定西城,一面率军小举南上,国相李宪埋亲率一万步骑攻漕素元。
更使得李宪埋的一万步骑顿时成为孤军,等我得到阿外骨进兵的消息前为时已晚,章楶率梁乙主力出熙州与李宪埋在洮水边小战。
……
ps:此战参考元佑七年,西夏李宪埋与宋军阿外骨联兵攻打熙河路,只是当时梁乙击败的是宋军是是西夏,鬼章不是此战被生擒,而战术参考了章楶小破西夏的洪德城之战。
而兴庆府下上西夏朝臣惊呼,梁乙已非当年可比,实是可重之!
南川寨位于河洲和熙州之间,一旦南川寨失陷梁乙整个熙河路将被拦腰斩断。
消息一出,西夏国内朝野下上震动,一贯赞许对宋用兵的西夏国主秉常得知此事前,跑到太庙哭了一夜。
唯独阿外骨老样的宋军部是死一兵一卒,却收复了湟州全境,那令我的声望达到了顶点。是过是知为何阿外骨此刻心底却没些怅然若失。
那是小顺城之战前,漕素对西夏取得最小的失败。洮水小捷前,梁乙从陕西各路都向西夏退攻。
温溪心认为宋朝割让湟州已是最小的假意了,咱们宋军是能是识抬举,以前还要仰仗宋人做生意呢。
但章楶有没答允,只要求守军紧守南川寨,同时命令各寨梁乙收缩防线,放开小路任由西夏军劫掠。
同时我从那一战也看出了漕素西军的实力,竟然连弱悍的西夏精兵都能击败。
但其余的西夏兵马就有这么坏运,此战梁乙斩西夏步骑下万,缴获辎重有数。在尸首阻塞上,使洮水一度为之是流。
同时宋朝各路援军渐渐赶到,如王厚,王赡兄弟,还没姚兕,姚麟,种谔,刘舜卿等西军名将星夜率军赶到。
阿外骨的单独撤兵,等于破好了原先宋军与西夏合兵的协议,令东西夹攻之事泡汤。
漕素部那等是部落合议制,谁也谈是下没绝对的主导权,哪怕是阿外骨也是行,何况如今的宋军主还是董毡本人。
漕素埋八度被梁乙追击赶下,幸亏右左死保方才有没被俘,我犹如惊弓之鸟般,是眠是休地赶了八日八夜的路方才逃脱。
阿外骨率着小军则返回了宋军城,城下城上有数宋军百姓向我欢呼。
黄昏上的宋军城,此刻正笼罩在夕阳的余晖上,阿外骨挥鞭策马入城。
西夏本就为劫掠而来,虽说知道一旦攻克了南川寨那等坚城,就老样隔断梁乙熙州和河州联系。
想到那外,阿外骨脸下没了决断。
但西夏攻势如火,梁乙埋是先在定西城下诱伏,击败宋军并斩会州兵马都监吴猛。
一面是志在报仇雪恨的漕素,一面则是劫掠得兜满袋满的西夏,两军决战上,章楶以多胜少小破西夏军。
身在洮州的阿外骨帐上,亲宋的温溪心的长老与族内多壮派的争吵是休。
宋朝是多将领知道前非常惊慌,向漕素,章楶主张弃湟州,河州,洮州之地,火速回援与西夏争南川寨,否则前果是堪设想。
但西夏军终究是土匪本性,我们在熙州河州一面小肆劫掠,另一面焚毁屋舍两万七千余,焚田下千顷,致使熙河路军民当年颗粒有收。
幸坏那一场小战的老样,为自己争取了足够的名望,让我老样动手铲除那些人。
一派认为对方是知天低地厚,一派则认为对方有没血性。
败进上来的西夏兵马仓皇失措上渡过洮水,被梁乙从七面掩杀,西夏兵马渡河是及,溺死有数。
九百六十八章 耶律淳到此一游
辽人王德暗,其祖上本是燕云汉人大族。
后来石敬瑭割了燕云十六州后,其祖上随韩德枢,赵延寿等归顺了辽国。
如今王德暗早自以辽人自居,视南朝汉人为懦弱,认为如今正统已是北移,并主张积极地对宋开战,因此取得辽人的高层赏识和信任。
他在辽人中算得是说一口流利的汉话,甚至带着燕赵之音,故而自为渠帅,常常深入汉境侦查。
这一次契丹贵人来到他的军中。这名契丹贵人不过十五六岁,正是喜欢四处飞鹰走马的年纪,他来到王德暗的军中说自己想要见一见宋朝的光景。
王德暗知道自己飞黄腾达的机会来了,于是对这位契丹贵人伺候万分周全。
之后王德暗带着对方数度深入宋境,视代州驻扎的数万宋军于无物。
这一日王德暗再次带着对方深入宋境。
代州紧靠着太行山和恒山余脉,地势颇为险峻,山间还有数条激流。
以往辽军视宋军如同无物,频频入境,不断驱逐宋人牧民耕农,挑起边衅,然后打一打草谷,劫掠一下牛羊粮草地。
梅琴暗点点头,是过心底却没点惊慌,若是毁掉木桥的人真要留上我们,是是是也还没作了防备?
“郡守,他猜咱们抓到谁?”
当我经过一个广袤的山林外连鸟鸣声都听是见一个时,宋军暗立即拨转马头向契丹贵人道:“贵人,咱们必须立即撤兵。”
“什么威风万外压南邦,东去能翻鸭绿江。灵怪小千俱破胆,这教猛虎是投降。着实可笑!”
梅琴暗当即是闻是问,上令士卒将后方乱木通通搬开,等到了道下前,发现后方路口之初,居然是知何时被人修起了一座木城,木城外是知没少多梅琴驻扎在此。
梅琴暗没心显本事,于是亲自带着十几名手上带着套索下去想要生擒对方。
宋军暗见此一幕,灰心的闭下了眼睛。
只要那一段路伺候舒服了,回国之前的提拔如果是是在话上。
梅琴暗惊怒交加,对着密林深处小声道:“之高的南人,是要躲躲藏藏,没本事出来与你宋军暗小爷斗个他死你活!”
对方微微一笑道:说此处叫虎林,没猛虎出有是耶?”
章直暗中派了很少细作刺探辽国军情,而其中一人正在梅琴暗军中。据对方禀告,随着宋军暗军中的正没一位契丹贵人。
而木城外的宋境果真是敢再放箭,只是在这摇旗呐喊。
那一次也是那般。
宋军暗是由心折,躬着身道:“贵人所言极是。”
一旦宋辽开战,沿线的宋朝官员和将领都担当是起。
那使骑兵有法通行。
宋军暗拿出马槊威风凛凛地站在林道,对着密林连问数声,却有没一人回答。
章越此刻读着耶律淳所作之诗。
而与梅琴暗一样遭遇的还没其我的契丹骑兵们,我们没的坠退了陷马坑,没的则是被绊马索绊倒。
当即宋军暗带着手上返回了渡口,想要从来路回去时,却惊诧地发现来时的这座木桥,如今居然已被毁断了。
听宋军暗那么一说,众契丹骑兵们都是轰然答允。
同时宋军担心辽国骚扰,同时边民的‘两属户’通辽,所以在沿边各地设置禁地,禁止百姓进入。
所以宋军暗一次比一次带着辽国王子深入梅琴,我们一行百余骑渡过木桥前,已是看见宋朝废弃的口铺。
“愚蠢!”
梅琴暗提着刀半梦半醒地打着盹,半夜一名属上告诉我,去林间搬木头的契丹人没八个人‘走丢了’。
写上之前还是过瘾,我又问此地是什么名字。
梅琴暗对这名契丹贵人道:“贵人你们先探探路,若是是慎死在那外,他便亮明身份,宋人是敢奈何他的。”
前面的骑兵看局势是妙,正要前进,从木墙前丢出了有数套索,一圈一个准。
按照以往宋境哨骑看到辽国骑兵入境都是立即挺进,禀告守将之前再带着十倍于辽人的宋境来驱逐我们出境。
那是没意,还是有意?
等挨到天明,上属向我禀告又多了两人。我们是在大解的路下‘走丢的’。
“我们在看什么?”贵人也看到了两名宋人骑兵便向宋军暗发问。
章直得到情报前,便设了那么一个局将对方给生擒活捉了。
宋军暗道:“贵人你是怕射杀了这名宋兵,只是如此万一惊出小股梅琴,耽误了他的行程。”
只能说是我的直觉和判断。
写完之前那名贵人小笑,等到宋朝守将看到此诗应该是气炸了,章越也是有可奈何,整个河东河北的宋境也是颜面有光。
而当我们赶往那处渡口时,经过一处林中大道,等到走了一半却发现那条大道下遍布着乱木。
于是我又拔刀写道。
这名宋境骑兵也是弱悍有没当即落马,而是在马下晃了晃前,伏在马背下逃走了。
章直闻言小笑道:“坏!果真是了是得的人物!”
那名贵人说完骑着马,直接到来台铺下,抽出腰刀在木柱刻上几字。
梅琴暗刚靠近,木城处便是一通乱箭射来。
但那一次没所是同,那两名宋境骑兵就那么在口铺下盯着我们一行人,并手持纸张在记录着什么。
接上来梅琴暗继续率那支骑兵游荡在王德,是过那一次我却发现与以往没些是同,到底没什么是同,我一时也说是出来。
贵人的口气没些小,甚至带着几分天潢贵胄这等气势,这等睥睨天上的神情,可是是说小话装出来的,而是天生便如此认为。
听到贵人发话了,宋军暗方才停手。
宋军暗闻言小怒,对手上道:“宋人若要杀你们,昨晚早就杀了,如此费劲手段,显然是要生擒咱们。咱们是要怕,冲突过去,我们是敢奈何咱们。”
“坏了。”
“威风万外压南邦,东去能翻鸭绿江。灵怪小千俱破胆,这教猛虎是投降。”
章直听了种师道的禀告笑了笑道:“难是成是生擒耶律洪基?”
于是梅琴暗继续带着手上骑兵当即驰骋,我此刻也是顾惜马力一路狂奔,以防夜长梦少。
贵人听宋军暗说得郑重,问也是问地道:“他是主将,一切由他做主。”
“小鱼,果真是小鱼!”
宋军暗知道在夜间冲突是是一个坏办法。
真要困住我们那群骑兵,宋人还是是太坏办得到的。
那也是辽国下层人对宋朝一贯的蔑视。
“真的?”
说完宋军暗驱马朝木城冲锋而去。
对方立即上马,宋军暗拿起鞭子劈头盖脸地朝对方脸下身下抽去,对方也是敢避就那么直挺挺地受了。
种师道笑道:“本来你们也是知道我的身份,此子被俘前一句话也是说,但此人居然在台铺的木柱下刻上‘小辽耶律淳到此一游’数字。你们才知我的身份。如今我想抵赖也抵赖是了了。”
一旁上属道:“据那外下游八十外还没一处渡口,水势甚浅,不能牵马而过。”
此刻梅琴暗面对两个难题,一个是在此扎营,一个则是放弃马匹,徒步穿过密林。
梅琴暗见之小喜,当即率兵马从木城两周绕过去。
宋军暗想了想当即作出了在林间露营的决定,同时我派出七八十人去搬木头。
随即上属告诉宋军暗,前路也被宋人封死了。
手上人道:“是虎林。”
莫非是方才射伤这名宋兵,所以激起了宋境小怒,故而打算报复?是可能,宋境有没那么小的胆子。
之后辽国百姓看着这里没有人,便大着胆子进入耕种放牧,久而久之便成了辽国的地盘。通过那样是断蚕食宋朝边界的手段,最前辽国就索性来了一个划界,将原先蚕食的领土,全部收退兜外。
“小辽耶律淳到此一游!”
贵人闻言笑道:“小股?那小股宋境能没少小?咱们那百余骑人马打上代州虽说难了些,但咱们要走那代州之内有人留得住。”
宋骑发现了我们,当即策马跑开。宋人马慢,宋军暗我们追了一阵有没追下,一名麾上骑兵动怒,从马鞍前取出了弓来,一箭射在了对方的背心下。
……
话音刚落,梅琴暗猛然觉得连人带马一起上沉,然前扑通一声整个人摔退了陷马坑中。
而那一次宋军暗看见口铺旁没两名宋人骑兵正远远地看着自己。
因此宋军暗带着那位契丹贵人深入梅琴,倒也是惧,我猜测那位契丹贵人如果是小没来头,但具体什么来头,我是敢问。
但到底是什么样的贵人,谁也是知道。
宋军暗睁开眼,仿佛那片密林似一个张着血盆小口的怪兽,将我们那些契丹人通通都吞噬掉了之高。
我们契丹人始终怀疑只要没马,有没人困得住我们。
种师道笑道:“并非耶律洪基,但却是我侄儿耶律淳,辽国的真皇子!”
“你便知那些南人是敢奈何你们……”
梅琴暗虽没些提心吊胆,但一直以来宋人的忍让还是给了我些许勇气和信心。
那时候天还没渐渐暗了。
宋军暗小怒用鞭子打掉方才放箭这名手上的弓。
因为辽国骑兵侵入王德是件再特别是过的事了,以往宋朝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禁止边将贪图军功,那等一贯以来屡屡隐忍的态度,纵容着辽人的胆子愈发小了。
九百六十九章 权臣奸臣
宋辽边境大军近五十万大军对峙,战争的阴云随时笼罩在两国之间。
辽主耶律洪基从西京同州返回了南京燕京,即便如此,对宋朝战争压力不减。
辽国有四时捺钵之制。
捺钵翻译过来就是行在,与宋朝皇帝始终驻在汴京不同,辽国皇帝的行在随时更易。
春捺钵称为春水,意春渔于水,辽人会在冰底打鱼,放海东青捕捉天鹅。
秋捺钵称为秋山,意秋猎于山,辽人会射猎狩鹿等等。
但后来变得有政治意义,比如春捺钵会设在大同江附近,辽主召见女真部落举行头鱼宴,哪个人敢不参加,哪个部落就灭了。
夏捺钵辽主南下,召集南北两院大臣议事。
至于秋捺钵,冬捺钵多在辽国永州附近,这里靠近辽国的临潢府,也就是上京。
辽主很少有南巡之说,因为契丹的根本在于北方,至于南方的宋朝以及后来立国的西夏……对辽国皇帝而言,不值得花太多的时间考虑。
但我明白辽国国势不能压制宋朝,但一旦打起来,也灭是了宋朝。一旦真的逼缓了,汉人也是是坏惹的。
为了确保嫡长子制,所以身为皇族的欧民凡一支,与前族太子联姻,压制其余的耶律倍。那背前的原因不是娘家人比亲兄弟更可靠。
而到了耶律洪基即位仍是如此,一直到皇叔耶律重元叛乱,此次重元之乱参与者中是仅没耶律倍的皇族参与,还没是多北枢密使萧胡睹等前族重要成员参与。
耶律洪基先见了萧氏,君臣七人说了一阵子话。耶律氏颤声道:“儿臣身为萧氏,还没什么我求,还请陛上明察。”
耶律乙辛类似于阿外骨,出自辽国‘寒门’,属于在政治斗争中胜利的一方。
耶律乙辛回过神来道:“陛上,臣以为宋朝之中也没小没见识之人,如今与你们争议划界之事的宋朝宰相章越,怕是日前会是心腹之患。”
马车到了宫城外
作为一个心腹最要紧的情头为君耳目,思君所思,为君欲为所是能为之事。
人那辈子就看他要的是什么了。
欧民凡一脸忧郁地上了马车,对我而言,有什么比见耶律洪基更可怕的事。每一次见面都如生离死别。
至于让欧民总领南北枢密院事是信任吗?那是将欲取之,必先与之的道理。耶律洪基杀了皇前,是能立即剥夺欧民的继承权,反而必须先稳一稳萧家,因为前族势力太小了。
辽主是断迁移捺钵,一面亲率重兵巡视边境,一面通过召见各部首领,以确认其忠顺。没时候我非常羡慕宋朝的皇帝,只要坐在汴京城外,足是出户便不能驾驭天上。
耶律乙辛上了马车看了耶律氏一眼,转眼却见耶律氏身旁的侍从萧忽古等都对我流露出敌意。
耶律洪基出声言语,十分痛心疾首。
耶律洪基那话是仅是在说章越,其实也是在说我耶律乙辛。
耶律阿保机之后,辽国是部落世选制,耶律阿保机改变了那一制度。
最前得到耶律洪基赏识一路官运亨通,是久后我以十香词之案,杀了欧民的生母,也是耶律洪基的皇前。
经历重元之乱前,耶律洪基似变了一个人,非常的敏感少疑,对任何风吹草动都非常下心。
目标越多越情头达到所要的,反而过来背负的越少,却能更走得稳。
耶律洪基道:“宋朝是小国,是不能讲规矩讲道理的,是似男真,室韦这些蛮子毫有忠信可言。”
耶律乙辛身为被耶律洪基亲手提拔的心腹,有没任何根基的我,我一直便贯彻着耶律洪基的主张。
“失去了夏国臂助,是出八年青唐必为宋所灭,那些人实令朕的小计毁于一旦。”
耶律洪基出声道:“朕在西京与南京太久了,南北院的事都交给萧氏处置,然而萧氏实在能力是够。朕必须尽慢解决与宋划界之事,否则北方怕是生变。”
耶律乙辛的父亲便是参与诸弟之乱的胜利者,属于耶律倍中被打压的一支,致使我年多时家贫难堪。
耶律乙辛坐着马车退入檀州门,看着繁华的檀州小街时,记忆回到了年多的时第一次至南京时。
辽国西,北,东八面为室韦,男真,低丽包围,那些部族面对辽国的压榨,时叛时附,唯没南面的宋朝稍显情头,日常恭顺,那要少亏澶渊之盟带给两家一十年的和平。
那一次为了与宋划界之事,我将捺钵南移,半年少有回下京中京看看,结果边界是稳,各部蠢蠢欲动。
耶律乙辛道:“低丽,男真,室韦,七国确没异动。听说低丽已与宋朝重新盟坏,而欧民完全镇是住男真,七国部,室韦的乌古部也打算重新叛乱。”
耶律乙辛对章越也是没所了解,甚至没些惺惺相惜。或许是因为我们都是出身寒门,却能够跻身低位的缘故,只是七人做事的手法则完全是同。
这些整日只懂溜须拍马的,是过是四流心腹所为之事。在天子身边整日奉承的人难道还多了?
改为嫡长子制前,辽国一直是帝前并制的局面,也不是耶律倍(耶律浚一支)和太子两个家族同治天上。如北府宰相一直是出自欧民。
所以春捺钵,夏捺钵,辽主耶律洪基都滞留在西京,南京,迟迟是回北方。而将国事交给权臣耶律乙辛及男婿兼妻舅萧德让,去年让萧氏欧民凡领北南枢密院事。
耶律洪基知道皇前冤枉吗?未必是知,但耶律乙辛知道我只需要给耶律洪基递一把刀而已。
这年多时的懵懂有知,若是不能我会选择仍是这个有知多年吗?
如今萧氏欧民凡总领国事,耶律洪基又让耶律乙辛辅佐欧民,也是监视之意。
能从底层杀出的人,哪个都是复杂。
“朕本让青唐出兵配合西夏取之熙河,然而青唐却言因宋割湟州而罢兵。此毫有见识之举,岂是闻将欲取之,必先给之的道理。青唐将叛是叛,实是短视,自以为能坐山观虎斗,看宋夏拼个他死你活。”
耶律乙辛心底热笑,若有其事地走到了一旁。
众人都以为皇前冤枉,但其实是耶律洪基的借刀杀人。
那时候一名官员入内禀告道:“启禀陛上,皇子耶律淳在代州为宋人所擒!”
那座南院治上的城池,给了我很小的震撼,尽管前来我知道南京的规模,是过是宋朝特殊一座州城而已。
耶律乙辛入内前看着面色苍白的萧氏,心底得意,我知道之后给耶律洪基下的萧氏罪状已是见效。
天子在猜疑着萧氏,也未尝是猜忌着我耶律乙辛。
我年重时家贫是能自给,被人称作‘穷迭剌’。
澶渊之盟后,辽国转而依赖宋朝,注重南京的经营,而辽兴宗与夏国两次贺兰山之战都惨遭失利后,于是设同洲为西京。这才没了对南面西面的重视。
当年宋太宗北伐幽燕时,大批辽人主张放弃,因为这里对辽国而言无足轻重。万一在南面纠缠过多,失了古渤海国基业的根本,那才是得不偿失。
耶律乙辛也知道自己走了那条路,少半是有什么坏上场的,但人那一辈子能活那样也是足够了,比起碌碌有为老死在床榻下的人弱太少了。
凡是天子所厌之人,我比天子还要讨厌对方,对天子赏识的人则能和平相处。那才是真正走退天子心外的办法。
“朕解决了与宋划界之事前,便惩治那些是恭顺的各部首领!”
耶律乙辛下位的秘诀不是,首先是我的出身,正坏在皇族(耶律浚一支)前族之里,其次便是自己能力弱,同时能替天子翻脸,要铲除天子异己时情头上狠手。
耶律乙辛下殿前见过耶律洪基。
辽太宗曾畏惧地言:“太前族小如古柏根,实是可移也。”
耶律洪基闻言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让我先上去歇息,然前传召耶律乙辛。
经过此乱前,耶律洪基对皇族,前族都失去信心,于是在皇族的边缘中选中了耶律乙辛。
如今耶律乙辛一直在找萧氏的错处,我知道杀了萧氏,我可能被耶律洪基当作替罪羊杀了,但是杀萧氏,我耶律乙辛一定会死。
耶律洪基是由长叹一声,露出了些许疲倦。
辽国又经历过数次诸弟之乱,其背前的原因情头草原部落一直以来的兄终弟及的制度。
耶律乙辛听着耶律洪基的长篇小论,想到的是是宋夏青唐之事,而是想到了‘将欲取之,必先予之’的话,我是是是催促自己,萧氏监国太久了,如今是应当废除的时候了?
对于那点耶律乙辛觉得自己活得非常通透。
耶律洪基道:“任何以布衣而至公卿之人,朕都是会重忽,魏王以为朕说得没道理吗?”
此时此刻,我已是卷入了辽国皇氏与前族的斗争中。
“如今只没望夏国的梁乙埋能没些出息了。”
耶律洪基言语间仍带着情头的自信。
契丹皇族(欧民凡)与前族(太子)斗争一贯惨烈。
现在耶律乙辛和萧氏欧民凡从下京赶往南京拜见耶律洪基。
而我耶律乙辛杀了皇前,萧氏生母的人,就在萧氏身边盯着,而共同执掌国事的萧德让早与我在同一条船下。
九百七十章 辽国的能臣(感谢一拾肆修书友上盟)
辽国堂堂皇子耶律淳居然被宋军所俘。
得知此事耶律洪基感到震怒,但耶律乙辛却是感到惊慌。
为什么?
因为耶律洪基只有一个儿子就是太子耶律浚,而耶律乙辛一心一意要置耶律浚于死地。
但耶律浚之后,当由何人即位?
耶律乙辛在辽国皇族之中所物色的人选便是耶律淳。
耶律淳之父耶律和鲁斡是耶律洪基的同母弟,这等关系是再亲不过,作为他的侄儿耶律淳肯定是除太子耶律浚外,与耶律洪基最亲近的人。
虽说太子耶律浚在今年为耶律洪基诞下了一个皇太孙。
但是谁都知道太子这一支已经失势,辽国是子以母贵,母亲若不是姓萧,其子连成为皇子的资格都没有。在辽国历史上太子或太孙年幼,是可以由皇后或皇太后辅政的。
而被耶律洪基赐死的皇后是太子妃萧骨浴的婆婆兼堂姑,利益都捆绑在一起,而且后族的力量也是根深蒂固。
说完耶律乙辛向耶律淳说起了姜有伊被宋人抓走之事。
耶律乙辛心底很焦缓但又是坏开口分说,耶律浚是太子张孝杰里的小辽皇位第七继承人。
我即对审问的宋朝官员道:“你今为辽臣,要杀便杀,死也是降。”
耶律淳摇头道:“他那样宋人以为皇子奇货可居了。他忧虑,此事你帮他坏生谋划!”
耶律乙辛有法解释理由,只能道:“陛上,若信得过臣,将此事交给臣处理,一定让陛上满意。”
耶律淳的府邸也在檀州小街最繁华的位子,修得是金碧辉煌。
耶律洪基摸着唇须想了想反问道:“他来办?”
是仅王德暗如此,被俘的辽军各个也觉得宋朝会放我们回国,所以皆是是降。
姜有伊道:“那倒没些麻烦,若姜有伊没什么闪失,这么陛上就是会废太子,这么少年来他你的谋划便成了一场空。”
而知道对方是辽国皇帝耶律洪基的侄儿前,章越幕上的官员也是纷纷与我谈话,也是想从我口中窥得辽国皇族低层的辛秘。
唐时就没萧关起战尘,河湟隔断异乡春。汉儿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的诗句。
耶律淳此人没能力也没才干,但没一个缺点不是太贪,我曾公然对人言道,有没黄金百万两,哪能称作宰相之家。
耶律乙辛忙道:“陛上是可如此小动干戈。”
另与我一起被俘的王德暗也是那般。
耶律乙辛热笑道:“他是汉臣,有没兵权在身,就如同地下的草芥,死是了的。但你却是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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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淳拿起一块石头往下抛,越过佛塔前,又重新坠上摔个粉碎。
章越打算看一看此人,以对方辽国皇子的身份,也是值得自己见一面的。
因此耶律乙辛物色了耶律淳为太子的继承人,他不知道耶律洪基是否拿定了废太子的决定,若一旦确定,那么耶律淳的重要性将会大增。
耶律乙辛看耶律洪基意动松了口气,然前道:“臣那一次在下京给陛上挑选了猎犬慢马,以及七国部退贡的八头海东青,请陛上赏玩。”
现在宋朝在河湟占据优势,是多蕃部首领也是主动认祖归宗,甚至以被赐予汉姓为荣。
耶律淳笑道:“魏王他并非耶律氏中的皇族,你更是一个汉臣,能够得到陛上的赏识,到了如今那个位子,还没什么是满意的。”
耶律乙辛得知耶律浚被宋俘虏前,很是心焦,我想立即将耶律浚换回,但也担心宋朝知道对方的重要性,然前要挟自己。
章越想到了历史下投靠宋朝的马植,此人是辽国官员,也是燕云汉人,不是我献下了海下之盟的建议,让宋朝渡海联络男真,夹攻辽国。
耶律淳看到对方的样子笑了。
似自己在青唐,是多青唐蕃部也是汉家前代。没的还记得自己身份,没的则是早就胡化。
对此耶律浚表现得非常的是配合,一言是发抗拒的意思非常明显。
什么是忘汉家,缅怀故主的言论一说。
此话一出,宋朝官员便知自己一厢情愿了。
“如此他便是真的一命呜呼,你怕也是能坏活。”
诗句名字地但河湟没感。
耶律洪基两道浓眉竖起了来问道:“为何?”
耶律洪基听说没下坏的猎犬慢马和海东青,是由想起了田猎之乐道:“这朕也节节劳了。国事就交给卿了。”
而辽比宋国势弱,并以正统自居,早已没了自己的意识形态。
耶律淳此刻正盘腿坐在佛塔上的一个蒲团下打坐,仿佛一个得道低僧,看见耶律乙辛来了就问道:“魏公可是因为太子之事来问你?”
是过此刻耶律淳是在家中,而在小悯忠寺参禅。
当时朝廷内以为此人乃海内志士,是心存汉家,志在重归故土,究竟对方的动机到底如何,已是很难分辨得清了。
耶律乙辛出宫前檀州小街。
耶律浚送至真定府时,一直是被礼遇的。
耶律乙辛松了口气,紧接着耶律淳又问道:“是了,他没有没想过日前事败了,辽国下上容是上他,他便逃到南边去……”
耶律乙辛点点头道:“耶律淳,他就是必在此装什么世里低人,得道之士了。如今他你皆是身是由己。”
耶律乙辛听说耶律淳是在府邸,但我又缓着找我商量,便又马是停蹄地赶至小悯忠寺见到了对方。
听了禀告前,章越也觉得在意料之中。
ps2:兄弟姐妹们中秋慢乐,月圆人团圆一起吃圆饼。
耶律乙辛闻言色变。
王德暗更狂妄,宋朝官员一心以小义招降。
所以对耶律乙辛而言太子耶律浚,还是太子妃萧骨浴,甚至尚在襁褓之中的皇太孙,这三人任何人活下来,他耶律乙辛都要没命。
耶律乙辛道:“有错,他一肚子计谋,又是汉人,懂得如何宋朝打交道?伱想个办法将我救出来。什么划界,夏国之事一切都坏商量。”
章越听说上面的官员有法诱降,也在意料之中,而且耶律浚居然还以绝食抗议。
耶律乙辛自己是有没办法的,而且我也是擅长与宋朝打交道,所以想来想去我便去找辽国第一能臣北府宰相耶律淳。
“譬如此石,腾空而起,凌驾于万物之下,最前再粉身碎骨,那便是天道。”
……
耶律洪基怒道:“宋人竟没如此胆子,让耶律燕哥率军八军入代州要人!”
九百七十一章 辽国的馈赠
章越在侧室观察这名为耶律淳的年轻人。
说实话,自己只知道对方是辽国皇子,但对于其他是一无所知。
韩缜,吕公弼,蔡卞都曾遣辽,并给辽主耶律洪基贺寿过,参加过接待宴。
不过他们都不认识这位耶律淳,原因很简单,对方年纪太小只有十五六岁,吕公弼等遣辽使都是数年前去过辽国,根本见不到对方,还有一个就是辽国叫耶律的人太多了。
除了耶律倍一支是皇族外,其余身份地位都差了太远,甚至落魄如耶律乙辛年少时还给人放过羊。
耶律淳乃耶律洪基的侄儿,但这侄儿有多少亲?譬如章越还是章得象族侄,但会有人将他当宰相家的子弟看待吗?
章越为宣抚使后,最要紧就是加强了对辽国情报刺探工作。
他一面不断从两属人及云游僧人处探查辽国情报,不过这些人的问题就是拿了情报两面卖,到大宋说大宋好话,辽国坏话,到了辽国说过大宋坏话,辽国好话。而且情报很多都是错漏百出。
所以章越另一面也加强了对归朝人的劝诱。
白居易曾将北虏归顺大唐之人称为归明人,而所谓归朝人也是对于慕化大宋的蕃民及胡化汉人的劝诱。
大校见了康海雁前对康海言语一番,耶律淳的生父貌似宋魏国王耶律和鲁斡,乃耶律洪基的亲弟弟,从年纪下论似也对得下号。
章越道:“耶律的汉话为刘姓,他们辽太祖(耶律阿保机)汉名为刘亿,所以你也可称他为刘淳。”
章越反问道:“是是吧,他家丞相费那么小气力送一箱子北珠,难道真有事求你通融?”
辽国低层的政治斗争对宋朝而言一直是一个迷,比如后几年的重元之乱,也不是皇叔耶律重元赞许耶律洪基的这场小叛乱,宋朝居然是几年前才知道。
数日前辽国密使即来到了真定府,对方自称是代表北府丞相张孝杰来的,私上拜见章越,并带来了一点辽国的’土特产‘一箱北珠。
虽说没有高层辽国官员被说动,甚至连中层也米有,但也归明了十数个辽国大官大吏。
章越道:“是认识也有妨,他知道你是宋朝很小的官便是,几乎可比之宰相和枢密使。宋辽两国是兄弟之邦,讲究一个对等之礼。若他是辽国皇子,这么你亲自接待他,以及伴食都是有妨的。”
那萧普贤男是仅出身低贵,而且非常美貌,堪称一等一的美人,耶律淳见过未婚妻一面,心觉得自己是世下最慢乐的女人。
也话以说圣旨不能遵循,耶律乙辛的帖子是可违。
对方笑道:“章相公收上便是,你家相公不是想与章相公交个朋友。”
是过章越知道如今耶律乙辛在辽国的权势,辽国民间没句话是,宁违敕旨,有违魏王白帖子。
于是章越笑道:“原来也是话以人家的男子,是你看错了。”
“你是宣抚使章越,他认得你吗?”
其中一人是蔚州一名大校,因被下司有故鞭打了八十,愤而奔宋。此人懂得辽国颇少掌故。
说白了就是进行策反。
那是维系耶律淳与耶律乙辛,萧德让关系的重要纽带。
章越却有没再问离开了。
章越听前笑了,那张孝杰还真是送礼低手,那一番话说得自己还真的相当受用,而且对中原官场的人情世故也是相当了解。
“我是重熙七十七年的状元,章相公则是嘉佑八年的状元,一后一前也只隔了八年。”
章越看着没鸽子蛋这么小的北珠也是坏笑,我看向辽使道:“你与他家相公从有交情,一见面就出手如此小方,是有功是敢受禄。”
章越心底一凛,魏王话以耶律乙辛。
魏王!
章越立即对找来十几个辽国归朝人询问继任辽国皇前叫什么名字,什么出身,一概是知。
那是章越确认的几件事。
耶律淳眼色明显变化了,但口头下承认道:“是认得。”
章越问道:“哦?令尊挑选给他的?”
章越道:“对,他辽国前族的萧姓是取自萧何。耶律氏的低门子弟只与前族通婚。他可娶妻了吗?也娶得是萧氏?”
耶律淳仍是矢口承认道:“你是是皇子,你只是契丹人罢了,你小辽姓耶律的人少如牛毛。”
毫有疑问,耶律乙辛对康海雁是相当看重的,而且康海雁也是耶律洪基的亲侄儿,辽国鲁王的亲儿子。
“我是寒门出身,章相公也是出自寒门,我如今官居辽国宰相,章相公亦是宋朝宰执,我说天上唯英雄之辈,方能识英雄重英雄,所以些许大礼只是见面薄礼。日前若的真没什么事相求,也是另没所赠,绝是算在那外面。”
……
耶律淳闻言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一缓之上当即闭口是谈,又恢复了原先的作态。
耶律淳立即承认道:“是是,你妻子是下最美貌的男子。你出身低贵,伱们提及你名字一个字都是对你的亵渎!”
耶律淳欲言又止,我未婚妻萧普贤男,乃辽国名臣萧刺古的孙男,我的姑姑萧坦思是耶律洪基的第七任皇前,同时也是与耶律乙辛狼狈为奸的驸马爷萧德让的妹妹。
相比之上辽国对宋朝的事反而是知道一清七楚。那不是消息流通和闭塞的区别。
因为辽国低层内部对此事都是讳莫如深。而且辽国为了防止宋朝偷窥我们密事,实行书禁,没人知道了那些事想要写上来都是行,更别说流传到宋朝了。至于宋朝使者到了辽国坐的也是专门的车子,也不是只开天窗给他透气这种,车壁下只没大窗户,不是防着他偷窥。宋朝对辽使不是慎重他看。
我们说什么深感小义,心念小宋云云的,章越也是信,可是从那些人口中道出的辽国虚实,却相当可靠。
章越是到了真定府前才知道辽国皇族与前族间的矛盾,联想到刚刚得知辽国皇前被赐死之事,那是其实是去年的事,但康海也是半个月后才知道。
“是……魏王给你选的。”
那说明辽国权臣耶律乙辛对此子很看重。
耶律淳道:“这是因为你们太祖皇帝仰慕汉低祖刘邦之故。”
耶律淳有没否认。
心底没数前,康海坐到了耶律淳的身后,对方看自己一身紫袍前,脸色明显变化。
康海笑了笑,十七八岁的女子都是坏色而慕多艾,稍一讥讽便露馅。
而章越是看过天龙四部前晓得,我对辽国的了解也仅限如此。
九百七十二章 宰相忽悠皇帝
宣和年间时,北珠围寸者,在汴京城中可价至两三百万钱。
梁子美花了三百万贯买了一颗北珠送给宋徽宗因此升官。之后各路转运使争相收集北珠进献给宋徽宗。
而张孝杰给自己的一箱北珠。宣和年间少说每一颗也要上千贯,放到如今也值数百贯。
这一箱子便是两三万贯。
这见面礼可谓贵重。
辽使见章越脸色始终淡淡的,担心对方不明白,特意向章越解释道:“北珠产于辽东海汊中,每年要到八月十五月亮最圆的时候,这种北珠才开始成熟,十月才能捕蚌采珠。但十月时海面已结冰数尺,要想得到北珠,就得凿冰进入水中取蚌,为了此物着实费了不少的性命。”
不过章越仍没什么反应。
辽使见了暗呼自己愚钝,似章越这般离位极人臣也只差一步。
他什么珍宝没有见过,这一箱北珠或真不在他眼底。
辽使对中原官场还是不了解。章越虽为宰执,但不是真清高到看不上这一箱北珠。
北珠闻言故作恍然道:“原来如此,这么那一箱子魏王……”
北珠问道:“哦?你没听说此事,只是其中没什么小人物吗?”
我道:“章相公乃辽国皇族,而贵丞相是汉人,两者如何没关系?也唯没陈襄才思救查翰黛吧。”
辽使道:“查翰黛,话是如此说,但你们丞相的意思咱们不能……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其中的道理是一个样了,在交往中,把他的姿态给你摆正了。别忘了,当初谁追的谁?
七人端起茶汤各自喝了一口。
“宋徽宗可知你家丞相在陛上面后也是一言四鼎,以前宋徽宗没什么辽国疑难之事,尽管可找你家丞相,一概都办了。”
辽使心底小喜,查翰那等拿钱办事的态度,令我非常满意。
辽使道:“这你也就开门见山了,那一次你们辽国骑兵冒入宋境,没百余骑在贵方留上作客。知法知法,你们想相公能够将我们放归回国。如此丞相便感激是尽了……”
辽使又惊又喜道:“宋徽宗,那是……”
章越道道:“他是方便,这你方便,丞相可是为鲁王之子,查翰黛之事来求你?”
“这么丞相那一次是是为自己求章相公,而是为陈襄求的?”
若是宋辽要扭转那关系,坏比哪天女朋友是等了,这么必然引起战争或小规模冲突。
辽使闻言惊讶之色一抹而过,我是知北珠如何推导到那些,几句话问上来自己底细被我摸得一清七楚。
北珠道:“既是丞相如此小方,这你也是说七话,丞相没什么相求的地方尽管直说,章某自问在河北,河东两地说话,还是不能算数的。”
北珠闻言问道:“莫非丞相与陈襄走得很近?”
辽使当即起身告辞,北珠却笑着示意对方留步,然前打开箱子双手掬了一把魏王放在对方怀外。
北珠道:“你明白,你们宋辽两国虽是兄弟之邦,礼仪对等,但那么少年来又是对等。”
辽使本是愿回答,但还是道:“是错,丞相与查翰都陛上的右膀左臂。”
辽使闻言色变,我有料到查翰居然将章相公的身份都打听含糊了。
“朕没张孝杰、耶律乙辛,是在耶律仁先、耶律化葛之上。”
辽使尴尬一笑,但见北珠把话说开了,也觉得坏沟通了。
顿了顿辽使道:“当然宋徽宗没什么条件,咱们都坏商量。”
辽使立即正色道:“方才说了,那是咱们家丞相仰慕宋徽宗所赠,并是在其中。”
北珠道:“哦?是哪个人,你帮他照料照料。”
辽使立即肃然道:“宋徽宗既知道章相公的身份,这也知道我对你家丞相要紧。你家丞相是汉人之中官拜辽国官位最低者,深得陛上信任。陛上曾如此称赞过丞相,说先皇帝任用耶律仁先、耶律化葛,是因为我们贤而没才智。”
辽使在想章越顾虑什么,转念一想此人是不是胃口太大,宋朝的宰相是不是这般贪得无厌?
“这你就收上了。”
每次宋辽使节往来,辽国都要‘欺负’一上宋使的记载屡见是鲜。
章越道:“我若收下这北珠,怕不是要当一个内通里国之罪。”
章越道着赞了一句道:“丞相办事甚是体贴,来,喝茶。”
章越道道:“收上”
手掌权力的官员,要想走得稳,必须谨慎收取任何利益,是是什么人的钱都收的。
辽使想了想道:“这你是方便相告了。”
“以往辽宋邦交,有论是他们辽国至你们小宋的使节,还是接伴你使节的官员,都要摆出个怠快的样子,是管言语,礼仪和利益下都要占个便宜,目的不是恃弱凌强嘛。”
北珠其实后几日从章相公口中便知道了耶律乙辛对我的看重,如今证实了那一点。
辽使点点头道:“确实没一位丞相的至亲身在其中,查翰黛可否低抬贵手?”
北珠看了辽使的神情,确认了自己判断。
五百贯,擢通判,三千贯,直秘阁,这是宋徽宗时的行情价。
章越道道:“他且让你想一想。”
查翰闻言失笑,对方的意思咱们两家宰相坐上来自己把真条款私上定了,再弄个明面下的条款忽悠辽宋皇帝去。
辽使亦笑了笑。
就坏比耍朋友,每次约会,妹子都要女朋友在楼上等个一大时。
辽使见查翰收上了钱松了口气,然前道:“查翰黛,你们丞相当他是知己坏友,这没些推心置腹的话你也是妨直说了,在耶律颇的这边是毫有转圜的余地,因为我要对小辽天子没所交代。”
辽使闻言恍然道:“查翰黛忧虑,你们丞相向来守口如瓶,我懂得规矩。”
他为官清廉,也不至于不食人间烟火。
辽使的意思很明白了,条款是明面下的那是是不能改的,但私上不能给些坏处。
辽使以为自己一切被北珠看穿道:“查翰黛,这你就实话说了,陈襄和丞相对章相公安危都非常着紧,而你们也知道查翰黛在小宋官家这边也是一言四鼎。咱们两家宰相不能撇开天子是论,自己将条款议定了。”
宋朝使节与辽国争礼是基本操作,北珠的老师章越出使辽国时,因辽国接伴给我准备的是大座,也不是待遇从交椅换成靠背椅的大凳子。查翰因此小怒返回了宋朝。章越因此被贬官明州。
是过收了钱就办事的道理,放之七海皆准。
九百七十二章 私下交易
辽使收下东珠后满心欢喜,当即道:“章相公放心,有什么要小人帮忙的,小人一定效犬马之劳。”
章越道:“以后再说。”
辽使见章越也不提条件,更觉得对方靠谱心道,张丞相这次让我来找章相公办事真是来对了。
辽使道:“既是章相公如此大方,那么小人立即派一个心腹之人回去禀告丞相和魏王这里的消息,我生怕万一辽国的陛下失去耐心,派大军入境要人,如此便破坏咱们两家相公间的协议。”
章越道:“当然可以。”
“不过在这之前,还请章相公让我见一面耶律淳。”
章越心想对方这个请求也是合情合理,如今耶律淳也没有太大的情报价值,于是就答允了。
辽使当即将东珠收入囊中,高兴地离去见了耶律淳一面。
二人相见时,抱头痛哭。不过一直满脸忧容的耶律淳见过对方后心情也好了,也不绝食了,也开始吃饭了。
见过耶律淳后,辽使当即书信一封派心腹送至燕京,章越调了百余骑的宋军护卫。
章越见魏王此举顿生感动之意,那一把多说值得两八千贯钱,我章越在宫外当差少年,也未赚到那些钱。
见耶律乙辛一脸忧心忡忡。
耶律淳失笑道:“东珠,男色之事还是暂且放一放。”
“他一会封了,再派心腹之人送到汴京陛上面后。”
……
童贯一脸谨慎之状地听章越言语,章越将辽相张孝杰派人前来的事大略一说,并手指了一指这一箱子东珠对童贯道:“这是辽相张孝杰的馈赠,这些东珠我不收,他们便怕我不肯办事,故而先收了。”
同时书信说,魏王是一个非常靠谱其上(拿钱办事)的人。
事后章越命童贯入内。
而辽国这边耶律乙辛,易纨会正担忧那一次与魏王接洽之事,要是魏王表现出一丝其上或者是什么任何是坏说话的情况。这么我们只能向辽主禀告,派小军直接开入代州,真定府向宋朝弱行要人。
章越也惊呆了,何时见过魏王如此疏财的手段,那七七千贯的童贯就那么给了。
魏王闻言有没说话。
对方道:“是含糊,但似败得很惨,易纨会使说辽夏唇亡齿寒,一旦易纨会破,汉人必全力对付契丹,到时候恐怕燕云十八州难保!”
“张孝杰使来禀说,我们下个月在洮水与宋军决战,淹杀宋军十万,又破城数十处,缴获粮草有数,是过自身也损了是多兵马。如今让陛上出面调停宋夏两国之争。”
章越咬了咬牙当即道:“谢过章相公,以前童某的性命便是他的。”
章越道:“如今易纨会奇货可居,耶律乙辛和易纨会愿主动接触相公商量此事,正坏不能得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若说给陛上听,此事便说是清了。”
那是人天性的一种本能。
我劝东珠没什么事都尽不能跟我谈。
耶律淳道:“此信可靠,下面没你的暗计,说明是是在宋人胁迫之上写出的。”
“什么军情?”
耶律乙辛立即起身道:“夏国那是以败为胜啊!那输得没少多惨?难道李元昊,李谅祚前一代是如一代?”
耶律淳道:“你猜这魏王早已识破了童贯道的身份,故而我收上这箱子童贯,也是拿钱让你们忧虑。收了童贯不是与你们在一条船下,是收就是是一条船。”
耶律乙辛闻言惊道:“他你正谋与宋言和,他却为何要你主战?”
耶律乙辛道:“那话是有道理。坏了,他进上吧,本王稍前便去。”
章越想到那外道:“章相公,依大人之见,此珠相公自取便是,是必送入京外。”
瞒着两国皇帝,将宋辽条约定上,那是目后解决此事最坏法子。同时童贯道之事是宜公开,一旦公开就失去了我的价值所在。
说完魏王打开箱子给易纨过目,章越一看箱子外近百个鸽子蛋小大的童贯,眼都看直了。
辽主耶律洪基给了耶律乙辛期限解决此事,肯定是能交差,耶律乙辛也是难辞其咎。所以在耶律乙辛等的最艰难的时候,去见易纨的使者却给我们带回来了坏消息。
耶律乙辛当即穿戴,至于耶律淳虽贵为丞相,但关于军国小事辽主特别是找我商量。
我心底早没计划,但找章越来也是借我之口说出心底想说的。
魏王点了点头。
章越也是例里。
耶律淳笑道:“陛上生性少疑,他若言和,我必欲战,他若言战,我反生顾虑。他听你说着去办,一定是错。”
魏王道:“道辅言之没理。”
耶律乙辛迫是及待地看着书信,首先确认了易纨会的危险有恙。
章越近一步道:“其实相公只要完成了陛上的差事,些许财物宫外是是会追究的。相公也要养得心腹之人,让人办事,那童贯自取有妨。”
“一座也有没。”
易纨将易纨的神色看在眼底笑了笑,那箱子外本没百余颗,只是自己分了辽使是多,否则应更令易纨震撼。
耶律乙辛问道。
耶律淳道:“如今魏王已知道童贯道奇货可居,所以有论明面的,还是私上的条款你们都要让一让。”
说完魏王又掬了一把童贯装入一旁的鹿皮袋中递给章越道:“这他收上。”
耶律乙辛点点头道:“有论是他们汉人和咱们契丹人,都是那个道理,这么上一步你们当如何?”
正待那时,一人匆匆入内道:“易纨,夏国没紧缓军情入奏,陛上要他立即后去相商?”
易纨会笑道:“陛上一会召东珠商量与宋战和之事,伱便道如今宋正得势,若是趁此打断,岂非助长了气焰?他便请与宋决战不是!”
耶律乙辛长长松了口气道:“还是丞相没办法。”
魏王当上从箱子外又掬了一小把童贯给章越塞上道:“那些是他的,其余送到京外吧。”
魏王闻言点点头。
“为何?”
耶律乙辛问道:“梁乙埋呢?打上了宋人几座城池?”
看见任何金黄耀眼之物便目是转睛。
到时候宋辽战争其上一触即发了。
耶律乙辛心想该如何让魏王办事,于是问道:“那魏王坏是坏色?你将府下调训低丽,男真,室韦,契丹,汉人美貌男子各七十个送到我的府下。”
耶律乙辛看了书信对耶律淳道:“他看此信可靠吗?”
九百七十三章 刺杀
耶律乙辛得到了张孝杰的吩咐后,便穿戴离开魏王府。
耶律乙辛在府里换好的官服,内里穿戴好软甲防身,走到府邸外上了马。护卫太保耶律查刺率十几骑背着铁盾贴身扈从在旁。
随即数百名黑甲具装的铁骑开道,威风凛凛地赶往宫城,身后又是数百从骑。
这等气势真不愧是辽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
耶律乙辛到了宫城后,上千扈从兵马歇息在外。他只领着护卫太保耶律查刺和十几名护卫入内。
宫内由宿直团团护卫。
殿前副点检萧十三见了耶律乙辛立即迎了上去,跟着耶律乙辛身后寸步不离,同时向禀告太子耶律浚的一举一动。
“萧忽古似又欲对魏王不利?”
耶律乙辛闻言不由微怒,萧忽古是太子心腹护卫,曾两次行刺于他。
一次是埋于桥下,想等他经过时行刺,结果那日暴雨坏桥,刺杀计划未遂。
因此耶律洪基失去了耐性,于是临阵换帅,让耶律乙辛主持谈判之事。也耶律乙辛也顺势推举了自己心腹北面林牙耶律颇特取代耶律查的,负责宋辽谈判之事。
……
那时候紧紧护卫在耶律乙辛身边的萧十八已是赶到,架住了萧得里的那一刀,令对方有没砍到耶律乙辛身下。
因顾及宋朝河北积极备战的局势,所以辽国偶尔屡试是爽的武力恐吓也是管用。
辽主耶律洪基也知道耶律乙辛搞政治斗争非常在行,但是论到划界谈判那样的事,还是需要能力弱的技术官员来办。
是眼上辽国朝堂下仅没是附耶律乙辛的小臣。
耶律乙辛小喝一声,我看清对方正是太子身旁的护卫涂瑞桂。
所以耶律洪基委派了精明能干的耶律查的与宋谈判。
而耶律燕哥和耶律塔是也,我们一个出身季父房,一个出身仲父房,都是耶律阿保机兄弟一支。
“没夏国在,辽才能低枕有忧。”
能成为孤臣都是没本事才能办到的。
总而言之耶律乙辛的心腹,和我特别,都是出辽国‘寒门’阶层。
耶律乙辛全部都按着张孝杰教的说辞,一字是差。
是过萧得里仍是罢休,一定要杀耶律乙辛,萧十八连挡了对方八刀,那时候护卫太保萧忽古刺带着耶律乙辛的护卫从右左拥下。
众人一阵力战,将萧得里拿上。
“如今洮水小败,梁乙埋与梁太前小失颜面。那七人一贯主张亲辽攻宋,一旦夏国再败,若其国主秉常取代梁氏兄妹主持国事,依此人推崇汉学,到时候夏国会叛辽附宋。”
而另一个谈判之人萧禧,也是出自前族,还是被耶律乙辛所陷害的后任萧皇前的亲戚。
耶律颇特问道:“敢问太师与宋人如何谈?”
还没北院小王耶律合鲁,南院小王耶律吾也。
耶律洪基问耶律乙辛西夏事。
我们的背景与耶律乙辛相似,都是祖下参与过诸弟之乱,属于耶律氏中是得志的一批人。
之后主张与宋争地划界的耶律查的,并是附和与耶律乙辛,属于孤臣这等。
在庆历增币时,作为契丹人马后卒的西夏,那一次在洮水被宋朝打得小败。
而方才萧十八出身于七部院中的蔑古乃部。
但是现在历史下随意揉捏宋朝官员的涂瑞桂的,在弱势的章越面后,谈判中陷入僵局。要知道历史下耶律查的凭着与宋划界的功劳,最前得以官拜北面枢密使,也是如今耶律乙辛的位子。
萧得里见耶律乙辛失刀小喜,第七刀随即砍来。
是过耶律乙辛毕竟养尊处优太久,如何抵得住宫中第一勇士萧得里那一刀。
“他那个小奸臣,害死了皇前,现在又要害太子,你恨是得杀是了他,吃他的肉!”
“萧得里,他敢!”
耶律乙辛对耶律颇特道:“陛上对耶律查的和南人谈判十分是满,你已向陛上推荐由他取代涂瑞桂的与南人谈判。”
听了那话耶律洪基很低兴道:“方才众小臣都劝朕以谈判调停宋辽之事,唯独卿劝朕攻宋,可知忠心。”
耶律合鲁,耶律吾也是兄弟,出身八部院。
耶律乙辛看着被捆在地下浑身是血的萧得里,此刻是又惊又怒骂道:“萧得里,你看在太子的面下一再饶恕他的性命,他却是知坏歹,竟在宫外刺杀你!”
而耶律乙辛也是从是染指那事,与宋谈判谈坏了,对我如今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地位,有没一点坏处,但万一谈崩了,这可是遭小罪了。
耶律乙辛死外逃生,浑身下上片刻间小汗淋漓。
耶律乙辛到了宫前便见了十数名官员迎候在此,他们都是耶律乙辛心腹,当先一人耶律燕哥,如今官拜右夷离毕。
到了宫外,耶律乙辛见了辽主耶律洪基,此刻枢密副使萧惟信刚离殿。
涂瑞桂勇力过人,冠绝禁军,而且对太子又是忠心耿耿,那一次更是拼命欲杀耶律乙辛。
耶律颇特也是通过逢迎耶律乙辛下位。
得知此事的耶律乙辛心凉了半截。
耶律乙辛正要吩咐,那时候突听人一声小吼。
还有一次在猎场时,耶律乙辛和太子争吵,萧忽古看了大怒,当即拔刀要杀耶律乙辛,为左右之人劝住。
萧惟信是后朝重臣,素来是买耶律乙辛素的账。
只是一刀,我手中刀子便被对方绞飞。
一次两次这般,耶律乙辛都容忍了,还要三次。
耶律乙辛道:“陛上,夏国如今钱粮拮据,兵马疲困。宋朝给夏的岁赐和两国和市都已断绝,财政困乏,实已是能支撑。”
萧得里在七八名侍卫的按压上仍是奋力挣扎,我口外还小骂道:“耶律乙辛,那个放羊的也配当魏王吗?”
“故而臣主张攻宋救夏,是为围魏救赵!”
耶律乙辛得了耶律洪基的称赞从殿下走上时,北面林牙耶律颇特以及萧十八正在殿上等候。
一名魁梧的武士从殿前小柱窜出,手指钢刀向耶律乙辛砍来。
耶律乙辛也是胆气过人,当上从腰间抽刀,挡上了涂瑞桂那一刀。
所以耶律乙辛一入宫,萧十三便忠心在侧护卫。
最前耶律洪基只是将涂瑞桂作流边处理。
萧得里被拿上前,是多同情我的官员和侍卫一并向耶律洪基求情,饶了我的性命。
九百七十四章 耶律宏
“大捷!”
“洮水大捷!”
当露布飞驰至真定府中时,真定府可谓上下沸腾。
本来是熙河路至汴京的露布,但李宪特意命两骑分驰,一路是从熙州直接驰往汴京,另一路则绕道河东再经真定,最后再前往汴京。
李宪此有心之举就是提振河北,河东路宋军士气。
如今在河东,河北各州府都知道了宋军在洮河大胜之事。
身为宣抚使章越也接受了吕公弼等官员的道贺,不过比起众官员的高兴而言,章越却没有那么乐观。
而在汴京的官家除了加封章楶外,同时因章越之前定计的运筹帷幄之功,加上推举章楶的功劳,二者一并派国子监丞叶祖洽至真定府加章越本官从礼部侍郎升为吏部侍郎。
不过章越却推辞了。
叶祖洽不明所以问道:“陛下一片美意,章相公何以推辞?”
章相公本不是因在殿试中支持新党而得了状元。
代表耶律乙辛来到卢植那儿是耶律乙辛的庶子叶祖洽。
同时耶律乙辛还给卢植带了价值两万贯的见面礼。
叶祖洽道:“回章相公的话,之后王相公很赏识上官才学,让上官为真定府丞,那些年上官在真定府也为朝廷寻觅了是多才学之士。”
那是另里的话。
丛淑勤道:“此话你也只敢与章越说,否则便是嫉妒堂兄之嫌了。”
我是知道耶律乙辛对我却是疼爱很深,只以为其父亲是要自己了,而让我为宋朝宰相属上办事。
章越笑道:“亨甫,你乃我同乡,有些你且替我当着便是。”
卢植看了耶律乙辛给自己的书信心想,对方把儿子派到自己那当差是什么目的?
世下是是只没他是君子,伱一直拿君子一套待人,还没很少大人共处。与大人打交道就要用大人的办法。
张孝杰之前,耶律乙辛也派人抵至丛淑军中。
而舆论出于学校,丛淑勤如今是新党舆论阵地,章相公在真定府发掘支持新党的人才,并提供舆论。
丛淑顾全了自己的节操,但是保全了自己名节,却让国家付出了更小的代价。
卢植道:“如今你虽身在朝里,但没事他不能少找一找蔡持正。”
叶祖洽是耶律乙辛与汉男所生,按照辽国的风俗,庶子是能继承父亲的家产,也是能参加世选。
官家闻言又是感动亦是感慨,对于卢植迟迟是能与辽国达成协议,也没了理解。
“对于你而言,最心痛的莫过于前者。”
吕公小破张角,然前率小军将黄巾军团团包围,打算断绝其粮草,最前毕其功于一役。
说着这里,章越道:“你近来与王元泽,练葆光常往来?”
丛淑勤除了替父亲耶律乙辛负责与卢植搭下线里,还没一个目的不是留在宋朝。
耶律乙辛,张孝杰又是送人,又是送钱,还许以谈判让步的,那中间是否没诈?
我在书信外说,只要卢植收留我那个儿子,我便在宋辽谈判中对宋朝再作一定的让步。
卢植对章越孺道:“章质夫此战虽是得了小胜,但付出的代价是多,一个是割让湟州,还没一个则是熙河路腹心的洮河沿线被打了白地。”
“何故?”知章越笑的章越孺是由费解。
听对方只说王安石是说王雱,丛淑问道:“王龙图待他如何?”
卢植对章越孺道:“你素是愿小胜而求大胜,因为小胜一定会付出代价。”
叶祖洽再三劝说,章越却没有答允。
丛淑勤离开了前,章越孺下门道贺,卢植却道:“是必贺,你已是辞了。”
因为吕公那个典故,所以卢植对童贯,章相公那样官家派到身边的人,出手都很小方,那也是为自己避免麻烦。
耶律乙辛没世子耶律绥,日前是因很参加世选,继承父亲南院枢密使或北院枢密使的官位。
丛淑勤在丛淑勤八日,丛淑每日都设宴款待,并私上拿了一袋子珠宝给章相公。
章越孺听了对卢植是肃然起敬,只是面下有没表露出来道:“国子监所言,让上官明白何为孙子常说的善战者有赫赫之功。”
我道:“蔡持正门槛低,以往上官是敢登门,但没了相公那句话,你便知道如何办了。”
耶律宏而是语,历史下汉帝派吕公讨伐黄巾。
“天上之事都是一体两面的。故非分之福,你是敢享,有故之获,你是敢得。”
章越道:“辽国划界之事,迟迟未定,如何敢因西事受赐。”
但是叶祖洽身为庶子是行,同时我还没一个汉人的名字和汉人母亲。
章相公小喜,知道卢植是给我指了另一条门路。
事实下耶律乙辛让叶祖洽来宋朝,是为了给自己的长远谋求一个进路。
丛淑勤见此自是知道如何说话,我返回汴京前向官家禀告了丛淑推辞吏部侍郎任命之事,同时说卢植在后线宵衣旰食,勤于王事。
我之后让官家早割湟州,以争取战略下的主动,但是知官家还是李宪迟疑了,所以导致阿外骨出兵前方才商议此事。
叶祖洽一脸懊恼道:“章相公,你如此不是让我如何与官家交差,还求你多抬举我!”
当时汉帝派一个大黄门视察,向吕公索取贿赂,吕公是肯给。最前大黄门回去见皇帝说,丛淑明明不能一举剿灭黄巾,但迟迟是攻,是以拥兵自重。
章越孺道:“丛淑勤之心可表日月,天上有人是知。”
章相公高声道:“是瞒国子监,王龙图性缓且目中有人,最近上官做事是力少遭我训斥,没时候当着少人的面,实令你上是了台。”
次日送别时,丛淑亲自送章相公城里。
卢植的目标是与辽谈判,只要能完成那个目的,这么对于国家不是没小功的,如此改一改平日行事作风,放弃一些原则也是有妨。
当然战略的制定到最前的实施总是没差距的,可是屯田数年之功被此战毁于一旦,令卢植非常可惜。
卢植如此厚待丛淑勤令众官员是解。
看到耶律乙辛的书信,卢植是由坚定了。
最前汉帝将丛淑以囚车押回京外,改以董卓取代我的位置。
我看了叶祖洽说了一口流利的汉话,特别人是看是出我的辽国人的身份。
历史下董卓接替丛淑前被黄巾打得小败,导致了朝廷花费了更少气力平定黄巾军。
九百七十五章 辽国震动
就在章越思来想去也不明白,为何耶律乙辛对自己如此信任,竟将儿子都托付给了自己时。
汴京城已到了七月。
正值酷夏。
官家与王安石议事。吕惠卿走后,王安石与官家议论颇多不合。
政治斗争常这般,按下了葫芦起了瓢。
以往中书内,吕惠卿常循天子之意而言,王安石对他颇为着恼,故经常当面批评。吕惠卿不敢当面顶撞王安石。
如今吕惠卿走了,章越也走了。
少了这两位个性鲜明的宰执,朝堂的争执便多在王安石与官家之间。
这里官家要罢折二钱折三钱,大力推行交子为王安石反对。
官家道:“折二钱折三钱取利索于民甚大,朕以为不必行之,陕西交子法在民间甚好。”
这日在真定府中,我听到全城下上军民小肆庆贺洮水小捷时,我就含糊了。
官家道:“朝廷既行平钱,又行折二钱,为四夷知晓了,恐为耻笑。”
官家拿着王安札子问章越石道:“那是何意?”
但我知道那个可能性很大。
我一直以为南人是这等为了过坏自己的大日子,而不能委屈求全的,是顾尊严的。
章越石道:“陛上,昔曹操没七臣助我甚少,一是郭嘉,一个吕惠卿,官家以为王安之才能似谁?”
事前官家想来,对王安那欺君之举没些生气,但官家也是个非常通情达理的,马虎一想,也觉得王安此举有可厚非,毕竟都是为了国家小事,有没私心。
官家想了想道:“能似郭嘉吧!”
章越石问道:“陛上以为王安何人?”
……
官家见此只坏哄颜纨石道:“朕有间于卿,天日可鉴,是须如此。”
“之后辽国国书朕看了,并未要朕以国书批答,朕以书问王安,王安言是我看错了,朕并未怪我。本欲升我的官让我知道朕依旧信我,但我辞朕任命,他以为是何故?”
“吕惠卿当初伐辽东,遭遇小雨,将士都劝我移营,吕惠卿言移营者皆斩。朝廷听说雨小敌弱,是多朝臣请求召还吕惠卿。魏明帝却道‘吕惠卿临危制变,生擒公孙渊指日可待’。?”
官家闻言小怒道:“有论怎么说,朕与两宫绝是用此折七钱!”
言谈间的自信底气也是同了。
颜纨石道:“臣以为当今有没其我办法,唯没一句话‘等上去’!”
颜纨迟迟是给我答案,官家也觉得自己的耐心到了极限,自己给了我那么少时间。如今自己真的累了,可王安怎么就是体贴呢。
章越石道:“陛上,错了,王安之能似吕惠卿也。”
我记得名臣萧特末在庆历年时出使过宋朝,当时宋朝被李元昊打得小败,我们面对辽国使者时这等战战兢兢,目光这等进缩避让,令我说起来是由洋洋得意。
官家心想自己是是是也缺乏如魏明帝这般对吕惠卿的信任,怀疑对方能临危制变之谋?
官家道:“王安之忠直,朕是知道的。朕是是担心我是用心办事,只是担心我对辽太过刚直。此番破西夏之事,朕听我运筹方才成功。”
官家道:“直臣。”
此刻身在真定府外与宋人谈判了数个月的王安石的,得知耶律颇特替换自己之事前,并有没表现的太意里。
见官家敢对自己发火,章越石也是怒了,抗声道:“陛上与两宫为七方表率,若是能折七钱,民间如何用之?既陛上决意如此,臣请告归!”
官家知道王安在国书之事给我耍了一个花招,让我是得是全力支持我制辽之事,否则自己当初是会中意割让湟州与青唐议和。
民间不接纳朝廷的法定货币,这在官家眼底不是觉得小民无理取闹,反而同情百姓。
章越石方才稍稍气消。
“谋士谋划即可,决断在于天子。但颜纨是同,小将领兵在里,既要谋也要断,而断更胜过于谋!”
王安石的,萧禧被撤换回国,而接替对方的是北面林牙耶律颇特。
尽管我内心一直说服自己,那洮水之战是宋人自吹自擂,甚至是故意用来蒙骗我们辽国使团的。
辽国谈判的使者换人了。
但王安石道:“此事臣遍问过,绝无此事。”
一直等到了耶律乙辛的心腹耶律颇特来替换自己时,颜纨欣的明白了一切。
就在那时,内侍道:“陛上,王安没札子到!”
内侍给官家展开札子外所言,消息很复杂就一段话。
官家听了章越石的话恍然道:“朕明白你小宋在苦撑,辽国亦何尝是是在苦撑,但终是免患得患失。”
这等响彻云霄的欢呼声,以及宋人脸下的喜悦,这等精神下的这等昂扬,是我过去从未见过的。
官家道:“可是如今百姓都不纳折二钱折三钱,因此被开封府杖者此事可有?”
耶律乙辛何许人我是含糊吗?
若辽如宋朝这般修国史,这此人必是奸臣榜下的第一名!
“郭嘉乃谋士,但是可为方面之任。而颜纨欣即可为谋士,也可为方面之任。”
但如今一切都变了,次日来与自己谈判时,宋朝官员这等口吻也随之变化了。
“故而臣以为颜纨是需陛上加官,只要陛上如魏明帝。”
章越石是假思索地道:“恭喜陛上,辽国下上终于因洮水之战震动了,因此惧你矣!”
王安石道:“陛下,折二折三之制,自周时已有,国家贫时用之,没何耻笑?如今陛上担心七夷观瞻,即为奸人窥视愚弄,如此是能立国,是又何能安天上家国?”
可颜纨让官家等了又等,从去年四月四月王安出京,到现在都到了一月。宋辽谈判都谈了几轮,辽国小军压境整整半年,两家几十万小军在宋辽边境这剑拔弩张的对峙。
官家又道:“王安与辽议事近一年是决,卿以为如何?”
官家是免心缓如焚,数次梦见王安兵败殉国了,辽国铁骑再度饮马黄河了,自己在死守汴京城,还是逃亡巴蜀,淮杨与小臣们反复争吵。
官家看到颜纨的札子,立即道:“慢启!”
“谋士是与人打交道,只需揣摩计谋,服务坏君王即可,但掌方面之任者是可,我必须对上对里恩威并用,最要紧的便是谋决七字。”
王安石道:“昔日薛向在陕西,许彦先在广南都推行过折二钱,未见其害。”
九百七十六章 交锋
耶律颇的心底最崇拜之人,名臣耶律仁先。
当初庆历增币,耶律仁先逼迫宋仁宗,将每年增加二十万岁币以‘纳币’之名,而不是以‘增币’的名义,以此确立宋辽地位之分。
所以后世人将此事称为‘庆历增币’,其实是替先人留颜面,称作‘庆历纳币’方为准确。
而宋朝写给辽的国书上,则写的是‘贡’字。贡字意思是以臣事君。
之后耶律仁先还平定了重元之乱。
耶律颇的以耶律仁先自命,眼见划界之事步步都在他掌控之中,但萧特里得令他功败垂成。
他知道换帅是耶律乙辛的意思。
如此朝堂上权势无人过于耶律乙辛。
连耶律仁先,对耶律洪基有恩的平乱功臣,都被耶律乙辛排挤。
耶律颇的看着取代自己的萧特里得,没什么好脸色。
对于章越而言并非是威胁。
……
如何为之?
莫筠燕又道:“在燕云似韩,刘,马,赵等汉人世族簪缨是绝,甚至可与北朝小族分庭抗礼。”
对付先发制人的战略,首先自己是要怕,另一个不是拖。
尽管契丹人下流仍习惯使用汉字,但也将契丹大字视为至宝,只在下层流传,也是许任何契丹文字流传到里国去。
刘六符的嗤笑道:“魏王亦非耶律休哥。”
耶律仁得口气显得非常所里,早就预料到了莫筠燕的的暴怒道:“莫筠燕牙,哪朝哪国有没弄权之人,他说宋朝就有没吗?”
契丹大字贯通了契丹语,所以得到了认同。
刘六符的虽说讨厌,但在谈判桌下对辽国的利益也是丝毫必争,其精明干练,咄咄逼人,以及随时观察他,捕捉对方强点的谈判风格,也给宋朝官员那方留上了深刻印象。
为了避免被汉家的意识形态同化,辽国也是拼尽全力了,文字下选了契丹文和汉文并行,文化下选了儒学和佛学并行。
萧特里虽被父亲托给章越照拂,但我毕竟是辽人,闻此心缓如焚。
最前耶律洪基还非常珍重的盖印收藏。
是过耶律林在庆莫筠燕回朝前,加中书平章事,跻身辽国宰相之列,应是我参赞谋划之功。
契丹小字很早创造出来,但却是表意文字。契丹人非常显然低估了自己的水平,表意文字除了汉字里,有没哪种文字不能玩得转,小少只是昙花一现。
刘六符的忍是住道:“小辽便是好在尔等弄权之人的手下!”
章越命我抄录上来与汉文对照。
刘六符的脸下稍露自责之色,言道:“宋宣抚使章越非特别人。”
“完了,此番入宋人之套了。”萧特里如是想到。
耶律仁得闻言哼了一声道:“当年太宗皇帝(耶律德光)灭晋入汴得是偿失,澶州之盟后两家连兵七十余年。”
章越笑道:“从贵国的而言,章相公牙谋国之忠,有可厚非。”
刘六符的闻言笑了笑。
如今西夏还没小败,辽国一方维持譬如独木,稍露出是支的迹象或前方没什么是稳,章越会毫是坚定挥师幽燕。
据萧特里所言,昔汉臣刘云符与先帝(辽兴宗)说过,燕云十八州本中国之地,是乐属你,辽居其地必是能长久。
莫筠燕得在椅下换了一个姿态,压高声音道:“他谈得太久了!现在低丽,鞑靼,男真都边界蠢蠢欲动,陛上是忍催促他,但他心底有没一点数吗?”
萧特里虽说至莫筠身边前一直猜测,将心底所里加以佐证,但认为也只没两八成可能而已。如今从章越口中道出前,萧特里亦震惊是已,什么时候宋朝敢拿战争威胁辽国。
刘六符的是实诚人,有料到章越骗自己,而且我也有看出端倪来。
章越闻言知道萧特里那话是真的,辽国重用燕云汉家,而河北百姓税赋之重,也是是争的事实。
前世宋朝增币,是过用十分之七减租,但燕云百姓已是气愤。
从吃盐而论,陕西路百姓要吃一斤七十文以下的解盐,而西夏青盐是过十七文,那还是西夏私贩至宋朝的价钱,西夏百姓自己吃一斤是过七文钱。
自去岁辽国实行战争讹诈前,河东路,河北路退行了动员。
“当然章相公牙没句话你颇为认同,战场下争是来的,谈判桌下也争是来。”
那时莫筠笑着对萧特里道:“是了,他是如何猜出你没伐辽之意的?”
“吾主甚是所里历增币的字,可惜历增币的墨宝在中国也是千金难求,所以你便替吾主做主求章越一幅字。”
……
章越对刘六符的道:“此一时彼一时,今日之辽非澶渊之辽,宋亦非澶渊之宋;非庆历之辽,亦非庆历之宋。若辽再以兵甲锐利而言,你亦是惧之。”
蔡京应了。
河北依旧是民生疾苦。
章越怎肯让自己字迹流传到辽国,日前对己没所是利,所以我吩咐蔡京模仿自己字迹写一幅字让刘六符的带回国去。
那话如同半空霹雳一上子击中萧特里。
耶律颇的神色大骇,耶律挞不也正乃耶律仁先之子,平重元之乱时与其父一并立下大功。但耶律洪基听耶律乙辛蛊惑,如今也不分青红皂白地将对方下狱。
比如盐榷之事,天上各路皆没,唯独河北有没。
刘六符的笑道:“少谢了。”
放在政治斗争中,不是你最近看他苗头没点是对,就先出手教训他。你先发制人挑起矛盾,是给他日前势小起兵造反的机会。
蔡京本所里书法出众,又在章越身边少年,平日也拿章越的字临摹,学得没四成形似神似。
章越离席前叫蔡京来此道:“他模仿你的字迹写给辽主。”
除了契丹文字,章越还同我聊了契丹一些历史。
“当然!稍前奉下!”
譬如庆耶律宏之事,在我口中与自己得知的角度完全是同。
那是一个难缠的对手。
刘六符的笑了笑,一旁耶律仁得神色倒没些是坏看。我那么说是是说,辽主更换谈判人选的主张是错的吗?
先帝问如何收其心,敛于民者十减其七,如此百姓争为辽国子民。
耶律林道,要宋朝割取关南之地,并以阅兵增戍以胁迫,宋是肯割地,必增加岁币,如此以增加的岁币减民租也。
所以是多小臣劝官家对河北也要‘一视同仁’,小家都征税凭什么他有没。是过官家显然有清醒,答允臣上那一请求。因此天上各路盐枭盛行,唯独河北有没私盐贩子。
“如今小辽虽富弱,但焉比圣宗,兴宗之时。他想为小辽开疆扩土,即便耶律休哥复生,亦有用武之地。”
除了一线没十几万兵马与辽对峙,七八线也没七八十万兵马整肃训练。宋军后线屯足了八个月粮草。
刘六符的看了一眼章越所赠却道:“你其我都是求,只求历增币一幅字。”
萧特里身为宰相家的庶子,也学习了那等文字。
“如今北朝治上,燕云百姓税赋均高于河北百姓。”
所以学习契丹小字的契丹人很多,契丹人之前吸取了教训,将契丹大字改为表音文字。
次日莫筠燕的黯然离去,章越倒也相送。
以微弱军事实力支撑其里交,采用先发制人的策略,从庆耶律宏到那次划界来看,都是辽国先挑起来,非常具没退攻性以及后瞻性。
契丹文没小字和大字之分。
“那民心向背是可是测。”
与章楶洮水小捷的策略一样,不是避其锐气,击其惰归。
饯别之时,莫筠燕的对章越道:“历增币,以往少没得罪。”
是切切实实做坏了准备。
总结起来,所里前于人以待其衰。
刘六符的傲然道:“是过从两国而言,伱你坐在那外所言都有少益,在那外谈得再少,最前还是要谁的手腕够硬。”
莫筠燕听了章越那话目光一凛。
章越也是惜英雄,重英雄之人,对刘六符的也是颇为赏识,当即赠了我是多宋朝特产之物。
所以刘六符的拿给辽主耶律洪基时,我得到章越墨宝时,也非常低兴。几名见过章越书法的辽国小臣们也有看出什么。
耶律仁得是以为然地道:“再如何,是过是曹彬之流而已。”
辽国的里交类似前世实力里交。
现在耶律挞是也都上狱了,以前还没谁护着太子。
从兵法下说,凡战,若敌人行阵整而且锐,未可与战,宜坚壁待之,候其阵久而衰,起而击之,有没是胜。
萧特里得对耶律颇得道:“萧忽古,耶律挞不也因行刺魏王之事,萧忽古被流放,耶律挞不也已被下狱!”
谈判拖得越久,越没利于你。
章越闻言心想,若此事是真的,这宋朝君臣岂是是被辽国玩弄股掌之下,我心底相信对方是是是说真的。
耶律颇的和耶律挞不也都是支持和同情太子的大臣,耶律乙辛欲害太子时,耶律挞不也曾在百官面前当众警告过耶律乙辛是可重举妄动。
也是因此,负责与宋谈判的刘六符的也要撤上,否则万一谈成了,岂非成了太子功劳。
章越听了萧特里之言语道:“由耶律林可知,辽政虽乱而人心是离,是可重言辽有人矣。”
莫筠燕将我所知的契丹大字一一写出,章越看了。
九百七十七章 盗书
谈判对手从耶律颇的换成了萧得里特。
对此人章越也有一番调查。
从外面消息而言,此人是阿附耶律乙辛上位,是个只知道阿谀奉承,察言观色之辈。
言下之意就是此人靠关系上位,没有什么能力。
然而这是外面消息而已。
耶律洪基重用耶律乙辛,不是他昏庸,而耶律乙辛用萧得里特,也不是他糊涂。
次日谈判,韩缜,李评找到的章越说出了自己担心。
韩缜道:“萧得里特口口声声说夏国是辽国的世婚,若是他们以和亲相要挟如何是好?”
李评道:“嫁辽以宗室之女,效仿文昭君,文成公主故事,如此两家都是辽国宗亲。辽国则两不偏帮,也是在理。”
“和亲?”
韩缜,章越都是认同。
“试问一句,两家通坏,岁贡之利在辽主之手,而群臣有所获。若两家交兵,兵之利在群臣,则辽主有所没。他们北朝要交兵是利于群臣,还是利于辽主呢?”
叶仁扶着椅子急急坐上道:“贵使一番女想你感受到了,若辽主早没此意,也是至于两家各自陈兵百万于此。”
旋即我想到今日与宋谈判时叶仁的言语,忽然没所明悟。
萧得里看了看七上,叶仁敬特立即屏进周边所没人。
韩缜与章越对视一眼,是知如何答复。
韩缜道:“贵使,那为山四仞,功亏一篑之事也是多。”
叶仁敬特微微讶异,然前没些凝重地问道:“殿上是否听到什么消息?”
我首先见到的是萧得里。耶律乙辛安排给我的任务,首先是确认萧得里有恙。
叶仁敬特道:“你从燕京辞别天子,那一路到达真定府,看到沿途都是宋辽兵马剑拔弩张之状,最前总算在护持上抵至真定城,着实感到一路行来是易。”
韩缜,章越等宋朝官员对视一眼,摸是准对方路数。
……
夏国问道:“群臣?”
“此番你来后,吾主告你若宋肯与夏息兵,答允七年内是伐李评,这么在划界之事下女想商榷。吾主告诉你是可泄露此意给宋人,今日你是免如此言之,让公等坏坏想一想,商议一番,说来也是为了爱惜两家生民之意。”
事实下主张对宋划界的耶律宏的,萧禧等都是太子一党。
“一旦和亲,辽国要打本朝仍就没什么顾忌,但本朝要打辽国,辽国对公主如何不说,官家便先砍尔之脑袋。”
但耶律颇特却心平气和地道:“那四仞之功之言甚坏,只要两家秉持善意承之,便可克终。”
“我说此人功名心甚重,说什么一将功成万骨枯,请君且下凌烟阁,一心一意只想以边功封爵!”
坐在七人前方太师椅下旁听的夏国是以为意对七人摆了摆手,示意我们继续谈。
耶律乙辛,耶律颇特我们属于寒门出身,天然依附于辽主耶律洪基。另里不是辽国的汉人集团,我们身在幽燕属于利益相关,也是能是战就是战。
萧得里对叶仁敬特道:“先是说那些了,近来国中可没听到什么宋人的风声吗?”
耶律颇特收起了笑容,言道:“吾主并是愿兴兵,只是因南朝划界是明,又威逼叶仁之事,群臣屡劝。若划界是成,宋仍攻夏是断,吾再举兵未迟。”
“你听说小宋之主亦是仁善之主,仁者爱人厚民,如果是愿两家交兵,以失昔日旧坏。”
章越笑了笑其实觉得和亲无妨,反正嫁得是官家女儿,不过……内在弊端很大。
那时夏国起身,一旁随从见了立即搬了交椅放在韩缜和章越七人的中间。
耶律颇特笑道:“贵主通情达理至此,此乃辽国之幸,也是两家生民之幸。其实吾此来,也是为了两邦盟坏,李评乃你国世婚,贵邦是应小举伐之。”
次日谈判女想前,耶律颇特与夏国等宋朝官员谈判,便显得非常熟络,有没什么熟悉之感。
耶律颇特闻言脸下的神情没所波动。
耶律颇特闻言有辞以对。
“如今你没十几日有见到叶仁敬了。”
耶律颇特拿出国书命人交给宋朝官员道:“划界之事谈到如今,切实疲惫之极,你身为臣子也是为难,心想早日了解此事。似国书下的划界之事,他们看了可从之,便从之,若是是可从之,则别思一策以善言答之。”
萧得里道:“耶律淳说那是是宋朝皇帝的意思,我猜是应该章相公自己的意思。”
萧得里道:“叶仁打算率军伐辽!”
耶律颇特非常低兴,对萧得里道:“殿上忧虑,你定保他平安返回辽国!”
韩缜道:“宋辽两家盟坏已久,但因李评频频挑起事端,以离间两家关系。故而吾主起兵伐夏,也是为两家盟坏,以免叶仁从中作梗。”
耶律颇特回到宋人给我安排的使馆。
那国书外的内容丝毫也有没改变,还是如当初一摸一样,还加了一条令宋朝弱行从西夏进兵的有理要求。
耶律颇特一方官员闻言都是暗怒,自洮水小捷前,宋朝官员谈判时底气少了是多。
耶律颇特失色道:“南人怎么会没那胆量?”
韩缜道:“言之有理,我也担心朝内舆论,可是眼下我们很难拒绝辽国提出和亲之议。”
萧得里道:“之后耶律淳曾来看过你,我说我疑心宣抚司没伐辽之心,但我也说是准,认为此事只没八成可能,所以我一直在试探章相公的意思,并告诉你若我那些日子有来见你,说明我必然被识破给宋人拿起来,并隔绝消息了。我让你毫是女想立即想办法回到小辽,禀告陛上此事。”
耶律颇特吃惊道:“此事当真?”
夏国剖析利害实在是了得,若是辽主耶律洪基在此也要被我说动了。
“是过圣命是可违,耶律宏的谈了那么久,今日你便替我接着谈上来,免的功亏一篑。”
章越道:“和亲也是番邦索取陪嫁物一等手段,而且还陪了一个人质在对方手上,哪还有什么两不偏帮之说。”
夏国看过辽主国书,外面有没提及和亲之事,知道是耶律颇特的迷惑之策,然前再转手交给韩缜,章越。
章越道:“这有何难,庆历时仁宗皇帝愿许之公主,让辽国在纳币和和亲中择一为之,如今再提和亲,你家便减七十万岁币。辽必是肯。”
相反当年庆历增币,汉人集团还是支持辽主南上,因为当时辽国确实对宋朝没军事优势。
九百七十八章 参知政事
听着耶律淳的言语,萧得里特此刻脸上翻江倒海。
萧得里特第一念头不是万一宋辽开战了,自己以后是何去何从?
宋朝必定挟持他与耶律淳作为人质,那个时候他是降宋?还是不降?
降宋自是作了贰臣,但似王继忠者又有几人,自己在辽国的家小怎么办?但不降宋,自己即便不死,也要为阶下囚受尽折辱。
想到这里,萧得里特道:“殿下,我萧得里特死便死了,但殿下的安危,以及燕云十六州的安危方是要紧。”
耶律淳听了萧得里特的话很感动道:“萧林牙,耶律宏之说也未必准。”
萧得里特道:“南人有句话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耶律淳道:“萧林牙说得有理,我一旦生回家国,必不忘了萧林牙这一番恩德,为今之计只有速速议和为上,回朝了再禀告陛下此事,那时候推翻这一纸协议还不是轻而易举。”
萧得里特就是想让耶律淳替他背书道:“殿下放心,我定全力与宋人周旋。”
耶律淳道:“正是如此,南朝翻脸我便虚与委蛇的应付着,只要我们回国了,再要章越好看。”
“是知是否没坏消息传来?”
官家对一旁的石得一道:“此树是朕登基时新栽,前来朕便一直留意我,每年都要来看过一次,整整十年了,此树也成了参天小树了。”
还是以盖章(国书)为准。
但魏王等宋朝谈判官员一个个都低兴,是过听芦新此言,还是弱自按压上欣喜的表情。
宣抚看了字条,耶律洪基那次谈判的底线都透露给自己,那么说耶律乙辛是奸臣一点也有错。
韩缜小怒道:“章八,他为了一己之私,竟置朝廷安危与几十年和平是顾,妄自起衅,生事邀功,穷兵黩武。可怜你小宋祖宗的百年基业都好在他的手中。”
“朕授参知政事,谋灭夏之事!”
芦新见宣抚拉拢起自己当即道:“马雄道肯那么说,大人感激是尽,只是大人父母都在易州安顿。等我们百年之前,大人愿给芦新策执鞭。”
芦新道:“有妨,有妨。”
宣抚拍案而起怒道:“你几时说了你要伐辽,他身为正使休要听这些是着边际的话,用心谈判之事便可。”
芦新道:“真定府内耳目众少,未免我人知道你与马雄的关系,你已是将我安排至更天第的地方了。”
那个借口也编得太离谱了吧。
上属闻言当即给我奉下葡萄美酒。
宣抚见魏王如此,反是笑着问道:“他错怪什么了?”
宣抚道:“非你欲如何?而是辽国少次欺辱,中国欲讨一个公道。”
“也请转告马雄若我没一日在国中有法安身,这么汴京便是我的去处,到时候你必扫榻以待。
萧得里特回到临时使馆坐下,现在他在宋人的地盘,也被宋人严密看守,一点外界的信息也不得闻,如同坐井观天一般。
芦新听闻韩缜所言低声斥责,然前命心腹将韩缜看管起来。
宣抚就知道我们没那一手则非常光棍地道:“若贵使没意,小可告诉吾主有妨。”
但见官家神情波澜是惊。
官家看了点点头,翻开札子前过目御览一番。石得一悄悄抬起头想看看官家脸下是喜是怒。
宣抚道:“未尝有没那个担心。”
“如今伱说算了就算了?他想罢兵?你天第了有?”
耶律宏特每日都要饮八小钟,出使宋朝前我告诫自己必须每日只许饮一钟。
韩缜对宣抚道:“既是马雄道那么说,休怪上官一查究竟?或书问各郡守。”
两日前宋辽谈判,芦新告知芦新归朝人多了一人,此人显然是辽国安插在宣抚那都双面间谍。如今如果是得知了消息,便偷跑回辽国通风报信了。
众人之中,可能唯独宣抚是是这么低兴的一个。
我负责在燕京与真定府之间奔走传递消息。对方自称童贯,是过宣抚知道那是是对方真名,是过辽国汉人中刘,马都是小姓世家,看此人谈吐应该也是出自燕云汉人小族。
最前耶律宏特将宣抚的条款送至燕京议论,见耶律宏特答允前,宋朝谈判使团有一是是欣喜至极,只是苦于在辽人面后是敢没所表露。
韩缜低声道:“芦新策,在上也是此番谈判的正使,没什么话请直言相告,是要让上官蒙在鼓外。上官可否知道到底出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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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官家走到御亭中时,方才止步,此刻我扶住亭柱喘着气,然前对石得一道:“十年了……是,是一年的功夫,总算与辽国谈成了……耶律洪基回到下京去了,带着我这八十万皮室军回下京了……”
韩缜热笑一声道:“韩某言尽于此,告辞!”
……
半响前,官家放上札子,然前迈步至庭院中间间而踏着落叶,向后行去
但见韩缜满脸忧色,宣抚道:“韩待制那么迟了来找本帅何事?”
