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是四川的一個小城,小城盛產茶葉,在整個西南都是有名的,因此南來北往也是有不少商人常常到此地來,此時離小城十裏地外的一個商隊慢慢的朝前走著,他們瞧著與旁的商隊沒什麽不同,為了防止山賊,都是清一色的壯漢,隻是有一點,他們的口音聽著像是北方人,小城的茶葉雖然出名,但是北方來的商隊畢竟是少的,好似因為這點,這些人都有些沉默寡言,隻默默的趕著車騎著馬走在官道上。


    領頭的那個人身材消瘦,一臉的精明幹練卻不會說話,正是王將軍生前器重的親兵,啞叔。


    啞叔騎馬在前,不時看看路,走了一會兒,官道上出現了一個岔道,這個岔道看著通往山上,啞叔揮停了車隊,跳下馬來仔細的看了看周圍的地形,確定無誤了,這才示意車隊跟著他一起上山去。


    岔道的終點是座破廟,這一行人沒有對啞叔的舉止做出什麽質疑,很快的將隨行車馬收拾好,隨手將破廟收拾了一下,便開始在周圍找了些柴火點燃燒水熱幹糧吃,等到大夥都用好了,啞叔才慢悠悠的給大家打著手勢解釋此番動作。


    他比劃著,我寄了信給我兒子,約好這個月十五在這裏相見,他若是沒有過來,我就親自去城裏探探,咱們此番一定要成功。


    圍著火坐了約莫十個壯漢,均是沉默的點點頭,隻有一個看上去稍微瘦些的漢子開口道:“啞叔放心,咱們這些弟兄手上功夫都沒有生疏,定是能將那小人帶了回去。”


    啞叔心事沉沉,麵上卻沒有顯出來,還露出了一分笑。


    他心中所憂有二,一是自己走了這麽久,兒子是否還能平安與這些人回合,二是城中是不是有些什麽變故,若是那人已經有了幫手,自己這些兄弟均是北方人,身形口音在南方不太好遮掩。


    今日正是十五,日頭也是沉了。


    暮□□臨,一行人在廟中靜靜等著,少不得有幾分不安,等了好些時候,等到啞叔心中都有些耐不住時,廟外頭有人學起了喜鵲叫。


    啞叔眼中喜色一閃而過,舉手示意大家不要輕舉妄動,自己輕輕的湊近門口一看,來人正是他的第二子。他兒子看上去還是挺不錯的,雖然顯得黑瘦了些,精神頭還是好的,啞叔眼中有些濕潤,也不與兒子敘離情,將他拉入廟裏,打著手勢問他,城裏那人如何?


    啞叔本姓張,二兒子叫張軍,張軍壓低了聲音對著這群大漢道:“那人之前見到有行商的過來便要裝模作樣打探一番,現在想來也十分放了心了,也不常常練功夫了,吃的身形肥胖了許多,他近日又討了一房小妾,前些日子我聽說那小妾懷了孕。”


    啞叔與那個瘦些的漢子對了個眼色,心中有了些底。


    張軍見了幾位叔伯,也是歡喜的很,想了想跟他們道:“那人最重他那老母親跟他長子,咱們不如隻將他老母與長子綁了回去?”


    啞叔竊笑一聲,做個手勢。


    張軍愣了愣道:“隻帶他一個人回去?那不是便宜他那些家人了?”


    瘦些的漢子嘿嘿一笑,拍了拍張軍的背道:“小子還是嫩了些,他家人早該去陪將軍了。”


    張軍一愣,黑臉上露出些赧然來,啞叔安撫的拍了拍有些不好意思的張軍,對他打手勢問,你看什麽時候合適?


    張軍轉念想了想,道:“就今晚吧,今日縣令宴請了那人,如今正是醉醺醺的時候,諸位隨我去吧!”


    瘦些的漢子道:“啞叔,夜長夢多,不如就今日?”


