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娟幫方韻浣腸結束,清洗幹淨,噴灑上香氛,又扶她進隔間的浴室,試了試浴缸裏的水溫,方輕輕地退出來。


    方韻躺進浴缸裏,溫暖稍微發燙的水立刻包圍了她,她喜歡躺在水裏,這樣子讓人感到安全。是的,安全,總資產數千億美元的su集團現任掌門人,是個十分渴望安全感的人。


    “夫人,不要泡太久。”曉娟在門口輕輕提醒。


    “唔,”方韻模糊得應了一聲,想到剛才兒子紀遙說的話。傷心,怎麽可能不傷心呢?溫暖而安全的熱水微微晃動著,令人神思跟著它一起晃動,記憶仿佛這泛著漣漪的熱水,緩慢而清晰地湧到腦海裏。


    #


    1976年,澳大利亞,阿德萊德。


    每日新聞報業集團的大樓側門,一個身穿短外套中裙的女孩冒著雨匆匆跑進大樓。


    剛到屋簷下,她顧不上檢查自己身上的雨水,小心翼翼得檢查自己剛才緊緊抱在懷裏的東西,是一個棕色文件袋,還好,裏麵的磁帶沒有淋濕。


    再一摸口袋,糟糕,忘了帶門卡。現在是下班時間,側門沒有守衛,再看看外麵,雨越來越大了,密密的看不清天地,這時候如果再衝出去,她自己淋透了不要緊,但是磁帶壞了怎麽辦?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她拍了好幾次門,但是都沒有回應,冬天的阿德萊德雖然氣候溫暖,可是現在下著雨,天又黑了,不一會兒她就瑟瑟發抖起來。


    雨一點兒沒有變小的意思,女孩將文件袋小心地裹在自己的外套裏,預備再往外衝,拐到正門再回辦公室,這個時候,身後的門“啪嗒”一聲響了。


    後來紀裕豐曾不止一次地在想,如果那天晚上加班後,他沒有走側門,沒有遇見那個女人,他的人生、衛許的人生是不是就會有很大的不同?


    有時候一場偶遇,足以造成翻天覆地的災難。


    門開了,紀裕豐看見一張驀然回頭的、頭發半濕的年輕的臉。


    看見是他,那張臉的主人稍稍楞了一下,旋即笑了起來,她的笑跟西方女孩子的笑截然不同,是文弱的、帶著書卷氣的,像是靜夜裏悄悄綻開的曇花,隻有浸淫在東方文化裏的男子,才真懂得欣賞這樣的笑容。


    “紀先生,”女孩顯然是認識他這個集團總裁的兒子的,禮貌得向他打招呼。


    彼時的澳大利亞,東方人還不那麽多,從她的口音裏能聽出是來自中國,紀裕豐就有了幾分親切,“這麽晚了,你怎麽會站在這?需要借傘嗎?或者我可以送你去車站。”


    她楞了一下,然後說,“好的,那就麻煩您了。”


    寬大的雨傘遮住了兩人。隱隱聽見他們的對話。


    “你叫什麽名字?在哪個部門工作?”


    “我叫方韻,今年剛畢業,在新聞部實習。”


    #


    其實那個時候,方韻已經知道這位新聞集團年輕有為的少爺已經有了女朋友,叫衛許,比紀裕豐小五歲,父親是澳大利亞有名的農牧場主。


    兩個人的先輩都是從清朝時就從中國移民而去,近百年的打拚積攢下來偌大的家業,到父親這一輩,又都娶了西方的沒落的大家族家的女子為妻,提高門第。20世紀70年代,兩個家族一個是澳洲最大的報業集團之一,一個擁有最大的農牧場,是西方華裔中的佼佼者,而這對小情侶更可謂是金童玉女,門當戶對。


    那天紀裕豐將傘留給了方韻,後來方韻又把傘洗幹淨、還給紀裕豐。她是個很聰明、很懂得抓住機會的女孩子,慢慢的,兩個人成了朋友,而方韻也借助著這份友誼在新聞報業集團內個人事業上得到了很好的發展。


    她甚至和衛許交好,成了朋友。


    衛許是在父親的牧場、驕烈的陽光下長大的女孩。她天真、大方、爽朗,也任性,老衛一家養牛育馬的基因,到了她身上,不知道怎麽就成了陽春白雪的藝術細胞,她熱愛畫畫、雕刻、音樂,所有一切燒錢而不事經濟的東西。


    她不適合當紀裕豐的妻子。


    方韻這樣想著。是的,她不適合。七十年代末,紀裕豐擔任新聞報業集團的投資部總監,這個文質彬彬、同時又銳意難擋的年輕人,很快主持收購了澳大利亞的三家地方性電視台,把它們整合成“今日澳洲”,成為新聞報業集團進軍電視產業的第一步。短短三年,今日澳洲成為澳大利亞最大的電視台之一,而新聞報業集團又在一年前收購了一家電影製作公司,涉足影視。人們在報紙上驚呼,這股黃色的“紀氏旋風”要刮到哪裏?