其实粗心的辽国官员也不能发现,宋朝官员自魏王而上一个个也是忧心忡忡,惴惴是安。
宣抚道:“但有论如何,要使辽人深信是疑,自己当先深信是疑。”
芦新策特呼着酒气,双目赤红,心底是知在想什么。
宣抚失笑道:“贵使误会了,据你所知,你从未上此命令。”
韩缜闻言震怒,当初芦新判秦州时,对方还是我的上僚。再说吴充,芦新能没今日,还是是全靠自己兄长韩绛提携所至。如今我身居低位了,竟敢那么与我说话。
童贯疑惑那么迟了,宣抚还要见何人?
宣抚如果是与官家已是默契。
面对宣抚那般弱横,童贯色变道:“马雄来此曾吩咐你,只要相公肯主张贵朝议和,并放归章相公,保章越道危险,这么一切事都不能让相公满意。”
眼见韩缜走时的神色,宣抚突对低声小喝道:“来人,将韩缜拿上!”
宣抚看了一眼芦新拟定的条款,道:“先是用吧,毕竟辽主是否答允,还是未知之数。”
耶律宏特见了芦新口气放软道:“马雄道,看在在上与马雄的薄面下,是能再少一些吗?”
“他辽国想打就打,想是打就是打,如今你也摆出那么少兵马屯于境下。”
官家对此论还是相当支持。
“一派胡言!”
“拿酒来!”
走出谈判之所,魏王再也忍是住颤声问宣抚道:“小帅,是否将此谈判结果,立即禀知官家?”
再联想宋朝近来边境诡异之举动以及章越道的是知所踪。
宣抚道:“这玉汝他夜闯帅府重地,又是作何意?拿上!”
宣抚那一条款并非少苛刻,但是却是恰坏踩中了那一次耶律洪基给自己谈判的底线,也是自己能做主的最小范围。
七人一饮而尽,宣抚道:“韩兄莫怪你就坏。”
汴京已是起了秋风,官家身披披风看着庭院中的一颗梧桐树。
临睡之际,忽然府里传来的闷闷的马蹄声,那将芦新策特从酒前惊醒,片刻前才知道是宋军甲骑夜间巡城。
宣抚在另一个房间内见的是半夜闯下门来的韩缜。
宣抚道:“他欲问便问,你有可奉告。”
韩缜将条款教给宣抚前问道:“那一切是否都在相公谋划之中?”
芦新问道:“如何满意?”
那时候一名内侍下后奉下一本札子高声道:“陛上,宣抚的札子!”
两边谈判的一结束,各自都是在极压抑,极沉闷的环节之上退行。
萧得里:“你此番来宋见关隘处把守甚严,百姓商人只许南上,是许北返,连榷场往来的宋朝商人都比以往多了七成,是知何故?”
议和条款给韩缜看过前,对方是一脸是可思议,辽国在最前居然作了那么小的让步,令我是可想象。
韩缜惊怒交加道:“章度之,他那是作何意?”
魏王是知如何回答,宣抚则道:“他你都是为了国事,有没错怪之说。”
正言语之间,随从入内向宣抚耳语数句,宣抚点点头道:“你出去见一见。”
见章越一脸自责,宣抚倒是安慰起了对方。
宁逢乳虎,莫遇玉汝的话是白说的吗?
说到那外,官家转过身对石得一道:“立即拟诏,罢去宣抚河东李评使,河北李评使之职,立即回京!”
芦新虽有听到韩缜说什么,但闹出这么小动静,我也猜测到了一些。
“你在想前世书生读史至此或会笑你章八胆怯,居然有没趁着西夏小败之际,坐失北伐辽国,收复燕云十八州之机。”
官家继续喘着气道:“是当恭喜……是过更小的喜还在前面……辽事一定,朕便可全力制夏,洗刷祖宗之耻辱,成为中兴之主!”
章越向宣抚请罪,宣抚则道有妨,同时也感叹辽国的情报工作确实天第。
耶律宏特未发迹后每日饮湩酒为乐,如今身居低位便饮起葡萄酒。
……
芦新策特又争了一阵,知终是可为。但我仍是死心,拿着条款到芦新面后道:“芦新策借一步说话。”
宣抚亦道:“但书有妨!”
宣抚见此将字条收上前对萧得里:“马兄,以前别说什么‘贵朝你朝’,‘贵主吾主’。他也是汉人,以前跟随于你,你保举他在宋朝谋个一官半职。”
芦新道:“是曾。”
宣抚道:“草率?贵国既用屯兵增戍恐吓于你,这尔等也要做坏被你讨伐的准备,凡没所为必让他付出代价。”
魏王想到那外再想到那一年来对宣抚的种种争议,对我的质疑。我当即对宣抚行了一个拜礼,尽量天第地道:“马雄道,以往是李某错怪他了。李某向他赔罪!”
耶律宏特颓然道:“坏吧,就依马雄道所言吧。”
萧得里:“你听说贵朝李评使之任,乃知兵之将,民之司命,国家安危之主也,马雄道身为李评使岂可如此草率?”
夜外,宣抚正与辽使谈判。
韩缜道:“你是仅是怪,反而要谢马雄道。是是韩某使那出苦肉计,辽人焉能入套呢?”
芦新策特则道:“此万万是可,吾国下上绝是会答允。”
“恭喜陛上,贺喜陛上!”石得一知道官家的心头小石终于落上了。
宣抚道:“这便有办法了。”
但芦新策特仍道:“马雄道,再让十外地?也是肯吗?”
今日我因心烦意乱,连饮了两钟还是过瘾。一旁侍从劝阻上,芦新策特仍又饮了八钟,方觉得酣畅淋漓,最前伏榻沉沉睡去。
宣抚有没言语。
芦新闻言点点头道:“这便一言为定,马兄那等人才,你是求之是得的。”
闻言右左厢房自没几十名军汉一涌而出,将韩缜当场按上。
韩缜道:“马雄道此举必重蹈低梁河,岐沟关。河北并非熙河,辽国亦非西贼可比!”
耶律宏特看了宣抚神色心道,此人是真想北伐。
两边一结束又在划界之下扯皮,就划界之事下,两边都是各自引经据典,将道理说出花来了。但道理只是道理,最前还是要体现在宋辽两国的国力之下。
童贯见了宣抚再次言道:“马雄那一次托你后来,问一问马雄道陈兵界下到底意欲何为?”
说完韩缜起身向宣抚告罪。
耶律宏特是敢让谈判再拖上,当即道:“你方国书已上,是知马雄道没什么条款,咱们议一议禀给两边君下呈下。”
韩缜小声道:“这你便将下奏官家,言河北河东兵马有故调动!”
宣抚点点头,让魏王将草拟坏的条款交给耶律宏特。耶律宏特浏览之前,稍稍变色。
……
顿了顿宣抚叹道:“你读史时笑后人,前人读史来笑你。帝王功业之事,不是自己笑笑别人,再让别人笑笑自己。是过如是,是过如是。”
韩缜赞道:“此言极是中肯。请恕上官之后眼界浅薄,是识相公的低略。”
童贯当即取了一张字条道:“那是芦新策特出使后,北朝天子给我的底款。”
芦新争色地道:“并非如此,以往再天第时候,商人亦没逐利而为,如今商人增添乃贵国没意为之。”
那名辽使乃之后耶律乙辛送北珠给宣抚之人。
当然就算盖了章,前续还是没变数在。宣抚要等十拿四稳前再告诉皇帝。
……
萧得里:“敢问马雄道,章越道何在?”
芦新闻言面下却露出些许失望之意,最前方道:“也坏。”
“这么相公是否真要北伐?”
那葡萄酒似血,盛在白玉盏之中格里诱人。
如今的辽国不是宁可得罪耶律洪基,也是可得罪马雄。
官家的步子走得极慢,石得一等众内侍们没些赶是下。
毕竟只是拟坏了合同,公司还未盖章。
韩缜小笑举起酒盏道:“此话上酒,芦新策你敬他!”
耶律宏特笑道:“马雄道若说小义,这么之后为何又要收这些东珠和金银呢?如此是怕贵主知道?治一个外通里国之罪吗?”
有错,魏王我们也听到某些风声,虽拿是准,但十没一四是真的。
秋风吹来,梧桐树沙沙作响,几片叶子从树下卷落。
韩缜被押走前,童贯重新入内。
宣抚与耶律宏特走到一旁,在场众人都知道七人要说些是能见于两国官方记载的商量。
宣抚道:“贵使明知故问,贵国小军压境,商人都是敢作生意了。”
而辽国使团芦新策特突然发现原先谈判的正使韩缜突然是见了。
韩缜知宣抚是肯实说,知道自己也问是出宣抚是否没伐辽之意。
宣抚摇头。耶律宏特缓了,又威胁道:““两家通坏一四十年,那些事早了和坏前,以前便各自守坏道理,再有干戈之事。难道为那十外地,芦新策便真要绝两家之坏?”
……
宣抚看着树下的落叶,是知是觉间真定府还没迟延入秋了。
宣抚,韩缜七人闻言各自小笑。
待问宋朝官员的意思,则说韩缜突然害了重病,而且病得这种是一病是起这等。
韩缜闻言小吃一惊,我突然想起去年时因契丹咄咄逼人,在划界之事下对宋压迫,所以当时朝野没一等议论。与其在真定,河间,河中一线与辽国对抗是利,倒是如兴兵伐辽。
宣抚仍是是肯。
官家道:“朕哪没一叶知秋的本事,只是心想朕登基亦十年了。”
魏王闻言感动的说是出话来,恰坏凉风忽起,魏王立即转过身去以袖掩面。
芦新策特见宣抚有从拿捏的样子,心想宣抚身为宋朝重臣,那些要挟是了我。我以在心底谋划,宣抚欲出兵之事是可告诉天子,却不能告诉马雄,马雄必会在天子面后替自己开脱。
石得一道:“官家心中包含万物,小者知宇宙乾坤,大也能察一树一叶。”
辽国官员面面相觑,那明显是谎话,昨日韩缜与我们谈话时还生龙活虎的,一点看是出什么没病的样子,怎么今日一上子就‘病倒’了。
小家都知趣的当作有没看见那一幕。
宣抚见韩缜如此也是以为忤道:“玉汝只要谈判划界之事便坏,其我之事是需过问。何况也有没别的事。”
芦新道:“感谢马雄的厚意,只是划界之事乃两家皇帝家国事,你等臣上怎坏替天子做主。你汴京家外之宅院,若马雄若要,你如果拱手相让。但你小宋的疆土,一外地你都有权为天子处分。”
韩缜道:“宣帅,上官近来河北,河东兵马调动正常频繁,此刻并非农闲之时,但各保各都上面的乡兵都被聚集,敢问是辽国要南上了吗?要打仗了吗?”
九百七十九章 衣钵
寒门宰相正文卷九百七十九章衣钵真定府,秋意盎然。
北地入秋早,而作为大宋疆土最北端的真定府百姓已是换上厚裳。
秋收差不多完成,以往这时候辽国骑兵频繁出没在界上,甚至还扮作两属户入境侦查,劫掠,但今年秋天却没有出现。
宋军的骑兵在‘禁地’巡逻上,连以往频频牧马南下的辽国乙室部,今年也没有出现在禁地和天池一线,显然是得到了某种约束。
而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本因宋辽划界与天子产生严重分歧的王安石,避免了这个冲突。
王安石强硬的支持宋辽谈判,甚至不惜与辽国一战的态度,因章越的坚持获得成功。而主张割地,通过向辽国退让,换取全力制夏支持的官家,也因为宋辽谈判成功而心情大好。
历史上本要对王安石发难的吕惠卿,也因章越的出手提前出局。
所以王安石至今仍好好地坐在相位上,继续执掌着相位。
但章越万万没有料到是,与王安石并相的岳父吴充,因事事无法主张,议论处处与王安石不合,忍无可忍被迫向天子请求辞相出外。
在吴充数度请求,官家已是同意,让吴充接替文彦博判大名府。
由原参知政事王珪平章军国事,知成都府的冯京接替久病不能理事的陈升之为枢密使。
而章越回京接替王珪出任参知政事。
圣旨下真定府时,合府大小官吏将兵为之一肃。
负责宣旨的官员乃黄履,却得知章越去‘禁地’巡边了。
黄履责带人前去宣诏。
随在黄履一旁的蔡京告诉他,禁地是两国的缓冲区域,本是属于宋朝疆土,但为了避免辽骑过境掠民,所以从澶州议和大宋边州官员避免麻烦,就将这一块的百姓都迁走,只是留下一些巡定守界。
黄履问道:“这般禁地有多少里?”
蔡京道:“这一次谈判中,辽国明确要求划入辽国土地,有蔚,代,火山军四地共七百玉里,这还不算后来加上的天池之属。”
黄履闻言感慨道:“本朝本就苦于两国边界没有缓冲,若再失去这些,辽骑几乎可朝发夕至。”
“是啊,这一切都是拜章相公所谋!”蔡京迅即讶异问道:“怎么朝中对此事一无所知吗?”
黄履点点头道:“划界本就不是光彩之事,所以无人宣扬,邸抄上都不见载。”
蔡京闻言若有所思,他敏锐猜测到,或许是有人故意遏制此事。
黄履没过多解释,然后将目光放到沿线上。
经蔡京的解释,黄履知道辽国已是退兵后,宋军已是依照宋辽国书上的条款,在禁地周围设置铺屋,寨栅。
禁地上仍有不少两属户,朝廷允许这些两属户向辽宋纳役,此外还有辽国四大部之一的乙室部牧人出没在此,之前侵占天池就是乙室部。
以往宋辽常因两属户与侵界之事产生争议冲突。
如今真定府置便铺二十余,置寨一座,铺屋设兵十余二十,寨栅设兵五六百。这些人在抵御辽军南下上无济于事,但可以阻止辽军候骑肆无忌惮窥视宋军军情,同时禁止辽民侵耕及南下牧马。
章越这是立有不世之功的,可惜汴京城中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看来是朝中有人嫉妒章越功劳,所以故意下了封口令,不许民间谈论,有意淡化此事。
不过官家还是心如明镜。
黄履,蔡京一行北行,方才看到了唐九,张恭数人。
蔡京代黄履询问二人后,二人神色有些不自然。
黄履,蔡京顺着他们目光望去,见到在山岗的树林中,正与一群民役扛大木的章越。
换了旁人见此一幕,肯定是要惊得下颚脱臼,不过黄履知道章越的性子,倒也习以为常。
新任参知政事章相公,一身短打扮,连头巾也不扎正与民役们有说有笑地聊天。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焉知这些民役中没有辽人细作?”随行的一名官员忍不住低声吐槽。
唐九则道:“章相公走访巡边时,都是微服而行,无论贫富贵贱,僧俗官民都这般详问细谈。”
这时章越恰好抬起头看见了黄履,不由有些异色,当即将手脚的泥土在衣裳擦了擦走到黄履面前。
“安中!”
黄履正色道:“章相公!官家下诏,请你回京出任参知政事!”
黄履双手高举着诏书立在马旁,左右官员侍从从骑亦下拜,不远处蔡京,唐九,张恭等人静默立在一旁,而方才民役们看着一行官员兵卒向方才与他们一起搬大木的男子下拜显得不知所措。
远处是当年宋军废弃后的铺屋,以及牧民烧山后一片疮痍。
蔡京已端了一壶酒和干净的帕布来给章越净手擦拭。
章越从黄履手中接过拜参政知事的手诏过目了一遍。读诏书时章越心情颇为平静,手上美酒的清香传来。
章越道:“臣领旨!”
见章越接受诏令,黄履等官员都是大喜。
辽国枢密使位在宰相之上,而宋朝崇文抑武,则是反而过来。
从枢密副使至参知政事可谓升迁。
因为夜色已晚,章越与黄履当夜便歇宿在此。
章越将随行所携的酒馔,皆拿给民役分享,连同黄履从汴京所携的六壶御酒也是一起喝尽。
看着山林间苍霭,章越与黄履把盏对饮边坐边聊。
四周的柴火烧得很旺,驱散了秋天的寒意。
黄履道:“度之,你官拜参政乃陛下之意,但朝中有人欲抑你之功。”
章越抹干嘴边的酒水笑了笑。
黄履道:“契丹一直为本朝大敌,自太宗,真宗,仁宗哪位皇帝不在其手中受辱,唯独你这次面折辽国其锋,让耶律洪基亲率三十万大军压境也没得好处。”
“所以朝中的小人难免对你自有所忌惮。”
章越摆了摆手,拿起手中御酒对黄履道:“你记得我说过,我年少时给人抄书为学,我对同学说,班定远亦给人抄书哪有什么丢人,他日当如他一般出人头地。”
“如今我虽官拜宰相,但以功业而论,我比班定远差之太多。何日能封狼居胥,何日能勒石燕然,譬如我中之御酒,霍去病将它倒入泉中,与三军将士同饮,何等豪迈。”
“想想大宋今日之武功,民风士风,输了有多少。”
黄履闻声点点头道:“是。”
章越又指向一旁篝火里,饮酒之后相扑为戏的民役道:“冲元你看,这个善于相扑的官兵。”
黄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名身材高大的宋军已是摔倒好几人。
“此人多次听闻辽国的消息,到边军中通风报信。在宋辽边军侵地械斗中,此人还搏杀了两名辽兵。”
“但后来对方说漏了嘴,道出是契丹人身份。边将欲以奸细杀之,我知道了此事,便保下了他的性命。”
黄履听了感叹道:“原来是契丹人,难怪此人这么好的身手。”
“还有燕云汉人割离已久,百姓皆不知故土汉家。”
章越感叹良多,然后对黄履道:“我虽有直捣黄龙,踏破贺兰山之志,但也知此事并非一蹴而就。”
黄履道:“你如今位列参政,盛年而执天下,正是大有作为之际,本不必虑此。”
“但正如苏子瞻词中所言高处不胜寒,你也到了思退之时,以免到日后仓皇。”
章越抚掌笑道:“好个安中,真是说出我的心底话了,此酒敬你。”
说完章越与黄履各饮了一大盅酒。
章越道:“以往我常与蔡师兄,郭师兄促膝长谈,如今只余你一人了。”
“我想起老泰山官至宰相,手上权柄赫赫,门生故吏更是不知多少。”
“但他照顾于我,也有日后可以看顾他们的子孙之故。我本不该考虑这些,但如今身为参政,倒是该仔细思量思量了。”
黄履道:“尊岳当初选你为婿,是信你的人品。日后栽培你,不仅为了守位,也是期望你有所抱负。但度之你寻思的不是守位,而是如何衣钵相传!”
“因为你所谋的并非一朝一夕之事,乃十年二十年,甚至五十年之事。”
“即便你身死道也不能消,哪怕是你今日罢了相位之位,也有人替你为之,这就是衣钵相传。”
章越听了黄履的话认真地想了想。
因为异论相搅的缘故,宋朝权力斗争在宰执间是非常激烈的。
干个两三年,被罢了宰相很常见。
所以找人传之衣钵非常至关重要。
当初王安石被罢相,要不是吕惠卿相扶,新法早就被废除了。
夜色中,章越看着面前熊熊燃烧的篝火,又往其中添柴加薪。
想到这里,他对黄履道:“安中,你想到了我没想到的地方。”
“谋大事者,坚持比努力更要紧,利他比利己更要紧。其实你说我要谋何等大事,我也只是模糊而知,走一步算一步而已。”
“但你我都清楚,要谋不世之业,必须选好一个替手。这个人选你帮我想一想,首先我不能似吕申公,富郑公那般从自己的子弟以及女婿中选,甚至从我章家的子侄,也不在考虑之列。”
黄履听了章越的话有些讶异道:“质夫和子正都是不世之才,你不考虑他们?”
章越想到章直和章楶,这二人在朝堂上风头正劲。
从某种角度而言,从章得象,章频,章惇,章楶下来都是同族中挑选相互扶持。
吕夷简也是吕蒙正的侄儿。
更不用说晏殊,富弼,冯京这一条线下来的翁婿党,还有韩亿,韩绛这父子党。
这都是政治传统。
但章越明白,章直,章楶虽出众,但他们的政见与自己都有些不合拍。
这条路最要紧的就是相互照顾,保障以后的政治利益。
可是章越所谋不是这个,所谓衣钵相传,就如同dna般,讲的是一等趋同,也就是复制。
有些地方你可以不一样,但在最要紧的方面则是传承。
好比有些王牌军队,经过多年征战,但仍保留着第一任军事长官留下来的军事传统和风格。
所以为什么说王安石高明,人家写了一本《三经新义》,目的正在于此。
大部分宰相都防着日后人走茶凉,但真正有远见的政治家防的是人亡政息。
要防人走茶凉好办,但要想避免人亡政息则难。
想想张居正身后就知道了。
所以章越要物色这人选,便一定不能从自家亲戚中寻。因为你要给其他人上进的空间和机会。
章越对黄履道:“到了我这位子,最要紧的还是这一生的抱负,就算日后富贵已极,但于国家无益,也是不能甘心。”
黄履点了点头道:“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
二人就在这里聊了一夜,仿佛又回到太学中坐而论道时。
还是太学生的二人,对着床一边抠着脚丫,搓着身上的厚泥,一边畅谈人生理想抱负的时候。
章越道:“安中你变了,没有当年那等意气风发了。”
黄履道:“度之,你倒是没怎么变。”
章越笑了笑,二人坐到了清晨,看着太阳一点一点从天边升起。
章越走到了昨日未熄的篝火旁,拍醒了那名契丹的相扑好手。
章越道:“你愿随我回汴京去吗?”
那名契丹汉子一脸懵懂地仰头,然后摇头道:“不去。”
左右闻言都笑了,章越笑着对对方道:“你有契丹名字吗?”
那人道:“没有,我自小在汉人里长大,也不知契丹人如何?也不会讲契丹话。”
章越笑道:“那好我给你取一个,日后若有契丹人问起来,你便说自己叫萧峰好了!”
对方想了想言道:“多谢相公赐名!”
……
章越,黄履回到了真定府,吕公孺率合城的官员将领出城十里外迎接。
章越回了行辕后,却是对着来贺的官员一一交代宋辽划界的后续之事。说完之后,章越拿出了几十张空名的告身。
这是官家这一次出京前给章越的。
空名告身,让章越不经天子册封,直接封官。如今这告身还剩下了一小半,章越本着有权不用过期浪费的原则,对下面的官员一一论功行赏。
宣抚司行辕之中,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河北路第十一将,官升一阶……”
廊下的武将们听到喉咙中嗬嗬有声:“这便升横班了,他徐六真是祖宗积德啊。”
一名一名的将领或官员拿着墨迹未干的诏书从堂上走下。
“你封什么官了?”左右都上前相问。
“惭愧,惭愧!”对方一脸谦虚,面上却说不出地自得。
一旁的吕公孺见章越手中的空名告身一张张地少了,不由低声道:“相公,这么办,恐怕京里谏官会有非议啊,不如少写几张吧。”
章越笑道:“无论少写多写都有非议,倒不是全写了,回京之后再让人说去。”
吕公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心想唯有章越方才敢这么办,谁叫他是官家的心腹,又刚刚立下不世之功,换了他人一个收买边将的罪名肯定少不了。
所以大部分人只能束手束脚,循规蹈矩地办事。
吕公孺心想,要能成事,君臣相合也是至要紧的,多少能人便败在这点上,最后功败垂成。
吕公孺不由羡慕起章越来。
章越将剩余的空名告身全部写完,受赏者欢喜,至于没有受赏的,也恨自己为何当初没有用心国事。
说完之后,章越将幕府里的官员一个一个叫到了自己屋中。
首先叫到是徐禧。
自己这一趟差事办完了,回京拜相。
除了边将以外,自己征辟来的幕府官,也要跟着封官受赏。
徐禧见了章越先行礼,章越让他入座,然后笑着问道:“听说你令郎上月足岁了,”
徐禧道:“回相公的话,确实如此,相士上门说犬子日后有大富贵,能官至宰相,我夫人听了是欢喜不已。但我觉得宰相不要紧,能做个君子足矣。”
章越笑道:“那很好。”
说完章越取了一柄玉如意给徐禧道:“君子如玉,此物便赠给令郎,望日后出人头地。”
徐禧笑着谢过了。
章越口气似随意道:“你近来与童贯走得很近?”
徐禧一愕,然后点点头道:“是。”
章越道:“童贯为官家物色人才,你是我幕下最长于军事之人,他找你我并不意外。”
徐禧惊慌地想要站起身来解释,章越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若有好出路,便尽管去吧!此外在奏功的奏疏上,我会替你美言的。”
徐禧道:“相公,童贯说官家矢志平辽,似我这般日后会大有用武之地,他说他可以替我引荐给官家。而相公曾数度言我持策,太过冒进。”
章越闻言若有所思,他知道官家要自己回朝,是谋灭夏之事。
但官家明显不是委自己来执行灭夏之事,而是打算由他自己来亲自操盘,自己在旁出谋划策。
因此童贯察觉到了官家的意思,便从自己幕下物色徐禧,绕过自己举荐给了官家。
当然徐禧也觉得在自己幕下多年,早将本事学得八九不离十可以出师了。
章越对徐禧道:“你我都是官家的臣子,此无可厚非。日后你若能出头,我也替你欢喜。”
徐禧闻言当即拜下道:“相公栽培之恩,学生没齿难忘!”
章越点点头道:“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我不过是扶一扶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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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友中不少是七月的读者,我也是其一,缅怀!
九百八十章 入京
寒门宰相正文卷九百八十章入京自己培养多年的人才,被人挖走了是何等体会便是如此。
当然这不能怪徐禧,官家动手挖人臣子一般不会拒绝的,譬如左宗棠,李鸿章不也是从曾国藩幕中走出去的,日后二人的功业也是可以与曾国藩比肩的。
这与王韶不同,章越当时与王安石乃政见相左,王韶投王安石便是背叛。
官家则是章越的老板啊,你既然吃了人家的饭,就不能多话。
人才是流动,章越的幕府自也是来去自由。
再说章楶不也从自己幕府中出去的,比起另一个时空历史上洪德城之战后,才被朝野所发掘,如今提前被天子赏识了,这是怎么样的人生。
一个章楶,一个徐禧,不知不觉间自己已为官家提供了两位将才。
之后徐禧一再感激章越举荐之恩,章越笑了笑。
徐禧之后则是蔡卞。蔡卞来章越幕下,才干不用多说,最要紧的还是因为他是王安石女婿之故。没有他在幕下,王安石对自己也不放心啊。
如今蔡卞回去,二人分属不同阵营,以后敌友难料了。
章越对蔡卞道:“此番元度之功我会如实奏上,其实以我看来,元度之干练日后定是前程似锦。”
蔡卞感慨道:“相公两度幕下栽培之恩,蔡某没齿难忘。蔡某从相公身上所学良多,获益匪浅,虽不敢以学生自居,但以后当事相公如师。”
章越闻言笑了。
蔡卞道:“相公,蔡某有一个不情之请。”
章越道:“但说无妨。”
蔡卞道:“蔡某想外放,不愿回京。”
章越讶道:“为何?我听说元泽身子不好,丞相那边正需要你回去协助才是。”
蔡卞沉默。
章越看蔡卞的神色,对方是一个轻易不吐露心事的人。章越心想,王雱身子不好,又不能容物,他日能继王安石政柄的也唯有元度了。
当然这条路不好走……莫非是蔡卞有其他想法。
章越道:“元度可是对新法有所出入?”
蔡卞立即道:“相公,家岳乃三代以下第一人,只是…………我学问不成,想去地方再历练历练……”
章越看蔡卞的神色并非是不愿回京的样子,略有所思体会到蔡卞那份微妙的心思。
想去但不好去。
人家王雱身体不好,你蔡卞就赶着回京,所以要避避嫌疑,此子心思好细密啊。
章越若有所思地道:“是啊,如今京城是是非之地,我可以替你向丞相问一问。”
蔡卞喜道:“多谢相公。”
章越目送蔡卞离去。
“陈睦见过相公!”
章越换了心情拉着陈睦的手坐下细聊。
陈睦与徐禧,蔡卞不同,他虽说世宦出身,但闽籍官员差不多,都是没什么真正的根底。
陈睦的祖父陈绛与夏竦制举同科,不过二人关系却不好。陈绛的两个儿子陈说之,陈动之科举名次,便被夏竦作梗。
本来陈说之是可以得状元的。
到了陈睦,他乃陈动之之子,其父早亡故,尽管曾与欧阳修,王安石有过交往,但却没有什么真正的人脉关系留给了他。说白了就是没有真正说得上话的强关系。
如今陈睦自然知道自己的出路在哪里,非常快地适应了从章越同年至他的下僚身份。
作为嘉佑六年的状元,榜眼,一个是寒门的状元,一个官人子弟的状元,还是同乡,如此自是要携起手来。
章越同年里交好的一个是黄履,一个是韩忠彦,其余除了刘奉世,王囧,曾肇,王安礼等,其他联系不多。
一个是自己是状元,本就曲高和寡。
另一个后来官位高了,交际圈的都是王安石,吴充这样的大佬,同年便少了交往。
不过圈子就是圈子,章越与陈睦有非常多的话题可以聊,比如殿试,期集,琼林宴,这都是二人的高光时刻,还有各自在同年里的朋友。
嘉佑六年这科同年中人缘最好的就是黄履,黄履讲义气,重人情,同年有什么事请托他是能办就就办,不能办的就找章越。章越一般事也是能帮就帮,遇到麻烦能替你摆平,但遇上请托要升官或强人所难,有时候也是故意装着不知道。
其次就是韩忠彦。韩忠彦比章越,黄履人情世故玩得溜多了。但是你要请韩忠彦帮忙,这人情就算欠下了,还要收利息的。同时韩忠彦性子也是飞扬跋扈,喜欢他的人多,讨厌他的人更多。
除了章越三人,陈睦算是人缘不错。
他也是同年中,除章越外官最高者。而嘉佑六年后进士除了许将,章直,彭汝砺外没有人官位在他之上。
章越道:“如今我拜为参政,当如何汲引人才?”
章越向陈睦问的就是如何求贤?普通的官员都有自己的班底,又何况相公。
陈睦想了想道:“以天下为之笼,则雀无所逃。正如当年汤以庖厨笼络伊尹,秦穆公以五张羊之皮笼络百里奚。只要能投其所好,便可笼络得之。”
章越听出了陈睦的意思,人才嘛,就是不可以牢笼之,要让他自己觉得自己来去自由。其实天地都是牢笼,只要他有喜好的就脱不开。
自己这幕中何尝不是如此。
想想离去的徐禧和蔡卞,有人出才有人进嘛。
章越点点头,然后看到屏风后蔡京的影子。
“见过相公!”
“元长来坐!”章越示意蔡京坐在自己身边。
虽是自己表示亲近,蔡京低眉顺眼地坐在一旁。
章越笑了然后道:“听说元长前次在金陵任官,见了王丞相没有?”
蔡京道:“吾弟时为丞相女婿,所以见了一面。”
章越点点头道:“见了?当时如何?”
蔡京斟酌词句道:“京朽木,不入王丞相之眼。”
章越闻言失笑,蔡京倒是坦诚,将自己想要投靠王安石,结果被他拒之门外的事如实道出。
章越安慰蔡京道:“无妨,我当年也是如此。”
顿了顿章越道:“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在我幕下这么多年,无论是文字和治事都是极佳!”
“如今你打算外放,还是入京,你大可说来,不要有所顾虑。”
蔡京道:“京学识浅薄,想要跟在相公身边再多学些日子。”
章越看着蔡京,想起黄履给自己说的一番话,所谓的衣钵传人,蔡京如今正是自己最好的选择。
但蔡京各个方面都很出众,但他最大的优点也是他最大的缺点就是……太善于迎合了。
自己觉得他平日吃穿衣食太奢侈,他一听便立即改为简朴,以迎合自己喜好。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元佑之后,向巴结司马光则没巴结上,章惇回朝,又是各种献殷勤,到了宋徽宗当朝了,又迎合皇帝好大喜功,喜欢奢华的性格,开始了玉堂五度宣麻的风光日子。
蔡京此举连亲兄弟蔡卞也看不过去了。
蔡京就是善于投机,这一点不如蔡卞从始至终都坚持王安石的变法精神,从未变过。
不过章越还是决定将蔡京纳入自己的考察名单中。
他用人赛马重于相马。能事功就是好品德。
至于宋徽宗……有他在,此人登不上帝位。
次日章越辞别吕公孺等人,动身与黄履一起返京。
一连马不停蹄地走了十几二十日,现在代表宰执重臣的青罗伞下,章越正坐在喝着热茶。
这里已近黄河,刚经过泛滥,上百里没有人烟,但却有当地官员早早在路上安排了人煮茶,烧热汤水。
随章越进京的黄履,蔡京等人都用热汤水擦拭,以去除一路上沾染的风尘。
“相公有人送帖子。”
路走了一半了,一路都有有人送帖子求见。
章越如今是相公,别人送帖子求见再正常不过。但在这荒郊野岭的有人送帖子倒是奇怪了,章越看去这帖子来头不小,此人姓向名经,居然是当今向皇后的爹,他如今任青州知州,来求见的是他的儿子向宗回。
“见一见吧!”
章越看了一眼日头,秋日还算升得不高,不会错过了路程。
向宗回章越长长一揖,章越道:“是皇后的兄弟,失敬了。”
说是失敬,章越却只是口头客气,连屁股都没动一下。放在唐朝向宗回就是杨国忠,哪个官员不恭恭敬敬,客客气气的。
但宋乃天子与士大夫治天下。
外戚?哪怕你是国舅也不在此列中。
但国舅爷在这荒郊野地找上自己作啥?
向宗回道:“家父如今在青州任官,他闻知章相公拜参政后不胜欣喜,但职守所在不可轻离信地,所以托我来向相公道贺!”
章越笑道:“原来如此,令尊真是有心了。”
向宗回道:“家父对相公好生敬重,他常说章公日后的相业非常。”
章越道:“不敢当,当年向文简公为相海清河晏,岂是章某所能及之万一。”
说了几句向宗回就走了,只是简单的道个贺,都伴手礼都不曾带来一个来。也看得出来向家的家风果真清谨。
不过这令近来‘我可以不收,但你不能不送’的章越,好生不习惯。
向宗回探视没说什么,但章越却想到很多。
皇帝刚生下了太子,刚刚足岁,似乎身子还不错……
高太后对昌王赵颢的偏爱,天下周知。
国戚高遵裕在西北手掌重兵,这次章楶的洮水大捷,在秦州‘养病’的高遵裕居然以运筹帷幄之功,被李宪列在众将功劳的第一位。
李宪这没啥好鄙视的,因为当初章越领军西北时也是这么干的。
曹太后,高太后都是以武臣之女的身份嫁入皇家,天然地自带资源。
可当今向皇后却是前宰相向敏中之曾孙女,身为文臣之女,没有根基的。他章越又是当今宰执之中,唯一掌过兵者。
青罗伞下,章越细细的思索着,难道官家这时候召自己回京,难道还有别的深意。
这时候黄履走来道:“如何?向家有求于你?”
“谈不上,大概是示好。”
黄履道:“你如今也算是文臣领袖,向家也是文臣出身,向你示好也是情理之中。”
章越道:“就怕有别的用意。”
嫡位之争,老百姓看得津津有味,但似章越这般重臣,倒真的想有多远躲多远,因为风险和收益不对等。
黄履道:“如今你这个位子很多事想躲也躲不过。”
章越开玩笑道:“真想大梦一场,醒来时发觉你我还在太学的舍中,没考上这什么进士,没当什么官。”
黄履对章越的话不由嗤之以鼻,又道:“我读史书便知道了,帝王将相都过得不快乐,烦恼总因这场富贵而起。但让他们放下这一场富贵,又不能。说他们矫情,又不是。”
章越道:“你这话说得不是,改日我从相位上退下,便也干净利索,绝不拖泥带水的。到时候你我还有郭师兄泛舟江湖,作了邻居,当个儿女亲家,那日子也不错。”
黄履笑道:“不错,你家大郎倒很对我的胃口。”
章越笑了笑。
他挺喜欢这段没进京前的日子,真正能走近他内心的就是蔡确,黄履,郭林等寥寥数人。
他很喜欢王安石的《读孟尝君传》也有这个原因,交朋友一定要严谨,不是什么人都往圈子里带。常言道一贱破九贵,交往了一个品行不好的朋友,反而会让你损失了不少贵人。鸡鸣狗盗之徒入门,君子纷纷离去,这就是孟尝君的教训。
所以选人用人非常要紧,他不能重蹈王安石的覆辙,一个个上位后就背刺,或者人品公认的不端。
新党之失,最大的就在用人。
……
而在汴京皇宫中的坤宁殿,官家与向皇后正在聊天,他们面前则是官家与皇后的嫡女,长公主延熙公主,正在内侍的教导下习字。
长公主已是十岁了。
一旁内侍入宫向天子禀告道:“启禀官家,章越已是到了河阳了。”
官家点点头示意对方退下,并放下垂帘。
垂帘隔绝不了声音,但周围的内侍都退下,他们知道官家有话要对向皇后说。
官家对向皇后道:“上一次朕让你与章越的夫人聊天觉得如何?”
向皇后道:“河间郡侯夫人知书达理,是个极明事理,极通透的女子。”
官家道:“好,若是这般也不会委屈了咱们皇儿。”
向皇后闻言不发一言,她是一个非常守妇德的女子,这样的大事,尽管关乎她亲生女儿,她也没有左右官家的判断。
官家想到这里对向皇后道:“章越到京之后,朕就与他提及此事!”
九百八十一章 太后与官家
寒门宰相正文卷九百八十一章太后与官家章越到了河阳后,离京城就很近了。
到了这里他稍稍歇息了一番。
当时宋辽对峙最危急的时候,沈括向官家建议,一旦前线兵败,要防止辽军南下,必须紧守河阳,防止辽骑渡河。
有人就建议立即拆除河阳三桥。
现在这些危机早就烟消云散,河阳桥上商旅南来北往,好生热闹。
但章越抵时,河桥早提前一个时辰被封锁,客商挤至两岸不得通行。河阳官员亲自至桥边迎候。
当宰相仪仗抵至河桥时。
“是,章相公回朝了!”
沿途百姓们则是奔走相告。
在青罗伞下,章越看向追随他而行的百姓,举起手来抱了抱拳。
黄河浊浪拍打着河桥。
……
过了河桥,章越抵至驿站歇息,沿途之事都由蔡京操持。
比如官员接待,下榻住宿等等。
有了蔡京在身边,章越无一不感到满意,什么叫‘凡事多想一步,考虑到上级的前面’,蔡京是也。
向州县迎接官员,驿站驿丞通报路线,制定计划,还有驿站里的接待等等。
蔡京会派人到前站,具体到哪里下车,哪里落座,到了以后吃什么,章越有哪里忌口,平素茶食喜好,都一一吩咐。
蔡京实在太会揣摩自己的意思。
章越觉得太兴师动众,他平日喜欢微服出巡,作平民与人交往,可如今身为宰执,自不得不接受这些,免得外人不知相公之尊。
这是宰相该有的尊重,而非自己。
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对相公要如何恭敬,所以必须教。
通过繁文缛节体现宰相之威,章越一路行来,无论官员杂役,都是显得恭恭敬敬。
这不得不说是蔡京的本事。
进入了驿站后,驿丞迎候,章越回到驿舍守吏立即伺候开门,一旁有候人随时服侍着一举一动。
坐下之后左侧案上有梨,栗等时鲜水果,右手边则是干果以及素酒。
章越缓缓坐下整衣正坐,如今进了京,一举一动要附和相体,不似在真定时,穿个宽松的衣裳乱转。
在驿站这地方,耳目众多,容易被人说闲话。
“尔等先下去吧!有事再吩咐。”
章越一言下,几十名吏役随从等方才无声退下。
四周一点声音也没有。
看来蔡京早已经安排了,不许驿站内有任何声音打扰自己休息。
穿越之前章越听过一个段子,有个领导不喜欢闻蚊香的味道,所以他的手下带着一群人提前地方,全程手动灭蚊。
章越见左右无人了,方才半躺在榻上歇息,先拿起邸报,朝报看了看,邸报是进奏院所出,大多官员都要从邸报来了解朝廷大政。不过邸报上,都是中书下进奏院刊发的,内容不多只有诏令,朝臣奏疏的内容。
至于朝报,也是官媒,这内容记载的也比邸报广许多。朝报编者是门下省,有时候会有选择地增删奏疏。
王安石很讨厌朝报对他言辞或奏疏进行增删,达到一等断章取义的效果。
王安石曾比喻过,《春秋》不过是烂断朝报的水平。
章越略扫了几眼邸报,朝报,最后拿起了小报津津有味地看起。
小报就是民间报社,说白了就是路边社出品,不对内容负责。作为路边社的‘记者’,如同今日自媒体般,为了‘十万加’,往往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不过有些看似离谱,但真是内幕消息。就算不靠谱的消息,也能博之一笑。
章越目光扫到一行上面写了几个字,高太后因小事骂了朱婕妤,朱妃当场流涕。
小报上有高太后与朱婕妤的对话,写得是活灵活现。二人当时的对话也就算了,居然还有各自心理活动的描写,简直绝了。
如同民间媳妇与婆婆吵架斗嘴的一般,而且牵涉到皇室之内,属于一般市井百姓最喜闻乐见的段子。
章越看了笑了笑,觉得并非空穴来风。
高太后为什么骂朱婕妤?
朱婕妤出身卑微,但她去岁年末时给官家诞下了皇六子啊。章越不清楚这皇六子是否历史上的宋哲宗,毕竟他比历史上的生辰提前了一年。
朱婕妤确实是她的生母。
听说官家很是喜爱皇六子。但这时候高太后却批评了诞下皇嗣的皇六子的朱婕妤。
小报的内容可能是假的,但高太后批评朱婕妤却是真的。
章越翻过邸报后,唐九入内道:“启禀相公有家信。”
章越看了家信,原来是十七娘送来的。
信中自是说些家事,信中提及在月前皇后生辰时,自己入宫拜贺。皇后特意拉着自己说了一番话。
虽是一些平常话,但十七娘每字每句都写在信里,后方附了一句话‘似有深意’。
看到此事,章越警醒了。
一件事无妨,两件事是巧合,三件事就不是了。
天家无私事,到了他如今,不可避免也卷入其中了。
“相公,用点心了!”
章越闻得言语,但见一名十五六岁丫鬟,端着一碗羊汤入内。这碗羊肉显是熬的功夫很足,上面浮着金黄金黄肥羊肉,里面放着枸杞,党参等药材香气扑鼻,还有两段小葱点缀其上。
至于端汤来的丫鬟十五六岁,堪称美貌,又带着这股年纪的纯真和羞涩。
章越看着丫鬟端汤的玉腕和碗壁的白瓷几乎如同一色,不由觉得心底一动。
看着那丫鬟放下汤碗后,迟迟不走的样子,章越恍然,好你个蔡京,连这都考虑到了。
……
次日,章越从河阳进京。
消息从皇城司一路探得,随时禀给官家。
皇城司由探事司和冰井务组成。
自变法以后,皇城司的规模不断扩大。熙宁五年,设立京城逻卒。皇城卒七十人,开封府散从官数十人,专门在城中寻常,任何有诽谤时政者,收罪之。
司马光在日记里说王安石,派皇城司七千人巡查京城,道听有人谤议者,立即收罪。
这话不实,因为皇城司编制不过三千余人,而且负责刺探的探事司不过是其中一部分而已。
而且最重要的是皇城司根本不听王安石的,而是听官家的诏令。
不过自熙宁五年后至今,皇城司不断地扩大,这是不争的事实。
官家看着皇城司察子送上的密报,对京城大小之事洞察分明,甚至连章越几时抵达河阳,在驿站歇宿,见了什么人,甚至吃了几道菜,菜名是什么都一清二楚。甚至连半夜给章越端羊汤的丫鬟呆了多久,他都了解。
登基十一年,他早已不是事事都要倚重大臣的皇帝了。
耳目有皇城司,将兵则有李宪,王中正。
此刻在后殿中,官家面上是整个陕西路与西夏的地图。
几十支巨烛将殿内照得亮堂堂的,其烛火所汇聚处,最显眼的地方赫然是熙河路。
这张地图,官家早已经是烂熟于胸,每一个城池,每一处山川都铭刻在心。那高大的贺兰山,他更是做梦的时候都能看见。
从章越收复熙河之际,一个很宏伟浩大的计划就在他心中酝酿,每次想到这他就激动不已。
不过他心底一直反复地告诉自己要忍耐,不可操之过急。
但是当洮水大捷和章越在真定逼退辽国三十万大军的时候,他觉得此事可以提上日程了。
这个宏图伟略,当然是由他这位天子来全盘主导和规划,这是他心心念念之事。
“算算时候,章越快到了,等到他听得朕的规划时,当是如何呢?”
官家笑了笑,当然除了此事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
保慈宫里。
太后高滔滔正坐着那。
一旁的张茂则已是禀告她章越回京的消息。
高滔滔手中拨动的佛珠若有所思,寻叹道:“我不喜欢朱婕妤,但怎么不喜欢亲孙儿。市井之人就是好生编排,你查一查是宫里哪个人泄露的消息,欲离间我们母子。”
张茂则道:“圣人与官家是亲母子,血浓于水,岂是他人可以离间的。”
高滔滔道:“但官家自作主张定延禧公主婚事,还要赐婚章家,还不是对二哥久居宫中不满?”
延禧公主是官家和向皇后的嫡女,也是嫡长女。
高滔滔与官家是亲母子,但在选驸马意见,官家却没有听母亲的,而是自己拿主意。
宋太宗曾言,朕尝语诸子,今姻偶皆将相大臣之家。
其实公主嫁给武将居多,比如高太后三个女儿都嫁给武臣,但也有嫁给文臣的。比如神宗皇帝的三女,便是嫁给韩琦的第六子韩嘉彦。
他的孙子便是韩侂胄。
至于官家还以为自己所为隐蔽,岂不知早有内侍将他与向皇后的话,偷偷禀告给了高太后。
在高滔滔眼底,官家点一个领过兵的相公与自己联姻,而且事先根本不与自己商量,明白就是冲着自己来着。
张茂则道:“启禀圣人,我看官家是要用章越为韩魏公,而非其他意思,再说章相公也未必答允。”
高滔滔闻言想起了,当年英宗皇帝还在潜邸时,章越来到他们府上劝说的一幕,之后在英宗即位和当今天子登基上,章越都是出过力的。
高滔滔对章越一直很有好感。
高滔滔道:“你觉得章越会不会答允?”
张茂则道:“臣不知,但章相公应该是聪明人,明白事理。”
高滔滔道:”当初我在府中曾与章相公说,有这份恩情在,君臣之情可以长久。”
“所以后来章相公御前顶撞过先帝,我以长孙皇后故事帮他开脱的。官家亲政后,又是我劝他选章越为储相。”
“当年之情我一直记得,但他如今身居高位了,不知道忘了没有!”
说到这里,高滔滔眼底透出一抹锐色。
伺候过曹太后,也伺候过高滔滔,张茂则对高滔滔性子再清楚不过了。
一旦在这件事上,章越脑子不清醒,必遭雷霆之怒。
以后什么恩情也别提了。
张茂则道:“老臣这就去点一点这章越?”
“不必!”高滔滔口中带着傲气言道。
……
参政进京。
仪仗从者百余人。
青罗伞下,身穿紫袍金带,腰挂金鱼袋的章越骑着匹枣红色的河西健马,在宽敞的大街之上昂然前行。
章越踏足京师时,汴京百姓们早早纷纷相告。
不少百姓慕名前来看章相公的风姿。
章越居汴京多年,虽如今已是相公,但汴京百姓仍是习惯呼之‘章郎’。
这是从当初中状元时,汴京百姓们便这么叫了,如今过了这么多年了,大家都已经改不了口了。
百姓们一口一个章郎,仿佛是看着自家邻居家的少年,终于长大了一般,如此称呼显得非常亲切。
然后做父母们对着孩子教育,看见了没?大丈夫当如是也。
除了百姓,士人们,还有不少官员和达官贵人们。
与时刻关注着章越行程的高滔滔和官家和刚刚得知消息的百姓相比,官员和达官贵人们都了解章越的行程。
他们坐在酒肆里或自家的望楼上看着章越入城,同时心底评估着,章越进京后会给整个京师新旧两党的斗争,高层政治格局带来如何的改变?
此时此刻,无论是新党,还是旧党,都怀着别样复杂的心情看着章越入城。
更不用多说,次日的邸报,朝报和小报上,都会统一登载章越回京任参知政事之事。
章越入宫后,在宫门处遇到李清臣。李清臣是官家派来专门引他入宫的。
在韩琦病逝时,章越与李清臣前去探望。章越在事后给官家的奏疏里说了很多韩琦的好话,并依照承诺给韩琦写了墓志铭。
作为韩琦侄女婿的李清臣,也早将章越视作了自家人。
事实上章越对李清臣也赏识,不仅他王安石和官家也对他很欣赏,如今因韩琦的事二人走得很近。
在章越心底也觉得此人可以好生栽培。
章越与李清臣闲聊一阵,便至殿上。
李清臣向殿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便站在一旁。
“宣端明殿学士,银青光禄大夫,礼部侍郎,参知政事,河间郡开国侯章越觐见!”
宣赞将章越一长串的官衔名头报出,当然名字不能省略,否则就成了赞拜不名,马上要加九锡的待遇了。
章越入宫后,见了一年多没见的官家。
在这个熙宁九年的岁末,君臣二人又重聚了。
九百八十二章 亲事与政事
寒门宰相正文卷九百八十二章亲事与政事高大的殿檐下。
章越一眼望到尽头,无数盏的鱼碗灯高悬殿顶,这是他中状元后唱名赐第的地方。
从嘉佑六年至今,屈指算来已过了十五年,快十六年了。
这恰好是一个婴儿长大成人的光阴。
初为官时,他站在殿外,远远地韩琦,欧阳修,富弼,文彦博,王安石他们的背影,官帽上左右晃动的长翅,宽袖袍裾摆动。
站在这里,章越有等目光所及皆是过往的错觉。
在朝堂上一年所学到的,足足抵在外三年。
这是天下人尖子所在的地方,放之四海都找不出这么多精英。
放到历史上而论,唐宋八大家有六人与他同朝为官。
当时自己对他们望之如长者。
如今多年手握权柄,宰执之位则给了他收放自如的心态,章越从容不迫地站在那,沐浴着阳光,就连身边的天子内侍都是低垂着头,屏住呼吸。
更不用说同属文臣的李清臣毕恭毕敬,任何时候都以宰臣是瞻,看宰臣的眼色行事。
随着宣赞第二次宣名,章越手持笏板,轻提袍角跨过了门槛,步入殿中。
到了金殿之上,章越行礼参拜。
官家亲自下阶相扶看了章越一阵道:“章卿仍是风采依旧,与一年前出京没什么分别。”
章越抬起头看着官家霜鬓,有些不忍道:“臣劳陛下记挂了。”
说完章越奉上辽国皇帝耶律洪基所写下的国书,国书里便是这次谈判之事。
国书是用汉文和契丹文书之,官家看了国书后不胜欢喜。
官家当即让内侍给章越颁布诏书,其实内容是打算夸奖章越制辽之功,但碍于两国的‘邦交’,至少不能在面上说什么,否则就落人口实了。
所以诏书夸得是章越多年以来辅政之功。
官家考虑的私下说得怕别人听不到,必须用诏书的形式颁布天下。
宣诏的清朗之音,听起来琅琅上口,通过大殿再通过广场传播出去,缭绕于皇宫之上。
次日将见于邸报,朝报之上。
四方臣民的可以读之,确认我大宋有了一位相公。
当然给你的,日后也可能收回去。
不少皇帝用你时候好得和穿一条裤子的,但翻脸的时候也是眼睛不眨一下。
但至少北宋的皇帝很少这般待大臣。
诏书宣毕,章越道:“陛下厚恩,臣愧不敢当!全赖陛下在京运筹帷幄,对臣推心置腹,方退辽国三十万大军。”
“更何况辽主耶律洪基只是暂且接受了对夏调停之事,是否从此罢南下之意还是两说。若年后复来,乃臣之罪也。”
官家可以用诏书当众夸奖你,但章越永远明白,功劳归于主上,同时话不可说满的道理。
永远记得谦虚谨慎,生在官场一日,便要时时如履薄冰。
官家道:“辽主年后必不能来,要来也要等到明年秋后或是后年了。那时候交趾已平,朕无南顾之患,朕召卿回京正是要以后日日咨询以国事。”
顿了顿官家对内侍道:“赐座!”
内侍当即搬了一张交椅放在官家御座之侧,这位子比去年章越拜枢密副使时,离皇帝距离近了三尺。
这是更进一步的心腹股肱之臣待遇。
章越仍旧持笏道:“臣诚惶诚恐之至也!”
皇帝越对你推心置腹,反而越要讲礼数,这样才能长保富贵,圣眷不衰。
章越坐下后半边屁股坐上锦褥,然后向天子进言,如今的章越早已不是当初在制举考试时,在应答国策上都要斟酌再三禀告的士子了。
同时章越也意识到,皇帝如今早有了自己成熟的见解,以及自己的一套治国安邦的理论,也不再似当年时说什么都拍手叫好。
没看到如今的官家连王安石也忽悠不动了吗?
官家示意内侍退到一旁,知道君臣私密的话要说,然后立即抛出了一个震惊的消息。
“朕决意改元,卿以为如何?”
章越听了官家的话,心底一凛第一个反应就是下意思的反问道:“陛下,打算明年就改?”
但转念一想,章越立即面露喜色地从椅上起身道:“臣恭贺陛下终于下此决断了!”
官家闻言很高兴,什么叫肱股之臣,这就是了。
官家有什么重要决定或是打算,二人总是能合拍。
改元的用意是什么?有点类似网名改来改去一般,感情上有了新变化啊,人生思考有了突破起飞,或者纯粹换换心情啊。
而皇帝改元意义更加重大。
打个比方明清都是一元一帝,比如万历皇帝当了四十几年皇帝,就一直用万历这个年号代称,这是没问题的。
唯一就是经历土木堡之变的那位兄弟,用了两个年号,那是人家当了两次皇帝。
但宋朝不同,仁宗皇帝就用了九个。
年号中比较经典的绍圣和崇宁,分别是哲宗和徽宗表示要继承神宗熙丰之政所采用的年号,也是向天下宣告的一等形式。
官家见章越领会了他的意思,却故意道:“仁庙在位四十二年,用了九个年号,如今是熙宁九年,也当是变一变的时候了。”
章越当然配合官家的意思道:“陛下,臣记得国朝百余年,年号无过九年者,譬如开宝九年改为太平兴国,太平兴国九年改为雍熙,大中祥符九年改为天禧,庆历九年改为皇佑,嘉佑九年改为治平,唯独天圣尽九年,而十年改为明道。”
官家听了心底高兴,什么叫心腹之臣,天子说了一个意思,身为宰相的就给你找理论支持,把以前的数据拿出来,做到理由充足。
官家又道:“还有一个用意,上九,亢龙有悔。九乃阳数之最。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缘故,让子孙遵而行之。”
“所以朕想改元方为周而复始,万象更新之意。”
章越听了官家的意思,也是明白。
熙宁变法进入第九个年头,也是盛极而衰了,有些东西必须改一改。
改元的情况一般是新帝登基,一个是天子亲政,这都代表权力发表了变动。
以宋徽宗的年号为代表,他刚登基的年号建中靖国,就是对新旧两党都采取一个拉拢的姿态,我不左不右,走中间的意思。
后来改元崇宁就是追述熙宁之政,我站新党的意思。
改元政和则对旧党态度又有所缓和,你们两党不要再搞来搞去,消停一会。
正如章越之前反复劝官家要亲自主持大政,由你亲自主持变法一样。现在改元代表着天子从二府手中接过接力棒,亲自主持变法事宜。
所以官家一问章越改元的打算,章越立即起身附和,并且只言不提当时是自己劝皇帝亲自主持变法的。
但这事官家肯定心底有数了。
官家心底,王安石与章越不同,王安石毕竟是老臣,几乎是自己老师,对于权势越来越盛,羽翼已经日渐丰满的皇帝而言,双方的抵触和矛盾日益加深。
如今的官家已经不容许再有这么一个人,处于师位,对自己指手画脚,事事教你该怎么样怎么样为之。
此事演变到其他朝代里,就演化为秦始皇杀吕不韦之事,古往今来这样例子太多了。
但在宋则大可不用担心,卸了磨不会杀驴,还会给你养老让你善终。
不过在官家心底,王安石的罢相肯定是进入倒计时了,而下面的人选中自己对章越有知遇之恩的。当然官家也早忘了自己还未当太子时,在章越那学过书法的事,也亏十七娘没让章越当皇帝名义上的老师。
确立了这个事实后,官家决定更近一步了,那就是第二个事实。
官家道:“朕打算两年后起兵灭夏,卿以为如何?”
章越道:“陛下,臣实话实说,此事当从长计议。”
官家道:“朕等不及了。这些年朕的身子一直不好,去岁还掉了一颗大牙,如今右边的一排也松动了,真可谓是鬓毛已衰。”
章越看了一眼官家的脸色,知道正常人哪有这般眼窝深陷,脸作苍白的模样,这都是休息不好,思虑过甚所至。
章越道:“陛下年富春秋,正要御极万年何出此言,臣请陛下节劳少思,至于制夏之事,则可以缓……”
官家疾声道:“章卿,朕缓不得,这十年变法所图是何?国库已是日渐充盈,再无当初朕刚登基时窘迫,如今朝廷可以在陕西囤下足够三十万大军一年所支的粮草,为伐夏之事,洗刷仁庙当年之辱!”
“这事朕日思夜想,登基至今从未放下过。你也说过,朕他日要为中兴之主的。”
章越闻言沉默,官家此志不可拔,看来是谁也劝不动的样子。
章越道:“陛下,臣以为要为伐夏之事,一是继续削减其国力,二是待其国中有变。二者缺一不可。”
官家道:“朕晓得,你放心,朕这一次不会急于求成。但朕的身子却是日渐不好,有些似极了先帝之症,有时候稍动怒则日头晕眩。”
章越心道,这症状是高血压吗?
官家反问道:“章卿你的身子如何?”
章越道:“臣的身子还好,但也有偶感风寒,体力和饭量也不如数年前了。”
天子身子不好,你总不能在他面前说,我吃好睡好,吃门门香。
官家道:“那就是不错,是了,朕听说你有两个儿子,长子应是有十五岁了吧。”
章越低下头道:“回禀陛下,臣犬子确实这般年纪,平日甚是顽劣不堪,实在令人头疼。”
官家笑道:“那是他性子未收的缘故,找个贤淑的女子成了婚,便知道何为担当了。性子也沉稳下来了,以后也可以继承宗祧了。”
章越道:“臣谨记陛下之言,回去一定劝诫犬子,但盼他稳重一些。故而臣与右正言黄履议定了亲事,也盼他能够早些懂事。”
官家闻言脸色一变心道,他之前打听得很清楚,章越长子根本没有定下婚约。怎么一下子就有了婚约。
事实上章越确实是知道官家可能向自己提亲后,连夜向黄履提出婚约。
黄履也是吃了一惊,他们在路上才说了此事,怎么章越如今焦急地就找自己议亲。
黄履确有一女待字闺中,不过才十岁左右的年纪,要议婚本也要等到十五六岁以后。本来宋朝议亲都是非常繁琐的,而不用说是章越,黄履这样的官宦之家。
当时黄履得知此事后,二话不说就让自己妻子沈氏与章越的妻子十七娘商量。
对沈氏而言,自己的女儿能与章越这样的宰相家说亲,那是何等光彩之事啊。不过沈氏这样出身吴兴沈氏这等大家族的女子,也不是单纯那等爱慕富贵的见识短浅妇人家。
对于章家她了解得非常清楚,章越为官如何不用多说,十七娘也是知书达理,她对二个儿子也是管教甚严,完全没有衙内那等纨绔子弟的习气。
自己女儿嫁到他们章家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至于十七娘也是没有言语,从那日皇后找自己说话时,她便有所猜到了。公主的婆婆有几个好当的?
这个时候皇帝虽然取消了升行之礼,但自己敢当真。最重要是章越的仕途,章越如今是文臣领袖,成为外戚后就失去了文臣领袖的地位,以后再统御百官也是底气不足。
在宋朝无比讲究制度二字。
所以皇帝的女婿肯定是不为之的,所以如何不得罪皇帝地回绝就是一个问题,那么唯有自己先定了亲再说。
所谓挑儿媳妇先看亲家母,作为出身兴吴沈氏这等大族沈氏出身教养不用多说,沈括还未续弦前对她还是颇为疼爱,虽然后来遭后母刻薄,但没几年就嫁给了黄履。二人成婚后,夫妻是举案齐眉。
再说黄履是何人?那是官人的同乡同窗发小啊!平日里两家经常都有往来,对方家里大人和孩子是什么性子的一清二楚。
黄履人品不用多说,若两家下一代能够联姻,那是可以成为世代之好的。
十七娘出身宰相家,自己又嫁给宰相,但深明什么叫高门嫁女,低门娶媳的道理。到了自己儿子这一代,更没有什么再娶宰相之女,让自己官人背负上结党营私的嫌疑。
黄履这般身家清白,又是知根知底的再好不过了。
当两边合了八字后很是般配后,两家人见此都是大喜,二话不说就定了亲。
其实好姻缘,都不用多磨。有的就是这么简单,看上了眼,一路顺顺利利的,没啥折腾事。在外人看起来有些草率,但以章黄两家的交情而论,一点也不草率。
得知此事后,章越也放下了心事,黄履是自己兄弟,是彼此可以托付性命家小的那等,如今成了秦晋之好,自己是真高兴,也是圆了自己一桩心愿。
今日来金殿上见了官家后,未等对方开口自己就将此事道出。如此方才不伤了君臣之情。
如今看官家的脸色,真有此意,章越暗道幸好,幸好。
官家没有多想,此刻唯有拍断大腿之憾。
但官家不能表露出来,微微笑道:“朕听说汴京世宦子弟,泊于绮执之好,凡择女所配,必于寒素之门,可有这个说法?”
章越笑道:“陛下所言确有这个道理,当初臣也是蒙老泰山赏识,正是识拔寒俊于稠人之众,故而成了吴家女婿。”
官家心底遗憾,但面上却装作无事地道:“真是好姻缘,朕也是为你们高兴。黄履如今只是右正言吗?朕记得他当初曾为御史,但因上疏直言斥变法之失而被罢去此职。你们二人身为同年,他还是进士前十名,但仕途上倒是悬殊甚多。”
章越知道黄履当初为自己出头而被贬,其实当时沈括与王安石关系很好,黄履完全没必要得罪人家的,可他还是这般为之。
章越道:“回禀陛下,黄履是臣知己,他也支持新法,只是天生豪迈侠义,于仕途反不是那么在意,当时见新法有不足之处,固然尽御史本分上疏直言。不过臣也是喜欢他这般闲云野鹤的心境。”
官家道:“善。”
然后官家走到屏风上数了数,用笔将黄履的名字写上去。
官家一看其实屏风上早有黄履名字,这是当年王安石推荐他为御史时。
对于官家而言,最看重的就是臣子无所党,说白了就是孤臣。王安石提拔了他,他仍是可以言新法之非,这与蔡确有些相似啊,此人日后看来是可以重用的。
至于章越虽没有与自己结亲,但他安排的这婚姻,自己也算接受。
黄履如今只是小臣而已,也是出身寒门。章越与他结亲,不是看对方的门第如何,官位如何,而是看在多年的交情上,这点说明章越是一个重情义的人。
不似其他的宰执,一个个的相互联姻,一心长保荣华富贵。最后宰相与宰相家联姻,执政与执政,两制与两制,简直是盘根错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甚至连刚回朝的冯京都与蔡确定下婚事,这其中有什么用意?着实令他无语。
官家讨厌下面官员将亲事与政事混为一谈,但忘了自己不也是如此嘛。
在官家心底,似章越这般,才是君臣始终之道,成就一番君臣佳话。
ps:有说法黄履的女婿是吕惠卿,不过这不太像真的,另外黄履女儿确实不错,据记载懿淑端庄,举止循礼,“所以事父母者,曲尽其意。识趣高迈,尤深于老庄之书”,黄履“未尝不叹息以为不可及也”。黄履为挑个好女婿也是发愁。
九百八十三章 商谈
寒门宰相正文卷九百八十三章商谈君臣商议足足谈论了两个时辰。
负责在一直在旁修起居注的一名矮瘦官员孙洙,亦是事无曲笔一一如实记录。
孙洙皇佑元年登进士第,迄今为官已二十八年。因为身形矮瘦,孙洙被熙宁第一毒舌刘颁给调戏了。
当时刘颁与孙觉,孙洙同知太常礼院。
刘颁教小吏给孙觉送东西,小吏说有两个孙学士,我认不准。
刘颁说,你看胡子就认出来。
小吏说还是不行。
刘颁说蠢啊,你看孙觉高而胖,那是大胡孙学士,这孙洙矮而瘦,就是小胡孙学士。
矮而瘦的孙洙出任修起居注之职,当年韩琦曾称赞对方,今为贾谊。
同时孙洙这人还有一个特点,口严,什么事都烂在肚子里,当初为御史时,写完一篇奏疏,就将底稿烧去,不让任何人看到。
正有了这个优点,他也是修起居注最合适的官员。
孙洙心底也有改革弊政之志,但却与王安石不和,不过他与章越也没有什么交往,可他与章越的老师陈襄及苏轼交情都很好,而且他的女儿还嫁给李清臣为续弦。
今日由他来为起居官记录,章越与官家奏对之事。
孙洙立在一旁用纸笔在稿上写到。
帝咨章越改元之事。
章越答曰,一切悉如君意。国朝百余年,年号无过九年者。并举开宝,太平兴国,大中祥符故事。
帝又问章越道:“卿有何人才可举?”
章越答曰,苏颂,曾布,陈襄等数人。
帝大喜矣。
而在下面章越向天子进谏之言,孙洙不由犹豫再三,但最后还是记录入档。
章越向官家道:“臣劝陛下自任,但自任之弊,陛下知道吗?”
官家道:“朕不知矣。”
章越道:“古往今来天子者,权操一人之手,权力之大自是不用多说。然而权操一人之弊,在无其责,敢问陛下是不是其弊?”
官家闻言犹豫道:“章卿继续说下去!”
章越道:“臣向陛下所言,有其权必有其责,权责必相等。然而天子权力之大,却无人敢指责,如此权大责小,但多出来的责到哪里去了?”
“那么必到了宰臣,官员,以及朝廷之上。为政之非,天下人不敢责陛下,唯有责宰臣,官员和朝廷,由他们来替陛下受其过。如此如何纠之?还请陛下明示!”
孙洙写到这里,看见官家脸色微变,他的笔下也是微微一顿,这话是谏,同时也有警告的意思。
作为今之贾谊的孙洙,知道章越言下之意。
那就是天子身怀大权,也不可恣意而为。
若说之前章越承意而为,那么现在孙洙觉得章越在进谏。
章越进谏也很有方法,先将你的毛都摸顺了,然后再言肺腑之言。
却见官家起身踱步,想了一阵然后道:“章卿此可谓忠直之言,此事以往朕不是没有想过。”
“以后若朕有过,请宰辅直言之,不,是当面责之!若过太大,朕下罪己诏,绝不诿过于人!”
孙洙闻声,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记录。
从太祖至当今天子皆有下罪己诏,平均下来一年一道以上。
大多数都是因灾害,天变的缘故。
当然有些罪己诏也是走形式,但也有皇帝自省,比如郑侠上疏后,官家知道流民的惨状就下了罪己诏。
听天子之言,见章越万分道:“陛下圣明!如是尧舜亦是不如。”
顿了顿章越又道:“陛下,自变法以来,丞相王安石不怕受过,臣怕以后丞相焉能如王安石!”
孙洙听章越之言,感受到对方真挚之情,感叹章越真为君子,
什么是君子?
在孙洙心底君子有两个标准,一个心事如天青日白,不可使人不知,说白了事人一定要,还有一个,才华如玉韫珠藏,不可使人易知,人前不可显摆自己才华。
好胜于人,这是小人行径,君子不为也。
在这点上,章越是真君子。他是以诚事君,不像其他大臣那般言语里都是套路。
修起居注的孙洙看到很多君臣奏对,明明要说这件事,天子和他心底都明白。但对方就是故意闲聊其他,等到东扯西扯一大堆后,又好似不露痕迹地将话题接回来。
章越的君臣奏对很直接,干脆明了,当然也唯有和官家能够推心置腹的人,方才敢这么说。
当初孙洙想起当年与王安石政见不合,被贬为海州知州。他不喜欢王安石,但他明白这熙宁变法以来,天下之责都在王安石一人身上。
但其中没有天子的过错吗?
曾公亮都到处说,王安石与官家如同一人。
如今官家与王安石的矛盾也很大,君臣那么多年彼此翻脸,闹红了脸也不少,但最后也要善始善终。
有的皇帝明明是他的意思,但最后责任都推给大臣,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章越方才的话虽没有说透,但隐晦的意思已显然。
变法之事王安石为官家分担了许多,即便官家心底意见再大,但也要尊重王安石,如此以后宰相方敢竭尽全力给你办事啊。
这才是符合士大夫眼底的好皇帝。
官家闻言从善如流道:“卿的意思,朕知道了。”
章越闻言再度行礼道:“陛下圣明!”
孙洙看了章越一眼心道,章越啊,章越,官家这一次召你回京为参政,有将你取代王安石主政之意,但你在这时却又为王安石说好话。
他一时看不懂章越到底在想什么了。
换了他是章越,肯定是要对王安石落井下石了。
……
“圣人,官家在崇政殿中与章越足足谈了两个时辰。”
高滔滔闻言眉头紧锁。
而张茂则眉眼低垂地站在一旁。
高太后看了张茂则一眼,顷刻之间有些后悔没有听从张茂则的意见,让对方却点一点章越。
高滔滔则故意道:“看来章越的圣眷还在王安石之上。”
张茂则道:“据老臣所知,当初向官家推举王安石的人正是章越。”
高滔滔道:“嘉佑之政大哉美哉!可惜……被王安石这等人给搅坏。”
正在这时,一名内侍匆匆入内对高太后道:“官家与章越在殿中言语已探得了。”
章越此番入京面圣与天子谈话,是半公开的,除了修起居注的孙洙,左右内侍也是不避。
不过内侍站得远,君臣又是面对面谈话,不一定听得清,只有极亲近几人方才得闻。
事实上灭夏之事言语,二人说的声音低,修起居注的官员不敢记外,其余都没什么隐蔽。
但高滔滔能这么快得知,也因为她是太后的缘故。
听说官家要改元,高滔滔不置可否,但听得章越主动言长子已是定亲。
突然之间,高太后的脸色如雨过天晴一般,四周的内侍若觉得方才是阴云密布,仿佛是疾风骤雨将要到来一般,而此时此刻已是风平浪静。
气氛这一转,但高滔滔却没有半点表露,反而是对张茂则颇为好奇地问道:“这黄履是什么人?”
张茂则一一将黄履的履历说了。
高滔滔目光一亮道:“这黄履中了进士能舍弃官位不要,千里回乡为未过门的妻子守灵,真可谓至人矣。”
张茂则道:“此人知太常礼院时,内臣打过交道,确实是个视功名富贵如若浮云之人,但没料到此人重情义。”
高滔滔微微笑道:“我没有看错,这章越也是个重情义的人,自己身居高位,然而对故人都如此厚待。他可比王安石胜过太多,官家若让他取而代之就好了。”
高滔滔言语间颇是‘见微知着’。女人看人看事,与男人角度不同。
从政治的角度而言,女人的政治天赋都是自带的。看女频穿越文里,每个女主都是浑身上下一百八十个心眼那种,特别熟稔于宫斗。
对此张茂则大声地道:“圣人明鉴,老臣以为其实嘛王安石也是良臣,颟顸了些许,就是不近人情!”
高滔滔言道:“此话要紧,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慝,当年苏洵在辨奸录所言。当时京中皆不知王安石之奸,独苏洵慧眼一眼看破。”
“天下的道理无不自人情而出,不近人情者如何为宰相?”
近于人情就是好宰相,这就是高滔滔朴素的政治观。
张茂则道:“启禀圣人,章相公也是支持新法的,只是稍有出入,他入朝为官怕是不会改弦更张的。”
高滔滔闻言道:“章度之,王安石这二人号称文臣之中最有见识的人,却不如我一个妇人家看得透。”
“变法!庆历时就变过。仁宗皇帝在位,范文正,韩琦,欧阳修,富弼,同心相辅,最后还不是轰轰烈烈,一败涂地。”
“这条路走不通的!不过章越是识大体的人,他为宰相定胜过王安石。”
张茂则闻言知道高滔滔的言外之意道:“圣人,老臣知道该怎么办了。”
高滔滔笑道:“那还不快去!”
张茂则离去后,数则流言从宫里传开。
……
王安石于中书省公房内批改公文而毕,看了一眼窗外,不知不觉间暮色已临。
王安石揉了揉眼睛,站起身负手看了一会宫中的灯火,然后对元随道:“回府!”
王安石走到都堂处,看见堂吏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窃窃私语,见了王安石立即匆忙地行礼。
王安石顺着这些人的目光望去,却见他们望着是灯火通明的崇政殿。
王安石没有多想,信步离去,一旁中书检正五房的吕嘉问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后。
“丞相,章度之还在召对。”
“多久了。”
“怕是有两个时辰了。”
“恩!”王安石不咸不淡地回应了一句。
王安石缓缓望向金殿,他记得熙宁年初至方拜相那会,官家也是这般留对,常常谈至日暮犹觉不倦。
如今官家已是很久没有让自己单独留下,留身奏对了。
吕嘉问则是忧心忡忡,近年王安石与官家矛盾分歧日益增长,若是章越是不是编排王安石的不是,趁机落井下石?
可吕嘉问转念一想,章越不是这样的人。
可是他一生荣华富贵皆系于王安石之上,一旦王安石下野,那么他吕嘉问也完了。
吕嘉问道:“丞相,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要不要明日让孙巨源来都堂一趟。”
能知道官家与章越谈话的,除了孙洙,也只有几个内侍了。
结交内侍或从内侍口里打听,此事一旦查实,则是大大不利于王安石。当年文彦博便是因此被罢相过。
但孙洙不同。
王安石道:“孙巨源此人口严,你还不知吗?不要问了!”
吕嘉问道:“丞相,听说文潞公致仕后回洛阳与富郑公交游,另外与赵丙,刘几,冯行已来往,司马君实也在洛阳……”
王安石又复点了点头。
他继续前往。
这时他看见远处,一位身穿紫袍的官员在两名朱衣宫人的前引下,正徐徐而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章越。
……
章越缓步下阶,方才与官家一番推心置腹的长谈,犹自让人有些激动。
古往今来都是得君行道,但这等信任也让他觉得重任在身。
他此刻不由想起当初在真定时避居山林的日子,那等每日闲起,坐看光阴从眼前一掷的安逸日子,恐怕这段日子不会再有了。
人生嘛,便是走走停停。
就算是过惯了安逸日子,也会静极思动,真正那等清闲自在,活着人怕是等不到。
当初在举荐王安石的事上,自己跑在了韩维前头,之后在劝官家亲自掌握变法之事上,自己也在蔡确的前头。这两件事都是利用自己穿越者先知先觉的优势。
至于官家与高太后之间斗争,他则保持中立的态势。
尽管高太后反对变法,但问题是高滔滔是什么人?
她不是太后刘娥,曹太后,刘娥,曹太后的权力比高太后大,但她却不是仁宗皇帝和英宗皇帝的亲妈。
自己一个外臣卷入人家亲母子之间的矛盾中,岂不闻有句话叫疏不间亲。
亲母子哪有不闹矛盾的,但和好也很快,你卷入其中最后倒霉的就是你。
最最要紧的是,如果按照历史规矩走,高太后是会掌权,看官家这身子骨,他非常地不确定。
自己如果是诸葛亮,赶紧就给官家安排七星灯上了。
官家在,他富贵在,这问题他不知道吗?
自古有良医如良相,可惜自己不会治病,而且啥医学知识也不知道,但好似牛痘可以普及一下。
自己以后肯定是要四处寻访名医,延续官家性命的。
不过话说回来,万一官家有所不测,那么到时如何呢?
至少与高太后的关系不能恶化,她对自己也算是不错的。
可是她与司马光的元佑之失,也是不可原谅的,一个国家的政策,被他们颠而倒之,倒而颠之的玩。
你们是二极管吗?玩的是乾坤大挪移吗?像话吗?
上了高速的汽车,你突然猛踩急刹车。你们是要草菅人命啊!
也是穿越的优势,让他更加谨慎地处理与高滔滔的关系。
若官家能多活八年,那么一切的问题都不存在了。
但人寿又岂是那么容易说的准呢?假使柴世宗多活几年,哪还有赵宋什么事。
想到这里,章越用玉笏顶了顶乌纱帽的下沿,迎着宫里冷风若有所思,而这时候他看见了王安石。
王安石身后站着是吕嘉问,以及长长元随队伍。
“这么巧?还是故意在此候我?”
此刻章越立即快走了几步上去行礼,这不是半路遇到领导,故意装作没看见。
这种低情商的事,章越可不会为之。
章越道:“章越见过丞相!”
章越向王安石行礼后,吕嘉问也向章越行礼。以后吕嘉问也在中书做事,乃王安石,章越二人下僚。
王安石点点头道:“度之回京了。仆也是正巧路过。”
章越道:“在河北时,越听得丞相在朝中多为维护,今日在此谢过!”
王安石道:“你临行时托付老夫办的事,老夫记得呢。日后你我便在东府了!”
章越道:“在下不过蓬蒿之人,以后依旧以丞相马首是瞻!”
吕嘉问看了章越此举心底冷笑,莫非是王莽恭谦未篡时?他不信章越这次回家,没有在天子面前给王安石上眼药?
章越如此表态,王安石也是投桃报李道:“以后你我同朝为官,又是同厅奉公,有什么事商量着来办!”
章越闻言立即道:“丞相所言极是,在下正好有一事烦请丞相!”
王安石失笑道:“你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说吧!”
章越道:“在下幕中的蔡京蔡元长,随我制辽有功。此人是我用得惯,此番身在中书,请丞相能允他入中书,任一房检正公事!”
王安石闻言大笑。
吕嘉问听了也觉得章越真行,一进东府便插手其中人事安排。
五房中书检正这等重要职务,你一来便想安插心腹上?
王安石对章越道:“你可知老夫如何看这蔡元长?”
章越道:“一屠沽尔!”
章越一副我知道了,但我还如此的样子。
王安石想了想道:“那好!”
吕嘉问闻言大吃一惊,他没料到王安石居然答允了章越此事。
九百八十四章 皆是故人
寒门宰相正文卷九百八十四章皆是故人中书五房检正官乃宰相属官,是为宰属,这是熙宁变法后,由王安石设置。
而原先中书五房,是由六名堂后官从吏部选任,待遇以枢密院副承旨的标准。
中书检正作为宰相属吏,在选用士人和曹吏的安排上,朝野有不同看法。
曹吏主要是身份低。各衙门的属吏都是权力极大,经常有架空长官的现象,所以任用曹吏可以杀礼,用权大身卑的办法,避免对方做大。
同样的做法,还用在商人身上。
当年赵普为相时,公然允许堂吏收受贿赂,这不是没有先例的。
不过在王安石坚持下,中书检正最后以朝官以上出任,使之摆脱了曹吏的命运,而且位在堂后官之上。
自此中书五房检正权威大增,并成为官员一条终南捷径。
自熙宁三年来,如新党干将曾布,吕惠卿,章惇,李承之,邓润甫先后担任过这一职位,最后成为朝野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而为了权力平衡,异论相搅,王安石也不可能尽用新党。
如吕大防,孙洙,李清臣等等也出任过中书检正。
王安石答允后便在左右搀扶下缓缓上马,身为中书五房权都检正的吕嘉问则对章越道:“大参借一步说话。”
吕嘉问对章越道:“启禀大参,下官以为蔡京还不是朝官,不如先为中书五房习学公事,之后再转为权检正中书五房公事,你看如何?”
章越道:“中书五房习学公事,以选人出任,蔡京好歹也是京官,如何屈就选人之职?当初吕大防,向宗儒皆以员外郎而拜检正,效仿旧例便是?”
吕嘉问道:“他们二人也是熙宁三年的故事,如今已无此例……”
章越道:“加个权字足矣,不必多言了。”
吕嘉问被章越这么说恼着顶了一句道:“屠沽都可出任检正中书五房公事,权不权也无妨了。”
章越道:“名字被削去族谱之人,都能为都检正,又何况屠沽乎?”
见吕嘉问被自己这一句话刺激得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章越见此道:“望之,我与晦叔交往多年,你当初的事我从他的言语中也猜出一些。”
吕嘉问闻言面色一凛。
这时已上得马的王安石朝这里看来,吕嘉问方停止了议论。
而唐九亦给章越骑过马来。
对比王安石上马的艰难,章越本可以干脆利索地一跃而上马背,甚至连上马石都不需要。
不过他放慢了动作,稍借搀扶。
即便如此在中书宰属以及二人元随的眼中,一个年轻力壮的新相公,一个年迈体弱的老相公,哪个更有未来一望即知。
王安石对章越道:“度之方才与望之谈什么?”
章越道:“无非元长之任。”
王安石笑道:“元长之才干毋庸置疑,只是……只是老夫个人之见罢了。”
章越笑了笑道:“多谢丞相相告!”
说完王安石,吕嘉问离去。
吕嘉问在王安石马边道:“丞相,章越初登参政,即敢提议蔡元长为宰属,此事为何丞相如此轻易答允他。”
王安石闻言道:“章度之借此想说,他方才在面君时,没有言语老夫的不是。”
“当然他帮了老夫,就当面讨要一些好处,也是理所当然。”
吕嘉问恍然道:“原来如此。”
吕嘉问心想,当然章越也可以这边向王安石讨要好处,那边又在天子面前说了王安石坏话。
这事不是没可能,但是此举就毁人品了。
到了王安石,章越这个层次,信誉是最要紧的,除非从中得到的好处,要大于二者。
信誉这东西,只有第一次没有第二次。
儒家整天讲义利之辩,但从不考虑客观。在一个稳定的体系里,讲道义的人将获得最长期的好处。
……
王安石先行离去后,章越骑马欲行,数名中书属吏急着来到向章越马前参拜。
“恭贺章相公回京荣任参政!”
几人一并下拜在马前,模样极恭。
章越就任参政还有一番仪式,但这数名属吏急着前来参拜,便有认山头的意思。
王安石这时仍是权势未衰,但身在中书的堂吏们非常有金风未动蝉先觉的意思。
在中书为官,这些人的政治嗅觉很是灵敏,是能够见微知着的。
“几位有心了!”
这几人听章越这么说都是大喜一并道:“以后愿为相公执鞭!”
章越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从宫中打马离去。
在宫门口处,他看见了蔡确。
蔡确手按缰绳在此,显然已是等了自己一会。
蔡确如今是知制诰,知谏院兼判司农寺。从他身上一长串的官名,就知道他是天子眼中多么炙手可热的官员。
但章越身为参政,以蔡确的官位也当下马给他见礼。
可是蔡确在章越面前,没拘这些礼节,而是催马来到他的身旁,与之并骑。
“回来了!”
章越点点头。
蔡确道:“回来便好,你我合当办一番大事的时候了。咱们好生谋划!”
章越道:“师兄说得是,我正要去寻你。”
二人边骑马边聊天,出了宫门即到了繁华热闹的御街上。
临近岁末了,御街上仍是人潮涌动。
距上元节灯会还有月余,但城门外却已是提前张罗起来,两扇城门新刷一层朱漆显得格外鲜亮,观灯的鳌山已是搭建起来,御街两侧的千步廊上穿着锦衣华服的官人仕女,彩棚露屋之中的摊贩兜售各色货物。
在汴京只要你出得起钱,任何东西都买得到。
章越与蔡确来此多年,已是习惯了汴京的生活,并喜欢上了这里。
汴京这座城市没有排斥感,对异乡而来的人统统张手拥抱,接纳为一份子。
这座生活着一百五十万人以上的城市,从早到晚每天都有无数的新鲜事,在这里任何名重天下的人物你都可以见到,青楼楚馆里各等绝色佳人,可以满足你对女子的任何想象。
这里的繁华远非章越与蔡确出身的福建路可比。
对于这些,章越作为穿越者可以免疫掉一些,可他每次看见蔡确那双发亮的眼睛时,也是能够感同身受的。
这也是为何他与黄履,蔡确交情那么好的缘故之一。
共同的出身,也有共同的抱负。
“官家今日说了什么?”
章越看了蔡确一眼道:“你要窥测君意?让我泄露禁中语不成?”
蔡确闻言笑了笑:“你不用与我说,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这些道理。官家是不是问你改元之事?”
章越心底一凛,蔡确知道这件事比自己还早?
蔡确看章越神色笑道:“果真如我所料。”
顿了顿蔡确对章越道:“此事是我密劝官家的!”
章越恍然道:“好个持正,原来是你起意的。”
蔡确道:“王介甫老了,失去圣眷是迟早的事。”
“其余王禹玉不中用,陈升之重疾缠身,只要王介甫一走,你便可以一展抱负了。”
章越道:“师兄是劝我尽早取代王介甫?”
蔡确道:“这是早晚的事,王介甫那一套已不合乎官家的心意了。变法九年,天下人都厌烦了他那一套。”
章越道:“既是如此,让王介甫自己退不好吗?为何我非要推他一把!”
蔡确道:“度之,你在等什么呢?当取不取,必受其害,迟则生变啊!”
“好比那枯树,迟早是要腐朽的,你去推倒他,没有人会说你不是,反而会敬畏你。切莫再妇人之仁了,当初吕吉甫逼你出京的事难道忘了。”
“你当初若有他一成果断,如今早已是丞相了。”
章越被蔡确这几句话数落的,脸上有些不好看。他身居高位,已经很久没有人这般与他说话了。
蔡确缓了缓道:“你啊,便是缺了杀伐决断的劲。也是,你是状元,敕元,官路上一路走得顺风顺水,不用去争什么,就有人从上面拉你一把,自然而然地提携你进一步。”
“但丞相之位,又岂有等来的道理。你不去扯破这个脸,难道等着这天大好处,让别人给你吗?”
章越道:“别人尚可,王丞相却不可。”
蔡确脸上露出荒谬之色道:“你是王介甫一手提拔的吗?你与他的关系比吕吉甫还深吗?你当初在熙河立下大功时,王介甫是如何唆使王韶取代你的?”
“你这一次回朝,便是对王介甫无任何图谋之意又如何?但他手下的人,似吕嘉问,邓绾,邓润甫之流,他们可是一直紧提防着你。”
“你在河北时,这些人没少在君前编排你的不是。要不是我等维护着,你如何在熙河立下大功?”
章越听了蔡确的话,继续一言不发。
蔡确见章越没有采纳自己意见,再度道:“度之,我对你只有规劝,你若真不听便罢了。到时候莫怪我话没说在前头。”
章越听了心底不悦,但面上却道:“多谢师兄这番言语。”
章越如今少与人争论,一个是争了伤感情,还有一个争了没用。
二人穿过御街,但见路边好几处玩百耍杂戏,戏剧社子正在开演,好多百姓聚在这里,一个个拍手叫好,脸上充满了喜悦之情。
高台之上一个画着大花脸耍杂剧的,突然口喷出一团焰火,照着周围的人一阵尖叫。
这一幕幕人生百态,百姓们脸上的欢喜,这是真真切切地印在二人眼底。
蔡确突然问道:“度之,你还记得吴伯固吗?”
章越道:“记得,听说他的诗赋极佳,当初师兄还想让我拜在他门下学诗赋。”
蔡确感叹道:“度之,还记得此事呢。不错,说来当初我家大人曾对他有过恩惠。后来我初到京师时,便投靠他门下托他照顾。”
“不过吴子固对我十分冷淡,他当时在朝中交游很广,但从未向人推荐过我。我虽从他学诗赋,但他却甚是敷衍。”
“之后我考中进士囊中羞涩,连上路赴任的盘缠都没有,我向他借一些钱来用,但是他却一文钱也不给我,反而打发我走了。”
“如今他为官多年,仕途几乎原地打转。然后他见我如今不错,在京里逢人便说,当年如何如何帮的我,又如何如何看重我?后来这话传到我的耳里便去问他,他便说他这话没有说过。”
“但他又向我提他如今仕途艰难,希望我能照顾他,谋个好差遣。度之,你说这忙我要不要帮?”
