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稍晚,土木不脫換了一身月牙白的敞袖寬衣。乘坐了薄紗圍攏的輕車從鄴勝安門前經過,一路往皇宮而去。整個建安的人已經見怪不怪。這個番邦的王子在人們眼裏,早已是褪去爪牙的乳虎,成了貓兒一般的玩物。


    鄴勝安混在隨行的人員中,進了皇宮。


    攏翠宮空曠的大殿上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紅燒肉和一盤份量十足的白麵饅頭。鄴勝安知道,這是周景佑在等自己。走上前去埋頭便吃。土木不脫看她吃的津津有味,忍不住在旁邊坐下,伸手捏了一塊豬肉放進嘴裏。頓時愣住,將滿嘴膩人的油脂咽下。尋了一杯茶灌下。


    周景佑放下手中的書卷,走過來在鄴勝安另一側坐下。同樣捏了一塊豬肉放進嘴裏,眯起眼睛緩緩咀嚼。似乎十分享受的樣子。鄴勝安遞了半個饅頭給他。周景佑接過咬了一口。君臣二人吃的不亦樂乎。吃完了,周景佑竟然親自拎了茶壺。不但給自己倒了茶,順手還給鄴勝安倒上。二人捧著茶杯半靠在涼榻上,一邊喝茶一邊撫摸著飽脹的肚子。似乎已經把土木不脫這個大活人給忘了。


    直到土木不脫都以為二人睡著了,鄴勝安才淡淡的開口:“我隻帶回來四萬。(.無彈窗廣告)”


    周景佑哼了一聲,算是回應。許久道:“你給我捅了多大的麻煩知道嗎?大慶殿的奏折都堆成山了。西南都讓你折騰空了。”


    鄴勝安道:“龍虎山不也被趙天順剿滅了嗎?”


    周景佑一笑,抬眼望向土木不脫:“嘉順王有什麽要說嗎?”


    土木不脫跪倒在地:“下臣父王沉屙纏身……”


    周景佑擺手道:“莫要咬文嚼字。”


    土木不脫道:“赫哲王病的厲害,下臣時間不多了。”


    周景佑沉吟片刻,向鄴勝安道:“你覺得郭尚儀領軍如何?”


    鄴勝安想了想道:“有勇無謀。”


    周景佑道:“那就是他了。明日早朝我就頒旨,令他為護國將軍率四萬人馬護送嘉順王爺回鐵勒。”


    土木不脫聞言,納頭便拜:“謝皇上,皇上萬歲,萬萬歲。”


    周景佑道:“天不早了,你去休息吧。”


    土木不脫看向斜倚在涼榻上的鄴勝安。周景佑道:“我們還有話說。”


    土木不脫退下。鄴勝安翻身找個舒服的位置躺下,道:“有什麽話快說。我一路馬不停蹄,實在困乏的很。”


    周景佑在他身邊躺下,頭枕著雙手道:“聽說你得了個女兒,叫阿暖。”他並不給鄴勝安插話的機會,接著道:“皇後有身孕了。如果是個皇子,咱們做個親家吧……”聲音越來越低,最後隻聞輕微的鼾聲。兩人竟都睡著了。土木不脫靜靜的站在垂下的幔帳後,暗道:“我是不是也該盡快要個兒子。”


    他反複揣摸過今日的情景,借兵的事要怎麽做,說什麽。萬萬沒想到三個人,一碗紅燒肉,一盤饅頭。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就將決定一國走向的大事決定了。更詭異的是周景佑和鄴勝安的相處方式。不像君臣,更像兩個相交已久的老朋友。對於周景佑的決定,鄴勝安連問都不問就把自己親手組建的大軍交了出去。這是怎樣的信任才能做到這樣的地步。他忽然十分嫉妒起二人來。


    大軍定於三日後出發。對於這支突然冒出來的四萬大軍在朝堂上引起了怎樣的軒然大波,完全不在鄴勝安考慮的範圍內。從宮裏出來第二天,他去拜會了老將軍廉洵。廉洵留他喝酒,期間數次失語垂淚。從明珍之亂,保護太子離京。到如今天子逐漸站穩朝堂。期間辛酸苦楚怎不教人感慨。聽說鄴勝安得了一個女兒,廉洵硬是讓老伴兒即刻就去探望。言道要替外孫結娃娃親。兩人一直喝道深夜,廉洵醉的不省人事這才作罷。