    外界把紀裕豐形容成一個野心勃勃的剪刀手,到處收購、並購、重組、整合,但方韻卻知道,他其實是一個非常單純的人,專注而認真,朝著自己既定的方向。


    在這條規劃好的路上,衛許將嫁給他,成為紀裕豐的妻子。這是一件多麽令人沮喪的事!


    1982年,新聞報業集團將目光轉向美國,準備收購美國的萊斯傳媒,萊斯曾是美國最大的媒體公司之一,但後來經營不善陷入債務危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盡管如此,它的資產、市值仍然龐大,甚至抵得上整個新聞報業集團的一半還多。


    談判很不順利,紀裕豐一方麵要多方麵募集資金——收購這樣一家淨資產上百億的公司,以當時新聞報業集團自有的現金一定是不夠的,必須借助財務杠杆,銀行、證券公司、私募基金,幾乎跑遍了。一方麵還要麵對內部極大的壓力。新聞報業集團是紀氏創立的,但後來出讓了部分股權,紀氏家族隻占了30%多的股份,甚至這次連紀裕豐的父親都提出質疑。


    方韻這時候已經擔任紀裕豐的私人助理,最艱難的日子,一直是她在陪伴著他,給他支持和鼓勵。


    可是當紀裕豐來到紐約,看見身穿著長裙、身後飛舞著長圍巾的衛許向他跑過來的時候,他什麽都忘記了。


    方韻在一旁聽著她嘰嘰咯咯在跟紀裕豐講著什麽流派、歌劇,而紀裕豐則是頂著發青的眼圈和疲倦在側耳聽著,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心裏頭不禁煩躁而憤怒。


    他現在需要的是忙裏偷閑的睡眠和休整,而不是一隻聒噪的可愛的鳥兒。


    回到阿德萊德,趁著一次晚宴後的酒醉,方韻爬上了紀裕豐的床。


    醒來之後,兩人十分尷尬,方韻對紀裕豐說,“就當這一切沒有發生,千萬不要讓衛許知道。”紀裕豐又愧又悔,給她放了半個月假。


    這半個月裏,方韻偷偷找來牛郎,一個月後,她懷孕了。


    她沒有先告訴紀裕豐,而是借著紀家聚會的機會,讓紀裕豐的祖母看了出來。紀裕豐帶著衛許從機場回來的時候,是家裏詭異安靜的氣氛。


    “阿許,你不要怪豐哥,都是意外!”方韻找到當天懵了轉頭離開紀家的衛許,哭的楚楚可憐。


    “意外?真的是意外嗎?那麽方韻我問你,你是願意為了紀裕豐把孩子生下來,還是為了我把孩子打掉?”衛許問她。


    方韻一時找不到話,然後繼續流淚,“阿許你那麽善良的一個人,怎麽能說出這樣的話,孩子是無辜的啊!”


    “是啊,孩子是無辜的,”被男友和閨蜜同時背叛的打擊,衛許臉色蒼白,喃喃地說著,心神慌亂。看著她一下子被剝奪了滿身陽光的樣子,方韻心裏頭竄過痙攣般的快感。


    “孩子是無辜的,”衛許用手背飛快地抹去臉上的眼淚,看著方韻道,“那麽,你把這孩子生下來吧,我和你,我和紀裕豐,都再也不要見麵了。”


    “阿許……”方韻抓住她的手。


    衛許輕輕而堅決地把她的手撥開,告訴她,“方韻,我在你眼裏可能是個笨蛋,但我也並沒有那麽傻。沒有早點察覺到你對紀裕豐陰暗的心思,是我的錯,可是我現在能做的,”她哽咽了一下,低頭控製了情緒,抬起頭,“現在請你出去,再也不要出現在我麵前。”


    事已至此,再說無意義。其實到這一步,方韻也沒有像以前那樣暗地裏咬牙切齒地討厭她。衛許沒有半點對不起她的地方,可是事關立場,關好不好、喜不喜歡什麽關係呢?


    她必須得到紀裕豐,必須改變他既定道路上的一個目標,至於其他的目標,她自然會陪他一起去實現。


    隻不過,如果當年那個牛郎後來沒有被發現,她的人生就更完美了,紀許也就不會從一顆已經快要被清楚的塵埃,又變成堵在她心裏的大山。


    #


    “夫人,時間夠久了,您要出來了嗎?”門外傳來曉娟輕柔的聲音,方韻抬起手臂,撐著坐起,往事就像這池子水一樣,隻會漸漸冷掉,無論當年怎麽驚心動魄,挺過去了回憶起來都是輕描淡寫。無論怎樣,她都是紀裕豐的正妻,她的兒子也必定要壓過衛許的兒子一頭,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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