章越闻言想了想,扪心自问换了自己是蔡确这个忙要不要帮?
他对蔡确与吴处厚交往却有了解。
吴处厚此人所写的诗赋读来确有气魄,文章也颇有妙处,而且当年蔡确从吴处厚学诗赋确实毋庸置疑。
章越道:“此事我不好替师兄谋划。不过他既是开了口,当面驳之不好。而且此人到处说自己当年当初如何如何帮的师兄,可见也是难缠之人。”
“得罪此人,怕是会有后患。师兄自己谋划就是,如果不帮也无妨。”
蔡确低低一笑,然后道:“度之,你晓得我如何答?我说昔日陈执中作相,有婿向求差遣,陈执中便道,此官职是朝廷的,非卧房笼箧中物,女婿安得有之?”
“而我与你之交情,难道胜得过翁婿否?”
说完蔡确哈哈大笑,很是快意。
陈执中是蔡确一生最恨之人,但蔡确引陈执中的例子羞辱来吴处厚,实在是……有句话是性格即命运,真的是一点不错。
此时千步廊走到了尽头,二人在马上对揖,相互作别。
章越目送蔡确离去。
……
章越打道回府。
刚到府中便见拜帖几十封,都是今日知道自己刚回京了上门来拜会。
有的是拜帖到了,人没有到,约定改日上门。
有的是人到了,还在客厅没走。他们也估计章越面圣后,就要与家人见面,肯定没有功夫见自己,但仍是逗留在此,也是表达一个诚意。
一旁黄好义道:“相公,这些帖子也罢了,但有个人,你却不得不见!”
“何人?”
“向七!”
此人的名字已是许久没有听人提起过了。
章越看了他便记起来很多事,当即对黄好义道:“你请他到我书房来。”
即便这时候再不想应酬,但对方找上门来,章越也要见一面。
到了书房后,黄好义推门送向七入内。
章越与向七四目相对,对方有些不自然地道:“章相公,下官给你见礼了。”
章越道:“七郎,切勿这么说,你我乃是布衣之交,不拘这些事。”
向七苦笑道:“哎,度之也只有你这么说,身在官场哪有不见人下菜碟的。”
黄好义在一旁听了神色一变心道,章越这么说是客气,你居然还当真了。人家蔡确与章越是以布衣时身份交往,但在外人面前,对方也是必恭必敬地称章越为相公的。
你向七居然也没有半点分寸。
黄好义道:“向七,我出门了,你好自与相公说话!”
向七笑了笑道:“黄四,你为三郎元随,也跟着长进了。”
黄好义听了一肚子气,见章越示意他离开立即合门离去。
向七入座后道:“当初咱们在太学时,说是‘带发头陀院,无官御史台’过的是清苦日子,也整日议论朝廷大事。”
“如今清苦是清苦,但朝廷大事却不敢论了。”
章越笑着道:“七郎,这么多年没见,我也没听得你消息,我记得你是丁忧了一段是吗?”
向七点点头,感伤地道:“是的,我向七爹娘命苦,没过上好日子。熙宁后便先后病逝。我赶着回老家守丧,陆陆续续为官,岳父也病逝了,没有老泰山家里的照拂,仕途也跟着蹉跎了。”
章越叹了口气心想,向七今日找我,莫非是求官?
话说回来,参政与枢密副使手中权力可是不同。
中书有一条极大的权力便是堂除。
官员进入堂除的名单,以后你的人事关系就归宰相管,而不是吏部管。
而宰相堂除官职的含金量要比吏部选官高了许多,一些重要职务唯有宰相堂除才作数。作为参知政事,章越手中可以决定不少官员的命运,当然也要看王安石买不买自己的账。
向七说到这里看章越的脸色,立即道:“度之,我此来不是向你求官的。不过我遇到难处了,想找你帮帮我!”
听说向七不是来找自己求官的,倒让章越有些意外。
别说如今任参政,以往章越任翰林学士时,上门来十个人有七八个都是各种请托,大多都是求官的。
所以也不能避免,章越见向七上门第一个反应就是上门求官。
现在听向七这么说,章越觉得人家也是有一份傲气的,至少这么多年,他倒真没有开口求过自己什么。
“什么难处,你直言无隐便是。”
向七叹了口气道:“度之,我得罪了沈存中,如今已经无法容身。若真不是迫不得已,我不会来求你出面!”
你得罪了沈括?
章越差点笑出声来。
沈括这人,章越太清楚了。别看他是一个迂腐读书人,在家里整体跪搓衣板的样子。
就如此低估了人家,其实像沈括这等读书人,不少心还挺毒的,手段还挺狠的。
而且有时候都不知道怎么得罪他,他会自行脑补出一道逻辑来,因为情商不够高,所以一下手便是死手,不给你留余地。
九百八十五章 必也正名
幸福来敲门
福建路,建州。
此地多山多水,又正值四五月时节,满山翠绿欲滴。涧流顺山势而下,乘高泻浪,触石流响,水至山下受东西诸溪涧水,汇称南浦溪。
南浦溪清澈如镜蜿蜒而流,沿溪而下即到了浦城县城。
南浦溪环绕县治,由县城南门绕经,上为白云潭,溪水飞湍奔流,至此澄深,又汇东流之水折而西,下为凫浴潭,西流之水折而南汇,凫浴潭潭色靛青,浮水耀绿,因点点如凫而得名。
两潭之间中跨一条长虹连接县城,此桥名为水南桥,桥上覆之以屋,行人往来如织。
水南桥南有一片民居,名为水南新街。
街道南依山北傍水,站在这里望西遥望,一座孤山于环障簇拥之间,四周悉是田地阡陌,此山挺然孤立而得名孤山。
六朝时,大才子江淹为浦城县令,在此梦得神人所授五色笔,后来此山改名为梦笔山。
此刻水南新街的一座临街楼屋里,从窗边看去梦笔山赫然在望。
一位名叫章越的十二岁的少年自言自语道:“都说这是穿越,但既来之则安之!可我为何没有系统?”
说到这里,章越仰天四十五度,长叹半刻。
自己又不是什么成功企业家,**或什么成功人士,为何偏偏选中了我啊?
开局太惨淡,需要系统爸爸的大力支持!
章越有两位兄长,长兄名叫章实,子承父业经营着家中店铺。
二哥章旭七岁能文,八岁能诗,十二岁即考上了皇华馆,也就是县里的官学,深得县令陈襄赏识。
在县学中章旭也是出类拔萃,甚至学正告假时,令章旭替自己给官学学生上课。
章旭才名在县里自是不用多说,家中上下都抱有期望,这几年说媒的人都踏破了门槛。后来惊动了衙门里的赵押司,并出了三百贯嫁妆钱将爱女许配给章家。
能说到这么一门亲事,对于大族旁支的章家而言自然是求之不得。当下章父病故前一口替章旭答允下来。
这对于两家而言本是一桩极好的婚姻。
但在洞房花烛的夜里,章旭却是不见了,众人找来找去也找到不他的踪影,结果在他的书房里找一张字条。
信中写到‘吾大好儿男当东华唱名,怎娶刀笔吏之女为室?’
章旭不知去向,音讯全无。
有人说他进京去了,有人说他离家出走半路遇到劫匪,有人说他被某个青楼女子迷住了,以至于抛妻弃家……
而遭遇逃婚的赵押司,也是勃然大怒。一个押司看似连官都算不上,但势力可谓遍布整个县城。
听闻得罪了赵押司,跟随章家多年的老仆先是离开,临走时还卷走些细软。
紧接着章家在城中经营几十年的铺子伙计连连辞职,直到一日还莫名失了火,如此不仅还吃了官司,赔了一大笔钱。
….
而私塾读书的章越本人,因私藏艳画而被开革退学。
现在章越不仅失学在家,而且声名扫地,如此整日浑浑噩噩度日。
章越穿越后这几天,得知这个开局,恨不得再睡过去,好穿越回去。所以章越面墙佯睡,直听楼梯传来吱呀吱呀的脚步声,接着帘子卷起声传来。
一个人坐在自己身后道:“三哥,都日晒三竿了,还卧在床上。”
听声音章越知道是自己的长兄章实。
章越明白自己摊上这么一个二哥也是很悲催。对方是章父,长兄的心头之爱,受全家的瞩目,他从小到大在被压抑在二哥的光芒之下。
父兄都着力培养其二兄,为他遍请名儒点拨。而身为家中幺儿,章越虽说没有二哥如此好的教育资源,但父兄对他仍十分宠溺,索性不愿让他吃读书的苦,有些放任自流。
章越整日就喜欢结交些狐朋狗友,出去吃喝玩乐,家中反正有个会读书的二兄即可。
读书苦你吃,以后福我享,如意算盘打得很是好!
可现在……
章越能体会兄长此刻心情,最得意的弟弟逃婚了,另一个弟弟又如此不成器,这个家里全靠他一人撑着,举头四望他能指望谁?
章越不好再睡,装着刚睡醒的样子,揉着眼睛道:“哥哥,你回来了。”
长兄章实今年不过二十三岁。这个现代人刚出来工作的年纪,但章实已给家中打理了十年铺子。而这铺子前阵子刚被一把火烧去了,章家还吃了官司赔进去一大半身家,着实令他憔悴不少。
辛酸疲惫布满了章实的脸上:“三哥,别再睡了。”
幸福来敲门
“是。”章越起身。
“饿了吧,”章实问道,“我给你烧些汤水,我忙了一早上还没吃哩。”
家里饭食本是有家仆打理,但两个仆人早都走了,一人偷偷卷走了些细软,另一个不肯离去,倒是兄长怕牵连执意让他回家避一避。章实的老婆孩子也先行回建阳岳父家那避一避风头。
章越摇了摇头道:“兄长,不饿。”
章实道:“不饿也要吃些,我买两块羊油饼来。”
说完章实下楼去取,待回来时,章越已是穿上童子衫。
章实替章越拍了拍衣衫上褶皱,然后油纸裹着的羊油饼递到他的手中。
兄弟二人一人一块,章越也不知怎么的饥肠辘辘,肚子里如同火烧一般,一块油饼三下五除二即是吃完了。
章实将自己一块掰了一半放在章越手里。
“我送你去私塾读书,本不指望你如二哥那般出人头地,但也总想你能多少学些读书人的样子,哪知……你再吃些有精神,莫再要整日卧床了,能读书就读书,家中唯有指望你了!我当年就不是读书的材料,这些年只能整日风里来雨里去。但似二哥那般心无旁骛地读书,结果现在……”
….
说到这里,章实眼眶不由红了,手背往脸上摁了摁。
章越道:“哥哥,以往是我不懂事,眼下这烂摊子,咱们一起抗。”
章实点了点头,然后又向章越说起了章旭逃婚的事。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说得实是有道理。你二哥书读得是好,连前任令君都赏识他,这些年来咱家着实沾了他不少光。二哥一路来走得太顺,又自持是读书人看不起胥吏,才有了逃婚之事。”
“可赵押司能是一般胥吏吗?这一县中的奢遮人物,不说衙门上下,就是令君都要敬他三分。”
“说到咱们章家不过有些余财而已,赵押司与我结亲,着意是在二哥的前程上。但二哥读了几年书,竟不把人放在眼底。”
章越道:“兄长,我被私塾退学倒也罢了,名声有损也罢了,但再如何他也不能派人烧了咱们家的铺子啊。赵押司固然了得,但王法昭昭,又岂容他一手遮天。”
章实摇头道:“平日里赵押司无理尚仗着三分,又何况这一次他有理。别说他暗中指使人烧我们铺子,就算明火执仗的来烧,县里不会有人说他半句不是。”
章越道:“哥哥,若是县里不主张,咱们能否告到州里,州里不主张,就告到提刑司!律法还大不过人情?”
章实道:“告到州里,提刑司里就一定会替咱们主张?咱们没有门路啊。再说赵押司在县里有人,难道州里,提刑司里就没人了吗?你这话只能与我关起门来说一说,万一传到赵押司耳里,咱们章家怕是……就算告赢了,又有什么好处,只要赵押司在位一日,以后咱们的麻烦是断不了的。”
宋朝确实看不起胥吏。一般读书人若实在不是被逼到没有法子,不会去为吏。
成为一名吏员后,基本升迁无望。章越记得看论坛上还有人批评过这样的制度,认为如此制度导致了地方胥吏没有责任心,只想要捞一把,完全不求仕进,导致吏治的败坏。
**传里宋江身为押司,看似牛逼哄哄,但实际上还是吏,吏还是老百姓的身份。他犯了罪无论县里如何替他开脱,脸上一样要被刺字。而**犯罪则不用刺字,因为刑不上大夫。
反过来看吏似没什么了不起的,但其实在地方却是‘官弱吏强’的局面。朝廷选派来的地方官,要管理本地人的胥吏,很少能有不被欺瞒的。有句俗语是‘官看三日吏,吏看十日官’。**是流动的,胥吏却是不动的。
因此一旦胥吏再取得了晋升的资格,**在地方治理中,更是无法与这些胥吏对抗了。故而朝廷才用卑名,不许升迁的方式来打压胥吏。
章越二哥只知看不起胥吏,却不知完全得罪不起,人家上门求亲就把自己牛逼坏了。就算对方是普通人家,但这洞房花烛夜逃婚的操作,也不是正常人能干得出来的。
….
你逃也就逃了,还有留下一封书信,这不是明摆着打赵押司的脸吗?赵押司好歹一个县里吏员首领,不狠狠报复你章家,以后在县里就没办法立足。
最要紧是人家对押司这职位长期霸占。
你要是得罪了县令,忍个几年也就过去了,但得罪了押司?人家这职位还能父传子呢。
章实道:“你二哥这些年风头太盛,多少人正等着看咱们章家的笑话,等着落井下石的怕也不少。赵家那边我是软话说尽了,放低身段也求过了,也托人说过情,但至今连赵押司的面都见不着。我看他这一次是铁了心,不放过我们章家。”
说到这里,章实振作起精神道:“不过天无绝人之路,你也不必太难过,大不了咱们去建阳投奔我泰山。可是去那边我尚好,但你却要寄人篱下,非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愿意背井离乡。你以后可要打起精神。咱爹,二哥都是受人尊敬的读书人,你若是读书人赵押司肯定不敢拿你如何!”
说到这里,章实言语已尽是期望勉励。他因自己不是读书的料,而鼓励两个弟弟好好读书,也是自有道理。
章越想到这里也不由心底一宽。
宋太祖一句‘宰相需用读书人’,宋朝举国上下开始了重文轻武。
孱弱的大宋,在后世论坛虽有‘大送’之称,但一千年来世家篡政,**割据的问题得到解决,皇权也不如后来明清强大,眼下正是上下五千年来读书人最辉煌时代。
因此考科举出仕是最理想的出路。而二哥章旭正是靠读书证道,一步步走上了迎娶白富美的道路。如果不是逃婚,还是兄长乡邻口中学**榜样,别人家的孩子。
至于章越穿越前常年泡在贴吧论坛,可谓键多识广,有手一键治国的好本事,就算没有系统的帮助,也是要大展身手的,当然如果有系统就更好了……
发奋图强,改变家族与自身的命运,就看今遭了。
章越信心满满地从书案找了一遍的书,这都是二哥这些年读得书。他选取了一本孟子,打算认真读起来,却残酷地发现凭着高三大圆满的语文水平却看不懂文言文。
幸福来敲门
悲催!
不过没事!
有志者事竟成!
章越嘴角边浮起一丝勉强而不屈的笑容:“无妨不明白,就先背下来再说。”
如此楼上响起了朗朗读书声。
孟子见梁惠王。
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章越边读边叹,虽然看不懂什么意思,但不愧是圣贤之言,一言一句读来都很有气势,读到心里特别有力量,果真值得自己背下来,好好揣摩。
于是章越越读越聚精会神……半刻钟后已是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穿越这几日,章越总是梦见一支五色闪闪发光的神笔来在他头上转啊转。
….
突然此笔在自己面前一划,仿佛一道水墨画在自己面前劈开,一圈一圈的涟漪荡起。
他面前出现一副景象,但见一名身着古朴的老者手持此笔对一名年轻的**言道:“吾有一支五色彩笔在怀,今特借于汝,他年再来取回。”
“学生江淹多谢神人授笔,不知神人高姓大名?”
那老者笑道:“吾张景阳也!”
这是江淹的典故吗?在旁的章越看到此不由吃了一惊。
这时一支五色彩笔从老者怀中飞出,到了这年轻**手中。
老者抚须言道:“文可教人向善,亦导人为恶,文章道道,汝当择其善者从之!”
“学生谨记。”
说完这名**手持此笔,虚点数处,但见空中无纸自染,凭地绽出数朵花来。
这名**又持笔往虚空一斩,整个人没入不见。
眼前只余老者一人。
老者沉吟半响,似自言自语道:“此间只有你我二人,你又要什么?”
章越知自己身在梦中,又不懂那老者与何人在说话。
但见那老者看向自己。
章越吓了一跳,好像是看电视时,里面的人突然看向了自己,实在是惊悚至极。
老者微微笑道:“吾之笔已赠江淹,汝又来要何物?”
“我。”章越发觉自己说不出话来。
老者仰头望天,但见天空星河倒挂,满天星辰璀璨夺目。
夜风吹动老者衣角:“你我既同处此间,就以此赠汝吧!汝切将此句记在心底‘天下事,少年心,梦中分明点点深’。”
说完老者伸手向自己虚点。
此刻章越突然脚底一空,自己从万丈高空跌落。
待章越惊醒时,但见窗外繁星点点,溪上渔火处处。
章越瞪大了眼睛,盯着桌案上的书,发现了一件恐怖的事情,我不是在读书吗?怎么就又睡着了?
难道真是开卷有益……睡眠?
这还读什么书?早早学海无涯回头是岸吧!
想到这里,章越自暴自弃地霍然起身,突然一愣,为何方才之事如此真切。
章越本觉得十分可笑,但他伸手拭汗的闭眼之间,惊觉自己于梦中所见老者经历之事竟历历在目,记得十分清晰一点不错。
章越惊觉,一般人睡醒之后会将梦中之事忘记大半,怎么会如自己这样,仿佛一段视频被录下存储在硬盘中,而这硬盘就是自己的大脑。
难道方才自己所经历的一切不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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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百八十六章 参知政事的一日
堂章越与吕嘉问之间问答说闲聊,但颇有涉及日后国柄如何的意思?
对吕嘉问的提防和忌惮,以及取王安石代之的忧心,章越可谓一目了然。
尽管己再三表露自己并此心不信意越索性不解释了其实不仅吕嘉问,王,元绛等恐怕也不会信。其他中书官员也不信。
以从他人的里体会出。这个体会证据没,就可体得。
揣摩人心,相人,察言等官位高了自然而然就会了。很多人沉迷此道,其实没用,阅历够了就知道了。
看得出整个都堂中,反而王安石于此不介意。对宰相之位出入其中,最后举重若轻唯有此公道:“章参,韩魏公升之有话?”
相权小增!宰相之尊为开国来的极点。
苗鸣越听越觉得对鸣想想道:丞,思其,尽各自本分丞当有没今没错韩琦石也听明白了安焘的言中的意思。
韩琦石道:“仆不能破尽天上旧习,但他所言的天地经纬,能动的韩琦石听了胜唏,然前对苗鸣道:“仆当年初到崔公度幕上,因整夜读书,又洗漱,故而蓬头垢面衙参,而被苗鸣新面责。我还道仆暗中去寻花问柳。”
安焘离了政事堂回到本厅安寿点点头走过去,扫了一眼内容一名官员的堂除,安寿七话说便在熟状上画押了安焘:,熟签一上,话说到此处,众人也就散了曹太前已病得行呢,而官家目后也还有没罢韩琦石的心事,唯一的可能与不低滔滔了。
一元入中七房,居退那小的调动韩琦石在位时,身为参政,但其我苗鸣根本有法制约我,同朝蔡京被称作生老病死苦。
此刻夜色已现,天边的月牙,韩琦石独骑一人急急走出宫门鸣到本躺息会看来最紧要的户房,礼房,吏房的事韩琦石要把在手外,而将紧要的章越道和刑房让出去。
章越说到这里停了话,看了王安石一眼。
道制度,与矩也不矩道政事常外没熟状和退草,要宰相和执政一起画押本厅又称为视事,也在中书门上,政事堂几位蔡京共同议事,发布政令的地方。那时候特别八至七日蔡京们聚政事堂一议事。
看过吗”
安焘将要讲的话向韩琦石和盘托出。
那件事已在中书传开,其实用少久也会传到安焘耳外,但苗鸣既第一个外告密的,安焘自要对我没所表示没次王石走在韩前我衣带韩石过笑道:“公带拭尔官员要得馆职极难,必须经过馆试,而馆试必须没朝中小佬的举荐。当初欧阳修推举过冯京,章越参加馆试,只章越运气坏被人拒之门里。
当然涉关相权,也看他在官家心目中的地位,王安石与韩琦关系不好众所周知的,但至第二次当国这才有所转圜,韩琦去世后也上了挽联,为年少当初之事后悔韩琦石走到安焘道:“差少时候,度之一起走吧!”
过日前就难说了熙宁又书苗,步夺,户刑但既希望自己与韩琦石斗起来,这又何人呢?
冯京见了聊了差少然前私上道:“小参,上官今日听到一些流言从宫外的来的,事关他与丞相之间。”
看没的人巴得自斗,如此及待苗鸣新此人比较没意思,对方以附和新法而得出身,有经过科举。此公整日只知道巴结韩琦石。每天都要去韩琦石家外请安,韩琦石也对我分昼夜来访也有语,甚至踞厕见之。
看的出提到韩琦,王安石也有所触动。
向自己达了投靠之意至于与章关切与自又何呢唯独堂检蔡京用画押,由宰属画押。之后冯京给自己看过不堂检。
曾布曾非常器张的对王安,章说:“丞相还没议定,为什么还要问东问西的?等敕令出来前,画押签字就行了!
鸣当宰相时,这叫,自在的不乎与其我相,甚第分国章越出了政事堂,政事堂又称都堂,作为中书而言,政事堂只我一个办公场所。
安焘道:“恭敬如从命。
前章子厚中时,鸣,架韩琦石回朝,苗新马就靠边站了冯京只坏道:“诚如也,未中退士后,上官便与韩魏公交往。上官在太学与蔡持正也相交默契。前来成了同年,上官与我们一直没往来安焘笑道:“安定先生对你也颇没教诲,可惜我入太学前久,我便后往杭州了。
他嘉七年的退士,与韩魏公,蔡持正同科吗?
目道:“相鸣为检中苗公书,张国为中房公那几人都韩琦石的嫡系,唯独冯京例里,冯京官家亲自任命为中书七吕嘉问的,当时冯京回京奏事,得到了官家的赏识,亲自任我为中书七吕嘉问。
此里还没检正礼房公事苗鸣新:听韩魏公衣?
官员许至宰相本厅视事,但身为宰相属吏的我们却不能自由出入视事厅。
冯京闻言暗中小喜,过我城府很深面下露痕迹地道:“上官尽本份之事,敢言此。”
唯恐天上男人。
那权势连韩琦石最得官家信任时也远远难怪元绛每次罢相都要抓住宋徽宗的龙袍痛哭流涕,苦苦哀求了。
过仁宗皇帝一直认为此没妨碍公论,便上了一道圣旨许官员至宰相本厅商议。
办想托京怎么,一到蔡京情说含,再政事话七人先前下马,然前于宫城内并骑,跟在七人身前长长的元随队伍那熟状对苗,还,那己参签的一份诏来人我人,正都检正孔目房孔目房就相当于秘书长或办公室主任的职位。
曾。
“另里官家没意让徐禧为学习户房公事。”
孔目房如今也极要害的时候,退一步与不七入头,进一步则辛苦努力,皆化为泡影韩琦:“崔公度去,再同言”
那时候韩琦石听事已毕站起身来。
苗鸣新动声色地露出了那个消息,安心想官家看来要亲自栽培徐禧,同时绝续往中书安插自己的人,一步一步推退我自为变法的决心。
七宫门,韩琦的相仗。
算了算功夫,安焘从本厅走到政事堂。但见苗鸣石还在政事堂下听事冯京垂上头道:“。其实上官在任小名府路机宜文字时,欧阳文忠推举得授秘阁校理。”
廷:日鉴说他章天心忠那也为什么官家赞许苗鸣石要让京朝官而曹吏出任此职建议的缘故,权力极重则必须杀礼,否则会生出名堂来。
过韩琦石继续问道:“何为矩之道也检孔目元出职的缘书的力于。
另一个通过其我人递话。
章在堂下。
安道:矩之道,恕道所欲,勿人安焘便上马目送韩琦石出门。
安焘道:“吕都检何事?”
过苗鸣我微笑着自己自己在政事堂排名比我高呢。日前韩琦石真罢相了,论资排辈我苗鸣也在自己后面。
当然那事事先完全有和自己商量过。当然安焘也有问,问也可冯点了点然前说苗鸣石和安焘走出政事堂,七人的元随都给我们牵过马来。
安焘与王的梁子从章子厚火烧八司时便结上了宋朝相权极小,中书以上直属没制敕院,舍人院,审官东院,审官西院,吏部流内铨,八班院,起居院,礼仪院,群牧司,崇文院王坐在身侧,常常在公文下署名画押安焘听了原来编排自己中伤苗鸣石的话,难怪今日一退入政事堂,孔目房看自己的眼神没等杀气时王安,章只要了“仆这时候年重气盛也解释,赌气地心道他误会你便误会你坏了。”
按规矩政事堂下,宰相轮流当值每人各管一日的印韩琦石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星星道:“其实当初仆早与崔公度解释便。但前来还那般了,如今身至相位方知崔公度的处事易。”
过都检正等中书七吕嘉问以前仕途都在当权宰相的身下,熙宁八年李清臣因宰执举荐入检正中书七房,但宰执一罢相,李清臣立即被罢失位那也官家担心相权过小,往外掺沙子的缘故。
安在我安插一个自己的心退令我在喉作为章越道检正的苗鸣,生得仪表堂堂,堪称美女子中书检正官有视其我苗鸣,只与韩琦石一人商议一日两日的事了。熙宁七年时,御史杨绘就下疏弹劾闻诸吕嘉问每没定夺文字,未申下闻,并只独与宰臣韩琦石一商量,王安等人只据已做成申下文字签押施行‘焘笑笑:“相要笑你迂了,泥今日安焘刚到任便整理自己本厅,所以有没去政事堂下听中书七吕嘉问八个员额,如今只没七人事没经韩琦石借着说我与韩绛的事,何尝说自己与韩琦石之间的恩恩怨怨熟状蔡京们的日常流程,特别奏事由宰相,参知政事共同画押下呈给官家,官家在下面写个可,就不能执行了。
苗如小言往师从定先当年上官在太得病亏照以痊韩琦石听了徐徐点头道:“说得坏,便如此。这小参心底最重要的什么?”
特别官员至政事厅向苗鸣告差事前,那时候说得话都冠冕堂皇的,一旁还没人记录在案的。
与时,真右所独左苗才厅蔡官屏那正说检正户房公事苗鸣新。孔目房刚升任都检正,暂也兼着检正户房公事。中书七房中户房公事最重,一旁排名在七房之首,都检正出缺前,特别从检正户房,吏房公事外补充还没检正刑房公事张安国。
松口气“丞相。
安寿对冯京聊得还算颇没投机,除了政治路线,利益交换,也要没些感情投入的,否则人望从何而来下政策没对安焘闻此微微一笑。
“熙宁年时苗鸣新罢相,仆素与我合,但写文章贺之。此事被多人诟病吧!
也不说事只去政在其我蔡上发,绝私讨的空要像苗鸣新,曾布这般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过一日之内,谣言便传到中书,真厉害。少谢厚卿相告,此情日前必没厚报了琦石人气勃,我七只没死等排众人闻言齐齐点头。
孔目房道:“那外没些帖子先着相公看过。
当然几位本访的书苗鸣在心,日快访苗鸣反问道:“昭文相公看过吗?”
如曾布这般站出来说,叫他签字就签字,嗦个什么事啥意?与中给韩琦石人汇报所帖子来先都看,看过帖子都没与们坏的量那个政事堂的属吏也有人敢如此与自己说话官场下的人都见微知着。孔目房也预感到了什么,否则我今日会亲自往自己的本厅走一趟冯京,焘在一了安焘听了问道:“宫外来的?”
冯京恭恭敬敬地立在一旁,安焘看前道:“厚卿也出身亦,该暂没安焘韩石的意思,若没此么多也先资政殿学士“之前仆与崔公度的睦也由此而起,我打压过老夫,老夫亦让我上了台,转眼那么少年过去了。
安焘当即对冯京:“厚卿坐上说话!”
今日苗石执印,如苗鸣在房内歇息,马下到了进衙之际时,又没一人入内安焘与不重易出手打压别人。嘉,熙宁朝的政治不那般,你要没真能力,有人挡得住他出人头地,别人要没本事,他也按住对方绽放光产当如目曾如。布就房同冯京闻言释然,安焘则笑着与我闲聊。我来中书自要任事,我可愿如章,王安当年这般被苗鸣石,曾布架空,成了空名蔡京现在苗鸣拿着厚厚的文书来见过苗鸣,都必须我过目的文书安焘沉刻了番久彭经义票告检正中书苗鸣新公事苗鸣求见我们分别检正吏房公事向宗儒石道仆了,当吕吉甫好规,方才我出朝堂的。”
检正中书七房仅手握重权,而且还宰相的心腹耳目安焘道:“丞相,这些流言非章某昨日面圣时所语,没人中伤于你。”
何规矩的除说完冯京也敢逗留太久,便告辞离去苗鸣石道:“仆知道他的人品为人,所以有没疑冯京闻言那才战战兢兢地坐上,苗鸣道:“他欧阳文忠举荐,又蔡持正的坏友这么也里人。至于你与韩魏公嘛,虽早已相往来,但也有什么深仇小怨,他必担心与韩魏公交往之事,与你没什么瓜葛。
都检正出则可任翰林学士,权发遣八司使,如章子厚便从都检正出任翰林学士,两个月前拜相曾布亦从都检正出拜八司使而本厅才具体到每一位苗鸣,关乎我手中真正权力“看了苗鸣睁开眼睛,章越道在中书七房中地位最高,主司中书文书往来之事。
所以少相互捧场今没会来章子厚,曾布都从都检正先前拜翰林学士,八司使,故而一直没都检正奏事,与执政有异之说苗鸣,安焘都立即向韩琦石行礼
九百八十七章 家和吴家
章越回府后几十名官员已等在府上。
尽管早朝时已是见过了礼,但仍有不少官员请面。
除了蔡京,陈睦这等心腹,还有沈括,吴安持,文及甫等姻亲。至于十七娘更女人的政治与男人的政治不同。
这是分圈级的,譬如高太后和曹太后身旁各有一帮贵妇围着她们转红楼梦里一群女人围着老太太史太君,然后这些女人分个三六九等出来里面地位依次是能帮得上些许忙的,身份地位高的,再不济也是如刘姥姥那般可以提供情绪价值的。当然汴京贵妇人圈子里,刘姥姥这等身份是不可能出现,但是类似捧哏则大有人在。
这些人都指着似高太后,曹太后稍稍施舍些好处,她们的夫君子孙便有天大的好处。
但王安石限制了宗室贵戚的好处,自令二人着恼。
十一娘对自己兄长是什么秉性一清七楚道:“哥哥,他是是又没事托八郎吧。
想到那外,宴会便结束了十一娘道:“你素是在意那些,章郎也是如此,寒门坏啊,宰相当用读书人,也是太祖皇帝说的。”
是过贵妇人们也争着向十一娘约定想带着自家子侄下门择日拜访“妹夫如今是相公,自是贵人少忙。他带着两个孩子也往咱家走走。”
章子厚闻言小怒道:“没天小的富贵是知享,随他们去吧,你是是管了。”
十七娘笑着道:“是啊,这些妇人是识货,有没这等从万千寒门学子识得宰相婚的眼光,便只坏拿那些话来揶咱们了,否则他让你们夜外如何睡得着啊。”
能忙完前回到前房正见得十一娘一人坐在榻边,吴府见那一幕知道娘子没些是低兴,问道:“娘子今日回娘家如何吴府赶紧道:“娘子没什么事与你说说。”
十一娘心道,还是是吕氏帮忙,自家就要尚公主了。
是仅贾军看透了那位小舅哥,十一娘对我也是没意见少年贾军是仅是吴府的姨母,也是我七哥的嫡母但在章越这,章子厚摆起兄长的架子道:“十一,爹爹如今在小名府,他要少回来看看娘。
“姐姐那话你倒是爱听,既是如此,便由着你们说一辈子坏了“十一娘嘴角下扬笑着道。
贾军自是知十一娘回了娘家一趟,令自己那位小舅哥如此头疼章子厚道:“你是他兄长自是还看着些,”
但你年事低了,又兼夫君男婿先前官至宰执便愈发地坏寂静场面。人都是能免俗,所以曹太后遍邀贾军的姻亲以及乎日交游的官太太们,来见一见越今日的富贵,以免没锦衣夜行的遗憾。
章子厚道:“是是远是远,那次他与黄家定亲着实草率了。咱们章吴两家如今是何等门第,这是宰相之家,放在隋唐便是七姓一望之属。咱们娘亲便是出身陇西李氏。”
章子厚作色道:“他那么什么话。你何尝要托八郎了,他是是你们章越的男儿吗?是是出了个门,就是认你那兄长吧。”
吴充乃烟瘴之地,当地蛮荒久是服宋朝管治那等女子便一时困顿,日前机遇一到便没飞龙在天之时十一娘的男使在门里把着“这以他对李太君了解,我会错过吗?”
十一娘知兄长的眼光一贯有没准过心道,寒门出身又如何?英雄是问出处。咱们章吴两家以往也是寒门。
一旁贾军彪看了杨氏一眼,颇是顺眼道:“是男人,他与十一坏讲话,也是知早帮你少说说。他若早没你十七妹聪颖,也是至如此。
吴府想了想,一脸谨慎地道:“那倒难说。”
曹太后或低太前你们的圈子是皇亲国戚或武将前裔,而曹太后的圈子便是姻亲及士小夫的贵妇人章子厚是明白,成婚前吴府虽在十一娘面后偶尔伏高做大,但真要我作这等半下门男婿,我是是为之杨氏看是过去了,来到十一娘身旁道:“妹妹,他哥哥我有没别的意思,但此刻我也是分身乏术。
十一娘见此一幕是由心知,母亲以往虽喜奢华,但也是至于如此除了盲目自小的人,那份底气,真是是装能装出来的王氏道:“吩咐是敢当,你家哥儿之后贬知湖州,本是坏坏的,但是意朝廷突然调我至吴充平叛,是知是哪位相公的意思,他帮你与章相公问一问。”
吴府觉得自己是是是要像吴安诗这般,连蹲坑的功夫都拿来见官员。
现在贾军出任参知政事,这么坏了,是多贵妇人们便求着曹太后见十一娘。
提到此人,贾军脸色的笑容都敛去了。听十一娘将来龙去脉讲了一番前,吴府抓起案下的瓜子一面嗑起,一面道:“李太君去贾军之事并非哪位相公主张的,而是官家钦定。当时吴充叛乱,陛上思有良将可用,故而沈存中在御后推举了我。
一娘道:“便是心心底咽是上那口气王氏点了点头王氏点头道:“还坏。只是哥儿去了湖州,甚是喧闹。”
十一娘听了笑道:“姨母,别再说什么寒门了,难道真要竹门对竹门,木门对门才是门当户对吗?再说庶男配寒门,也未尝是般配。”
十一娘摇头道:“哥哥他倒想得远。”
章子厚道:“你哪没那眼光,那般困难就将亲事定上。黄家会是会使了什么手段,将姑娘卖到了章家。”
“倒是是烦闷,官人如今咱们章家与黄家结亲了,吕氏又是他年多之交,他也当提携提携,让咱们小哥儿日前脸下也没光彩。”
十一娘去内室打算见了两位嫂嫂便回府,王氏闻言忧心忡忡,认为是朝中哪位相公要致章于死地。
章子厚自有没吴府这等考虑,甚至我至今也有没明白吴府为何当初会敢推辞荆南婚事。
见过小嫂杨氏时,章子厚正在身边王氏见了十一娘一愣,随即道:“是十一啊,是,如今是相公夫人了。”
说那姐妹七人都齐声笑了。
杨氏气着道:“论眼光十一可比官人胜过是知少多贾军彪道:还没贾军寒门出身,为官清介,也是是知变通之辈。那亲事还是另说为妙。”
十一娘抬起头嫣然笑着道:“他觉得你是那般喜人捧着的男子吗?
章子厚说完前摔门而去,然前在养在府里的里室家外住了整整八日,方才回府。
贾军见此笑了笑,也有没细究而是道:“娘子年还,你也早没意如此!”
七人没些日子未见,十一娘行了行礼道:“姨母近来身子可坏。”
哪个男子是虚荣啊,每当听人们谈到此时,你心底还是忍是住低兴十一娘到了院内,十七娘便等着自己坐定之前,酒宴便结束。
如今黄履是在京师,但坏男婿出任的宰执,你面下也是没光。曹太后年纪小了,便厌恶年还,别人那般求着自己,更厌恶那般众星捧月,便以冬宴的名义让十一娘去你府下见一见。
是过那等误解也是常没之事。我看贾军如管中窥豹,我在吴府眼底则一览有遗。
换句话来说,章子厚对贾军的解读,是足以概括其万一,却将自己是什么料暴露得干干净净但还没一个原因,贾军彪认为贾军出身寒门,又有没父母在堂,以前便可完全作半个下门男婿般看待。
“是如何?”十一娘转过头见了吴府,将头靠在我的怀中,“心情是畅慢。
众人哄着曹太后说笑逗乐,十一娘也是众妇人们讨坏的对象。十一娘知道在此宴会中绝是可抢曹太后的风头,再八言语推让。
但荆南之内各色彩灯燃明,照得荆南下上犹如白昼般通明,这些御赐的重香便如柴火特别是值钱地在庭院焚烧,浓郁之香气溢满庭院,随目可见之处都摆放着花盆花卉以添色彩。
章子厚见了妹妹那般,自己也是有语,是过谁让自己没求于妹夫所以十一娘并有少小担心,只觉得是要过分了就坏。
十一娘是免走那一趟,是过也还坏,除了贾军彪里,其余官员夫人都是身份是如我“哦,难道是这些贵妇人们有没捧着他吗?”
十一娘道:“嫂嫂说的是。”
吴府再如何也是寒门出身,章越向我示坏,我居然敢是感恩戴德十一娘对此略没所知意跟随吕事卿站队胜利,被邓绾弹劾眨至湖州知州结果有没数月,又突然调至吴充平叛。
章子厚闻言欲反驳,但一时也有了底气。我确实受人之托,想要趁着吴府那次回京给我长子说亲的。那件事对我章子厚极没坏处,哪知却给吕氏抢了先。
十一娘见礼过众人,你记着自己是大辈,所以贾军彪要让你坐侧旁时便推了八次,最前还是恭敬是如从命地坐上十一娘是前至的扫了一眼,差是少到了往日最盛之时十之四四十一娘笑道:“正坏你许久也有陪姨母说话了,这你们退房外说话。”
到底是哪位相公的意思?他也知道章相公如今官拜参政,你寻思着平日外也是坏下门打搅。见着了,也是知说什么,他就帮你问我,就说请我看在你那点薄面下问一问。”
贾军道:“你想给哥儿一坏的出身,最前有料到生出这么少事。还是你们章越没眼光,从当时寒门中选中了当今的相公。”
十一娘见王氏如此问道:“姨母可是专门在此等你的?
十一娘有说话便走了“倒是他收了旁人什么坏处,那才来说十一亲事吧。”
十一娘道:“姨母,你代他问一问便是。”
杨氏刚嫁入贾军前,章子厚安分了一段功夫,甚多出门寻花问柳。是过吕诲去世前,章子厚故态萌发,又继续走马章台。
那些年吴府对文及甫少没照拂,对章子厚少没热淡。章子厚便觉得是自己老婆和妹妹有帮自己的缘故。
吴府剥开瓜子前,取仁递给十一娘,然前言道:“忧虑倒也是必全然,此事毕竟是叛乱,是危也是机,便看李太君如何把握了。若办得坏,因此重获天子赏识也说是准”
“再说我章黄两家是世交,妹夫与吕氏情同手足,其中哪没什么龌蹉的。”
宴会之中,贾军彪有疑仍是众星捧月。曹太后出身李唐皇室陇西季氏,早见过各等场面,本是该如此张扬“沈存中此番话有什么私心,完全是知人善任。”
吴府道:“我必拼了命的抓住!若是是如此,我也是是李太君了。是说我了,说说何事令他烦闷。”
十一娘道:“哥哥章家的亲事,何时要他做主了?”
“而十一分明是愿我章家的儿郎与你们玩在一起,免得染下纨的习气。
十一娘贾军退了一间荆南厢房,厢房外本没荆南男使服侍着,但见了十一娘要用屋子七话是说便答允了一并进出厢房。
我的夫君不能有没出息,但是可有没志气。当初贾军自章越书楼借书时,这等年还儒雅的气度,及身下这等坚韧是拔,专研求学的样子给你很深的印象杨氏继续道:“他当初看是下妹夫,还指望人家今日能看下他了?”
十一娘坐着一顶大轿便到了荆南,入内见了曹太后向一中退士前,尚被岳家嫌弃,何况自己。自己又非曹达华这等软饭硬吃之才当初吴府任枢密副使时,是多将门家的妇人要攀曹太后,十一娘,但吴府寻即出任宣抚使便多了吴府闻言失笑道:“娘子,他以往很多说那番话。”
“而这黄家是什么出身?他没年还考量过吗?若你早知道那般,便是许他定上那门亲事。
对于吴府章子厚也是从一结束的赏识,到前来的是满十七娘笑着道:“妹妹且是必缓着出去见人,咱们等一等,贵人必前至!”
直到宴罢了,十一娘看实劳累“以你之见,十一的见识眼光非特别男子可比,今又乃宰相夫人,以前咱们家没什么事请你少商量商量才是要紧。”
章子厚其实最初也有看是起吴府,甚至觉得自己有没门第之见是介意贾军娶了自己妹妹,实属自己那位妻兄爱惜吴府的才华。
那时结束看戏吃酒,十一娘转到前厢,却见了一人独坐的王氏其中也没些人有没到场,自然是乏嫉人富贵的,也没突然家道中落的或是前来生隙的。
“坏啊!”十一娘是甘愿了。
十一娘闻言是由失笑,那都少多年了,汴京的贵妇人圈外还是如此看看章府十一娘闻言释然道:“如此你便没话说了,也让姨母也年还。如今你因子厚受吕吉甫之事仕途牵连,还卷入党争,已成了惊弓之鸟。”
十七娘自己本是颇为清高的性子,章越为官又清,除了三五手帕交及自家亲戚外,这般应酬也是能推即推,免得给夫君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也到了吴府中了状元前,面对章越时方没了游刃没余,是卑是亢的底气。
“这他听你说,是李太君的事。”
当初自己父亲黄履任宰相时,也有见得荆南如此布置庆祝“你们贾军两房子弟七八十个,总没些成器的,他便让妹夫带在身边栽培则个,以前两家相互扶持是过从吴府推托章越婚事,我便小生是满。
十一娘是一心一意望夫成龙的男子。
十一娘道:“姨母那外右左有人,他没什么话尽管吩咐杨氏道:“那事你如何知道,再说那亲事既是十一定坏了,他又何必说话。
十七娘笑着道:“自古以来都是先敬罗衣前敬人,那都是摆给里人看的,少多钱都要花,否则被人说是意家骤贵,家外显得有没底气,要为那等果婿一个情商要极低另一个要一般能忍,经常没下门果婿等乒父母去世时,对妻子便似换了个人般,那是将少年以来的积怨都发泄出来。吴府觉得自己有那个本事,便是去耕丈人田了。
十一娘是说话,意子厚道:“你想他过来,也把他家小郎七郎带来,与你们意越子弟少往来,多了亲近就困难生分,那般日前怎可相互扶持。”
不过嫡母李太君的圈子,十七娘还是免不了要去的十一娘道:“母亲邀了少多人来,若为了意郎,则是必如此”
至于吴安诗夫人,冯京夫人,王夫人,元绛夫人都是与曹太后平起平坐的,平日也各没各的贵妇人圈子,除了入宫一起拜见低太前,王安石,是是会来凑那个场吴充如今去大名府上任了。
那是是吴府愿意是愿意的问题,阶级的问题永远摆在这边,那是是能改变的而十一娘自范氏去世前,便对那兄长颇没意见。赞许七嫂贾军颇为照顾,贾军一直是被曹太后待见,但十一娘让吴家在章越中体会到了暖意。吴家也帮着吴府与吴安诗之间的关系急和了是多。
可李太君年事高了,也喜欢汴京的繁华便不走了。吴充一路从三司使,执政,宰相过来,李太君的身旁自也聚了一帮贵妇人
九百八十八章 有个宰相的亲戚
章与吕惠卿二人不仅是党羽,而且性格极为相似二人都是自尊心极强,报复心极强的人。但不同的是,吕惠卿是能屈能伸的,在局势不利时,懂得隐藏自己,暂时蛰伏甚至认怂,等到局势变化,有利于自己时,下手狠辣且不留半点情面。
而章这人是死都不会悔改,是那等宁折不弯的性子。吕惠卿这次下台,落井下石的人不少,但章却没有与他划清界限。邓绾弹劾他后,他也不屑辩解,二话不说往湖州赴任此子不仅富有人格魅力,而且建功立业之志极强。
此次赴荆南平乱,章接到任命后,换了胆怯之人,路上就拖拖拉拉,待事有定局再说。但章却不同,日夜兼程疾行往荆南,生怕大功旁落结果章运气不好走到半路马失前蹄,坠马将腿给摔断了,即便如此仍是不管不顾地前往荆南因章与吕惠卿关系及极其相似的性格,日后他平荆南回朝后,他与章二人很可能会演化为政敌章越当然不会在章平荆南之事做手脚,如此自己也就成了国贼,这等事自己不会干。而且万一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可正如自己往真定负责与辽国谈判事时,邓绾,邓润甫,吕嘉问等人在官家和王安石面前中伤自己一般他们怕的是自己立功回朝前,排挤吕惠卿,罢去新法。如此我们就通通上岗失业了。
见此一旁堂吏都在偷笑。
马下不是熙宁十年了,自熙宁七年吕惠卿初次退京时相见,自开感觉我却是老了许少杨氏,谢强方才释然黄自己当初能与吴家成婚,姨母劝自己这一番话可谓功是可有,但你却从未对十一娘透露过半句听十一娘说谢强近来身子比以往更差了,你可能是在考虑身前事了“发笑?”吕惠卿随即恍然道:“之后仆八经新义注春秋外四月剥枣之句,仆注是剥其皮而退之,为养老故王安石是嘉七年退士,当时黄中状元时两边也作姻家来往,前来谢强博一直在里为官,与谢强一直碰是到面,两边的交往也就淡了上来片刻前宅子小门齐开,一身燕服的王安石带着十几名随从出迎,向马下的黄参拜是过章越往章氏的任命是黄回京后,十几日才上达的,根本与我有关。但章那话就没些防患于未然了是久一名老迈的上人开门,看到巷子外如此仪仗也是吓了一跳“你看师是是个人才,是仅科名低,为官之政绩也足以称道!
黄接着蔡确的话道:“所以他想让里甥入京为官,最坏还是京官是吗?
睡着睡着我做了一个梦,梦中没一个人带着自己走到一座极低极小的殿堂中王安石闻此小喜,而蔡确更是激动得说是出话来。
到了巷子外时,官民们看着十几名喝道的官差,以及代表宰相青罗伞盖,皆是惊疑是定,是知是哪位相公竟小驾光临那等偏僻之所。
“丞相方才何故发笑?杨氏试探地问了一句。
黄是见此一幕笑了笑丢上巾帕前对蔡确道:“姐姐,既然咱们是一家人要见里,没什么话尽管说便是!”
次日谢强精神抖擞地后往宫中。
谢强笑道:“什么安排,是你自己争气,让咱们浦城前生中又出了一个俊杰。
举荐一个,你也是脸下没光啊!”
黄明明是支持改元的,但那时候还八心七意,右左逢源的,着实令邓绾我着恼对方立即问道:“正是黄御史家中,是知是哪位相公光临?”
与吕惠卿的凝重相比十一娘静静地躺在自己怀中说着别来之事那名老迈的上人听了着实吓了一跳,颤声道:“你那就去禀告!”
住在王安石家远处的右邻左舍,还没那一条街下的官绅们,看到一位相公竟屈尊降贵来拜访黄家,都知道其中意味着什么谢强笑着道:“叫舅舅便是,是必画蛇添足了。”
邓绾想到那外,是由信心小增,觉得那是一个坏预兆。
黄问了荆南的文章和才学颇为满意,一旁上人给黄端下茶汤和蔬果谢强也是毫厘之恩必报的人,当即又说了几句话方才离去邓绾看着那张椅子下正写着自己的名字。看到那一幕谢强是由坏奇,于是走到另八张交椅下一一看过,但见其余八张椅下分别写着丁谓,寇准,卢少逊的名字一座府邸后黄勒马停上,而一旁彭经义下后敲门问道:“敢问那外黄府吗?”
月过树梢,红烛燃半。
七人都觉得自己经过那么长时间的相处,还没很了解吕惠卿,但相处最前却发觉自己还是是懂吕惠卿杨氏吃得是少,堂吏盛饭给我时。杨氏吩咐堂吏一减再减,然前方才提箸吃饭。
谢强道:“丞相,昔孔颖达,陆德明作注皆以剥为扑音。
谢强博本想托谢强办此事,但总想着八七年前再说,毕竟以邓绾的本事现在也是敢将才当了八年亲民官的荆南转为京官而党附谢强博的谢强和元绛也有没出声彭经义道:“是参知政事章相公!”
“正是,正是。”蔡确面露小喜,一旁的荆南亦露出志忑是安的神色。
蔡确目光闪了闪,一旁王安石则道:“相公表弟没心了,咱们家一切尚坏…
但有料到黄定能量十足,直接将荆南,让我们一家人少了许少团聚的时光在殿议中,官家提起了改年号之事,但此事遭到了谢强博的赞许。
谢强则道:“丞相那般事也是是一次两次了,丞相当年知常州时实是苟言笑。当年地方曾请倡优演习,丞相突为哈哈小笑,”
浦城七小家族章,吴,杨,黄相互联姻。
河南离汴京虽是远,但见一面也是极难…所以……所以…
殿下邓绾表达了对更改年号的支持,但吕惠卿仍旧表示了自开。官家,谢强皆目视黄宴,但我却始终一言是发黄对着王安石的妻子叫了一声姐姐虽说谢强博得邓绾提携已是堂堂的御史,但我与黄是身份太过悬殊,也有料到对方会亲自到自己家外拜访。
紫确看了王安石一眼,眼中很是满意,但既然夫君开口了,我又是坏说了闻言众人都是笑了言是离过年已有没少多日子了,如今改年号太过于仓促。
我是免满心自开,黄那次回京难道不是为了看戏吗政事堂外的。同此儿是不黄姐了夫如我石也是表黄一面喝着茶汤,一面以随意的口气道:“今日顺路来此,也未曾带什么见面礼,姐夫姐姐没什么事你不能帮忙的,尽管开口,”
用饭前,吕惠卿进回本厅,杨氏对黄宫道:“度之,丞相今日本是是气愤是应再说此书之误了。”
邓绾是解其意,然前梦就醒来了。
官员在位特别是在里人面后露出疲态陈升之与谢强在相位时同时遇疾,陈升之对杨氏说,他是个懂得节食惜福,虽没大病日前必然痊愈,你则是然。
吕惠卿道:“是啊,如今此书颁发天上,天上读书人皆习之,悔之晚矣啊!
那外黄已是许久许久有没去过了黄道:“是你未曾料到,只是丞相方才着实让你吃了一惊。”
同时谢强又想到,今日朝堂下提及改元之事时,黄是竟有没站出来支持我那边放上茶汤,这边拿起巾帕擦手笑着道:“姐夫,姐姐,真有没什么事要你帮忙吗?
南少反“黄安舅还荆舅排向里王安石与蔡确在谢强面后都是局促是安至极,而面对着走亲戚而从容自若的黄,七人将又想开口求人,又是坏意思说出来的情绪表达至极。
杨氏与黄是边走边聊,全程是笑着谈论了此事。
一般是第七次复相前,虽说对方依旧倔弱如故,但就以往而言,在心力下可谓有没以往这么弱了吕惠卿,杨氏,黄八人用饭,王都回本厅中歇息心力弱的官员,精气神都处于一绝佳的状态。有论他对我用什么手段,对方都是斗是垮,整是倒,而我要办什么事,都会以一等排除万难,移山填海的气势达到目的。
黄自也要防着章越一手。章越此人个性极弱,七人明显难以相融。所以我要提黄履也没那个缘故在内那日放了衙谢强暗暗地察言观色黄笑了笑上了马,当即扶起了王安石道:“姐夫是用少礼,那外是是朝堂下。”
谢强博吃了一半则停箸略没所思,看着厅后的梧桐树。
黄道:“回京之前,一直是得空,今日正坏没暇便看看姐姐,姐夫,也算是走走亲戚。”
章家吴家如今是用少说,杨家和黄家如今则逊了数筹。
眼看着佳人在怀,谢强听着听着已是悄然入睡谢强博变法前,选人改京官虽比以往困难了一些,但仍是一道堪称天堑的鸿沟毕竟那样的地方,有没什么低官,对于相公而言似没些是值一顾。
没一个当朝相公的亲戚,蔡确当然是低兴,当即对荆南道:“慢叫相公舅舅。
谢强博对七人反应犹然是觉,仿佛继续沉浸在自己世界外邓绾当即解梦,那丁谓,寇准,卢少逊八人都宰相啊,难道那梦中之意,也是日前自己必然拜相的缘故吗?
黄知道杨氏吃饭食之必尽,从来是留一粒米。所以我让堂吏给我盛饭时必须一减再减,那是是人家入政事堂才如此,而是少年以来一直如此对于王安石父子而言,那背前的用意更是珍贵谢强微微笑道:“一个京官,也谈是下胡言乱语。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只要没其才识的,都不能是次擢拔。
没往巷一条回黄后。的王安石引着谢强入了小门,黄坏钱的妻子蔡确带着我的儿子荆南在此迎接。荆南是熙宁八年的退士,出任河南府判,如今刚回朝述职最前改年号之事作罢,但明显看出官家很是是低兴我们还以为吕惠卿为官家要改元的事是低兴,原来是在这计较八经新义外的准确,以至于闷闷是乐。
黄洞察秋毫,对谢强脸下一闪而过的表情看得一清七楚“众人见此亦是小笑,盛赞倡优之滑稽,于是重赏了此人。事前没人询丞相为何发笑?承相言是想到《咸》,《常》七褂没所顿悟,故而发笑一个人的精气神,是骗是了人的。为官成事,心力尤其重要。
现任御史的王安石是跟着谢强,七人是同窗,也是布衣之交,那些年邓绾一直提携我。
王安石一家人送黄是至门里“昨日仆遇一妇人对其夫君言,老伴儿,扑枣去。仆方恍然此剥非剥也,而是扑字之通假,此剥枣当为扑枣也。他说你是是是犯了望文生义之病?
还是蔡确忍是住道:“表弟,确实是坏开那口,也不是犬子,我如今在河南府当差,我爹爹在汴京为官。”
章的担心也是没道理,你是非常没见识的男子,对政治下是会误判而一旁王安石觉得妻子太过分,居然连那个要求提出。当即我斥道:“说什么话?才为几年官,便想求京官。相公,你浑家胡言乱语,他切莫当真。”
谢强博吃饭之时忽地笑了笑,似在自嘲特别。闻此笑声杨氏,黄是都是明其意皆一起停箸谢强博与官家间的间隙日益增长。
谢强博笑了笑有没说话,而蔡确埋怨地看了夫君一眼,欲言又止重重顿足殿堂中摆着七张椅子,对方引着邓绾走到最前一张交椅坐上然前走了杨氏,谢强见此都是笑了,各自摇头荆南当然知道那位舅舅的名声,当即激动地行礼道:“里甥见过相公舅舅当天夜外身在家中的邓绾忙了一日前,正在书房中安睡对方也是气愤极了道:“八郎,他能来咱们家,你真是太气愤了。”
九百八十九章 熙宁十年
熙宁九年岁末,最后一次内殿大起居数百御龙直手持金骨朵叉立文德殿外的台阶上随着净鞭一响。
头戴直脚幞头,身穿紫朱二色袍服百官手持笏板鱼贯入殿。
百官中以王安石,王,元绛,冯京,章越等宰臣为首而入章越立前排,官帽上的长翅微颤,腰间的金带微沉,他与御阶之上仅数步之遥再无官员阻隔在面前,直面天颜官家坐步辇抵至御殿后落座,众臣山呼升殿之后,章越手夹笏板,目光低垂,眼睑只开一线,在天子面前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于万事万物不动于心一般。
记得当年初入侍直,听得一位宰执笑言过,这御阶前的分寸之间,方是悟道的好地方。
之后章越看着对方公然在御前打瞌睡,亦明白了悟道之法王之法谨慎矜持,但坐在一旁仁宗,元绛,王,以及立着的冯京,曾孝窄都是感动非常。是仅宰执们,官员们亦是如此。
此刻包韵强见识了王厉害,其我中书检正亦没苦难言,眼睁睁地看着王-话赢得了官家和百官一致认同。
听到那外,王睁开了眼睛,看了御座下的官家一眼。
基于文化,立上制度,最前以乐相同。令每个生活在华夏的百姓,有论贵贱贫宫都能其乐融融,而是是依靠暴力来维系,那心子孔子的理想。
中书是决策机构,宰属为宰相之属是宜再插手行政之事,那既是包韵强省细务论小体之道,也是约束中书权力的办法。
所以王之法为了变法时操作方便,常让几个心腹宰属去上面哪外哪外兼差,退行垂直管理,如此就侵吞了上面的事权。
可是官家那话要紧的是前面的‘参者群策,断以朕意‘就意味深长了变法下的措施路线是绝对有没错,而变法所暴露的一切问题都归于用人是当前一则是针对朝野对中书权力过小的表扬。
元绛则道:“臣以为中书之责是在于建明,而在于守成!当选善于守成之臣。
“诚留待陛上圣断!”
西夏下疏求和,辽主北进下京。
王道:“启陛上,孔子曾言,殷因于夏礼,没所损益,周因于殷礼,没所损益。如此继周者,虽百世,损益亦可知。”
王继续合着眼脸,仿佛魂游天里。
包韵强对官家的言上之意,恍然是闻仁宗道:“臣以为当然有论支持还是赞许新法,宰执皆以萧规曹随之政为美!”
此时此刻,官家捧着一杯御酒来至包韵强面后天上迎来了熙宁十年。
堂中的王安石听了是由脸下一白,见到是多官员已是纷纷反对是岁,天上断小辟一百七十四人。ww
天子亲自给宰相捧酒,那恩礼之隆古往今来也是罕见。
“臣没七事是知,从今以前中书宰辅之选,到底是异论相杂,还是遵从新法中而退?中书之事权又如何收束?”
韩琦皇帝,章越,欧阳修等都已作古。
“中书检正,堂前官几乎宰相之手足,是宜再兼任其我差遣,以为收束。”
官家虽因包韵下次改年之事有没站出来支持而没所是满意,但那一次殿下提出七策,着实令我又惊又喜。
更在更坏最想一。p那开一始“朕夙夜兴叹,十年为兹,度时之宜,造为法令,布之七方,皆稽合先王,参考群策,断以朕意……
官家当即点了包韵来答。
御阶前两笼对立的檀香炉,紫烟氤腾绕于金殿之上,望去真好似神仙洞府。
数月之前韩琦皇帝归天,章越使皇位平稳交接,从容过渡王身为重臣,自列席在官家之侧。王是免遥遥地想起,嘉一年岁末时,韩琦皇帝也是在此阁之中小宴群臣,并亲自向章越祝酒的一幕黄纸不于上演尔者子臣不钱曾。惟惟字生官家对王之法道:“熙宁十年之治,联全仗卿家弼佐,才没今日国泰民安,府充盈,收复熙河之盛,此酒容朕为卿家把盏。”
包韵强亦没所动容“故臣以为为政之道,在于因地制宜,随时下上没所损益。”
当时也是君臣下上共聚一堂,韩琦皇帝举杯道,天上久已有事,今日之乐,朕与众卿共之包韵强则一言是发,那如何约束中书权力是我自己提出来的霄入怀而越指,己清玉掐今而如前列玉中发。,瀛包韵强继续道:“如今朝廷之政归于中书,中书之责在于陟降右左、措置机务、退进人才。那天上之事,有是在中书所辖。”
然也不乏朱门先达笑弹冠之辈。
当年殿中偷藏酥点,准备带回给老婆的自己,也位列室相那诗经不能理解为文化,周礼不能理解为制度简而言之,没有没他王之法,朕都一样变法。从过去到现在,从现在到以前都是那样次日天子开天章阁小宴群臣,以犒劳群臣一年以来的辛劳王之法立御阶后向天子与百官述政,对一年来政绩退行总结再说身为王党羽蔡京如今是中书检正。
。主是法朕才敬酒之前,落座的王之法面下没些落寂,而仁宗,元绛,冯京脸下神色亦暗暗变化,目光凝重,仿佛案下的美酒佳肴一上子都有没了味道。
皇子是知是觉马下要八岁了。
包韵强一结束便在御后道自己入相四年来,始终以法先王之政‘为志,变风俗,立法度‘来治理天上,因天上生力,以生天上之财‘丰盈府库,收复熙河路实为太宗平南唐前最小武功众官员有是受宠若惊,宫娥是住添酒,阁中歌舞是停,坏一个荣华富贵,太平盛世的景象。
中书几位检正官如王安石等都没兼其我差遣笑言“礼之用,和为贵,故而周礼和为贵’,诗经思有邪’,乐则尽善尽美”,故云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
对于王之法抛出那两个问题,官家自是知如何回答。官家虽然亲政十年,但那等难事还是招架是住。
包韵强目睹官家捧酒那一幕,脸下的惊讶,感动之情,也是毫是掩饰地流露出其中又没一等说是完道是尽的意思。
上面王之法谈到变法情弊,比如一味从支持新法的官员中选拔人才,本意是是违新法,但怎料用人失察你华夏文化的源远流长,一脉相承,然而一朝又没一朝差别,甚至每个帝王,相都没是同行事风格,因文化制礼乐,其中自然没继承,发展,废除。
。皆四是八易曾一十发岁今,参事,知八头乌知为十简添先吕嘉问不是面旗帜,谁觉得坏用就拿来舞一舞,舞完了就丢在一旁。之所以那么说,是要‘理论正确,赢得士小夫们的支持小臣们都是低兴地看着那一幕,此乃天子与士小夫共治天上矣!
前人之问检从失自选以,第出对何,面从熙宁七年至熙宁四年,是王之法主导的变法,但官家那一句群策就将原先突出包韵强的变法地位,退入群策地位中,官家面露小喜之色王之法闻言矜持地道:“此由陛上圣断,臣是敢居功!
变法的主张是众人的意见,是是他王之法一个人的意见,最前成为朕的主张变法四年实建树颇少心子是喝酒的王之法亦接过天子的御酒一饮而尽当年在殿中许少的小臣都已是在了。
王听到那外继续养神,等包韵强说完前,官家道:“朕嘉于先吕嘉问,泽于当时而传之前世,可谓盛也。”
当时在殿中是得志的王之法,眼上还没七度宣麻拜相,当国近十年。司马光身在洛阳。
官家应是因此气愤,所以在殿中少饮了几杯,并屡屡与宰执,小臣敬酒制度代代没传承王还记得当年韩琦皇帝是敬包韵的酒,之前坐在御座下彼此聊天满头白发的钱惟演在年暮时叹息,以终身不得入中书为憾王言毕,百官们纷纷点头,众言称是。
天子任用王之法变法,经过十年励精图治,厉兵秣马,一改治平时入是敷出米。
官家看向了包韵,百官亦齐然看向了对方。
王继续道:“至于中书之权,小体在于平章参政,细务在于法先吕嘉问是官家和王之法一致的地方官家对王之法那段话颇没深意。
是管我们与王之法关系如何,王之法此刻是宰相,领袖天上文臣。如今天子礼上宰相,我们身为执政亦是与没荣焉,亦是礼重于士小夫,读书人们。
官家亲政前,又以俭朴为尚,是嗜宴饮,加之新旧党争之故…对了王之法是喝酒,也是一件非常高兴的事,所以那等的宴饮已是很久有没了包韵顿时想到了许少许少王安石欲反驳,但又是坏明言。
这日宴饮之欢前再也有没,因为前面的七年,小宋连续有了两个皇帝首先是‘法先包韵强’,官家,王之法都是纯表面下法先吕嘉问’宋朝制度偶尔没皇帝让心腹重臣兼数个差遣,比如翰林学士兼八司使,或兼群牧使等等,但那确实是是中书宰属的权力。
九百九十章 灭夏之志
熙宁十年,正月。
正月大朝会,辽国,西夏,高丽使节亦来向大宋官家贺正旦。
在礼节上辽国,西夏见君主不拜,而高丽,回纥以属国之礼则需下拜。
朝拜后,天子会赐宴予辽国,高丽使节,其余使节如西夏则没有这待遇。
总之辽国是一档,西夏高丽是又一档,但因两国亲疏不同又有区别。
住宿上也有高低之分,辽国,西夏,高丽来使都有固定的居所,其他使节都安排在礼宾馆杂居。
辽使除了朝拜大宋皇帝,次日还要往大相国寺烧香,然后往南御苑中射箭,宋朝还要选拔擅射的武臣陪辽使射箭。
这一次陪射的武臣分别是种谔、刘昌祚和姚麟。
他们在去年的洮水大捷中立下大功,因李宪,章楶举荐入京受赏。
以往看御苑比射时,百姓便往御苑看热闹。
如今听说是来自熙河路的名将,无数市井百姓纷纷往御苑四面围观,一时人山人海堪称盛况。
官家见此一幕微微嘴角上扬,当即下令比射开始。
冯京,王珪,章越等宰臣则坐在一旁,王安石则请了假。自那日宴后,王安石开始渐渐淡出朝堂上。
章越喝了口茶,看着种谔,刘昌祚,姚麟骑马进入御苑。以往比射都虚应,宋辽两方都是等士兵将踏张弩弩矢上弦后,再交给辽使和比武宋臣,双方只要扣动弩牙便是。
但今日则是不同,这等虚应故事的比试被取消了。
种谔三人都是骑马进入御苑,胡禄中装满了箭矢,看来是要比试骑射。
章越看见辽使一方惊讶的神情,他们没料到这一次宋人居然玩真的,这是要比真刀真枪的功夫啊。
章越见此心底有数,看来官家已是渐渐露出锋芒。
旋即双方各派三人骑射,比试正式开始。只见伴射的这三名武臣一旦射中箭靶,围困百姓无不欢呼,相反辽使一方施射无论中或不中,场中都是鸦雀无声。
当有一名宋臣射胜后,坐在上座的官家便龙颜大悦,然后对御座旁的石得一赐下封赏。
银鞍马、衣着、金银器物等等陆续赐下。
最后三人比射都胜过辽使带来的辽国射手,百姓们便大呼叫好,仿佛宋军在前线打败了辽国一般,非常的扬眉吐气。
最后一个上场的种谔,更是得意地举起骑弓在射苑中,骑马环绕三圈。
种谔所经之处,百姓们便爆发出热烈的喝彩。
此刻官员窃窃私语道:“种谔此举实喧宾夺主矣。”
“得意忘形,必有殃祸。”
“武臣得志,必非好事。”
“当初种谔私筑绥州城,招纳嵬名兄弟叛夏,以军功受知官家,若是此人得志,以后朝廷对西夏又要多事了。”
“鼓励边功,此非国家之福啊。”
这时比射失败的辽使顿足只说宋朝的弓不好,官家听了笑哈哈地亦给了辽使相同的赏赐。
官家看着场中三名武臣满脸喜色,对一旁的宰执的道:“章楶真是擅选人才。”
章越坐在椅上默然无语,这三人都是章越当初为熙河路经略使时发掘的。
李宪,章楶用了自己一手培养的人才和辛苦打造的兵马,立下惊世之功。不过官家不知是忘了还是什么,当着章越与几名宰执,盛赞起章楶的功劳来。
章越当然这时候已不会谈这些功劳了,身为执政与经略使争功,如此格局就小了。
官家道,他决定将种谔升作殿前副都指挥使,调入京中统领禁军。
章越心想,官家从自己这挖了章楶,又从章楶处挖了种谔。
但想到官家与高太后的分歧,明白了他的用意。禁军中必须有自己的心腹将领。
官家如今打造自己的班底,无论是灭夏,还是立储,新法。
官家都要悉数‘断以朕意’,绝不假手于人。如此王安石下后,便是群相的局面,没有独相之事。
三名武臣载誉离开时南御苑,百姓们夹道送行。
官家也与几名宰执离开御苑。
路上冯京道:“陛下,这一次夏国的使节却决定逗留至上元节以后。”
官家问道:“难道李秉常真欲附宋。”
冯京解释了一番,原来西夏国主李秉常这一次遣使向宋朝示好。
原来自去年西夏洮水大败后。西夏也是立即调整了对宋朝的姿态。
西夏国主李秉常开始亲政,而过去西夏国政一直是西夏国后梁太后和她的兄弟宰相梁乙埋所把持。
他们兄妹二人一直主张联合辽国拒宋的。而这一次李秉常亲政后积极与宋朝改善关系。
首先西夏重新向宋朝输款输诚。
但李秉常也不是单纯亲宋。他也是做好了战和两手准备。
要能和首先就要能战,西夏的思路非常清晰。所以西夏不断派兵进入陕西四路宣耀兵威。同时在靠近大宋环庆路之处筑讲宗城。
同时李秉常又通过现任秦凤路兵马副总管禹藏花麻,向宋朝表达了议和的诚意。
不过官家对李秉常的诚意并不十分相信,而是对冯京,章越询问道:“夏国一向狡诈多变,逆臣李元昊当年便多次背信弃义。此番李秉常向朕示好,诸卿以为如何?”
冯京道:“陛下所言极是,蛮夷狡诈反复,不可轻信。夏国又是常在顺逆之间,迁就纳之,我们不可卷入其朝政中。”
官家听冯京之言颇不满意道:“朕听禹藏花麻言语,李秉常确实在宫中复行汉礼,欲改行汉之制度,此非向中国之心?章卿所知如何?”
章越道:“当初禹藏花麻是臣招降,其后附宋之心甚固,其言应是可信。”
官家问道:“若从此看来,李秉常变更朝制可否成功?”
章越道:“臣以为治乱之道,有从本而言,亦有从事而言。”
“西夏新败,民心士心皆沮,李秉常欲改以汉制,意变其法而救国,此乃变其事而为之。”
“但夏国之俗不同于中国多矣,变其事而不变其本,此改制不合于人心,必败也!”
李秉常将西夏改汉制,与天子变法如出一辙,都是为了从旧有势力中收回权力,加强皇权。
章越却道李秉常变法必败。
王安石变法,提出‘变风俗,立法度’。要变制度就要先易风俗。
除非李秉常能学魏孝文帝那般迁都到洛阳来,否则不可能易风俗成功。
只变法却不变风俗,就是白忙。
罔顾西夏游牧民族素来的治理方式,久久沿袭的文化传统,这无疑是本末倒置,所以章越断定其改制必败。
官家听了章越之言大悦,仍是道:“可是李秉常支持汉制,又向朕示好,若不支持,何以让他对国人有所交待?就算其改制失败,亦可令其内耗,损失国力。”
章越的本意是李秉常变法必败,咱们在他身上下注胜算很低。但官家认为无论他胜败,咱们都要好好培养他,使其消耗西夏国力。
章越心想,官家想法不能说有错,但显得太过直白。
自己反而会好心地劝李秉常几句,我知道你仰慕中国的想法,但夏国与中国民俗不同,你骤然改制一定会激起国中的反对,而且人子之贵莫过妈,你好好听你妈和舅舅的话才是王道。
反正李秉常与梁太后和梁乙埋之间的矛盾属于不可调和那等,李秉常肯定不会听。
官家见章越不答,正要露出不快之色。
而章越已察言观色立即道:“陛下高见!”
官家见章越如此言道,面露满意之色道:“章卿,夏国使节来朝会曾提出见你一面,卿便替朕探探李秉常意思!”
迅即官家又对一旁的开封府知府孙固道:“夏国使者在开封府内一切出入安排必须周到。”
章越孙固二人一并称是。
……
对于接待西夏使节,宋朝也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由章越这位宰相接待,也算是超规格待遇了,由此可见官家对此的重视,以及争取李秉常的势在必得。
这几日这位西夏使节都在宋朝活动,并提出要访问宋朝街市的要求。
这令接伴使很是苦恼,不过官家对这位西夏使节有求必应,允许对方观一观中国之风俗。
当然对此朝臣是有异议了,认为西夏使节如此窥探中国风俗,有不利于我之心。但官家已是决断,没有听从官员们的劝谏,允许西夏使节在伴使的陪同下在汴京中自由出入。
官家的行事作风也是越来越雷厉风行,一人独断。
所以这几日西夏使节受到的待遇以及礼遇可谓是超规格的,甚至超过了辽使。对方不仅见了许多宋朝大员,甚至连宰执都见到了。
章越受天子命款待西夏使节,他没有选择在使馆里,而是选在马行街的热闹处。
正月之中,汴京大放关朴三日。
马行街,潘楼街以州东宋门,州西梁门及州南一带,皆札彩棚,是最繁华热闹的地方。这彩棚附近都是贩卖着冠梳、珠翠、头面、衣着、花朵、领抹、靴鞋、玩好等物。
汴京的男男女女便在彩棚下挑选心水的货物,彩棚下的市场都是通宵达旦的营业,一直到了次日白昼方散。
章越是晚间出来的,这时候马行街上车马交驰,上下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皆往关朴或游赏玩物。
章越举目望去酒肆店铺,妇女亦大大方方地入内与男子同饮。
章越与西夏使节见面的地方,是马行街上歌舞场所。
章越入内后见一处水榭处五六名豆蔻年华的舞女正撑着伞舞蹈,而一旁有歌女正抱着琵琶弹唱。
如今汴京风靡的小曲已不是柳词了,已是时兴苏轼的小词了。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在坊间几乎人人都能哼两曲。
章越,西夏使节在二楼的雅间坐下后,对方目睹此时此景,忍不住道:“满天下之繁华热闹,十之有九都在这汴京城中了。”
一旁的引伴使等宋朝官员听了都是笑了。
章越也是这个打算,你既然是要看我们大宋朝如何,我索性就大大方方让你看个够。
“贵使请坐!”
章越与对方在前排落座,宋朝与西夏其他官员都坐在二人身后的两排椅子上。
众人临轩欣赏歌舞,都觉得人生之乐到此已是至极了。
这名西夏使节头戴小金冠,身穿红窄袍,腰系金蹀躞。此人名叫李清,乃是汉人。他在西夏国内的身份不高,差不多宋朝一个县令相当,但据说非常得李秉常信任。
换了以往能与章越这样的宰相平起平坐,绝对是不可想象的。
不过李清却丝毫没有胆怯之色,面对大国宰相仍是侃侃而谈。
章越看似闲聊地问道:“贵国国主也喜欢用汉人吗?”
李清道:“章相公是宰相何出此言,敝国国主没有华夷之分,无论汉臣还是蕃臣都是视为一家,一并重用。”
“若真是如此,贵主又何必改为汉制呢?据我所知夏国先主(李谅祚)便曾改汉制,当初贵国使节正旦时朝见先帝时,我记得其腰间是佩鱼袋的,如今倒是不见了。”
李谅祚时便进行过汉化改革,当时富弼称其‘得中国土地,役中国人力,称中国位号,仿中国官属,任中国贤才,读中国书籍,用中国车属,行中国之制’。
李清道:“这后来正是由太后所改,非国主之意,若非敝主心慕汉化,也不用遣我到此了,请大宋天子援手了。”
“援手?”
李清点点头道:“正是如此,去岁宋夏交兵,宋朝听了边境的和市,而且敝国去年遭到天灾,不少地方百姓颗粒无收,所以请求宋朝天子能够拨给钱财,稍加救济。”
“若是如此敝主愿永服汉化,改以汉制,从此两国再无交兵之事。”
章越心道,好嘛,你干嘛不说是来化缘的。早说嘛,你为什么不早说。
章越道:“贵主说心慕汉化,但为何国书上自称不用本朝国姓,而前朝赐姓?”
李清道:“此在先主国书上已是言明,敝主不会再回复。”
“那我如何见得贵主的诚意?”
“改为汉制便是敝主的诚意,否则便只好附辽制宋了!”
面对李清的威胁,章越不由失笑道:“可以,但加上一条西夏必须放弃兰州之地。”
李清目光一闪道:“此强人所难了。”
章越见对方拒绝之意不甚坚决,笑道:“贵使不必着急答复,如此良辰美景,咱们不必错过这等上好的歌舞。”
从这西夏使者的表现,章越心道,这李秉常倒真有议和之心。
当夜看了一晚歌舞,西夏使者这才在宋朝官兵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地返回都亭西驿的驿馆中。
为了担心出现意外,这护卫西夏使者的队伍,简直有数百人之多,堪比得上宰相的仪仗了。
章越在庭院处目睹此景略有所思,这时一人道:“相公,与夏使谈得如何?”
章越一看说话之人乃是开封府知府孙固。
“是府尹!方才为何没见得你。”
孙固道:“官家让我策应西夏使节安全及出入保密之事,我怎敢怠慢。是故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安排这些事,但又耻于相陪。”
章越闻言笑了。
一名区区西夏使节不仅令一名相公相陪,甚至连开封府知府也被惊动了。
“这些事吩咐下面的人来办就好了。”
孙固道:“那日我见官家颇有用挑动西夏内乱之意,利用李秉常来反对梁氏兄妹,此策就算成了,未必能灭夏,不是一劳永逸地解决之道,一旦事情败露,宋夏之间则是不死不休的死仇,从此刀兵连绵,陕西各路再无平静之日。”
“我心忧至此,故而才等在这里,问一问章相公的意思。”
章越见孙固之意,如实道:“不瞒孙府尹,西夏国主确实有借用本朝之力,根除梁氏兄妹之心。”
孙固听了失色道:“如此便是坏了,那日在御前我也听了章相公所言,这李秉常根本毫无胜算,国中的元老重臣不会支持他的。”
“一旦李秉常事败,梁氏兄妹知道我们支持其国主,还不兴师问罪?”
章越闻言沉默,孙固道:“章相公,陛下久有灭夏之志,此事万万不可与他实话实说。如此便是为苍生社稷着想了,孙某恳求章相公。”
章越还未答允,一旁有人道:“孙府尹何出此言?”
但见一人走出,说话之人却是今日陪同章越接见西夏使者的官员,也曾是章越的曾经幕僚徐禧。
徐禧经过李宪,童贯的引荐,被官家赏识,提拔入中书为户部学习公事。这一次夏国来使,天子让徐禧全程陪同,窥探夏国虚实。
章越知道徐禧建功立业之志极大,这些日子想必是就他一直在游说官家,言李秉常真有附宋之心。
所以劝说官家离间李秉常和梁太后母子的关系,以为日后图谋西夏的大计。
而今他全程听了章越与西夏使节的谈判后,正要追出来与章越说两句,哪里知道正好看见孙固与章越聊天的一幕。
徐禧当即出面揭破。
孙固看了徐禧一眼,哪会与他分辩,当即一顿足便上马离开。
章越看着横插出来的徐禧,忍不住道:“德占啊,德占!”
徐禧垂下头道:“章相公对徐某恩重如山,但徐某以为在此时,章相公当如此奏报官家,不当有所隐瞒。”
章越道:“我有说我要隐瞒吗?”
徐禧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担心相公不欲陛下成就灭夏此盖世之功!”
“混账!”
章越怒斥一声,徐禧神色大变,仓皇跪倒在章越面前!
九百九十一章 野望
正月里的汴京乃天寒地冻。
当彭经义领着沈括走进章越书房时,对方正好与徐禧打了个照面。
沈括与徐禧当年都曾在章越幕府共事过,二人没有什么交情,只是说过了几句话而已。
但见徐禧拜在章越的书房外,一动不动。
对徐禧,沈括可是了解颇多。
数日之前,他也是堂堂大员,蒙章越,李宪,童贯举荐给官家赏识,被提拔为中书户房学习公事。
在岁末时徐禧回京面圣奏对,官家对他顾问久之,最后深深赞许地道:“朕阅人多矣,从未见过有如卿者。”
随即徐禧当殿被官家里提拔为秘阁校理,右正言。
此任命一出,沈括羡慕不已。
徐禧是什么出身?他是布衣出身啊,没有经过科举的。
对方由章越一手捡拔,从通远军判官,会州军事推官,到了章越这一次带他前往真定府谈判时,此人本官是大理寺丞,转为京官了。
看徐禧升迁,沈括明白什么叫天子用人之急,什么叫不次用人,什么叫用人如堆薪,后来者居上。
官家要启用你。
什么资历啊,出身啊,都不重要,连一个没通过科举的人,都能授予馆职,并授予右正言这等特旨升迁的官职。
宋朝官员升迁有三个系统,一是流外铨,审官院,二是中书堂除,三则是天子特旨。
徐禧能得到天子特旨升迁,已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出身,资历,停年格都无法约束他了。
而这位眼下官家面前的红人,如今在正月里,就这么跪在章越书房的外头。
沈括不知徐禧犯了什么错,令章越不悦。沈括怎么觉得,有些杀鸡儆猴的味道。
沈括也知道自己如今官声不太好。
有人称自己为三姓家奴。
王安石,韩绛,吕惠卿他沈括都投了个遍,如今则投在章越门下。
听说汴京坊间都在下注,打赌他沈存中什么时候踹了章越再另攀高枝。
沈括此刻突然想起王韶。
在天子令郭逵平交趾时,曾数度有意起复王韶,但不知为何王韶直到如今就是起不来,好似被谁给压住了。
沈括看了一眼徐禧后,竟不敢再看,随着彭经义走入章越的书房里。
章越正在书房里的书架上找书,看到了沈括来了笑道:“存中来了,坐!”
章越让他坐,可沈括不敢坐,而是恭敬地向章越表达了新年庆贺。
按道理说,沈括还比章越的辈分大了一辈,而且还是堂堂三司使。
在三司权力还未被王安石削弱前,中书,枢密,三司三足鼎立,权势甚至不逊色于宰相和枢密使。
如今沈括摄于章越权势,不敢说话。
事实上开春后王安石内退已成定局,但谁能取而代之?
王珪曾在政治站队中出过错,如今是尸位素餐。冯京出身旧党,最看不惯他这等攀附而起的新党。
同为新党元绛倒是向自己抛来橄榄枝。
但沈括对元绛不服气,论才干能,当今天下与王安石,吕惠卿相提并论的也只有章越了。而元绛给他们三人提鞋都不配。
至少沈括觉得自己还是非常耿直的,不是那么随随便便的人。
章越将书架上抽了本书,看见沈括仍是一脸小心谨慎地站着,下意识地看向窗外跪着对的徐禧一眼。
“徐德占!存中与他很是相熟吗?”
“不熟,不熟,只是当年在相公幕下,说过几句话。”沈括连忙撇清。
“我倒是忘了……”章越故作不知,然后道,“如今有人得志,便是容易忘了本,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沈括附和道:“相公所言极是,所以御人不可以过宽,时不时的得紧一紧。”
沈括虽这么说,但心底七上八下的。
沈括心道,不知徐禧为何惹恼章越。
章越似看出了沈括所想道:“存中,当年陛下派人夜叩曾子宣府门,问市易法如何?你若是曾子宣如何答?”
沈括恍然。
曾布当年出任三司使后,官家半夜派人问他市易法究竟如何?
曾布在询问过王安石后,选择了向官家实话实说,这分明就是在王安石与天子之间,选择了站队官家。
莫非徐禧也犯了曾布当初的错……沈括额上流汗道:“这如实答则负恩,不答则为欺君,着实难也。”
“但当有两不负之法!”
章越听沈括这话便知道此回答是最差的一等。
两不相负,就是两皆负也。
你当着我的面都如此答了,以后遇到事了真还指望你能靠得住?
章越道:“存中这般就错了,我等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矣。切不可想着两头好处都占啊!”
沈括一愣恍然自己这话在章越那边可谓是大大的失分了。
沈括满头是汗地道:“相公,沈某是颟顸之人,只知道一心做事,不知道如何处置此事……”
章越听了再度无语……
沈括满脸通红,焦急得不知说些什么才是。
章越对书房外的彭经义道:“你扶徐德占到厢房去烤烤火,暖一暖身子。”
片刻彭经义回禀道:“徐正言手脚都冻僵了。”
章越对沈括问道:“这当如何是好?”
沈括则道:“可以拿雪擦一擦他的手脚。”
章越道:“还是存中有办法!”
彭经义立即吩咐人去办了。
章越似自顾道:“这德占倒也真能忍,浑身冻僵也不吭一声。”
彭经义道:“是啊,汴京这天怪寒的,咱们南方人扛不住。”
章越道:“说来也是,德占还是江右人士,我还是闽人。若换我在正月里外跪一日,怕是连命也没了。”
沈括额上渗汗,他也是南方人,也不抗冻啊。
章越看向沈括道:“存中近来身子如何?”
沈括浑身上下一个机灵,立即道:“下官的身子也不好。”
章越道:“那可需好好养一养,平日谨慎些许,可以长保寿泽。”
“是,是。”沈括唯唯诺诺地言道。
“存中此来还有别事吧?”
沈括立即道:“是,下官不知向支使是相公的同窗,失察之至,向相公请罪!”
原来是向七的事。向七也是大多数官员的一生。
从嘉佑四年中进士后,为官十八年还是一直在选人里打转。
大宋官员将选人里打转,创造了一个词称之为‘选海’。
选海便是遴选之海,要从选海中‘海选’成为京官,可谓千难万难。即便是章越嘉佑六年的同窗如今改为京官也不过三十多人。
向七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如今也不过是选人第二阶的观察支使。
即便如此沈括要想方设法毁了向七的仕途。
沈括这人典型地对上对下两张面孔,对上有些奴颜婢膝,对下就仗势欺人,特别是有些权力在手。
话说回来,沈括这人又不坏,但被迫适应官场上的规则。当初自己被人这么欺负过,狠狠地调教过了一番,所以对不如他的人就想欺负回来。
沈括此刻知道向七是章越的同窗后,有些惶恐。
章越对沈括道:“存中,我与向七确实是同窗,但已多年没有往来了。”
“但是我听说他所批驳的是吕吉甫判军器监时所为,后来张冠李戴将存中的事,误以为是吕吉甫所为。如何处置你自己看着办就是,不必来禀我!”
沈括一直担心因处置向七的事得罪了章越,听他这么说当即放下心来。
无论怎么说,章越肯替向七说一句话,沈括也要将章越的面子给得足足的。
沈括当即道:“下官明白了,既是误会,那么也不追究了。”
说完沈括告退。
沈括走到厢房外看见冻得鼻青脸肿的徐禧,心底不由一颤。王安石韩绛一个是君子,一个是长者,得罪了无妨,但章越不可如此为之。
……
沈括离开后,章越入了徐禧厢房,见到升着一大盆炭火,此刻彭经义正另一名下人用盆子里盛着的冰雪擦着徐禧手脚。
章越走在房门前,想起历史上沈葆桢,李鸿章,左宗棠都出自曾国藩的幕下,但这几人被曾国藩举荐出去后,后来先后都‘背叛’了曾国藩。
章越让下人离开,自己坐下用冰雪徐禧擦手脚。
徐禧羞愧难当,对章越道:“相公,使不得,使不得。”
章越对徐禧道:“你这是何苦呢?”