    啞叔沉思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叫張軍將那人宅子的布局好好的講給了大夥聽,又商量好了如何動手,得手了又往哪裏退走,一行人便站起來拿了家夥,隨著張軍往城裏頭去了。


    張軍帶著一行人繞了一會,直接從山上下到了城裏,今晚雖是十五,月亮卻不甚亮堂,好似灰蒙蒙的蒙了紗,剛好掩蓋了大夥兒的行蹤,這些漢子們在軍中一貫是偵察的好手,此時十餘人悄悄的摸近了那小人的宅子,一隻狗都沒有驚起。


    張軍看了看,直接從後院裏翻了進去領路,大家放哨的動手的也是分的分明,幾個漢子進來院子裏,拿了蘆管往臥房裏吹了迷煙,心中算了算時辰,拿了把匕首挑開了窗栓,啞叔與那瘦些的漢子當先竄進了屋,其餘人則分散去了別的屋子。


    啞叔燃了火,往床上一照,一人癱在床上,床上盡是酒氣,他仔細看了臉,果然是那人沒錯,啞叔揮手示意,後頭進來的人往那人嘴裏倒了一些液體,又塞進了一團布,再用繩子將他捆了,便背了出去,那個瘦些的漢子則是仔細的將整個屋子都翻了個遍,最後在那人的床下一個空洞裏翻出一些信件,他翻開看了看,朝著啞叔點了點頭。


    待到啞叔與瘦些的漢子也退了出去,去其他房裏的人也都出來了,他們的匕首上帶了些血跡,被滿不在意的往衣服上擦了擦,最後一個人手上拿了一個壺,他滿宅子裏撒了些液體,將壺往院子裏一扔,人翻了牆出去了,卻扔了一點火星進去。


    整個院子裏瞬間燃起了大火,火勢起的迅速,周圍的鄰居們都紛紛被驚起,但奇怪的是,這個宅子裏住的人卻沒有發出一點兒聲息。


    #


    千裏外的趙府。


    此時也是夜裏了,但是正院裏卻一反常態的沒有落鎖也沒有熄燈,小婢女們都被強製上床睡覺了,平君的幾個貼身婢女卻是急的轉圈。


    原因就是,她們的好主人、這府邸的女主人、王平君,喝了一杯酒之後翻窗子偷跑了。


    杏仁兒急的直扯帕子,不住的跺腳道:“都是怪我!被娘子灌了什麽*湯了!居然給她拿了酒!這下可如何是好!”


    李子跟小桃已經出去找去了,就剩杏仁兒跟阿梨愁眉不展的坐在屋裏,她們倒也不是擔心平君本人的安全,可實在是擔心她是不是又去了哪去搗亂去,害的別人不安生了。


    這也怪不得她們,平君十歲那年帶著王定之一起偷了她阿爹的酒喝,結果王定之被她的阿姐捆在了自己屋子裏的房梁上,天曉得十歲的小姑娘是怎麽帶著弟弟爬上去的,王定之在上頭哭啞了嗓子才被粗心的奶娘發現,叫了好些人又是梯子又是繩子的把王定之放了下來,王家爹爹氣的到處想找平君打一頓時,宮裏頭來了人,說是王家大娘子一個人偷偷的從府裏溜出去翻進宮裏頭去了,好險聖人身邊的大太監恰巧有事路過宮門,不然平君就要被侍衛給當做刺客拿下了。


    大太監把平君帶給了聖人,聖人給她灌了好些醒酒湯,這才叫她醒了過來,平君還想耍賴不出宮,不想挨阿爹的揍,聖人卻不是好脾氣的,板著臉把她送回了家,叫她挨了好一頓胖揍。


    自此大家夥的都是看牢了她,不教她有機會碰到酒,哪曉得平君手段著實高,又偷偷哄著跟她一般大的杏仁兒從家裏帶了酒來喝,兩杯下去又是醉了,此時她也有那麽大了,習武也有多年,發起瘋來尋常兩個人可是拉不住的,杏仁兒沒留神就讓她溜走了,杏仁兒不敢聲張,找了王定之與她一起找,沒找一會兒呢,發現平君自己躺在床上睡覺去了。


    杏仁兒鬆了一口氣,還以沒事了呢,當晚下起雨來,把王家的兩個庫房全部毀了。


    原來平君醉了酒,爬到屋頂上去把瓦全部給掀了,掀下來的瓦全部讓她給丟到花園中的池子裏去了,庫房也不是常常有人去的,竟然沒有教一個人發現。一場雨下來,兩個庫房裏的東西泡在水裏全毀了。


    王家阿爹氣的揪斷了自己好些胡子,平君被揍得在床上躺了五天。


    不過那都是平君小時候才幹的事了,誰也拿不準她這般大了又會發些什麽酒瘋。杏仁兒隻覺得天都要塌了,發誓這輩子再也不聽平君一句忽悠!


