軒親王如是說,曾國藩並沒有鬆一口氣的感覺,反而壓力山大。??


    “這班人,就偶有作奸犯科,朝廷亦不忍置諸刑典”一句,其實是嚴重的警告,意思是,如果“偶有”,朝廷或許“不忍”,可是,湘軍散兵遊勇之種種不法,不是一樁、兩樁,是大麵積的,且屢犯、慣犯,因此,本來是很該“置諸刑典”的,就算“卸磨殺驢、過河拆橋”——即強行遣返,亦得算是“輕縱”,何況我還未必要這麽做?所以,你不要急著張嘴反對。


    還有,“作奸犯科”的“這班人”,可是有你幹兒子的頭號親信一個滴。


    想清楚這一層,曾國藩就曉得自己應該擺出什麽樣的姿態了。


    “其實,”他眉頭緊蹙,“作奸犯科者,就算強行遣返,亦不能說是朝廷‘卸磨殺驢、過河拆橋’——功是功,過是過!功,朝廷已經庸酬過了——既如此,過,朝廷就不能不聞不問!其實,某些散兵遊勇之所做所為,其應被之刑,又何止於‘強行遣返’?”


    微微一頓,未等關卓凡接話,長長歎了口氣,“唉!湘軍各部軍紀,實在是良莠不齊!譬如雪琴治軍,便秋毫無犯於地方,吾不及也!沅甫不及也!江寧克複之後,如果督江的是雪琴,哪裏會有今日的偌大煩惱?慚愧!慚愧啊!”


    雪琴是彭玉麟的字,沅甫是曾國荃的字。


    曾國藩扯出了彭玉麟,倒是略出乎關卓凡的意外。


    彭玉麟攻訐曾國荃於先,痛劾黃翼升於後,將曾國藩以為湘係長城的長江水師的治權,拱手讓於朝廷,曾、彭二人雖同為湘係大佬,但彼此的心結,其實極深,他突然在這裏抑己揚彭,所為何來?


    關卓凡一邊轉著念頭,一邊沉吟著說道:“洪楊亂平,彭雪琴高蹈之意甚堅;另外,他的脾性,照他自己的說法,長於軍旅,短於民政……這也罷了,關鍵是,彼時兩江的局麵,除了滌翁,天底下哪裏還有第二個人收拾的來?”


    說到這兒,曾國藩的用意,已經明了了。


    關卓凡心中暗暗冷笑,不動聲色,繼續說道:“我說句實在話,如果彼時督江的是彭雪琴——滌翁自然是奉詔進京,入值中樞——目下,咱們或許確實不必坐在這裏,煩惱於江寧的治安;可是,江寧的善後和恢複,說不定就要吃力許多——未必能有今日這般繁庶的局麵啊!”


    這段話,表麵上似乎在強調曾國藩於江寧的作用無人可以取代,實際上,依舊扣死了“煩惱於江寧的治安”的事實;並順著曾國藩的話頭,委婉指出,在治軍、治安這一塊,他的作用,並非無人可以取代——請想一想,長江水師是哪個整頓出來的?


    另外,貌似不經意的一句“滌翁自然是奉詔進京,入值中樞”,也叫曾國藩頗為尷尬——好像他揚彭抑己,是因為對於未能入值中樞,有所牢騷似的?


    “雪琴不過性格狷介,不耐繁钜,”曾國藩緩緩說道,“他大才斑斑,如果真的肯就督江一職,沒有做不好的道理。”


    “我不是背後論人短長,”關卓凡微笑說道,“可是,既占了‘不耐繁钜’四字,這個地方官,就不大好做了——我就是個‘不耐繁钜’的,先做過幾天上海知縣,後做過幾天江蘇巡撫,結果,都在任上鬧出過大笑話,哈哈!”


    曾國藩又尷尬了。


    他說彭玉麟“不耐繁钜”,隻是一個中性的客觀評價,並沒有任何譏評之意,但給關卓凡這麽一說,倒好像自己的意思,是說民政上頭,彭確不如曾似的,可是,關卓凡既然把“不耐繁钜”攬到了自個兒的身上,曾國藩便無從辯解,隻好說道:“王爺太謙了。”


    “真不是謙虛,”關卓凡微微搖了搖頭,“我做上海知縣的時候,奉旨決囚,‘批紅’的文書到了,下頭的各種準備功夫做了,犯人也提上堂來,驗明正身了,可是,臨到了了,就差我在犯人犯法標子上朱筆一拖了,我卻怎麽也下不去這個手!結果,前前後後,攏共壓了七、八名理應問斬的人犯,也算笑話一樁!”


    頓了頓,“嘿嘿”一笑,“若不是劉鬆岩正言相勸,我還不曉得要拖到什麽時候呢!”


    劉鬆岩即劉郇膏,目下之浙江巡撫,彼時,還隻是關知縣的一個幕僚。


    軒親王當年“拖紅”一事,曾國藩亦有所耳聞,不過,事過境遷,官場之上,可沒有人因此就以為軒親王“不耐繁钜”的,這件軼事,早就成了軒親王“宅心仁厚”的明證了。


    於是,曾國藩也不能不這麽說:“這是王爺宅心仁厚,怎麽能說‘不耐繁钜’呢?”


    “哎——慚愧!”關卓凡擺了擺手,“還是劉鬆岩說的好,‘小慈乃大慈之敵’啊!”


    曾國藩心中一動,說道:“是,‘小慈乃大慈之敵’——鬆岩此說,乃是正論。”


    “還有,”關卓凡說道,“我做江蘇巡撫的時候——上任沒幾天呢,就差一點以白為黑,拿齊明堂當貪官來辦了!齊縣令後衙種菜,夫人紡布為衣,真正一清如水,太倉人誰不知曉?我卻昧於皮相,壅於聽聞,若非心浮氣躁,怎麽會糊塗到了不辨是非、顛倒黑白的地步?這件事,‘不耐繁钜’四字考語,大約是跑不掉的了。”


    齊明堂,即齊秉融,目下之刑部侍郎,彼時,還隻是一個衣食不周的候補六品同知。


    軒親王和齊明堂的這番際遇,比他“拖紅”一事,著名的多了,提及此事,沒有人不讚歎軒親王胸懷寬廣、折節下士的,哪裏會往“心浮氣躁”、“不耐繁钜”上頭扯?


    但是,曾國藩留意的,倒不是什麽卻是“心浮氣躁”、“不耐繁钜”,而是“不辨是非、顛倒黑白”八字。


    前頭說“小慈乃大慈之敵”,後頭說“不辨是非、顛倒黑白”,這,有沒有什麽特別的意思在呢?


    “這就更無關‘不耐繁钜’了,”曾國藩的說話,依舊慢吞吞的,“這是英雄際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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