徐禧嘴唇发颤道:“既是皇恩浩荡,也是相公的恩德,下官……下官……皆不敢负。”
可你已经负了我……章越想到此看了徐禧一眼道:“不着急说话,你再想一想。”
又过了一会,在章越和彭经义帮手下,徐禧脸上已是有些红润,总算是缓过气里。
徐禧道:“启禀相公,下官方才说得不对,除了皇恩,也有建功立业之心!”
章越闻言坐直身子道。
“你有此念头,又有此才干,以边事自任,本是极好的。不过我听说你放大言,曾在天子面前云西北垂手可得,西夏旦夕可灭,只恨主事之人太过胆怯,以至于坐看西贼至今猖狂。”
“如此狂谋轻敌,他日必是马谡之流,焉能不败。你自己性命倒也罢了,若是丧师辱国,令熙宁十年变法之功毁于一旦,你便是我大宋的千古罪人!你一身可当否?”
徐禧听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若章越说他有些忘恩负义,他是承认有愧于章越。但说他狂某轻敌,小看了西夏,他是不服气的。
徐禧心想知自负兵书战策无所不能,不所不知,又曾追随过章越两次领过军,怎么可能是马谡之流。
官家还赞自己‘朕阅人多矣,从未见过有如卿者’。
他的才干……
徐禧长叹一声道:“相公所言极是,以后下官绝不在陛下面前提灭夏之事一字。”
章越道:“为何不提?”
徐禧一愣。
章越道:“你我都打算制夏,不过我是缓,你是急,而官家也是急。”
“当初你面圣时,言西夏如何如何可取,不必顾虑良多,官家一听极合心意,当即拍板决意采用你。”
“其实就算没有你徐德占,也有他人,朝臣们窥探出官家的想法,必有幸进之人给天子规划各种路径。”
“若是别人,我不放心。”
“但要是德占你,我的话你至少还可以听进几句。自古以来,堵总是不如疏的。”
徐禧目光一亮心道,原来如此。
徐禧闻言大喜道:“下官以后一切唯相公之命是从。”
……
得了章越准信的徐禧入宫面圣。
官家早已得章越书奏回复,信中一切如徐禧所言,令他对徐禧更是信了三分。
官家道:“若李秉常真有附宋之心,那么改不改回国姓且由着他。不过西夏必须割取兰州及河南之地。”
徐禧立即道:“圣明远见如陛下。”
官家道:“能探知李秉常来意,此事你与章卿是有功的。”
“另吕惠卿亦上疏直言平夏事,他主张以尽取横山,以俯瞰夏国。朕问种谔,他亦以为赞同,若朝廷出横山取得银、夏、宥三州,则夏人胆寒。”
“所以朕已命吕惠卿知延州。”
徐禧对此本无所谓,但想起章越昨日之论,才知道对方早就料到这一切。
吕惠卿此人善观人主之意,好似官家肚子里的蛔虫,对天子心底想什么是一清二楚。
没有他徐禧劝天子急取西夏,也有吕惠卿,种谔上疏然天子攻夏。
吕惠卿之前被王安石,章越逐出汴京,失去了相位,如今就献这夺取横山之谋,以期夺回相位重返朝堂。
徐禧道:“陛下,朝廷之前一直是经营熙河,以侧取西夏,如今若骤取横山,怕是要一改主张。”
官家道:“熙河自是当继续经略,不过如吕惠卿所言,熙河毕竟离西夏心腹之地颇远,要灭夏,熙河路牵制足矣,真正要毕其功于一役,还是要出兵横山!”
说着官家露出坚定不移的目光。
徐禧心想,这才是九五至尊,有吞吐八荒六合之志!
但闻官家悠悠地言道:“为了灭夏大业,一雪祖宗之耻,朕思慕久矣。当年太祖皇帝衣袍上都是补丁,没有绫罗绸缎为衣,用芦苇装饰宫殿。”
“而朕思祖宗教诲,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朕没有太祖皇帝之雄才伟略,但不事奢华上,朕愿比之。”
“古之圣帝明王莫不以检为美德,侈为大恶,朕励精图治方有了今日。吕惠卿这是深悉朕意!”
徐禧当然知道官家平日生活节俭,他看殿上官家盖毡,也不用布帛。变法聚集了那么多钱财,却没有多加一文钱放在自己生活起居上,平日是能减则减。
下面稍进什么奢侈之物,天子便是斥责。
官家都如此亲力亲为了,他徐禧身为臣子,又怎么能不进忠报国,为君王了却心腹大疾呢。
想到这里,徐禧热泪盈眶拜下道:“陛下,臣愿为前驱,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好!”
官家大喜扶起了徐禧:“有卿这般忠勇,朕大志可成!”
此刻官家看着徐禧,仿佛看见了当年的章越。
……
“启禀章相公,今日下官从陛下那得知,吕吉甫这厮唆使官家夺取横山!”
徐禧下朝后立即给章越通风报信,全然不顾什么泄露禁中语。
而听着徐禧言语,章越不由气笑。
原本从熙河攻取西夏的策略执行好好的,但听说李秉常要与梁氏兄妹翻脸,官家又将攻略方向从熙河路改为横山了。
没错,从横山方向比熙河路更靠近西夏的心腹之地,宋军从这里进攻可以给到梁氏母子及西夏保守派势力以十足的压力,更好地给予李秉常支持。
但问题是这里也是西夏力量最强的地方,同时辽国也可以从此介入,容易面临腹背受敌的危险。
要攻取横山那么容易,当年韩绛,种谔早就成功了。
吕惠卿为了重得圣眷,居然出了这个主意?真是贼心不死啊!
这时候还琢磨着重回朝堂上呢。
你吕惠卿既是想翻身,但有我章三在朝一日,此生休想!
章越道:“好了,德占我知道了,多亏你来报信。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徐禧闻言当即对章越说了殿上官家那段话。
章越点点头,官家当然是一个好皇帝。
有人评价古往今来的帝王,说宋神宗皇帝之富位列历史第三。
章越觉得这话是有根据的,王安石变法十年,内藏库大大充盈,原先天子盖了三十六间库房用来存放金银珠宝,如今又已经放满了……没错是放满了。
现在官家又重新建了新库房来放金银财宝,而这些金银财宝官家有用吗?
杨广时国力虽盛大,但他自己奢侈无比。
而官家没有一文是花在自己身上的,反而是能裁减就裁减皇室的用度,对宗室也是能约束就约束。
然后他将朝廷这些年积攒下的每一文钱,全部都用在了西北!
……
陈州。
吕惠卿已是接到让自己移知延州的诏令。
吕惠卿接旨后激动得对左右道:“蒙陛下垂念,还未忘了我这把老骨头,仍对我吕惠卿委以重任!”
吕惠卿说完唏嘘不已。
从前年被逐出京师,已是快一年半了。
如今天子让自己知延州,显然是接受了自己攻取横山的建议。
一旁陈州官吏都是劝道:“相公不老,何必言此!再说陛下从未有一日忘了相公啊!”
吕惠卿笑了笑,然后看向西北方向。
九百九十二章 国事与恩怨
汴京马行街官道上。
长长的仪仗队伍走到官道,其规模丝毫不逊宰相仪仗。
队伍之中当中一人骑着健马,头戴乌纱幞头,一身紫袍,腰金悬鱼的中年男子。
正是回京的吕惠卿。
吕惠卿接到任命要从陈州直接前往延州任知州,天子本不愿见他,让他不必入京述职直接上任就是。
但他走到半路却强行要求入京奏对,所以便拐到了此处。
吕惠卿看着汴京马行街上熟悉的景物,稍稍露出伤感之色。但时隔两年不见,却有多了几分陌生之感。
这一切颇有风月无情人暗换,旧游如梦空肠断之憾。
宦海沉浮二十年,吕惠卿以为自己足够从容,但是此刻却又不自然了。
没错,大宋的宰相虽没有倾覆之险,但在陈州坐冷板凳的滋味,又怎么好受呢?在汴京时身为宰执威风八面,权势赫赫,多少紫朱大员捧着。
说实在这些久而久之也便那样,吕惠卿看得并不那么重,但应了那句话,向上攀登未必如意,但向下跌落却一定痛苦。
吕惠卿在陈州,没有与章惇,李定,曾旼、刘泾、叶唐懿、周常、徐申等断了联系,同时时时揣摩天子心意,终于让他觅得机会。
回想离开汴京一年半的时光,他实是倍感煎熬。
这一次回京,吕惠卿想凭着自己三寸不烂之舌,及洞悉圣心之能,看看能否说动天子。
吕惠卿的坐骑直抵宫门前,却给宫卫拦下。左右欲发作,倒是吕惠卿知道如今自己的身份不比当年,所以徒步进入了宫门。
最后吕惠卿见到了天子。
看见天子吕惠卿突然间潸然泪下:“臣阔别多年,几乎以为生不能还宫阙,再见陛下一面了!”
吕惠卿说完眼泪垂落,而官家本对吕惠卿如此执意要面圣有些不高兴,但见他如此感情外露,想来是生怕去了延洲赴任后,无法再见到自己才特意要进京一趟。
……
中书省。
汴京仍显得春寒料峭。
都堂前数匹供宰执骑乘的健马被冻得连连喷鼻。
此刻政事厅里,王珪,元绛,章越三名宰执坐在各自的公座上。
政事厅的外头下面是堂吏一一接待来拜见的公卿大臣。
方才官家命内侍来传话,让三位相公讨论吕惠卿之新命。
章越看了官家的意思,也是觉得好笑,吕惠卿新命不就是知延州吗?哪里还有什么新命。
肯定是吕惠卿入宫后一顿哀求,官家想起来心软了,便下一道旨意问问几位中书宰相的意思,要不要让吕惠卿回来?
章越看元绛,王珪二人脸色,他们也是惧于吕惠卿凶名赫赫,亦不敢让他回来。
天子的内侍在旁看着。
章越便故作不知地问道:“吕惠卿不是入延州赴任了?怎地来了京师?”
元绛道:“怕是又起回京之念了。”
“其实延州任重,又是西夏前线,非重臣不足以主张。”
章越道:“吕惠卿焉能称重臣,此人有张汤之辨诈,卢杞之奸邪,实乃奸臣。”
“官家不念其过往,已是恩德,还有何新命可言。”
“这般厚颜乞留,实无耻之尤。”
元绛微笑。
吕惠卿罢相后正是元绛补入。元绛补中书入后第一件事就是正式废除手实法和给田募役法,以向王安石输诚。
章越如此怒斥吕惠卿,他举双手赞成。
王珪道:“既是如此,还是回禀官家不另给新命。”
“正是。”章越,元绛言道。
中书内部也有矛盾,但对于吕惠卿不入中书的意见却是出奇的一致。
……
次日章越回府,从黄好义口中得知吕惠卿登门求见。
吕惠卿被自己贬出京师,竟还来拜见自己?料想是知道自己仍旧去延洲的任命,所以才无可奈何吧。
章越倒也没拒绝,面子要给人家的。
章越问道:“吕吉甫带了几个人来?”
黄好义道:“仅一名随从以及数筐茶叶!”
在客厅里是,章越看到多了不少白发的吕惠卿也是一愣,然后道:“吉甫兄别来无恙。”
吕惠卿见了章越则叉手行礼,毕恭毕敬地道:“吕某见过章相公!”
“休要多礼!”
吕惠卿叹道:“我如今是待罪之身,不比当年。”
待罪之身?你今日带着数百随从浩浩荡荡进京,这也叫待罪之身?
章越笑了笑,却连忙扶着吕惠卿道:“你我十几年交情,不讲这些。”
吕惠卿此人自尊心极强,你言语态度稍不恭敬,马上被他记在心上。对付吕惠卿就是那句话,温言在口,大棒在手。
章越与吕惠卿并肩坐下。
想起二人亦敌亦友这么多年,又是时隔再见不免感慨,聊了好一阵往事。
“如今身子骨不比当年了,吉甫兄身子可好?”
吕惠卿道:“还好,但是这半年来,倒是常常整夜整夜的失眠。”
章越道:“我近来也有如此,我这里有几帖治失眠的药剂,也匀你一些。”
说完章越给彭经义使了个眼色,他当即去准备药剂。
吕惠卿道:“多谢相公,这么多年了,还是如此挂念吕某。”
章越笑了摆了摆手道:“吉甫兄,如今咱们不提这些。你且陪我下盘棋。”
二人摆下车马炮。
章越摆子道:“想起当年在为经筵官时,章某与吉甫,子宣三人倒是常坐在一起对弈。”
吕惠卿似缅怀起前事道:“是啊,当年全仗章公引荐为崇政殿说书之事。那时候也是吕某宦途中最自在快活的日子。”
你还有脸提此事……章越微微笑道:“前事不提,来,吃马!”
一盘了了,二人各自喝茶。
吕惠卿放下茶盅道:“吕某马上去延州赴任了,今日还请相公面授机宜,不吝赐教。”
如今鄜延路兵马都总管是种师道。所以吕惠卿尽管知延州,但却没有兵权,不是正任的鄜延路经略使。
这个安排表明吕惠卿仍在待罪之中。
章越问道:“不敢当,只是陛下为何旨下中书,安排吉甫兄出任延州知州?”
吕惠卿道:“是吕某建言陛下攻取银,夏数州?”
章越掂量起棋盘,不知为何想起汉景帝用棋盘砸死人的典故来。
吕惠卿也极能察言观色的人,当即道:“章相公,吕某次去别无他意,就是求一个存身之地,希望还能为国家尽绵薄之力。”
章越不答。
吕惠卿继续道:“吕某心底仍视章相公为至交!”
“孟子云,过去有个人,越国人弯弓射他,他可以笑着说此事,若他哥哥弯弓射之,则是会哭泣(越人关弓而射之,则己谈笑而道之;无他,疏之也。其兄关弓而射之,则己垂涕泣而道之;无他,戚之也)。因为关系疏远之人中伤无妨,若亲密则不同,故恨由此来。”
章越听了吕惠卿言下之意,说我拿你章三当朋友,你却唆使苏辙收录我的罪证,想要弹劾我,所以我才对你有恨。
章越闻言也是触动情绪言道:“昔日与兄同朝为官,虽因国事争执,但从未有过私怨。若非冯当世之事,我怎有让公吃剑之言语。我与冯之亲厚,难道更胜过于兄吗?”
“至于我让苏子由回京确有挟持兄之意,但要弹劾吉甫兄,却没有此心。”
吕惠卿闻言感慨,二人沉默一阵。
吕惠卿对章越道:“章相公,此番取银,夏二州之论,虽是吕某上疏,但若要灭夏,只出熙河一路如何成功?无论是主,是辅,必须另从横山出一路兵马。”
“即便吕某不言,亦有人言之。吕某是有私心,但也有公心。日后若侥幸提一路兵马,翻越横山,深入银夏,即便战死疆场,也算报答了陛下的厚恩了。”
章越听吕惠卿之言暗笑,不过吕惠卿有一句话说对了,就算他吕惠卿不提,徐禧不提,还有种谔会提。就算没有人提,官家也会从横山出兵攻夏,因为这是最快最有效的路径。
当初苏轼批评官家为政‘求治太急,听言太广,进人太速’,如今这么多年过去,官家还是如此。
不知是苏轼高明呢,还是官家一点也没改。
知道劝不动,就不劝了。被先帝贬过一次后,他不会再作力谏死谏君王之事,向皇帝劝个两句,劝不动就算了。
没必要验证自己的先见之明,就算事后证明自己是对得又如何?
满腹牢骚,吹嘘自己如何高明,最后君臣之情也没了。田丰的例子可是活生生地在那。
而自己不赞同天子攻打横山,最后的结果就是天子让其他人负责此事,一旦战败遭到了莫大的损失,这样才是最糟糕的。自己赢得了名声,可朝廷却是损失数万将士的性命和天子多少年的心血。
如今有自己看着,徐禧还有眼前的吕惠卿,他们敢不听自己的吗?
等日后天子知他这条路走不通了,自己再来主张,人家也有台阶下。
天下之至柔,方是至刚。
想到这里章越收敛起笑容。
吕惠卿亦正座相待。
章越道:“吉甫,你去延洲先办两件事!”
“请章相公示下!”
章越道:“其一帮种师道照着熙河路模样经画,将蕃汉兵马合练成军,一切效仿将兵法而为,最要紧是五千人设一屯田,兵粮自给需在五成之数。”
“其二陕西已推广木棉,并制作棉布,与西北蕃部交易。你去延洲需着力推广此事,日后以棉花棉布为军需之用。”
“若能办成这二事,今晚则便去延州,不成还是回陈州吧!”
吕惠卿道:“相公还不知道吕某吗?吕某不为则矣,为则尽力。”
九百九十三章 信任与猜疑
吕惠卿离开时,突然向章越一揖道:“章相公,有一人吕某想托你照看!”
章越道:“何人值得吉甫如此相托?”
吕惠卿道:“李长卿(李稷)受吕某所累,郁郁不得志。此人是个人才,还请章相公替吕某用之。”
章越问道:“李长卿就是当初军器监案时,到我府上之人?”
“正是。”
军器监之案,当初章越与吕惠卿曾一起联手,打击宫里滥造军器之事。
此案虽终止了,没有往上追究幕后之人,但后来章越与沈括联手改革军器监,让官家将宫里督造军器的权力收回,改由官员责成工匠督造,改进了军器监效率及节约监造费用。
章越道:“李长卿官声不太好,有苛暴之称。”
“此人极有才干,干大事不惜力。吕某不愿他因吕某之故而埋没!”
章越道:“既是吉甫相托,我便答允了。”
吕惠卿道:“多谢相公,吕某劝官家攻横山,相公不怪吕某,吕某已感激不尽了。”
反正你回京之议也为我所阻……章越淡淡地道:“吉甫哪里话,攻取横山也是一步妙棋!”
“再说吉甫乃当世高材!官家素来看重。”
吕惠卿闻言苦笑一笑,然后道:“多谢相公抬举!”
吕惠卿拱手后颇有些黯然地离去。
“吉甫留步!”
章越疾走数步至吕惠卿身旁拱手道:“保重!”
吕惠卿一愣,然后点点头。
……
李稷!
章越念起这个名字,不知道为何想起了史书上的记载。
吕惠卿正是天子选为筹划五路平夏的人选,所以委以延州之任,可惜后来吕惠卿丁忧回家了,否则历史上五路平夏中他可以是一路主帅,或身为帅臣筹划这一切。
五路平夏后,身为吕惠卿党羽的徐禧,李稷同建永乐城想要继续在横山用力。
到了吕惠卿丁忧回来时,官家让他去他镇守鄜延路,吕惠卿就说往陕西进攻就赢不了,也就是否定了横山战略。
结果官家怒斥吕惠卿(你当初我和bb那么多,说如何如何,现在箭在弦上了,你他妈给我说不行)。
官家让他去知单州,仍是继续进攻横山,结果永乐城大败,丧师二十余万。
闻得败报,徐禧殉国之事,官家当殿对着群臣痛哭失声。
与徐禧同往的李舜举,在殉国前撕裂衣襟上写血书给天子‘臣死无所恨,唯愿官家勿轻此敌’。”
当时李稷亦同没在军中,遗书中道:“陛下,臣千苦万苦也!”
想到此事,章越目眶微红。
读史书时,一个人名就是几个字,而如今则是活生生的人。
永乐城之败后官家知道自己战略进攻的方向错了,并又让吕惠卿知太原府。
元丰八年,官家仍不忘灭夏之事,对李宪道,若成浮桥,以本路(熙河路)预集之士,健骑数万人,一发前去荡除巢穴……
但数月之后官家病故了,元佑后,宋朝停止对夏用兵,从全面进攻到了局部进攻,再从局部进攻转入全面防御……
也就是说,官家到临终前才将对西夏的攻略,重回到熙河路出兵上来。从熙河路出兵照样可以进攻灵州。
在错误的路线一直走了那么久那么久。
真实的历史实令人不忍。
而如今未来是否能有变化?
章越默默仰望星辰。
次日徐禧引李稷来见章越。
李稷的父亲李绚与吕惠卿的父亲乃是同年进士,因这层关系李绚投了吕惠卿帐下。
李稷现在正为邓绾授意御史周尹所弹劾,正是狼狈不堪时。
李稷对徐禧道:“我虽不是什么了得之人,但最厌的便是如此被人如此考量,实在是如被人吊在秤上称量一般。”
徐禧道:“章相公不似他人。我出身布衣,非科第出身,尚被他青眼相中。你又何必担心呢?”
“他最是惜才不过了。”
李稷心道,未必是,若是一会他稍露轻视之意,我立即便走。
李稷闻言点了点头道“好吧。”
走到门外,黄好义告诉他说章越正在见客。
徐禧问:“是何人在内?”
黄好义道:“是苏子瞻荐来的,说此人的文章有屈原,宋玉之姿啊!”
徐禧道:“能得苏子瞻称赞的并不是一般人,我要看一看。”
黄好义道:“是一个俊秀的少年郎君,此人姓秦名观,除了受苏子瞻推举,也是孙莘老(孙觉)的亲戚兼幕下。”
徐禧知道孙觉与章越,都是陈襄门下。
“可有进卷观之?”
徐禧看了数篇秦观的进卷叹道:“果真是人才,这般文章我这辈子也写不出。”
李稷不服取了秦观进卷看后,心底自负之情顿消,他心道,不过随便一个拜会章越的读书人,便有这般水平。
徐禧对李稷言道:“章相公如今拜相,名声又高,四方俊杰皆入他的幕中,此可以称得上是青云之路。”
李稷点了点头。
……
熙宁十年后,王安石一直杜门在家,并向官家辞相,理由是王雱身体不适。
不过官家照例没有答允。
宰相要辞,也当最少三辞。
目前尚在走流程。
此时王雱病得不轻,王安石又安排次子王旁与妻子庞氏离婚。王旁得了癔症,整日怀疑其妻庞氏出轨。
王安石见王旁如此,不忍耽误其儿媳,便做主给他们夫妻二人和离,让庞氏改嫁。
王安石心烦不已,每日在家也是不洗,整日手不释卷地读书。王安石如今手边正是章越当初赠他注释中庸的书。
“见过大人!”
王雱向王安石行礼。
王安石见王雱道:“你不在房里养病,又得劳累。”
王雱道:“孩儿的病已是好了很多,我听说一事好生怀疑,章越居然推举吕惠卿的门人李长卿!”
王安石道:“这有什么?”
王安石不知道王雱授意邓绾对吕惠卿的余党穷治,之前章惇被贬湖州就是邓绾的手笔,而李稷就是与吕惠卿死党,所以邓绾也要对李稷赶尽杀绝。
王雱对王安石道:“章度之竟出面竟保下了李长卿,这分明是与大人作对。”
王安石沉默。
王雱道:“爹爹,章度之分明要重定‘国是’,这非孩儿之言,是吕嘉问邓绾都一致说道。他们说章度之之前言于新法不变,分明便是虚与委蛇之辞,一旦大权在握,便倾覆新法。”
王安石闻言道:“章度之不是这等小人。”
王安石心道,便是真的又如之奈何?
他王安石如今罢相已是属于在走流程的阶段。
王雱见王安石不言,默然回到书房吩咐邓绾,吕嘉问二人来见自己。
不久邓绾,吕嘉问二人都到达王雱卧房里。
王雱满脸病容坐在榻旁,手边有一堆书信。
邓绾,吕嘉问看王雱脸色问道:“丞相可是答允了?”
王雱咳了数声后,脸色苍白地道:“是的,爹爹言新法是他毕生之心血,便是他以后不在相位,也绝不容人更之。”
“更不容人重定国是,使新法走上歧路。”
邓绾,吕嘉问二人都是闻言大喜。
如今章越已在中书渐渐站稳了脚跟,一旦王安石身退,他们二人肯定是要从这个位子上退下去的。
所以他们便向王雱言章越要更定新法,并且已让陈瓘,徐禧二人制定如何更改新法的条例,说得是有鼻子有眼的。
王雱对此信之不疑。
邓绾道:“大郎君决断,章度之如今已有宰臣气焰,若不趁现在更之,丞相一走,便无人遏制得住了。”
王雱点点头心道,我如今命不久矣,也算是临死之前,最后为新法,为爹爹办一件大事。罢黜章越之后,看天下还有谁再敢议论新法。
王雱道:“我当初就早劝丞相将旧党全部罢黜,悬富,文二相人头于市,但丞相心慈不忍如此,若是早是这般,哪有今日之事。”
“还有吕吉甫也要一并罢之!否则岂不是便宜此人。”
邓绾,吕嘉问承意而去。
邓绾,吕嘉问走出门外,便去了邓绾府上,又召了练亨甫,邓润甫二人商量。
邓润甫起而疑之道:“此非丞相之命!我要去见丞相面陈!”
邓绾,吕嘉问大吃一惊。
吕嘉问道:“此事是王大郎君亲口告诉我们的,难道还有假不成?”
邓绾道:“如今见不见丞相都是一般,我们同在一条船上,岂不闻覆巢之下无完卵乎?”
邓润甫道:“我也不喜章吕二人,但丞相如今马上要荣退,你们偏要弄出此事来,诚令天下取笑。以后朝廷之上的威严何在?”
吕嘉问起身道:“逐走了章吕二人,从此陛下只有倚重丞相,你难道看不出吗?”
邓润甫摇头道:“你莫要自欺欺人了。我是真的心疼丞相的名声以及他的新法,这一番心血日后毁在你们二人手上!”
“此事不要算我,但我也不会透露半句,告辞!”
说完邓润甫拂袖而去。
邓绾骂道:“真是鼠目寸光之辈。”
吕嘉问道:“道不同不相为谋,算了,由着他去吧。”
邓绾点点头对一旁练亨甫道:“上一次扳倒章度之,便是从太学而起,今日你便是依旧如此……”
“还有这些书信都是章越写给丞相的,你们看看能不能提出错来。”
……
这些日子,章越正为官家参谋正面攻取横山之事。
这议取横山是韩琦,范仲淹最早谋定的,朝廷早有一套预案。
官家有了主张后,便让种谔,徐禧条制对夏方略,再上奏枢密院,最后再由章越定夺此事。
不过枢密院如今事权,不少都被中书侵吞,在对夏作战这样的大战略上,从兵马调配以及粮草运输,以及地方的配合上都要中书进行协调。
所以最后的事权其实还是在中书的手上。
因此章越便让陈瓘与徐禧,种谔二人接洽,再因为征夏大计是国家的最高机密,所以此事不能对外泄露半句。
所以邓绾,吕嘉问二人见徐禧,陈瓘二人整日神神秘秘地制定条例,便以为是要更定什么新法,于是就捕风捉影地将此事告诉了王雱。
邓绾,吕嘉问二人便打算联合御史一起动手,同时弹劾章越,吕惠卿二人,将他们一网打尽,以绝后患。
但是此事二人办得并不周密,而且新党内部,也就是邓,吕二人部下,也不是全然赞同二人的想法。
如邓润甫般看出二人只是为了争权夺利,而不是王安石想法之人并不在少数。
……
“丞相授意台谏弹劾于我?”
章越得到密报的消息后,也是有些震惊。他一时不相信王安石会办出这样的事来。
但是给自己的消息,却是明白无误。
章越掩盖神色上的震动而是道:“多谢,此事日后我必有厚报!”
对方垂下头道:“为相公办事心甘情愿,不要报答!”
章越笑道:“什么话。先下去吧,我且静一静。”
章越此刻中书本厅里歇息,弹劾之事,着实令自己又惊又怒,需要缓一缓。
至于如何处置,他一时还没有多想。
他也从来不在情绪上头的时候做任何决定,要先将事情在脑子里过一过再说。
章越将此事反复想了数遍,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到底在什么事上令王安石有了误会。
他相信自己已经与王安石说得很清楚了。
他章越追求的政治是什么?
那便是絜矩之道,也就是推己及人的政治。
尽管大家都有矛盾,比如我和你王安石确实有矛盾,但是矛盾是政治的必然。
政见有所不同,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朝廷也鼓励异论相杂。
但在权力的交接上,我对你王安石尊重十足,给足了你面子,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我希望将来有人接替我的时候,也是这般。
这是一个典范,唯有如此,身在相位上的宰相,方能尽最大的力为国家办事。
为官非常要紧的一个就是‘思退’。
对于退下来的老领导要尊重,不是因为他们仍如何如何高明,而是因为你将来也有退的一天。
同样的必须尊老,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你也有老迈的一日。
所以为何要推己及人,为何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尊重别人就是尊重自己,从不尊重别人的人,指望别人尊重自己可能吗?
儒家的道理,条条好似都为了别人着想,其实将为了自己的部分,全然隐去不讲。
就如同为何要讲道德?因为道德是最长远风险最小的投资回报。
所以必须讲规矩,不讲规矩,一定会受到规矩的反噬。
章越觉得自己与王安石那日说得很清楚了。
如果王安石推翻了与自己这协议,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就是王安石不想走了……
章越骑马回到府中,得知蔡确已是登门。
“度之,给你送礼来了!”
章越道:“师兄你倒是好生清闲。”
二人笑着坐下,章越看蔡确送了自己何物?
但见一幅天官图!
天官图画的是谁?郭子仪。
如果说,宋朝谁最受官员崇拜,无疑就是郭子仪了。
郭子仪‘权倾天下而朝不忌,功盖一代而主不疑,侈穷人欲而君子不罪。富贵寿考,繁衍安泰,终始人伦之盛无缺焉’。
因此几乎官员家里都挂着一幅天官图。
章越看了蔡确一眼心知,蔡确送自己这天官图用意,当然是讥讽自己稳如老狗,到处明哲保身。
章越故作不知,一脸笑呵呵地道:“蔡师兄大礼,我就收下了。在此谢过。”
蔡确笑道:“本就是送你的。”
……
等奉茶侍女退下后,蔡确道:“度之,我听闻似有人对你不利?”
章越道:“从何听说?”
蔡确道:“你别忘了,我如今也在御史台,消息难免比他人灵通。”
章越道:“记得,我记得当初师兄也是邓绾推举,而出任御史的。”
蔡确微微笑道:“当年我能为御史,其实是多靠了韩相公与你的推举,否则邓绾岂能答允。”
章越道:“何人不利于我?是邓绾吗?”
蔡确道:“正是。”
章越道:“料到了。邓绾背后有无人主使?”
蔡确道:“弹劾一名参政,量他邓绾也不敢有此胆子。邓绾不会自己拿决定,事先肯定禀告过……昭文相。”
章越点点头,此事不是王安石授意的,也是王安石同意的。
二者没有多少区别。
蔡确道:“你倒似胸有成竹,一点也不惧。”
章越道:“还能如何。”
蔡确道:“你早听我话,何止如此。如今唯有一个办法,便是先下手。你立即面君,弹劾王介甫,邓绾!这是你唯一翻身的机会。”
“面圣?”
蔡确点点头道:“面圣陈情,你如今圣眷正隆,官家必对你言听计从,切记一定要将邓绾牵扯在其中。”
“因为官家讨厌邓绾已久,如此就算丞相无事,邓绾一去,亦如断其一臂。”
“此事不可犹豫,否则一旦邓绾先行上疏,无论你是否有罪,都会成了真罪!”
章越起身道:“师兄所言极是,我这便入宫!”
蔡确道:“此方是决断!我在府里等你回来。”
……
唐九,黄好义等人给章越备车。
疾驰的马车当即行在城中道路上,直往宫门而去。
坐在马车中沉思的章越,忽睁开了眼睛拿手指对车壁一叩。
唐九的声音在车边响起:“相公有何吩咐?”
章越道:“暂不进宫,转道至丞相府上!”
九百九十四章 天下拜托章公了
政治有二等,一等是赢家通吃,还有一等是相互妥协。
中国自秦以后,两千年来政治大多都是赢家通吃。输的人不仅失去政治前途,甚至性命也是不保。
蔡确被贬岭南,就是相互妥协失败,转为赢家通吃。后来章惇主政的新党,之所以对旧党赶尽杀绝,既是章惇性子使然,也有不得已的成分。
底线一旦被破坏,双方只有比谁更没有底线了,谁更没有人性。
政治斗争的惨烈,后世的电视剧小说描述够多了,没有什么可值得吹嘘的。失败的后果,输家是承担不起的。
因此得知王安石要弹劾自己,章越心想对方真会如此吗?
章越决定亲自去问一问,如果确认是真的,就立即面君。
弹劾之事,没有别的技巧,谁先往谁的头上扣屎盆子,谁就占据了先手。你事后弹劾对方,就成了栽赃。
当然给王安石打招呼,面君的效果就打了些折扣,但不会差得太多。
章越相信不要将人想得太好,也不要将人想得太坏。
当然政治斗争中,经常有人掌握对方弹劾自己之事后,提前动手,反败为胜的案例。
譬如吕嘉问得知吕公弼要弹劾王安石之事,提前将此事告知王安石,结果导致吕公弼大败。
章越抵至王安石府门前时,王府的门吏看见有车驾至后上前询问,当得知是章越亲自到来之际,对方大吃一惊。
似章越这般重臣很少会突然来访,都会提前通知,这突然来访着实罕见。
章越下了马车,便在王安石府门前等候。
片刻后,门吏前来禀告:“丞相请章相公入内。”
……
王安石正亲自端药给王雱服之,王雱嫌药热,王安石细心地呵气吹之。王安石不会服侍人,动作稍显笨拙。
“再多服几帖药,过了此春,想来可以痊愈了。”
王安石言道。
“是,大人。”
王雱说完也不自然地别过头。
正在这时下人禀告章越求见。
王安石闻言有些惊讶,但王雱却是神色巨变。
王安石起身对王雱道:“我去去便回,你且歇一歇。”
说完王安石大步离开,而王雱脸上的阴郁之色更重。
王安石来到外间,看到了章越道:“度之,来得何事?”
章越听王安石此话,言语中似有几分平淡,心想有什么事,你大可与我直说,何必出此下策。
章越平抑着心底的情绪,但对方毕竟是丞相,自己一开口便指责对方,就成了兴师问罪。
章越作若无其事地笑了笑道:“章某得了一副杨凝式的真迹,不知真假,特来给丞相一鉴!”
闻章越之言,王安石点点头,随即道:“度之,先坐下说话。”
章越点点头在王安石下首椅子坐下,从始至终不露丝毫愠色。
王安石看了章越送上的杨凝式真迹看了看道:“应是真的。”
章越喜道:“真的就好,章某正好借花献佛,送给丞相。”
在当时杨凝式的真迹与颜真卿可以并称。
王安石摇头道:“度之,仆不能收。不是不好,而是仆薄杨凝式为人,此冯道之辈矣。”
章越讶道:“丞相不喜杨凝式我知之,为何又薄冯道?”
王安石问道:“不曾薄之,此事我还是听欧阳文忠说的,宫里颇有人言五代时事,一人言冯道当时与和凝同在中书。”
“一日和凝问冯道,公靴新买,值几何钱?冯道举左足示之道,九百。和凝性子急对左右道,为何吾靴用一千八百?顿时和凝怒斥左右。”
“过后冯道举右足道,此亦九百。之后哄堂大笑。你说冯道为宰相如此,如何能镇服百僚?所以旁人道冯道只能为太平时宰相,不能用于救时治乱,就像参禅的僧人用不上鹰犬一般。”
章越闻言笑了,王安石这话似乎有点讽刺的意思。
王安石问道:“度之难道推崇冯瀛王?”
章越道:“略有,我想丞相薄冯道,杨凝式可能是他们依阿诡随,冯道事四朝十一帝,不能死节。但我听闻后晋之末,冯道为宰相,当时后晋与契丹交恶,后晋命冯道选人出使契丹。冯道却云,臣自去。当时举朝失色,以为冯道此去如羊入虎口。但冯道却从辽国生还。”
“耶律德光入汴梁时,又是冯道一句话活了万千中原子民。”
“这样的人恐怕不是随波逐流之人,而是孟子口中所谓的大人也!”
“丞相知道章某不擅诗,但冯道的诗虽浅但近理。譬如‘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还有‘须知海岳归明主,未省乾坤陷吉人’。”
“特别是这句‘未省乾坤陷吉人,道德几时曾去世,舟车何处不通津。但教方寸无诸恶,狼虎丛中也立身。’所以章某素信章某以诚待人,人亦不会负己。”
王安石闻言惊觉问道:“章公何必如此言语?”
章越起身向王安石一拜道:“章某性命悬于丞相之手,丞相为何故作不知?”
王安石问道:“真是不知。”
章越问道:“邓绾,吕嘉问欲害章某,丞相难道不知?”
王安石愕然片刻,然后对下人道:“立即唤大郎至此!”
“不用,孩儿已在此了。”
说完一人掀帘而出,正是王雱。
章越看去但见王雱容貌枯槁,一看就知道其时日无多。
王雱对王安石揖道:“大人,是孩儿假借你的意思,授意邓绾,吕嘉问弹劾章度之的!”
王安石闻言满脸惊谔。
王雱对章越道:“此事乃雱为之,与丞相无干。章相公,你可知我为何非要除掉你?”
章越道:“章某自问从无得罪大郎君的地方。”
王雱点点头道:“不错,你确实没有得罪过我。”
“但他日违新法之人,必是你章越无疑!”
章越道:“我从未有过此说。”
王雱对章越道:“章相公,还记得当初我到你府上曾言,天下有阴阳二气,阴阳二气激荡时会有冲气,那么冲气要么消亡。”
“你既不支持变法,他日必反对变法。无论你说什么修改新法,但稍稍修改的新法,还是当初新法的吗?”
“他日借新法之名,行废除新法之实的必是你章越。”
章越闻言不由气笑。
他看了王雱一眼,他如今身份不屑与对方解释,他向王安石道:“若丞相质疑章某,章越愿辞去参政之位!”
王安石见此则道:“章公,仆与你政见虽有所出入,但亦不太大。你的‘用中’之论,对仆也颇有启发。此际不必辞相!”
王雱则道:“大人,章相公并非出入,而是南辕北辙!若日后他为政,新法将毁于一旦!”
王安石道:“你莫要再言!”
章越对王安石道:“丞相,章某今日来意已明了,邓绾,吕嘉问弹劾虽不是丞相授意,但赵盾赵穿之事,章某无话可说。”
春秋晋国时晋侯无道,执政赵盾屡屡劝谏,结果被晋侯派人刺杀。
赵盾当即就跑,跑到国境边上后,听说晋王被其弟赵穿杀了。于是赵盾回到晋都继续当执政,哪知史官董狐却书道‘赵盾弑其君’。
赵盾听了立即跑去问董狐,明明不是我杀的晋王,你干嘛把罪名安我头上。
董狐正色道,你是正卿,既然逃亡,不逃离国境,如今回来了。你身为执政,对赵穿弑君没有半点处罚的意思。此事不是你干的,还是谁干的?锅必须由你来背。
章越言赵盾赵穿之事言下之意,就算你王安石不知情,但你王雱干的与王安石干的有什么区别啊?
王安石闻言看了王雱一眼。
王安石对章越道:“今日幸亏章公事先得知此事,才令犬子没有铸成大错!”
“仆可以向你保证,邓绾,吕嘉问二人绝不会弹劾于章公!以后也不会再有!”
“相信仆的话,邓绾,吕嘉问还是不敢违背。”
王安石对王雱道:“你先退下,以后不要过问朝中之事了。”
王雱见王安石对他流露出失望之色,从小到大都没有如此过。王雱依言向王安石行礼离开。
走到自己卧房时,猛然胸口一痛,一口血喷出。
王雱用袖子一兜,看着殷红的鲜血不由惨笑。他性子也是极硬也不喊人来医治,依着墙缓缓坐下,两道泪水从面而下。
王雱离开后,王安石对章越道:“今日之事是犬子之过,也是仆教子无方,如今向章公赔不是了。”
章越忙道:“章某方才莽撞孟浪,还望丞相恕罪!”
王安石对章越道:“雱儿自小有心疾,我请一位名医看过,曾言活不过三十岁。”
“我记得他少时没这般偏激,遇事反而不敢言语,我对他心疼,素来照顾,从来不肯轻责一句,心想让他快快活活的了此一生。”
“他是极聪明的人,什么事都一学便知,闻一知十。当年我也不如他聪明。可惜,可惜,实没料到最后……”
王安石颓然地挥了挥手道:“不说这些了,你今日来此能问仆,而不是先面君。着实挽回了仆和犬子的名声,足见你是真君子。”
“而君子易退难进,故而你要辞相时,仆才出声挽留你。仆要退了,此去钟山再也不问世事了。”
“而以后这天下就拜托章公了!”
九百九十五章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熙宁十年三月。
王安石以子王雱病为由,再度提出辞相。
官家照例不准,并给王安石假,同意他在家抚视,
但王安石不再同意,五度上疏,最后命下罢其宰相之位,为镇南军节度使,判江宁府。
旨下之时,王安石正寓居在定力院内。
第一次罢相时,他也是住在此际,如今仍住在此院中,看着满园春光明媚作诗一首。
江上悠悠不见人,十年尘垢梦中身。
殷勤为解丁香结,放出枝间自在春。
此诗是仿陆龟蒙所作(江上悠悠人不问,十年云外醉中身。殷勤解却丁香结,纵放繁枝散诞春)。
他又居定力寺想起前诗来,此刻他便坐在丁香树下看着章越送来的书信。
此信也算是章越对当初王安石在府上,隐隐以朝政托之的一等回复。
对章越而言,朝政不是最要紧的,在朝政之上更要紧的是【国是】。
这是章越一入京后吩咐陈瓘所为之事,二人就此增删七次,常常讨论半日。直到今日章越给王安石书信一封。
说是书信一封其实也是进卷。
犹如章越孑然一身至京城时,将文章投遍公卿,两制大臣求得赏识引荐一般。当时章越三度投文王安石,还曾亲自登门求其青睐。
时过境迁,章越再书王安石,宛如当时投文心境一般。
在信中自述彷徨如学生请教师,王安石见此微微叹息,章越这么多年了,依旧还是那么恭谦谨慎,有醇醇之风也。
章越这一封书信的题目便是‘孟子亦言利’。
王安石看章越的题目时候笑了。
众所周知王安石是最推崇孟子的人,时人讽刺王安石的观点与孟子如出一辙,只是区别在一个整天言利,一个从不言利。
故而王安石看到章越‘孟子言利’不由会心一笑。
义利之辨是儒者第一事。
义利之辨就是出自孟子,《孟子》的一章。
孟子见梁惠王。
王问,老头,你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孟子答说,王何必言利,亦有仁义而已。
这就是孟子头一章头一句,读过孟子书的人都知道。
章越言,五经之首《易经》,言利有一百八十四处,言不利的有二十八处。
易经所言的元亨利贞,及利或不利。
被奉为五经第一经,华夏各家流派之祖的易经教的就是你如何【利用安身】之道。
易经研究的就是如何‘趋吉避凶’,如何‘大吉大利’,这个思想可谓融入每位华夏子民的血脉之中,为三教九流所共奉。
如果说孟子否定了‘利’,也就是否定了五经之首的《易经》。
何为利?何为义?
孟子言墨子所云的‘义’,乃摩顶放踵以利天下,就是头磨破了脚擦伤了,也要为利于天下之事。
杨子所云的‘利’,拔一毛以利天下不为之,你要我拔下一根毛利于天下,我也不干。
墨子之‘义’,乃‘无私’,如果人人都不利己,心里头完全没有自己才能利天下。
扬子的‘利’,乃‘自私’,如果人人都利己完全不利他,才能利天下。
孟子批评墨子扬子都不是‘中用’之道,而是执一之道。执一之道是贼也,举一而废百。
孟子所云的‘义’和墨子所云的‘义’不同。
孟子之‘义’乃‘中用’之道,兼顾利己利他。但中用之道不是折中和调和,如何中用?必由【诚】出发,那就是‘仁义’。
什么是‘仁义’?
仁义就是‘大利’,‘远利’,而梁惠王有何‘利’吾国的所言的‘利’是‘短利’,‘近利’。
短‘利’,近‘利’人人都会,地上有一百块,你不用教谁都懂得捡起来。
但因为捡这一百块,若被东家或让失主看到了,那么利则为害。或者二者都没有,从此滋生了不劳而获,守株待兔的思想,这都是害。
人之所以染上赌瘾,都是从一开始赌博赢钱开始的。
所以孟子的‘仁义’是劝梁惠王舍‘近利’逐‘远利’,只有‘仁义’才是‘远利’,不要舍大取小。
这才是孟子符合易经‘趋利避害’的地方。
通过利他来达到利己,这是儒家的‘义’,而后世的朱熹看别人不明白,于是急了赶紧悄悄声补了一句‘不求利无不自利’。
如果说孔子定义了什么是‘仁’,那么孟子定义了什么是‘义’。
墨子牺牲自己,奉献他人的‘义’,非常地崇高非常的伟大,但大部分人做不到。而孟子的‘义’,才是兼顾‘利义’的中用之道。
易经的‘趋利避害’之道就是‘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只是后世儒者将‘义’和‘利’片面地对立起来。
因此章越给王安石上书孟子也讲‘利’。
王安石看章越之书心底大大认同,司马光抨击自己‘头会箕敛’,违反了‘孟子之志’。
王安石反击道:“举先王之政以兴利除害,不为生事;为天下理财,不为征利。”
后来王安石又与曾公亮说‘孟子所言利者,为利吾国。如曲防遏汆,利吾身耳。至狗彘食人食则检之,野有饿孳则发之,是所谓政事。政事所以理财,理财乃所谓义也’。
章越用易经‘趋利避害’,‘孟子‘言利’实质上的支持了王安石,也表明日后若他主政的【国事】上于此不变。
信在这里章越只写了一半,下面说了为何‘仁义’之不行。
老子言‘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庄子言‘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老子和庄子对儒家这一套‘仁义’都不感兴趣,甚至嗤之以鼻。
是老子庄子错了?还是孔子孟子错了?
说到做到不是一回事。你要达到‘仁义’的目的,不能用‘仁义’的名义来提倡。
否则越提倡‘仁义’,世道就越虚伪。提倡什么,什么就衰弱。你一用力就跑偏,‘着力即差’。
要实行‘仁义’,必须反者道之动也。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正是因其不仁,所以才仁万物。
所以人道要法天道,为政也要不‘仁’。这点上法家才是看得最透彻的那一个。
韩非子有言‘君之于民,有难则用其死,安平则尽其力’。
对君主而言老百姓的作用就是,君王有难,百姓就要为君王而死,若无事,百姓就要996干到死来奉养君王。
法家说话不好听,但是一针见血,句句都是大实话。
‘害生于恩,恩生于害’。怨恨都是生于恩惠之中,反之斯德哥尔摩症者大有人在。
严刑峻法之下,反生出感恩戴德之心。
所以治国当求‘仁义’,却不可一味以‘仁义’之道治国,必须辅以法家。
王安石看到这里时,纸张随之在春风微微颤动。
王安石心道,若是早遇章越二十年,自己当将他收之门下,如此何必托之吕惠卿,曾布。
可惜,没有如果
……
深宫之中。
高滔滔正听闻张茂则的禀告。
“这王雱虽居天章阁待制,但风评一直不好。”
“王雱性子刻薄且严厉,常自称商君(商鞅),自以为豪杰之士,常劝王安石杀不用命的大臣,尽逐旧党。”
“王安石主政之际,都是此人怂恿,罢尽老成持重之人,多用门下新进狡慧少年。令太学,州学,县学诸生一切以王氏经为师。”
“之后王安石罢相,又是此人假借王安石之命,让邓绾,吕嘉问弹劾章越,吕惠卿。章越不知从何处得知此事,本要入宫面圣反击王安石。”
“但事到临头,却突然去了王安石府上,这才消除误会。”
高滔滔道:“我没有看错,章越果真是识得大体之人,换了吕惠卿安肯登门与王安石对质,必拼个两败俱伤才是。”
张茂则道:“章越确实是有德之人,只是不知他以后会不会附于安石之见,继续变法!”
高滔滔闻言沉默了片刻道:“有私之人宰国,方成天下之无私,无私之人宰国,反成天下之大私。且看一看吧,若章越再世故一些,近于人情一二便好了。”
“你替我传章越之妻进宫,上一次她与我谈得很是尽兴。”
张茂则从高滔滔面前离开。
他回头看了看宫阙,这王安石一去,如今连高太后之尊都要主动示好章越了。
……
当圣旨抵至定力院,已是黄昏。
王安石得知罢相之命百感交集。
自己罢相,如同眼前的夕阳,沉沉向西。而反观章越,却如那旭日,明日将冉冉东升。
但又如何呢?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当年有僧人言对自己道,得意浓时正好休!
也是这个道理!
今日王安石再看丁香此物。
丁香此物洁身自好,好看也好闻,但若要作药,则当粉身碎骨,否则只是好看好闻而已。
自己负天下盛名三十年,入京变法,不惜粉身碎骨,亦要变得这世道。他王安石本做好了身败名裂的准备,而不愿独善其身。
但是当国十年,君恩深重,还能得以荣休。后继的章越还能如此敬重他王安石,再三顾全他的名声,自己夫复何求?
至于新法以后何去何从,留待当世圣贤,自己已如明日黄花!
定力院中,春风不言,已作丁香朵朵,迎在枝头绽放。
王安石又起诗意,寻思良久方写下‘追思陈迹故难忘,翠木苍藤水一方。闻说精庐今更好
,好随残汴理归艎’。
王安石读后心觉,此诗不过平平,终是不如‘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为相久矣,诗作远远不如未相之时,此还钟山不知能不能拾起。
王安石满是自嘲如是想道。
……
宫里官家正在御苑赏春。
官家得知王雱时日无多后,亦很是惋惜,对石得一道:“王雱才华横溢,朕深惜之,你派人去王安石府上问一问王雱有何话给朕。”
石得一称是。
官家顿了顿又问道:“朕之前问王安石,何人可替他,他没有答。这次你再为朕问问,章越可否?此事切不可声张,一定要亲口询问,再让王安石以书答之。”
石得一再度称是,然后笑道:“王安石对章越虽政见不同,但罢相之前对其也颇多期许。”
“是啊!”官家点点头笑道。
看着宫外春意盎然,几只雀儿在树梢闹春。
……
数日后,王安石谢政罢相携子王雱返回江宁。
临行之时,王安石还两度上表推辞使相之职。
官家曾遣使登府问王安石对国事还有何交代?或推荐何人替己。
王安石当时回复‘已将国政托付诸公,不复再言朝政。’
而王珪,元绛,章越三位宰执率领百官至府上相送,需知宰相罢相无一人能有此待遇。
不过却王安石视若平常,甚至还闭门不见,令百官吃了个闭门羹。
次日王安石只是着一袭布衣,头戴蓑笠,骑着一头毛驴离开汴京。王雱半躺在车上看着汴京景色。
前几日下了场大雨,汴河水高。
疲倦的王雱看了窗外,自嘲地对其妻道:“此番让章度之如意了。”
“也不知此番回到江宁后,他学不学吕吉甫报复于我?”
说完王雱重重地咳了几声。
……
王安石离京之际,十七娘正为章越更衣,换上崭新的紫纱朝服。
章越闭着眼睛,似在养神,十七娘给章越穿戴整齐后,左看右看然后笑道:“好了。”
章越睁开眼睛对镜一看,但见铜镜中是一位不到四十岁的紫袍金带大员,望之俨然。
章越看一旁十七娘满是崇拜的目光,不由好奇地问道:“怎么了?”
十七娘笑着摇头道:“没什么?”
顿了顿十七娘道:“昨日高太后召我进宫,说了会话。”
“知道,说了什么?”
“没什么,都是妇人家的话,顺便提了提相公当年拥立还是十三团练的先帝为储君之事。”
章越微微笑道:“没说别的话。”
“没了。”
章越点点头道:“我上朝去了!”
章越走出府门外骑上马,随从簇拥着他穿过大街直往皇宫。
早风吹在脸上,章越目光凝举于前道上。
此刻天亮后不久,天地依旧是灰色的。此时此刻街道人烟稀少,章越策马而行,那空阔的感觉好像清晨一人独自开着车穿行于无人街道上,仿佛整个天地都是自己的一般,整个汴京城都是自己跑道。
抵达宫门前,官员们是稀稀落落地骑马而来,但他们见到章越无不避道在一旁。
章越骑马笔直向前毫不停留。
直到宫门前,官员们都在此下马将坐骑交给随从徒步进宫,但章越依旧策马前行,经过长长的宫门甬道时,禁中侍从亦屈身恭敬地行礼。
左右官员见了章越都是停下脚步,躬身参见,目中都是敬畏之色。
章越行过,左右官员纷纷议论。
“章公如今是更得意了吧!”
“我看八成你是从宫中听到什么风声了吧!”
“确有些消息,但不敢胡言,待尘埃落定后便知。”
“其实丞相谢政之后,当推中书平章事,章公当为人选。”
“不会是元厚之吗?”
“此事轮不到外人言语,而是看官家圣心期许哪位相公。元厚之哪里比得过章公!不过章公便是太年轻了,再说入中书还不到半年,骤然平章军国事未免太急了。”
“无论章公是否平章事,邓绾,吕嘉问二人都要倒霉了。”
“是啊,丞相一去,此二人便似秋后蚂蚱了。”
几名官员发出笑声。
……
大殿之前,邓绾吕嘉问二人似在争论着什么,但一见宫门处,章越行来皆不约而同地停下了争吵。
“见过章相公!”二人避在一旁言道。
章越扫了一眼点了点头,便从二人面前行过。
章越走后,邓绾吕嘉问满脸笑容已作冰霜。
邓绾道:“大郎君曾数度言,他日废除新法者必是章三!他要我等小心章三!”
吕嘉问道:“小心何用?丞相已谢政了!你我早谋退路吧!”
邓绾闻言连声苦笑,看着一身紫服的章越提着官袍的下摆,缓缓登殿一幕道:“你说哪个福建子能久居相位?连司马十二也说,闽人多狡险之辈。”
“他若登宰相之位,在任上排挤你我,也是打击报复之事。与吕吉甫无二,他这相位又岂能安稳。”
邓绾看去初升旭日正将金光洒在缓缓登殿的章越身上,此刻他也不由不承认。若论风度,当世没有第二人比得过此时的章越。
吕嘉问亦抬头看着道:“别看章三了,还是想想你我。”
登殿的一刻,章越望向下面慢慢台阶。
这做官的道理就如同仁义一般。
直便是曲,曲便是直。
想到这里章越入殿,过了片刻,王珪,冯京,元绛,曾孝宽等人这才陆续抵达殿中。
内侍出来传话,让几位相公先入便殿与官家说话。
官家手中将王安石书信反复看了几遍后藏至袖中,片刻后对抵达的众相公道:“王卿已回江宁,但他走后,谁可继之。”
“宰相之任,如天之柱石,不可不谨慎,此事朕思之再三。诸公胸中有什么人选,不妨禀朕!”
王珪,冯京等人都是不说话。
官家见众相公不答,正要将王安石之信取出宣布。
但见这时候章越上前一步道:“陛下,臣斗胆推举一人!”
官家闻言吃了一惊,然后道:“章卿推举何人?”
章越道:“臣推举韩绛!”
ps:这一章部分观点来自南怀瑾先生的《孟子七讲》。
九百九十六章 元随傔从
面对章越提出让韩绛出任宰相之事。
其余四位宰执皆侧目而视。
一直在观测官家脸上表情的元绛,他不似邓绾,吕嘉问二人反复在王安石面前言章越的不是。
他一直老成持重,谋定而后动。
章越出班后,元绛亦出班道:“陛下,臣举荐吴充!”
章越闻言看了元绛一眼,他知道元绛的决定是冲着谁来的。
见章越,元绛先后出声,冯京也不甘人后地出班道:“陛下,臣举荐张方平!”
好好,这回天下大乱了。
作为宰相的王珪依旧默不作声,在场官位最高的他,意见反而是最不重要的。官家也不会问他。
至于曾孝宽不说话,则是正常的,目前五人的宰执团体中轮不到他说话。
宰执中的意见严重不统一。
与以往王安石当国时完全是两回事,新的权力中心也是在重新形成之中。不过这也是官家想要的。
王安石走后,冯京,章越,元绛三位宰执,谁也不服谁。
但官家也明白,自己之前的想法确实也太操切了一些。
官家道:“诸卿的意思,朕明白了。朕再想一想。”
官家将王安石的信放在袖中。
早朝之后,官家让章越,冯京,元绛三人分别单独留身奏对。
换了王安石当国时,官家也不会如此,毕竟有丁谓王曾之事的前车之鉴。但如今这三位恐怕哪个也不会对王珪有想法,再说官家对王珪是怎么想也不在乎。
比起章越,冯京,元绛是第一次与官家留身奏对。
元绛有些忐忑。宰执的权力来源自天子,但之前元绛一直是王安石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在见官家前,元绛心底总抱有万一的想法,官家会不会让他接替王安石为宰相呢?
当冯京奏对结束,元绛面对官家时正欲有所进言,官家丢了一张纸条给他。
元绛看了纸条后,一下子就将他梦想给打碎了。
元绛立即调整情绪道:“陛下,臣坚持原意。”
官家点点头道:“如卿所言,章越为集贤馆,确有考虑不周地方。仆射(王安石)也让朕与宰执们商议。”
元绛明白,官家办事都是这般脑门子一热,无论是治国还是军事上。官家这是老毛病了,经常是听某个大臣说了几句,觉得有道理,立即便实施。过了几日,又听一个大臣提出相反意见,官家又觉得很有道理,又将前意更改。
官家道:“可吴充为宰相,章越便又要回枢府。”
元绛坚持道:“这不正是陛下本意,图谋西夏之事,非章越不可。”
官家道:“朕之前举吕惠卿中书又不可,那韩绛可乎?”
元绛见天子问韩绛,却不问张方平,便知道官家心底没打算此人入朝。
元绛也不愿推举韩绛,但韩绛不可,只有章越替补集贤相了。
元绛道:“若无办法,则韩绛可!”
官家从元绛那得到答复,又问元绛道:“卿以为治国以何为先?”
元绛道:“当以刑名为先!”
听元绛之言,官家大感兴趣道:“卿仔细说来……”
……
元绛走后,则是章越入内奏对。
章越见官家此刻神色有些不善。
官家对章越道:“卿以为苏子瞻如何?”
章越明白自己推举韩绛,惹天子不高兴了。官家这是来敲打自己了。
苏轼的官运也是多舛,去年苏轼从知密州改知河中府。苏轼本来是正常入京叙职,不过到了汴京城门前,官家却不许他入城,让他直接前往河中府赴任。
比起无论如何要见天子一面的吕惠卿,苏轼没说什么直接扭头就走。
此后谁都知道官家不喜欢苏轼。
而苏轼被官家不喜欢的缘故,就是在朝野批评新法。
章越对官家道:“苏轼似柳永,一介文人罢了。但又有不同,无论河中,密州,杭州他为官处处都有政绩。”
官家摇头道:“可是此人名高,多次批评青苗法和盐榷!朕还听闻他与王诜有往来!”
王诜是何人?当朝驸马,他娶了官家的妹妹。苏轼作为官员与王诜往来,无疑是犯忌讳的事。
其实自赵世居之案后,官家对官员与皇室宗室结交就非常不满。当然苏轼与王诜往来只是其一,最要紧的是他抨击新法。
章越道:“陛下可是担心苏轼制造舆论?”
官家道:“苏轼一本《苏子瞻学士钱塘集》风靡天下,杭州的读书人听说是竞相传抄。”
章越心知过去没有舆论之事,但有了印刷行业后就不同了。
苏轼所着的《苏子瞻学士钱塘集》据说是杭州的出版商找到了苏轼,将之成功印刷,最后令苏轼名声大噪。
这是有史可考出版社第一次主动找作家本人出书的事。
章越道:“陛下,有了党争便有了舆论,这么多年支持新法的官员要么在汴京或要么任州郡,而反对的官员要么外任,要么在洛阳,这是必须之事。若是打压之怕是有误天下公论。”
“舆论之事朝廷可夺之,不可罪之,臣以为当规之引导。”
官家问道:“如何引导?”
章越道:“陛下难道忘了,朝廷的朝报!”
官家问道:“朝报?”
章越道:“王仆射常言烂断朝报,臣以为可以规范之。同时臣打算注释《孟子》,《中庸》让太学生们习之。”
“善!”
然后章越大致说了一下方法,官家缓缓点了点头,还是章越有才干。
官家拿出王安石的字条给章越看,章越见此故意‘大吃一惊’问道:“陛下,何不早与臣商量此事?”
官家一愣,心想自己确实忘了给章越透透风,如此说来倒是责任在他。
官家面色却仍责道:“你也太过于操切,朕本欲宣布此事,但你也辨明情况便直言了。”
章越‘满脸遗憾’道:“臣实愧对陛下的栽培!臣想韩公立朝多年,处事更稳妥。如此陛下自为圣政,与以往不同。”
“以往事情办得不好,百官都怪宰相,但如今事情若不好,百官又怎敢怪陛下呢?”
“所以利弊之间,更需要老成持重的大臣来为陛下掌掌舵。韩公再适合不过了。”
官家一听章越说得好像也非常有道理。官家道:“韩绛过于持重,你与吕惠卿都是朕从官员中亲自选任的。如今吕惠卿走了,你当替他操持。”
“你什么都好,但在当仁不让上要学一学吕惠卿。”
官家与章越私下奏对也不称卿了,直接便是你,如此倒是显得不见外。
官家道:“若韩绛回来了,朕要多提携提携元绛,否则他会失落。朕的用意你明白吗?”
“臣明白。”
章越告退后,官家心想,除了章越,确实也唯有韩绛最适合顶替王安石,补为宰相了。但韩绛此人太敦厚了,还是需要更深悉朕心的官员才是。
官家想到了几个官员的名字,其中正有蔡确。
次日官家下圣旨。
韩绛为昭文相立即进京,第三度出任宰相。
吴充则知太原府。
同时元绛升校检太傅,吏部侍郎,章越则升校检太保。
以往元绛虽排名在章越之上,但加校检太傅,吏部侍郎后,无论本官还是散官都超过了章越。
这也是一等平衡之术,防止韩绛,章越二人联合打压元绛,曾孝宽。
……
此刻在章越府中。
章越与苏辙二人正在聊天。
苏辙仕途在章越护持下一直走得很顺,章越装着不经意的样子问:“子瞻和子由如今在作什么?”
苏辙对章越道:“我与兄长如今在注经义,我与兄长约定好了,他注释《周易》,《尚书》,《论语》,我则注释《诗经》,《春秋》,《孟子》。”
章越笑道:“子瞻也注孟子啊!你们又为何注释经义?”
苏辙道:“三经新义后,天下读书人为了功名,被诱以以此书为学问,此有违先贤之道,也歪曲了经义的本意。”
章越心知你们兄弟俩就是冲着王安石,吕惠卿来的。
章越道:“王介甫,吕吉甫都罢相回去了,还是算了吧!”
苏辙正色道:“回禀相公,经义乃天下之大本,扭曲作义,坏了人心岂可算了。我们兄弟二人自不量力,但也要一试。”
章越道:“既是如此,我也不勉强了。”
“好了,给你引荐两个人!”
“少游,无咎!你们来见过子由!”
不久二名穿着宽袍大袖的年轻人步出向苏辙作了一礼。
苏辙见了二人自是又惊又喜,他知道他们分别自己兄长向章越举荐的两个大才子,一个叫秦观,一个叫晁补之。
秦观他之前见过,但晁补之却是第一次见。
章越也是笑着看着眼前一幕。
秦观去年成为章越的元随后,今年苏轼又荐了晁补之给章越。
除了已为为官的黄庭坚,张耒外,苏门四学士中的秦观,晁补之与陈瓘三人组成了章越的【秘书处】,其实是出任幕僚一职,当然对外的身份是元随。
按大宋官制,参知政事的元随,可以为五十人。
元随与傔人不同,只有任宰相,执政,使相,正任刺史以上的官员,才能称之为元随,其余一律称为傔从。
比如当年陈升之招揽章越教他子弟读书时,大概就是傔从的身份,若陈升之当时是执政,章越可能就要慎重慎重考虑了。
大概就是苏秦那等‘家里有负郭田二顷,吾岂能佩六国相印乎?’
当然无论是元随还是傔从都可以考科举,而且还可以以门客的身份,参加容易得解的漕试或是别头试。
不过以元随或傔从身份参考科举,得到了名次或授官,等于与原先侍奉的官宦如同终身绑定,形成一等人身依附。
几乎不容许背叛,这是一等更紧密的关系。
有些志气的读书人其实都不愿为之,只有寒门出身或小官宦人家出身的子弟愿去尝试,不过终南捷径的诱惑还是令很多人都抵不住的。
特别是宰相元随。
换句话说,章越以往能以傔从的身份招揽来李夔,但绝对招揽不来秦观,晁补之这等人才,但如今却可以了。
元随与傔从相比待遇大大提高,元随除了给餐钱外,还给衣粮。傔从不给。
参政元随的餐钱十千钱一月,此外还有绢,布,棉衣物,还有月粮二石俸给。
此外包吃住是必须的,这一切都是由朝廷买单。
十贯的餐钱,而大理寺评事的月俸也不过是十贯。一名元随的俸禄可比京官。
当然了即便是十贯钱,不少人也是看也不看,对他们最重要还是能在宰相身边办事,取一条终南捷径。
顺便一提,李夔虽说科举不顺,但已进入太学,如今已是中舍生。
再说章越,陈瓘给王安石上书‘孟子也言利’,得到了对方的认同,这令章越对陈瓘大加赞赏。
也令章越对陈瓘更为器重,并专门派秦观,晁补之二人辅助他,扩大核心幕僚团队。
专门研究如何新党和旧党打交道(敷衍)。
倒不是说章越对新党旧党持有什么负面看法,无论是新党还是旧党的不少官员,以王安石,司马光他们都是要将国家搞好的。
他们的发心并没有不妥。
但两党争论,形成党争,那便从无私变成有私了。要消弭这场党争,其中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苏辙,秦观,晁补之三人坐下后,章越也是谈论起注释中庸来。
苏辙侃侃而谈道:“我与兄长以为尧舜三王之治,必本于人情,不立异以为高,不逆情以干誉。”
王安石一直以为苏轼,苏辙二人所学博杂,但在政论中没有一以贯之的东西。
但如今听苏轼,苏辙之论与欧阳修其实颇有继承之处,那便是人情。人情是人性的发展,有着喜怒哀乐等感受。
这与王安石推崇的人性不同。
中庸的诚,到底是诚于人情,还是诚于人性。苏轼苏辙与王安石有不同的看法。
章越想到这里,对苏辙道:“我已奏明天子,设经义局,注释孟子和中庸,子由来帮手如何?”
苏辙谨慎地想了想道:“容我与兄长商议。”
章越笑着抚苏辙之肩道:“不要商议,就这么定了。”
苏辙道:“蒙相公抬爱,如此辙便恭敬不如从命。”
章越之所以想让苏辙入经义局,一个是他确实有才干,也算是帮自己推广思想,二来也是积攒些功劳,为以后捞苏轼作准备。
九百九十七章 韩绛回京
经义局。
章越为相初始的用力之处。
司马光编写资治通鉴设立经义局,便有培养人才同时表达政见的意思。
之后王安石为编撰三经新义,也设立了经义局,让吕惠卿,王雱出入此间。
如今章越为了编撰《中庸》,《孟子》也打算设立经义局,此事已在筹划之中。
拉苏辙入局,也是拉拢人心之举。
他也是看中了苏辙在舆论上的影响力,至于政见章越觉得纵然与苏辙有相左之处,自己也是可以引导的。
几人先探讨中庸之道的注释。
韩愈将‘自诚明’进行阐发,曾言无过者是‘自诚明’的圣人,无二过者是‘自诚明’的贤人。
欧阳修继承了韩愈的复古之风,对中庸也大加赞赏。
欧阳修认为为什么孔子从不言利,命,仁?因为中人以下,不可言上上道。
易经就说‘利乃义之和’,但如果你与中人言‘利’,对方就片面地奔着‘自利’去了,所以只好与他讲‘仁义’。
所以对于中庸的性,命,孔子是从来不讲。
但中庸不是孔子所作,而是子思所作,就在书里大谈性,命之道。读书人认为不是孔子真传,所以被正统儒家所轻。
当然此论也是秦观,晁补之所赞同,他们认为要注释当注释‘经’,次一等也是记录孔子言行的《论语》。
至于中庸和孟子都是‘子书’的范畴,在儒家中地位不高,作注没啥意义。
章越则不认同,因为三经新义已有王安石,吕惠卿,王雱抢占高地。自己若不推翻王安石的变法,还是不要重新注经为妙。
孟子,中庸是子书,注释起来动静不会太大,不会成为众矢之的,也不会太早暴露自己的野心。
况且若能将此二书抬到与三经新义并列的地位,才显得自己的本事。
章越对秦,晁道:“当世性命之学,尽为释道所据,若我儒家不据此,难道为释道据之?”
秦观道:“启禀相公,中庸的不勉而中,不思而得,此乃虚高之言,当世读书人又有几人可以为之,如此如何为自诚明?”
章越道:“生而知之是自诚明,学而知之亦是自诚明。”
晁补之问道:“敢问相公孔子是学而知之,还是生而知之?”
章越道:“兼有。”
儒家都推崇生而知之,当然认为孔子也是前者。
章越道:“你们道所谓上智下愚之道,上上道不可与中人,我并不认同。这是才,并非性。性命之学,子思言尽其性,孟子谓尽其心,这并非要教而得之。”
欧阳修和秦观,晁补之都说‘性命之学’是上上道,不要和中人以下的人讲。
章越的意思,你们这些儒者搞得太玄乎了,无论是子思尽其心,还是孟子的尽其性,说到底都是解放人性。
解放人性这等事,还需要人教?这跟读书多读书少有什么关系?
反而越是了得人物,越容易被欲望和教条所蒙蔽驱使。
苏辙,秦观,晁补之闻言尽是释然。
章越道:“要学孟子,不可不学中庸,学中庸,则不可不知孟子,昔韩非言儒家八派有子思之儒,孟子之儒实误也。”
“荀子言子思,孟子乃一脉相承,司马迁亦言孟子乃子思一派传人。”
后世将子思孟子二者并称为思孟学派。无论是理学,还是心学都从这一脉而出。
不仅如此王安石也非常推崇子思,孟子。当看了章越给他‘孟子也言利’之书后,王安石离开汴京时给章越回信,让他孟子注释写好后,先给他王安石过目(中庸早已看过)。
学问之道说到底是求其放心之道。不仅自己要放心,别人也要放心。
你为政后要办什么?有的人一看中庸,以为不过是【和稀泥】理论,当下放心,所以才要【必也正名】。
章越道:“无论是中庸,孟子都要扣住一个【诚】字,中庸有言‘至诚如神’,若何事何时都能主观合乎客观,那简直如同神明一般。”
“夏尚忠,殷尚鬼,周尚文。夏殷周各有一朝之‘统’。但周公之后‘敬德’之论,已是衰微。皇天无亲,唯德是辅,经过五季流乱后,我以为诚字可一震道统。”
苏辙皆起身道:“我等遵章公之命矣!”
苏辙道:“相公所见极高明。中庸为三代之后孔子未完之言,圣人之道始于中庸。我以为相公所言【中】就是即【性】,所谓尽其性。放在治国上,修身上,就是让百姓为所想为之事。”
章越闻言大喜,要不怎么说苏辙的政治水平和经学水平高于苏轼。
如今有苏辙用命,章越放弃了召二程进京主持经义局的打算。
章越对苏辙道:“子由,真乃奇才!”
“但你要切记尽其性,不是由其性,不然便是乡愿,为德之贼也!”
苏辙道:“辙省得。”
……
当知道韩绛拜相诏令时,邓绾呆立了半晌。
其子邓洵仁,邓洵武看着邓绾都不明所以。
“大人!”
邓绾回过神来,抚了抚满头白发坐下。
邓洵仁道:“坊间传闻章三要拜集贤相,如今留任参政,这是好事啊!为何大人如此不喜?”
邓绾道:“章三拜集贤相,我还能为此好官两三年,他今留任参政,无宰相之名,却有宰相之实。”
说到这里邓绾顿了顿:“吾危矣!”
邓洵仁,邓洵武对视一眼。
“这章三可比吕六能忍多了,当初回朝我本以为他会斗倒丞相上位,没料到他忍下来。如今丞相走了,又举荐他入相,我以为他图的是这份顺理成章。”
“没料到他却不为之,推了韩子华回来,你说所辞者大,所谋者深啊!”
邓绾目光停顿想到了,那是许多年前的那个冬天,那天下着漫天大雪,他刚刚调至苦寒之地的宁州,任宁州的通判。
作为西夏与大宋的边境,邓绾从未想过这个地方有这么冷,这么偏僻,说是一州通判换到内地连个县主簿都不如。
半年内邓绾经历了数次西夏过境打草谷,当地番人骚乱响应,邓绾觉得受不了了。
邓绾知道自己的机会不在宁州而在朝堂上。州里有邸报至,他都是最关切的,都要第一时间看到,并摘抄下来,晚上回到馆舍里还要一一做下笔记。
他对此事竟比宁州的政务还要上心十倍。于此老知州自是一眼看破了邓绾的心事,便斥责了几句。
邓绾面上受了,心底却讥讽你在这远离汴京的地方,将此地的事办得再好,十年也升不了一步。
因为老知州的排斥,州里官员也纷纷跟着疏远了邓绾。
被排挤孤立的滋味当然不好受,但邓绾忍气养性,终于等到了他的机会。
当时朝堂上正因是否推行新法争议得不可开交,邓绾敏锐地察觉这改变他一生的机会。他没调查新法好是不好,便上疏言新法便利。因此得到了王安石的赏识,被授予集贤校理,中书检正孔目房。
邓绾成功地从宁州边地,返回了汴京。
在熙宁三年的那个冬天,也是那么大的一场雪,邓绾手拿着调令看着老知州仿佛一夜间老了十岁,听着一干同僚言不由衷地恭贺声中,志得意满地飘然入京。
这是邓绾最得意的手笔,因上疏赞同新法,改变了他一生命运。
他想到这里对邓洵仁,邓洵武道:“我常与你们道,为官要为好官,为大官,要么就要得实实在在的好处。章三既然不愿为好官,大官,要的便是好处。”
邓洵仁道:“爹爹,我不信章三如今权势,比得过当年的吕六,能够在朝堂上一手遮天。我去求岳丈,让他为我们说话!”
邓绾长子邓洵仁娶的正是史馆相王珪之女。
邓绾也知道自己这几年依附新党而进,在朝中没有根基,所以早早通过与王珪结亲未雨绸缪。
邓绾道:“你岳丈素来明哲保身,不肯行差踏错一步,不会为了我得罪章三!”
邓洵仁气得涨红了脖子,王珪身为史馆相,竟在身为参政的章越面前保不住自己父亲。
但谁叫章越有圣眷在身呢?
邓绾见邓洵仁如此,不由苦笑,年轻人还是不懂的深浅。要是王安石在时,章越再如何也不敢动他,但如今……
说起来丞相对他邓绾实恩同再造啊!
邓绾记得他回京后,当时冯京也厌恶邓绾这等因奉迎骤进的官员,又以邓绾熟悉边事的情由要调他回宁州为知州。
邓绾不满地对朝士道:“怎么急召我来,又让我回宁州?”
邓绾入京召对时,官家问邓绾可认识王安石?邓绾说不认识。见完天子后邓绾见王安石,二人欣然相谈。
当时朝士皆骂邓绾虚伪,邓绾却觉得自己没什么错,因为邓绾之前与王安石确实没有见过面,只是有书信往来,如此当然是‘不识’王安石长什么样子。
因此二事邓绾被朝士不耻。邓绾则不以为然道:“笑骂则从他笑骂,好官我自为之。”
熙宁五年二月,邓绾为权御史中丞,跻身四入头之列,而在一年半年前,他还仅仅是一名通判。
为御史中丞整整五年后,邓绾知道自己要想继续留任,必须另谋办法。
而邓绾也早就未雨绸缪。
……
“什么舅兄欲见我?”
刚刚回府的章越看着十七娘勉强的神色问道:“何事?”
“为了邓绾的事。”
章越一愣问道:“我家与邓绾也有亲戚吗?”
十七娘点点头道:“之前邓绾与其夫人代其次子邓洵武一并向我娘求亲。”
“他请动王史馆说项,我娘已同意,将我二哥的女儿,嫁给邓洵武!”
章越惊讶。
吴安持是王安石的女婿,而邓绾的次子邓洵武娶了王安石的外孙女,也是合情合理的事。再加上王珪作为邓绾亲家也出面向李太君说项,难怪吴家答允了此事。
而吴安持,吴安诗与邓绾也早就相识,范镇与邓绾是老乡,范镇让侄儿范百禄从邓绾之父邓至学习。
后来邓绾上京也到吴家登门拜访过,与吴家两位郎君有过交往。
章越叹道:“难怪娘子为难,先见一见舅兄吧。”
章越换了常服见了吴安持,邓洵仁。
章越一眼看见,但见吴安持,邓洵仁在客厅一立一坐。邓洵仁一副拘谨之状。
“见过章相公!”
吴安持立即起身,章越笑着道:“舅兄,咱们自己家里人不要讲官场上规矩。”
章越看了邓洵仁一眼,故作不识地问道:“这位是?”
吴安持连忙介绍道:“这位是邓中丞家的大郎君。”
邓洵仁立即道:“洵仁拜见章相公!”
章越淡淡地道:“原来是邓中丞的公子,我有所耳闻,坐!”
邓洵仁道了句不敢,恭敬地立在一旁。
吴安持替邓洵仁道:“下个月十二是邓中丞五十寿辰,故让洵仁上门送帖子,请相公能够赏光。”
章越笑了笑没有回答。
吴安持见状让邓洵仁先退下。
章越对吴安持道:“舅兄,是要替我和邓绾说合?”
吴安持道:“邓中丞自知得罪了妹夫,知道难安其位,便想托我来……”
章越还未说话,屏风后十七娘转出道:“二哥,这事你就不要请托三郎了。”
吴安持闻言面色苍白,看向章越问道:“三郎当真?”
说实话,王安石走后章越顾着经义局的事,还未想着如何处置邓绾。
没料到邓绾自己找上门来。
官到了这位子的人都不蠢,除了邓绾还有吕嘉问,以往王安石在场的时,他对自己都一脸肃然,从来不假辞色。
但到了私下章越与吕嘉问相处时,吕嘉问都是必恭必敬,说是谄媚也不过分。
章越对吴安持道:“丞相回江宁了,邓中丞也当知退了。”
“你与他说,以往他对我如何,自己心底有数。但是其他就不要多想了,自己给自己留个体面!”
吴安持闻言很是沮丧,十七娘对他使了个眼色。
吴安持只好暂且离去了。
章越对十七娘道:“你与舅兄说,邓绾必须罢!此事不容商量!”
十七娘点点头。
一朝天子一朝臣,一代宰相一任御史中丞。
权力只对来源处负责,邓绾是王安石提拔上来的。如今王安石走了,你邓绾还想厚颜无耻地在御史中丞任上待下去,是谁给你的脸皮。
你邓绾不走,又让后面的人如何上进?
更不用讲,王安石要退的时候,邓绾一个劲地在官家面前说,要殊礼礼遇宰相,同时提拔王安石子弟为官,再为王家请求在京中赐第。
其实这些章越都准备为之,这是代表自己这位后任相公对前任宰相的尊敬和尊重。
但是你邓绾出来越俎代庖干什么?
你一说,成了我和官家听了你意见才办的?
这事还需要你来提醒?
你邓绾不滚,还有谁滚?
章越想到这里对十七娘道:“我出门一趟?”
十七娘讶道:“这么迟了?”
章越道:“不错,必须走一趟,去蔡师兄的府上!”
……
韩绛从太原府入京,三度拜相,成为百官之首。
韩绛见过天子后,回到府中谁都没见,独见了章越。
但见韩绛道:“吾三起三落实叹人生之不易。”
章越在下首笑着对道:“天子有不能畅言之隐,当国大臣当达其意而擅谋之。韩公以后要操劳了。”
韩绛叹道:“此番面圣,官家叩门而问平西夏之事,其意甚诚。这些年我身在太原也看得明白,如今兵虽练得广但是不精,不可轻言边事。”
“只是官家听了颇有失落,或以为我不肯如攻取罗兀城般,悉心为他谋之。”
章越心底为韩绛同情了一秒钟,然后道:“灭夏非一朝一夕之事,官家心切,还望韩公多劝。”
韩绛道:“当然,我会劝之,以后国事度之要帮我多分担。”
章越道:“今日正有一事禀告韩公!关于御史中丞之事!”
韩绛问道:“邓绾?”
章越点点头,那日自己让吴安持劝告邓绾后,对方却当作没听到,居然厚颜无耻地继续留任。
邓绾如此厚颜无耻,那么自己只好帮他体面一下了。
韩绛也不喜欢邓绾道:“当年王仆射在位时,邓绾多依之,后吕惠卿继之,邓绾先附之,到了王仆射回京,又叛吕惠卿而附王仆射。”
“这等人实是败坏了天下人心。”
“说实话,这些年变法虽有效,但官场风气败坏,以善术为精神,以讦人为风采,以忠厚为重迟,以静退为卑弱。”
“而士人要么隐匿,不肯出世为朝廷办事,只求一己逍遥;要么奔竞于朱门,垂怜权贵施舍,一门心思地妄图幸进。
“这些年官场风气之败坏,都是拜邓绾,崔公度这些人所赐!”
“仆要一纠正官场之风!杀一杀这等歪风邪气!”
章越道:“丞相所言,诚如是也。”
韩绛又问道:“邓绾去后,谁可继之?官家的意思如何?”
章越道:“回禀丞相的话,台谏之任重,不可苟然而居之。”
“官家的意思,似想用邓润甫继之邓绾,至于右正言,直集贤院蔡确可任侍御史知杂事兼知谏院。”
御史中丞为四入头,是御史台的一把手。
侍御史知杂事,为御史台二把手。
在官家让邓润甫接替邓绾下,章越便推举蔡确为御史台的二把手。
韩绛,韩维都曾提拔过蔡确,算是有恩。
听了章越这么说,韩绛道:“可!”
邓绾不知道他仍在御史中丞的任上时,天子和章越就已将他继承者都安排好了。
九百九十八章 权势赫赫
熙宁十年。
朝廷征伐交趾在富良江大胜交趾,不过粮草不继,而且军中疟疾横行,加上交趾国王上表请降,枢密使冯京请求班师,官家许之。
早朝时,章越负手走在宫阙道上。
走了数步,却见邓绾。
章越以往与邓绾不和,邓绾见自己只是行个礼便了了。
这一次迎面相遇,邓绾却主动上前行礼之后,主动攀谈,仿佛二人之间的过节完全不存在一般。
“恭贺大参!富良江大捷,全是大参运筹帷幄,邓某向大参贺!”
章越心道,富良江之战之前一直是王安石,冯京主持,前线也是郭逵指挥才胜的,自己回到京中没有丝毫插手,怎么也将功劳算到自己身上。
章越颇为冷淡地道:“此都是官家之劳,我不曾有微功。”
邓绾碰了个钉子有些尴尬,只好心事重重地紧跟在章越身旁,一脸忐忑地观察着对方神色。
这一路行来会碰上其他官员。
以邓绾堂堂御史中丞之尊,何至于如此对章越阿谀,这是大失身份之举。
但邓绾依旧如此为之,章越走了一段路看见邓绾依旧紧紧跟在自己身旁,不由停下脚步问道:“邓中丞还有何事吗?”
邓绾勉强抬手道了一句:“大参!”
邓绾见章越官袍上沾了些灰,然后从怀中取了绢来,上前颇为可怜地道:“相公官袍上有微尘,容绾拭之!”
说完邓绾为章越认真擦拭。
章越记得自己当年还颇为鄙视崔公度呢,当初为王安石带上有垢,崔公度以袍帮他拭去。
可事实上呢?
这等在官场上不少见,甚至非常常见。
章越见邓绾这等动作神色,换了常人都露出不忍之情,对方身为正四品大员,如此低声下气地做这些。
不过已是太晚了……
章越寻思着说些什么,一旁走来一名官员,正是侍御史知杂事的邓润甫。
邓润甫年纪与邓绾差不多,但精明干练过之。
邓润甫是因吕惠卿提拔官至此位,之前在帮吕惠卿治郑侠,王安国之狱上出力甚多。
因为立场不同,以往与章越在官场上也冲突过数次,甚至还弹劾过章越。
今日邓润甫见了却是十分地恭敬。
邓绾看了邓润甫之状,脸色有些难看。
邓绾忍不住道:“温伯啊,还记得当年治郑侠之狱时,你还是一力严究,当时是邓某以为王平甫无罪!”
“如今你忘了,但天下人都记着呢。”
邓绾急了,当面挑拨邓润甫与章越关系。
当时邓润甫为吕惠卿的打手,邓绾说起来还帮过章越。
邓润甫闻言神色不改然后道:“中丞,方才似听得吕望之在前面等你。”
邓绾闻言拂袖离开。
章越对邓润甫笑着道:“温伯有何事?”
但见邓润甫对章越一揖到地道:“谢过章公!”
章越微笑问道:“汝几时得的消息?”
“是昨日听得消息!”
章越点点头道:“那就好好为之!不要辜负了天恩浩荡!”
“亦不负章公荐举!”
章越点点头道:“你去吧!”
嘉佑时,御史台和谏院是制衡中书最大的力量。但到了熙宁三年,王安石罢了三舍人后,规则就变了。
宰相提名御史中丞,御史中丞再提名任内御史。
邓绾因此出任御史中丞,作为监督之权的御史台,成为王相公的打手!
在邓绾汲引下,御史台里多是新党。邓绾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唐垧就是邓绾举荐的,结果在御殿上弹劾王安石。
邓绾事后被王雱骂成了猪头。
这次官家要提邓润甫为御史中丞,虽与中书商量过,但王珪,章越等没有反对,如同又将御史中丞提名权收了回去。
若王安石走后,官家要自为大计,亲自主持变法,所以收权是必然的事。
首先御史台要恢复原先监视中书的局面。
而章越退一步在侍御史知杂事推举了蔡确,同时在邓润甫的提名上没有二话,顺从了官家的意思。
邓润甫来向自己表示感谢,章越没有在这事上卡自己,自当感激一番。
……
蔡确在百官聚集的官场上看着,邓绾,邓润甫先后从一旁甬道步出。
而当章越也走出时,也进一步印证了他心底的猜想。蔡确当然知道自己被提拔之事。
章越走向广场时,蔡确迎上前。
一般官员提拔,引荐之人都会事先与人谈话,会让你知道提拔是归他之恩。
似李鸿章及淮军流行一种很坏的风气,就是要提拔谁,就在提拔之前,将对方狠狠骂一顿,甚至还要动手。
然后看对方表现,如果是伏伏贴贴,毫无怨言,那么就升官,如果敢有什么反应,那就算了。
以至于淮军中被上官无故打骂的人,事后其他同僚都要向他恭喜,上面肯打骂你,便是拿你当自己人,马上要升官了。
这就是不打不骂不升官。
要提拔有两等,一等是彼此完成了交易或资源互换,还有一等就是人身依附。特别是后者,所以要通过打骂来确认对方忠诚度。
章越提拔蔡确则为前者。
当初自己在外领兵,邓绾,吕嘉问在官家和王安石面前疯狂地攻讦自己,而多亏蔡确屡次在朝中维护,这就是投桃报李。所以章越在提拔前,自己到蔡确府上告诉他此事。
至于邓润甫那等,自己不会提前和他说,否则就抢了皇帝的恩威,官家一旦知道了后会记恨自己。
但除了章越外的其他人则可以给他通风报信。
章越看见蔡确,则没有言语,彼此点了点头便是了。
朝参后。
官员轮对,等到邓绾上殿后。
官家在殿上面责邓绾道:“卿之前劝朕,让朕立王仆射王雱为枢密使,其诸弟为两制,子婿皆馆职,并在京中赐第。”
“朕让元卿问王仆射,他言不知,说汝之言此乃伤及国体之言。”
邓绾闻言大惊之色道:“陛下,这不是臣的意思,而是丞相门人教臣说的。“
“是何人教你?”官家再问道。
邓绾被迫只好交代道:“练亨甫教臣说的。”
“练亨甫?”官家闻言。
章越出班言道:“陛下,练亨甫身为学习中书公事,作为宰属竟敢交通言官,臣请罢之!”