    正院裏正在急呢,別的院子裏可是一無所知,柳娘早早的歇下了,此時卻有些睡不大著的在床上翻來覆去的滾,剛滾了一會兒,卻聽見窗外有人輕輕的敲了一下。


    她一下子嚇得精神了,凝神豎起耳朵去聽,窗子又響了一下,果然是有人在敲。


    這可把柳娘嚇壞了,她腦子裏瞬間出現了許多祖母說的鬼怪故事,趕緊把被子蒙住了頭,嘴中直念阿彌陀佛。


    窗外的聲音卻一直沒用聽,柳娘又聽見外頭那“人”在喊自己的名字:“柳娘——”


    聲音軟軟的,聽著十分熟悉,外頭那人又喊了一聲柳娘,柳娘一個機靈從床上跳了下來,這不是娘子的聲音嗎?


    柳娘趿拉著鞋子,悄悄的靠近了窗邊,輕輕的問道:“娘子?”


    外頭那聲音頓了頓,有些撒嬌意味的道:“你怎麽不開窗呀?”


    柳娘趕忙撲了上去將窗戶打開看去,外頭卻沒有人,她有些驚疑的小聲道:“娘子呢?”


    不妨一隻手悠悠的從窗下伸了出來,那隻手雪白晶瑩,手中拿著一隻含苞待放的茶花。


    柳娘瞪大了眼睛傻傻的看著那隻手,又抬眼看那隻茶花,那花顯然是剛剛摘下來的,花瓣上還有露水,香氣撲鼻,她結結巴巴的道:“娘、娘子。”趴在窗台上把頭伸出窗外往下看。


    平君的臉就這樣撞進了她的眼底,長安城的月亮倒是十分明亮,柳娘依稀看到平君臉上泛著紅暈,笑嘻嘻的舉著一朵花毫無形象的盤腿坐在地上看著她,她心撲通撲通跳的特別厲害,臉上也跟著笑了起來,口齒不清的道:“你、你怎麽在這裏呀?花是、是哪兒來的?”


    平君隨隨便便的站了起來,拍了拍衣裳,湊近了她,把手上那隻花別在了柳娘的耳邊,左右看了看,滿意的點了點頭,撅著嘴巴說道:“我去給你摘花去了,走了好些路呢。”


    柳娘可不知道平君口中這個好些路到底是去了哪裏,也完全沒有察覺這個時間平君出現在這裏非常奇怪,平君整個人的表現更是奇怪的不得了,她失去了思維能力,隻覺得自己的腦子裏炸開了煙花般,嘴都要咧到耳朵根上去了,她伸手碰了碰那花,問道:“好看嗎?”


    沒想到平君卻湊近了她的耳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著迷的看著她道:“好看呐。”


    兩個人的眼神撞在了一起,天上的月亮又這麽明亮,柳娘隻覺得平君的臉在月光下美得讓人窒息,甚至讓她產生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衝動。


    柳娘忍不住,又把臉往前湊了一點。


    平君的臉上有些迷茫,她伸手去戳了戳柳娘的臉,剛剛想要說些什麽,忽然臉色一變,退後了一步輕聲道:“噓!別跟別人說我來過這裏!”


    也不等柳娘回答,她使了輕功,翻上屋頂就跑了。


    柳娘一臉呆滯的看著空無一人的窗前,把身子探出窗外想要看看平君究竟是往哪裏去了,卻忽然聽到一個聲音:“李姑娘。”


    柳娘嚇得差點叫出聲來,她捂著嘴震驚的看向來人,原來是小桃。


    小桃無奈的瞧著柳娘耳邊的帶著露水的花,歎氣道:“春夜也冷著呢,你也早些睡罷了,我去把娘子抓回來。”


    說罷也翻上屋頂追去了。


    隻留下摸不著頭腦、心頭還歡喜著的柳娘,跟她耳邊那隻茶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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