    第三日,鄴勝安宿醉還沒醒。段子心的夫人秦氏派來看望阿暖的人就到了。洗劍在他屋外徘徊了半天,終是寶嘉忍不住走進來將他叫醒。


    鄴勝安望著兩個佳人,一陣頭大。她自幼飄零,後來投身軍中。打仗殺人不在話下。知道個鬼的門第妻妾。心中暗罵段子心無事生非。一個小孩子你願意看,我送過去你給看幾天都使得。犯得著大費周章,派什麽平妾貴妾的過來。當下讓洗劍看著招呼就行。正要躺下接著睡,寶嘉一把抓住他的衣袖。默默的垂首不語。


    鄴勝安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道:“怎麽了?”


    寶嘉似乎鼓足了勇氣,望著他的眼睛道:“我想要一個孩子。”


    鄴勝安一愣。


    寶嘉眼圈一紅,道:“我都十九了,眼看就老了。我不要你喜歡我,你給我個孩子就行。有了孩子我就躲得遠遠的,再不來煩你。”


    鄴勝安一個激靈,酒徹底醒了。慌忙掙脫她的手道:“你胡鬧什麽。”


    寶嘉紅著眼睛道:“我怎麽胡鬧了?段書呆的兒子都兩歲了。他那個妾生的女兒都好幾個月了。我為什麽不能有個孩子?”


    鄴勝安避開她的目光道:“那你找他要去。”


    寶嘉臉色忽然一片慘白,顫聲道:“你莫非懷疑我和他有什麽嗎?”


    鄴勝安道:“什麽亂七八糟的。我懷疑你做什麽?”


    寶嘉的淚水忍不住流下來:“我證明給你看。”說著便動手撕扯自己的衣服。她會功夫,手上力氣不弱。一下子就把胸前衣襟撕開,哭道:“你倒是來試試,我是不是清白的身子?”


    鄴勝安急道:“做什麽這樣糟蹋自己?”伸手想將她衣襟攏住。


    寶嘉‘哇’的一聲大哭:“你為什麽不喜歡我?我哪兒不好,你說出來我改。”


    鄴勝安將伸出去的手又縮了回來。西南一年,她的心好像變軟了。看到寶嘉哭的樣子,她差一點就要上前安慰。


    “你沒有不好。”恢複冷靜的鄴勝安緩緩道:“是我不能喜歡你。如果你願意,我會把你當妹子。把你風風光光的嫁出去。”


    寶嘉張著嘴,停止了哭泣。臉色一點點變得青灰。許久道:“是因為魏賤人嗎?”


    鄴勝安麵色一冷:“不許你那麽說他。”


    寶嘉冷笑一聲:“好,我不說她。我不但不說她,還會對她很好。”掛著淚的臉神情有幾分猙獰。


    鄴勝安斥道:“不要胡鬧。”


    寶嘉咬牙道:“放心,我一定不會胡來。”說完轉身便走。


    隻聽屋外‘哐啷’一聲響,似乎是銅盆掉在地上的聲音。緊接著響起王武的呼叫聲:“都出去。都退出去。不許看。”


    鄴勝安走出去,隻見一個銅盆翻在地上,水灑了一地。王武捂著眼睛一個勁兒道:“我什麽都沒看見。我什麽都沒看見。”竟是寶嘉就那麽敞著衣襟一路走出去了。


    鄴勝安心頭煩亂。一腳踢過去道:“備馬。我要出城。”


    王武急忙去了。


    鄴勝安一路出了城,趕到臥羊山下的龍虎大營。這支大軍如今已經有了正式的番號,不用再遮遮掩掩。郭尚儀雖然是新上任的主帥,可明眼人都知道,實際掌軍的還是如今頂著副將頭銜的鄴勝安。看見大營,鄴勝安隻覺得空氣都透著清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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