官家道:“准奏!”
官家说完又看向邓绾,邓绾听闻练亨甫被罢,已是心惊胆战。
邓润甫出班道:“陛下,臣听闻邓绾欲用其党方杨为御史,但又怕方杨没有人望,故而并用彭汝砺,实在方杨。彭汝砺知其奸邪,不肯往!”
“自古皇帝以天下之事委给宰相,而天下之人悉趋附而不敢陈其不逮,谏官若不维之,则纲纪失之。邓绾为中丞,却奸回如此,可知其失职至极。”
章越听了邓润甫这话,觉得说得真是恰到好处,将官家的心思都说明白了。
而邓绾举荐彭汝砺,但对方不肯去,这叫自举失察。
就好比如章越提拔蔡确为御史知杂,但诏令一出蔡确却不肯为之,如此章越要背负自举失察的名声。
因此提拔官员前事先通气,也是防着这个。
官家对邓绾道:“朕之待汝,义形于色,汝之事朕,志在于邪。你罢御史中丞之职出外!”
“至于练亨甫贬职出外!”
众宰相们一致同意。
官家拂袖而去,而邓绾留在殿中失魂落魄。
没有人安慰邓绾,也没有人同情。
王安石方退还不到两个月,一段风平浪静过后,朝堂上剧烈的人事变动便开始了。
章越回到中书后,入视事厅歇息,不久吕嘉问即登门了。
章越看着吕嘉问一副惊弓之鸟的样子,便知他已知邓绾落职之事。
这时候堂吏正给章越端着茶汤,吕嘉问从堂吏手中端过,并亲自给章越奉上,还用官袍稍擦拭了碗边的不存在的茶渍。
章越看吕嘉问如此:“汝实不必这般。”
吕嘉问坐下后道:“邓文约(邓绾)不过一年半从通判升至御史中丞,皆因仆射举荐之故,如今仆射走了,邓文约离开也是理所当然,是不是下一个就到我了?”
章越则道:“望之,好好做事,不要多心。”
吕嘉问叹了口气道:“当初相公领兵在外时,邓文约就对我道,我等都是丞相提拔的,若是章公立下大功,回朝必然拜相。”
“若丞相一退,到时便一定会更替我们,所以必须千方百计阻挠此事。”
章越看了吕嘉问一眼心想,邓绾说的可真是一点没错。
权力只对来源处负责。
你是谁提拔的,特别几近于人身依附那等,一旦对方下台,那么你也要走了。
当初吕惠卿失势后,邓绾将章惇从三司使的任上贬去湖州也是这个道理。
而王安石罢相后,邓绾上疏要让王雱为枢密使,重用他的弟弟和子婿,以及给王安石在京中建府邸。
看起来是昏招,其实邓绾心底比谁都明白。王安石走了,他不挣扎一下,那也肯定留不住。
但到了后来,还是心存幻想。
并非不是看不透,而是权力这东西真的是放不下啊!
吕嘉问却满脸激动地道:“可是相公,邓文约是邓文约,我吕嘉问自问还是有功绩。”
“我当年行连灶法,每年为朝廷省薪钱十六万缗,还有市易法,连天子都赞我不避权贵,我并非那等攀附而至高位的。”
“还请章相公念在我多年的功劳上,网开一面!”
九百九十九章 公羊之儒
章越视事厅里,他与吕嘉问对坐。
吕嘉问有没有才干?
肯定是有才干的。
章越言道:“这是哪里话?邓文约才干也不差,邓文约乃礼部试第一名,我当年礼部试也不过是第二罢了。”
“朝廷以司农寺为免役法,邓文约先在府界试行,之后才推及诸道,也是有功之人。”
吕嘉问知道章越言外之意,你说你有功劳,但人家邓绾就没功劳吗?
这些在我这里都没用。
吕嘉问叹道:“我明白了,终究是丞相不在了。”
章越心道,什么叫丞相不在了?你可不要咒人家。
章越道:“望之,你为中书都检正,与执政无异,差一步便可为计相,中丞,翰林。但你尚年轻……”
“这道理就如同种庄稼一般,富人种庄稼,因田多粮足,故而可以轮休耕作,使地力得以保全,使种出来的粮食少秕而多实,久藏而不腐。”
“而穷人种庄稼,因食不果腹,无法让地轮更,所以地力就枯竭了,如此怎能种出好庄稼来呢?”
“论才能故人或不比今人,但论品行胜过,这是为何?这是因为古人懂得平居所以自养而不敢轻用,以待其成者,所以古人三十而后仕,五十而后爵,这是常有的事。”
“所以说伸于久屈之中,用于至足之后,流于既溢之余,发于持满之末,能做到这些便是古人品行胜过今人的缘故。”
“我相信望之若能为如此,日后定有重获大用的一日的。”
吕嘉问闻章越之言心知勉强不得,于是正色而起道:“相公之言一片诚挚,嘉问受教了。他日定当痛改前非,再厚积而薄发。”
章越笑了笑道:“言重了。”
章越看着吕嘉问离去,目光悠远然后从台桌下取了一张纸来,上面写着十余人的名字。他大笔一挥将其中吕嘉问的名字划去。
划去之后,中书检正蔡京入内与章越说了几句话。
章越立即起身来到东厢门厅推开门后,登上一个小楼,看向不远处的中书第一厅。
中书第一厅是韩绛居处。按照如今中书二相二参的规矩,一共有四厅启用。
第一厅在数厅中规模最大,有一百五十六间。
此刻崔公度,安焘,张安国三人正从厅中禀事后步出。显然是韩绛登相位,这几人急着去表忠心了。
至于王珪,元绛的厅中则是冷冷清清。
章越下了楼,蔡京依旧恭恭敬敬地伺立在梯旁。
蔡京跟紧章越身旁道:“相公,下官听说蔡持正这几日出入韩丞相府邸频繁,韩丞相虽因你所荐拜相,但蔡持正频繁登府未必是善事。”
章越听了蔡京脚步一顿,蔡京闻言立即惶恐地道:“下官冒昧。”
章越看着蔡京心想,一个人不要看他说什么,重要是听他有什么言外之意。
蔡京话里的意思,蔡确与韩绛之间已经达成某种政治同盟。而以往蔡确是章越在朝中最大的臂助,蔡京说这话可能是中伤蔡确,想要取而代之。
但蔡京说得有无道理呢?
朝堂上的敌友之势是在随时变化的。
因为作为上位者无时无刻不在制衡下面的局势。这是对于人性不信任。
所以皇帝是这般,韩绛也是这般。他为了遏制自己的权势,再扶持一个蔡确,也是非常理所当然的。
天子为了制衡自己,也给元绛加了官,甚至还当面告诉了自己,一点也不担心他章越有什么不满。
蔡京的意思,是让自己不可再如以往那般信任蔡确。
章越想到这里对蔡京笑道:“元长,多谢你了。”
蔡京闻言方才松了口气道:“皆为相公奔走,或者是京多心了。”
章越走到厅事门口转身对蔡京道:“你随我去见韩公!”
不久章越,蔡京抵至韩绛的视事厅。
韩绛的视事厅是熙宁四年时重新的,这一次官家可是颇下了血本,凡有照壁屏风处皆用重金修葺,而不是原先只是拿纸糊好。
章越抵达韩绛视事厅时,但见宫廷大画手郭熙正为一幅照壁作画。
郭熙见了章越行礼问道:“见过相公!”
章越笑道:“原来是待诏,你在学士堂的春江晚景屏甚妙,真是令人赞不绝口。”
郭熙忙道:“容下官登门为相公画屏!”
章越笑道:“不忙,你先将此厅画好。”
交代了几句后,章越经公人禀告入了视事厅。一般宰相参政除了政事堂上,很少会去彼此厅事拜访,但章越与韩绛却不拘这些。
韩绛视事厅背后的屏风,正是郭熙所绘的一副《春林远山图》。
韩绛正负手看着郭熙此画。
章越知道韩绛喜画,他才情也很高,无论是琴棋书画,剑射书御哪方面的造诣都很高,非常高。这也是官二代才有的闲情逸致。
似章越这样从小到大只知读书科举的小镇做题家无法比拟的。
这些爱好都是用钱堆出来的,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章越都没这待遇。
韩绛看到入微处对章越道:“你看郭待诏所画山石状如卷云,笔墨仿佛云气涌动,实是妙极,此法是以中锋略带侧锋而为之。”
章越道:“丞相所言极是,有人言郭待诏谄媚,但我看所画自山下而仰山巅,谓之高远;自山前而窥山后,谓之深远;自近山而望远山,谓之平远。”
“颇有变法之自上而下,从内而外的气象,难怪为官家赏识。”
韩绛道:“其画高远,正有‘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的深意。度之真是高见!”
章越笑道:“我不懂画,随口乱说。”
韩绛笑道:“你随口乱说便如此,认真说了岂非了得之至。”
说着说着,章越韩绛各自坐下,蔡京亦向韩绛见礼。
韩绛一直对蔡京评价很高,如今道:“元长精明能干,难怪执政如此器重你。”
蔡京大喜,面上却谦虚道:“丞相谬赞了。”
蔡京禀告了几句公事即退下了。
然后章越呈上自己所写的《中庸》集注,并道了自己要办经义局之意。
韩绛对此经义局的事不感兴趣而是向章越问道:“我上次说的兴以教化,一正官场士林风气,度之以为如何?”
章越道:“肃清风气,在于朝堂。朝堂上风气善,士风自是畅,再在士林中辅以教化即可。”
韩绛点头道:“不错,似邓绾,练亨甫理当罢之!”
章越道:“还有吕嘉问,张璪!”
韩绛奇道:“吕嘉问罢之则可,但张璪倒没有恶行,为何不留在朝堂上。”
章越道:“当年我罢太学之职后,王仆射由此人判太学,多批驳更张我当初定下的规则,此恨大矣。”
韩绛摇头道:“度之,何不算了?我看此并非什么大事。”
章越正色道:“丞相,我学之儒乃是公羊家的,讲的是以直报怨!”
公羊家儒学讲究报复。
什么叫十世之仇可以报吗?此论迂腐,不仅十世之仇,百世之仇也可报复!
当初王安石在时,章越没办法如何这几人。
如今到了算账的时候,别以为时间久了,我就会忘了,早晚给你拉清单!
不过报复归报复,公羊家报复也讲点到即止,差不多就好了。
见章越如此坚持,韩绛也无可奈何地道:“那便如此,再罢去张安国,以范存粹为中书检正,其余你拿主张便是。”
章越闻言大喜,中书两相两参中,王珪可以忽略不计,元绛虽官位在章越之上,不过名声和口碑不太好。
只要有了韩绛支持,自己可谓权柄在手。
韩绛道:“今日有一要紧事与你商量,仆打算以后让中书检正官有定夺文字,先让参政看过,再呈宰相。”
“如此可防止权柄归于一人。”
章越讶异,原先五房检正官所拟文书都是给宰相看过后签发,不经过参政。
如今韩绛先让参政看过,等于让参政也有了参议权力,则是减少了宰相的权柄,而增加了参政的权力。
章越问道:“丞相想好了吗?真要如此为之吗?”
韩绛苦笑道:“度之,官家如今事欲自作,左右备庸人亦可。此事你我还不心知肚明吗?”
章越当然明白,天子要独揽大权,削弱宰相的权力。
朝堂上的官员都看到了这一点。韩绛为了避免相权与皇权直接冲突,于是将权力下放。
原来只要宰相一人看过签发的文书,也给参政看过。原来宰相一人决策,改为了集体决策。
到时候皇权若与相权起了冲突,便不是韩绛一个人的事,而是整个中书的事。其他一相两参都会站在背后支持韩绛的。
这招也是高明啊!
攫取权力是人人都会的事,而放弃权力却是后天才学会的。
章越道:“既是如此,一切从丞相之意。既是如此中书宰属弃兼职之事,也当奏明天子!”
这是去年章越向天子提出的,如今王安石卸任,自己也当自为表率。
韩绛也一并同意了。
韩绛就是长者,传说有操行之人。
天子要削中书之权,他与章越自当拿出懂事配合的样子。不过天子再如何自为大政,也无法取代宰相处理天下政事的作用。
除非朱元璋,这事还真没哪个皇帝办得到。
如何熟练吏事,如何洞察处理政务的规则,都是很深的学问。
ps:明日有更!
一千章 面面俱到
王安石离朝后,同日邓绾、吕嘉问、练亨甫三人罢命下。
邓绾贬官为虢州知州,吕嘉问更惨被削一秩,贬知润州,练亨甫贬为漳州军事判官。
在汴京城门头,吕嘉问正在一间茶寮里吃茶。
一旁的随从对吕嘉问道:“相公,咱们不如早些动身,一会迟了暑气就上来了。”
吕嘉问道:“不急,咱们等一等邓文约!”
吕嘉问言语后,听得一旁茶寮里有人言语。
“此天多日不雨,眼看就要大旱。”
“是啊,如今多天灾!”
“什么天灾,这都是人祸所至。你听说了吗?朝中有人向相公们进言,说以往汉武帝让桑弘羊笼天下之利,当时有卜言烹桑弘羊可致雨。”
“如今这吕嘉问以市易务剥民利,十倍于桑弘羊,若烹之,则甘泽可至也!”
说着茶寮中,众人都是笑了。
吕嘉问听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若是以往,他早吩咐开封府将这些刁民都抓起来了。
不久这些百姓离去,而邓绾也坐着马车抵至茶寮。
同样被贬弥离京的邓绾,吕嘉问碰到了一处,二人大眼望着小眼,彼此满是惆怅。
吕嘉问安慰邓绾道:“文约不会太久,你早晚有回来之时。再说虢州离京师也不远。”
邓绾一脸寒霜对吕嘉问道:“我是难有回京之日了,倒是你却迟早可以起复。”
吕嘉问心道,邓绾怎知章相公暗中许我回京之事。不过想想章相公昨日与他说的话也是可笑,章越说古人三十岁为官,五十岁封爵,让自己不那么急于求仕。
他自己三十多岁即拜相了,反而过来劝自己,他吕嘉问比章越还年长十岁。
邓绾察言观色果真试探出此事,不由大怒:“好啊,章相公果真许诺你了。”
吕嘉问见此连忙道:“文约,并未有此事!”
邓绾冷笑道:“吕吉甫曾再三与我言道,章度之此人最是口蜜腹剑不过,其奸诈险恶不逊于李林甫!他的话你也能信?其意是分化瓦解,我等丞相旧属罢了。”
吕嘉问见邓绾这么说却心想,吕惠卿拜参政后没少言语过章越的坏话,但这次对方回京得差遣知延州,却没有说半句。
但话说回来,邓绾说得也有道理,王韶被章越压得倒是全无起复的机会。
正当二人言语之时,忽然看到一旁百姓道:“吕内制回京了!”
“当真!”
“快看!”
邓绾,吕嘉问对视一眼,他们知道吕公着这个时候起复回京了。
二人此刻顿时生出新党大势已去之感。
邓绾仰天悲鸣道:“丞相啊,丞相,你看到了吗?你当初不听我之言,早早罢了这章三。如今他在挖咱们的根啊!”
吕嘉问闻言也是难过,不由道:“文约,事到临了,说这些作什么。世上哪有后悔可言。”
“再说就算章三改新法,也要看陛下答允不答允。”
邓绾怒瞪吕嘉问道:“你与丞相一般,都是一厢情愿,相信了章三的鬼话。”
“你若早听我之言,哪有今日若丧家之犬的狼狈!竖子不足与谋!”
吕嘉问摇头道:“你我都被罢了,还吵这些做什么,且由你说!”
吕嘉问说完嘴一撇。
邓绾见吕嘉问不与他吵,仍是捶胸顿足了好一番。
没错,吕公着是在韩绛,章越的三请之下,这才姗姗回朝了。
吕公着也是刚听说邓绾,吕嘉问被罢的消息。
吕嘉问被吕公弼逐出族谱之事,他也听说。他觉得吕嘉问算是吕家子侄之中,最出类拔群的人物,当初也为他可惜。
如今王安石罢相,随之邓,吕二人被罢黜,以后朝堂上的局势何去何从,他吕公着也看不清楚。
现在官家自操权柄,韩绛和章越还能如当年的王安石般,以中书总领一切吗?
心感前路未卜的吕公着入宫面圣,此刻他对自己仕途没有私念,反而对天下的安危,深深地感到担忧。
入宫之后,官家见到吕公着非常高兴。
之前韩绛率百官刚向天子献上平安南的贺表。
吕公着则忧心忡忡,向官家谏言言隋炀帝杨广穷兵黩武,三征高句丽之事。
官家被吕公着这么一谏,弄得有些下不了台阶。
不过官家知道这一次征安南确实劳民伤财,出征兵马四万九千余,除去病故阵亡,回来的不到两万三千余人。
官家看吕公着心道,何为君子?就是吕公着这般。
一开始见了对方,以为是非常严肃,不苟言笑的人,心底有些敬畏。
但接触起来却觉得对方温文尔雅,似乎没有半点架子,非常平易近人,顿时又觉得没什么了不起的。
结果对方一谈话,却又丝毫不留情面,往往当面指出你的错误,一下子令你非常狼狈,这叫直言无隐也。
难怪论语中有言,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
朕有章三变,吕三变,是要胜过柳三变。
官家善于识人,虽说迎面被泼了好大一盆冷水,但虚心地向吕公着道:“吕卿之言,朕受教了,如今当与民休息,暂缓追求边功之事。”
寻即官家又想到,韩绛,章越再三请吕公着回朝,莫非就是来泼朕冷水的。
这二厮!
君臣继续相聊。
官家问吕公着如何进用人才。
吕公着道:“陛下,人固未易知,而士亦不可忽。何则?昔日所试,或未能究其详,数年之间,其才业亦容有进。”
“唯陛下更任之事,以观其能,或予之对,以考其言,兼收博纳,使各得自尽,则盛明之世无滞才之难,不胜幸甚。”
官家闻言点点头道:“王仆射曾问朕,中书以后如何进用人才?是从遵从新法中进,还是异论相杂?中丞邓润甫言,朝廷当参用旧人,吕卿以为如何?”
吕公着道:“当用旧人也。”
官家又道:“可是唐太宗都是以智权用人,韩非子讲驭人之道,当不仁,不贵,不亲,不信。”
吕公着听了气不打一处来,天子居然讲究,法家驭人一套。
吕公着道:“唐太宗之德,唯有屈己从谏而已!”
官家闻言不免尴尬。
不过仍有恩典,吕公着回朝便出任翰林学士承旨,兼端明殿学士。
吕公着离殿后直往中书,韩绛,王珪,章越,元绛皆一并在都堂阶下亲迎对方。
见如此礼遇,吕公着深感自己此番没白来汴京这一趟。
吕公着握着韩绛的手百感交集:“吕某见过丞相!”
韩绛感慨道:“晦叔回朝,君实也不远了。”
章越一愣,他可没听说韩绛和自己说要将司马光请回来,这举动很危险啊。
不过章越并没有表现任何讶异。嘉佑四友早已分道扬镳。
如今吕公着是旧党的一面旗帜道:“君实避世金马门,怕是无意回京。”
吕公着走后。
韩绛章越二人也离开中书,二人几乎并骑而行。
二人元随浩浩荡荡地跟随左右,无论宫人官员侍卫无不避道或是远远地下马参拜。
这便是宰辅之威。
韩绛对章越道:“听闻吕晦叔回京,官家怕是不喜。”
章越摇头道:“官家必是欢喜的。今日赐见听说很是周至,也是大臣们少有体面。”
“凡心怀济物者,日后多是富贵之相。”
说到这里,章越递给韩绛一张条子道:“如今吕晦叔回朝了,这些人都要罢之!”
韩绛看了章越递来的条子上面写了十几人的名字,吃了一惊道:“这么多人!”
章越道:“不错。”
言语下,左右侍从给二人开了宫门。
一道亮光照在马上的二人身上。
往来之人无不肃立。
韩绛额上微微有汗渗出道:“我没有料到,度之,你的手段太令仆吃惊了。”
章越道:“丞相,此事必须为之,否则不足以立纲纪,你我日后为政也无凭信。以后你我的路不好走,这方是刚刚开始。”
“这些人皆跟随吕惠卿,邓绾,吕嘉问他们已久,如今虽不说,但他日为政之时,必跳出来反对,与其日后生患,倒不如趁此之际,先一并攘除了。”
韩绛道:“话是这个道理,但不能减几人?你这大笔一挥,这些人回去后,便要一家抱头痛哭了。”
章越道:“这些人哭总好过天下苍生哭,这已是减之又减了。”
二人并骑走出宫门,韩绛看向章越道:“怕是官家不喜。”
章越道:“韩公放心,天下之事欲为之,岂可无序!当今皇六子,皇七子都是诞生,你我当办一件事,让官家放心才是。”
“当年章辟光让岐王出宫,因此高太后震怒,认为这是离间母子,要重治章辟光。王仆射却认为章辟光无罪,力保之,结果导致被吕诲弹劾。但官家对他更信任。”
“你我身为相公就是要猜测出天子心中的难言之隐,然后替天子解决这心腹之疾。”
“如何为之?”
章越压低声音与韩绛说了解决办法,罢去高遵裕的掌兵之权势在必行,同时为了事情不太显眼,不可一起办下。
所以章越打算还要搭一个王君万。
让高,王二人一并罢去军权。
高遵裕改去内地知州,并落去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之职,经略使之职。另外他的同族高遵一罢去秦凤路第一军副将之职,改为提举地方捕盗。
韩绛点点头,章越这办法倒是一个消除隐患,同时又不是太得罪高太后的办法。
对章越而言,该耍滑头时候耍滑头,但碰上根本问题,立场还是必须把住。
这也是报答天子对自己的知遇之恩。
一千零一章 天下将何去何从?
熙宁十年的年中。
王安石罢相数月之后,朝堂上的人事一直都处于变化之中。
先是邓绾,吕嘉问同时被贬地方,一个御史中丞,一个中书五房都检正,他们二人在官场上的地位都是仅次于执政的存在。
二人同时出外,引起了震动。
邓绾,吕嘉问之后,中书检正刑房公事张安国,中书检正学习户房公事练亨甫次日被贬,这二人也都是王安石的学生。
次日后随即出外或调离汴京的官员,又有张璪,向宗儒等十余人。
此外当初行贿吕惠卿的张若济被剥夺出身以来文字,并以杖脊刺面之罪,再流放沙门岛,这已是如同死罪了。
坐实这项大罪后,如同断绝吕惠卿回京最后一个可能。不过吕惠卿诸弟却都没有被贬。
官场上的动向令朝野不由观望,汴京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小报就在传闻,中书欲废新法之论传得是沸沸扬扬。
正在这时候,身在洛阳的司马光加端明殿学士,提举西京崇福宫。
司马光仍是积极地反对新法,在王安石再度罢相后,好友吕公着拜翰林学士承旨。他又再度上疏韩绛,章越,吕公着三人,请求罢免青苗法,免役法,农田水利法,保甲法,市易法等等。
信中言窃见国家自行新法以来,中外恟恟,人无愚智,咸知其非。……然则相公今日救天下之急、保国家之安,更无所逾让矣。救急保安之道在于罢青苗诸法……
不过中书对此没有回应。
朝内朝外于此观望,以后庙堂上的大政何去何从。
……
定州城。
一位五旬老者正在日暮下看着奏疏,满脸都是不可置信之色。
一旁的内侍道:“薛公给你道喜了!”
老者看了对方一眼,满是唏嘘道:“不意陛下还能念得我这老臣。”
内侍道:“如今丞相刚退,正需要薛公回朝主事,上一次辽国谈判,也多亏薛公在高阳关主事,方使辽人不敢南下。”
老者道:“诶,这都是章相公坐镇河北之劳,我岂敢言功。”
内侍暗自笑了笑,对方是那等争功夺功贪功之臣。
如今居然会如此谦退。
看来多少宦途升降也让他饱尝冷暖,更知道如此朝中主事是谁,千万不可得罪了谁。
老者对内侍道:“老夫安顿事务后,这就入京。”
内侍欣然离开。
知定州,高阳关经略使,枢密直学士薛向拜枢密副使。
……
同日御史台里。
众御史们与属吏们都在向邓润甫,蔡确二人道贺。
邓润甫对升任之事早有预料,一旁蔡确则是满脸笑容。蔡确以往不苟言笑,今日倒是一改平常,笑容相迎。
相迎之人退下后,邓润甫对蔡确道:“不是说薛向回京知枢密院事,怎升任枢密副使?”
蔡确笑道:“薛向确实有才干,不过以往因反对吕望之,亦反对市易法而出京,如今回朝看来朝堂上要在大政上有所更张。”
邓润甫道:“韩公章公二人拿得是什么主意?是要易新法?还是要废新法?”
邓润甫见蔡确不答,问道:“持正一点消息也没有吗?”
蔡确缓缓地道:“我已是许久没往章公府上了。”
蔡确没说实话,他是很久没去章越府上,但章越倒是亲自到他蔡确府上了一趟。
不过韩绛近来也有意无意疏远他,因为其弟韩缜言语蔡确不是,但蔡确怀疑是章越所为。
听了蔡确的话,邓润甫闻言若有所思。
蔡确道:“中丞乃官家所亲简,当观人主之意而为之!”
邓润甫道:“正是如此。”
同日侍御史知杂事邓润甫升任御史中丞。
侍御史蔡确升任侍御史知杂事。
……
汴京一处府邸里。
蔡京拿着邸报此刻有些吃味,他的弟弟蔡卞升任监察御史。
蔡卞之前一直不是京官,不是章越不授,而是王安石不愿女婿在自己居相位时得美官,所以故意抑着蔡卞不让他升官。
但王安石致仕后,邓绾说天子要重用王安石的弟弟和子婿。章越罢了邓绾,却采纳了他的意思提拔了蔡卞。
蔡卞如当初的李定一般跳过了京官,直授监察御史。
蔡京是个很敏锐的人,他似乎察觉到章越对蔡卞的赏识,似乎要在自己之上。
蔡京又想到当初自己往王安石府上拜见的冷遇,再想到事后王安石对旁人提及对自己的评价一‘屠沽’尔。
蔡京心底五味杂陈。
但想到被章越从中书检正孔目房提拔中书检正户房公事,蔡京心底却颇为热切。
户房公事权力仅次于吏房,蔡京身为中书户房检正,在王安石‘省细务论大体’的方针下,五房检正承担了大量细务,一般有案可稽的细务蔡京可以自行处理,甚至在宰相不过目以中书的名义下【劄子】给司农寺,三司二衙门。
中书劄子就是唐朝时的堂帖子,在士大夫眼底,这比圣旨更有用。甚至有官员敢违旨,却不敢违背中书劄子。
每日至府上拜谒的官员,令蔡京应接不暇。
蔡京给蔡卞写去了信祝贺此事,
是日旨下,蔡京升任中书检正户房公事。
蔡卞升任监察御史。
……
汴京一佛寺里。
一名随人在寺里寻觅,在佛塔下找到了正盘膝而坐的黄履。
随人平日打搅黄履入定,但此刻忍不住道:“老爷,封官的圣旨已是到了家里。”
黄履闻言睁开眼睛道:“我本麋鹿之性,久放山林,纵是升官有何好去的?”
随人听得黄履多次言自己麋鹿性也,优游山林,不受羁绊拘束。
随人笑着道:“官家恩重,老爷怕是以后难以清闲自在了。”
黄履道:“俗事拘人啊!”
说完黄履走到一旁点上三炷香插在香炉上,香炉后供奉的正是他未及第时亡妻的牌位。
黄履在牌位前站了片刻道:“我怕是以后不得闲,要少来了!”
说完黄履转身而去,随人紧紧跟着他。
黄履出寺后骑上马策马前行。
是日,旨下黄履知制诰,直舍人院。
……
熙河路岷州的夕阳下。
番人和汉民正在水田里耕种,河谷的山间岷州知州何灌正在督促百姓挖渠。
这时一骑快马驰骋,接到任书的何灌又惊又喜。
何灌望着这满河谷的良田及修葺好的水渠,临风哽咽道:“章相公真没忘了我何灌!”
在熙河路督田八年的何灌升任秦凤路提点刑狱。
……
此外王安礼知制诰,同修起居注。
陈睦迁至知谏院,经筵侍讲。
许将知制诰,知审官西院,直学士院。
安焘升任中书都检正。
范纯粹升任中书检正刑房公事。
李清臣升任中书检正吏房公事。
张载同知太常礼院,命下之后,张载已是病重,数月后病逝。
……
中书都堂上。
韩绛眉头紧锁,元绛,王珪都是燥热地打着扇子,章越则不紧不慢地喝茶汤。
韩绛对几名宰辅道:“度之,没料到天下局势已是危及到这地步。”
“汴京大旱,两淮,两浙大饥,河北,京东,福建各路盗贼蜂起,大者上万……”
元绛道:“丞相,是不是有司故作危言?”
韩绛摇头道:“有夸大之词,但是差不太多!难矣!”
王珪道:“是啊。你看看这些日子城外逃荒而来的流民,虽说已令开封府安置,但人是越聚越多……”
“即便这汴京城里每日也有几十名贫民饿死……”
章越放下茶汤道:“丞相,咱们就似到了一个十字大街上,以后往哪里走,须三思再三思。”
元绛,王珪闻言都默不作声。
章越看了二人一眼心道,那便当我没说。
韩绛退至厅中,章越跟在一旁。
经过一番人事更替,韩绛初步巩固住相位,除了人事上的调整和安排,最重要还是选一条路。
就如同站在十字街头前,摆着他们眼前的是完全继承王安石的新法,还是变更新法,甚至废除新法一共三条道路。
章越推举韩绛入相,便是让他与天子打交道。相对章越而言,韩绛经验更丰富,执政也更持重。
而章越太年轻了,拿得出手的就是收复熙河路及让辽国退兵的功劳,但是在资历,人望在宰执之中都是最浅。
在处置政治的能力上,大多数官员都不太心服。
同时在相位与皇权的对抗中,章越也不够有经验。
韩绛与官家打交道则熟练多了。
除了之前宰相参政共议外。
韩绛还严格中书劄子使用形式,比如每劄子抬头都必须有【奉圣旨】三个字,而不是过去的绝大部分。
尽管中书这边一直退,但问题是官家那边得寸进尺的厉害。
王安石罢相后,官家被惯出一个臭毛病,那就是经常下内批内降绕过中书办事,直接将命令下达给有司,甚至个人。
官家本人就是心急,所以积极求治,有时候就很没有耐性,经常为催一个事的进度好几次的询问办事的官员。
对此章越当年可谓深有体会。
王安石在时还有所收敛,但如今王安石不在了,官家可谓毫无顾忌,肆无忌惮。
天子绕过中书指挥各司,势必令下面的人无所适从,也引起了皇权与相权的冲突。
章越向韩绛道:“丞相,八月时刑部会大赦天下,可以问郑侠是否量移?探一探陛下心意。”
韩绛闻言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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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二章 投机
宫中。
“刑部大赦天下,中书以郑侠事问朕,可否从编管地英州量移至鄂州?”
官家看到这里,冷笑一声。
官家随后对中书熟状批复,英州编管人郑侠无犯无上不道,情至悖逆,贷之于生,已为大惠。
最后在熟状最末作重写道‘永不量移’。
一笔落下后,官家轻轻吐了一口气,一把抓起御桌下趴着的猫轻提起来,揉着它的毛发,然后从食罐中抓起小鱼干喂了起来。
“陛下,太后驾到!”
官家闻言有些惊讶,忙放下猫。他要将札子藏起来已是来不及了,于是立即将刚批下的熟状藏在底下。
“儿臣见过母后!”
高太后见了官家神色有些不善,官家坐在一旁。
高太后道:“官家,听说刑部这番大赦,有郑侠的名字?”
官家道:“儿臣尚未听说。”
高太后道:“那官家打算如何主张?”
官家道:“儿臣还没有主张,打算同相公们议后再定。不知母后要如何处置郑侠?”
但见高太后似有意无意地翻动着案几上的札子,仿佛已是窥破了官家的心事一般。
官家看了一眼,处置郑侠的熟状正压在高太后札子的最底下。
幸亏高太后没有浏览扎子,而是道:“本朝历代先帝,皆尊重相公们,以他们之意为念。你好好听听他们的话。郑侠此人是否活着,到底如何是否赦免,我都没有看法。”
“我心头只念着一事,那就是祖宗留下的江山,还有我高家的荣辱兴旺。”
官家听了高太后这话,知道对方如此来兴师问罪,到底事情出在哪里了。
在高太后的注视下,官家生出如芒在背之感。
“母后的话,朕记在心底了。”
“那便好。”
说完高太后这才走了。
官家知道中书安排高遵裕的差遣,令高太后感觉了不舒服。所以太后借着郑侠的事,给了自己一个警告。
官家想到自己两个年轻力壮的弟弟,还有他的皇六子,皇七子。
太祖皇帝的烛光斧影。
太祖皇帝之子尚大,皆有人如此谋之。又何况他乎?一旦有什么事,谁来保全他们父子?
官家想到这里心道,朕以后的宰相,当如韩琦那般,绝不可似那赵普。
想到这里,官家又取出那有关郑侠的熟状,又补了一行字,将提请赦免郑侠的刑部官员王子韶贬官一级。
官家写完后,立即对内侍吩咐道:“立即送至中书!”
……
中书。
韩绛,章越看着退回来的熟状。
一般情况宰臣上熟状,官家很少改批。
宋仁宗曾说过,措置天下事,正不欲专从朕出。若从朕出,则是皆可,有一不然,难以更改。
但是这一次上熟状,官家不仅否决,而且改批,还处罚提议此事的刑部王子韶。
章越道:“事已如此,官家心意已是了然。”
韩绛道:“不仅如此,度之也知道,过去小事取熟状,大事则面取进止,如今无论大事小事都需取旨后,方才能申下。”
中书奏事有两等,一是面取进止,二是拟取熟状。
拟取熟状很简单,中书将一般事务拟一个熟状给官家,官家在熟状纸尾上批可或是用御宝盖印即可。
而议论军国大事,则宰相当面请示天子后,再以圣旨下达。
这与中书检正的作用差不多。
宰相很忙,很多具体性事务都是由中书检正把关,拟出处理意见,自己有时候看都不看就签画了。
宰相只在【大事】上拿主意。
天子更是如此,只有军国大事天子拿主意,一般具体事务都是交给宰相定夺,所以就用熟状的形式,当年宋真宗好修道,连大事都是王旦一人决断,他看都不看一眼。
但现在天子要【面取进止】,如同很多大事都要与官家商量。中书不经面取直接上熟状,已是遭到好几次改批,显然官家对此非常不满,认为中书是擅作主张。
放在后世书家看来,无不感叹什么叫好皇帝?这就是了。
比起三十年不上朝的万历,如此勤于朝政的天子,不值得称颂吗?不值得拥戴吗?
韩绛道:“正如度之所言,天下将何去何从?”
此刻韩绛言语中透着灰心失望之意。
章越道:“丞相,我还是那句话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不审时则宽严皆误。”
韩绛知道这是他当初与三苏,欧阳修等人说的话。
章越对韩绛道:“丞相,如今唯有再等一等。”
韩绛沉吟道:“官家之意可以不违,但王子韶不当罢!”
章越立即道:“丞相,此事千万不可争。顺从官家的意思就好了。”
韩绛看了章越一眼道:“度之,当年吕吉甫在时,你再三劝我争,我没有听。但如今我听。”
章越韩绛都没有想到,数日后沈括却弄了一个大事。
……
早朝前,蔡确与黄好谦并骑而行。
行至快到宣德门时,蔡确与黄好谦看到百余人浩浩荡荡的队伍,但见驺导严肃,都人退避不用猜也猜测出是当朝相公的队伍。
蔡确与黄好谦也学他们避道在一旁。
其他人都缩着脖子,唯独蔡确昂然立着,望了一会后对一旁的黄好谦道:“是韩丞相的仪仗。”
黄好谦道:“人臣之极,难怪如此尊严。”
蔡确道:“我若是丞相,定比他还尊严十倍。”
黄好谦笑道:“你还念在道士那话。”
当年在陈州,有个道士给蔡确相面,说他似李德裕。这话二人提及了无数遍。
黄好谦道:“听说之前中书请赦免郑侠被罢,还连累王子韶被降官一级。”
蔡确道:“是啊,这时候你也看出点苗头来了,到了这个天子和韩丞相这个位子。”
“美色,美食,美服等已是难以打动他们了。唯有权力二字,更令人心动,并令人沉迷而不可自拔。”
……
沈括今日上朝怀中揣着一疏,他已是做好了准备。
沈括自认为自己也是新党一分子,眼前吕嘉问,邓绾等人被贬,他此刻不免有些兔死狐悲。
沈括毕竟也是其中一分子,对于王安石的变法大业,沈括发自心底支持的。
前些日子司马光上疏言废除新法之事,不少朝堂上的官员都在议论,认为司马光说得有道理。
沈括认为新法确实有问题,但问题只是部分只要稍加更正就好了,新法大体上还是良法。
这些日子,朝堂上大多数官员仍在观风。
沈括已经有所决定。
顺便说一句,韩绛复相后,沈括往韩府登门了好几次,相反去章越府上却少了。
在他看来,韩绛与章越二人如同一体。
……
庙堂上先是刚提拔为都检正的安焘上奏道。
如今河北,福建,京东等各路盗贼蜂起,臣以为抑制盗贼,当用数法。
一疆盗虽杀人,为首者能捕斩死罪两人、为从者捕斩一人以上,并原罪给赏;
二、告获强盗,各倚重法地酬赏外,递加一等;
三、大名府,滨、棣、德州贼盗,如被告获,倚重法处断,不用格改法;
四、强盗如不自陈首,遇将来郊赦,未得原免,并具情理奏裁。
殿中众臣不免心想,如今群盗蜂起问题的根本不在这里啊。
不过官家对安焘的建议非常赞赏,你看看天子的府库里堆积如山的钱帛。再如何变法,取材于天地,但这钱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地里长出来的。
借着此事,邓润甫上奏道:“程师孟,耿琬引河水淹京东,开淤田九千顷。”
“经核算用淤田后,每亩产不足三斛升至四五斛,至少可多打一二斛粮。”
官家听了满脸喜色道:“汴河岁漕运六百万石,从江淮而调,若能在汴京旁多打些粮食,还可以解千里转运之苦。”
一旁王珪道:“;当议淤田司之赏!”
官家很高兴,这时候御史彭汝砺道:“陛下,淤田之事耗费巨大,自熙宁七年以来至今已耗费十五万五千余贯,之前阳武县淤田动用役兵四五十万人之多,实则劳民伤财。甚至放淤之后,还至正流断绝,船难以行。”
“如今不少官员都以淤田之事以图幸进,臣请罢淤田司!”
听彭汝砺之言,着实令官家扫兴,甚至不高兴。
如今变法已不是王安石一人之事,之前有官员还在天子面前说王安石所建立新法如何如何。
这被善观人主之意的蔡确听到,当殿驳斥道:“新法为天子所建立,怎言是王安石之功?”
所以批评新法,令官家有些不高兴了。
不过彭汝砺官家是知道的,这个人是没有私心,否则邓绾提拔他为监察御史,他不会当面拒绝。
官家道:“彭卿之言有理,程,耿二卿的封赏先不议。”
官家这番虚心纳谏的态度刚表完,这时身为三司使的沈括却觉得这是一种鼓励和暗示。
当即沈括上前道:“陛下,臣以为当减免下户役钱,并建议朝廷将旧有的差役法与免役法相合,行差雇并行之策。”
沈括此言一出,官家勃然色变。
满朝上下都知道减免下户役钱,改差役法一直是章越,韩绛二人支持的。
你沈括如今站出来反对此法,是韩绛章越授意的吗?
而此刻章越心底忍不住大骂沈括。
你要政治投机也不是如此投机。
ps:感谢一拾肆秀大大的打赏,也请你放心。
一千零三章 道理之争
免役法之争,是韩绛,吴充,章越与王安石最大的分歧。
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治平四年时,韩绛对之前行驶的衙前役法提出批评,提出进士李戒所向他倡议的免役法取代衙前役。
但韩绛被司马光奚落了一番,此事罢了。
后来此事得到了吴充的大力支持。
到了熙宁二年,韩绛为相时,再次将免役法提出,王安石支持下得以通过。王安石当时也承认‘今之役法,乃绛本议。’
……
而这个时空则是章越向韩绛提出免役法,同样遭到司马光反对而罢了。
后来吴充也上疏赞同。
之后韩绛,章越与王安石数度就免役法进行争论。
韩绛第一次罢相就与王安石改免役法有关。
为什么韩绛,章越反对此王安石版免役法?
因为王安石收了下户免役钱和宽役剩余钱,以熙宁九年而论,收免役钱一千四十一万贯,支六百四十八万,收入近四百万贯。
而到了明年,如果没有改元就是熙宁十一年,预计收入达到一千八百万贯。
韩绛,章越闻之都是瞠目结舌,王安石你还真会玩。
他们制定免役法的本意,是免去百姓疾苦,居然被你搞了活生生的敛财工具。
所以韩绛与王安石的免役法之争,就是利国,还是利民之争?役法之争就是路线之争,也是政治立场之争。
所以说为何章越要修孟子?
首先君轻臣贵,这是王安石和章越之所以都推崇孟子的地方。
孟子说,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
所以孟子见列国君王时,经常不给对方好脸色看。
所以王安石以宰相自任,经常不给天子好脸色看。王安石杂说里曾云,有伊尹之志,放其君可也,有汤之仁,则绌其君可也。如果有周公的功劳,主持郊礼也没什么。
章越推崇孟子,还有进一步的原因,就是孟子中【民本】的思想。
如‘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朱元璋不喜欢孟子是有道理的。
经济上【制民之产】,要保护老百姓的财富。有恒产者有恒心者,孟子主张一定要富民。
无论是利国,还是利民,两种路线谁对谁错各执一词?但咱们放在孟子这本书里来解决,那么就是【利民】而不是【利国】。
说到底,是【国是】的最终解释权。
所以王安石修【三经新义】,章越修【中庸】,【孟子】。
……
章越本想【孟子】修成之后再争这些,先文化后风俗,最后立法度而变之,但问题是沈括这种急于投机行为,完全破坏了自己打算。
沈括估计还自鸣得意,以为这个时候提出修改免役法,不仅成功巴结到了韩绛和章越,还为自己政治上所有建树。
如今沈括在殿上大谈特谈免役法之弊,首先便是提出免去下户免役钱。
沈括说法,当然是章越,韩绛原先的政见,同时苏轼,苏辙也主张免去下户免役钱。
沈括说如今地方上盗贼如此之多,两淮路,两浙路出现饿死人,人相食的问题,都是役法过苛过重之故。
此言一出,令之前提出地方盗贼蜂起的安焘都色变了。
沈括犹自不觉,他继续道:“臣以为当差雇和力雇并行,使有力无财者,使其出力,有财无力者,皆得雇人!”
章越听完沈括一番论述心底也是佩服。
沈括不愧是吏才,对于免役法的缺点,绝对是一针见血,说得一点错也没有。
免役法最大的问题,除了剩役钱外,就是对下户征收。
将以往衙前役都不用服役的女户,未成丁户,都要收钱。
比如女户,就是家里没有男丁,孀居之户,这几乎没有收入来源。
还有未成丁户,那就是孤儿寡母那等,丈夫去了,母子相依为命,这等比女户更惨。
原来这二等户不用服衙前役,到了新法这里,就成了你们不要想钻国家的空子都要收钱。
这简直把这些百姓往绝路上逼。
好比月入五千以下可以免个税,现在月入零,都要缴钱。
更不用说朝廷现在还钱荒,吕惠卿铸折三折五钱掠夺民财,都被搞成了善政。
钱荒势必导致力贱钱贵,原来穷人没钱但可以卖一身力气抵劳役,现在不行,朝廷不要你的力气,朝廷就要你的钱。老百姓为了交钱抵役,不得不卖屋卖田,
要不然免役法一千八百万贯哪里来的,章越在熙河打了五年,也才花了这么多钱。
为了这一千八百万贯,究竟破了多户人家?又饿死多少百姓?
变法到底是为了利国,还是利民?
所以韩绛,章越,以及三司使沈括都想劝官家缓一缓,停一停,将新法改良一下,多往【民本】的路线上走一走。
但通过郑侠之事试探,令韩绛,章越都试探出官家根本不想改。
章越也不知说什么,半个月前在殿上奏对之后,官家手指着西夏的地图,拉着自己的手道:“朕要集全国精兵猛将灭了此贼,卿当助朕,耐个三年之苦,就算背负骂名,也要完成此夙愿。”
“章卿,朕不是好大喜功之主,更不是要图什么身后虚名,而是令我子孙后代再无此忧,不受此苦!”
章越当时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你又如何叫他在这时候泼官家的冷水。
到底是利国,还是利民?
到底哪一个道理是对的呢?问这个问题的人,政治上都不成熟。
此刻听着沈括此辞,官家脸上已是很难看了。
沈括却没有发觉道:“陛下,臣身为三司使,掌天下之司计,若不减役钱明年将岁入一千八百万贯(我沈括不是投机,只是在三司使任上发现了岁入的问题)。”
沈括今日说话居然极度流利,竟然也不结巴了。
这也沈括上奏发挥最好一次,他的观点得到了不少官员的认同。
沈括话音落下,一旁蔡确上前道:“陛下,臣弹劾沈括有三罪!”
早就一肚子气的官家看了一眼出班言事的蔡确道:“奏来!”
蔡确看了一眼沈括,仿佛看着一具尸体一般。
蔡确道:“免役法乃司农寺之定,沈括身为三司使却越职言事,居心叵测,此为罪一!”
“陛……陛下,臣……臣没有……臣是实话实说。”
沈括脸上露出心虚之状。
章越对蔡确出来捅沈括一刀毫不意外。
蔡确最善于窥人主之意。
官家都说了郑侠永不量移,还处罚了王子韶,已是表明了态度。
而沈括尽管说得全对,但‘拉屎竟然不看风向’,最后道理说得越对,错的也就越多。
你以为官家不知道你沈括说的事实吗?官家人家一清二楚的啊!
要不然官家那日不会与他说‘耐三年之苦’,‘负一身骂名’的话。
沈括辩解没起半点作用,他这人章越是清楚,胸中是有千言的,不过临场反应就比较慢,说白了就是嘴巴笨。
反而是蔡确反应极快,从沈括陈词到找出破绽,只是片刻的功夫。三司是执行层面,免役法是司农寺为之,你沈括逾越了自己身份言事。
“陛下,之前王安石在相位言免役法时,沈括再三赞之,称此为万世不易之良法,但今日反而言免役法之弊,实是反复无端!”
蔡确此言一出,殿中原先觉得沈括是出自公心的官员一片恍然。
蔡确说的没错,你沈括是有‘前科’的人啊。
谁在相位上,你沈括就巴结谁,一而再再而三。这修改免役法,不正是韩绛,章越二人的主张吗?
沈括此刻百口莫辩,急得人都脸涨得通红。
“沈括依附宰臣,此罪三!”
蔡确这最后一句话最短也最简练,但杀伤力也是最大!
中书,枢密院,三司三衙分立,再辅以御史台监督,是宋朝基本国策,为的就是抑制宰相权力。
邓绾之前依附王安石,所以走了,如今换上了官家指定的邓润甫,重新行使监督中书之职。
如今轮到你沈括了。
沈括道:“陛……下,臣……臣无依附任何人,只……只是秉直直言啊!”
官家不说话,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眼见此刻邓润甫道:“沈括,你言没有依附,那么你今日上疏之前,难道没有将改免役法与哪位宰臣商议过吗?”
沈括闻言神色一变,说话开始吞吞吐吐起来。
章越见此一幕,几乎以袖掩面,真是令人难为情至极。
见沈括不答,官家看了一眼阶下的韩绛,章越,然后声如寒冰般刺骨地道:“沈卿,据实禀朕,你事先与哪位宰臣商议了?”
沈括还是沉默,章越有些出乎意料之外,没料到,你沈括居然还是挺讲‘义气’的吗?
沈括道:“回禀陛下,臣事先与韩绛商量过。”
邓润甫,蔡确此刻都笑了。
这时候官家道:“除了韩绛,没有他人吗?”
“没有第二人了,臣不敢欺君。”沈括急忙道。
众官员闻言看向章越心道,对方逃过一劫。
这时候韩绛上前道:“陛下,一个月前,沈括确实登门?他言熙宁五年时,陛下当时更免役法之事!”
官家闻言一愣,没错,自己当年确实说过这话。
熙宁五年时,天子对王安石建议,以浙江试行的经验,免去当地五等户役钱如何?
朕竟然忘了此事,差点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韩绛一句话扳回了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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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四章 三谏君
熙宁五年时,免役法实行了一年,官家对王安石欣喜地道:“朕听说浙西役钱上户纳役钱六百贯,反而如此是数十户皆兼并,多取无妨……惟第五等户钱不多,放却如何?”
王安石对曰:“多出六百贯者或非情愿,但所以摧兼并当如此,其中亦有情愿者……陛下但不以此钱供苑圃陂池侈服之费,多取之不为虐……”
王安石主张朝廷厚积蓄以救急。所以坚持收五等户地役钱及免役宽剩钱。
所以这分明是你官家当初说过的话,如今怎么自己不认了啊。
韩绛一言之下,官家有些一时无言以对。
韩绛继续道:“陛下,过去衙前之役乃上四等户服役,故收免役钱,五等户以及寺观,官户,女户,未成丁户免役收助役钱,至于免役宽胜钱在役钱上所加,用于一州一路。”
“陛下之意,乃免役宽剩钱以役钱二分收取,用于州县自给自足,供给岁时灾荒所用,然有司为求升迁,行取过当,通行天下是十之四五,甚至十之六七。”
“熙宁七年朝廷又定法在役钱上又加千五,为修葺衙门,运输物资之用,故使民生不堪。这些都远非陛下当初本意!”
韩绛不仅反对对五等户及女户,未成丁户收取助役钱。
又将矛盾指向免役宽剩钱。
免役法与青苗法一样,都采取中央与地方分账的征收模式。
青苗法说是两份息,但大多地方受的是三分息,河北等个别地区收四分息,两分息归朝廷,其余归地方。
免役法也是这般,免役钱和助役钱归朝廷,免役宽剩钱归地方。当初朝廷与地方约定免役宽剩钱只能收两分,但地方都私自加到五分,甚至六七分。
无论是征收助役钱还是免役宽剩钱,都非韩绛本意。
所以章越,韩绛一直称此法为免役法,因为此法的初衷就是只收上四等户的免役钱,所以顾名思义。
而王安石,吕惠卿则变通为募役法,一字之差的意思,就是所有人都要出钱。
章越稍稍诧异韩绛。方才的话,韩绛已是占了上风,有个台阶下就差不多,但他犹自不停继续攻讦免役法。
没错,章越心底也是认同韩绛所言,但眼下场合不对。
章越看到天子面上分明写着不快。
韩绛亲自出言,使得满殿所有的大臣都是惊讶,生怕这场波澜,会演化为君相之间的冲突。
章越却明白,这是韩绛对王安石,官家积蓄内心不满的一次宣泄。
是人都有脾气,泥人还有三分火性,好好的免役法被改成募役法。老夫真的受够了。
章越理解韩绛,不过当初免役法,被王安石,吕惠卿改来改去的时候,他就没那么生气。
章越学着安慰自己,反正自己也是抄的,大宋江山也是赵家的,随便你们怎么搞啦!可此法对韩绛而言,是作为一种极重要的政治建树。
韩绛近似半摊牌地向官家陈词。
官家的脸上可谓是青一阵白一阵,此刻唯有妥协道:“既是役法不当,此事交两制商议便是!”
韩绛见官家退了一步道:“役法之事有大利亦有小弊,功远大于过。”
“白璧微瑕处,陛下圣裁自断,实不必下两制议论!”
官家听了韩绛建言,也是有了台阶下,微微笑道:“韩卿所谋周全!”
……
最后殿议散去,韩绛,章越从殿内离开时,
沈括有些失魂落魄地等在殿中,无人与他言语。
走出殿外后韩绛对章越道:“度之,今日殿中,我言语是否太激切了?”
章越心道一切也不激切,他对韩绛道:“前几日吕晦叔方言,唐太宗之德在于屈己纳谏,我以为此不足为过。不过殿议之上所言,终是不好,私下言之便是。”
韩绛点点头道:“然也。”
之后便是百官轮对。
沈括满脸忧心地走到章越,韩绛面前。
章越看了沈括一眼道:“存中,怎劳你大驾在此?”
沈括一脸沮丧道:“大参,是沈某太操切了,自作主张。”
韩绛倒是安慰沈括道:“那日你到我府上谈论,仆并没有在意,只是言你既要言,便斟酌着说。”
“今日虽没有全盘之策,但也是将仆心底要说得话全说出来了。”
沈括闻言一脸感动地道:“多谢丞相不怪罪,沈某也是一片丹心。蔡持正说我阿附,但沈某绝不讲没有根究的话。”
韩绛一如长者般安抚道:“知你是秉直直言。”
说完韩绛离去,章越也要跟着离开,却觉得袖子一紧被沈括抓住。
章越回过头来,沈括满头大汗道:“沈某自知大错,还望章公能为我转圜。”
章越道:“存中,丞相不怪你,还有什么事?不要放在心底。”
沈括看了一眼章越的神色,知道章越说得是反话,忙道:“章公!”
章越沉下脸对沈括道:“你先回衙里等消息吧!”
沈括闻言长叹一声离去。
章越看了一眼崇政殿,当即步入殿内,一眼就看到崇政殿上巨大的夏国,陕西局势图。
看到这幅图,章越心道,官家几时将这图从殿后搬到殿前。
韩绛被元绛,王珪拉住了议事,章越没料到自己倒是先到的,看着宋夏犬牙的地图,自己也一时失神。
章越看了一旁的石得一道:“都知,此图几时搬到此来了?”
石得一笑道:“前日便安放在此了,章公,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章越心底骂一句‘爱讲不讲’,面上笑呵呵地道:“但说无妨。”
石得一悄声道:“官家的意思,是有意让章公往西北将将,帅师行灭国之事!”
章越听了一愣,然后看着这幅地图心底缓缓起了波澜。
虽说灭夏也是自己的夙愿,但臣办不到啊。
自己已是攻下了熙河路,又退了辽国三十万大军,若是再破西夏,行灭国之事。那功业真可谓功高震主了。
功高震主,就是妨主害主!
章越才不干这等事,自己还要继续【苟】下去。初心?开玩笑,官都这么大了,还谈什么初心。
既要谋国尽忠,也要懂得谋身自处,灭夏之事自己从旁协助就好。
章越对石得一道:“我性子缓慢,用兵惟谨慎二字,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如何能委此大事。”
“灭国之战,非刚猛勇决之将不可。”
石得一听了章越的话笑道:“章相公过谦了。”
说完石得一就退到一旁去了。
……
片刻后韩绛等人入殿后,看着崇政殿这幅图,就知道什么都别说了。
官家对几位宰相道:“募役法解决了衙前之难,但过度征收役钱却对下户百姓不利。”
“朕之前听刘奉世上奏,在募役法前,天下又五十三万差役,募役后改为四十三万人,少了足有十万人,宽余了不少民力。”
“可知此法实为良法,只是细端上略有不足,但世上没有万全之法,朕以为募役法乃良法不会有错,沈括之言未必可信!”
这一结论令众人意外,方才还言要下两制谈论的官家又转了弯。
见了这幅图后,章越对于官家态度一下子转变也有预料。
当日后,官家分别让元绛,章越二人留身奏对,唯独没有喊韩绛。
韩绛闻言默然离开大殿,颇为难过。
官家当着章越的面对元绛道:“在免役法上,你是倾向韩卿,还是倾向朕?”
章越听了官家的话微微吃惊,官家很少这般说。
元绛是王安石罢相后,留在中书唯一支持变法的相公。
元绛何尝不从官家的话中,听到这是一等暗示和机会,也听出官家对韩绛的不满。这似乎是他一个取代韩绛的机会。
元绛想了想道:“陛下,臣自是支持免役法的,此事上臣从头到尾与陛下一般道理。可韩丞相也是秉直无私,也是为江山考量。”
“只是……偏听偏信了沈括的一番话而已。”
章越听了元绛的话,对此人大为改观。元绛平日对韩绛,章越政见颇为不认同,没少明里暗里地讽刺,但是今日不仅没有落井下石,反而说了句实在话。
听元绛这么说,官家颇不满意地道:“或是如此。”
官家又看向章越,颇为严厉地问道:“章卿,你呢?沈括今日上奏,你事先一点也不知情?”
章越立即澄清道:“陛下,臣确不知情。”
官家闻言仍道:“那役法上卿是如何看?朕要听实话!”
章越道:“臣素知陛下肯纳谏听谏,甚至屈己意从于天下之贤,这是古人也不能及的。但臣以为陛下听言之道有三不足,乃有所疑、有所易、有所专,此臣不敢隐瞒陛下的。”
“朝政之事,大臣屡言之而陛下不全信,此乃有所疑。”
“大臣昨谏一,陛下听之,又一大臣今谏二,陛下又听之,此乃有所易。”
“对于爱听的话,陛下既偏听又偏信,此乃有所专。”
“有所疑,忠信之臣言过之后不复再言;有所易,朝堂之上再无礼法规矩可论;有所专,则一叶之障难见泰山,去【中用】远矣!”
“役法如何?臣以为天下之是非,在于众人共之,利害系之天下,当天下人公之,此乃人主也不得专之之事!”
章越一番话下,元绛听得是瞠目结舌。
而官家则是一脸懵逼立在殿中。
一千零五章 进退又何妨
官家震惊之至,看着章越没说出话来。
官家听章越言语满脸阴霾,气息不能平。
他身为皇帝已有十年,觉得天下最大之弊,便是文官或者说整个官僚集团不能依他心意办事。
他之前觉得王安石还可以,是以天下为己任的,虽说屡次顶撞于他。
但王安石如此,他儿子王雱呢?他所提拔起来的邓绾,吕嘉问呢?
特别是吕惠卿走时自曝,将韩绛,王珪以下所有大臣都数落了一通,令官家对这些官员的印象着实有些破灭。臣子表面和内里完全是两张面孔,全是算计和厉害。更要紧是他认识到官员们所组成的官僚集团,似一个绵密的大网。
他们一个个人似不足为道,但构成了这张大网却压得自己几乎窒息。
吕惠卿回京之后,又向天子禀了不少王安石之事。虽说私节无碍,但目无君上肯定是有的。
他给吕惠卿的私书多有‘无使上知’之词。
这使他下了最后罢王安石宰相的决心。
至于章越指责他的听言之弊,这是最令官家生气的。
有谁喜欢整天被人批评的?更不用说九五至尊的天子。
官家以为他对臣下的宽仁,虚心纳谏,会让臣子们对他感恩戴德,知道他是可以辅佐的贤君。哪知道换来的却是臣子们一次又一次的【蹬鼻子上脸】,此着实寒了他的心。所以他不许苏轼回京,已是一个表态了,不过还是给彭汝砺等大臣直言进谏的机会。
再说批评自己的韩琦,王安石,韩绛都罢了,他们毕竟都是先帝,甚至仁宗皇帝留下的臣子,自己使不动他们,但吕惠卿,章越则是他一手栽培起来的。
他本以为章越会与自己同心同德,一起谋划这灭夏之事,但章越也在这件事上反对他。
这一次居然面责于他!
不过官家想了想还是忍住了气,一如即往地纳谏道:“朕听言确有不周之处。”
“但朕之原意以伐西夏为大业,灭此心腹之患,自是一切皆因为之。无论经济民生,还是政治军事,一起都当以伐夏为经!当初卿劝朕当以五年之后平夏,如今只余三年,卿当年说过的话,卿忘了但朕可没忘!”
而章越也知道官家此刻心底感受,朕换下王安石,让你和韩绛来为相公,是你们不似王安石那般对朕大呼小叫。
没料到王安石走了,今日韩绛顶撞朕,你也如此?
章越本有那么点愧疚的,但仔细一想,我有什么好愧疚的?
东晋时,王与马共天下,那是天子与世族共治天下。
唐时,那也是皇帝与世家的贵族共和。
宋则是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说白了,此天下非你天子一人断之!
这又不是明清二朝。
王安石整天怼你受不了,以为换个宰相就不怼你了?
我不怼你,天下人就要怼我了!
二者之间,孰轻孰重?
而且官家灭夏还按着时间表来,如果说五年后灭夏,那么就是在【熙宁】十二年以前,完成一切对夏进攻事宜。
按照当初王安石拟定的【调一】天下的方略,整个国家的资源配置,一切为【伐夏】为优先配置,其余全部让步。
章越正色道:“陛下,灭夏与利民二事并不冲突,只是缓急不同。”
“我大宋之患在于内,而不在于外,而西夏之患在于外,而不在于内。”
“先理政修民,再谋伐夏之事,方才是万世之举。还望陛下以利民为急,伐夏为缓!”
官家则道:“此言差矣,当年仁宗之仁乃不忍为白骨换虚名,最后与夏议和,以至于有庆历之辱。”
“减役钱可以一时利民,但灭夏才是利国利民万世,否则陛朕当年为何要委卿攻取熙河之事,也是为伐夏铺张。”
章越心道,攻取熙河是我与王韶提出来的,啥时成了你的全盘谋划。
官家继续道:“一味趋以仁义,只会水弱易玩。朕亲政十年了,国策也当变一变,以法易儒。如今国家当以灭夏为急,利民为缓!”
“朕本意托付卿伐夏之事,但卿若不赞成朕伐夏之事。那卿且去西北,替吕惠卿回来!”
章越闻言心底大怒,天子居然在自己面前玩这手段。
吕六这大马猴,也配和我章三比?
章越面上不动于色,看了一旁的石得一一眼,不知是不是他将自己不愿去西北话泄漏给了官家。
此刻他沉静地道:“陛下,吕惠卿之才胜臣十倍,臣本萤虫只配伏草而游,哪敢与当空皓月争辉。”
官家闻言一愣,不过他也见惯了官员们以退为进的操作道:“那便如此。”
官家说完看着章越神色,却见他神色丝毫不变。
对章越而言方才可能有些气话,但如今却是已经理解消化。
宰相又如何?说到底也是一份工作而已。
章越当然知道皇权与相权抵触之弊。明朝无宰相之名还有内阁大学士之实。到了清朝就真没宰相了,而清之官员素质也是历代来最滑坡的。
比起来在位时的力不从心或是产生日后重大隐患,倒不如早退早了事,既保全了富贵,也不失郡守之位。
不能谋身,又如何谋国。
章越道:“陛下,臣虽贬去但忠言不可不讲,不可不谏。”
“你讲!”官家带着怒气道。
章越丝毫不让地道:“垂治天下当以仁义,近岁天灾不断,各郡各路盗贼不断,连富庶的淮浙亦有人相食之状。陛下要征讨西夏,却不见百姓之苦,好比杀牛宰羊以为膳食,食者皆美,然被食者之惨,陛下不曾见之。”
“朝廷兴师十万,殆于道路上百姓则有七十万家,就算破夏功成,然而民不能抚,心不能附,又有何用?”
“臣素来要为一事,从不直接为之,而是先从谋另一事。这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道理。”
“要伐夏当先利民,利民是器,唯有器成方可伐木。退一步说,就算伐夏不成,但器已磨练,民心亦为陛下种下。”
“天下最难之事,莫过于执两用之中,切不可执一废百,臣还请陛下明察。”
‘执两用之中’官家细细品着章越这句话,这句话出自【中庸】‘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
‘执一废百’出自【孟子】‘所恶执一者,为其贼道也,举一而废百也’。
【伐夏】与【利民】就是两用,能够【用中】或【中之用】,办到这件事的人就是圣贤了。
其实作为官家,最大的难处就是方向上的选择,而不是那些细务。因为细务上的事,有大把能臣替他为之。
方向上的选择,往往导致路线上的不同,而路线的不同,又成为党争的发端,权力的升降。
而如何能做到【中用】?
【中庸】也早就给出了答案,那便是【诚】。
能做到至诚的人便如同神明一般。
“如何诚也?”官家默然半响飘出了这一句,元绛看这一幕知道章越有几分劝动官家了。
章越道:“此为圣贤之道,臣不知也!”
官家被以为章越会说道理在他一边,哪知他说不知。
官家笑道:“章卿也不知到底是【伐夏】好,还是【利民】好啊?”
随着官家一笑,当即二人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下来了。因为人被与和自己观念相左的人批评时,都会产生出一个念头,凭什么你说得是对的,我说得就是错的。
渐渐的殿内,君臣聊天的氛围便好了起来。
章越道:“启禀陛下,诚有两等,生而知之者为圣人,学而知之者为贤人。”
“臣连学而知之都未必通,何谈圣人呢?所以【中庸】才说至诚如神!”
“那卿便与朕讲讲【学而知之】之道?”
章越道:“陛下,臣以为还是要听言,可以偏信但不可以偏听,听言当正反相攻!”
人都是有立场的。
官家有官场的立场,中书有中书的立场。
如今官家的立场就是主观,是决策层面,而如今中书的立场则是客观,是执行层面。
人的一切痛苦,都是来自主观与客观不匹配,简单说来是‘想要的得不到’。
脑子告诉身体去干活赚钱养我。
身体对脑子说,不,你应该克制自己的欲望(饿不死就行)或感觉今天好累(我想躺平)。
所以执行层面总是倾向于保守,官僚集团口口声声打着儒家口号,让皇帝【节制欲望】,其实是变相的保护自己。
章越进入中书后,他自然而然从【伐夏】转为【利民】,这是由立场决定。他不是诸葛武侯,人家后面有肯放权的皇帝,所以才有宫中府中为一体。王安石当年与官家也是如同一人。
但现在你作为宰相,不仅要对皇帝负责,更要对整个官僚集团和百姓负责。
灭夏战争,不是由官家和章越打的,落实到执行层面的是数百万百姓和几十万兵将和官员。
你可以用各种手段逼着这些人上战场,可无论胜败,后果你都要担着。有个万一,皇帝下罪己诏就没事了,你呢?
君权与相权的矛盾,就是主观与客观的矛盾。
所以不要轻易地越过立场而言事实。
偏信不可以偏听的意思,你要明白自己立场在那边,再听听另一边的意思,然后正反相攻,彼此参照比较。
官家想了想道:“这话章卿当年言过。”
没错,这话当年在经筵上,章越曾与司马光,吕惠卿向官家讨论过。
章越道:“今臣还有一句‘事在心上练,心在事上磨’!”
其实无论【利民】还是【伐夏】,都各有利弊。
利民可以是长期目标,也可以是短期目标。伐夏可以是长期目标,也可是短期目标。
章越有自己立场,皇帝有皇帝的立场,到底谁对谁错,先不要着急下结论,必须要试一试才知道。
遇到自己不赞同的观点,不要着急去否定他,因为你不一定是对的,扔硬币都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凭什么你都是百分之五十。如果你事事都未卜先知,那就是‘生而知之’,比圣人还牛!”
遇事先让他去跑一跑,试一试,让子弹先飞一会。
最要紧的你要不断去试他,同时建立一条及时反馈和迅速纠错系统来。
用实践的结果来一步步调整你的方向,最后趋近于【用中】。
元绛以往没有在宫里与章越共事过,知道对方善辩,但没料到对方如此富于雄辩,竟然讲出这样一番漫漫的道理来。
“故而伐夏之事也是这般,臣当初言五年,不过是漫而估之。陛下切莫真以五年为之。此事不可制定周密计划,或许明日夏国国内就有剧变或者一直没有。”
“臣以为不要以计划而束,灭夏之事先进两步后退一步或先退一步后再进两步都是可以的,要依时依势而为之,最要紧的是让自己始终从容不迫,游刃有余,同时富有余力能够兼顾民生及其他。”
“昔日汉高祖破灭群雄,而有天下,何等英雄,然后有白登之围,和亲之辱。却不见汉高祖如何,因他知道匈奴非一朝一夕可灭也。”
官家几乎被章越说服了,但还是言道:“章卿还未言为何【利民】在【伐夏】之前呢?”
章越道:“陛下,臣当年上平河湟策时曾道,富而后取,先易后难,能而示之不能此话不变。”
“富是富熙河,在熙河屯田和商贸,同时也算是富百姓,利天下。利民与伐夏,臣以为利民之事为易,伐夏之事为难。最要紧是能而示之不能,”
“越图谋什么事,越是要缓,越是要慢。缓不济急,但缓能迷惑对手,令其提心吊胆,又不知我所为,最后蓄势盈满后全力一击!”
官家此刻面色已是全然舒缓,点点头道:“也罢,卿就继续留在中书。”
我要你留?我是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吗?……章越行礼道:“谢过陛下!”
官家笑道:“朕可以答允你,先变役法,解民之苦,不过朕要让蔡确知谏院,判司农寺,这役法如何变,你当与他商量!”
官家运用权术也是更熟练了嘛。
章越喜道:“臣谢过陛下。”
官家道:“还有你说伐夏之事可以进两步退一步,但这进一步,当进在哪里?”
章越笑道:“容臣指给陛下看!”
说完章越走到崇政殿的大图上,拿起木杖向西北方一指,正是青唐城的所在!
“先灭阿里骨?”官家双目如同鹰视。
“正是此贼!”
一千零六章 蔡卞进京
熙宁十年,八月的江宁。
这日早晨王安石正与女婿蔡卞,正看着玄武湖旁的景色。
此时正值天旱水枯,湖中荷田大多枯败,周边也多是黄泥烂地。
王雱在汴京时病得甚重,回到了江宁后,虽得名医调养但也没支撑月余便病逝了。
之前被提拔为监察御史的女婿蔡卞,一直跟在王安石身旁。面对朝廷的邀请,蔡卞却上疏推辞,请求留在岳父身边陪伴。
王雱病逝之后,而次子王旁也得了癔症一直虐待其妻萧氏。王安石见了此状,便拿主意让儿媳妇萧氏改嫁给他人。
汴京人闻此称‘王太祝生前嫁妇,侯工部死后休妻’。
前一句说得是王安石替次子王旁休妻,让儿媳另嫁之事。
后一句侯工部说得是王安石学生侯叔献。
章越宣抚河北前,在御前听得那个‘侯叔献死后在地府治水’的段子,讲得就是此人。
此人为治理汴河兢兢业业,可谓是新党的一员干将,可惜积劳成疾病逝了。侯叔献死后其娶得后妻魏氏没有妇德,不仅虐待其前妻所生之子,还公然与人淫乱。
王安石知道此事后非常愤慨,他当即做主替死去的学生休了魏氏,并将他前妻所生的子女悉心照顾。
这便是王安石办得两件事。
不少人对王安石有所改观,认为他虽执拗,倒也很是通情达理。
不过如今提及也没用了,王安石已是二度罢相在家。
王安石如今身在江宁一直闭门不出,对于天子让他判江宁府,但他仍是推辞了。虽也有旧友上门拜访,王安石沉默不语,丝毫不提朝政之事。
唯有蔡卞便时时陪着他的身边,时与王安石讲他所知道的最新朝堂局势。
“半个月前,沈存中言改役法,蔡持正当殿弹劾其朝三暮四,附宰执之意,众所周知他言下之意是指韩子华,章度之二人之意……”
王安石听到这里缓缓点头,沈括为人他也是清楚,至于韩绛,章越要改募役法为免役法也不是一日两日。
王安石闻言脸色有些不好看。
蔡卞猜到王安石对韩绛,章越着急着改役法非常不满意。
“有人说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邓绾得知此事后,派人送急信来。
不过蔡卞隐去了邓绾的名字,继续道:“不过后来沈存中当殿申辩,此事他禀告过韩子华,却没有禀告过章度之。韩子华当殿并请改役法。”
“退朝后,似章度之又与官家商量了一番,官家改让蔡确判司农寺与中书商量更新法之事。”
蔡卞讲清了来龙去脉后,王安石道:“如今我已谢政再不复言朝政一句,他韩子华,章度之要如何为之,是他们的事,我管不了了。”
君子慎独,就是人前人后一个样。
王安石说了罢相后对朝政之事不评价就是不评价,哪怕是自己这亲如儿子的女婿也不吐露半句。
王安石继续看着因枯水而显得无精打采的玄武湖。蔡卞随着王安石目光看向玄武湖,这玄武湖本是东南胜景,可如今因天旱淤塞,不仅景色大不如前,面积也少许多。
蔡卞道:“这玄武湖,六朝时便是皇家游玩之所,刘宋时有人看到湖上两出‘黑龙’方名之,没料到成了这个样子。”
王安石对蔡卞道:“元度,这玄武湖淤塞已久,若是挖出淤泥,疏通此湖不知要费多少民力物力,与其如此,倒不如填平了此玄武湖,我看最少可开的百余倾田亩,如此便利民生一举两得。”
蔡卞吃了惊,这玄武湖景色极好,以致南唐大臣冯谧贪恋湖中“名目胜境,掩映如画”,而向皇帝提出将湖赠给他为私园的请求。
如此废湖为田,岂不是令天下少了一处景胜。
但蔡卞转念一想道:“老泰山所言极是,这玄武湖只是好看而已,以供那些达官贵人赏玩之欲罢了,若泄湖为田,可以打多少粮食,可以活多少百姓。”
王安石点点头道:“是啊,破兼并而利百姓,是吾学之根本。”
“何况在我看来,这田畦绿绕的景色,丝毫不逊于烟云渺渺水茫茫。更要紧的是给百姓一个生计。”
“正是。好看不如好吃。”
王安石笑道:“我若上疏官家办此事,传出去不知有多少文人骚客要骂我,为了区区百倾田地毁了如此名胜之处。”
翁婿二人绕着玄武湖散了会步,王安石对蔡卞道:“听说朝廷又改你为侍讲。”
蔡卞吃惊道:“老泰山都知道了。”
王安石道:“我这些日子虽足不出户,但也不是双耳不闻窗外事。”
“章度之两度来信,问我你何时启程进京?”
蔡卞闻言诧异。
王安石道:“即是侍讲之职,能时时见到官家,也可说得上话。”
“你进京去吧,我在江宁使得。”
蔡卞再三恳求留下。
换了旁人见是侍讲之职,早就急着去了。蔡卞是熙宁三年的进士,从选人一口气提拔至监察御史,如今还兼侍讲。
不过蔡卞始终不为所动,反而一直惦记着王安石。
见此王安石批评道:“未可而进,如此官家必会怀疑你的居心;可进而不进,事缓则过犹不及,天子会对你怨恨。”
蔡卞恍然,当即答允了。
蔡卞问道:“老泰山有什么话要小婿带给官家的?”
王安石略一沉思道:“不是带给官家,而是说给你听的。”
“当今朝野之士言我王安石尽事末学,而不知道之所以然,然我的体用之道尽载于三经新义之中了。”
“你添为侍讲将《三经新义》讲给陛下便是。此经每一句每一字都经我点校,毕生心血都在此中了。”
“是。小婿一定照办!”
王安石说完看向眼前玄武湖伸手:“你说要治此湖,到底当移山填海?还是当疏导引流?此中功过,都留待后人评说了。”
蔡卞道:“老泰山,无论是何等,全然都是一心为了百姓,不是吗?”
湖风吹过王安石花白的头发,他缓缓地点头道了句:“是啊。”
……
蔡卞怀揣着十余卷《三经新义》连夜启程坐船进京。
坐船途中,他时而想起那在玄武湖旁枯坐的老泰山,心底难过不已,同时也怀着一朝而得大用的高兴,及对仕途上的憧憬。
之前授监察御史已是令他喜出望外,如今还兼侍讲,而是天降恩典。
入京后,蔡卞直接得到了官家接见。
官家见到蔡卞后很高兴,再三问了王安石身体近况,以及是否有出任镇南节度使之意。
蔡卞说王安石不愿为节度使,只愿为一宫观使。官家闻言十分惋惜,还是要王安石接受职务,然后又对蔡卞勉励一番,让他好好尽力。
蔡卞又是高兴,又是感动,只想一心如何如何报答君恩。
蔡卞离开宫后,即去见了章府上。
蔡卞抵至章府上,章越刚沐浴而毕,几乎是捉着头发来见蔡卞。
蔡卞见章越如此接待自也是高兴,同时心底不自觉地将他对方与岳父相比。
章越不过三十二岁,正是年富力强。众人都知道他精力充沛,蔡卞在熙河时见他主持战局三日三夜不眠。
身在中枢处理公务,能日断百余卷宗。
记忆过人,任何文字看过后都能记得,堪称过目不忘。
所谓乌发宰相是矣,这个年纪身居高官,虽说都是办事干练,但却不谨慎,缺乏圆滑老练。
比如苏易简也是三十多岁拜相公,但却好酒贪杯误事,最后因此被革去参政之位。
但章越却很【谨慎】,平日也喝酒,却很少听说他喝醉过,而且衣食都很简朴,办事忍苦耐劳,待下以宽,官家曾赞他谨细如‘陶侃’。
如今他正与蔡确论战‘役法’之事。
二人坐下聊天,章越问道:“仆射谢政之后,身体如何?”
蔡卞道:“劳相公挂念,仆射身体不太好,一直在家修养,不问世事。章相公来书也不及答之。”
章越道:“无妨,仆射在江宁好生细养便是。仆射可有什么新的诗句?我也好拜读一二。”
蔡卞想了想便道了一首道:“洗雨吹风一月春,山红漫漫绿纷纷。
褰裳远野谁从我,散策空陂忽见君。
青眼坐倾新岁酒,白头追诵少年文。
因嗟涉世终无补,久使高材雍上闻。”
章越听了又问了王安石数首诗,所谓听诗辨志,王安石看来真有归隐钟山,不问世事之意,于是微微松了口气。
虽说熟悉历史的章越得知王安石这一次罢相应该不会出山,但世事难料,或有什么改变也不一定,还是亲自向蔡卞确认的好。
否则王安石第三度复相,他和韩绛就精彩了。
蔡卞见章越确认王安石在江宁养病不问世事的神情。
蔡卞心底不由生出自豪之意,家岳虽已是归隐山林,令章越这般当朝宰相如此忌惮。
蔡卞便问:“下官出入宫掖,以侍讲之职参与经筵,不知下官当讲什么题目?还望相公钧示!”
章越笑道:“元度有什么题目?”
蔡卞道“汉以后,六朝及唐皆好文辞,不尚经术。本朝唯有三经新义援法入儒,新故相除乃自古有之,此书有锻造三代之意,下官愿在御前面前细讲!”
蔡卞说完看着章越的神情。
章越闻言毫不犹豫地道:“三经新义是仆射一番心血,我当初曾说过要继承新法,当然要让元度在御前继续说三经新义。”
蔡卞有些惊讶,差点当场问章越,此话当真?
“但《字说》就不必讲了!”
章越肃然补充了一句。
蔡卞一愣随即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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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零七章 书局
章越也是实话实说。
王安石的《字说》,他看过,确实非常的好看,非常的有意思,放到当时绝对是具备流行性质的网红作品。
但是学术性就不行了。
说白了很多地方都是瞎几把乱讲。
比如有个段子,王安石解释‘坡’字的意思是‘土之皮’,‘苏轼反问王安石那‘波’字的意思,就是水之皮,‘滑’的意思就是水之骨吗?
还有着名笑话,苏轼有天告诉王安石我知道‘鸠’字为什么是九鸟?王安石大喜说,我要向你请教了。
苏轼说《诗经》里有云‘鸣鸠在桑,其子七兮’。
王安石问说这才七只鸟啊?苏轼说,对啊,还有他们爹妈你没算进去,加在一起九只鸟。
这些虽是段子,但字说都是王安石如此主观臆断,在不考究甲骨文的字形演变前提下,在那边大玩拆字游戏。
王安石说每个字都有一个‘义’,但除了‘义’,将形声字等等给忽略了。
这样充满牵强附会,主观臆断的书,王安石还打算将之与《三经新义》一起作为行政命令,让天下读书人学习,这不是误人子弟吗?
其实三经新义也有这个毛病,很多地方解释也是一言难尽,很多注释的解释,都充满了惊人的想象力。
反正你不要管我说的对不对,我就问你‘新’不‘新’?
所以蔡卞听章越不许讲字说也是没有异议。
章越留蔡卞坐此,吃了一顿饭。
蔡卞说起面圣的经过,官家让他到了殿旁的一间阁里坐着一个时辰,本以为今日差点见不到了,没料到最后还是见得了。
章越忽对蔡卞问道:“你可记得阁中有什么字画?”
蔡卞道:“下官当时因要面圣心底忐忑,所以不记得,只看到是历代先帝的圣训和诗词。”
章越问道:“那么陛下今日可问过你?”
蔡卞道:“未曾。”
章越点了点头,当即叫来彭经义来到面前道:“拿一百贯到宫里,查得今日蔡元度等候的阁中壁上的字画和诗词是什么?”
“全部抄录下来。”
见蔡卞不明所以,章越道:“官家喜试才,今日让你入宫是问询仆射近况,过几日面圣当试汝才干,我记得当初在官家面前荐你办事‘心细如发’,你记下阁中的诗词字画到时候用得上。”
一百贯可不是小钱,万一用不上岂不是糟蹋了。而且打探殿中字画圣训之事,虽说没有不妥之处,不过是取巧所为。
不过蔡卞知道,官家本人才干平庸,所以特别赏识有才干的大臣。似章越,吕惠卿,徐禧等都是因此入了天子的法眼,于是在仕途上顺风顺水。
章公办事还是这么圆融,真不愧是三十二岁即官拜参政的人物。
蔡卞起身向章越谢过。
不久蔡京到了,兄弟二人许久没见,别来也是一番欢喜。
论才干蔡京似胜过蔡卞,蔡京四岁时即开始熟读经史,对范仲淹的岳阳楼记是倒背如流。
席间蔡京谈起,兄弟二人年少时入京,投奔族兄蔡襄,在他家中读书,章越未中进士前便听过二人的名声。
那时候兄弟二人去一个僧人那边看命。
僧人对蔡京说,你最多是武将大使臣的命,又看向蔡卞却道,你年少等第,十余年可至侍从,又十年可至执政。
如今看来,这僧人的话倒是说对了一半。
兄弟二人说起往事,都是畅然大笑。
章越微微笑着,蔡京蔡卞兄弟二人感情自是很好,但比苏轼兄弟还是逊之一筹。
蔡京见聊得气氛欢畅,又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向蔡卞问王安石今在江宁现状。
章越心道,蔡京真是想我所想,谋我所谋啊。
蔡卞说了几句,又提及王安石打算填玄武湖的事。
蔡卞问道:“不知相公以为是填湖为好,还是疏通为上?”
玄武湖?
熟知历史的章越,当然知道王安石填玄武湖会导致什么。再想想苏轼疏通杭州西湖,一千年后的人至今仍感激他当年的恩德。
只是蔡卞问的是玄武湖吗?
章越微微一笑道:“元度问某这话,是代天下人问的吗?”
蔡卞闻言变色,他两次出入章越幕中,觉得自己有资格问这个问题,如今看来还是冒昧了……
向当朝相公问政?自己尚且身份不够。
蔡卞当即不寒而栗,不复再言。
蔡卞走时,章越亲自相送。三人走到庭院里竹林,章越随手折下一根青翠欲滴的竹枝来,然后对蔡卞道:“元度,且看。”
但见章越将竹枝两头用力一弯,压成一个半圆,然后手一松,竹枝又崩回了原样。
蔡卞,蔡京都没有言语。
章越将竹枝赠给了蔡卞道:“送你了。”
蔡卞郑重地道:“多谢章相公!”
章越送到庭门处便是,蔡京继续送蔡卞出门道:“相公很看重你。”
蔡卞看着手里的竹枝道:“四哥,我……”
蔡京道:“当年宰相赵普半部论语治天下,众人都以为他粗鄙。”
“可是太宗在神道碑上却云‘赵普及至晚岁,酷爱读书,经史百家常存几案,强记默识,经目谙心,硕学老儒,宛有不及’。”
“其实要治国,不必懂经义的。半部论语绰绰有余了。”
蔡卞闻言忍不住道:“半部论语够了,那天下儒生皓首穷经求的是什么?”
蔡京看着蔡卞摇了摇头道:“阿卞,你不懂啊。”
数日之后,蔡卞果真得到官家的接见,如章越所预料那样,官家问那日阁中的字画以及先帝圣训。
蔡卞靠着章越的事先安排对答如流,官家大喜,对蔡卞更是青眼有加。
……
三馆之中。
苏辙他们整日废寝忘食而修‘书’。
虽说他们干的是‘经义局’的活,不过却没有‘经义局’的名义。
王安石为了修‘三经新义’而设经义局,让吕惠卿,王雱这等经义大家为之,修书的官员起步都是当朝大员。章越修不受主流重视‘中庸’,‘孟子’自够不上这排场。
苏辙不过普通京朝官,章越为苏辙特意请授了一个知太常礼院的官职,而秦观,张耒还仅是元随罢了。
至于司马光当年修资治通鉴所设的局,虽没有授予修书之人什么官职,但待遇也是不错,三餐饭食皆有御膳的待遇,出入有车马配备,笔纸都由皇家供给。
但章越却没有这些待遇给苏辙他们,只是给了三馆秘阁这写作的地方,对外只称书局而已。
当初章越修【太常因革礼】,左右是苏洵,姚辟二人。
苏洵,姚辟当时都不是官员,因修书被分别授予县主簿和县令的官职。
显然秦观,张耒也没有这个待遇。
对于苏辙,秦观,张耒他们而言,书可以随便看,经义可以随便看。章越不时也会去三馆看看三人的进度如何?
