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著一隻花瓶,小青走得很專注,心裏默默數著數兒:一、二、三、四……娘子說,走十二步就差不多可以轉頭回去了……


    注意力高度集中,令她沒有聽到極輕的呼喚聲,直到一隻手突兀地搭在她的肩膀上,另一隻手掩住了她的嘴巴,將半聲尖叫也捂了回去。小青反手將花瓶敲了回去,花枝落了一地,水灑了來人半肩,花瓶倒被接住了。小青這時才看清來人:“五郎?”


    連山眉毛直跳,顧不上說話,先將人拖到了一旁:“噤聲!”


    “你不得準備著回去了嗎?”


    九王子作為使者,規格還是極高的,再不開心也得承認,魏國已經不是藩國,也不是可以隨便征伐的國家。所以才有謝麟沿路相伴,也才有齊王依舊鎮守北疆。因九王子的規格待遇,齊王也帶著幕府部屬迎送了九王子。連山正是齊王部屬之一,來送個幾十裏,也該回去了。


    連山口氣不大好地說:“你要當心!呼延英還在那邊呢,你出來晃,叫他認出來怎麽辦?”


    可是娘子叫我出來,就是為了叫他給認出來呀!“內掌櫃”仍窩在呼延部裏受著零星的懷疑,得趕緊打消了這個疑慮,好叫他出頭。越早到魏國的人,越容易受到重用,拖延得時日久了,於大局不利。


    小青一肚子的話悶在心裏,苦於不能透露,最後隻能說:“我這就回去了。”我走了幾步了?九步還是十步?還有兩步怎麽走?倒回去嗎?


    連山見她心不在焉的樣子,心下大急:“你當心些呀!他們雖不敢妄動,可要真傷了你,也沒處說理的。”


    小青認真敷衍:“好,我明白的,哎,你這一身還是收拾收拾去吧,等會兒叫人看到了,不雅相。別叫幕府裏的前輩們又說你的不是了。”


    連山不安地挪動了一下腳步:“那個……我現在人緣也不差的。”


    “那挺好的呀。”


    “你們什麽時候回來呀?”


    小青警覺地:“什、什麽?你問這個幹嘛?”


    “你還回來嗎?”


    “這個我哪說得準呢?全聽主人家的。”


    連山咬咬牙:“你會在京裏說親嗎?”


    “什、什麽呀!”


    “你年紀不小了,”連山吞吞吐吐地說,“得說親了吧?”


    小青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你……你……”不行,得忍住了,不能動手打死這個小王八蛋。


    連山耐心地解釋:“你年紀真不小了,家裏長輩都要著急了的。你看,我怎麽樣?”


    “啪!”花瓶落地上,碎了個十八瓣兒。


    連山道:“呐……你點個頭嘛,點頭了我就去央媒定親,行不行?”


    小青跳了起來:“哪個要嫁了?”


    “那你還打我那麽多回?那麽凶我?”連山也是委屈的。


    小青一噎,旋即又凶了回去:“打你怎麽了?”


    “沒、沒怎麽……那要不要接著打?”


    小青跺跺腳:“你別踩著碎瓷片了。”


    連山跟著她跑了過去,跑得快點兒,時間還來得及的。


    程素素乘一輛寬敞的馬車,外觀氣派、內裏舒服,她正歪在一堆靠枕裏等小青的回話。算了算時間,不見小青回來,再要派人去找,小青跑著回來了。程素素道:“是不順利嗎?不要急,沒什麽大不了的。”


    小青直喘著氣,連連擺手,程素素坐直了身子,從車簾裏看過去,看到了一個半濕的連山。


    從程犀那裏論起,連山矮了程素素一輩兒,連山又有求於人,叉著手給程素素請安。程素素道:“你們兩個這是怎麽了?慢慢講。”


    連山隻看小青:“我、我想等姐姐一句話,她說什麽,我才好知道對您講什麽。”


    小青輕啐一聲:“想挨打還不容易嗎?”