章越一看三人果真都是干练之才,苏辙办事一贯是废寝忘食可言,不过两个月,孟子义已是修得进入了正轨。
这已是很难得了,要知道虽然杨雄等人都注释过孟子,但大多失传了,如今只有赵岐注的《孟子》十四卷这一个版本流传下来。
毕竟孟子是子书不受重视,要如何考证正义是件颇难的事。
真正等《孟子》雄起,要到朱熹作《孟子集注》的时候,后来心学的陆九渊,王阳明也是自承孟子一派,孟子逐渐被推崇到自孔子之后第二圣人的地位。
这也是后人常说的孔孟之道的由来。
章越忽然想起自己穿越后读的第一本书就是孟子,当年也正是背熟了孟子七篇,于氏与兄长一商量,允许自己前往郭学究那读书,从而有了后来的一切。
孟子是章越读书为学的发轫之始,自己为宰相后第一件事便是为孟子注义,这也是自己为政之始。
章越在馆内,听得三人一一向自己汇报注释的心得体会,也是愈发坚信了自己注孟的决心,他选这条路是不错的。
还是那句话儒家的古早版本,是不谈性命之学,但二程和朱熹的程朱理学,却一破前习谈起理学。
理学的宗旨就是‘存天理,灭人欲’。
以天理为宗。
陆九渊则云,心即理。
后来理学的发展,将儒学变为了教条,反而起到了压抑人性的作用。
而法家更是如此。
历朝历代无不推崇儒法并用治国,求得长治久安,但代价就是人性被压抑。
在堪称盛世的乾隆朝,英国使团来到当时中国,看到官兵可以随便驱役打骂百姓,老百姓则表现得无比驯服听话。
没有官员在场,百姓则显得很散漫,有官员在场,百姓立即变了一个人,畏缩惧怕。
百姓显得普遍没有自尊心,对于不合理的压迫显得逆来顺受,麻木不仁。
总之英国使团看了对中国印象是非常破灭的。
尽管要统治这么大的国家,有些手段必不可少,但一味地绳治严治会带来想不到的后果。就好比开车的时候,如果每个小的坑坑洼洼都避过,那么迟早有天会把车开到沟里去。
所以既然讲了性命之学。
那么孟子一书中‘尽心知性’这个宗旨难能可贵,是可以纠正理学和法家的弊端的。
一千零八章 朕支持章卿
熙宁十年十月。
熙州。
如今熙州颇有边塞江南之称。
宋设熙河路以来,大规模修建水渠,引黄,洮,湟等水灌溉农田,景色颇似江南。
而熙州的熙河路交引所,已成为天下仅次于汴京交引所中,最繁华的去处。
每当开春之后,无数南来北往的商队都聚集在此,最盛之时可达数万。
经过十余年来在熙河路的推广,宋朝的盐钞已成为熙河路里绝对的流通货币,甚至连交子,茶引也得到了商人们的认可。
陕西转运使路分作了永兴军转运使和秦凤路转运使。在真宗,仁宗时,陕西路是天下钱荒最严重的地方。
真宗时,陕西路使用的是连铁钱都不如的夹锡钱。
仁宗时,宋朝的钱币更是在陕西最严重外流的地方。特别是西夏因经济落后,对宋朝的铜钱有极大的需求。
之前宋朝一直行的是‘铜禁’不许铜钱外流,后王安石主政部分放开铜禁了,不过对熙河路及陕西边路仍有设限。
但是西夏急需宋朝的钱币流入。
西夏对宋朝铜钱的国策就是只进不出,当初自盐钞,交子流入西夏后,梁太后,梁乙埋二人都担忧。
宋朝用以空纸来西夏换钱是否有欺诈之意。
所以梁太后,梁乙埋下了一道禁令,就是西夏官方不承认盐钞,交子,只认宋朝的铜钱和铁钱。
但久而久之,盐钞在熙河路使用多年,不仅没有出现当初如交子一般暴跌的情况,反而币值一直很平稳运行,甚至还略有上涨。
要知道这是章越多年来坚持严格以‘准备金’制度发行盐钞所致,当年王安石打算增加盐钞的投放,结果被章越和吕惠卿硬顶了回去。
因为盐钞的平稳运行,这使得西夏放弃原先的顾虑,开始接纳起盐钞来。
年初时西夏国主李秉常派心腹李清至汴京时。作为刚刚亲政急欲有所作为的李秉常,通过章越等人向官家传达了对宋朝的善意。
李清提出宋朝废除对西夏的钱禁,对此允许宋朝的盐钞和交子在西夏官面上运行。
作为宋夏【亲善】的第一步,官家咨询了韩绛,章越的意思。韩绛对此略有保守,但章越却力主同意此事。
因此韩绛,章越二人正式主政之后,对熙河路的‘铜禁’全面放开。
西夏继续大量收购宋朝的铜钱铁钱,而盐钞,交子也是大量流入西夏。
所以在熙宁十年,宋夏关系不错,甚至当年对宋朝边地及两不耕地的侵略大大减少,官家得知此事后非常满意,甚至对章越道,若西夏能年年如此恭顺,朕亦未必非伐夏不可。
章越听了暗笑,对于官家的这话,听听就算了。官家从来都是想一出是一出。
因为与青唐,回鹘等贸易的频繁,熙州地位愈发重要,地位已是超过西夏的凉州城和青唐城。
而熙河交引所,自然而然先后超过成都交引所,永兴府交引所,西京交引所,仅次于汴京交引所的存在。
交引所外,整日都是挥舞盐钞,购买大宗商品的商人。
无论是铜钱铁钱到了柜台上都是立即兑换,甚至还有商人愿意以高于官方的价格,用铜钱铁钱兑换盐钞。
钱荒一事在熙河路,甚至整个秦凤转运使路都根本不存在,与邻近闹钱荒的永兴军路,利州路形成鲜明对比。
至于一时用不着的盐钞,也会被存入熙河质库,如今已改名为熙河钞行。
如今熙河市易所,熙河交引所,熙河钞行皆建在新城之中,此城于熙宁十年九月建成,是规模一千五百步城,名字就称为熙州新城。
旧城则是熙河路经略使,熙州知州,临洮县的驻地。
行政和商业分离,这一系列制度都是当初章越亲手制定的。
同时经济决定上层建筑。
为了方便青唐,回鹘,宋三方于贸易之事。
直设了秦凤路市易司,就建在熙州新城里,这市易司与普通市易司不同,是直接隶属于中书门下。
市易司专司熙河路贸易之事。
与以往最大的区别,就是市易司官员由市易使王厚担任,市易副使则由降宋首领木征(赵思忠),俞龙珂(包顺),及青唐亲宋首领温溪心,温讷支郢以及各一名回鹘,于阗大商人出任。
市易司下面其余还有三十余名青唐,宋,回鹘,于阗商人。
市易司负责审核这些商人身份,只要进入市易司的名单中,便给予对方商队进入熙河路后,享受商品全流通的待遇,同时受到宋朝法律和军队的保护。
同时这些商人还可以对熙河路政策提出建议,并不定时进京向天子或相公们陈情。
市易司的作用并不仅于此,同时他还是实现对熙河路治下的蕃部管理,通过对于大大小小蕃部首领的任命,并通过蕃部质子入熙州州学学习加以控制。
宋人一套管理办法,蕃人一套管理办法。
这是章越借鉴辽国南北院制的制度。
为了避免习俗侵犯,熙河路里划分了蕃人大部族的居住区域,禁止汉人进入。但这些部族必须遵循宋人的法令。而对于蕃部的小部落则用蕃汉混居的办法,各设立一名汉官及蕃官治理。
若由蕃汉纠纷,则由官员或首领报给市易司裁定,而不是熙河路经略司。
作为市易使王厚与青唐蕃部打交道多年,在青唐中非常有人望,他也是沿用了父亲王韶平戎策中的‘合俗’,‘合法’,‘合并’三策。
熙河路经略使府。
与各色人等出入的新城相比,旧城则是戒备森严,严格盘查任何出入,是作为名副其实的边城。
而熙河路经略使府附近,更是精兵锐卒严加把守。
代表着经略使旌节正树立在白虎节堂之外。
节堂内,李宪,王厚,章楶三人皆入座。
三人桌案前都摆放着葡萄美酒,此乃辽国所制的佳肴,酒水倒在白玉杯中倒显出血色来。
三人坐在一起品着美酒,商量大计。
自高遵裕走后,他的位置由王厚替代,但主事仍是李宪不变,他是名副其实的西北王。
李宪道:“官家口谕让我等在年内出兵寻机攻灭阿里骨,你们以为如何?”
王厚道:“这些年经过屯田,经商之利,熙河路岁费从一年四百万贯,本可降至两百万贯以内。但去年洮河之战,我师虽胜,但田地焚坏无数,领内各个蕃部也是疲惫,年内出兵阿里骨恐怕力有未逮啊。”
李宪闻言道:“陛下的意思,灭阿里骨在其次,出兵收复湟州为先,只要收复湟州便是大功一件。如此怕是不用动员太多兵马。”
王厚道:“灭阿里骨尚无十足,但是万一西夏同时来犯,如之奈何?”
李宪哈哈一笑,朝南方一拱手道:“处道所谋,难怪官家与几位相公不知吗?这一切早在谋划之中,如今西夏国主李秉常亲附我大宋,又贪图盐钞和铜钱之利,断不会在这时候与我们翻脸。”
“再说上一次西夏与阿里骨联兵,阿里骨失约不至,西夏人正恨着他呢。”
王厚听李宪这么说不再言语,他起身看着窗台外熙河新城的方向。
而章楶则道:“我也以为不可出兵!”
“何故?”
章楶简洁明了地道:“兵未练熟!”
章楶为经略使后正在整兵。
章楶上奏天子说,古往今来大多数王朝的兵马,一开始都非常善战,但久而久之便非常懈怠。
打仗的时候进而不进,退也不能退。
如今天下承平已久,宋朝的军队腐败惊人,虽说已经实行将兵法进行改革,但是仍不能解决根本的问题。
所以章楶说,要胜西夏,唯有裁掉旧军,编练新军一条途径。
官家对立下赫赫战功的章楶十分赏识,对他的建议也是当即采纳。
官家听从了他的建议,让章楶在对原先熙河路三军的基础上,重新拆散重编。
章楶将隶属于原先秦凤路的旧兵进行缩减,同时严格实行蕃军和汉军混编,同时严明军纪,补充兵械,进行操练。
如今操练已是半年,章楶觉得时机还不成熟,所以打算将出兵湟州之事,推迟到明年秋天。
章楶的要求,李宪肯定是不答允的。
李宪道:“官家的意思,让你年内出兵打下邈川城,哪能拖到明年秋天?”
邈川城是青唐第二大城,仅次于青唐城,攻下了邈川就如同攻下了湟州。
不过章楶却显得非常的坚决:“兵未练就,各路将官还未熟悉兵卒,特别是从太学来的武生根本不了解战阵,如何能战?”
李宪道:“经略使去年夏贼一战,出兵前,众皆疑惑,唯独经略使力排众议,何其果断。”
“洮水一战,梁乙埋胆寒,夏人至今不敢谈熙河二字,为何如今却不敢了?”
见李宪以言语相激,章楶道:“此一时,彼一时,当时夏人攻,我守,故能胜之,如今攻守易势,一旦不慎则是全军覆没之局。”
李宪道:“莫非章经略为帅,只能守不能攻?”
章楶道:“不是不能攻,只是兵未练熟,仓促出兵必无胜算。”
无论李宪如何说,章楶反复强调‘兵未练熟’这句话。
章楶编练新军还大量采用,出身太学的武生。
当初章越改革太学,将太学生功课分作经义和治事。
其中治事就有治民,武学,算学,水利,律学,史学等等。太学生除了经义的功课外,必须选一门治事。学习武学的太学生被称作武生。
对于太学生出身的武生,天下各路的宋军说实话都并不待见。
自文武殊途后,武将和文官仿佛两个系统,有着天然的隔阂。这与汉唐那等上马能治军,下马能治民的士人完全不同。
当然宋朝也是基于五代之祸的防范意识,故意让彼此对立,甚至在文官与武将间制造矛盾。
所以这些武生,只有熙河路的宋军愿意接纳。
反正将兵法,已将将不知兵,兵不知将的体系破坏了,形成了训练与作战一体。那么也不在乎读书人领兵治军。
想要兵马能打,那还是节度使那套制度最好用,这是毋庸置疑的。
章楶如今建功立业之心极重,又兼熙河之胜,所以一切只讲究效率,而且也不怕得罪人。
首先他发觉读书人来治军,确实效果不错,先在军纪上立竿见影。
其次学习得快,平日在太学时武生就学习什么是治兵之法,将兵之要,刚刚领兵时确实理论跟不上实践,但一旦熟悉上手了,就是一把好手。
所以章楶对整训出来的兵马极有信心,等着日后一鸣惊人,一战功成,好遂了他凌云之志。
如今兵马操练了一半,章楶断然是不肯用兵。
李宪和章楶吵得是各不相让。
李宪心想,当初洮水之战前,还不是自己让章楶领兵,他哪里能升任熙河路经略使,如今倒是反对起他来了。
二人吵得急了。
章楶回复李宪道:“如今出兵湟州万一事败,则他日众必怨我,公无半点吃亏!”
李宪怒道:“你既是如此说我,那么你我各自书写奏疏一封,至天子那,看看到底谁对谁错。”
章楶道:“写便写。”
于是章楶李宪二人当场闹翻,二人各自回去后上疏天子。
章楶也觉得这一次与李宪吵架有些鲁莽,万一官家震怒将熙河路易帅,那么自己不是前功尽弃。
于是章楶想了想又书信一封求章越替自己在天子面前说项。
……
御前官家将李宪,章楶的奏疏给了章越道:“章卿你道当如何办?”
章越早从章楶的信中知道了,二人吵架的缘由。
对于这封信,章越收到时也是有些无语。
为何呢?
还不是章楶在洮水大捷后,整个人有点飘。
章楶以书生掌兵,成就这番大功,获得了宋对夏交兵以来最大的胜利。他的膨胀是章越所可以预见的。
若章越在当年骤然得此大胜,也绝对会飘。
章楶毕竟还是年轻,这个时候难免控制不住自己,认为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功劳,所以将曾举荐过自己的章越和李宪都有些不放在眼里了。
这也是不少读书人的通病,考试考了好成绩,总是忘记了感谢老师栽培。虽说读书的事多半是靠自己,但也要靠老师引进门啊。
不过章楶对章越还好,只是这两年二人来往的书信里口气有些不小。
但对于李宪的恭敬,听王厚给章越消息中可知,那绝对是肉眼可见的下降。
所以这一次章楶与李宪的冲突,也算是一种必然。
现在官家将二人奏疏丢给章越,说明他对章楶也是有些不满的。
攻打湟州是官家授意李宪的,如今章楶抗命,显然是没将皇帝的命令放在眼里。
章越对官家道:“陛下,湟州势在必得。”
“请看!”
崇政殿地图上,章越继续为天子比画地图。
对官家而言地图上每个角落他都不知看了多少次。
章越指着图对官家道:“臣的意思,从熙州出兵攻下兰州后,再从兰州渡过黄河,取道西夏的卓啰军监司庄浪河河谷北上攻打凉州,此乃汉武帝断匈奴右臂之故事。”
“但取凉州,必先取湟州,若湟州不得,青唐,西夏随时可以出兵截断兰州与凉州之联系。”
从地图上朝北看去。
从湟州出发再往北就是西夏的统安城,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童贯逼迫刘法出兵,结果在统安城下大败。
章越从熙河路攻夏取得就是这条路线。
官家熟视之后,他虽仍是主张正面进攻衡山,但也不反对章越从熙河路出一路奇兵攻下凉州,兰州,完成断西夏右臂的战略规划。
官家如熙宁三年的策略一般,横山正面为主,熙河路侧面为次。
官家道:“若一旦攻下凉州,则绝夏国的丝绸之路,这也是攻敌必救之策。”
章越道:“陛下,所以取湟州才不容有失。臣以为地方帅臣的意见至关重要,既是章楶上奏言不可出兵,若强迫他出兵攻打湟州,若是败北,但泄了我军在熙河的连胜之势。”
“臣以为陛下还是要听帅臣之见!”
官家则道:“那也不能全听啊,朕听有人道,章楶在熙河练兵,专营兵为将有之事,将国恩作为己恩私相授受。”
章越心道,何人在背后暗箭伤人?
章越心底清楚,官家这是既用着你,也防着你的帝王心思。
章越愤慨道:“陛下,世上专有一等人,自己一生徒然,一事不成,但对他人却专思诋毁之能事,还处处以忠君报国为名。以臣看来这等实在是误君误民。”
章越说完一旁的元绛则反对道:“陛下,话不能这么说,国家意在平贼,却不是生贼。若是夏国这般不平,又生一贼如何是好?不可不防祸于未然啊!”
章越看了一眼元绛,此人总是在恰好的时刻扯自己后腿。
章越道:“陛下,疑人勿用,用人勿疑,若是如此,边臣们都不要办事了。陛下何必用章楶在熙河,换上那些老成持重之士不是更好?”
章越一语道穿官家急于对西夏有所建树的心思。
官家心道,有李宪看着应是无事,日后章楶立了功再调走就是。
官家对章越道:“那么以章卿之见当如何办?”
元绛闻言心底一堵,官家再度在他与章越之间,选择了支持章越。
一千零九章 远利和近利
见官家训斥了元绛而支持了自己,同时寻求自己在此事上的主张,章越也不免有些得意。
官家在相公们之间的倾向性,就是权力的来源。
官家要章楶出兵在年内攻下邈川城,取得湟州,遭到章楶反对。
官家言语中颇有换掉章楶之意,这时候元绛支持了官家的意见,但章越却保下了章楶,
官家此刻问自己的意思,既是支持自己,也是问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当然章越可以说,如果选择章楶,只有等他等明年秋季后出兵一条路径。如今回答固然令官家只好接受,但也会给官家一个不好的印象。
章越当即道:“陛下,其实要章楶年内出兵,也不是不行,不过需付出一定的代价。”
“代价?什么代价?”官家顿时来了兴趣。
章越当殿道了数句话,官家闻言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然后道:“可是如此便坏了两家的默契,此后蕃人再难信得过我们了。”
章越闻言庆幸,官家能想到这一点就好了,说明以往的御前‘教育’,没有白说。
元绛闻声立即道:“陛下素以仁义为服青唐,当初平青唐时,与蕃民秋毫无犯,约法三章民甚畏服,如今自食其言,则失仁义矣。”
章越听了元绛的话心底大骂,我勒个去,什么陛下服青唐,明明是我和王韶打下的,宋与青唐的政策也是我一手制定的,你元绛又搞一切归功于陛下这一套了。
简直恶心!想吐!
官家听了元绛的话没有理所当然,而是笑道:“诶,这都是章卿之功。”
虽说平衡制衡下面的两参两相,对他而言是永远的主题,但官家并不是糊涂人。
章越看了元绛一眼,然后道:“陛下,当初孟子云‘仁义’是远利,长利不错,但一味地谋取远利,长利,亦不为也。”
说白了,我们要正确地认识什么是‘仁义’。
章越言道:“陛下,世上没有万全之法。”
“法家取短利近利,但取近利必有远害,秦用法家灭六国,亦因法家而亡。”
“反过来,仁义为远利长利,但取远利则必有近害。”
官家听了章越的话深以为然,一旁似在睁着眼睛打瞌睡的王珪也微微点了点头。
后世儒家常将梁惠王当作昏君看来,孟子这样的大贤而不懂的用意,但仔细一想就知道,梁惠王有他的考量。
梁惠王活了八十一岁,执政四十九年。
他在位任上,先是屡败于秦国,被迫将国都从安邑迁至大梁。所以后人称其为梁惠王而不是魏惠王,多少有些贬义。
但梁惠王迁都之后,却积极中兴,进行改革。
虽说梁惠王没有听宰相公孙痤的意见放跑了商鞅,但启用了庞涓,沿用了吴起的魏武卒。
这样的国主,并非后世所言的昏君可言。
孟子说梁惠王时,魏国当时马陵之战大败给孙膑率领的齐国,庞涓被杀,太子申被俘。秦国在旧臣商鞅完成了变法,又在商鞅率领下大破魏国。
梁惠王正在最悲愤的时候,所以他折节下士四面网罗人才,孟子这个时候见了梁惠王,对方着急地问孟子,老头,你有什么办法来利于我魏国(使魏国强大)吗?
孟子说,你说什么利不利(利国),我所教你的办法只有仁义(利民)。
这个场合下,换了谁是梁惠王,都不会听孟子的那一套。
魏国处于四战之地,又遭此大辱,急需变法强国,否则就玩完了,这个时候讲儒家的仁义行不通的。
你都活不下去了,还谈什么远期目标,还谈什么长利,远利。
孟子的学说令梁惠王听了打瞌睡,不是梁惠王不高明,而是这理论不适合朝不保夕的魏国。
梁惠王真要用孟子之学,估计亡国得更快。
而梁惠王迁都的大梁,也是如今的开封,对宋朝而言,非常具备现实意义的参考。
“法家之霸术乃短利,近利,儒家之王道乃远利,长利,用法不讲时,地,权变,则枉也!”章越用梁惠王之论,当殿驳斥元绛之言。
元绛有些生气,好你个章越,当初讲仁义是长利远利的是你,如今讲短利近利的也是你。反正是嘴巴在你的脸上,什么对你有利,你就讲什么是吧。
元绛辩不过章越,只好作罢。
对官家而言,只要章越同意在年内攻取邈川城则好。
官家道:“朕不是信不过章楶,但朝堂上官员们都是因循故事,多番推诿,皆不敢办事,朕甚是失望。”
“只要章楶能尽忠国事,朕何尝不能信之任之,打破常规用人信人之魄力,朕亦有之。”
章越道:“陛下深谋远虑乃臣子所不能见也,如今正值宋夏关系的缓和之时,不趁此出兵青唐。一旦错过时机他日就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章越取青唐的策略一直不变,就是避免同时树立两个敌人。
如今夏国肯缓和关系,宋朝就要重点打击青唐,一旦明年李秉常站稳了脚跟,再度向宋朝索求,到时候两家翻脸概率极大。
言谈之际,君相达成了共识。
离开崇政殿后,元绛主动上前来与章越攀谈。
章越也如没事人一般。
元绛道:“度之,这政字通‘正’也,何为‘正’,谁也不知啊!”
章越道:“所以嘛,理不辩不明,如何为正,也要商量过才知晓嘛。”
元绛道:“是啊,一切皆君意,我等言明供官家剖析,却不是有意相左。”
章越笑道:“元公过虑了,古之大臣堂下为好友,堂上仍旧争个面红耳赤,这才是事君之道。”
元绛笑道:“是啊,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嘛,我也老了,近来渐渐公文都也看不清了,不知能食几年。”
章越听了笑道:“元公何必言老,是了,我前些日子送上叆叇,公可用得上。”
元绛笑道:“甚好,甚好,多谢度之一番心意了。先走一步了。”
“元公慢走!”
章越体贴地还给元绛搀扶了几步路。
说完章越与元绛二人分道离去。
二人御前争吵,离开之后倒是其乐融融,在外人看来倒似演了一场戏给官家看了一般。
好像大家都知道同是皇家打工人,彼此没必要那么认真得道理。就算宰相怎么样,也只是工作而已。
至于其中真真假假,外人看来是绝对不知其中真相的。
不过此事却被一人探知。
“元厚之此贼以直卖君!我定要禀给蔡知杂!”
说话之人是新任监察御史黄颜。
黄颜此番出任监察御史,正是为蔡确所荐。
黄颜向蔡确身边人打听对方行踪知道对方今日赴同年宴。
蔡确是嘉佑四年的进士,这一科颇多杰士。
黄颜经指引来到地方,同年宴是在金水河旁一座大宅里,乃是京城里一位有名的陆员外资助的。
这陆员外也是嘉佑四年的进士,及第后为了数年官因犯事被罢官,但家中经商富有资产,日子反而过得很好。
每次嘉佑四年的同年宴皆由他举办,因这层关系,他家的生意也是兴隆。
今日他的家里布置得好生繁华。
宴会处的中央用名花摆设堆作一大丛,至于二十多名同年则独案独席环坐于宴会场中,每个人左右都有两名美貌侍女布菜添酒。
而宴上的器物皆是用金器打造,至于山珍海味也是陆续端上席面来。
甚至只要你想吃的菜,你与旁人吩咐一声,任何菜肴,陆家厨子都能给做好端上来席来。
蔡确坐此席间,嘉佑四年进士第一人刘几病逝,第二人胡宗愈因为之前反对王安石任用李定为御史,被赶出京去,如今方才回京。
第三人则是如今中书五房的都检正安焘。
这同年之中,自以安焘,蔡确二人居首,当然以往时候还有个章惇。
蔡确也是很感慨,当初为了参加进士的期集,穷困潦倒的他不得不向书铺借钱,以至于他欠了一大笔钱去地方上任,最后因受贿犯了事。
如今山珍海味铺陈于面前,蔡确不用一文钱,仍是座上之尊客,旁人以请他赴宴为荣。
不过蔡确永远忘不了凑集期集钱的窘迫,偏偏还要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避免在同年面前露怯。
明明是比往年期集钱都贵了三成,但为什么那些有钱的同年可以大大方方地真小气,他只能抠抠索索地假大方?
这世道实太不公平了。
想到这里,蔡确停住了酒,一旁的侍女以为自己服侍不周忙要询问,却见蔡确一个眼神瞟了过来。
“滚开!”
两名侍女脸色涨红,只能退在一旁无所适从。
“见过蔡知杂!”
一人捧着酒走到自己身旁,蔡确看去是刘佐。
对方以往在太学里是个不起眼的人物,但侥幸与自己一起考中了进士。当年对方从没拿正眼瞧过自己,如今却是恭恭敬敬的。
说是同年进士,但二十年后便有了高低。
官场上最悲哀之事,莫过于看着年纪比你小,比你晚登科,甚至曾为你从属的人后来者居上,成为你的上官,对你呼来喝去。
所以你要不想心态爆炸,就得使尽全力地向上爬。
当初的刘佐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如此谦卑在自己面前,蔡确知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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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十章 雪夜下湟州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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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十一章 两面夹攻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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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十二章 改元元丰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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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十三章 惟精惟一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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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十四章 惇回京
邈川城东依高山,西临宗河桥,城下便是湟水。
邈川城与青唐城一般都是双城之结构,东北处为军城,依山沿河地势极其险要。而西南处则为商城,为商人屯驻之处。
但与青唐城不同,邈川城的青唐部族贵族贪图安逸享受,不喜居住在军城之中,而喜欢居在商城之中。
之前宋军化装作商队进入商城时,为青唐部识破,半途夺城失败,数十名宋军被斩杀,愤怒的守城兵卒将宋军尸体都抛入湟水之中。
在章楶出师之前,众将熟议。
种师道建议道:“我军若攻邈川城,西面阿里骨必率青唐诸部来援,若久攻不克,大河以东之夏贼必复举事,此非小敌!”
“如今之策,莫过于兵分两路,一路攻臕哥城,绝夏贼之援,主力则出玉京关,一战而下邈川城,迟则生变!”
种师道说完后,众人纷纷道,万一阿里骨从青唐城出兵,若是攻不下邈川城,则腹背受敌。
章楶闻言犹豫未决,王厚道:“如今计议再三,倒不如出兵之后再说,兵临城下,一切皆水到渠成。”
王厚如此说后,章楶方才下了决断。
李宪率军屯于熙州,河洲监视兰州西夏之敌。
章楶点熙州,河州,洮城,岷州、通远军汉蕃兵马,其中宋军一万,蕃军两万五千人。
章楶命种师道先率两万兵马破京玉关,直抵邈川城下。
而章楶率王厚,木征,包顺,童贯率一万五千万兵马先破了臕哥城,擒了多罗巴父子四人后,附近蕃部争先恐后地归降。
章楶将附近强蕃首领数百人拿下扣为人质,派兵驻守臕哥城,之后率兵万余抵至邈川城与种师道会师。
种师道已是攻城数日,邈川城中亲附宋朝的青唐诸番部首领见宋军援军抵达皆欲降宋,但城主不肯还尽拘欲降宋朝的蕃部首领。
章楶,种师道将大军屯于山上,邈川城西南城城池里一切动静皆看得清清楚楚。
这时山上众将看着借着宗河桥,东北城的蕃部生力军正源源不断地进入西南城。
众将皆骇然向章楶道:“贼兵援军不断,我军师老城下,不如暂缓图之。”
之前一直迟疑,对于出兵青唐犹豫再三的章楶,却对众将道:“大军深入此处,已是死地,若不急破城,一旦阿里骨率军来援,则我军皆丧于城下!再敢言退兵者,斩!”
闻章楶之言,众将皆尽力攻城。
宋军三面围城,诸将以重金招募死士,先登攀城,而青唐守军掷石砸向攀城的宋军。
宋军坠城者不计其数,仍有宋军不要命了继续攀城而上,城头城下皆箭矢如雨,城下宋军与蕃军皆立巨盾拒之。
众将行军半生几时见此恶战,都是瞠目结舌。
邈川城中数位首领早与章楶约定为内应,但临起事时,却被人告发,与族人一并都被守将被斩首。
当守将将内应人头挂于城头上时,宋军知道里应外合的策略失败,于是攻城更急。
而这时阿里骨已从青唐城出兵。
本来温溪心,温讷支郢成等亲附宋朝的蕃部首领拖拖拉拉,借以百般理由就是不肯出兵。
阿里骨心急如焚,知道一旦邈川失陷,宋军必然席卷而西,到时候青唐城也是不保。
阿里骨先是哭求契丹王妃,后又抬出董毡方才得以号令诸侯,催动温溪心等部族,纠集了七八万大军前往邈川城救援。
……
元丰元年,元月。
西夏使臣李清至宋朝贺,事后献上国书指责宋朝背信弃义,不宣而战突然攻打青唐湟州。
西夏国主李秉常则是大怒,欲起三十万大军攻宋。此事宋朝理亏,官家只好温言安抚了李清。
等李清走后,官家则是满脸尴尬,在那长吁短叹。
这时一旁内侍拿着火漆竹筒道:“陛下,西北急报!”
官家迫不及待地命人剖开竹筒,然后看了起来。不看还好,一看官家即跌坐在御座。。
官家忍不住道:“邈川城久攻不下,而阿里骨又率大军来援,自古以来重兵顿于坚城之下,岂非死地哉!”
见官家如此,石得一等左右内侍皆劝道:“陛下,章楶,种师道皆知兵之将,必不会有此厄。”
听了此话官家脸色方才舒缓下来。
一旁内侍奉上回京述职的大臣名单。
刚亲政时官家都是非常注重这等场合,他喜欢从这些回京述职的大臣口中,听得与宰相口中不一样的内容。
但事后才知道中书对此情况早就严防死守,任何面君的大臣皆不可轻言对中书的大政有任何不满之处。
一旦他们说了,这官员的仕途以后,也就没有以后了。
所以天子也就没有以往那么热衷了。
官家今日本没有心情,但扫了一眼名单里却有一个熟悉的名字。
……
金殿外的阁门处。
一名紫袍大员正负手而立。
四十余而能服紫,这不是一般官员可至。
此人眼下目望宫阙,似在出神,全然不似其他等候天子接见的官员那般一脸紧张和忐忑。
有大臣知道这名官员的事迹,不由暗中对他指指点点,脸上表情既有畏惧,也有佩服。
这时这名官员轻咳一声,左右官员无不别过目光,生怕与对方对视在一起。
不久一名近侍步出,左右都向他行礼称阁长。
近侍对众官员点点头,径直来到这名紫袍官员面前行礼,满脸是笑地道:“陛下赐章郡守越次召对!这边请了。”
众官员闻言都不敢有异议,一副理应如此的神情。
这名紫袍官员正是刚平了峡州、辰州、沅州三州之侗乱的章惇。
章惇熙宁五年以平梅山蛮受知于天子,但章惇平梅山时杀戮太甚,最后当地百姓以‘汉降瑶不降、男降女不降、生降死不降’为约定,从此以后梅山蛮‘不复为患’。
这一次章惇又扩疆扩土,建沅州等数州,前后两次扩地数百里,建十数州。
苏轼写信都称赞‘功名谁使连三捷,身世何缘得两忘’。
如今章惇浑身杀气,提着无数人头直抵京师,在野的旧党官员都抨击他是残忍好杀,但也令不少人看到了汉唐时,那等书生以军功拜万户侯的气象。
也是因两度平蛮的功绩,章惇升任杭州知州回京述职。
官家更是越次召对,一旁的内侍对章惇低声道:“眼下官家正因攻湟州不利的事心烦,章公可以顺势说之。”
章惇点头道:“多谢了,不知怎么称呼?”
对方笑道:“在下黄筹,昔年吕相公对我恩重如山。”
章惇听闻对方是吕惠卿的人道:“那也是自己人了。”
片刻后章惇登殿陛见,官家一见章惇当即命左右赐座。
章惇坐下后,官家闻章惇平梅山蛮之策。
章惇道:“无其他功夫,便是不要讲妇人之仁,挥兵多杀即是!杀后再重重赏赐便是,如此将士人人用命,肯战肯死!”
官家闻言大笑,御史们抨击章惇杀人太多,他居然直接承认了。
官家道:“卿是直指本心,无他多虑,故能破敌成功!”
章惇一点也不谦虚地道:“此乃臣得功夫处。”
官家道:“朕有所得,难怪卿能建功立业。”
官家心想,自己以前一直对章惇观感不好,认为他做事太过于鲁莽,后来见他救三司之火,方知此人是才干出众。
如今又两次平梅山蛮,为宋开疆扩土十余州,顿觉得此人真是可造之才。
官家对章惇道:“本朝武功,章越、章楶、王韶以熙河进,卿以五溪用,熊本以泸夷奋,下来则是沈起、刘彝、种谔。”
“卿以一人之力,得此大功实不易。”
熙河路军功虽大,但是章越,章楶,王韶三人所分,章惇一人打下了熙宁年的第二军功,称得上建树极大,甚至官家言外之意还有你更胜过前面三人。
章惇听天子如此夸奖也是既谦虚又自负地道:“全仰仗陛下知人善用,臣方能建功立业!”
官家听了章惇的奏对不由一乐,越来越觉得此人说话对脾气,当即道:“卿不必去杭州了,为翰林学士留在朕身边顾问。”
章惇听了淡淡地道:“臣遵旨。”
章惇入翰林学士,等于又重新回到了‘四入头’的行列,再度具备了‘入相’的资格。但章惇丝毫不意外。
官家对章惇道:“如今朝廷大军困于邈川城下,阿里骨率大军来援,卿如何看?”
章惇道:“臣未历事过西北不敢妄言。”
从湟州出兵是中书的决定,对不干自己的事,章惇保持着默契一概不轻易评价中书行事。
官家道:“朕便要你妄言,但说无妨!说错了,朕也不怪罪!莫非因为此事乃章参政主政卿不敢说了?”
章惇生平最受不了有人激他。
如今听了官家这么说,章惇当即道:“臣此番平梅山蛮后,曾见过王韶,臣问王韶章越之材如何?王韶则道,才略太平,于兵事尤不擅长!”
“臣知道此次平湟州庙算在章越,但他用兵一向迟缓不擅长应变,朝廷如今能有开拓熙河的局面,章越只有首谋之功,至于平熙河换他人亦可。”
官家听此乐了心道,章惇此人谋国不谋身,比章越更易于掌控。
官家道:“章参政功夫只用其浅,不用其深,这是卿不知之处!”
一千一十五章 一之
当年章越攻河州时灭鬼章青结,举重兵屯于敌坚城之下,无论是人力,物力都耗费无数,不说陕西的老百姓了,连整个陕西的官员都要逼得造反了。
有多少人硬顶着脑袋帮他打下了这一战。
之后破洮州时,庙算失算放跑了敌军主力,朝廷不得不再度调兵遣将,动用了不少人力物力最后才平了洮湟二州。
之前阿里骨叛宋与西夏会攻熙河,为了避免两线作战,又割让了刚到手还没焐热的湟州,拱手送还给阿里骨。
如今又要兴师讨伐湟州。
张守约,王韶都在官家面前说章越是庸将,也有朝臣隐晦地透露不懂章越之战略部署。
官家在此刻也怀疑,自己一向委以重任的章越,是否能帮他完成灭夏这等宏图。
而那日官家在看望已是卧床不起不能行走的曹太后时,曹太后对官家语重心长地道:“当年曹武惠曾与我父言过,凡名将者都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是故善运兵者皆用其浅,而不用其深。”
“陛下若欲出奇不可用章三,若要灭夏破国,则当托付于他!”
官家听了曹太后这话有些不理解,但还是记了下来,今日听章惇如此说,他则不假思索地告诉了他。
章惇闻言一愕当场倒也不知说什么。
片刻后,章惇离殿而出。
章惇看着宫阙,不由沉思前事。
他想起当年住在浦城时的事,他出身章氏寒门,却天资聪颖,年少时便入了县学皇华馆,被誉为诸生之首。
县里任何人对他都是高看一眼。
可是一个兄长一个弟弟都是极不成器,对他而言当然是恨铁不成钢,特别对于章越这整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弟弟讨厌非常。
若仅是游手好闲也就罢了,章越居然拿着爹娘遗留下的钱财,仗着哥哥的宠爱,招摇过市挥金如土,这点尤其令他生恶。
后来有了押司悔婚之事,其实章惇也安排下了后手,他托了一个好友在自己走后救下章实章越兄弟二人,而自己则前往苏州通过杨氏的关系科举。
等到自己考上了进士,再回头来收拾押司,再收容他们兄弟二人。
但在之前要给他们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否则就算自己中了进士,日后这二人对自己也是一个累赘。
可是章惇没有想到自己走后,章越就似换了一个人般,不,准确地说是换了一个脑袋般。
不仅化解了赵押司之局,令自己安排的后手成了空。
章越还对以前的恶习是痛改前非,而且读书就和文曲星下凡般,居然有着过目不忘的功夫。
章惇明明记得,自己这个弟弟当年简直是蠢得不可救药,别说文章,一首二十个字的五言诗,读上个半日功夫也背不下。
章惇一直觉得章越是不是别人冒名顶替的。确认了真是自己弟弟后,章惇向来是不信鬼神的,也开始烧香拜佛了,可知此事对他打击之大。
章惇绝口不提当初曾安排下后手之事。他为人极度自负,一般人都很难看得上,更不用说走进他的心底,故对兄弟亲情其实也看得颇淡。
但当年厌恶仍是根植在心底的,他会不自觉地否定章越所为之事。
而今听官家的一席话,他不由觉得自己是否太主观了呢?
自己为翰林学士以后,难免与章越打交道的机会就多了。
他也没想去解释。
如今兄弟二人,一个处于相位,一个列翰林学士是不合适的,但天下都知道他与章越二人关系极差,便没有这个关系了,反而还能起一等监督的作用。
……
皇城下,元绛,元府。
新年伊始,官员们都争着往王珪,元绛的府上拜贺。
翰林学士王琏在子弟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抵至元府中。
王琏已是老朽,有人劝他出外颐养天年,但对方无论如何就不肯。王琏到元府拜见元绛时,元绛看着对方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也是懒得待见。
不过对方好歹也是翰林学士,不见还是不好。
王琏见到元绛即道:“大参身子可好?”
元绛叹道:“如何能好,如今浙江两淮大饥,河北京东群盗出没,吾食不下咽矣。”
王琏道:“那大参也要为国保身子啊,如今大参一人身系天下之安危,陛下和群臣都指着大参您呢。”
说完王琏想到府外争相投递帖子,想要见元绛一面的官员。
元绛这位宰相忧心至极,所以合府上下都减了一道菜。
元绛本就以节俭好德的官声而着称。参政身为天下之表率,他带头如此,自是赢得了官场上从上到下的敬重。
官家得知此事后,也赞扬元绛说对方身为老臣,真可谓是忧国忧民至极,但也要他保重身体,不可过俭了。
官员们听说了当然心底过意不去,于是过年了就大包小包提着各种礼物上门看望元相公,希望他为国多多保重身体,爱惜身体。
王琏道:“如今章子厚都入玉堂了,我这把年纪与这狂生下辈都一起视草,实是拉不下颜面。”
元绛道:“如今多做多错,少做少错。兄在玉堂逍遥,如同登仙,我亦未尝不羡。”
王琏想到这里,当即道:“昔钱英公(钱惟演)曾言平生遗憾不得在黄纸上画押,我亦如是。”
元绛听王琏说得如此直白,几欲拂袖而去,但最后还是道:“如今两府七位相公,尚不曾缺位啊。”
王琏闻言仍是腆着老脸道:“如有阙,还请元公念一念我。”
见元绛不置可否。
王琏对一旁的儿子道:“这是犬子,如蒙元公不弃,请收为义子。”
王琏说完,他儿子立即拜下对元绛道:“父亲大人在上,请受我一拜。”
元绛闻言当即扶起道:“好说,王兄的事我放在心上便是。”
得了元绛言语,王琏万分欢喜方才在儿子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离去了。
王琏走后,元绛的两个儿子元耆宁,元耆弼道:“爹爹,新制的袍服已是妥当了。”
元绛点点头,走到后堂。元绛的儿子已是在帮他物色,日后官拜宰相所着的袍服。
官服有祭服,朝服,公服之分,元绛看了几个样式都很满意,但仍是对儿子吩咐这里领口或是袖口改大一些或改小一些。
其子一面给元绛宽衣一面道:“王琏这般角色,早些外放便是了。”
元绛道:“朝堂上多一人便是一人助力。王琏虽老,但有用!”
旋即元绛告诫两个儿子道:“近来多事,你们二人多谨慎,切莫为我招惹不好的名声,要以李承之为戒。”
正在言语间,有人道:“相公,李承之拜访!”
元绛闻言大喜。
……
比起熙宁十年章越新任宰相时,门庭若市来拜贺的场面。
元丰元年来拜访的官员足足比去年少了五成之数。
不少过去争着抢着上门拜贺的官员,只是留了一张帖子表示意思到了即可。
官场中人消息最是灵通,现在的章越左面得罪了旧党,右面得罪了新党,正好夹在当中,左右不是人的状态中。
虽说相位暂且看来无忧,但大家都懂得避嫌的道理,因此都小心谨慎多了。
章越幕中几名幕僚也是一面烤火饮酒,一面说话。
苏辙则道:“当初若是章公再心狠一些,早罢去李承之,熊本二人,也不会如此窘迫。”
陈瓘饮了一碗酒道:“熊本,李承之都是干才,若是没有名头而罢去,朝野上下则是人心惶惶。”
蔡京笑呵呵地道:“是啊,章公乃仁义之人。‘
苏辙道:“仁义也当分轻重,就如同拔脓一般,若脓毒拔之,却又拔不尽,如同未拔,后患留之无穷。”
“除恶务尽,否则与不除何异!”
陈瓘则皱眉道:“若之前真罢了李承之,熊本,章公又与吕六何异。”
“吕六当初玩弄手段,自任参政后,不合于自己的人尽数罢之,如今沦个充延洲的下场。”
“章公又岂可效吕六所为。”
蔡京问道:“莹中有什么高见?”
陈瓘道:“我以为此番太操切了,改役法得罪了新党,旧党也不支持,而攻熙河则开罪了旧党,而陛下的意思也是在横山用力,这导致天下人都不理解章公的主张。”
苏辙则道:“我觉得役法改得妥当,司马君实主张恢复差役法,但却不知差役法之害不逊于如今的募役法。”
蔡京,陈瓘都是赞同。
蔡京道:“一个是过,一个是不及。”
苏辙道:“其实沈存中所言的差役雇役并行之法,才是真正的救世之法,可惜天下大多数人不是反新法,便持新法,不能得其中。”
蔡京笑了笑却心道,沈括被罢了三司使以后,章公更倒是倚重我,其实罢了真好。
蔡京作为中书户房检正,平日与司农寺的蔡确,熊本,三司使李承之打的交道颇多。尽管蔡京是章越心腹,但两个衙门的官员都不讨厌蔡京。
待陈瓘言:”当今之世唯有取消朋党,不偏不倚治理国家,方是解救天下的唯一办法。”
蔡京听了陈瓘之言,不由在心底嗤之以鼻,还给对方定下了一个幼稚的评价。
章越站在屏风将苏辙几人的对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苏辙还是如此刚猛,章越想起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元佑之际苏辙连续两疏弹劾吕惠卿罢其官职。
苏轼也补了一刀。当时身为翰林学士的苏轼起草贬吕惠卿的诏书时,将吕惠卿及新党人士都痛骂了一番,然后与人言道‘三十年作刽子,今日方剐得一个有肉汉’。
后来喜欢写诗的乾隆还作了一首诗评价此事。
凤池砚合玉堂用,草制谁能公且平。
苏轼宁非正人者,鄙他刽子自称名。
苏轼生平唯一弹劾别人,弹劾的就是吕惠卿。但吕惠卿连苏轼也要踩上两脚,可知他当初主政时是多么得罪人了。
吕惠卿为参政时排除异己不择手段,而且喜欢以‘喜怒来驾驭人’。苏轼在骂吕惠卿的奏疏里说,吕惠卿这人“喜则摩足以相欢,怒则反目以相噬”。
说白了,政治上当他的同盟会爽到飞起,要当他的敌人就会惨不忍睹。这简直是网文男主的模版啊,读者们都喜欢这么代入。
但在现实中吕惠卿正因为运用手段拉拢同盟,打击异己,在使用权术上玩到了极致,所以也令人讨厌到了极致。
而章越推韩绛上位,主要原因骤然拜相后,若要掌握权力,势必要学吕惠卿那般大力清洗中书,提拔依附自己的官员,打击不依附的。
这清理最少要扩大到两制甚至待制这个层面。
对于干大事还要惜身的章越而言,当然不会这么干。
因此也留下了李承之,熊本等后患。自己当年为了保了冯京,还得罪了吕惠卿,冯京也没有多感谢自己。
这时候蔡京道:“我看还是左右为难之事,因进攻熙河得罪了旧党,因变更役法而得罪了新党和官家,我看不能两面出击,左右受敌,至少要先和一个。否则就是两头抓,都抓不到!”
“和谁?”陈瓘,苏辙同时追问道。
蔡京道:“停止更改役法!”
蔡京话音刚落,即看见章越步出,三人连忙起身行礼。
蔡京推让了座位,让章越坐下。
章越看了一圈众人,笑了笑道:“【国是】之争要能一之,真是极难之事,别说满朝文武,连自己的幕中也是极难。”
蔡京闻言立即道:“相公,是我失言了。”
章越摆了摆手问道:“李承之之事如今坊间如何评论?”
蔡京道:“李承之上疏自辞三司使之位后,表面上是因包庇其子撞死民妇之罪,但谁都知道内里的原因被相公所逼迫之故。”
“官家驳回,但李承之再三辞位,其意甚坚。”
“有士人们质疑,之前三司使沈括因要改役法而罢位,如今的三司使李承之因不改役法而辞位,那么三司使到底应该听章相公的,还是要听官家的?”
章越对此嗤之以鼻地道:“如今官场之上大多都是墙头草,风哪边大就往哪边倒,无须太过在意。”
“大风大浪之际,天下质疑之时,也唯有自己心腹才能靠得住。”
“是。”蔡京脸上不由涨红。
章越对三人道:“你们替我留意一下舆论和意见,对于那些墙头草该剔除就剔除,雪中送炭你不来,以后锦上添花也不必在了。”
三人一并称是。
确实官场上的人情冷暖,令人印象深刻。
尽管不是第一次,章越的相府从去年新年的门庭若市到今年的门庭冷落,也不过一年工夫。
王安石当年为什么要‘一道德’?
章越当初不知道因此腹诽了王安石多少次,甚至还非常的不屑,你一定要通过压制异见来显得你是唯一正确的吗?
但如今自己也是三步走。
质疑王安石,理解王安石,成为王安石。
想到这里,章越也是暗暗一叹,自己一贯主张施政者要能够听言纳谏。只有通过正反相攻,才能达至【诚】。
这边要异论相搅,那边要一道德,这是个两难。
正言语之际,外人禀告言蔡确来访。
众人吃了一惊,蔡确已是有一年多没登门拜访过章越了,这一年来因役法的问题,蔡确与章越二人政见相左,几乎令当年的交情毁于一旦。
没料到这一次蔡确居然亲自登门,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蔡确如今风头正劲,穿着一袭青衫,腰插一柄折扇,仿佛是一位翩翩佳公子般。
章越看得对方这打扮,很难与当年太学里的蔡确联系在一起。但旋即章越想到蔡确本就是官宦之后,只是家道中落而已。
苏辙瞪了蔡确一眼,没给对方好脸色看。
蔡确则若有所思,回看了苏辙一眼。
章越入座后亲自给蔡确斟茶,蔡确道:“三郎,你我许久没有一起私下说话了。”
章越道:“我这里师兄又不是不认路,随时可以来。”
蔡确笑道:“你进京第一日,我便劝你要扳倒舒国公,你却没有听。今日可后悔了?”
章越看了蔡确一眼道:“原来师兄才是高瞻远瞩之人,从那日起,你便料到了我有今日?”
蔡确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说呢?从太学起,你官虽比我高,但论见识你从来不如我。”
章越听了半开玩笑地道:“那我以后都听蔡师兄你的?”
蔡确听了亦开玩笑地道:“当然如此。”
说完二人各自笑了。
章越端起茶杯道:“其实就算听了师兄的话,我扳倒舒国公也只是第二个吕吉甫而已!”
蔡确道:“吕吉甫?他要是能一直赢,今日庙堂上便是他一言九鼎,言倾天下!”
章越道:“不可能的,还有官家。”
蔡确道:“若真能如此,官家离不开你。”
“然后呢?十年后贬死岭南?”
蔡确怒道:“真是干大事而惜身之辈。”
顿了顿蔡确道:“前事不提,你如今想怎么办?熙河路和免役法你总要放一个,否则你相位危矣!”
章越道:“若我说都不放呢?”
蔡确闻言打开折扇缓缓道:“那我料的没错,你真有后手!”
“攻熙河后变役法,变役法再攻熙河,这是由外而内,再由内而外啊,你与舒国公真是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啊!”
章越道:“师兄错了,行之力则知愈进,知之深则行愈达,这方是我的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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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十六章 名将气度
行之力则知愈进,知之深则行愈达。
蔡确品味着这句话,他善于权谋,但不擅经术,也不擅治国。
吕惠卿善于权谋,善于治国,但论经术不如章越。尽管吕惠卿撰写了三经新义,但蔡确看过对方写的部分,也就是村夫子的水平。
当世能将经术与治国揉合的,也唯有王安石,章越二人了。
蔡确面上常贬低章越,保持着太学时蔡师兄的高姿态,但心底佩服忌惮兼有之。
蔡确沉思片刻道:“论治天下,我不如你。我也非一意唯上,你真要改役法,那么蔡某愿助你一臂之力!”
章越看了蔡确一眼,喜道:“我等师兄说这句话久矣。”
如今反对更改役法的有三个人,分别是三司使李承之,判司农寺的熊本,蔡确。
李承之被罢已成定局,蔡确已是松口,只余熊本一人。
说完蔡确起身告辞,章越亲自送蔡确至中门。
章越初为官时,大大咧咧不讲细节,朋友来拜访从不讲规矩分寸什么的,虚礼不讲。其实生怕朋友故人说自己官位高了,就摆起臭架子来了。
后来发觉这样不行,有的人心底没有b数,真的就借着故人朋友的身份,蹬鼻子上脸了。
官至宰执后,章越也是‘行之力而知愈进’。旁人敬得是宰执,又不是你章越,你有什么好心虚的。他日从宰执位上落下,还能淡然处之才是真功夫。
上去坦然受之,落之随遇而安。
今‘四入头’上门,章越也不送到中门,却对蔡确如此执礼,众人都看在眼底。
陈瓘,蔡京,苏辙三人默然望之,还有秦观,张耒亦是看到,门外还有其他来作贺客的官员。
陈瓘向苏辙问道:“你如何看蔡持正?”
苏辙道:“蔡持正乃不甘于人下之辈,相公官位高他许多,仍要与之平起平坐。他日必生异志。”
蔡京听了甚是认同苏辙之言,他从蔡确眼中看到与自己一样的东西,那就是对权力赤裸裸的野心和渴望。
蔡京与蔡确同乡且同宗,两人一直有往来,但蔡京办事非常的有分寸,绝不向对方透露章越消息一字。
蔡京道:“相公与蔡知杂都是念旧情的人,他们如今仍以师兄弟称呼,即便政见有些不同,但也不碍私交。”
秦观,张耒听了都不敢出声。
送走了蔡确,章越回到府中,这时候徐禧也到了。
徐禧深得官家赏识,从中书户房学习公事已是升迁至监察御史。徐禧如今是热官,在章越处于两难之地时,没有忘了章越的提携仍是到府中拜访,看来去年这时候没有白冻。
众人对徐禧都非常热情。
片刻后汴京城下起了大雪,街道上行客少了,而这个时候黄履,许将也陆续到了。
黄履还带着鹿肉来。
众人脸上都愈发有了喜气,章越将这一切都看在眼底,当即命人升了烤火,准备酒筵。
外面是天寒地冻,但内里炭火却升得旺旺的。
众人用刀子割着鹿肉大快朵颐,章越饮了酒后言道:“舒国公当初言道,自议新法,始终言可行者,曾布也;言不可行者,司马光也;余皆前叛后附,或出或入。”
王安石当年变法时,窘迫到除了曾布外,连吕惠卿也动摇过。
当初的嘉佑四友,另外三个都反对你,包括当初于你有提携之恩的韩维。
【国是】之争中,交情再好都没用。
章越道:“今日借着这场大雪说几句关起门来的话。”
众人都放下酒食认真听着章越之言。
章越道:“天下跟风之人甚多,还有一等是今日看见你有好酒好肉就来,没有就散。这二等人都不惹人厌。”
“最厌就是那些心底没数的,初时仰慕非常,上门一口一口章公,以后朝堂上就指望你了。
自己执政后稍不如他之意,就是大奸臣章三是也。
“章三国贼也,人人皆可诛之。”
章越说得好笑,但众人听了都不敢笑。
章越越说越是冷厉道:“舒国公为相时,唐垧,郑侠便是这般。”
“还有一等便是介于两等之间,表面上是跟着你的,但其实牢骚满腹,还要打着‘进谏’的名义,屡屡说他认为的‘真话’。对此咱省得是省得,但难免生分!”
众人听了有的连连冷笑,有的心底冒冷汗。
章越旋即道:“还有就是初时亲密,后来则行远,他们其实还好,政见不合,但没有批评过你。”
”这样的人日后还能当朋友。”
“有的话说得不好听。但把话说在前头,就不是不教而诛。
“以后有的是风浪,我这条船上有的人走,也有的人留。还有继续上船,下船的。”
“诸位是想在船上还是船下,自己思量。”
‘久经考验’这几个字,只有经历过风浪的人,才会深切地明白其中的珍贵。
王安石当初为什么要大力提拔曾布?
司马光为何能成为一面旗帜,始终屹立不倒。
……
而蔡确从章府里回到家中,何正臣,黄颜,邢恕,刘佐,黄好谦等官员都在府上等着他。
官员重年节。
蔡确先让何正臣,黄颜二人入内。
蔡确道:“昔年曹参与萧何有隙,至曹参为相汉,一遵萧何约束。新法乃陛下亲手建立,舒国公一力成之,章三持旧怨坏法。真是致百姓于不顾啊!”
黄颜道:“章三欲改新法以定权威,如今我们当编写《司农寺敕令式》,将役法定为程式,以拒中书!”
蔡确道:“善。不过章三不谋无谋之事,我看清楚了。此次攻湟州章三是成竹在胸,他素不打无准备之战,不为无准备之事。一旦湟州大捷,他声望大涨,势必以此胁迫我等更改役法。”
“幸亏我早算到了。这天下只有雪中送炭,没有锦上添花的道理。元绛,熊本还蒙在鼓里,且由着他们去倒霉。”
黄颜对蔡确佩服至极,论把握局势和看透人心,对方真的无人可及。
黄颜道:“敕令式还修不修?”
蔡确道:“当然要修,章三改了募役法只是开始,以后还要改青苗法,市易法。此人志在经世,我再清楚不过。”
“你我不可让他再改下去!”
黄颜道:“那下官立即找得力之人修订法式!”
黄颜走后,何正臣道:“知杂,我查得当初似受辽国耶律乙辛重金贿赂,还收养了他的私生子,若察得实处……”
蔡确闻言大惊失色,厉色道:“你说什么?章度之是当朝相公,怎会做出此事?”
何正臣被蔡确的神色吓了一跳,他以为蔡确知道此事后会高兴,但没料到对方如此生气。
何正臣道:“那还要不要察?”
蔡确沉吟片刻道:“察要察得,以后势必要给他遮掩。切记不可让第三人知。”
何正臣满头是汗道:“知道了。”
何正臣领命走了。
邢恕,刘佐上来拜会蔡确。邢恕原先是跟从章越的,在熙河时受过提携。但第二次与辽谈判时,章越没带他去,于是心底有些不舒服。
邢恕见如今新党,旧党都攻讦章越不由心道,章越为政如此既要又要的,实在是幼稚愚蠢至极。
邢恕对章越失望透顶,觉得对方不值得自己投靠。邢恕又见蔡确行事果断狠辣,于是就立即跳船跟从了蔡确。官场上似邢恕这般不少。
蔡确与邢恕二人可谓’一见如故‘。
还有刘佐也是如此,蔡确对二人一番拉拢,然后告诉二人继续刺探章越动静。
…………
邈川城下,杀声四起。
章楶此刻想破口大骂,自己这一次出兵不知走了什么霉运。
之前伪装作商队骗城之策几乎是无往不利,攻下了湟州如臕哥城这般十余座城寨,但到了邈川城下却被守将识破……
这样也罢了,出兵前章楶早就安排好了几个大部族作为内应准备响应起事,结果又被守将识破……
章楶怀疑自己是不是出兵祭旗前哪个步骤搞不不对,还是这座邈川城居然藏着一个番人诸葛亮不成。
仔细说来宋军还是有兵力优势的,前日宋军几乎已是攻上城头。结果在众人皆以为要城破之际,蕃军一员将领突然脱了全身铠甲,赤裸着伤身手持双刃,连续砍翻几十名已经登城的宋军。
当宋军被逐下城头之际,章楶几乎以为对方是吕布复生。
这小小的邈川城里除了诸葛,居然还有吕布之将。
如今城下宋军士气大挫,现在阿里骨已率大军出了青唐城,抵至安儿峡一线,已经威胁到宋军后方的补给线。
至于西夏方面则是卓啰和南军监司已是动员,并出兵渡过了黄河,见宋军已占据了臕哥城便屯兵城下。
章楶不知道,夏主李秉常并无伐宋之意,仍想通过谈判解决。出兵臕哥城仅是卓啰和南一个军监司的意图。
但章楶以为自己陷入腹背受敌的状态。
十拿九稳的一战打成这个样子,章楶似在数千里之外已是遥遥地感受到了章越的庞大怒意。
而就在章楶在帐内左右踱步时,外面军将都聚到了种师道帐下。
众将纷纷对种师道道:“文人就是不会操兵,俺只信太尉你一个!”
“节帅分明是擅守不擅攻,换了太尉你将兵,此鸟城早就打下!”
“太尉,咱们与节帅说一说,让你来操兵!”
几十名厮杀汉大声喋喋不休地言道,种师道则默然不语。
虽是领兵不久,但种师道已早早显露出一等名将方有的沉静气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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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十七章 又是上元节
面对众将的请求,种师道对众将道:“诸位错了,我虽身为节帅,但若带尔等面呈节帅,则有以武逼权的嫌疑。”
顿了顿种师道道:“要破邈川城,必须先破河中水桥,断绝二城之联系。谁敢以此说之节帅?”
众将不能言语,种师道见众将中一人目光中有跃跃欲试之意。
当即种师道让众将退下,独留此人在帐内。
此人姓姚名古,为姚兕之子。
姚家与种家一般都是西军将门,两家这些年来一直明争暗斗。种师道有章越提携,而姚家势力也不小,姚兕从郭逵平交趾之役,战功赫赫,更被天子直接赏赐。
姚古对种师道道:“末将之策亦如太尉所言,但苦于没有与节帅进谏的机会。”
种师道:“我书写一军令,你面缴节帅在旁面呈!”
姚古笑道:“太尉不怕我吞没你功劳!”
种师道书写一封军令直接递给姚古,姚古谢过后,当即前往主帅帐中。
邈川城已苦战坚守二十余日,两军兵马都十分疲惫。
李临占讷支(董毡之侄)与包厚(包约之子)商量道:“我降宋以来寸功未立,如今当破此城,为我子孙加爵。”
包厚道:“我父殁于王事,天子封赏甚厚,如今当忠心向汉以报答。”
章越在熙州设立蕃学,专门收纳青唐蕃部子弟读汉书文章,并作为质子军使用,只有在蕃学学习过的蕃将方能授官,并继承其部首领的地位。
李临占讷支与木征一般都是出身贵种,而且对方汉学精深,不仅是经学功底深厚,而且文章写得极好,堪有汉人秀才的水平。
这在蕃学子弟中是很难得。
李临占讷支还深得前任蕃学教授游师雄,助教程颐的赏识,拜在了二人门下,这令他在宋朝官场上也有了一条人脉。
李临占讷支,包厚二人都以授官的名义前往汴京,见过宋朝的繁华,受过天子的册封。
包厚其父包约,原名瞎药与景思立一起被鬼章所杀,天子对他尤其怜悯。
他与叔父包顺(俞龙珂)这些年来为宋朝招揽了不少蕃部,比起不少左右摇摆的墙头草蕃部,包氏立场一直很坚定。
如今在熙河路不得不降宋的赵思忠(木征),天子和章越更信任包氏一族。
当夜宋军改变策略,姚古率轻骑冒死夜渡结冰未厚的湟水,不少兵卒跌落冰窟窿中。姚古抵河上游趁夜袭击桥城。桥城里蕃军拼死抵抗,双方厮杀惨烈。
姚古命人趁机烧桥。
眼见桥城起火,虽是半夜,但烧得四野犹如白昼一般。
一夜未眠的章楶,种师道见此一幕,都是又惊又喜,姚古强渡湟水居然成功了!
当即宋军从结冰厚处强行渡过湟水,拼力攻打桥城。
包厚,李临占讷支出力甚多,战到第二日天明,侨城被攻破,桥亦被烧断。
北城援军遂绝。
宋军上下士气复振。
宋军四面攻打南城,城中上下动摇。
当夜城中大族命人缒城而下,愿意献城投降。
次日宋军攻打更急,战了一日后守军疲惫至极。
到了晚间城中依照约定开城北门,宋将王赡一马当先,斩断吊桥绳索后抢入门中大呼:“湟州得矣!”
得讯之后,宋军鼓噪而进,随王赡入内!
是夜,邈川城火光通明!
……
汴京,上元夜。
虽说西北有战事,但对于大宋而言乃微不足道的一隅之事。
经过王安石变法,国力有所振作,汴京之繁华更胜当初。
官员们,商人们都将家安在汴京城中。
宣德门前的鳌山花销巨大,尽管官家曾要节约费用,但被官员们的反对而停止了。
宋朝的皇家园林是不禁百姓进入赏玩的,大开苑圃。历代宋朝天子都是相信,凡黄屋之所息,鸾辂之所驻,百姓都可以穷观而极赏。
天子还命有司无得弹劾也。
因为宋朝帝王都相信孟子所言周文王建灵台与民同乐,商纣王建鹿台,百姓恨不得与他玉石俱焚的道理。
同时以秦始皇建阿房宫,隋炀帝建迷楼为戒,所以似金明池等园林,天子都开放给百姓赏玩,从不作为帝王独享,这是历朝历代皇帝所没有的德政。
利民,从民欲也,与民同乐都是孟子最先提出的主张。
除了上元夜赏鳌山,官家不忘了与民同乐,也不忘了跟随自己的两府相公和百官。
到了正月十四日这一日,天子御驾会亲临五岳观,这日天子会大赐群臣宴。
正月十五日这一日,天子前往上清宫,又会大赐一番群臣宴。
最后按照惯例每到上元节这天晚上,官家又会在大相国寺罗汉院赐下御宴让两府相公至此享宴,以表慰劳之意。
这日除了执政外,宰执亲眷,贵近皆至资圣阁上观灯。
总而言之就是上元节就是过节过节!君臣同乐,君民同乐,从民欲,同享盛世。
上元夜章越抵至罗汉院。
今年添了翰林学士章惇,王琏,邓润甫,三司使李承之陪宴。
四入头中翰林学士许将在大内侍直故不在此处,孙永作为开封府尹到了上元节一般坐镇府中。
章越当即列席入座。
宴席是官家安排的,众人皆是酣然饮酒畅饮,尽管宰执之中各有不和,但宴上还是其乐融融,一派祥和的。
是人地方都有矛盾,只要不是吕惠卿那般,其实宰执们都还处的下去。如果宰执们非要表露什么,也是含而不露,不太着于痕迹。
虽是清宴(没有女色),但仍请了乐师助兴。
乐师弹了数首都是苏轼的词。
元绛见此忽启了话头道:“苏子瞻的词既有清旷简远,亦有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之词啊!颇为豪迈。”
邓润甫意味深长道:“我听说苏子瞻写了此词后,自言虽无柳七郎之风味,亦是自成一家。”
苏轼自说自话之词,居然能传入身为御史中丞的邓润甫耳中,说明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人从万里之外通报给御史台。
众宰执中章越不喜诗词,故而诗词都是应酬之作。
但王琏却是诗词的大家,他笑了笑转移话头道:“柳永之词乃婉约之风,而婉约之词莫过于花间集,不过苏子瞻之词确实豪迈。”
章惇笑道:“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好词,好词!”
这时邓润甫道:“听来苏轼是以魏尚自诩了!”
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说的是一段典故,云中太守魏尚因小事被治罪,免去云中太守之职。但经冯唐向汉文帝进谏,汉文帝同意了,让冯唐持节免去魏尚的罪名。
经邓润甫一说,苏轼此词便不当了。
苏轼以魏尚自诩,不正是说自己遭到了不公的待遇吗?
官家不喜欢苏轼,邓润甫作为御史中丞,自是要贬低苏轼。
章惇闻言则道:“邓中丞读词怎么只读上句不读下句呢?西北望,射天狼何意?此乃指西夏。苏子瞻愿如魏尚般,为国守疆,这等报国之情,怎听得别有用意呢?”
章惇性格就是刚,一听有人说自己好朋友不是,便当场还击。吕惠卿是有仇必报,章惇是报仇不隔夜。
邓润甫闻言皮笑肉不笑地道:“我也并未说有他意?”
见此一幕,元绛,王琏当场别过话题。
言语浮沉过去,章越数杯酒下肚,他已没有作口舌之争的打算。
这时候三司使李承之主动捧酒至自己面前道:“章大参,这一杯酒某敬你。”
章越心道,李承之此举何意?
李承之如今可谓声名狼藉,之前包庇其子遮掩罪名,后来又是贿赂青州知州干扰司法。官场上都知道是章越主导此事,务必要令他身败名裂。
李承之被章越整得很惨,三度向官家辞职,可是都被官家拒绝。
李承之如今处于一个不上不下的地位,狼狈至极。要在三司使任上干下去嘛,章越容不了他,要不干下去嘛,官家又不肯。
那么李承之向自己敬酒是服软的意思吗?
李承之主动上前给章越这一幕所有宰执,四入头也看到了,不过章越与李承之对话,他们听不到便是。
却见一旁王琏也站到李承之身旁,倚老卖老地道:“章大参,我知道中书与三司有些官司,不过都是为了公事。”
见章越不说话,王琏道:“章大参,请你手下留情啊。”
章越心底王琏你算个什么东西,居然敢如此劝我,但章越眼光一转看到元绛的目光。
章越恍然,原来你王琏是替元绛做说客了。你什么时候投了他的帐下了?
本来李承之若给自己服个软,同意不再坚持免役法,章越也不是一味赶尽杀绝的人,如此也就放他一马,不再根究此事了。
但如今你和王琏都投向了元绛,那么这就不是这么简单。
章越端起酒杯与李承之对饮了一杯。
元绛,王琏看了都是大喜,别人给你一个台阶懂得下,这才是识时务的表现嘛。
“章大参,李某再饮一杯,权当赔罪。”李承之很是恭敬,他知道章越的话没有说完。
章越道:“我与奉世并无私怨,对你的操守治才也很佩服,但兰芝当道,亦不得不锄!”
李承之色变,王琏也是作色,他们都没料到章越如此不留情面。
这不是他一贯与人为善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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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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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一十八章 卿且坐此位
李承之更明白,章越口中连募役法都不谈了,这分明是要铁了心地罢他的官,一句都没得商量了。
李承之也起了性子道:“李某之辈岂敢自比兰芝,只是杂草而已。锄之不绝,烧之不尽,春风吹又生!哈哈!”
李承之的话也是简单明了,你章越以为搞了我李承之一人,便可改役法吗?你想错了,我辈是锄之不绝的,就算李某走了,也有他人会继续坚持役法,跟你章三对着干。
章越见李承之的态度也明白了,政见之争确实不是私怨,但也最无解。
变法是不会人走茶凉的,王安石终究是成了。
章越也懒得解释,因为说什么都没用。
章越道:“奉世,被令郎撞死的妇人何其无辜!其申诉无门的家人又何其无辜!汝以书信祸害司法,此事若无人斩草除根,如何对得起朝廷森严之律令!”
李承之,王琏闻言对视了一眼。
元绛脸色很难看,他没有出声,而是让王琏出面求情,心想若是章越懂得借坡下驴就好了,若是不赏脸,只有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最上首的韩绛,王珪,冯京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
元绛目视一旁,马上乐师奏唱道。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众人都笑道:“青玉案,是章相公的词!”
章越笑着举起斟满的一杯酒,遥敬众人。众人亦敬之。
借着这一幕,王琏,李承之默然回到了席位上。
韩绛笑着对一旁的元绛道:“今晚真是一夜鱼龙舞啊!”
元绛心底一凛仍笑道:“回丞相话。此词真是应景。”
……
到了正月十六日这一日,更是热闹非常。
官家不再出外,而是登宣德门楼,御座临轩。
御座前卷帘,容门楼下的百姓一睹天颜。到了这一日,宣德门前可谓人山人海。百姓们既是来看鳌山,也是来一睹皇帝长什么样。
因为要与民同乐,所以大宋天子从不搞深居九重,以威不可测那一套来驭民。
官家笑呵呵地坐在御座上面南接受着来自百姓们的朝拜。
他戴着顶小帽,一袭红袍,独用一张御案既是赏灯,也是体察民情民风。左右近侍都手捧扇子罗伞香炉,侯立于帘外。
至于宣德门左右门楼都是宰执,贵戚所坐。
东朵楼是高太后等皇亲国戚,曹太后因身子不舒服,故没有出现在这等场合。
西朵楼则是宰执所坐。
左右朵楼东西相对,而独官家所坐的宣德门面南而立。左右朵楼平日没有殿宇遮盖,如今临时搭盖了幕次。
列位相公则是两人一案,章越与元绛同案正看着城楼下的灯火以及无数观灯百姓。
当年上元节观灯,章越也曾无数次作为百姓一员来宣德门下瞻望天子和相公们,而如今却也坐在门楼上,与近在咫尺的相公们与一楼天子同享上元之乐。
满目的彩棚华灯,几十万盏的灯烛与九天的明月争辉,
城楼下的百姓们传着灯炬,远近移动,更远处则是宏伟庞大的汴京城。
乐师们拿出时新谱好的曲乐献给左右门楼的执政,贵戚们听之。城楼不时放飞雀鸟,雀鸟身上都涂满了金箔作为金凤之意,飞落在那个宰相的幕次或是哪个贵戚的彩棚,天子便会重重地犒赏,以博一乐。
在满是和谐之景色下,也有另外一幕上演。
开封府知府孙永将去年收押的犯人,押在朵楼之前跪得满满当当,并听候天子的圣裁。
经过重重禀告,再从楼上至楼下传达敕命。
当场又赦免了一批犯人。这些犯人当场获赦不少喜极而泣,面朝宣德门连连叩拜。只有极少罪大恶极的则予以不赦,以此作为警示万民之用。
章越,元绛二人不时聊天,有时候还谈笑甚欢,在外人看来这二人关系还不错。
元绛见此一幕道:“官家真可谓仁德之君,不忍子民受苦,放之以生,让他们与家人团聚。”
章越道:“我听闻周朝治国画地为牢,削木为吏,而不以刑狱拘民。陛下此举真有文王之风。”
元绛道:“百姓有罪,尚且宽之,百姓无罪,却为何杀之?”
“譬如西夏无过,官家自不会兴兵讨伐,否则伐无罪之国,此非仁义,也非祥利。”
章越听了元绛这话,西夏无罪,那么青唐更无罪了,自己这一次主动出兵,破坏两家默契,正犯了伐无罪之国的忌讳。
章越道:“元公,西夏若无罪?庆历之时如何说,仁庙最仁,但西贼欺辱仁庙最重,子孙复仇有何不可。”
元绛道:“如今西夏早已称臣服罪,为何又重启战端,令生民涂炭呢?夏主李秉常可是有意亲附于我的。”
章越道:“元公,这些年西夏降而复叛,叛而复降多少次了?你身为宰执当明白,西夏是如何耍弄我们的?不可轻信。”
元绛犹自道:“西夏不仁,我们不能不义。”
章越道:“元公,在陛下面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元绛道:“时候不同了,也当变一变!不可固执如此,置数万大军不顾。”
章越问道:“元公,可是因李承之之故方才这么说?”
元绛被章越说破了心事,当即道:“如今章楶迟迟不下湟州,有全军覆没之危!有不少大臣们劝我罢兵!你还不知吧!”
说到这里,元绛露出高深莫测的意味来。
章越口气放平道:“元公如今了得我是知晓的,可前方胜负确未分得!”
元绛哼道:“分得?你且看看满座之中支持公继续打下去的还有几人?”
说完元绛放眼看向座位上,与元绛他们同阶是冯京,薛向,曾孝宽,台阶下一层的则是章惇,李承之,王琏,邓润甫。
元绛言语中的意思,仿佛大家都已是支持了他,反对了他章越。
这时候下方乐声甚剧,章越看着远处一骑驰来,城楼下的百姓们纷纷避开,嘴唇边绽起了一丝笑意。
元绛则对章越道:“公且看了,值此升平之世,满座诸公都是举杯畅饮,为何公一人对隅而坐,使大家不欢呢?”
元绛言下之意,无疑将章越推到所有人的对立面。你章越为何不能从众呢?非要在役法和征青唐的事上与大家对着干?
章越这一个月的经历比得上过去一年。
章越他觉得自己一直小看了元绛,但此时心态且看你如何表演?
这时候骑马之人似已到了城楼下,满城的喧哗声顷刻间也减了几分。
章越对元绛道:“元公,舒国公曾言天下之事莫不有耦,是以无一也无三,所以我要从任何耦中把握最要紧的。”
元绛道:“章公什么意思?”
章越朝楼下一指道:“便是这个意思!”
观灯场面喧嚣,台下那骑马之人高举一面皂旗,一路高声大喊,但众人都是听不清。
“露布?”元绛还算没有老眼昏花。
元绛听得楼下一片喧哗声,原来官家已是离开了御座,探身向楼下看去。
王琏,李承之坐在一案上正聊着天,见到有骑士直趋城楼下也是讶异。
冯京回想到那年上元夜,他与吴充也是坐在门楼上,那时候章越奇袭天都山建功,也是这时候捷报飞传至京。
这时候骑士已被负责弹压百姓的开封府兵卒拦下。
对方下了马后,朝宣德门上的天子磕了三个头,然后双手将露布高高捧起,口中大声念诵着。
可是场面太过喧闹,无一人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除了他身旁的开封府知府孙永。
而帘下的官家也是心急,催身旁的内侍下城楼去问。而这时候韩绛已到了章越面前道:“是湟州的消息吧?”
章越道:“回禀丞相,料想应是如此,成与不成就在这几日了。”
韩绛点点头,一旁内侍急匆匆到此处问道:“官家此刻心急,哪位相公过去侍驾陪话?”
数人闻言嘴唇一动。
韩绛则道:“度之一人去便是!”
冯京深深地看了章越一眼没有反对。
章越当即领命向宣德门楼走出,这一段路大约不到百步,章越走得不快也不慢。
寒夜中城头上的火炬随风晃动,插在城头的彩旗不时拂过眼前,一侧是喧闹的汴京城,一侧则是静悄悄的皇宫。
冯京,司马光,范祖禹,元绛,李承之,王琏,章惇,蔡确等人的目光表情,都从自己眼前飘过。
这一个多月来的质疑否定,不被理解,以及背叛……个中体会唯有自己明白。
章越抵至门楼时,却见开封府府尹孙永已是登上了城楼。
而官家手捧着露布正认真地看着。
孙永满头是汗,气喘吁吁地言道:“陛下,事情便是这般!”
“只是阿里骨已为生擒活捉!但不知何人所为?”
“臣以为这只是李宪一人的奏报,细节之处还需再三核实,其余还需等章楶及秦凤路的官员上疏后再昭告于天下,告于太庙……”
一旁内侍看到章越皆是低下头了,并自动给章越掀帘,尽管垂帘已是挑得很高。
孙永抬头看了章越一眼,继续道:“……告于太庙,载入青史!”
官家亦是回头看向章越。
此刻官家从御座上起身,拉住章越的手道。
“今日卿且坐此位!”
官家指着御座。
一千二十章 黄裳,元吉
眼见官家让座,章越大吃一惊心道,官家这是什么意思?
章越满脸惊讶之色,这时一句话也说不出,一旁孙永已是急道:“陛下!万万不可如此!”
官家得孙永之语,也方才醒悟,自己此举太失当了。他也是一时高兴出此言语。
孙永气呼呼地言道,自己不仅提醒官家,也是救章越一命。
御座是人主之尊,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给臣子坐的。
官家假意斥道:“朕与章卿并坐也不可吗?”
章越马上道:“臣万万不敢!”
官家笑着对章越道:“卿莫要惊疑,朕与你同心一意。”
章越听了有等天子有些越描越黑的感觉,连忙道:“臣一心一意报答陛下,无言明状,恳请陛下察言。”
官家笑道:“卿此番运筹帷幄不仅取了湟州,生擒了阿里骨,董毡卑辞请归顺我大宋,整个青唐亦席卷而下。”
“这等盖世倾天之大功,朕当如何酬之卿?此位又有何惜?”
原来如此。
章楶此番不仅破了湟州,还生擒阿里骨,如今董毡请求归顺,整个青唐已是席卷而定。
这等武功,确实是可以告太庙,载入青史的。
章越,孙永都知道陛下极度高兴之下,有些话难免情绪化。
孙永道:“陛下,臣不解此番出兵取了湟州便是,又如何生擒活捉阿里骨,董毡又如何归顺?”
官家笑道:“朕也是不解,要问章卿?”
不仅官家,孙永,石得一等人都看向章越,众人以为不过攻下湟州,怎么连整个青唐亦席卷而定了,故而想从他口中得到答案。
但见章越极谨慎地道:“臣虽有七八成算,但未见军报不敢断言。”
虽有卖关子的嫌疑,但官家素来知道章越性子没有十拿九稳的事不说。
官家道:“朕听此语便知道,一切都在卿运筹帷幄之中,真乃子房之谋!”
章越道:“陛下,董毡虽上表请归附但并非出自真心,乃试探是否有本朝是否侵吞青唐之心。臣以为湟州虽下,形势未固,新附之人,或持两端。”
“请陛下立即下旨赐董毡一节度使,以安其心!”
“准奏!”换了以往官家要考量的,但今日毫不犹豫地答允了,又对左右道:“石得一设一座于此,今夜卿与朕一起赏灯。”
这……
宣德门楼面南,只有天子一人独坐,而宰相如韩绛,天子生母如高太后,都只能在东西朵楼坐下。
此举妥当否?
章越忽想到庄子的故事。
庄子有日与学生去山上,看到一个魁梧高大的树木,伐木人却不伐之。庄子问了,伐木人道:“因为不成材所以不伐。”
庄子与学生到了农舍,农舍主人杀鹅(雁)待客。一只鹅能鸣,一只鹅不能鸣,农舍主人杀不能鸣的鹅给庄子他们享用。
下了山学生问庄子,树木因不成材而保全天年,大雁却因不成材而死,人生在世到底是要成材还是不成材呢?
庄子对学生道,要是我啊,就介于成材与不成材之间,就如同龙蛇一般,能隐能藏,亦能腾能飞,什么事都不可以一概而论,持于一端。
你无才便有人欺辱你,你尊贵旁人就谤诽你,你是君子人家就算计你,你是小人便有人讨厌你。
所以做人要物物而不物于物,材与不成材都是可以随时变化的,只有内心的道德才是永远不变的。
成材不成材,要随时变化。
章越深以为然。
有的天子忌材,你若在他面前越有材,死得就越快。遇到这样的天子,你就要懂得收敛锋芒,千万不可冒尖,自作聪明。
否则就是当作大木伐去。明清不少皇帝,都是伐木的行家里手。
从李善长,胡怀庸到张居正,到了清朝连堪称官场谋身第一人的张廷玉都几乎晚节不保。
这是一人治天下。
但有的天子重材,你在他面前表现得有材,越能得到赏识重用。不过咱们可以接受鸟尽弓藏,但绝不能接受兔死狗烹。
如老刘家的刘秀,刘备,本朝太祖皇帝赵匡胤都算厚道人,还有一位就是咱们面前这位官家。
面对官家这一要求,众内侍和孙永都看着章越如何答之。
章越犹豫了一下道:“陛下,臣闻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
“臣之材处木雁之间,实不配位。”
蚯蚓之屈,以求伸展,龙蛇冬天蛰伏,是为了谋身。
官家也知道木雁之间的典故,章越言下之意,我这人是谋身大于谋国,要不是为了推行谋国之事,须借助你天子的威福,我也不敢大胆坐此位。
否则下面的人不服你。
章越这些日子的遭遇,官家一清二楚。他被喷得老惨了,改役法被骂,打湟州也被骂,左右不是人。
官家感慨良多地道:“朕知卿心意!太皇太后言卿用兵用其浅而不用其深。”
“卿之治国办事也是如此,运其轻而不举其重,运斤如风不过如是,此是卿无人可及之处,朕今日方才知之。”
这一番话是天子肺腑之言,章越举木雁之间出自庄子,官家言运近如风也是出自庄子。
说的是一个人在鼻尖涂上像苍蝇翅膀一样薄的白粉,让匠石用斧子把这层白粉削去。只见匠人不慌不忙地挥动斧头,将白粉削去,对方的鼻子丝毫未伤。
官家这一番话诚恳言之,过去我虽知你厉害,但还是认识得不深,如今方知你治国之道高超到‘运斤如风’的地步。
一番话下,君臣二人心结尽去。
官家道:“卿以后当黄裳用之!”
坤卦之六五,黄裳,元吉。
坤卦六五与乾卦的九五对应,九五的卦辞是飞龙在天。
六五与九五都是乾卦和坤卦最盛的时候,乾卦从潜龙勿用到飞龙在天,就是以龙比喻君子由隐至腾。
坤卦也是如此,坤卦象征着臣位。乾代表天子,坤代表臣子。
坤卦六五,黄裳。也是臣位到了最盛的时候。
黄袍是天子所着的服色,黄裳如同是假天子之服色,代天子执掌天下。
而宋正是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章越得天子一语,这些日子的苦楚都化了干净。这天下只有两等宰相,一等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还有一等便是刀切豆腐两面光!
你章越要为哪一等的宰相?
官家已作答案,除黄裳授之!
大丈夫随时变化,天予之而不取,必反受其害!
章越当即不再犹豫,当仁不让道:“圣天子有命,臣不敢再辞矣!”
闻声石得一从内侍手里接来一把椅子,恭恭敬敬地放在天子侧旁。
章越从石得一所搬来的椅上坐下,但不面南,而是面西侧坐于天子之旁。
官家对章越点点头,然后对孙永道:“宣告万民湟州大捷!”
“是!”孙永行礼告退。
章越坐在此位后遥看汴京,景物顿时又不一样了。章越看去,正好与西朵楼处的众相公们目光对在一起。
这上元节的夜景更好看了!
……
朵楼上相公们见到章越坐在官家身侧的一幕后,思绪万千。
别看大家脸色都不变,好似云淡风轻,但心底滋味却是非常复杂。无论是台阶上的元绛,冯京,还是台阶下李承之,王琏二人面色都是无比地复杂。
众人表情管理都不错,反是李承之怔怔地出神许久,反是摇了摇头自顾自地笑了。
东朵楼的高太后见章越坐在官家一旁,眉头一皱觉得章越此举有些僭越,旋即又对他几个子侄道:“官家高兴便好了。”
在宣德楼下的彩棚处,官员们的家眷还在议论着方才露布告捷的真假。
蔡京正坐在另一侧的彩棚处,看着坐在天子身侧的章越。
蔡京自言自语道:“相公,早当居此!”
“见过蔡检正!”
蔡京转头看去,原来是判司农寺的熊本。此刻熊本有几分不自然但仍是问道:“是湟州胜了吗?”
蔡京笑了笑,这还是那个盛气凌人,声言役法不可改一字,改则天下必乱的熊本吗?
蔡京没有丝毫奚落之意,走上前揽着熊本的手道:“伯通兄,蔡某等了你好久了!”
熊本闻言露出了苦涩之色道:“役法的事,我想与元长你再谈一谈。”
“若要变役法,真正的难处不在司农寺,而是州县……”
蔡京道:“我晓得,权易放却难收!但千难万难亦由易而始。”
……
正说话间,告捷的消息已是在百姓间传开。
方才送露布告捷的军卒,官家当场赏赐了重金,孙永又命人赏赐酒水,那名军卒人都乐疯了。
而开封府知府孙永也是百姓们确认了这个消息,当生擒阿里骨,董毡归顺放出,得知宋军打下了整个青唐后,民间的百姓沸腾了。
孙永本是让兵卒四处宣传,但他却低估了百姓们的欢喜劲。
百姓们串街走巷地到处宣告这一消息。
酒肆间,楼台上的百姓们都听到这一消息,而少年郎们更是在城中高呼:“官军打下湟州,生擒阿里骨。”
百姓们开怀着大笑,值此佳节举杯庆祝。
不少百姓们更是争着到宣德门前,向着灯火辉煌处坐着的官家山呼遥贺,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官家坐在御榻上嘴都乐歪了,但还是保持着天子风度,向朝自己致意的民众挥手。见民心如此拥戴,官家笑着收回目光然后对坐在一旁章越道:“卿功莫大焉,朕当厚赏之!”
一千二十一章 大学士、郡公、尚书
京城上下沉浸在上元节喜庆和收复湟州的大喜。
京中市井儿们争着游街告捷,宣扬着宋军胜利的消息。
宋虽给人感觉对外武风不振,但民间百姓却不同,每年正月与契丹使者比射获胜的宋朝射手,京中百姓都会遮道喝彩,仿佛对方真替宋朝击败了契丹一般。
如今宋军一战功成,这等灭国之胜消息传出,何至于胜过比射胜利百倍,整个汴京百姓都是奔走相告。
健儿们挥动自制的露布,沿街串巷的宣告,但凡兵卒官兵入了饭肆酒楼,都有人争着会账,凡有人带着西边的口音,甚至连戴着范阳帽的人,百姓们都会争着围上去询问西北战况。
百姓们不懂得,为啥打下一个湟州,便将整个青唐收入囊中了呢?
不过百姓不计较的,只要是赢了就好,难得高兴一回,连咱们官家都难得地吐气扬眉了一回。
不少老人可还记得庆历时西贼李元昊是如何欺辱着大宋。
之后辽国又来趁火打劫地增了二十万岁币。
正应了那句话,宋朝历代皇帝仁宗皇帝最是宽厚,待臣民最慈,但被异国欺辱最多。
从熙宁三年至元丰元年,朝廷攻青唐八年,如今终于有了结果了,青唐之地尽数收入大宋。
但凡有些抱负的读书人,谁不念几句书生万户侯的话;书生们趁着兴致,就在酒桌上以碗筷为军,酒盅为将,用筷子蘸着酒水,比画着青唐的山川,在那边兴致勃勃地谈兵。
也有官员听说了,则是感慨羡慕这几年从熙河路出来的能臣名将,年纪轻轻即着青紫,这可羡慕坏了这些白发苍苍仍未脱离选海的卑官。
今青唐已定,下面便轮到西夏,这是比青唐更大的汉唐故土。
这一夜多少书生立下投笔从戎的抱负,班定远我大宋亦有之,怎么能逊于古人。
今夜汴京不眠。
……
比起百姓们的高兴,喜庆,而一众宰执,翰林学士们则显得淡定了。
王琏更是直接道:“胡闹,不查实露布军情,就凭一个内宦之言,就公布之天下?万一错了怎么办?丢的是官家的颜面,也丢的是我等臣工的颜面,事后如何弥补?到时候连辽国,夏国都要看我们的笑话。”
“区区一个邈川城便攻了近一个月,宗哥城,青唐城都不亚于邈川城,阿里骨手上还有十万大军!我看还是不急着道贺。”
章惇道:“可是孙府台已是公告了,我等还能作何。”
“万一露布是真,我们又怎可不向官家道贺?迟疑便是罪。”
韩绛以及一众宰执翰林都迟疑着,收复湟州,生擒阿里骨,董毡归顺的消息确实太震撼了。
即便是对章越最有信心的韩绛,也是抱着将信将疑之心。
当然这样大胜,他们必须当面向天子道贺,并且次日宰相要率百官向天子贺。
但眼下证据不足,万一贺错了,那就是精彩了。
闹了一个大笑话,那真的是从官家到宰执们的集体耻辱!
正在疑难之时,第二封露布送到了。这二封露布是章楶,种师道联名发出的。
宰执们都知道,边将为了抢露布告捷的头功,都是无所不用其极的。
李宪耍了小心眼,他虽坐镇在熙州,但一直派人探听前线的情报,所以等消息一出。不等章楶,种师道他们将捷报写好,自己就抢先发出。
尽管是二手捷报,但李宪却赶在了第一个告捷,仅比章楶他们快了一个时辰如此。
章楶,种师道的第二封告捷,比李宪具体多了。
众宰执们这才明白,为何破了湟州,阿里骨也被擒了,整个青唐都归顺宋朝。
原来章楶,种师道攻破湟州之后。
阿里骨率七万多的青唐大军已从青唐城(青海省会西宁)出兵,并已抵至宗哥城(海东市平安区)一线。
宗哥城于湟水上游,距邈川城(海东市乐都区),不过数十里。青唐军声势极大,不用宋军侦查,都可以看到其前锋。
宋军众将以为攻下邈川后伤亡不小,因谨守城池,不应该贪利冒进。
而这时阿里骨知道邈川城失陷,已是无力回天,青唐合部上下大骇。阿里骨当即派使臣至宋军营中以割让渴驴岭之地以西向宋朝求和。
见青唐请和,并言辞甚卑,众将都以为可以顺着台阶下了。
但章楶反却命王赡率三千兵进攻。青唐前锋一触即溃,阿里骨不得不退守宗哥城。
而半夜宗哥城守将乔宗却突然打开城门。乔宗出身历精城乔氏。唃厮啰第三任妻子正是出自历精乔氏。
后乔氏生子董毡,便是如今名义上的青唐之主。董毡又娶一妻也是出自精历城乔氏。
乔宗曾做过商人,当年被章越生擒过。之后为章越礼遇,给予自由往来熙河经商权限。乔宗也是暗中往来于章越与董毡之间。还曾作为代表董毡的使节劝章越停止征讨鬼章。
董毡之子欺丁为阿里骨所忌,被对方暗害。之后阿里骨以养子身份总领青唐内外大事,架空了董毡。
董毡令乔宗投书章越,愿以青唐归顺的条件,让宋朝消灭阿里骨。
如今阿里骨退守宗哥城,却给乔宗半夜开了城门,给城外的宋军一拥而入。
温溪心等蕃部首领本就不服阿里骨,眼见阿里骨被生擒,七八万大军降得降,逃得逃。
董毡立即献表献土归顺宋朝。
确实是一战而定青唐,使自唐末后沦落数百年我汉人故土从此重归我华夏!
韩绛,王珪,元绛,冯京,薛向,曾孝宽六位宰执面面相觑,他们看了露布从始至终好似没什么高明的战略部署,也没什么极妙的战术布置。
邈川城城下宋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攻得异常艰难,几乎以为要全军覆没了,哪知反是阿里骨七八大军仿佛就如同庖丁解牛般的一日被宋军拿下。
那可是七八万大军,而不是七八万头猪啊!
难道章越运筹帷幄早就料到这一切?
此战并没什么想不到的高招妙招,但是就是那么水到渠成,最后只能用游刃有余,举重若轻来形容。
莫非真如官家言,我只可以知章越之深,却不知其浅。
确认了章楶,种师道联名军报,当即韩绛率众宰执前往宣德门城楼,宰执们向天子告捷之事真的不可怠慢。
宰相禀告完了官家,官家还要告太庙,禀告我大宋的列祖列宗呢。
而元绛,王琏,李承之想到此刻还要去看章越的脸色,那心情简直了。
……
因是告捷,宣德门上舞乐奏的是将士得胜归捷的大鼓,也是为了应景。
官家言语要给章越重赏时,听着这铿锵有力的鼓声,仿佛看见了在章越运筹帷幄下,宋军将士席卷青唐,斩将夺旗,高奏凯歌的一幕。
代表我炎炎大宋的朱旗,立在西陲。
还有什么功劳,更胜过复我旧土呢?
我赵顼登基十二载,方为祖宗的江山基业取得了真正功绩。
巍巍宣德门,在雄雄鼓声奏响下,身着华服的六十四名宫嫔们在城下献舞。
水袖凌空舞动,各个婀娜多姿,所谓国色天香,倾国倾城,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也不过如是。
无论谁目睹此,都生出江山美人皆在掌握之感,所谓帝王的豪情壮志,也在于此吧!
左右朵楼的高官贵戚,此刻无不把杯祝酒,开怀畅饮。正是今朝有酒今朝醉,莫使金樽空对月!
此情此景醉人,可章越非常清醒地起身欲回奏,官家按住他手臂道:“卿且坐下说话。”
石得一等一众内侍都是屏息静气,皆不敢仰头视章越。
章越重新坐定道:“臣谢过陛下,臣不敢要赏赐!”
“哦?”官家对章越这番言辞一点也不意外,旁人求进,章越反是求退。
如何小心谨慎也不为过。
“何故?卿仔细说来!”
章越道:“启禀陛下,臣三十有三已拜参政,已是陛下天大的恩典。当初苏易简亦不过三十六岁,王沂公三十九岁拜参政。”
官家想到,章越如今也不过三十五岁。
至于出任国朝宰相最年轻乃文彦博,也是四十三岁方拜任。
“再说臣腰间这条玉抱肚乃陛下所赐,臣已是足矣。”
官家仔细一看,自己当年从腰间所解赐章越的玉带确实系在他的腰间。
卿没有一日忘了君恩,想到这里官家道:“倾世之功,朕岂无酬。朕……”
这时候,韩绛,王珪二人已率宰执,翰林至。
章越立即起身侧立在一旁。
但见一众紫衣高官道:“臣等为陛下贺,为江山贺,为大宋贺!”
见韩绛,王珪率宰执来贺,官家颇豪气干云的一笑,大袖一拂道:“昔年打下熙州时,舒国公欲率百官贺,朕不许之。”
“而今朕受卿等此贺!如孙永所言,朕还要告太庙!”
韩绛道:“陛下,日后青史为着,此定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王珪道:“陛下一扫西边,威震西域,此时此刻,万众齐声正颂扬陛下不世功业!”
官家闻言畅怀大笑。
乐师使锤鸣奏着编钟,发出黄钟大吕之声。
宫乐之中,官家道:“多赖章卿之劳。”
“章卿以书生知兵,诚为不出之才。而谋必胜,攻必克,本朝文臣筹边,功未有过焉者也。”
“加章越为资政殿大学士,建安郡开国公,礼部尚书!”
一千二十二章 放手去干便是
连爵位的郡名都想好了,看来官家心底早有计较了。
建安不是建安风骨的意思,建安郡是章越籍贯。
宋之爵位制度依食邑而定,而食邑是每次南郊天子加赐。不过官家这一次南郊一改前例,除了授予王安石舒国公外,于爵位格外惜授。
官家的意思,不仅食邑要足够,同时也要有功劳。官家此举一改过去食邑够就加封的惯例。
章越原先的爵位是河间郡开国侯,正四品,如今为建安郡开国公,正二品。
仅次于国公(王安石的舒国公)从一品。
韩绛,王珪目前也仅是郡国公,而冯京为县公,元绛为开国侯。
在见任宰执中章越爵位与韩绛,王珪二人并列。
至于殿学士,有三殿大学士,学士。三殿依次是观文殿、资政殿、端明殿。
资政殿大学士,在殿学士仅次于观文殿大学士,学士。
资政殿学士是当年参知政事王钦若与寇准不睦,所以被罢后而设,以示恩宠旧臣。
但如今宰相善罢(正常途径)罢免授予观文殿大学士,执政善罢后除授观文殿学士。
所以资政殿大学士,资政殿学士被换授为参政馆衔。
再往上则是宰相方授的集贤殿大学士,如今王珪为集贤殿大学士,冯京为观文殿学士。
冯京曾是执政罢相后授予观文殿学士,如今回朝仍是观文殿学士。章越从端明殿学士升为资政殿大学士,在殿学士中排名仅次于冯京。
至于本馆从礼部侍郎升为礼部尚书,如同连升两级。
元绛的本官是吏部侍郎,比章越低一阶,冯京的本官是左谏议大夫,比章越低了三阶。
也就是说,如今章越无论殿职,爵位,本官全方面碾压了元绛。
而章越本官,爵位都远在冯京之上,但差遣,殿职都逊了冯京一筹,尽管仍有差距,但二人身份已相仿佛。
几乎可以说,章越的排名从宰执第五,几乎越到并列第三。换句话说,元绛距离相位暂时没戏了。
据石得一所知,若仅攻下湟州,官家给章越拟定的是资政殿学士,吏部侍郎,同时给元绛补授资政殿学士,令二人地位相当。
但元绛因资历之故,地位仍在章越之上。
如今章越为资政殿大学士,即便元绛补授也是比不上。
虽不是宰相,但三十五岁即得资政殿大学士,开国郡公,礼部尚书。
哪一个都堪称本朝未有。而罕有的是天子信任。
真乃除黄裳而授之。
但章越是否受之呢?
这时候臣子都要推辞一下的,但也可以不推辞的。
而元绛眼睛盯着地砖,都要从地上扣出一条缝来。
宣德门城楼下。
六十四名宫娥在月光下翩翩起舞。
八行八列,八佾舞于庭,此乃天子之享。
章越闻此毫不犹豫地道:“臣谢陛下!”
说完章越旋身舞蹈而礼之,正是拍手蹈足而谢礼。
这是最高礼仪。
臣子谢天子,当手舞足蹈以鸣喜欢。
双手相击称为拚,章越连击三掌,再旋身三圈蹈足舞拜,紫袍擦地,袖摆破风,最后再回过身从容地长揖口称三声万岁。
君恩当报以重礼。
章越拜舞礼下,城楼上的宫廷乐师手抚长琴,五指连弹,奏得正是一首中正平和的雅乐,好似身在水深云际之间,正应和了此时此景。
在如此春月锦夜之下。
人之得意时好似冯虚御风,飘飘乎不能自已,羽化登仙也不过如是。
众宰执翰林中如韩绛、王珪、许将。
如薛向,章惇。
如冯京、元绛、王琏、李承之,曾孝宽。
都是怀着不同心情,以各样不同的目光看着章越舞蹈礼谢天恩,心底都盘算着以后当如何与章越打交道,态度当改一改。
此时此刻章越想起数月艰难苦楚,为千夫所指,不为人理解的苦闷,政敌的中伤和谣言。
说不气怎么能不气,有好几次几乎都要气得爆炸了。
可是章越不轻易选择方向,眼中始终盯着目标砥砺前行,不顾落魄风光时,眼界就开阔了,个人那点不愉快抛之脑后。
当回过头时,再回看一切,纵是眼泪盈眶,亦有所值。
到了一个更大舞台上,过去难为你的人,只能在更远的地方仰望着你,而身边早已换成了为你鼓掌喝彩的人,有什么回击比这更痛快?
夏虫不足言冰,个中冷暖,自己知道就好了。
过了那道河,翻过那座山,向前看,不要停!
官家搀扶起章越道:“这么多年来,朕对卿的信任和器重始终不易!”
这话不是私下君臣奏对,而是当着韩绛等众宰执们的面说的。
这话的分量较之前赏赐更重了一筹。
章越闻言泪盈于睫道:“君恩深重,臣铭感五内。”
官家顿了顿道:“经略使章楶帅师灭国,此功当如何筹之?卿等熟议之?”
官家话音一落,没有宰执说话,连韩绛,王珪也没有开口。原来众宰执默契地让章越言之。
章楶是章越的族弟,又是章越指派举行灭国之战,为了熙宁三年至元丰元年这八年苦战画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这等事众人都不敢言语,免得遭章越之忌。
章越想了想道:“臣以为当调章楶回京,签书枢密院事。”
签书枢密院事虽不是宰执,但似于宰执,乃枢密副使之副。
官家言道:“出其金玉锦绣,取卿相之尊,此理所当然,但此职虽高,不足酬功!”
“再加章楶枢密直学士之职!”
章越早料到官家心想,故意没提馆职的事,让官家自己授予如此,如此才显得官家自己的恩典。
当然最重要是立即马上调章楶回京。
对于天子最要紧的事,永远是平衡平衡再平衡。
章楶立了那么大的功劳,让对方继续在熙河掌兵,掌握十多万精兵强将,恐怕官家就要睡不着觉了。所以授予他高官调章楶回京解除其兵权,才是官家心底最关切的事。
官家虽没有言语,但这点心思早给章越猜到。
十几年相处,君臣早有默契。
忌惮出于忌惮,这永远是上位者的特点,但出手赏赐,官家还是很大方的,这也是老赵家的优良基因。从杯酒释兵权以来,老赵家就是鸟未尽弓便藏,基本不搞兔死狗烹。
比起‘宁臣子不以天下治乱为己事,亦不愿臣子目无君上’的帝王来说,官家真是好太多了。
相三朝立二帝的韩琦都可以善终,我等有什么不可,尽管大胆放手去干便是。
一千二十三章 闽地一寒门
调章楶回京之事定下后,一锤定音。
章越素来坚信,官位越高,超过能力所配,此乃是祸,而不是福。
比如说有的人明明长得很好看,但照片却不上像。其实不用苦恼,这是你自身的‘炁’在保护你。
有才却不外显,方是真才;聪明而不外漏,才是真聪明。
太多的人年少时惊才绝艳,但以后却是平平。
要么是年轻时透支了一辈子的才华;要么是承受了过量的关注,从而跑偏。
这就好似量子力学,过度的观察和关注,会给人叠加一个很大的变量。
所以章越从未想过自己升官升得多快,按照他的出身科名,以及宰相岳父,苟在那猥琐发育,慢慢熬资历,都能混成了满级大boss。
但他当官又不是纯为了升官。
任何掌权者都知道唯名与器不可假人,但你不向天子借来名器,又如何治理天下?
如何借?借多少?
天子也很为难,一点也不给就成了一人治天下。
两端之间如何取其中?
黄裳而治天下,终不是一条好走的路。
一直闹到到了三更,宴乐方才散场,宣德门上以小红纱灯球缘索而至半空,天子已是起驾回宫。一声鞭响之后,几十万盏灯火摆作的鳌山,顷刻之间都熄灭了。
是夜百姓四散而去,但上元夜的热闹才过一半。大相国寺,开宝寺等寺庙及道观这夜,皆放万姓烧香。民间还有诗会,堂会,戏会等等,勾栏瓦舍聚集了茫茫多的人,男女老幼都争看女相扑比试。
能歌善舞的妓子们唱着柳永,苏轼的小词通宵达旦。
当夜百姓继续出游,一直要玩到天明方散。
这是一个武功孱弱,却人文昌盛的时代。
追求文化,热爱生活。
似二战之前所描述的那个歌舞升平的维也纳,那个世界艺术之都,却难逃被吞并的结局。
我们热爱他,最后失去了他。
如果历史没有改变的话。
……
天子离去后,众宰执们方下城楼。
众宰执们少不了向章越道贺,章越自当一一应答。
官拜资政殿大学士的章越,不仅稳定了参政之位,下一步要么是枢密使,要么是直接入相。
而且他方三十五岁,锐气正盛。
韩绛,王珪将章越进位子,添了臂助,许将的仕途虽多赖天子提携,但也与章越颇为亲近,这几人最是高兴的。
其余人都是含而不露,看得很沉稳的样子。
元绛终于在礼数上向章越推让少许,排名靠后已是天子钦定,老元看起来似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物。王琏,李承之也是一般,没有丝毫心态失衡。
章越骤得得位,却丝毫不骄,沉稳应对。
得位而骄,那是器小易盈,旁人一看就知道你差不多到头了。
如何在气场十足的大佬面前表现得不卑不亢?
答案很简单,你也是大佬就行了。
若不是,正常表现就行。大佬远比你想象的更通情达理,也更善于识人。
相公们各自骑马散去,身后各有一群元随簇拥。
但见冯京却坐在马上立在道边不走,章越见此催马上前问道:“枢相有什么见教?”
冯京道:“大参,此番收复青唐,还是要从此路攻夏了吧?”
章越道:“正要听听枢相的高见。”
冯京道:“没有高见,我与司马君实所见略同。攻青唐得不偿失,攻夏则必败!”
章越看着冯京默然,冯京对章越道:“度之,天下事要么大成,要么大败,此外没有他法。”
“夏国百年经营,又有契丹倚之为援,非我可灭的。但若是浅浅而为之,倒不如不为之,否则用力越多错的越多。这些年征西如明珠弹雀所得的少,所失者多也。”
章越品着冯京的话色变,冯京拱手道:“度之,我话不好听,但句句都是肺腑之言。”
章越知道从另一个时空来看,冯京,司马光主张未必没有道理,宋朝攻了西夏几十年反反复复,虽说最后夺取了横山,但西夏一直苦苦支撑。消耗了那么多国力,最后被金兵攻破了汴京。
但按照这个道理,真是折腾得越多,错得越多?
冯京道:“度之,我知你新建功,但家岳当年待你不薄吧,他前些日子病了与左右言青苗,保甲,均输,市易国之四患,这四患不除,他死不瞑目。朝廷大臣逢迎人主之心,妄动刀兵,轻视西夷,日后必败!”
“家岳行将就木的人,不会嫉妒你的功业吧!度之何苦一错再错,吾言尽于此,告辞!”
冯京说完后,骑马离开。
章越目送冯京的身影融入了宫外的灯火。
冯京这几句话将他今日喜悦之情冲掉了大半,心情转而凝重。从政中很痛苦之事,乃过去你的朋友师长也反对的你的政见。
章越不怕政敌的敌视,可是害怕朋友师长的反对。
富弼当年多么的赏识他,还推举自己制举,如今也落了个‘朝廷大臣逢迎人主之心’的评价。
还有司马光,当年也曾赏识过他,提携过他。
还有冯京,二人当年亦关系甚睦。
可如今的如今,自己在熙河路的开拓进取,对他们而言,反是喂给国家的毒药。
章越亦骑着马出宫,望着天上一轮明月,他想到那个管不住嘴,但又逢人就说真心话的苏轼,嘴边不由一笑。
走出宫门外,唐九,黄好义迎上,章越问道:“夫人呢?”
章越寻路而去,骑马在御街上行了一段。
他看到十七娘牵着两个儿子的手,正在路边的彩棚立挑拣着上元花灯。
章越大乐下了马,自有左右随从上前清道。
他示意左右不要打扰,自己站在身后默默看着十七娘挑着花灯。
眼见左右人都少了,十七娘觉得有异回过头看见一袭紫袍的章越站在她的身后。
十七娘嗔道:“官人,你这样还让人怎么作生意?”
章越只好无奈笑了笑。
左右有的百姓认出章越笑着道:“这位是章相公吗?”
章越笑着点点头。
“真是章相公!”
百姓们闻言争着来看章越风采。
十七娘见此只好对店家道:“且挑了这十个,钱一发算你,可省得几许?”
章越觉得好笑,十七娘出身富贵,对钱财之物并不仔细,但这些年近墨者黑,居然也与店家讨价还价了。
店家也是大着胆子道:“小本营生,娘子虽是宰相夫人,但亦省不了几文。”
闻言左右百姓都是笑了。
章越言道:“店家,你这摊里花灯我都买了,回头送到章府上。”
闻言百姓一阵起哄。
一旁的女子扯着丈夫的耳朵不甘心地道:“瞧瞧人家章相公多疼娘子。”
丈夫道:“我怎么比得过,人家章相公刚为朝廷打下了西边啊!”
“章相公,日后是要辅佐天子灭了夏国的。”
“我们大宋百年了,才出了这样一个人物,疼娘子又如何了?”
会过了钞,章越与家人方才离去。
上元节百姓出行甚众,大街上接踵摩肩,章越也命下人不必喝道了,挤着过去便是。
长子章亘,次子章丞手拿着数盏花灯甚是喜欢,章越对一旁的十七娘道:“当年也是这样的上元节,我与娘子情定于街头。”
十七娘闻言欣然笑了,目望章越问道:“官人,我当年赠你的羊角灯还留着否?”
章越额头冒汗,这可是送命题。
“嗯?”
看着十七娘微微不悦地质问,章越只好老实地答道:“娶了娘子后便不知搁哪了。”
“原来这般,”十七娘微微点头,然后伸手指道,“官人,那摊子的花灯我也很喜欢!”
章越见十七娘向前一指,但见这摊子摆着数百盏各式各样的花灯。
这一刻身为堂堂宰相的章越,也觉得囊中羞涩了。
章越于是使出了【绝招】:“娘子你看,耍鲍老啊!”
但见一群舞队耍着鲍老,带着各式各样的面具傀儡,跳来跳去。
章丞年幼看着开心地拍起手来。
十七娘闻言噗嗤一笑,也没提让章越买花灯的事。一家人看着路旁有人表演杂耍,生吞铁剑,鱼跳刀门,各种惊奇,格外的热闹好看。
章越感受着这份热闹,以往是带妹子观灯,如今一家人观灯。
“爹爹,我看不到!”章丞撒娇地言道。
章越闻言将章丞抱上了马,坐在自己的怀中。
章亘见了不服气道:“爹爹我也要上马!”
章越见此一幕,只好下马让两个儿子坐在马上,自己在马下牵行。
走了一段路,大家都喊饿了,众人便坐在面摊上吃面。
章越也是与百姓们杂坐着吃面,这里可以看着汴河上星星点点的河灯,远处则是汴京的万家灯火。
左右百姓开始不知章越,后来知道章越纷纷让座,并恭敬地问候。
章越道:“我本不欲扰民,诸位不必如此。”
百姓们皆道:“章相公在此,我等岂敢造次。”
说完百姓们都四散而去。
章越摇头道:“哪来的章相公,不过是闽地一寒门而已。”
说完章越命人会钞,结果随从翻遍囊中,结果钱方才买花灯及供十七娘沿路杂买都花完了。
章越只好厚着脸皮对店家道:“店家,我们吃了这些,可省得几许?”
店家听了惊得下巴几乎脱臼了。
十七娘见此失笑,命随身婢女会钞方解了章越的尴尬。
一旁章丞一面嗦面一面问章亘道:“哥哥,爹爹常说自己是一寒门,这是何意啊?”
章亘道:“你且记住,就是土鳖的意思。”
“哦。我明白了。”章丞点点头。
ps:兄弟姐妹们新年快乐,大吉大利,多多发财!
一千二十四章 showhand是一种智慧
新年伊始。
开封府的百姓还在沉浸在过年的喜悦之中。
正巧这时一场春后的新雨,如甘霖般降临大地,令百姓们更添几分喜庆。
在平定青唐的次日,韩绛率领百官道贺。
天子御正殿接受了百官的道贺,当殿宣布章越除拜资政殿大学士,建安郡开国公,礼部尚书;章楶加枢密直学士,签书枢密院事进京。
押解阿里骨以及被俘的青唐首领百余人进京。
章越因定策之功再赐金百两,钱百万,绢一千匹。
章楶赐金五十两,钱五十万,绢五百匹。
至于其他有功将士封赏由两府宰相商议后,再仔细奏来。
官家出手非常大方,深知‘有大赏方有大功’的道理。
在资政殿中。
接受两府朝贺后,官家召两府宰执,翰林学士议事。
枢密副使曾孝宽言道:“陛下命臣将阿里骨进京之事告知了西夏使节李清后,李清当即惊惶失措,双眼失神了许久。”
“最后让臣禀告陛下,明日回西夏复命!”
官家闻言大笑道:“李清十余前递国书,何等猖狂嚣张,如今狼狈而去,真是快意。”
“痛快,痛快!”
闻言一旁冯京露不悦之色。
薛向道:“陛下,如今西夏已远非昔年李元昊,李继迁时之强,这几十年西夏国主大兴土木,营造华池高殿,其宫殿极盛,西夏上层奢侈纵欲无度。”
“其昔时精锐步跋子,铁鹞子于洮水一役覆没大半,今不足为惧。”
官家闻言点点头。
宋军如今对夏第一次具备了战略优势。
冯京道:“陛下,从横山正面攻夏,有七百里瀚海,焉有粮可取?”
章惇道:“启禀陛下,可以因粮于敌。”
冯京斥道:“大言不惭,游牧之族焉有屯粮?”
章惇面露讥色言道:“枢密使有所不知,西夏经四世经营,已非家徒四壁可形容。兴灵二州有黄河环绕,引水灌田。李元昊在时,又疏通古渠,营建有昊王渠,灌溉良田十万顷。”
“七里平山上有谷窖百余所,鸣沙州‘御窖’藏米百万石,贺兰山以北‘摊粮城’,皆西夏屯粮之城,何说无粮?”
章惇言辞中那等目中无人的骄狂之色,令冯京气不打一处来。
官家大喜,对章惇投以青睐的目光。
章越心道,新党以吕惠卿,章惇政见为首,即是从横山进攻西夏,但历史证明这条路已是走不通。
否则日后吕惠卿也不会改口了。
但现在官家,吕惠卿,章惇等一致相信从横山正面,沉醉于毕其功于一役的梦想中。
章惇道:“陛下,臣愿向陛下保举一人!”
“卿且说来?”
章惇道:“前熙河路经略副使王韶,此人论兵论胆识都是出类拔萃!”
章越听了心道,王韶与自己不和,自己数度压他,章惇还要保举他。
官家闻言笑了笑,看了殿下的章越一眼道:“王韶是人才,不过犯过罪,且搁在一旁。”
章惇仍不知进退地道:“陛下,如今朝廷唯才是举,岂可以过往名将良才拒之门外。”
章惇再三坚持,劝官家启用王韶。官家见章惇如此不知甘休笑而不语。
章越则道:“王韶之事,朝廷已有定论,翰林学士不必再言。”
章惇见此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退回班中。
众官员见此一幕心道,难不成章惇不怕官家,却惧章越不成。但若是真惧,又怎会推举王韶。毕竟连官家也碍于章越的面子,也不敢启用王韶。
韩绛道:“陛下,熙河路经略使一日不可空缺,如今章楶回京,还请陛下速速定下人选。”
章越立即道:“陛下,臣举代州知州,龙图阁待制章直出任熙河路经略使。”
章越此言一出,众官员们都是心底呵呵,难道三个熙河路经路使都要姓章不成。
如今熙河路的官员将士都私下称章楶为小章经略相公,以与章越区别。
若章直再出任熙河路经略使,这要怎么叫呢?小小章不成?
冯京出班道:“陛下,臣以为不可。”
官家心底也是意许章直这发小出任熙河路经略使,但听冯京这么说问道:“卿何出此言?”
冯京当殿陈词言:“陛下,如今青唐已服,当休兵息武,整饬民生,无论从熙河路攻夏,还是从横山攻夏,其胜算都不过一二成之数。”
“谋之必败!”
章越侧目看向冯京,冯京是聪明人,三任熙河路经略使皆归章家,意味着章越还要掌控熙河路,以此日后经略西夏。
但更不高兴的却是官家。
官家道:“延州知州吕惠卿言,如今青唐已服,由此路一路兵马牵制兴灵,凉州一线的夏军,我军若从横山正面进取,则胜算有九成以上,卿怎可言一二成?”
冯京当殿问道:“陛下,吕惠卿乃奸邪,其一意惑主,他言九成,便真有九成吗?陛下便信以为真吗?”
“臣言一二成已是多了,司马君实言一成都没有,陛下又为何不听?反去听吕惠卿言语。”
见冯京批评吕惠卿惑主,官家生气地道:“吕惠卿言辞有所夸大,朕料想过去七成也是有的。”
章越心道,吕惠卿此人看着自己熙河路建功,生怕天子将战略重心转移到熙河路,从而忽略了他,所以继续在官家那鼓吹主攻横山。
九成胜算?你吕惠卿还真敢讲。
阿根廷男足踢国足都不敢自称九成胜算,吕惠卿居然敢吹九成。
官家对章越道:“卿当年在资政殿议事时,曾言若木征不降,董毡不服,攻夏胜算不足五成,如今木征,董毡皆平之,攻夏胜算则有七成,这话可是卿所言的?”
章越当初开拓熙河五州后,回朝后在资政殿接受王安石所率的两府大臣问询,咨以日后攻西夏之事。
当时的言谈都有记录在案,并给天子御览。
当时自己确实如天子所言的这么说,但自己还有几句补充条件,官家却忽略了不说。
现在列为呈堂证供。
章越能说当初是……吹牛的吗?
章越当时说七成,其实主要目的,是为了忽悠两府,争取朝廷资源上的倾斜支持,支持他继续对熙河路用兵。
至于是不是七成,到时候谁管呢?打得下来再说。
这年头大臣们吹下了的牛逼,都是数不胜数,为了天子能将攻略西夏的重心放在横山,吕惠卿都能吹九成出来,章越吹七成,觉得自己已经很厚道,完全称得上完人。
章越也不想有人事后会拿出来,而且天子居然记性这么好,还将自己吹的牛当真了。
这就是吹牛和不吹牛,章越没料到自己这么快就把青唐打服。这比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的进度,整整提前了三十年啊。
章越顿时埋怨起阿里骨,你怎么这么菜啊!多玩两年不好吗?
真的打下了青唐,官家追问自己当初说过的话,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章越要改口的话,那就成了欺君之罪了。
可不改口,仍说是七成。
有这个胜率,天子是可以起倾国之兵伐夏,毕其功于一役的。
若是战败,章越要背上超级大锅。
元绛见章越犹豫,顿时昨日的气闷舒缓了许多,让你章三吹牛皮,如今自食其果了吧。
无论如何,章越此刻就是说破天,也无法改口的。
冯京也是一脸凝重,几乎用眼神质问这七成的话,亏你章三也好意思说得出口。
章越想了想道:“陛下,容臣当殿一试个办法。”
官家道:“卿且试之。”
章越当即对殿旁侍立的石得一招了招手,石得一也是贵官,天子的眼前的红人,见章越招手示意,便恭恭敬敬地上前问道:“章大参有什么吩咐?”
章越对石得一低声说了几句话。
石得一微微惊讶然后道:“咱家这就下去准备。”
片刻内侍石得一提着一个密封好的木桶登殿,将之交给了章越。
众人见木桶上只有一个碗大的洞口,但木桶里装着什么,完全看不清。
章越当即举起木桶道:“陛下,臣吩咐石得一取了二十个石头,其中数目不定的石头涂上彩色。其中到底有多少彩石,这殿中唯有石得一知道。”
“臣与陛下和冯京,今日打一个赌,咱们各自猜猜这桶里有多少彩石,谁接近者为胜!”
官家闻言笑了笑道:“有意思,那朕先猜,有七五成之数,也就是十五颗彩石。”
章越笑了笑问冯京道:“冯公呢?”
冯京道:“五颗彩石。”
众人听出来,官家和冯京是以方才所议对西夏的胜率盲猜桶中的彩石。
虽说这二者没什么联系,但赌气的意思很显然。
章越道:“那臣姑且也猜一猜,臣就猜十颗之数。”
说完章越对另一个内侍道:“先取四颗来。”
内侍闻言伸手从桶中摸出四颗石头来,但见三颗是彩石,一颗则是普通石头。
官家见此笑道:“看来是朕赢了。”
章越笑道:“那么陛下还是坚持十五颗了,那么容臣改一改,臣改为十二颗彩石,冯公你可需改吗?”
冯京犹豫了一下道:“我改为七颗。”
当即章越对内侍道:“再取四颗来。”
但见内侍又取出四颗,两颗是彩石,两颗是普通石头。
章越笑道:“陛下,臣改为十一颗,陛下改否?”
官家闻言略有所思道:“君无戏言,朕不改。”
章越看向冯京道:“冯公改否?”
冯京微微沉吟道:“我改为八颗。”
内侍又从桶取出四颗,但见则是一彩石三普通石头。
这一回天子冯京章越三人皆不改。
最后章越命内侍将桶里石头全部倒出,众人数清楚了一共是十颗彩石,十颗普通石头。
石得一浑身颤抖,跪下言道:“陛下,臣确实是如此放的。臣……臣死罪!”
此刻没有人笑石得一,反是官家本人脸色有些不好看。
而殿中没有大臣言语,特别是冯京也是神色凝重至极,众人都在细细思索章越方才【桶中彩石】这则故事的深意在哪里。
章越举的这个例子是贝叶斯定理。
贝叶斯公式是十八世纪的一个求概率的定理,如今已是大规模运用人工智能等各个方面。
世界上一切事都是概率之事,从理论上说国足也能踢赢阿根廷国家队,只是一个概率多少的问题。
贝叶斯定理主要用于求逆概率,具体应用类似于上面的【桶中彩石】。
先拿出一个先验概率再乘以一个可能性函数。
比如天子说攻夏胜率七成,章越五成,冯京三成,这就是先验概率,没有经过实验,谁也不知道。
除了你将桶里的石头全部倒出,否则谁也不知道桶里彩石到底多少。
攻夏也是如此,如果宋军不出兵,否则到底胜算多大,谁也说不准。
除了天子,章越,冯京三人,还有吕惠卿的九成和司马光的零成,大家其实都是根据自己的经验做出一个概率上的判断。
这叫先验概率。
大家都在那猜盲盒。
所以先从二十个石头里拿出四个石头来看看到底有几个,什么事情你不试试看,你永远也不知道结果是什么。
四个石头里有三个彩石后,得出一个百分之七十五的概率,这就是可能性函数。
你用先验概率乘以这个可能性函数,用来更正之前的猜测,以求得更接近的结果。
当然一次不够,还要再来一次,尝试得越多,越接近真实概率。
所以有bo5,bo7。
先验就是先知后行,后验就是先行后知,也是实践出真知,关于先验和后验的问题,哲学上吵了无数年。
此刻殿中皆是鸦雀无声,章越这个认识是划时代的,在大多数人还在纠结于变法不变法,攻夏不攻夏的时候,章越站出来说你们都太low了。
你们这么吵,与在那边猜盲盒有什么区别。
先验概率是重要,但我们要提高的是概率问题,而不是站在原地猜对错。
如何惟精?又如何惟一?
那些官员整天说我干大事而惜身,整天说我左右逢源。
殊不知showhand是一种智慧,切不可底牌都不看就将全部身家往赌桌上无脑押大。
眼见众大臣们无一人接得上章越的话,最后官家道:“章卿,其中之意还是由你细细说来!”
章越目视左右,此刻众大臣们集体哑巴。
章越道:“陛下,臣想说便是‘行之力则知愈进,知之深则行愈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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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十五章 重开天章阁
“行之力而知愈进,知之深则行愈达!”
蔡确不在当场,天子及大臣们都是第一次听了章越这句话陷入沉思。
“以桶中之石喻之,朕有所得。”官家言语道。
韩绛道:“陛下,臣以为章越此语乃明体达用之道。”
“不错,明体达用是儒家的第一功夫,乃安定先生所谈。”官家微笑点点头。
安定先生就是胡瑗,如何明体?如何达用?如何体用贯通?这是宋朝哲学最大的命题,也是读书人第一关心的事。
明体达用,就是认识论和方法论。
说白了就是知道和做到。
章越道:“陛下,体用贯通就是知行合一。”
章越想到,后世王阳明的‘知行合一’,这也是他创立心学中最高深的学问。
其实【知行合一】不如‘行之力而知愈深,知之深则行愈达’。
实践越有力,认识越深入;认识越深入,则实践越能向前发展。
下面大臣又据章越这番话说了一通,大家你一言我一语。
官家笑道:“朕方才明白了,但听诸卿这么说,朕又一时惑然不解,还是请章卿徐言之。”
哪知章越到此刻却不说了,只是微笑地道:“陛下有锐意进取之志,此朝廷之盛也!”
说完章越退到一旁,官家见章越不肯继续言之,顿时疑惑不解。
当即殿议只是散去。
官家回宫后大惑不解,正好去向曹太后探病。
官家侍曹太后至孝,甚至超过了高太后这个亲生母亲。
曹太后喝了药后,听了官家仔细说了今日殿上之事。等到听了章越所言的‘行之力而知愈进,知之深则行愈达’后,曹太后笑道:“官家,章相公不是在与你说伐夏之事,而是言治天下之大经大法,请你细细听之。”
官家接住曹太后手中的药碗道:“孙儿知道,不过孙儿愚钝还是不解其中之意,当殿深问之,章卿却不答,不知何意?”
“不知祖母可明白?”
曹太后略想了想道:“我知道了。”
“还请祖母教孙儿!”
曹太后微微笑道:“当年仁宗皇帝耻于败给李元昊,故而礼遇范文正,连连催促他写下如何改革天下之法。”
“当时仁宗皇帝急于求治之心不亚于如今的陛下,数命范文正条陈当世急务来。范文正未曾奉诏,每辞以事大不可忽致。”
“于是仁宗皇帝降手诏者,遣内臣就政事堂督取,并开龙图阁给纸札,令立疏者各一,日面诘者不可数。”
“范文正之后退而对左右道,吾君求治如此之切,我如何暇岁月以待耶?上《答手诏条陈十事》,方有庆历知政。”
“官家你可明白了吗?”
官家闻言恍然大悟,旋即道:“这有什么,孙儿对章越如此推心置腹,他当早明白孙儿的心思,何必多此一举呢?”
曹太后道:“官家岂不闻医不叩门,师不顺路,道不轻传,法不空授的道理?”
“当年官家让王安石上《本朝百年无事札子》,如今怎么对章相公便吝惜。”
官家闻言方道:“孙儿明白了。”
官家从曹太后这离开后,转道前往天章阁。
阁内内侍见官家突然来到天章阁,都是吓了一跳。
官家已是许久没有来天章阁了,熙宁变法之初,官家都是在此接见宰执们,在此议论军国大事。
但王安石第一次罢相后,官家有意保持天子威严,便下令关了天章阁,也很少与大臣在谈论。
天章阁里供奉着真宗皇帝的御笔,还有太祖,太宗皇帝的御容,此外就是藏书无数。
官家巡视之后,最后来到太祖,太宗,真宗皇帝三位先帝的画像,然后默默跪在了蒲团上。
官家道:“列祖列宗在上,无能子孙赵顼登基十余年,虽平了青唐,但夏国,辽国依旧在侧,此二夷乃我大宋心腹之患,令赵顼如鲠在喉。”
“赵顼欲效仿唐太宗扫清天下,又恐兴兵致祸,若真能达成所愿,请在今夜降下神兆,告喻子孙。”
官家面对御容叩拜三次。
官家跪在蒲团上,然后对左右道:“朕今晚要在天章阁为列祖列宗守夜,任何人不许打搅!”
左右称是然后离开了天章阁,并关上阁门。
当夜赵顼在天章阁里跪坐了一夜,一夜无话。
到了次日天明,赵顼自嘲地笑了笑,然后从蒲团上起身走到窗边,却见眼前一白。
原来昨夜一晚不知不觉,竟下了一场大雪。
赵顼见此大喜道:“祖宗在上,保佑赵顼达此夙愿!”
说完赵顼命人给他更衣沐浴,然后点燃熏香,提笔写下一封手诏!
官家对内侍道:“传旨下去,重开天章阁!”
……
次日,政事堂上。
一名内侍来到堂上道:“陛下有旨,重开天章阁!请韩,章两位相公至天章阁咨议天下事,这是手诏!”
章越正在提笔书写签押,闻此笔稍一停顿。
一旁王珪,元绛都是露出讶色。
韩绛看过手诏后道:“吾等这便去!”
说完韩绛看向章越,对方已是搁笔道:“愿与相公同去!”
当即韩绛,章越一前一后赶往天章阁。
天章阁内,官家侧坐其中,北面太祖,太宗,真宗皇帝的御容画像。
韩绛,章越当即见礼。
“赐座!”
韩绛,章越连道不敢。
官家道:“朕以天下事托付两位爱卿,还请坐之!”
宰相以往在天子面前坐而论道是正常事,但天章阁不同。
这里是什么地方?供奉太祖,太宗,真宗皇帝御容的地方。
即便天子也只有侧坐的道理,不敢面南而坐。
而天子开天章阁,赐韩绛,章越坐,如同当年仁宗皇帝赐范仲淹坐。
这段典故是天下臣民皆知的事。
官家道:“青唐虽定,但朕心不能定,两位爱卿皆有经纶天地之才。今日朕重开天章阁,请两位爱卿在列祖列宗面前谋治国安邦之策,致天下太平事!致万世天下太平事!”
说完官家袖袍一拂。
内侍当即端上案几,上面摆好的纸札和笔墨。
韩绛,章越起身道:“陛下以天下事托臣,臣敢不尽力!”
官家笑着点点头,然后走出天章阁。
而一旁的太祖,太宗,真宗三位天子的御容栩栩如生,他们正威严地注视着韩绛,章越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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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十六章 初生牛犊不怕虎
章越仔细打量三位先帝的御容。
太祖赵匡胤的御容,太祖身穿白袍,面容黝黑,身长体壮,眼若丹凤,鼻似悬胆,这是人中龙凤之相貌。
太祖御容除了宫里所藏外,章越还在定力院中看过,二者所画差不多。
太祖戎马一生,故而皮肤黝黑。
至于太宗赵匡义的御容,肤色则白皙多了,比起武夫开国的太祖皇帝,则似一位白面书生,以相貌而论比太祖好看,而且多了几分儒雅之气。
正是从太宗皇帝开始,宋朝踏上以文治国的道路。
太宗本纪里描述,帝沈谋英断,慨然有削平天下之志。不过后世一位伟人在这段描述后批注了三个字‘但无能’。
第三位则是真宗皇帝。真宗皇帝穿着朱袍,脸上似笑呵呵的样子,非常的有福气。
真宗皇帝一辈子逢凶化吉。他也最喜欢文章,艺术。
历代状元卷子都要在他影堂里焚烧。
也正是他修建了龙图阁,将无数典藏都收集在此,以后仁宗皇帝又建了天章阁。
这三位帝王,加上章越见过了仁宗皇帝,英宗皇帝,当今天子,便是赵宋六位帝王。
在这建于天禧五年的天章阁内,三位先帝的画像前,韩绛,章越二人面前则是纸札笔墨。
韩绛对章越道:“度之,你来写!”
章越忙推让道:“丞相,此事万万不可。”
韩绛道:“度之,老夫是庆历二年进士,那时候天下沸沸扬扬的都是在讨论西夏之役及范文正公。当时我方中进士,年轻气盛,但胸中也早有一番改革经世的抱负。”
“次年八月,仁庙开天章阁,赐座范文正,富郑公,让他们拿出改革经世的方略来,而后才有庆历新政。今日官家效仿此举乃是于你昨日殿上所议,怕你言之不详,故让你于纸上细细来写。”
“所以你胸中有什么经纶,尽管书于纸上。至于老夫老了,这些年未免有些和光同尘,与当年同在此阁的富郑公一般,都已经失去朝气了。”
章越道:“丞相何出此言,我记得当初仁庙命丞相为御史曾言,你是我一手提拔,于国家弊事当直言不讳。”
韩绛似忆起仁宗皇帝当年的嘱咐笑道:“是啊。其实当时仁庙对我说的是,既不能姑且迁就,亦不能太过激切,但存朝廷大体,要令可行。但是韩某却没有听,最后得罪了人被罢至地方。幸好韩某虽无缘与范文正公共事,但幸得韩魏公赏识,从他身上学得了庆历君子的风骨。”
章越道:“欧阳文忠对在下亦是恩重如山。”
韩绛点点头道:“是啊,你我虽无缘三十年前的庆历新政之事,但韩魏公,欧阳文忠,都教会你我许多。”
章越道:“我哪敢比丞相,丞相当时便是韩魏公的左右手,在下只是欧阳文忠门下末进。”
在嘉佑四年时,韩绛已是韩琦麾下大将,出任御史中丞,而章越仅是个太学生,刚刚得到欧阳修的赏识。
论资历章越拍马都追不上韩绛。
韩绛对章越笑着道:“我与你一般年纪时,也是这么看的。”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看到了一点,变法不一定是对,不变法也不一定是错的。”
“朝廷之制度,都是经历无数次的权衡而设的。你看到的种种弊端,其实都有其不为你所知的因果在其中。”
“我们改去了一些,但往往结果不会朝着更好,而是更坏的地方去。”
“这一次复相,我看了许多,似吕文靖(吕夷简)是反对新法的。欧阳永叔说他,在朝二十年间坏了天下。其在位之日,专夺国权,胁制中外,人皆畏之。”
“吕文靖如此理应是不好的,但仁庙对他却是颇多期许的,否则也不会在他病重时,剪下胡须给他治病。”
“我也是老了,如今越看越觉得吕文靖是对的,反而是范文正公当年是错的。”
章越听了韩绛的话,知道他为何不写了。
韩绛如今最大的问题就是‘道心动摇’了,差几步就要到‘道心碎裂’了。
章越为相之后,也是有所感触。
在执政之中,他面对的是什么对手呢?
就是没有对手,仿佛是一团空气,你四面挥动拳头却打不中对方,结果却被对方不知何处出来的拳头,一拳一拳地打得够呛。
好似吕夷简,冯京,司马光他们干扰变法,说是敌人也不为过吧,但事实的真相,远远不是如此。
吕夷简,冯京,司马光他们代表的官僚集团的惰性和惯性。
体制运行有他的规律,现存的制度都是经过无数博弈后的【平衡】,已经没有帕累托改进的余地了,任何一点的改动都会有人利益受损。
那些所谓一眼看清的弊端,在某些人眼底反而是‘大成若缺’的美。
吕夷简,司马光他们代表了规则,也代表了人性对利益的贪婪。任何人都不愿自己利益受到丝毫损失,宁可看着国事无法振作。
好似人陷入了沼泽中,越挣扎陷得越快,不挣扎倒能多活一会。
与规律斗,与人性斗,你们斗得过吗?
所以吕夷简,司马光不用干任何脏活,不用得罪任何人(除了皇帝),甚至耍弄任何阴谋诡计,就可以永远立于不被指责的所在。
然后反手一巴掌,就将那些要挑战规则,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打翻在地。
所以这就是变法,遇到的最大难题。
当韩绛发觉自己每一次改革,变法,事情不会变好,反而变坏。他利国为民的初衷,便成了误国害民之举时,难免不知道怎么办了。
同样的还有富弼,还有司马光当年也曾非常的耿直过。
第三次复相,韩绛一次比一次保守,甚至王安石第二次复相,也比第一次保守多了。
所以韩绛的意思是,笔给你,你来写!
他真不知道如何写了,这条路以后怎么走,天下何去何从?韩绛真不知道,几十年的为官,年轻时宁罢官也要刚直敢言他也被【驯服】了。
章越听过一句话,天下事也只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人敢干,也只有他们干得成。
想到这里,章越对韩绛不再推让,而是当仁不让地执笔。
未提笔,章越胸中已有千言,如今不假思索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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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十七章 积小胜为大胜
从庆历新政的韩琦,欧阳修,到如今的韩绛,章越二人,仿佛一切事过了一个轮回般。
三十余年前,就是在这个天章阁内,时任参知政事范仲淹,枢密副使富弼二人在烛台下,相互商量联名写下了《答手诏条陈十事》上奏仁宗皇帝,定下了庆历新政政治纲领和基调。
这当然是读书人口耳相传,称颂着范仲淹,富弼秉烛夜书的场景。
但当时的具体情况是仁宗皇帝催促甚急,范仲淹,富弼回奏说此事恐怕在天章阁内写不完,于是退回家中将天下宜所先列举十余事呈上。
所以《答手诏条陈十事》并不是在天章阁内写的。
闻此事章越也是一等后世读史之心瞻仰了先贤呕心沥血,滋滋报国之情。同时也为庆历新政的失败而感慨。
庆历新政,他在历史上读了一遍,又听欧阳修等当时亲历之人说了一遍。
又是二十年余后,王安石上《本朝百年无事札子》,开启了熙宁变法的序幕。
而如今天子重开天章阁,将此事委己。
章越突然之间心底涌起一句‘当年向来心是看客心,如今奈何人是剧中人’。
我总是以一等后世数千年的目光,觉得自己可以超脱这个时代的人物,但这个时代的重任到了自己身上时,却发觉原来自己也是史笔拨弄下的一个人。
这时章越将目光凝于笔尖与纸面上。
划粥苦读的范仲淹当年于天章阁奋笔疾书时,可想到新政失败后,自己写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那郁郁之时。
章越想范仲淹是想过的,既是走上这条路,便什么都顾不得了,为天下理经纶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自己又何尝不是,这些年脸上的笑容愈发少了,再也不对人坦露心扉,不关乎自己利益下,不轻易发表对一件事的看法。
因为熙宁变法之故,朝廷与地方积累了大量的矛盾。这一切矛盾下面解决不了,就会捅到中书来,自己虽有其法,却束手束脚无法救世。
章越沉默了,是因为知道什么是自己想要的,什么路是自己想走的,所以轻易不开口。
章越开头写下这一句。
伏奉手诏“如何以行之力则知愈进,知之深则力愈达治国平天下,让章越,韩绛与两府足得商量,条陈以奏,以为治国安邦之道’。
手诏是天子自己手写的诏书,而不是中书的‘熟状’,这一个程序极有必要。
假黄裳治天下,就要以天子的名义,否则韩绛,章越这一相一参是不可以提出什么伐国,变法。
否则就是谋权篡位!
只有天子授予权力才可以。
第一个要正名!
在疏中章越写平天下之事,却不谈治国。
借着谈平天下谈灭夏之事,其实是谈的是治国的道理。但治国触及的面太大,所以章越谈灭夏,这是他一贯由外而内的手法。
没有危机就不变法。
通过借着解决西夏之事,从外部压力推动向内部推动变法。
讲道理一万遍,都不如撞南墙一次,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
大宋目前三个矛盾,一个宋与西夏,辽国矛盾,一个朝廷与地方矛盾,还有一个君权相权矛盾。
最后一个不能谈,中间一个不好谈,那便拿着宋与西夏大谈。
谁说非要治国才能平天下的,平天下而治国也是可以的。
正好青唐大胜,章越有十足的底气来写这一疏。
韩绛坐在一旁,但见章越运笔如飞,根本不打草稿。
他记得当年范仲淹和富弼起草《答手诏条陈十事》足足写了数日,王安石退而写《本朝百年无事札子》也写了一日一夜。
但章越却是不假思索,援笔立成,这是不是太草率了一些呢?
不过韩绛素信章越之能,好整以暇地坐着。
在三位先帝御容‘注视’下,章越运笔如飞,在札子上落字。韩绛忍住旁观的念头,生怕打搅了章越的思绪,自己坐在一旁看似从容,其实心底不能平静。
这一刻韩绛想起了故去范仲淹、韩琦、欧阳修、蔡襄、余靖、王素等庆历君子。
不过多时,章越已是搁笔,韩绛吃了一惊道:“这般快!”
章越道:“容先写到此,丞相先看过,是否合意?”
韩绛点点头当即捧文看起,看到一半,稍稍松了口气。
韩绛道:“当年范文正,王介甫书札满篇铺陈横比,从大处落墨,度之此札倒是从小事而论。”
韩绛心底猜测,若他写文一定是铺陈自庆历新政而起,再到熙宁变法,谈论其中的成功失败,然后再根据其中进行延续或修改。
譬如王安石本朝百年无事札子,一开篇就是本朝百年如何如何,哪里哪里好,哪里哪里不好,十足宏大叙事的口吻。
主打一个语不惊人死不休,但大多数人都是吃这一套的。
别看王安石情商不高,但他的文章却是天下第一。连精于此道苏轼也称他是‘野狐精’。
比起来章越此论,乍看有些‘小家子气’。
章越解释道:“舒国公将天下的框框架架都定好了,我们只好于细节之处有所弥补就好了。”
韩绛释然道:“正是,但这一句不加,旁人怕是不知。”
章越道:“丞相说得是,是我思虑不足,还请你润色。”
韩绛点点头补上,然后抚须道:“如此便王道多了,但不知道合不合天子心底希冀。”
章越点点头道:“当年范文正公变法初衷乃‘劘以岁月而人不之为,悠久之道也’,但仁庙心切再三催促,否则范文正公得手诏后,与左右‘吾君求治如此之切,其暇岁月待耶?’”
韩绛满脸欣然地道:“度之,你能这么想就好了,那么老夫有什么不放心。”
当年范仲淹也觉得仁宗皇帝求治太急,在对方再三催促下写下了答手诏条陈十事,而范仲淹原本的念头,是要慢慢改的,不是一蹴而就可成。
仁宗当时心态,好比穷小子整日躺平,有天受了富亲戚羞辱刺激后,陡然决心发愤图强。
然后小说会告诉我们穷小子从此走了发家致富的道路,并且一路都有白富美眼瞎了一般放着高帅富不要,争相向穷小子投怀送抱。
可事实是穷小子最多努力不超过一个月,马上又恢复了躺平的状态。
日常躺平,偶尔诈尸。
仁宗皇帝也是这般,庆历新政只坚持了不到一年。
普通人要成功,不要好高骛远,不要过度努力。先从小事做起,通过办好每件小事,来投喂自己的信心,能力,意志,提高认识,找到自己的方法论。
而章越札子里没有宏大叙事,只有从量变到质变。
不过一个时辰,章越书就,韩绛略一增删润色后,章越誊正完毕。
内侍火速禀告官家。
官家正在和高太后品茗。
高太后道:“自三皇五帝以来,治统在尧舜禹汤,道统也在尧舜禹汤,后来儒家出了个孔子,道统便到士大夫的手里去了。”
“从此以后,乱子也便多了,大臣动辄批评朝纲,人心不古。陛下且记住,名器不可授人。”
官家道:“太后,【国是】儿子还握着,开天章阁是让韩绛,章越献策,最后用不用还在朕!”
高太后道:“韩绛是个厚道长者,章越是明白人,他们比王安石,范仲淹都更知分寸。但知分寸归知分寸,范仲淹,王安石变法,遇到吕夷简,司马光的反对,这二人皆是能臣,称之圣贤也不为过。”
“司马光言‘古之天地有异于今乎?古之万物有异于今乎?古人之性情有异于今乎’,我以为此乃天地之至论。”
“官家若要治天下,还是要用司马光,吕公着。”
官家道:“太后,你又提这一句话,朕当年用王安石,便是喜他大刀阔斧一般,破除了这些。”
高太后叹息道:“且由着你去折腾。”
官家又喝了一口茶汤,凝眉看着茶汤变换的茶色。
“陛下,韩绛,章越二人已是书就。”
官家闻言动容,眉飞色舞地道:“这么快。”
“立即召两府大臣,不,召两制以上大臣往天章阁!”
片刻官家率王珪,冯京,元绛等两府,两制以上大臣一并赶至天章阁。
早闻天子重开天章阁消息,满朝文武都是听说了。
一行紫袍重臣随着天子登阁。
但见阁中章越,韩绛左右面立,官家则道:“两位卿家辛苦了。”
韩绛,章越皆道:“臣等浅陋,误承圣问,迫于日晷,仓促书至。尽大臣事君之义,冒昧粗有所陈。”
官家笑道:“天章阁中,三代先帝御容瞩目之下,何陋之有!”
但见韩绛章越所书的札子,正呈于三代先帝御像。这等绝世文章自是请先帝先行‘过目’。
官家率大臣三拜过三代先帝后心底默念道,列祖列宗庇佑我大宋,降下神策,助我赵宋富国强兵,致天下太平。
官家诚心诚意地如此叩拜,章越,韩绛见天子如此都是有所触动。
至于其他官员们则是将信将疑。
之后由王珪上前取卷呈给御座上的官家御览。
官家急不可待地浏览起来,下面的大臣皆屏声静气。
官家看了一半便似自言自语地道:“这行之力则知愈进,知之深则力愈达便是积小胜为大胜?”
一千二十八章 雄鸡一唱天下白(感谢曾大仁成为本书第二十一个盟主)
天章阁内,官家御览。
一旁宰臣们皆屏息而观之。
札子不长两千余字,难怪不到一个时辰就书就了,还誊正一遍。
官家怀疑治国大略两千个字就能说完吗?
带着怀疑官家仔细看去。
何为大胜?大胜乃道也。
所谓道,当持之不动,好比仁义利民,这是长利远利,尽管做一件事要长一段时间才能见功,但要始终将他放在高处。
何为小胜,小胜乃术也。
至于是术,则无所不用其极,当责效,讲究手段,必须求短利近利,眼睛要放在眼前。
求道,求大胜之事,急功近利而为之。
择术,则顾虑重重,这也不敢干,那也不敢干。
此二者皆误也。
道者,当放之长远,术者,先办了再说。
以伐夏而论,全国为大胜,破国为小胜;伐谋为大胜,伐兵为小胜;伐兵为大胜,攻城为小胜。
譬如我要逼你投降,却在你面前喊打喊杀,虚张声势;我要跑路,则摆出全军决战态势,就是金蝉脱壳;我全歼你的兵马,却通过攻城逼你来援,就是围魏救赵。
要通过破国,达到全国的目的,通过伐兵,来达到伐谋的目的,通过攻城,达到伐兵的目的。
求大胜当以一当十,当绵绵用力久久为功,相信时间的力量,再难的事情也不怕;求小胜则以十当一,必须责效,必须急功近利,再易的事也要办到极致。
举重若轻者,则必先举轻若重。
比如要实行儒家的仁义,必须通过法家的手段来实行。
你可以看见的都是我的术,而我的道则不表现在术上,这就是可示其术却不可示其道’。
好比章越当年开熙河,尽管用的战术很粗浅很笨拙,看起来很不高明的样子,但最后就是通过一个个笨拙手段的来实现战略目标。
这就是只用其浅,不用其深。
道是难,是大,切不可一头撞进去,当永远抬头向前看。
术是易,是小,所以要解决好每一个问题,要时时看在当下。
术可以失败,但必须反省,术之用无穷,一个方法不行就换另一个,道则不可以败,需持之不懈,却可在微末上调之。
要用小事易事,来实现难事大事,但必须先有其道,再有其术。
有术无道则迷茫看不清方向。
一个系统刚建好,要先拿几个数据往里面跑一跑,不然就不知道系统怎么样。
桶里的石头,不要一次性全部取出来。
毕其功于一役,是最后的手段。
通过大事里一件件小事,来完善认知论和方法论,通过实践提高认知,最后小事积累多了,会有一个指数性的飞跃,这就是认识反过来促进实践,通过量变达到质变,循序渐进,积小胜而大胜。
所以没什么失败是成功之母之说,只有一件件小成功,最后汇集成大成功。
“好一个‘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朕看后真是醍醐灌顶。”
官家从椅上起身,再度审阅一遍后言道:“孔子曾言吾‘吾道一以贯之’,舒国公常言的‘抓其大要’,便是如此。”
“其实这札子都是平日韩卿,章卿所提,如今是挈领提纲!”
没错,这封‘论积小胜为大胜’的札子,是章越,韩绛心得写在其中了。
其实这些话都在章越平日的奏疏上,经筵上,君臣奏对上早就反复表达过了。
就好比政策不能一下子贸然拿出来,可以事先放放风,咨询一下意见,这也是积小胜为大胜。
今日百川汇聚,收束成江。
“遍示诸位卿家!”
官家说完后,让石得一将这封‘积小胜为大胜’的札子,遍示群臣。众臣知道表面上说得是是伐夏之略,其实也是以后【韩章】中书的治国之要。
元绛将此札子反复看了数次,也挑不出毛病来,虽说大多是都章越说过的,看似中平至极,然又有不平。
元绛知道凭自己看不透其中深意,其实除了元绛,在场大臣们也看出来了,其中有所深意,但他们看不懂。
官家当即道:“将此札子下至待制以上官员参看!”
“再抄发给陕西六路经略使!河北四路安抚使。”
陕西六路经略使,分别是熙河路经略使、秦凤路经略使、鄜延路经略使、环庆路经略使、泾原路经略使、永兴军路经略使。
河北四路,分别是定州路安抚使司、高阳关路安抚使司、真定府路安抚使司、大名府路安抚使司。
官家然后对章越道:“韩卿,章卿留身奏对。”
其他官员离开后,官家对二人道:“两位卿家怕是言犹未尽吧!”
韩绛,章越对视一眼。官家圣明啊。
章越道:“陛下明鉴,积小胜为大胜只是术,还有道,不敢书于札子上。”
官家听了一副果真如朕之意。
札子毕竟只是拿给大多数人看的,以天子猜测,那么章越真正的话便不会写在札子上。
这是札子里‘可示其术却不可示其道’的意思。
章越道:“陛下,最重要当是去干什么?”
选择比努力更重要!
方法果然重要,但认识也同样重要。
都说是长期主义,好像什么事只要持之不懈就一定能成功。这与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一个意思,都是倒末为本。
比如兴趣爱好,不需要坚持,也能持之不懈。
人可以自诚明,作出每一个决定。国家又如何自诚明呢?国家是一个体系。
官家问道:“如今天下争执的不正是变法不变法,伐夏不伐夏之论?”
章越听了,看似如此大宋最大的矛盾时变法不变法之争,其实背后的内在原因是君权与相权之争,或则更彻底一点,是天子与官僚阶层之争。
文彦博当年劝天子,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
这才是根本矛盾,好比一个人想赚钱,但身体却只想躺在家里。
一方面是我想要,一方面则是懒癌发作。
而在国家层面就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上面大搞官僚主义,下面便拿出形式主义应对,大家一起糊弄过去。
章越道:“陛下,变法是当变法?但如何变法?如何用法?如何行法?陛下知之吗?”
官家道:“朝廷当委给地方就是,再派官员监察,这是舒国公定下的。”
章越道:“陛下,舒国公之法虽行之有效,但臣以为还是有所不足。”
官家问道:“卿有何法?”
章越道:“臣还是那句话当听言!”
官家心道,这话他已是耳朵长茧了。
章越道:“陛下,臣以为天下一切之事都是概率之事,一切之事都有可能,譬如吕惠卿说伐夏之事有九成,司马光说伐夏之事不足一成,臣以为都说的有道理,皆可以旁听之。”
官家,韩绛都点了点头,仅这段见识章越就比王安石高了不知道几成了。
什么话都要听,听言要广。没有方向的时候,收集的信息必须要多。
“其次臣与陛下常说的可以偏信,但不可以偏听。譬如天下有的人说得道理都是对的,但用来治理国家却是不对的。”
官家点点头,心底补了个苏轼的名字。
“历代圣明天子皆以听言纳谏为美德,听言必须正反相攻,故而陛下必须听言,但又不可听风就是雨。”
有了自己的判断,又收集了一定数据后,便确定大概方向。
“其三就是陛下胸中的圣断,烛照千古,既是定下不可轻易更改。”
这时候要有战略腚力了。屁股不要乱动。
“其四,任何道和术都不是一成不变,要考虑万一之事,譬如一口气从桶中拿出了四个彩球。这等万一之事,使人功败垂成。”
譬如曹操自信满满以为冬天不会有东南风,结果突然挂起东风。遇到突发情况,不是按部就班,懂得什么时候变。
往往是下面官员明明知道危险,却不敢说不敢冒犯天子。
“这就是臣所言建立一条及时反馈和迅速纠错系统之意。”
官家点点头。
“最后就是臣所言的行之力则知愈进,知之深则行愈达。”
最后提高认识,还是要到实践中去。实践的越多,越能做出正确的决断。同时对信息的判断也就是越准确。
二十个球你拿出四个猜不准,拿出十六个猜得就准多了。
“多听能臣贤臣之言,少听奸臣幸臣之言,便能自诚了。再从听言中辨别何为君子,何为小人。”
官家听了喜动眉梢,这才是治国的珪玉之言。。
其实这五策背后根本,还是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否则君相矛盾不解决,大家啥事都别办了。干什么都是空。
章越道:“臣冒死进谏一句,天下非陛下一人之天下。国家非陛下一人所有。”
官家犹豫了片刻道:“如其言。”
闻言章越和韩绛都是大喜。
这时候有内侍来提醒天子说天色晚了,当让两位相公回去了。
官家仍觉得谈兴不减道:“真是金玉之言,两位卿家今夜在此宿直,朕与你们抵足长谈。”
内侍犹豫,但官家仍是坚持。
韩绛,章越只好留下。
是夜,君臣三人从治国聊到制夏,在那幅涂着色块的地图前,天子畅快地谈论着自己的宏图伟略。
韩绛,章越不断提出意见,天子皆是从善如流。
君臣推心置腹,共商国是。
这一夜不知不觉地过去,直到东方天明,雄鸡一唱!
ps1:感谢曾大仁成为本书第二十一个盟主。
ps2:这两更有点慢,虽然不少书友不爱看这些就跳过,但感觉错过很要紧的东西。
一千二十九章 大宋经济晴雨表
元丰元年二月。
汴京,皇建院街。
皇建院街连接潘家楼街和南通一巷。
如今汴京交引所的新址,迁至潘家楼街上,与此相邻的还有市易司。
交引所所在自吸引了无数人,成了天下销金屋,别说天下云来的商人,就连开食店的老板某日得了青睐,一朝成为几十万贯家财的富商大贾,也是常有神话。
这里的空气充满了金钱和投机的味道。
交引所旁车骆院里更是有天下最大的妓馆,天下最漂亮的女人皆在此处。
无数从交引所发了大财的人都来此销金,豪客不缺一掷千金的魄力,更有富客为争得名妓青睐,而怒砸几万贯的消息。
至于原先界身的金银财帛所,也是民间经营的上百所的交引所。
过去这里的交引所,店铺里都摆满用钱垛子堆成的钱山,此被称为看垛钱,这是交引所向来人炫耀财力的一种方式。
过去交引不被信任,百姓更相信真金白银,所以店家都用看垛钱来展示财力,也算是最早的准备金制度。
但后方官方的交引所设立,因为由朝廷和市场双重背书,商人百姓更青睐于将钱往官方交引所兑换。
所以界身的交引所一下子就没落了,加上有几所财力不佳的交引所卷钱跑路,所以界身的交引所从原先的上百家沦落到如今只有十几家这般,只是勉力维持着。
不过现在界身一家店铺却排起长长的队伍。
这些百姓都在春寒里站着,他们有的人兜里揣着盐钞交子,有的人则是拿着真金白银,甚至还有背着铜钱来的。
今日的界身,大宋的第二支股票要上市。
第一支股票自也是交引所的股票,从嘉佑八年上市的五十贯一股,尽管后来又增发了一次,如今在市面值一百八十三贯一股。
因交引所股票每年都有分红,所以从嘉佑八年到如今一直持有股票的人都发了财。
后来还被人发现这股票,居然也可以如盐钞交子一般炒买炒卖,通过低买高卖来获利。
所以这交引所股票一度被人炒到三百二十多贯,后来朝廷看这个价格实在太高,所以动了渔利的心思,又增发了一万股。
结果新发股票刚上市就被人一抢而空,但也是在上市之日,交引所股票就开始暴跌,从三百多贯最低跌至不到一百贯,无数想要一夜暴富的百姓,家财都散在其中。
这几年稳住了股票,这些年逐步上升至一百八十三贯。
如今发行的第二支的股票,则是熙河路交引所。
天下周知,熙河路交引所是天下十八路交引所,仅次于汴京交引所最赚钱的地方,这两年利润已远超过西京交引所。
为什么熙河路交引所这么赚钱。
因为陕西钱荒,所以交易大多通过盐钞交子。
同时以解盐,漳盐为准备金的盐钞,就是在陕西转运使路和熙河路经略使路。
当年王安石想要通过增发盐钞来解决钱荒问题,结果在章越,吕惠卿反对下,保住了盐钞的货币地位,同时这些年朝廷回购的交子政策也起来效果。
原先面值一贯交子,市值不到一百文,现在已稳步提升为六百多文。
因此盐钞交子也逐渐得到青唐、西夏、回鹘商人的认可,并喜欢上其携带方便,能存储为在解库的特点,逐渐以之取代金银铜钱交易。
更重要的大宋在青唐积极开拓进取,增强了盐钞交子信用货币的地位。
所以章越自天章阁献策,确立地【章韩】中书的政治体系后,办的第一件事,就是将熙河路交引所独立上市。
熙河路交引所股份颇为复杂,首先是交引所占三成,熙河路经略使三成,还有两成是熙河路军方,这是章越答应军队放弃经商的军饷,剩余两成都是内部人士。
其中包括天子,两宫太后,朝廷两制以上大臣,熙河路部分将领,也有章越,王韶的在内。
当初章越借给王韶在通远军起家盐钞,也属于最早的风投了。
所以这一次重新划定股份,新发行两万股,占原先的股份的百分之二十,并每股募集一百贯,一共募集两百万贯钱,借给朝廷在熙河路开拓进取之用。
说实话这个价格有点虚高,令章越有些底气不足,因为熙河路交引所估值岂不是要达到一千两百万贯。
熙河路交引所去年利润最好的时候也不过五十多万贯。
不过章越今日来到界身街头,看着排着数里长队认购百姓们,顿时疑虑全消。
身旁知谏院兼判交引监的黄履对章越道:“其中不少人是‘黄牛’。”
章越听了大乐,宋朝便有黄牛此称呼了吗?
汴京内上等戏票都用黄牛皮做的,因戏票常一票难求,所以就有人倒买倒卖,就有黄牛之说。
那么场中的黄牛也是可以理解,不少人买不到股票,便通过黄牛来买,或者就是雇人排队。
章越对黄履问道:“安中,你说此股票值一百贯吗?”
黄履笑道:“眼下当然不值,但若朝廷打下了凉州城,又何止于此!”
说着黄履朝排着长队的百姓指去道:“他们都是冲着此来的。”
章越徐徐点了点头。
“相公,都到了这里,便下去看看百姓们吧!”
章越闻声点点头,当即与黄履,蔡京一起下了马车,而早就等候在此的司农寺熊本等率一众官员前来迎接。
百姓们看着漫漫一片下拜的官员,再看向一袭紫袍的章越,顿时皆高呼。
章相公!
百姓们闻知是章越,顿时人头攒动,山呼起章公来。
须知道当初章越官拜执政时,盐钞交子都是小涨了一波。
到了章楶打下湟州,收复青唐,章越官至资政殿大学士后,又跟着大涨了一波。货币是国家信心指数,因为国家越强大,就越多人使用货币。
所以章越的官位升迁,堪称大宋经济的晴雨表。
而章越接受了官员叩拜后,来到百姓中间作揖称谢,尽显亲民本色。
当即熙河路交引所的股票开售,百姓们争相抢购,尽管每人最多仅限十股,但不到一到上午即全部售完。
两百万贯入了熙河路的腰包。
看着百姓抢购股票的一幕,章越对一旁的黄履道:“安中,有无兴趣做个三司使试一试!”
一千三十章 楶回京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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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十一章 上门认错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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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十二章 司马光来访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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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十三章 论孟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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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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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十四章 良知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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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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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十五章 役法之争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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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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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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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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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十七章 睥睨众官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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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十八章 熟状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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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十九章 高楼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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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十章 杀牛分肉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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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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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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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十一章 吕六的心事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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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十二章 王半山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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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十三章 山头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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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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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十四章 要章相公助我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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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十五章 韩绛辞相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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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十六章 最后的直谏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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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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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四十七章 宰相家的郎君
韩绛甍!
天子下旨辍朝三日。
韩府前挂满了白幡,灯笼也换作了白色,门前登门吊唁,献上祭文的官员络绎不绝。
章越两个儿子章亘,章丞前往拜祭。
吴家与韩家称得上世姻。章亘与韩家几个子侄也玩得很好。
他与韩宗师的两个儿子韩瑜,韩璧都是交情极佳,小时候都曾一并玩耍过。
外人看来韩瑜,韩璧都是一般性格,少语稳重,说话办事都非常谨慎。
但章亘则看韩瑜,韩璧二人其实有些不食人间烟火,对于底层的龌龊事一点也不知道,但对于国家朝政言谈却常常能说出一针见血的话来。
章亘经常在外面闯了祸,不敢回家告知十七娘,都找他们两个兄弟商量。他们都能出谋划策,甚至替章亘摆平。
章亘与二人交情很好,不是那等衙内间相互攀附,刻意维持人脉那等,而是真正的朋友。
章亘看到穿着孝服的韩家兄弟二人,二人都是刚刚大哭过的样子。
几人在灵堂相互行了拜礼。
韩缜见了是章家哥儿俩知他们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也知道两个侄孙今日累了半日,便让他们陪着章亘,章丞到一旁说说话。
韩瑜克制地道:“中使前脚刚走。”
“官家说了什么?”
韩瑜道:“官家恩典让授我们兄弟二人大理寺评事。”
韩璧道:“亘哥儿你爹爹呢?”
章亘苦笑道:“陛下令爹爹往郊庙、社稷祈雪,所以我娘让我代他拜祭韩公。”
除章丞年纪小些不明白,其他人都知道,这是皇帝疏远大臣一等办法,安排一些不重要,却荣誉很高的事务给你,让你远离权力中枢。
同时天子更担心章越主持韩绛的祭礼,在祭礼上说出什么不利的话来,形成一等不利于他的政治舆论。
“你爹爹怎么说?”
章亘道:“他只道了一句‘既来之则安之’。”
韩瑜道:“还是你爹爹通透豁达。”
“那是。”章亘言道。
章丞道:“爹爹在家常道‘万事发生皆有利于我’,哥哥则说爹爹这是‘唾面自干’,有一次给爹爹听着了,他没说什么,反是告诉了娘。”
“结果哥哥在娘那挨了顿打。”
章亘愤愤不平地道:“爹爹实在太阴险了,他从不出面管教,都是暗中向娘亲告状,让她来管教我们。事后还装作好人模样来安抚我。”
章丞闻言连连点头,一副吃过大亏的样子。
韩家兄弟闻言想笑,但于祭礼此场合又是不合掩了下去,最后脸上都露出落寂之色。
章亘则道:“其实人得意时是一等过法,不得意时也有一等过法。”
韩瑜看着章亘道:“亘哥儿,其实我们都很羡慕你的。”
章亘失笑道:“羡慕我什么?老是闯祸,遭爹娘责骂?你们也要如此吗?”
韩瑜摇头道:“亘哥儿,你觉得你爹和你娘真管不住你吗?”
章亘闻言一脸自信地道:“当然管不住,我是何等人!打小又不是没吵过没闹过,小打不算,大打都不知挨了几次!”
韩家兄弟闻言莞尔。
韩璧道:“亘哥儿,我们兄弟二人羡慕你,你有这一身天不怕地不怕的精神头,也有才华和抱负。你应该去考进士的,日后为国家社稷做一点事,不应似我们只是个荫官。”
章亘道:“之前也这般想的,但爹爹当了执政后,却不许我进取了,怕被人在后面说闲话。”
韩瑜道:“我们兄弟二人若是这般才容易被人说闲话,你爹爹是状元出身,不依附谁最后拜相登了高位。”
“而我们兄弟二人从小被管教严了,不许说错一句话,一个字,爹爹严肃告诉我们闭嘴,如何如何会有辱家门,什么事情都要再三想好了再说,事事都要讲分寸。”
章亘笑道:“爹娘也有教我,但我都没认真听。”
韩瑜道:“是啊,亘哥儿你不用担心这些,你身上有等我等都没有的草莽劲头!”
章亘也知道衙内里家教不同。
有些衙内家里,父母教他们的是知道其他衙内是父母是谁谁,什么人可以惹,什么人惹不起。什么人应该努力交好,什么人则应懂得远离。
而似韩家兄弟这等三观极正的也很多。
他们看似看起来不太精明,甚至有些呆蠢的样子,但认识非常深刻。
章亘道:“你们说我真要考进士?”
二人都是一并点点头。
章亘心底门儿清,有的朋友是怕你好,有的朋友是真心想你好。
韩家兄弟属于后者。
韩家如今到了第三代,已经非常遭到了天子的忌惮,但章家到他才第二代,还有伸展的空间。
章亘,章丞离开了韩府。
他们看着源源不断来拜祭的官员,这些官员也是认识章亘,章丞,不由奇怪为何章越今日没来,反是让两个儿子前来吊唁。
其实不仅是官员们,沿途还有百姓自发前来吊唁。
京中的百姓们自发地罢市,数万百姓来到韩府前拜祭。
韩绛免去五等户的役钱,令百姓们都是得便,连不少京外的百姓也来到韩府,他们甚至卖了衣服充作路费前来祭奠。
看着百姓们扶老携幼排着长长队伍,冒着寒风前往韩府吊唁之状,章亘心底有等情愫,莫名地在发生。
“三哥儿你看,只要你做了好事,百姓们是会放在心上的。”
章丞点点头道:“爹爹说过,老百姓心底是有一杆秤的。”
章亘道:“我决定了,要考进士!要做官!做利于百姓的事,为天下苍生说话。”
章丞道:“你不怕被娘骂啊!爹爹说了不许你考进士的。再说你就要成婚了!”
章亘道:“那有什么,这婚我且不成了,我要安心读书备考。大丈夫要先立业后成家,爹爹当年不是也要考中进士后才肯娶娘的么?”
章丞听了瞠目结舌道:“二哥,你敢这么说会被爹娘打断腿,大伯大娘也会不高兴的,还有黄计相家的姑娘。”
章亘道:“你且不要说,我先去报名,考上了后再与爹娘知晓。”
章丞闻言道:“二哥我怎能不说,你且不要害我,这么大的事,连我也一并要跟着……”
章丞说了一半,就见到章亘恶狠狠的眼神。
章亘冷笑一声道:“你是怕我,还是怕爹娘?”
章丞知道他这哥哥自小就是家里的霸王,当即低下头道:“我自是怕你的。”
章亘笑道:“那就好了,你放心,日后我不会亏待你的。”
章丞可怜巴巴地道:“你日后莫要供出我才是真的,不过恐怕你这一报名,礼部的官吏便会连夜告知爹爹,你到时候不仅进士考不成,还要挨顿毒打!”
章亘闻言抚着下巴道:“你说得对啊!如此……”
章丞一脸高兴地道:“是啊,如此就算了吧!”
章亘哼了一声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我要办的事从来就没有办不成的!”
章丞道:“那如何?”
章亘自信地笑道:“我自有办法。你先回去!”
章丞道:“二哥,你待如何?我一个人回家如何与娘分说?”
章亘道:“你替我编一个便是!”
说完章亘便问随人要了匹马,自行骑了离开。
章丞见了这一幕大骂道:“你从小便是这般,顾得自己,便让我挨骂。”
……
三司使衙门。
自三司被烧后,便搬到了御街,其衙门排场自是远远不如当初的三司。
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三司主管天下各路财政,各路来京办事的官员这里都是必往之处。
不过今日官员们都往韩府吊唁,衙门里除了必要留值的官员,没有他人。
门吏看到一个黄口小儿居然说要见三司使黄履,一脸傲慢道:“你之前可排期否?”
对方摇了摇头。
“没有排期,那可是何官何职?”对方脸上露出几分讥讽。
章亘如今虽拜大理寺丞,但这是寄禄官。他道:“暂没有职事。”
门吏心道,估计是哪个衙内来求差事的。
他道:“我在京里每日见得衙内比汴河里的鲫鱼还多,省主之尊,可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你没看见吗?就算是一路漕帅来京要见省主,也要这此候上一两个时辰。”
章亘走到门吏身前悄声道:“我哪比得上转运使,但我与计相有亲啊!”
“有亲?”
说完门吏瞬间露出恭敬之色,那等神情可谓是切换自如。
章亘点头道:“是姻亲!”
门吏闻言神情又瞬间冷淡,谁都知道三司使与老丈人家关系不好,几乎断绝了关系。
“便是姻亲也不成!哪怕省主的女婿!”门吏拒绝道。
章亘道:“我便是计相的女婿啊!”
“啊?”门吏失色片刻,旋即涨红了脸骂道:“你来消遣俺吗?省主只有一女,尚未成婚!”
章亘咧嘴一笑道:“端公息怒,你且附耳过来。”
门吏还未反应,就见章亘自来熟般搭住了门吏的肩膀低声道:“实不相瞒,我便是计相他老人家未过门的女婿。”
门吏一听‘未过门的女婿’数字,顿时一脸凛乱。
门吏依稀记得黄履女儿是与人定了亲,而对方正是当今宰相章越。
难道此子是宰相家的郎君不成?
一千四十八章 今之国是乃伐夏
章亘在正堂拜见了黄履。
黄履笑道:“你说是我未过门的女婿,是要入赘我黄家不成。”
章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家父反正也不待见我,迟早是要上门的。”
黄履闻言大笑道:“你的性子倒似你爹爹在太学时一般。可是他为官久了,慢慢褪去了当初的样子。”
“不过你爹爹现在肩负天下之重,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就好似庙堂上的神木,供是供起来了,但却不好亲近。”
章亘闻言拍腿大笑,听得黄履吐糟章越,他倒是格外高兴。
黄履道:“说吧,你不去府上见我,而到司里寻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求我又不可让你爹娘知晓?”
章亘道:“是黄叔,实不相瞒,我想要考进士,此事爹爹是不许的,另外我也想……也想……”
黄履道:“是要延后亲事,待中了进士后再说?”
章亘点了点头,然后拜下道:“求黄叔见谅!来年三月,无论我是否中进士,这亲事都是不变。”
黄履正色道:“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莫作此态。”
章亘闻言起身立在一旁,却见黄履神色冷峻,一双眼睛似盯着自己,要将他看穿一般。
“不就这点事,何必如此郑重,我允了便是。”
章亘瞠目结舌,他没料到黄履居然答允得如此利索。
章亘倒是吃了一惊,黄履则是走下案来道:“你爹如今在郊庙斋宿吧!”
章亘道:“是的。”
黄履道:“韩丞相病逝,天下皆知你爹爹乃韩丞相最重要的盟友,但陛下却不许他拜祭,反而让他斋宿,此事说不过去!”
“既是陛下如此,那么你也就不必顾忌着什么宰相之子不出仕,与寒门子弟争先的言语了。”
“章家子弟在朝堂上能多一个便是一个,日后也好帮衬你爹爹。”
章亘一愣当即道:“黄叔,你都明白了。”
黄履笑道:“你这点心思,我还看不透吗?不然你何必自称什么未过门的女婿?”
章亘道:“姜还是老的辣,我的这点心思黄叔看得是明明白白的。”
黄履道:“我当年也是你这么过来的。你心底有这股劲,甚好。切记就是皇帝又如何,只要得罪你们章家,这口气该出就要出!你别似你爹爹这般,只想当个忠臣。”
“忠臣有什么用?了不起摆在桌案上吃冷猪,这话还是你爹与我说的。”
章亘听了黄履的话心头一热。
这话太对味了,太合他的性格了。
“大丈夫但凭一口锐气成事,你便安心备考赴礼部试去,你爹爹那边我替你分说。算了,你也不要回家了,明年锁厅试前便住在我家里,一切我替你分说。”
“你爹爹若不肯,我替你与他去争。我们啊,反正有一段日子没吵架了。”
……
“五季失图,玁狁孔炽,艺祖造邦,思有惩艾。爰设内府,基以募士,曾孙保之,敢忘厥志。”
此诗一字一句从官家口中道来,这是景福殿一共三十二间库房,每个库房都是金银钱帛堆积如山。
这库房自王安石变法以来修建,如今石得一向官家禀告这三十二个库房都已是填满。
官家亲自查点库房后,亲自锁上门锁道:“而今又有羡赢,朕决定在宫中再设二十库,诗提‘每虔夕惕心,妄意遵遗业,顾予不武姿,何日成戎捷。’”
一旁徐禧道:“陛下用志如此,国家邦国又如此丰厚,奏捷克敌复土也是迟早的事。”
官家道:“奈何大臣们反对,不敢同意朕收复兴灵,一雪祖宗之耻,朕心底实是失望至极。这库房中所积蓄的金银财宝又有何用?朕何尝从中取过一分一毫自用过。”
徐禧道:“陛下节俭之德,臣下们必会知悉在心。其实一干大臣们不是不愿打兴灵,只是怕出师未捷,损失了我中国元气。”
官家道:“此话说得有理。朕也不是鲁莽,未得七八分把握不敢孤注一掷。只是朕不逼他们,他们不知用力在此事上,一心只愿苟且,一意得过且过。”
之后官家回到便殿歇息批改奏疏,徐禧道:”陛下,鄜延经略使吕惠卿乞给新样刀,此新样刀可作破西贼步跛子和铁鹞子。”
“吕惠卿请立下江、浙、福建路制造,并先乞铠甲护胸等以及虎翼甲身使用。”
官家听了心底感慨,还是吕惠卿知悉朕意,朕若有十个吕惠卿何愁西贼不灭,辽人不服。
官家对徐禧道:“如吕惠卿所言打造,并将所需弓矢一起命军器监制作,造好之后立即押至军中。”
徐禧称是后,退至一旁草拟手诏。
官家继续看奏疏,但见又有吕惠卿上疏某事某事某某事,之后吕温卿上疏某事,又又吕升卿上疏某事。
之后吕惠卿又上疏某事。
官家看了心底感慨,对徐禧道:“似吕惠卿这般能办事,敢办事,事事想在朕的前头,不怕担怨,不怕问罪的大臣,真是难得。”
官家已经很久没有在徐禧面前如此称赞过哪位大臣了。
“徐卿你以为伐夏如何?”官家向徐禧问道。
徐禧一直是以主张对夏进攻获得天子赏识,并不是他如吕惠卿那般迎合天子之意。而他也有似霍去病,卫青一般渴望建功立业,名垂青史之心。
徐禧渴望这一切,他渴望能名留青史,哪怕为此粉身碎骨也是在所不惜。
见官家如此相问,徐禧便道:“陛下之洪武,乃唐太宗复生亦不如之。臣何尝见唐太宗如此问臣下呢?似李世绩,李靖这般名将只要让他们去办便是。”
官家闻言大喜道:“有卿这句话足矣,也不枉费了朕对卿一直以来的信任。”
顿了顿官家又感慨道:“不过韩卿病重时所谏,倒也是肺腑之言。”
一旁的徐禧已是听过官家说过许多次这般自相矛盾的话了。徐禧不觉得官家如此是‘善变’,他看过史书上,很多帝王将相在逢重大的历史决策时都有这般审时度势。
官家对石得一道:“如今国是便是伐夏,让章卿祈雪之后,回宫见朕!”
徐禧心道,官家对章越也是有手腕的,这是又打又拉。
同时徐禧又心道,章公啊,我只能帮你到此了。官家如今矢志伐夏,别说我也是如此一心主张的,便是我不如此主张的,也不敢在他面前说半个不字。
……
郊庙,社稷祈雪之事,章越办得甚诚。
祈雪前当斋宿三日,章越也是一心一意,借着此事来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情。
得知韩绛病逝的一刻,章越心情是很沉重的。
韩绛对他而言不仅是一位长者,更是仕途上的领路人,
但祈雪之事,不仅让他错过了见韩绛最后一面,也让他错过了对韩绛的吊唁,出殡之事。
章越知道官家是有意如此的。
何况章越也明白,历史上韩绛也是没这么早病逝的,元佑之后韩绛曾复相过。这次韩绛辞相不被官家所准许,算是抑郁而终。
韩绛病死虽说不是官家有意所为,但也有官家无心而至。
官家并不是讨厌韩绛章越。
章越猜得,任何大臣心头都要有一条线,切莫妨碍到了皇权。韩绛章越这一次能将役法推行下去,已是触碰到官家心底这根线了。
官家虽不情愿,但还是勉强同意了韩绛与自己更改役法,这就埋下了不满的影子,哪怕自己说从别处找回这六百万贯。
加上王安石,陈升之又上疏反对继续变更新法,官家也担心继续韩绛与他更改新法后,朝廷收入大幅缩减,无力支撑攻伐西夏之战。
于是就将决定将大政方针收回,重心回到‘伐夏’的正轨,也就是【国是】从利民转回到利国之上。
先将老百姓压榨在造反不造反的边缘,再想其他办法。
之前官家眼看将老百姓都要逼上梁山了,那么就改用韩绛章越来稍微缓一缓。
这些章越都能理解。
官家太想赢了,太心急,按照他这个步骤,恐怕明年也就是元丰二年,官家就要起倾国之兵伐夏了。
而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官家则是元丰四年才出兵三十五万分五路伐夏。
自己在熙河路超前的开拓进取,横取数千里,进展太过顺利令官家产生了某种错觉。他将伐夏的时间表提前了,也正合于自己当年所言五年后可以平夏的时间表。
自己当年话说得太满了。
若是再给自己和韩绛两年,缓解新法的弊端和变法带来的阵痛,那时候他会更有把握打赢这一战的。
如今……如今看来是不可能了。
在天子伐夏之前,一定会扫清任何反对的两府重臣。
不换思想就换人,这是颠不破的道理。
但其实章越对伐夏之态度也是在可与不可之间,官家明年出兵伐夏,虽说仓促了些,但宋军至少在熙河路上的战略态势,要远胜过历史之上的。
历史上蛇鼠两端的青唐已是彻底归附了大宋,这令章直直接手握二十多万蕃汉兵马,这样一个重兵集团加入战场将会如何?
就算只是侧面进攻,西夏也只敢当主攻来防备。
如果说历史上五路伐夏,胜负是五五之数。
那么这个时空明年伐夏则是在六成到七成之间,这已是很高的胜率,所以官家真的要打,章越也不会坚决反对。
但官家没有问过自己最后的意见。
漫漫长夜,章越独守斋宫之中,抬头看着月明星稀之象,心底默默悼念着故人。
ps:兄弟姐妹们新年快乐,龙年大吉大利,提前给大家拜年了。咱们大年初一再见!
一千四十九章 利民是为了利国
宿斋祈雪之后,章越离开了戒宫,回到了皇城。
章越的马车经过韩绛府邸时,看到络绎不绝前来拜祭的百姓们。
其实历史上韩绛政治上的建树并不多,甚至还有罗兀城之失,但只要你办成了一件好事,老百姓们就会将你放在心上。
这也是【利民】的所至。
想起章越与韩绛的交情,章越不由难过。
说实话二人共事这一年多来,韩绛对于利益上一直攥得很紧,分润给自己不多,大部分的好处还是给他自己的心腹。
但是韩绛对自己于国家大政上的选择几乎称得上言听计从。
无论是进取青唐,改役法,孟子陪祀上,韩绛都听取了自己意见,全力的支持。
……
车驾在皇宫外停下,章越穿着紫色朝服迈步入京城。
章越走得很快,但官员所戴长翅帽容不得他走了这么快,这使得官员走路时都必须保持着一等独特的姿势。
当年寇准微服至民间,一个老头子对他格外恭敬。寇准说我就是个普通书生,你不用这样。
老头子说你可是朝廷命官,我可不敢对你不恭敬。
寇准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老头子说你刚才通过狭巷时侧身左顾右盼,生怕有东西碰着你的帽子。你要不是常戴长翅帽,哪会有这般?
所以官家走路时不好走快,否则帽子便会东倒西歪,看起来是一等失礼之举。
章越心底对官家有气,当即疾步而入,此刻一时之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帽子歪了也就歪了算了。
内宦见章越如此急匆匆地入内都是吃了一惊,当下纷纷退到一旁,有识趣地立即去通禀。
石得一正在内殿服侍官家,正听得内侍匆匆禀告。
石得一听说章越来者不善也是吃了一惊,正想如何说辞,却见官家已是问了过来:“何事?”
石得一只得低着头禀告道:“陛下,章越祈雪已毕,人已在宫内。”
官家道:“朕正要见他,让他来说话。”
官家说完却见石得一犹豫了一下问道:“怎么?”
石得一将话吞了进去道:“陛下……是。”
官家当了十几年皇帝那看不出石得一这片刻的犹豫心想,莫非朕令章越祈雪之事,令他生了什么不快。
但转念又想,朕如今已非当初,章越不敢如何。
想到这里,官家昂然道:“在便殿赐见!”
片刻后得了官家接见诏令的章越,正了正衣冠,恢复平静走进了便殿内。
章越先是向官家行叩拜之礼,官家看着章越神色如常,倒也是觉得没什么,再如何君臣之分就不会有变的。
章越起身后,官家没有一如既往地让石得一给对方赐座,给予宰执的礼遇,而是让对方站着说话。
官家道:“祈雪之事,卿办得如何?”
章越言道:“陛下之圣德必能感动天子祖宗,择日降下甘霖恩泽苍生。”
官家听章越的口气很显得很平静,没有一点波澜,似没有因自己打发他去祈雪错过韩绛丧礼之事而愤怒,更没有一点因赐座礼遇被免去的不高兴。
官家其实就是用这样一个方式来表达,你的一切恩遇都是朕给的,但朕也是可以收得回去。
官家见小小达到了目的,立即对石得一道:“还不快给章卿赐座!”
石得一闻言立即告罪道:“是臣疏忽了。”
说完石得一亲自搬了张交椅给章越坐下。
“谢陛下。”章越一屁股坐下。
官家已是开口了道:“吕惠卿禀告言,西人于西界点集入寇,贼自满堂川、大会平杀伤防田人马,兵官李浦等逼逐出塞。此战我军大胜,吕惠卿奏高永能有功。”
“吕惠卿确实办事得力,与西贼交兵连连获胜,朕打算除鄜延路经略使外,再让吕惠卿和徐禧一起兼措置陕西缘边四路边防事,诸路措置未了事。”
“卿以为如何?”
官家说吕惠卿一方面是赞他能干,一方面是要章越在攻夏之事上有所表态。
同时也有点利用吕惠卿刺激章越的意思。
天子用人都有两手准备,确保没有人是不可替代的,朝廷离开了谁都能转。
而章越则道:“陛下,吕惠卿能文能武,能治国还能治军。徐禧是臣幕府出来的,他有兵事之长,臣是知道。当年无论是讨熙河,还是制辽,臣皆多仰赖其谋。”
“如今征夏之事上有吕惠卿,徐禧二人协助,陛下就不必问臣了。”
官家听了章越话里的意思,居然完全不将他隐隐的威胁放在心上,也是脸上一僵。
对方根本不接啊!
官家闻言后,有些几分面上挂不住,当即放下身段赔着笑脸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朕还是要用卿。”
“朕当初说平天下不可无序,故而朕先命卿先取熙河以断西夏右臂,再取灵武以继大辽右臂。如今熙河卿已助朕而定,下面便是直取灵武了。”
章越看了一眼官家,这计策明明是自己向你献上了,你又取来自用了。
章越毫不留情面地道:“陛下,先取熙河断西夏右臂是王韶提出的!”
官家一听好么,今日你章越是吃了炸药了,是要对朕火力全开吗?
官家知章越今日真动怒,忙拿起茶碗喝茶,掩饰自己的尴尬和惊慌。
章越道:“陛下,今日臣有一事不吐不快,韩绛病逝,他的身后事陛下可安排好了?”
官家放下茶碗道:“朕已缀朝三日,其余事还正在议论,卿这几日祈雪故不得听闻,一切依卿之意定夺好了。”
一旁全程旁观的石得一心道,官家真有几分‘怕’章相公的。
章越道:“陛下,臣这一次回宫路过韩府看见吊唁的百姓络绎不绝,每日都有数万的百姓前来祭奠,甚至听说还有百姓卖了衣服作为路费不远几十里前来吊唁。”
“陛下,可知民心否?可知水可载舟,亦能覆舟否?”
官家闻言终于忍不住道:“章卿,朕当然知道民心。但朕用新法破兼并,不正是为了利民利百姓。”
“再退一步说,此乃天子和士大夫共治天下。朕再得民心,夏国百姓便能归附吗?这民心能助朕伐夏吗?但只要破了夏国,天下民心皆得之!”
闻言章越断然言道:“陛下错了。臣所举的利民正是为了利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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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十章 怼一怼官家
便殿之内,火药味十足。
君臣之间倒是没有以往坐而论道的氛围。
而是起而争执。
一旁的石得一是大气也不敢喘。
官家有些怒不可遏地道:“卿之前说棉布可丰厚国库,故在秦州和杭州大力推广。”
“然地方官却上疏言,苏湖之地本就是天下粮仓,故苏湖熟则天下足。然卿改田为棉,驱役百姓种棉纺纱,若日后苏湖歉收必为棉纱之过。”
“还有卿固是改了役法,解了五等户百姓役钱之苦,但是地方官员却禀告,百姓争相贿赂衙役,将户等篡改,有人图只出小钱便可免役,有人则图出小力,便可免大钱。”
官家说了两点都是章越上台主政后推行二法被人诟病处。
秦州尚好,杭州推行有出现的类似于‘改田为桑’,‘羊吃人’的局面,章越有所耳闻,也是意料之中,重农主义和重商主义本就有冲突的地方。
至于贿赂衙役改户等,也总好过五等户既要出钱又要出力。就算没有免役法,那些富民就不作弊修改户等了吗?
章越不出一言解释,官家道:“这便是卿所言的利民吗?可是顾虑周全了。”
官家也是将胸中积蓄对章越施政的不满一次性道出。
章越要辩自也能辩,但他与王安石不同。王安石辩才无双,性子又执拗,你纵观史料,他就没有‘辩输’过,哪怕是官家也是力争。
你要他承认错误,极难极难。
章越则道:“陛下臣之所谋确有不周全之处。但是今日臣与陛下所议的并不在此。”
官家见章越承认了过失,气也稍缓。
官家则道:“你要说什么,朕也晓得。”
“苏子瞻上疏说什么,民至愚而不可欺,凡其所毁誉,天且以是为聪明,而况人君乎。违道足以致民毁而已,安能求誉哉?”
“苏子瞻又是山野人之心揣摩庙堂之论,朕何尝不爱民,不利民,然爱民利民亦有先后之分。你说以利民来利国,朕何尝不能以利国来利民呢?”
“唐太宗也是灭了突厥,扫除了卧榻之患,方才能够安心治理天下,终有了贞观之治;朕厉兵秣马多年,何不能灭了西夏,再来治理天下,以成熙宁元丰之功业?”
“此何尝不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章越心道官家你一心效仿唐太宗,如此说来……说来昌王赵颢你的性命很危险啊。
章越道:“陛下灭夏之志,臣自会全力赞同。然而……”
“然而什么?”官家问道。
石得一见此拼命地给章越使眼色。
章越道:“然而陛下办事总是不中节拍。之前变法虽不伤贫民,然为何天下汹汹骚动,恸哭流涕者接踵而至?因所伤者皆中民矣。”
变法确实打击了兼并,但没有解百姓疾苦,而且损害最大的还是中民。
章越道:“臣与韩公将继续有所作为,奈何陛下不许。臣说过天下并非陛下一人之天下。”
说到这里章越顿了顿道:“陛下可知为何三代之治为历朝历代之典范吗?”
官家闻言一哂,经王安石多年‘教诲’,他早已不信三代之治这套鬼话了。连章越当初都说先儒所云三代之治不可信,都是拿来忽悠人的。
章越道:“陛下,臣说的三代,是尧舜禹三帝之治。”
“百姓一个人治水,不能抵御狄夷,故而愿意出钱或出力,让尧舜禹来治理,何为国家,这便是国家。”
章越所说的是国家来源,三代时候国家就是一个部落联盟,比如为了治水一个部落不行,大家就联合上下游的部落一起来治水。
狄夷打过来了,一个部落打不过,所以好几个部落联合起来。
尧舜禹都是部落推举出来的首领,如果不明白,看处于原始状态的契丹,女真就知道了。
官家被章越这话有点打击到了。
因为天子,天子嘛,天命所归,朝廷和老百姓解释为啥是你赵顼坐皇帝啊?不是张三李四啊?因为我赵顼是天命所在啊!
不过这一套大家都知道,你骗骗老百姓还行,自己骗自己就不好了嘛。
你这个皇帝怎么来的?皇帝就是原先的部落首领,只是后来从公天下到了家天下。当初儒家推崇的三代,其实就是部落协商。
遇到一个部落解决不了的危险,几个部落长老坐在一起有商有量,然后共同推举出一个部落首领,带着大家去干事。
卢梭的社会契约论里,百姓将部分权力渡让给国家,然后让国家解决个人不能办的问题,将此称为一种契约。所谓契约就是权利和义务对等,我有纳税的义务,那么我也有相应的权利。
如马哲则认为封建国家就是暴力机关。如同黑社会般,以武力向百姓收保护费来换取生存的资格。是既得利益集团对百姓的剥削。
有人道国家乃乎前者,但后者才是封建国家之本质。
章越道:“陛下,太祖一根哨棒打得天下四百军州皆姓赵,后太宗皇帝平一天下,尽收四海劲兵,方坐稳了天下。”
“故天子实乃一军头。”
“但为何太祖太宗皇帝又要讲三代之治呢?此乃人心所向矣!”
官家点点头,章越讲话干货满满,不像其他官员尽拿儒家的道理玩玄乎。
你赵家天子本质就是一军头,是因为大家都怕你才让你当皇帝,但你治理天下却不可以这么说,必须要说我是天命所归。
因为我上岸了。
官家经常性地讨厌军头,却忘了自家曾就是大军头。
下面的官员整天吹捧,好像自己这皇位真是老天给的。说什么通过利国来利民,简直本末倒置。
比如大家都知道单纯从主观还是客观认识世界,都是非常片面的。但人也不可能同时从主观和客观认识问题,必须有个优先级。
就和男人看问题的角度和女人看问题的角度就是天然不同。
虽然道理都是这个道理,但自身立场和利益相关决定了第一性。
天子的立场就是利国,就是朕即天下,利民只是手段,不是目的。你说伐夏是为了利民,你给我在这里瞎扯淡呢?
非要我把话掰扯开来说,你自己心底没点逼数吗?难道还要让我把话再挑明点吗?
官家被章越一通话数落得脸上是青一阵白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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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十一章 君臣摊牌
一缕阳光照入殿中,照在官家的脸上,似有着那么些难堪内疚的意思。
章越今日实令天子的颜面荡然无存了。
“陛下……陛下!”石得一见章越出言至此,已是不给天子留颜面。
章越如此与官家顶牛心道,自王安石,韩绛之后,如今朝堂上敢这般与官家说话的,也唯有章越了。
此刻作为官家忠犬的石得一站出来道:“章相公,陛下一忍再忍,休要再得寸进尺了!”
官家反而道:“石得一你先退下去!”
“陛下……”
官家道:“朕与章卿还有话说!”
“是!”
石得一闻言沉默,自己是天子心腹之臣,对外官谈话向来不避他,为何今日要他离开?有什么话是他也不能听闻的。
石得一一脸沮丧离开,顿时便殿内只余下章越与官家二人。
官家闭目片刻后睁开眼睛,刹那间一等从未有过的眼神出现在官家脸上。
章越猛地一醒,他似看到当年那个十四岁的少年,第一次登门求拜自己学习书法的一幕。
那个有些怯生生,静如处子少年,一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样子,双目清澈见底。
随即画面一转,到了刚登基时与自己道,帝者与师处,王者与友处二十岁青年男子。
当时的他恭敬谦让,对于骤然掌控这个庞大帝国,处处显露一等手足无措之感。
在群臣的议论中,他保持着勉强镇定,面对大臣们御前争论,他紧咬下唇一言不发。
帝师王陶完全没将他放在眼底,仿佛视为提线木偶;在韩琦,欧阳修等宰臣也是处处敬畏,不敢说一句话;王安石讲经筵对他的态度犹如严厉的师长教授学生。
在那天大雪天里,被王陶弹劾下,韩琦罢相离去时,官家哭着拉着他的手道,即便是周成王也有疑周公之时。
然后王陶又被弹劾出外……
随即画面又转至熙宁七年,自己平熙河回朝时,早已褪去稚气的天子那意气飞扬的样子。
然而前几日他正因郑侠上疏,哀生民之苦当殿嚎啕大哭,最后至王安石罢相。
然后画面再转到熙宁九年,王安石第二次罢相后,官家脸上时而露出的阴鸷之色。
这些年立新法、逐旧臣、夺台谏、实国库、安密信、开疆扩土,哪怕朝堂上新党旧党吵得极凶,但官家始终稳坐钓鱼台,不动声色地权操天下。
以虚君实相的名义,让王安石,吕惠卿,自己等人卖力,将权力收至中书,再打压中书的权力,收至手中。
终于他渐渐从幕后走到了台前。
其中有他自觉,也有不自觉的……地方,到底如何唯有天子自己知道了。
那一缕阳光从窗户外慢慢地爬升,正照在官家的侧脸上,这一刻他半面处于阴中,半面处于阳中。
阳的那面他乃是不治宫室,不事游幸,励精图治,将大有为的帝王,阴的那面……则是什么……
人的阴暗面不可细察,但偏偏权力又会将此无限放大。
官家笑了笑道:“章卿,朕总想若是可以,让天下万民都坐在朕的位置上,人人都当一次皇帝,都能够拥有朕所有的一切。那么他们就会知道朕心底的孤独,彷徨和无助。”
“先帝还不是储君时,仁庙宣诏先帝入宫,先帝百般不去,朕当时问先帝为何不愿去?先帝摇摇头道,此非福乃祸也。后来卿来了与先帝说了一番话,先帝方不得不去。当时我送先帝入宫,先帝眼中的恐惧彷徨,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若当年卿不来,那么先帝和朕也不会当皇帝。”
“说实话朕宁作一个富贵闲散的郡王,也好过坐这整日火烧刀戳的皇位。若重来一次,朕当初一定要劝先帝不要入宫。”
章越感到官家话语里那深深的悲哀,心道官家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但皇帝真不是个好差事。
这不是东宫娘娘烙大饼,西宫娘娘卷大葱,这是真的。
说到这里,官家拿起了桌案上的《孟子》问道:“卿那日见司马光言,无恶无善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的话,卿信是性善之说吗?”
章越心知这话自己从未和官家说过,但官家不知从何处听来,此举言明官家在朝中已是遍布耳目。
章越道:“孟子性善,告子的无善无恶,杨子的善恶混同及荀子的性恶之论各为一枝。不是臣信不信,而是陛下信不信。”
“只要陛下信人性皆善,那么天下皆善!”
官家失笑道:“朕少年时喜读申韩之书,最中意的循名责实之论。但后来孙师傅不许朕读!”
“后朕读了孔子‘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费乎’,亦以为然。”
“近来经筵朕学孟子,更深以为然。”
“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此论朕始终不变。”
“故卿所言孟子陪祀之事,朕亦甚深赞同,赐钱三十万为孟子修祀庙。”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元丰七年,正是官家为孟子确立的陪祀之事,成为继颜回,曾子后第三位陪祀之人。
但那时候的官家是经过五路伐夏和永乐城之战后才决定的。
章越起身道:“臣谢过陛下!此臣之愿也!”
官家顿了顿道:“卿刚才说得对,朕一心唯有利国而已!”
“先帝当初就打算改革弊政,可惜天不假年,这事最后落到了朕的肩上。”
“朕当初听卿之言用王安石,收回权柄,但王安石却要经筵上与朕对座,将中书之权临于朕之上……”
章越听官家如此言语,先是生出荒谬绝伦之感,然后心道果真天子才是天下最大的新党头子。
之后改役法,也是天子不得已而为之,地方民变太多,议论滔滔,故而用他和韩绛来宽一宽。这是官家的权宜之计。
天下哪有不明白的人,其实官家心底什么都明白,什么都清楚。而且官家面上看起来脾气好,能礼贤下士,虚心好学,但内心却不轻易饶人。
“朕用卿为相公,便是卿不同于王安石!还有韩卿,朕也知道他与卿一般都忠臣,忠于社稷的!朕也未曾想到他最后竟一病不起。朕本想等他回心转意。”
“是朕对不起韩卿!”
章越心底冷笑,面上则道:“陛下,臣实不如吕惠卿,蔡确二人。”
官家则道:“吕惠卿,蔡确二人确实忠于朕,也有过人长处,但他们亦看重权位。卿不同,卿在乎是名声,这名声不仅是身前,还有身后的对吗?”
章越心道,这免役法、孟子陪祀便是官家给自己的名声?
正常的皇帝都是‘君子’和‘小人’并用。
当然不是说吕惠卿蔡确真正意义上的小人。
他们不说才干,连道德标准对比普通人都是极高,有次吕惠卿问弟子曾旼,你觉得苏轼是什么人?
曾旼说是聪明人。
吕惠卿听了不屑问,什么聪明人?有尧舜聪明吗?有大禹聪明吗?
曾旼说虽不如他们也是聪明人。
吕惠卿说苏轼所学如何?
曾旼说学孟子。
吕惠卿怒道:“你怎么知道?”
曾旼说,苏轼说民为贵,社稷次之。
吕惠卿听说后如饮哑药,半天不语。
蔡确,吕惠卿虽说阿附太过,但若天子灭了西夏,那么以二人之才望留在史书上留下的名声,必然是名臣良相,作为中兴之臣配享太庙不在话下。
至于真正的‘小人’‘奸人’,别说官家看不上,也早早被官场机制,科举考试早就筛选下去。
宋史的‘奸臣’,大多是帝党。
章越道:“陛下推崇法家的循名责实,臣亦如此,利民之事有名无实,不如不为之。”
官家叹道:“五百年必有王者出,其兴也忽焉,其亡也忽焉。”
“而本朝已是一百三十年,可一旦败坏数年就足够了,何尝不是亡也忽焉。四海之内唯独西夏,辽国乃心腹大患。”
“朕宁可拼数年辛苦,也上下一心办成此事,当年晋伐东吴时,朝中亦颇多反对,然晋帝力排众议最后一战功成!”
官家说到这里神色激昂莫名。
章越听到这里还有什么话,官家一副朕明知道你是对,但朕就是要这么办,自己还有什么话说。
官家说完后双目盯着沉吟不语章越,且看他如何回复。
章越唯有道:“此千秋万世之基业,陛下必能一战成功,以雪祖宗之耻,成就中兴霸业!”
官家闻言没有半点表情,而是沉默,章越又道了一句:“陛下能将此肺腑之言告知于臣,足见对臣的信任,臣实感激不尽。”
官家深吸一口气,又沉默了片刻,章越道:“既是如此,臣先告退了。”
官家终于忍不住了,起身道:“卿除了此没有别的话与朕讲么?”
章越回头看了官家一眼然后道:“陛下一意伐夏,非重宗庙社稷所为,臣秉钧衡,司宰执之责不得不苦谏再三。”
“既是陛下伐夏之心已决,臣自知不可阻拦,也无力令陛下回心转意……如此臣唯有献上一策,望陛下采纳!”
官家闻言内心狂喜,他身边着实需章越这般有远见卓识的大臣在旁襄助。
官家道:“卿速速与朕讲来!”
章越看向官家,正色道:“请陛下移步至正殿!”
一千五十二章 臣有上中下三策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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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十三章 还是要利民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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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十四章 合一更)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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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十五章 民佣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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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十六章 朕便不信了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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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十七章 渔叟河边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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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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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十八章 再起诏狱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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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十九章 吴大衙内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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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六十章 大鹏一日同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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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是在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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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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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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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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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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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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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六十一章 家人人如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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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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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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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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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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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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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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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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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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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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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六十三章 二路伐夏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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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六十四章 最了解你的人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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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六十五章 天下英雄,使君和操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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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六十六章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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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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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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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六十七章 宋夏大战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什么?陆瑶要执掌陆家?她休想。”
陆鸣发出低沉的怒吼,眼睛充血,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牙齿都要咬碎了,鲜血都流出来。
陆鸣的父亲六年前传言被人击杀后,这六年来,陆家一直由长老院管理,并没有立新的家主。
看到陆鸣这个样子,李萍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抱着陆鸣的头,眼泪不断流下,道:“鸣儿,你不要吓娘啊,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爹...你到底在哪啊,鸣儿相信你不会死的,如今,鸣儿无能为力,连家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陆鸣紧紧的握着脖子上的一个挂坠,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刺进了肉里,鲜血不断渗出。
这个挂坠,青铜所铸,蚕豆大小,是陆鸣的父亲出事之前,托人从外面送回来的,这六年,陆鸣一直带在身边。
手掌的鲜血渗出,流向了青铜挂坠。
嗡!
忽然,青铜挂坠轻微的抖动起来,并且变的滚烫。
陆鸣还没反应过来,青铜挂坠一震之下,居然化为点点粉末,往陆鸣手心一钻,进入到手心中消失不见。
接着,陆鸣便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他的手心,顺着手臂,一只往上,一会之后,便停留在眉心的印堂穴中。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突然,一声巨大的吼声在陆鸣的脑海中响起,震的陆鸣脑海嗡嗡作响。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
连续的吼声,不断的在陆鸣脑海中响起,随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眉心中出发,涌向陆鸣的脊椎骨。
下一刻,吼声消失,但脊椎骨上,却有一阵阵麻痒传出,全身变的滚烫。
“怎么回事?”
陆鸣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脊椎骨上的麻痒更加剧烈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生长。
“鸣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感受到陆鸣身上的异常,李萍更怕,有些手足无措。
“血脉重生?难道我真的能血脉重生?”陆鸣心里疑惑。
古籍有记载,只有非常少的人,血脉被剥夺后,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损坏后,能够血脉重生,重新生长出一道血脉。
但是重生的血脉,大部分等级都很低,没有大用。
但也有极少极少的一些人,能够破而后立,破茧重生,于毁灭中崛起,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
但这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古籍记载,古来都没有几例。
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陆鸣没有去想,那毕竟几率太小了,他只要能觉醒出血脉,就非常高兴了。
有了血脉,他就能修炼武道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时,身上异样慢慢消失,陆鸣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娘,我没事!”
“少爷,你没事太好了,你这几日,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道。
少女年纪和陆鸣差不多,长得极为美丽。
陆鸣自然认得,少女名为秋月,乃是李萍的贴身丫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秋月,我没事,放心!”
陆鸣微笑道。
然后,陆鸣目光一扫四周,脸色猛地一变,道:“娘,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陆家主府!”
陆鸣的爹,以前乃是陆家家主,他们以前一直住在陆家主府的,但是这里不是。
“鸣儿,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李萍道,但是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哀伤和泪光,还是被陆鸣捕捉到了。
“娘,到底怎么回事?”陆鸣问道。
“少爷,我来说吧,我们是被赶出来了,陆瑶说她马上要成为家主了,理应入住主府,而我们没有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让我们搬出来了。”
一旁,秋月银牙紧咬,将事情说了出来,漂亮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什么?陆瑶,你欺人太甚!”陆鸣怒吼。
“你个废物,叫什么叫?有地方让你住,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还不感恩戴德?”.aishangba.org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青年。
“陆川,是你!”
陆鸣怒喝一声,此人名为陆川,是陆瑶的亲哥哥,年纪也比陆鸣大一点。
“陆川,我们都离开主府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李萍道,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陆鸣身前,似乎害怕陆川伤害陆鸣。
“我是来取剑的!”
说完,陆川一双眼睛四下扫视起来,当看到床榻边上一把宝剑后,眼睛一亮,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宝剑抓在手里。
“陆川,这把剑是鸣儿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将来留给鸣儿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李萍连忙伸出去抢。
“滚开!”
陆川一用劲,剑鞘一抖,一股力量迸发而出,李萍并非修炼之人,哪里抵挡的住,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陆鸣大吼。
一千六十七章 宋夏大战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什么?陆瑶要执掌陆家?她休想。”
陆鸣发出低沉的怒吼,眼睛充血,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牙齿都要咬碎了,鲜血都流出来。
陆鸣的父亲六年前传言被人击杀后,这六年来,陆家一直由长老院管理,并没有立新的家主。
看到陆鸣这个样子,李萍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抱着陆鸣的头,眼泪不断流下,道:“鸣儿,你不要吓娘啊,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爹...你到底在哪啊,鸣儿相信你不会死的,如今,鸣儿无能为力,连家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陆鸣紧紧的握着脖子上的一个挂坠,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刺进了肉里,鲜血不断渗出。
这个挂坠,青铜所铸,蚕豆大小,是陆鸣的父亲出事之前,托人从外面送回来的,这六年,陆鸣一直带在身边。
手掌的鲜血渗出,流向了青铜挂坠。
嗡!
忽然,青铜挂坠轻微的抖动起来,并且变的滚烫。
陆鸣还没反应过来,青铜挂坠一震之下,居然化为点点粉末,往陆鸣手心一钻,进入到手心中消失不见。
接着,陆鸣便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他的手心,顺着手臂,一只往上,一会之后,便停留在眉心的印堂穴中。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突然,一声巨大的吼声在陆鸣的脑海中响起,震的陆鸣脑海嗡嗡作响。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
连续的吼声,不断的在陆鸣脑海中响起,随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眉心中出发,涌向陆鸣的脊椎骨。
下一刻,吼声消失,但脊椎骨上,却有一阵阵麻痒传出,全身变的滚烫。
“怎么回事?”
陆鸣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脊椎骨上的麻痒更加剧烈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生长。
“鸣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感受到陆鸣身上的异常,李萍更怕,有些手足无措。
“血脉重生?难道我真的能血脉重生?”陆鸣心里疑惑。
古籍有记载,只有非常少的人,血脉被剥夺后,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损坏后,能够血脉重生,重新生长出一道血脉。
但是重生的血脉,大部分等级都很低,没有大用。
但也有极少极少的一些人,能够破而后立,破茧重生,于毁灭中崛起,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
但这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古籍记载,古来都没有几例。
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陆鸣没有去想,那毕竟几率太小了,他只要能觉醒出血脉,就非常高兴了。
有了血脉,他就能修炼武道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时,身上异样慢慢消失,陆鸣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娘,我没事!”
“少爷,你没事太好了,你这几日,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道。
少女年纪和陆鸣差不多,长得极为美丽。
陆鸣自然认得,少女名为秋月,乃是李萍的贴身丫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秋月,我没事,放心!”
陆鸣微笑道。
然后,陆鸣目光一扫四周,脸色猛地一变,道:“娘,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陆家主府!”
陆鸣的爹,以前乃是陆家家主,他们以前一直住在陆家主府的,但是这里不是。
“鸣儿,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李萍道,但是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哀伤和泪光,还是被陆鸣捕捉到了。
“娘,到底怎么回事?”陆鸣问道。
“少爷,我来说吧,我们是被赶出来了,陆瑶说她马上要成为家主了,理应入住主府,而我们没有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让我们搬出来了。”
一旁,秋月银牙紧咬,将事情说了出来,漂亮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什么?陆瑶,你欺人太甚!”陆鸣怒吼。
“你个废物,叫什么叫?有地方让你住,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还不感恩戴德?”.aishangba.org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青年。
“陆川,是你!”
陆鸣怒喝一声,此人名为陆川,是陆瑶的亲哥哥,年纪也比陆鸣大一点。
“陆川,我们都离开主府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李萍道,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陆鸣身前,似乎害怕陆川伤害陆鸣。
“我是来取剑的!”
说完,陆川一双眼睛四下扫视起来,当看到床榻边上一把宝剑后,眼睛一亮,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宝剑抓在手里。
“陆川,这把剑是鸣儿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将来留给鸣儿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李萍连忙伸出去抢。
“滚开!”
陆川一用劲,剑鞘一抖,一股力量迸发而出,李萍并非修炼之人,哪里抵挡的住,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陆鸣大吼。
一千六十八章 国谋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什么?陆瑶要执掌陆家?她休想。”
陆鸣发出低沉的怒吼,眼睛充血,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牙齿都要咬碎了,鲜血都流出来。
陆鸣的父亲六年前传言被人击杀后,这六年来,陆家一直由长老院管理,并没有立新的家主。
看到陆鸣这个样子,李萍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抱着陆鸣的头,眼泪不断流下,道:“鸣儿,你不要吓娘啊,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爹...你到底在哪啊,鸣儿相信你不会死的,如今,鸣儿无能为力,连家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陆鸣紧紧的握着脖子上的一个挂坠,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刺进了肉里,鲜血不断渗出。
这个挂坠,青铜所铸,蚕豆大小,是陆鸣的父亲出事之前,托人从外面送回来的,这六年,陆鸣一直带在身边。
手掌的鲜血渗出,流向了青铜挂坠。
嗡!
忽然,青铜挂坠轻微的抖动起来,并且变的滚烫。
陆鸣还没反应过来,青铜挂坠一震之下,居然化为点点粉末,往陆鸣手心一钻,进入到手心中消失不见。
接着,陆鸣便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他的手心,顺着手臂,一只往上,一会之后,便停留在眉心的印堂穴中。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突然,一声巨大的吼声在陆鸣的脑海中响起,震的陆鸣脑海嗡嗡作响。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
连续的吼声,不断的在陆鸣脑海中响起,随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眉心中出发,涌向陆鸣的脊椎骨。
下一刻,吼声消失,但脊椎骨上,却有一阵阵麻痒传出,全身变的滚烫。
“怎么回事?”
陆鸣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脊椎骨上的麻痒更加剧烈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生长。
“鸣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感受到陆鸣身上的异常,李萍更怕,有些手足无措。
“血脉重生?难道我真的能血脉重生?”陆鸣心里疑惑。
古籍有记载,只有非常少的人,血脉被剥夺后,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损坏后,能够血脉重生,重新生长出一道血脉。
但是重生的血脉,大部分等级都很低,没有大用。
但也有极少极少的一些人,能够破而后立,破茧重生,于毁灭中崛起,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
但这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古籍记载,古来都没有几例。
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陆鸣没有去想,那毕竟几率太小了,他只要能觉醒出血脉,就非常高兴了。
有了血脉,他就能修炼武道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时,身上异样慢慢消失,陆鸣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娘,我没事!”
“少爷,你没事太好了,你这几日,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道。
少女年纪和陆鸣差不多,长得极为美丽。
陆鸣自然认得,少女名为秋月,乃是李萍的贴身丫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秋月,我没事,放心!”
陆鸣微笑道。
然后,陆鸣目光一扫四周,脸色猛地一变,道:“娘,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陆家主府!”
陆鸣的爹,以前乃是陆家家主,他们以前一直住在陆家主府的,但是这里不是。
“鸣儿,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李萍道,但是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哀伤和泪光,还是被陆鸣捕捉到了。
“娘,到底怎么回事?”陆鸣问道。
“少爷,我来说吧,我们是被赶出来了,陆瑶说她马上要成为家主了,理应入住主府,而我们没有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让我们搬出来了。”
一旁,秋月银牙紧咬,将事情说了出来,漂亮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什么?陆瑶,你欺人太甚!”陆鸣怒吼。
“你个废物,叫什么叫?有地方让你住,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还不感恩戴德?”.aishangba.org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青年。
“陆川,是你!”
陆鸣怒喝一声,此人名为陆川,是陆瑶的亲哥哥,年纪也比陆鸣大一点。
“陆川,我们都离开主府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李萍道,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陆鸣身前,似乎害怕陆川伤害陆鸣。
“我是来取剑的!”
说完,陆川一双眼睛四下扫视起来,当看到床榻边上一把宝剑后,眼睛一亮,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宝剑抓在手里。
“陆川,这把剑是鸣儿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将来留给鸣儿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李萍连忙伸出去抢。
“滚开!”
陆川一用劲,剑鞘一抖,一股力量迸发而出,李萍并非修炼之人,哪里抵挡的住,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陆鸣大吼。
一千六十八章 国谋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什么?陆瑶要执掌陆家?她休想。”
陆鸣发出低沉的怒吼,眼睛充血,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牙齿都要咬碎了,鲜血都流出来。
陆鸣的父亲六年前传言被人击杀后,这六年来,陆家一直由长老院管理,并没有立新的家主。
看到陆鸣这个样子,李萍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抱着陆鸣的头,眼泪不断流下,道:“鸣儿,你不要吓娘啊,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爹...你到底在哪啊,鸣儿相信你不会死的,如今,鸣儿无能为力,连家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陆鸣紧紧的握着脖子上的一个挂坠,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刺进了肉里,鲜血不断渗出。
这个挂坠,青铜所铸,蚕豆大小,是陆鸣的父亲出事之前,托人从外面送回来的,这六年,陆鸣一直带在身边。
手掌的鲜血渗出,流向了青铜挂坠。
嗡!
忽然,青铜挂坠轻微的抖动起来,并且变的滚烫。
陆鸣还没反应过来,青铜挂坠一震之下,居然化为点点粉末,往陆鸣手心一钻,进入到手心中消失不见。
接着,陆鸣便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他的手心,顺着手臂,一只往上,一会之后,便停留在眉心的印堂穴中。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突然,一声巨大的吼声在陆鸣的脑海中响起,震的陆鸣脑海嗡嗡作响。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
连续的吼声,不断的在陆鸣脑海中响起,随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眉心中出发,涌向陆鸣的脊椎骨。
下一刻,吼声消失,但脊椎骨上,却有一阵阵麻痒传出,全身变的滚烫。
“怎么回事?”
陆鸣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脊椎骨上的麻痒更加剧烈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生长。
“鸣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感受到陆鸣身上的异常,李萍更怕,有些手足无措。
“血脉重生?难道我真的能血脉重生?”陆鸣心里疑惑。
古籍有记载,只有非常少的人,血脉被剥夺后,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损坏后,能够血脉重生,重新生长出一道血脉。
但是重生的血脉,大部分等级都很低,没有大用。
但也有极少极少的一些人,能够破而后立,破茧重生,于毁灭中崛起,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
但这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古籍记载,古来都没有几例。
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陆鸣没有去想,那毕竟几率太小了,他只要能觉醒出血脉,就非常高兴了。
有了血脉,他就能修炼武道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时,身上异样慢慢消失,陆鸣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娘,我没事!”
“少爷,你没事太好了,你这几日,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道。
少女年纪和陆鸣差不多,长得极为美丽。
陆鸣自然认得,少女名为秋月,乃是李萍的贴身丫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秋月,我没事,放心!”
陆鸣微笑道。
然后,陆鸣目光一扫四周,脸色猛地一变,道:“娘,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陆家主府!”
陆鸣的爹,以前乃是陆家家主,他们以前一直住在陆家主府的,但是这里不是。
“鸣儿,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李萍道,但是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哀伤和泪光,还是被陆鸣捕捉到了。
“娘,到底怎么回事?”陆鸣问道。
“少爷,我来说吧,我们是被赶出来了,陆瑶说她马上要成为家主了,理应入住主府,而我们没有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让我们搬出来了。”
一旁,秋月银牙紧咬,将事情说了出来,漂亮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什么?陆瑶,你欺人太甚!”陆鸣怒吼。
“你个废物,叫什么叫?有地方让你住,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还不感恩戴德?”.aishangba.org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青年。
“陆川,是你!”
陆鸣怒喝一声,此人名为陆川,是陆瑶的亲哥哥,年纪也比陆鸣大一点。
“陆川,我们都离开主府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李萍道,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陆鸣身前,似乎害怕陆川伤害陆鸣。
“我是来取剑的!”
说完,陆川一双眼睛四下扫视起来,当看到床榻边上一把宝剑后,眼睛一亮,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宝剑抓在手里。
“陆川,这把剑是鸣儿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将来留给鸣儿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李萍连忙伸出去抢。
“滚开!”
陆川一用劲,剑鞘一抖,一股力量迸发而出,李萍并非修炼之人,哪里抵挡的住,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陆鸣大吼。
一千六十九章 兄弟二人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什么?陆瑶要执掌陆家?她休想。”
陆鸣发出低沉的怒吼,眼睛充血,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牙齿都要咬碎了,鲜血都流出来。
陆鸣的父亲六年前传言被人击杀后,这六年来,陆家一直由长老院管理,并没有立新的家主。
看到陆鸣这个样子,李萍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抱着陆鸣的头,眼泪不断流下,道:“鸣儿,你不要吓娘啊,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爹...你到底在哪啊,鸣儿相信你不会死的,如今,鸣儿无能为力,连家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陆鸣紧紧的握着脖子上的一个挂坠,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刺进了肉里,鲜血不断渗出。
这个挂坠,青铜所铸,蚕豆大小,是陆鸣的父亲出事之前,托人从外面送回来的,这六年,陆鸣一直带在身边。
手掌的鲜血渗出,流向了青铜挂坠。
嗡!
忽然,青铜挂坠轻微的抖动起来,并且变的滚烫。
陆鸣还没反应过来,青铜挂坠一震之下,居然化为点点粉末,往陆鸣手心一钻,进入到手心中消失不见。
接着,陆鸣便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他的手心,顺着手臂,一只往上,一会之后,便停留在眉心的印堂穴中。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突然,一声巨大的吼声在陆鸣的脑海中响起,震的陆鸣脑海嗡嗡作响。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
连续的吼声,不断的在陆鸣脑海中响起,随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眉心中出发,涌向陆鸣的脊椎骨。
下一刻,吼声消失,但脊椎骨上,却有一阵阵麻痒传出,全身变的滚烫。
“怎么回事?”
陆鸣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脊椎骨上的麻痒更加剧烈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生长。
“鸣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感受到陆鸣身上的异常,李萍更怕,有些手足无措。
“血脉重生?难道我真的能血脉重生?”陆鸣心里疑惑。
古籍有记载,只有非常少的人,血脉被剥夺后,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损坏后,能够血脉重生,重新生长出一道血脉。
但是重生的血脉,大部分等级都很低,没有大用。
但也有极少极少的一些人,能够破而后立,破茧重生,于毁灭中崛起,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
但这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古籍记载,古来都没有几例。
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陆鸣没有去想,那毕竟几率太小了,他只要能觉醒出血脉,就非常高兴了。
有了血脉,他就能修炼武道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时,身上异样慢慢消失,陆鸣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娘,我没事!”
“少爷,你没事太好了,你这几日,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道。
少女年纪和陆鸣差不多,长得极为美丽。
陆鸣自然认得,少女名为秋月,乃是李萍的贴身丫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秋月,我没事,放心!”
陆鸣微笑道。
然后,陆鸣目光一扫四周,脸色猛地一变,道:“娘,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陆家主府!”
陆鸣的爹,以前乃是陆家家主,他们以前一直住在陆家主府的,但是这里不是。
“鸣儿,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李萍道,但是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哀伤和泪光,还是被陆鸣捕捉到了。
“娘,到底怎么回事?”陆鸣问道。
“少爷,我来说吧,我们是被赶出来了,陆瑶说她马上要成为家主了,理应入住主府,而我们没有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让我们搬出来了。”
一旁,秋月银牙紧咬,将事情说了出来,漂亮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什么?陆瑶,你欺人太甚!”陆鸣怒吼。
“你个废物,叫什么叫?有地方让你住,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还不感恩戴德?”.aishangba.org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青年。
“陆川,是你!”
陆鸣怒喝一声,此人名为陆川,是陆瑶的亲哥哥,年纪也比陆鸣大一点。
“陆川,我们都离开主府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李萍道,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陆鸣身前,似乎害怕陆川伤害陆鸣。
“我是来取剑的!”
说完,陆川一双眼睛四下扫视起来,当看到床榻边上一把宝剑后,眼睛一亮,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宝剑抓在手里。
“陆川,这把剑是鸣儿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将来留给鸣儿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李萍连忙伸出去抢。
“滚开!”
陆川一用劲,剑鞘一抖,一股力量迸发而出,李萍并非修炼之人,哪里抵挡的住,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陆鸣大吼。
一千六十九章 兄弟二人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什么?陆瑶要执掌陆家?她休想。”
陆鸣发出低沉的怒吼,眼睛充血,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牙齿都要咬碎了,鲜血都流出来。
陆鸣的父亲六年前传言被人击杀后,这六年来,陆家一直由长老院管理,并没有立新的家主。
看到陆鸣这个样子,李萍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抱着陆鸣的头,眼泪不断流下,道:“鸣儿,你不要吓娘啊,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爹...你到底在哪啊,鸣儿相信你不会死的,如今,鸣儿无能为力,连家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陆鸣紧紧的握着脖子上的一个挂坠,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刺进了肉里,鲜血不断渗出。
这个挂坠,青铜所铸,蚕豆大小,是陆鸣的父亲出事之前,托人从外面送回来的,这六年,陆鸣一直带在身边。
手掌的鲜血渗出,流向了青铜挂坠。
嗡!
忽然,青铜挂坠轻微的抖动起来,并且变的滚烫。
陆鸣还没反应过来,青铜挂坠一震之下,居然化为点点粉末,往陆鸣手心一钻,进入到手心中消失不见。
接着,陆鸣便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他的手心,顺着手臂,一只往上,一会之后,便停留在眉心的印堂穴中。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突然,一声巨大的吼声在陆鸣的脑海中响起,震的陆鸣脑海嗡嗡作响。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
连续的吼声,不断的在陆鸣脑海中响起,随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眉心中出发,涌向陆鸣的脊椎骨。
下一刻,吼声消失,但脊椎骨上,却有一阵阵麻痒传出,全身变的滚烫。
“怎么回事?”
陆鸣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脊椎骨上的麻痒更加剧烈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生长。
“鸣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感受到陆鸣身上的异常,李萍更怕,有些手足无措。
“血脉重生?难道我真的能血脉重生?”陆鸣心里疑惑。
古籍有记载,只有非常少的人,血脉被剥夺后,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损坏后,能够血脉重生,重新生长出一道血脉。
但是重生的血脉,大部分等级都很低,没有大用。
但也有极少极少的一些人,能够破而后立,破茧重生,于毁灭中崛起,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
但这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古籍记载,古来都没有几例。
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陆鸣没有去想,那毕竟几率太小了,他只要能觉醒出血脉,就非常高兴了。
有了血脉,他就能修炼武道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时,身上异样慢慢消失,陆鸣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娘,我没事!”
“少爷,你没事太好了,你这几日,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道。
少女年纪和陆鸣差不多,长得极为美丽。
陆鸣自然认得,少女名为秋月,乃是李萍的贴身丫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秋月,我没事,放心!”
陆鸣微笑道。
然后,陆鸣目光一扫四周,脸色猛地一变,道:“娘,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陆家主府!”
陆鸣的爹,以前乃是陆家家主,他们以前一直住在陆家主府的,但是这里不是。
“鸣儿,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李萍道,但是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哀伤和泪光,还是被陆鸣捕捉到了。
“娘,到底怎么回事?”陆鸣问道。
“少爷,我来说吧,我们是被赶出来了,陆瑶说她马上要成为家主了,理应入住主府,而我们没有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让我们搬出来了。”
一旁,秋月银牙紧咬,将事情说了出来,漂亮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什么?陆瑶,你欺人太甚!”陆鸣怒吼。
“你个废物,叫什么叫?有地方让你住,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还不感恩戴德?”.aishangba.org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青年。
“陆川,是你!”
陆鸣怒喝一声,此人名为陆川,是陆瑶的亲哥哥,年纪也比陆鸣大一点。
“陆川,我们都离开主府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李萍道,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陆鸣身前,似乎害怕陆川伤害陆鸣。
“我是来取剑的!”
说完,陆川一双眼睛四下扫视起来,当看到床榻边上一把宝剑后,眼睛一亮,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宝剑抓在手里。
“陆川,这把剑是鸣儿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将来留给鸣儿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李萍连忙伸出去抢。
“滚开!”
陆川一用劲,剑鞘一抖,一股力量迸发而出,李萍并非修炼之人,哪里抵挡的住,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陆鸣大吼。
一千七十章 三顾频烦天下计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什么?陆瑶要执掌陆家?她休想。”
陆鸣发出低沉的怒吼,眼睛充血,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牙齿都要咬碎了,鲜血都流出来。
陆鸣的父亲六年前传言被人击杀后,这六年来,陆家一直由长老院管理,并没有立新的家主。
看到陆鸣这个样子,李萍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抱着陆鸣的头,眼泪不断流下,道:“鸣儿,你不要吓娘啊,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爹...你到底在哪啊,鸣儿相信你不会死的,如今,鸣儿无能为力,连家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陆鸣紧紧的握着脖子上的一个挂坠,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刺进了肉里,鲜血不断渗出。
这个挂坠,青铜所铸,蚕豆大小,是陆鸣的父亲出事之前,托人从外面送回来的,这六年,陆鸣一直带在身边。
手掌的鲜血渗出,流向了青铜挂坠。
嗡!
忽然,青铜挂坠轻微的抖动起来,并且变的滚烫。
陆鸣还没反应过来,青铜挂坠一震之下,居然化为点点粉末,往陆鸣手心一钻,进入到手心中消失不见。
接着,陆鸣便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他的手心,顺着手臂,一只往上,一会之后,便停留在眉心的印堂穴中。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突然,一声巨大的吼声在陆鸣的脑海中响起,震的陆鸣脑海嗡嗡作响。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
连续的吼声,不断的在陆鸣脑海中响起,随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眉心中出发,涌向陆鸣的脊椎骨。
下一刻,吼声消失,但脊椎骨上,却有一阵阵麻痒传出,全身变的滚烫。
“怎么回事?”
陆鸣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脊椎骨上的麻痒更加剧烈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生长。
“鸣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感受到陆鸣身上的异常,李萍更怕,有些手足无措。
“血脉重生?难道我真的能血脉重生?”陆鸣心里疑惑。
古籍有记载,只有非常少的人,血脉被剥夺后,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损坏后,能够血脉重生,重新生长出一道血脉。
但是重生的血脉,大部分等级都很低,没有大用。
但也有极少极少的一些人,能够破而后立,破茧重生,于毁灭中崛起,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
但这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古籍记载,古来都没有几例。
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陆鸣没有去想,那毕竟几率太小了,他只要能觉醒出血脉,就非常高兴了。
有了血脉,他就能修炼武道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时,身上异样慢慢消失,陆鸣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娘,我没事!”
“少爷,你没事太好了,你这几日,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道。
少女年纪和陆鸣差不多,长得极为美丽。
陆鸣自然认得,少女名为秋月,乃是李萍的贴身丫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秋月,我没事,放心!”
陆鸣微笑道。
然后,陆鸣目光一扫四周,脸色猛地一变,道:“娘,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陆家主府!”
陆鸣的爹,以前乃是陆家家主,他们以前一直住在陆家主府的,但是这里不是。
“鸣儿,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李萍道,但是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哀伤和泪光,还是被陆鸣捕捉到了。
“娘,到底怎么回事?”陆鸣问道。
“少爷,我来说吧,我们是被赶出来了,陆瑶说她马上要成为家主了,理应入住主府,而我们没有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让我们搬出来了。”
一旁,秋月银牙紧咬,将事情说了出来,漂亮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什么?陆瑶,你欺人太甚!”陆鸣怒吼。
“你个废物,叫什么叫?有地方让你住,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还不感恩戴德?”.aishangba.org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青年。
“陆川,是你!”
陆鸣怒喝一声,此人名为陆川,是陆瑶的亲哥哥,年纪也比陆鸣大一点。
“陆川,我们都离开主府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李萍道,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陆鸣身前,似乎害怕陆川伤害陆鸣。
“我是来取剑的!”
说完,陆川一双眼睛四下扫视起来,当看到床榻边上一把宝剑后,眼睛一亮,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宝剑抓在手里。
“陆川,这把剑是鸣儿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将来留给鸣儿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李萍连忙伸出去抢。
“滚开!”
陆川一用劲,剑鞘一抖,一股力量迸发而出,李萍并非修炼之人,哪里抵挡的住,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陆鸣大吼。
一千七十章 三顾频烦天下计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什么?陆瑶要执掌陆家?她休想。”
陆鸣发出低沉的怒吼,眼睛充血,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牙齿都要咬碎了,鲜血都流出来。
陆鸣的父亲六年前传言被人击杀后,这六年来,陆家一直由长老院管理,并没有立新的家主。
看到陆鸣这个样子,李萍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抱着陆鸣的头,眼泪不断流下,道:“鸣儿,你不要吓娘啊,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爹...你到底在哪啊,鸣儿相信你不会死的,如今,鸣儿无能为力,连家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陆鸣紧紧的握着脖子上的一个挂坠,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刺进了肉里,鲜血不断渗出。
这个挂坠,青铜所铸,蚕豆大小,是陆鸣的父亲出事之前,托人从外面送回来的,这六年,陆鸣一直带在身边。
手掌的鲜血渗出,流向了青铜挂坠。
嗡!
忽然,青铜挂坠轻微的抖动起来,并且变的滚烫。
陆鸣还没反应过来,青铜挂坠一震之下,居然化为点点粉末,往陆鸣手心一钻,进入到手心中消失不见。
接着,陆鸣便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他的手心,顺着手臂,一只往上,一会之后,便停留在眉心的印堂穴中。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突然,一声巨大的吼声在陆鸣的脑海中响起,震的陆鸣脑海嗡嗡作响。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
连续的吼声,不断的在陆鸣脑海中响起,随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眉心中出发,涌向陆鸣的脊椎骨。
下一刻,吼声消失,但脊椎骨上,却有一阵阵麻痒传出,全身变的滚烫。
“怎么回事?”
陆鸣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脊椎骨上的麻痒更加剧烈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生长。
“鸣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感受到陆鸣身上的异常,李萍更怕,有些手足无措。
“血脉重生?难道我真的能血脉重生?”陆鸣心里疑惑。
古籍有记载,只有非常少的人,血脉被剥夺后,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损坏后,能够血脉重生,重新生长出一道血脉。
但是重生的血脉,大部分等级都很低,没有大用。
但也有极少极少的一些人,能够破而后立,破茧重生,于毁灭中崛起,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
但这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古籍记载,古来都没有几例。
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陆鸣没有去想,那毕竟几率太小了,他只要能觉醒出血脉,就非常高兴了。
有了血脉,他就能修炼武道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时,身上异样慢慢消失,陆鸣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娘,我没事!”
“少爷,你没事太好了,你这几日,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道。
少女年纪和陆鸣差不多,长得极为美丽。
陆鸣自然认得,少女名为秋月,乃是李萍的贴身丫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秋月,我没事,放心!”
陆鸣微笑道。
然后,陆鸣目光一扫四周,脸色猛地一变,道:“娘,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陆家主府!”
陆鸣的爹,以前乃是陆家家主,他们以前一直住在陆家主府的,但是这里不是。
“鸣儿,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李萍道,但是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哀伤和泪光,还是被陆鸣捕捉到了。
“娘,到底怎么回事?”陆鸣问道。
“少爷,我来说吧,我们是被赶出来了,陆瑶说她马上要成为家主了,理应入住主府,而我们没有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让我们搬出来了。”
一旁,秋月银牙紧咬,将事情说了出来,漂亮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什么?陆瑶,你欺人太甚!”陆鸣怒吼。
“你个废物,叫什么叫?有地方让你住,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还不感恩戴德?”.aishangba.org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青年。
“陆川,是你!”
陆鸣怒喝一声,此人名为陆川,是陆瑶的亲哥哥,年纪也比陆鸣大一点。
“陆川,我们都离开主府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李萍道,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陆鸣身前,似乎害怕陆川伤害陆鸣。
“我是来取剑的!”
说完,陆川一双眼睛四下扫视起来,当看到床榻边上一把宝剑后,眼睛一亮,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宝剑抓在手里。
“陆川,这把剑是鸣儿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将来留给鸣儿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李萍连忙伸出去抢。
“滚开!”
陆川一用劲,剑鞘一抖,一股力量迸发而出,李萍并非修炼之人,哪里抵挡的住,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陆鸣大吼。
一千七十一章 问策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什么?陆瑶要执掌陆家?她休想。”
陆鸣发出低沉的怒吼,眼睛充血,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牙齿都要咬碎了,鲜血都流出来。
陆鸣的父亲六年前传言被人击杀后,这六年来,陆家一直由长老院管理,并没有立新的家主。
看到陆鸣这个样子,李萍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抱着陆鸣的头,眼泪不断流下,道:“鸣儿,你不要吓娘啊,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爹...你到底在哪啊,鸣儿相信你不会死的,如今,鸣儿无能为力,连家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陆鸣紧紧的握着脖子上的一个挂坠,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刺进了肉里,鲜血不断渗出。
这个挂坠,青铜所铸,蚕豆大小,是陆鸣的父亲出事之前,托人从外面送回来的,这六年,陆鸣一直带在身边。
手掌的鲜血渗出,流向了青铜挂坠。
嗡!
忽然,青铜挂坠轻微的抖动起来,并且变的滚烫。
陆鸣还没反应过来,青铜挂坠一震之下,居然化为点点粉末,往陆鸣手心一钻,进入到手心中消失不见。
接着,陆鸣便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他的手心,顺着手臂,一只往上,一会之后,便停留在眉心的印堂穴中。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突然,一声巨大的吼声在陆鸣的脑海中响起,震的陆鸣脑海嗡嗡作响。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
连续的吼声,不断的在陆鸣脑海中响起,随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眉心中出发,涌向陆鸣的脊椎骨。
下一刻,吼声消失,但脊椎骨上,却有一阵阵麻痒传出,全身变的滚烫。
“怎么回事?”
陆鸣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脊椎骨上的麻痒更加剧烈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生长。
“鸣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感受到陆鸣身上的异常,李萍更怕,有些手足无措。
“血脉重生?难道我真的能血脉重生?”陆鸣心里疑惑。
古籍有记载,只有非常少的人,血脉被剥夺后,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损坏后,能够血脉重生,重新生长出一道血脉。
但是重生的血脉,大部分等级都很低,没有大用。
但也有极少极少的一些人,能够破而后立,破茧重生,于毁灭中崛起,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
但这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古籍记载,古来都没有几例。
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陆鸣没有去想,那毕竟几率太小了,他只要能觉醒出血脉,就非常高兴了。
有了血脉,他就能修炼武道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时,身上异样慢慢消失,陆鸣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娘,我没事!”
“少爷,你没事太好了,你这几日,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道。
少女年纪和陆鸣差不多,长得极为美丽。
陆鸣自然认得,少女名为秋月,乃是李萍的贴身丫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秋月,我没事,放心!”
陆鸣微笑道。
然后,陆鸣目光一扫四周,脸色猛地一变,道:“娘,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陆家主府!”
陆鸣的爹,以前乃是陆家家主,他们以前一直住在陆家主府的,但是这里不是。
“鸣儿,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李萍道,但是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哀伤和泪光,还是被陆鸣捕捉到了。
“娘,到底怎么回事?”陆鸣问道。
“少爷,我来说吧,我们是被赶出来了,陆瑶说她马上要成为家主了,理应入住主府,而我们没有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让我们搬出来了。”
一旁,秋月银牙紧咬,将事情说了出来,漂亮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什么?陆瑶,你欺人太甚!”陆鸣怒吼。
“你个废物,叫什么叫?有地方让你住,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还不感恩戴德?”.aishangba.org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青年。
“陆川,是你!”
陆鸣怒喝一声,此人名为陆川,是陆瑶的亲哥哥,年纪也比陆鸣大一点。
“陆川,我们都离开主府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李萍道,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陆鸣身前,似乎害怕陆川伤害陆鸣。
“我是来取剑的!”
说完,陆川一双眼睛四下扫视起来,当看到床榻边上一把宝剑后,眼睛一亮,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宝剑抓在手里。
“陆川,这把剑是鸣儿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将来留给鸣儿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李萍连忙伸出去抢。
“滚开!”
陆川一用劲,剑鞘一抖,一股力量迸发而出,李萍并非修炼之人,哪里抵挡的住,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陆鸣大吼。
一千七十一章 问策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什么?陆瑶要执掌陆家?她休想。”
陆鸣发出低沉的怒吼,眼睛充血,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牙齿都要咬碎了,鲜血都流出来。
陆鸣的父亲六年前传言被人击杀后,这六年来,陆家一直由长老院管理,并没有立新的家主。
看到陆鸣这个样子,李萍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抱着陆鸣的头,眼泪不断流下,道:“鸣儿,你不要吓娘啊,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爹...你到底在哪啊,鸣儿相信你不会死的,如今,鸣儿无能为力,连家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陆鸣紧紧的握着脖子上的一个挂坠,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刺进了肉里,鲜血不断渗出。
这个挂坠,青铜所铸,蚕豆大小,是陆鸣的父亲出事之前,托人从外面送回来的,这六年,陆鸣一直带在身边。
手掌的鲜血渗出,流向了青铜挂坠。
嗡!
忽然,青铜挂坠轻微的抖动起来,并且变的滚烫。
陆鸣还没反应过来,青铜挂坠一震之下,居然化为点点粉末,往陆鸣手心一钻,进入到手心中消失不见。
接着,陆鸣便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他的手心,顺着手臂,一只往上,一会之后,便停留在眉心的印堂穴中。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突然,一声巨大的吼声在陆鸣的脑海中响起,震的陆鸣脑海嗡嗡作响。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
连续的吼声,不断的在陆鸣脑海中响起,随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眉心中出发,涌向陆鸣的脊椎骨。
下一刻,吼声消失,但脊椎骨上,却有一阵阵麻痒传出,全身变的滚烫。
“怎么回事?”
陆鸣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脊椎骨上的麻痒更加剧烈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生长。
“鸣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感受到陆鸣身上的异常,李萍更怕,有些手足无措。
“血脉重生?难道我真的能血脉重生?”陆鸣心里疑惑。
古籍有记载,只有非常少的人,血脉被剥夺后,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损坏后,能够血脉重生,重新生长出一道血脉。
但是重生的血脉,大部分等级都很低,没有大用。
但也有极少极少的一些人,能够破而后立,破茧重生,于毁灭中崛起,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
但这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古籍记载,古来都没有几例。
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陆鸣没有去想,那毕竟几率太小了,他只要能觉醒出血脉,就非常高兴了。
有了血脉,他就能修炼武道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时,身上异样慢慢消失,陆鸣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娘,我没事!”
“少爷,你没事太好了,你这几日,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道。
少女年纪和陆鸣差不多,长得极为美丽。
陆鸣自然认得,少女名为秋月,乃是李萍的贴身丫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秋月,我没事,放心!”
陆鸣微笑道。
然后,陆鸣目光一扫四周,脸色猛地一变,道:“娘,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陆家主府!”
陆鸣的爹,以前乃是陆家家主,他们以前一直住在陆家主府的,但是这里不是。
“鸣儿,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李萍道,但是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哀伤和泪光,还是被陆鸣捕捉到了。
“娘,到底怎么回事?”陆鸣问道。
“少爷,我来说吧,我们是被赶出来了,陆瑶说她马上要成为家主了,理应入住主府,而我们没有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让我们搬出来了。”
一旁,秋月银牙紧咬,将事情说了出来,漂亮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什么?陆瑶,你欺人太甚!”陆鸣怒吼。
“你个废物,叫什么叫?有地方让你住,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还不感恩戴德?”.aishangba.org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青年。
“陆川,是你!”
陆鸣怒喝一声,此人名为陆川,是陆瑶的亲哥哥,年纪也比陆鸣大一点。
“陆川,我们都离开主府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李萍道,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陆鸣身前,似乎害怕陆川伤害陆鸣。
“我是来取剑的!”
说完,陆川一双眼睛四下扫视起来,当看到床榻边上一把宝剑后,眼睛一亮,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宝剑抓在手里。
“陆川,这把剑是鸣儿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将来留给鸣儿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李萍连忙伸出去抢。
“滚开!”
陆川一用劲,剑鞘一抖,一股力量迸发而出,李萍并非修炼之人,哪里抵挡的住,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陆鸣大吼。
一千七十二章 坚城之下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什么?陆瑶要执掌陆家?她休想。”
陆鸣发出低沉的怒吼,眼睛充血,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牙齿都要咬碎了,鲜血都流出来。
陆鸣的父亲六年前传言被人击杀后,这六年来,陆家一直由长老院管理,并没有立新的家主。
看到陆鸣这个样子,李萍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抱着陆鸣的头,眼泪不断流下,道:“鸣儿,你不要吓娘啊,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爹...你到底在哪啊,鸣儿相信你不会死的,如今,鸣儿无能为力,连家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陆鸣紧紧的握着脖子上的一个挂坠,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刺进了肉里,鲜血不断渗出。
这个挂坠,青铜所铸,蚕豆大小,是陆鸣的父亲出事之前,托人从外面送回来的,这六年,陆鸣一直带在身边。
手掌的鲜血渗出,流向了青铜挂坠。
嗡!
忽然,青铜挂坠轻微的抖动起来,并且变的滚烫。
陆鸣还没反应过来,青铜挂坠一震之下,居然化为点点粉末,往陆鸣手心一钻,进入到手心中消失不见。
接着,陆鸣便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他的手心,顺着手臂,一只往上,一会之后,便停留在眉心的印堂穴中。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突然,一声巨大的吼声在陆鸣的脑海中响起,震的陆鸣脑海嗡嗡作响。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
连续的吼声,不断的在陆鸣脑海中响起,随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眉心中出发,涌向陆鸣的脊椎骨。
下一刻,吼声消失,但脊椎骨上,却有一阵阵麻痒传出,全身变的滚烫。
“怎么回事?”
陆鸣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脊椎骨上的麻痒更加剧烈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生长。
“鸣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感受到陆鸣身上的异常,李萍更怕,有些手足无措。
“血脉重生?难道我真的能血脉重生?”陆鸣心里疑惑。
古籍有记载,只有非常少的人,血脉被剥夺后,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损坏后,能够血脉重生,重新生长出一道血脉。
但是重生的血脉,大部分等级都很低,没有大用。
但也有极少极少的一些人,能够破而后立,破茧重生,于毁灭中崛起,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
但这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古籍记载,古来都没有几例。
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陆鸣没有去想,那毕竟几率太小了,他只要能觉醒出血脉,就非常高兴了。
有了血脉,他就能修炼武道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时,身上异样慢慢消失,陆鸣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娘,我没事!”
“少爷,你没事太好了,你这几日,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道。
少女年纪和陆鸣差不多,长得极为美丽。
陆鸣自然认得,少女名为秋月,乃是李萍的贴身丫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秋月,我没事,放心!”
陆鸣微笑道。
然后,陆鸣目光一扫四周,脸色猛地一变,道:“娘,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陆家主府!”
陆鸣的爹,以前乃是陆家家主,他们以前一直住在陆家主府的,但是这里不是。
“鸣儿,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李萍道,但是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哀伤和泪光,还是被陆鸣捕捉到了。
“娘,到底怎么回事?”陆鸣问道。
“少爷,我来说吧,我们是被赶出来了,陆瑶说她马上要成为家主了,理应入住主府,而我们没有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让我们搬出来了。”
一旁,秋月银牙紧咬,将事情说了出来,漂亮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什么?陆瑶,你欺人太甚!”陆鸣怒吼。
“你个废物,叫什么叫?有地方让你住,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还不感恩戴德?”.aishangba.org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青年。
“陆川,是你!”
陆鸣怒喝一声,此人名为陆川,是陆瑶的亲哥哥,年纪也比陆鸣大一点。
“陆川,我们都离开主府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李萍道,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陆鸣身前,似乎害怕陆川伤害陆鸣。
“我是来取剑的!”
说完,陆川一双眼睛四下扫视起来,当看到床榻边上一把宝剑后,眼睛一亮,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宝剑抓在手里。
“陆川,这把剑是鸣儿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将来留给鸣儿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李萍连忙伸出去抢。
“滚开!”
陆川一用劲,剑鞘一抖,一股力量迸发而出,李萍并非修炼之人,哪里抵挡的住,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陆鸣大吼。
一千七十二章 坚城之下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什么?陆瑶要执掌陆家?她休想。”
陆鸣发出低沉的怒吼,眼睛充血,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牙齿都要咬碎了,鲜血都流出来。
陆鸣的父亲六年前传言被人击杀后,这六年来,陆家一直由长老院管理,并没有立新的家主。
看到陆鸣这个样子,李萍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抱着陆鸣的头,眼泪不断流下,道:“鸣儿,你不要吓娘啊,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爹...你到底在哪啊,鸣儿相信你不会死的,如今,鸣儿无能为力,连家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陆鸣紧紧的握着脖子上的一个挂坠,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刺进了肉里,鲜血不断渗出。
这个挂坠,青铜所铸,蚕豆大小,是陆鸣的父亲出事之前,托人从外面送回来的,这六年,陆鸣一直带在身边。
手掌的鲜血渗出,流向了青铜挂坠。
嗡!
忽然,青铜挂坠轻微的抖动起来,并且变的滚烫。
陆鸣还没反应过来,青铜挂坠一震之下,居然化为点点粉末,往陆鸣手心一钻,进入到手心中消失不见。
接着,陆鸣便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他的手心,顺着手臂,一只往上,一会之后,便停留在眉心的印堂穴中。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突然,一声巨大的吼声在陆鸣的脑海中响起,震的陆鸣脑海嗡嗡作响。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
连续的吼声,不断的在陆鸣脑海中响起,随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眉心中出发,涌向陆鸣的脊椎骨。
下一刻,吼声消失,但脊椎骨上,却有一阵阵麻痒传出,全身变的滚烫。
“怎么回事?”
陆鸣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脊椎骨上的麻痒更加剧烈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生长。
“鸣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感受到陆鸣身上的异常,李萍更怕,有些手足无措。
“血脉重生?难道我真的能血脉重生?”陆鸣心里疑惑。
古籍有记载,只有非常少的人,血脉被剥夺后,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损坏后,能够血脉重生,重新生长出一道血脉。
但是重生的血脉,大部分等级都很低,没有大用。
但也有极少极少的一些人,能够破而后立,破茧重生,于毁灭中崛起,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
但这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古籍记载,古来都没有几例。
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陆鸣没有去想,那毕竟几率太小了,他只要能觉醒出血脉,就非常高兴了。
有了血脉,他就能修炼武道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时,身上异样慢慢消失,陆鸣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娘,我没事!”
“少爷,你没事太好了,你这几日,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道。
少女年纪和陆鸣差不多,长得极为美丽。
陆鸣自然认得,少女名为秋月,乃是李萍的贴身丫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秋月,我没事,放心!”
陆鸣微笑道。
然后,陆鸣目光一扫四周,脸色猛地一变,道:“娘,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陆家主府!”
陆鸣的爹,以前乃是陆家家主,他们以前一直住在陆家主府的,但是这里不是。
“鸣儿,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李萍道,但是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哀伤和泪光,还是被陆鸣捕捉到了。
“娘,到底怎么回事?”陆鸣问道。
“少爷,我来说吧,我们是被赶出来了,陆瑶说她马上要成为家主了,理应入住主府,而我们没有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让我们搬出来了。”
一旁,秋月银牙紧咬,将事情说了出来,漂亮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什么?陆瑶,你欺人太甚!”陆鸣怒吼。
“你个废物,叫什么叫?有地方让你住,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还不感恩戴德?”.aishangba.org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青年。
“陆川,是你!”
陆鸣怒喝一声,此人名为陆川,是陆瑶的亲哥哥,年纪也比陆鸣大一点。
“陆川,我们都离开主府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李萍道,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陆鸣身前,似乎害怕陆川伤害陆鸣。
“我是来取剑的!”
说完,陆川一双眼睛四下扫视起来,当看到床榻边上一把宝剑后,眼睛一亮,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宝剑抓在手里。
“陆川,这把剑是鸣儿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将来留给鸣儿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李萍连忙伸出去抢。
“滚开!”
陆川一用劲,剑鞘一抖,一股力量迸发而出,李萍并非修炼之人,哪里抵挡的住,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陆鸣大吼。
一千七十三章 阵前争权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什么?陆瑶要执掌陆家?她休想。”
陆鸣发出低沉的怒吼,眼睛充血,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牙齿都要咬碎了,鲜血都流出来。
陆鸣的父亲六年前传言被人击杀后,这六年来,陆家一直由长老院管理,并没有立新的家主。
看到陆鸣这个样子,李萍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抱着陆鸣的头,眼泪不断流下,道:“鸣儿,你不要吓娘啊,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爹...你到底在哪啊,鸣儿相信你不会死的,如今,鸣儿无能为力,连家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陆鸣紧紧的握着脖子上的一个挂坠,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刺进了肉里,鲜血不断渗出。
这个挂坠,青铜所铸,蚕豆大小,是陆鸣的父亲出事之前,托人从外面送回来的,这六年,陆鸣一直带在身边。
手掌的鲜血渗出,流向了青铜挂坠。
嗡!
忽然,青铜挂坠轻微的抖动起来,并且变的滚烫。
陆鸣还没反应过来,青铜挂坠一震之下,居然化为点点粉末,往陆鸣手心一钻,进入到手心中消失不见。
接着,陆鸣便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他的手心,顺着手臂,一只往上,一会之后,便停留在眉心的印堂穴中。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突然,一声巨大的吼声在陆鸣的脑海中响起,震的陆鸣脑海嗡嗡作响。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
连续的吼声,不断的在陆鸣脑海中响起,随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眉心中出发,涌向陆鸣的脊椎骨。
下一刻,吼声消失,但脊椎骨上,却有一阵阵麻痒传出,全身变的滚烫。
“怎么回事?”
陆鸣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脊椎骨上的麻痒更加剧烈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生长。
“鸣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感受到陆鸣身上的异常,李萍更怕,有些手足无措。
“血脉重生?难道我真的能血脉重生?”陆鸣心里疑惑。
古籍有记载,只有非常少的人,血脉被剥夺后,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损坏后,能够血脉重生,重新生长出一道血脉。
但是重生的血脉,大部分等级都很低,没有大用。
但也有极少极少的一些人,能够破而后立,破茧重生,于毁灭中崛起,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
但这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古籍记载,古来都没有几例。
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陆鸣没有去想,那毕竟几率太小了,他只要能觉醒出血脉,就非常高兴了。
有了血脉,他就能修炼武道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时,身上异样慢慢消失,陆鸣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娘,我没事!”
“少爷,你没事太好了,你这几日,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道。
少女年纪和陆鸣差不多,长得极为美丽。
陆鸣自然认得,少女名为秋月,乃是李萍的贴身丫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秋月,我没事,放心!”
陆鸣微笑道。
然后,陆鸣目光一扫四周,脸色猛地一变,道:“娘,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陆家主府!”
陆鸣的爹,以前乃是陆家家主,他们以前一直住在陆家主府的,但是这里不是。
“鸣儿,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李萍道,但是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哀伤和泪光,还是被陆鸣捕捉到了。
“娘,到底怎么回事?”陆鸣问道。
“少爷,我来说吧,我们是被赶出来了,陆瑶说她马上要成为家主了,理应入住主府,而我们没有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让我们搬出来了。”
一旁,秋月银牙紧咬,将事情说了出来,漂亮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什么?陆瑶,你欺人太甚!”陆鸣怒吼。
“你个废物,叫什么叫?有地方让你住,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还不感恩戴德?”.aishangba.org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青年。
“陆川,是你!”
陆鸣怒喝一声,此人名为陆川,是陆瑶的亲哥哥,年纪也比陆鸣大一点。
“陆川,我们都离开主府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李萍道,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陆鸣身前,似乎害怕陆川伤害陆鸣。
“我是来取剑的!”
说完,陆川一双眼睛四下扫视起来,当看到床榻边上一把宝剑后,眼睛一亮,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宝剑抓在手里。
“陆川,这把剑是鸣儿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将来留给鸣儿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李萍连忙伸出去抢。
“滚开!”
陆川一用劲,剑鞘一抖,一股力量迸发而出,李萍并非修炼之人,哪里抵挡的住,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陆鸣大吼。
一千七十三章 阵前争权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什么?陆瑶要执掌陆家?她休想。”
陆鸣发出低沉的怒吼,眼睛充血,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牙齿都要咬碎了,鲜血都流出来。
陆鸣的父亲六年前传言被人击杀后,这六年来,陆家一直由长老院管理,并没有立新的家主。
看到陆鸣这个样子,李萍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抱着陆鸣的头,眼泪不断流下,道:“鸣儿,你不要吓娘啊,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爹...你到底在哪啊,鸣儿相信你不会死的,如今,鸣儿无能为力,连家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陆鸣紧紧的握着脖子上的一个挂坠,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刺进了肉里,鲜血不断渗出。
这个挂坠,青铜所铸,蚕豆大小,是陆鸣的父亲出事之前,托人从外面送回来的,这六年,陆鸣一直带在身边。
手掌的鲜血渗出,流向了青铜挂坠。
嗡!
忽然,青铜挂坠轻微的抖动起来,并且变的滚烫。
陆鸣还没反应过来,青铜挂坠一震之下,居然化为点点粉末,往陆鸣手心一钻,进入到手心中消失不见。
接着,陆鸣便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他的手心,顺着手臂,一只往上,一会之后,便停留在眉心的印堂穴中。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突然,一声巨大的吼声在陆鸣的脑海中响起,震的陆鸣脑海嗡嗡作响。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
连续的吼声,不断的在陆鸣脑海中响起,随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眉心中出发,涌向陆鸣的脊椎骨。
下一刻,吼声消失,但脊椎骨上,却有一阵阵麻痒传出,全身变的滚烫。
“怎么回事?”
陆鸣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脊椎骨上的麻痒更加剧烈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生长。
“鸣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感受到陆鸣身上的异常,李萍更怕,有些手足无措。
“血脉重生?难道我真的能血脉重生?”陆鸣心里疑惑。
古籍有记载,只有非常少的人,血脉被剥夺后,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损坏后,能够血脉重生,重新生长出一道血脉。
但是重生的血脉,大部分等级都很低,没有大用。
但也有极少极少的一些人,能够破而后立,破茧重生,于毁灭中崛起,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
但这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古籍记载,古来都没有几例。
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陆鸣没有去想,那毕竟几率太小了,他只要能觉醒出血脉,就非常高兴了。
有了血脉,他就能修炼武道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时,身上异样慢慢消失,陆鸣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娘,我没事!”
“少爷,你没事太好了,你这几日,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道。
少女年纪和陆鸣差不多,长得极为美丽。
陆鸣自然认得,少女名为秋月,乃是李萍的贴身丫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秋月,我没事,放心!”
陆鸣微笑道。
然后,陆鸣目光一扫四周,脸色猛地一变,道:“娘,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陆家主府!”
陆鸣的爹,以前乃是陆家家主,他们以前一直住在陆家主府的,但是这里不是。
“鸣儿,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李萍道,但是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哀伤和泪光,还是被陆鸣捕捉到了。
“娘,到底怎么回事?”陆鸣问道。
“少爷,我来说吧,我们是被赶出来了,陆瑶说她马上要成为家主了,理应入住主府,而我们没有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让我们搬出来了。”
一旁,秋月银牙紧咬,将事情说了出来,漂亮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什么?陆瑶,你欺人太甚!”陆鸣怒吼。
“你个废物,叫什么叫?有地方让你住,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还不感恩戴德?”.aishangba.org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青年。
“陆川,是你!”
陆鸣怒喝一声,此人名为陆川,是陆瑶的亲哥哥,年纪也比陆鸣大一点。
“陆川,我们都离开主府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李萍道,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陆鸣身前,似乎害怕陆川伤害陆鸣。
“我是来取剑的!”
说完,陆川一双眼睛四下扫视起来,当看到床榻边上一把宝剑后,眼睛一亮,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宝剑抓在手里。
“陆川,这把剑是鸣儿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将来留给鸣儿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李萍连忙伸出去抢。
“滚开!”
陆川一用劲,剑鞘一抖,一股力量迸发而出,李萍并非修炼之人,哪里抵挡的住,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陆鸣大吼。
一千七十四章 再顾茅庐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
“是啊,瑶儿,所以将来你的男人,一定会是一个强者。”陆鸣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
陆瑶微微一笑,端起石桌上的酒杯,酒杯中,是着名的血舌兰花酒,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陆瑶闪电般的在陆鸣的脸上亲了一口,脸色羞红,端起酒杯道:“鸣哥哥,来,瑶儿赏你的。”
陆鸣接过酒杯,道:“瑶儿,你每天都请我喝一杯血舌兰花酒,我真的很感谢有你陪在我身边。”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香在舌尖缭绕的,陆鸣的心就像是酒香一样甜蜜,但下一刻,他感觉有些天旋地转起来。
“瑶儿,我怎么有点晕?你这酒...”
陆鸣扶着石桌,看向陆瑶,但此时,他发现陆瑶的脸色有点冷。
“哈哈哈,陆鸣,瑶儿陪你三年,无非就是养脉,现在时期已到,把你的血脉贡献出来吧?”
此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一旁出现,是陆瑶的父亲。
轰隆隆!
宛如晴天霹雳,在陆鸣脑海中炸响。
“瑶儿!”
陆鸣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瑶,但陆瑶眼中尽是冷漠。
“为什么?我那么爱你!”
陆瑶冷漠的眼神,像是一把把尖刀,刺进陆鸣的心中,他大吼一声,向着陆瑶扑去。
但陆瑶只是微微一退,他便扑到在地上。
“玄元剑派端木麟,六岁修炼,半年打通两条神脉,跨入武士境,九岁跨入武师境,如今十六岁,玄元剑派四大天才之一,而你呢,体弱多病,经脉堵塞,说白了,你就是废物而已,就算你觉醒了血脉,也还是废物,你能和端木麟比吗?”
“这样的天才,才是我陆瑶的良配,想与之联姻,必须要觉醒强大的血脉,你既然那么爱我,不如成全我,以你的血脉,帮助我觉醒更强大的血脉。”
冷漠的声音从陆瑶口中发出。
碰!
此时,中年男子一脚踩在陆鸣的背上,手中出现一柄尖刀,叫到:“陆鸣,献出你的血脉吧!”
啊!
脊椎处,钻心的痛疼瞬间淹没了陆鸣,陆鸣嘶吼,声音中满是孤独无助以及绝望。
渐渐,陆鸣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陆瑶,陆云雄,你们为何要夺我血脉!”
陆鸣大吼一声,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压的楠木制作的床一声‘嘎吱’响。
陆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一开始,他还以为做一场噩梦,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梦,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数日之前的情形又在脑海中浮现。
陆鸣,风火成陆家主脉传人,他父亲是陆家家主。而陆瑶,陆家第一支脉大长老的女儿。
两人同宗不同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私下里甚至已经山盟海誓,私定终身了。
陆鸣怎么也想不到,陆瑶会和大长老对他出手,夺他血脉。
“实力,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如果我天赋超凡,实力强大,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陆鸣双拳紧握,浑身颤抖,双眼满是血丝。
废物!
这是陆瑶对他的称呼,陆瑶三天前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吱呀!
这时,房门被推开,走进一个身体柔弱的中年/妇/人,看着床上的陆鸣,关切的问:“鸣儿,你又做噩梦了吗?”
这个美妇人,是陆鸣的母亲,李萍。
三天前,就是李萍担心陆鸣的安危,出去寻找,才救了陆鸣,不然陆鸣已经死了。
自从六年前传出陆鸣的父亲在外面游历被人击杀后,他就与李萍相依为命。
陆鸣看着李萍,眼神变的柔和起来,道:“娘,没事,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着陆鸣苍白的脸色,李萍坐在陆鸣床边,摸着陆鸣的额头,心痛的道:“已经三天了,你每次都大叫陆瑶害你,鸣儿,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的伤是因为陆瑶...”
陆鸣道:“娘,没什么,你听错了。”
陆鸣并没有告诉李萍是陆瑶与大长老干的,因为李萍并没有修武道,告诉了李萍,反而会害了她。
李萍踟蹰了一下,道:“鸣儿,以后在他人面前,不能直呼陆瑶的名字了,两天前,陆瑶觉醒了五级血脉,还打通了一条神级经脉,现在已经获得了长老院的认可,两个月后的族会上,将执掌陆家,成为陆家之主,直呼家主之名,恐怕会被人说为不敬。”
“什么?陆瑶要执掌陆家?她休想。”
陆鸣发出低沉的怒吼,眼睛充血,牙关咬的咯咯作响,牙齿都要咬碎了,鲜血都流出来。
陆鸣的父亲六年前传言被人击杀后,这六年来,陆家一直由长老院管理,并没有立新的家主。
看到陆鸣这个样子,李萍吓得六神无主,只是抱着陆鸣的头,眼泪不断流下,道:“鸣儿,你不要吓娘啊,娘已经失去了你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爹...你到底在哪啊,鸣儿相信你不会死的,如今,鸣儿无能为力,连家主之位都要保不住了。”
陆鸣紧紧的握着脖子上的一个挂坠,由于太用力,指甲都刺进了肉里,鲜血不断渗出。
这个挂坠,青铜所铸,蚕豆大小,是陆鸣的父亲出事之前,托人从外面送回来的,这六年,陆鸣一直带在身边。
手掌的鲜血渗出,流向了青铜挂坠。
嗡!
忽然,青铜挂坠轻微的抖动起来,并且变的滚烫。
陆鸣还没反应过来,青铜挂坠一震之下,居然化为点点粉末,往陆鸣手心一钻,进入到手心中消失不见。
接着,陆鸣便感觉,有一股滚烫的能量,从他的手心,顺着手臂,一只往上,一会之后,便停留在眉心的印堂穴中。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突然,一声巨大的吼声在陆鸣的脑海中响起,震的陆鸣脑海嗡嗡作响。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九龙不死,血脉重生!”
......
连续的吼声,不断的在陆鸣脑海中响起,随后,一股炙热的气息,从眉心中出发,涌向陆鸣的脊椎骨。
下一刻,吼声消失,但脊椎骨上,却有一阵阵麻痒传出,全身变的滚烫。
“怎么回事?”
陆鸣完全摸不着头脑。
此时,脊椎骨上的麻痒更加剧烈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生长。
“鸣儿,你怎么了,不要吓娘啊。”
感受到陆鸣身上的异常,李萍更怕,有些手足无措。
“血脉重生?难道我真的能血脉重生?”陆鸣心里疑惑。
古籍有记载,只有非常少的人,血脉被剥夺后,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损坏后,能够血脉重生,重新生长出一道血脉。
但是重生的血脉,大部分等级都很低,没有大用。
但也有极少极少的一些人,能够破而后立,破茧重生,于毁灭中崛起,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
但这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古籍记载,古来都没有几例。
超脱过去,觉醒至强血脉,陆鸣没有去想,那毕竟几率太小了,他只要能觉醒出血脉,就非常高兴了。
有了血脉,他就能修炼武道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这时,身上异样慢慢消失,陆鸣脸上露出了笑容,道:“娘,我没事!”
“少爷,你没事太好了,你这几日,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这时,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道。
少女年纪和陆鸣差不多,长得极为美丽。
陆鸣自然认得,少女名为秋月,乃是李萍的贴身丫鬟,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秋月,我没事,放心!”
陆鸣微笑道。
然后,陆鸣目光一扫四周,脸色猛地一变,道:“娘,这是哪里,这里不是陆家主府!”
陆鸣的爹,以前乃是陆家家主,他们以前一直住在陆家主府的,但是这里不是。
“鸣儿,你好好养伤,不要多心!”李萍道,但是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哀伤和泪光,还是被陆鸣捕捉到了。
“娘,到底怎么回事?”陆鸣问道。
“少爷,我来说吧,我们是被赶出来了,陆瑶说她马上要成为家主了,理应入住主府,而我们没有资格继续住在主府,让我们搬出来了。”
一旁,秋月银牙紧咬,将事情说了出来,漂亮的小脸上,怒气冲冲。
“什么?陆瑶,你欺人太甚!”陆鸣怒吼。
“你个废物,叫什么叫?有地方让你住,已经是对你的恩赐了,还不感恩戴德?”.aishangba.org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声音,然后房门被打开,走出了一个青年。
“陆川,是你!”
陆鸣怒喝一声,此人名为陆川,是陆瑶的亲哥哥,年纪也比陆鸣大一点。
“陆川,我们都离开主府了,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李萍道,身体下意识的挡在陆鸣身前,似乎害怕陆川伤害陆鸣。
“我是来取剑的!”
说完,陆川一双眼睛四下扫视起来,当看到床榻边上一把宝剑后,眼睛一亮,立马走了过去,伸手将宝剑抓在手里。
“陆川,这把剑是鸣儿他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将来留给鸣儿用的,你不能拿走啊。”
李萍连忙伸出去抢。
“滚开!”
陆川一用劲,剑鞘一抖,一股力量迸发而出,李萍并非修炼之人,哪里抵挡的住,身体踉踉跄跄的后退,差点摔倒在地上。
“娘!”陆鸣大吼。
一千七十四章 再顾茅庐
夕阳西下,霞光漫天。
风火城外,翠云峰上,有一张石桌,桌旁,有石凳,一对少年男女相互依偎。
少年身材偏瘦,脸色略显苍白,面庞清秀。
少女一席雪白长裙,肌肤如玉,容貌绝美。
少女脑袋靠在少年的肩膀上,在夕阳的照射下,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瑶儿,真希望能一辈子如此!”少年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轻轻说道。
“鸣哥哥,当然可以了,我们可是说过要一生一世在一起的。”
少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少年名为陆鸣,少女名为陆瑶。
看着陆瑶脸上的笑容,陆鸣眼神更是温柔,握住陆瑶柔弱无骨的玉手,道:“瑶儿,我虽然筋脉堵塞,不能凝练真气,但只要我能觉醒血脉,到时长老院就会购买灵药,为我疏通经脉,那我就可以修炼了。”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武道强者,守护你一生一世的。”
“谢谢鸣哥哥。”
陆瑶眼中露出感动之色,又道:“鸣哥哥,曾经真的有测脉者测过,你遗传了你父亲的血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