    連山便笑,笑得略傻:“我想娶她。”


    =囗=!程素素也驚訝了:“你……想好了?三娘!”選在這個時候跟姑娘表白,連山你是不是傻?齊王幕府搬來多久了?!得趕到已經上路了再奔過來。


    盧氏匆匆過來,聽到程素素說“五郎要求娶小青姐,你們兩家的事,你們看著辦吧。”盧氏反而不敢就答應了。連山家裏雖然有那麽件不好的事,但是連山在齊王幕府現也還算得用,因拚殺賣力,小軍官做得也還可圈可點。前番會戰,他帶路也有功,報功的名單裏也有他一份。這條件比高據就更好了,盧氏也躊躇了,低聲求助似地喚了程素素一聲:“姐兒。”


    程素素便問連山:“你們怎麽看上的?”


    連山道:“咱們去見程叔父的路上,她罵我、打我,還是給我喂飯了。”


    “!!!”你是m嗎?


    “不是你們想的那樣!”連山澄清,“給我喂飯最多的是我奶娘,不是誰喂飯我就要娶誰。可就是那會兒,我就想娶她了。身陷魏國的時候,我唯一的願望就是一雪前恥,從沒想過雪恥之後要做什麽,現在想到了。”


    程素素含笑道:“你小子倒乖,找著了漲輩份的好辦法。我小青姐,自食其立,頂天立地,隻要她點頭了,就是你們兩家的事。”


    連山悄悄地戳一戳小青的胳膊,小青漲紅了臉:“什、什麽呀?”


    “你說以後我再想挨罵也容易的……”


    盧氏聽了幾乎要昏倒,深深覺得,過了這個村,就真的沒有這個店了!可女家還是得矜持,盧氏竭力保持著表情的平靜。連山已與小青嘀咕出了個結果,便央著程素素:“我、我這便去央官媒,可您要回京了,這……”


    程素素沒好氣地道:“你早幹什麽去了?”


    “那、那時候還沒、沒到時候呢。”


    程素素道:“呐,正主兒在那兒,你們商議吧。”語畢,放下了車簾,由著他們去商議去了。連山的底細這邊查了個底兒掉,十分明白了,也不用怕小青嫁到他們家受欺負什麽的。隻是這緣份的事情也未免太奇妙了……


    過不多時,連山與小青便商議了出來,小青仍是堅持隨程素素回京,有什麽後續,等到京之後視謝麟的任務再定。程素素看小青頭上插了兩枚新的金簪子,並不如何貴重,但是連山的審美還是不錯的,看起來也頗為大方。


    程素素道:“行啦,有什麽書信,會叫叫馬度轉交的。”


    連山與小青俱是大喜,一齊謝過,連山道:“姑……呃……那個,您要小心的,呼延英就在使者隊伍裏,剛才他差點兒看到了小青。”


    程素素:……


    ――――――――――――――――――――――――――――――――


    因為不確定呼延英有沒有看到小青,程素素隻得在連山返回幕府之後,又讓小青出去繞了一圈。這一次便十分肯定,呼延英看到了小青――呼延英自瞄了一眼之後,就一直尋機會往女眷那裏打轉。


    護衛們防賊一樣的防著他,怎麽看一個敵國的大將,圍著本朝安撫使的內眷的車隊轉悠都不像是有什麽正經主意的樣子。


    呼延英十分冤枉!他這回是真的有正事!小青的出現真是太可疑了,他得確定一下是不是自己看錯了,好推斷自己是不是被坑了。心裏已有七分確定自己上回可能是放走了一條大魚,呼延英反而較上勁了。


    確認了小青之後,呼延英一點停頓也沒打,直接去找九王子了。九王子正在驛館的上房裏靜坐觀書,看到他來,笑道:“怎麽?又有什麽有趣的事了?你這幾天心不在焉的。”


    呼延英臉色不大好地說:“媽的!叫個娘們兒給耍了!”


    九王子扔下書:“哦?”


    呼延英如此這般一說,九王子興味更濃:“不用說了,是謝麟的內眷,倒是小瞧了他。本以為他是個呆書生,不想內闈還有如此妙人。”呼延英都沒有上前去確認“遊氏”是不是謝麟的內眷,蓋因此事極好推斷,看小青的衣著打扮與周圍人的態度即可知道小青在謝麟時日不短、地位不低,謝府後宅裏唯一的主人是謝麟的妻子。


    呼延英切齒:“南人狡詐!”


    九王子笑道:“不是因為心裏的妙人竟是……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呼延英身份尊貴,又年輕英俊,實是不少少女喜愛的對象。


    呼延英道:“殿下!”


    九王子依舊是笑:“知足吧,她若是當時送了個什麽人,你真個當作小舅子接了,那才叫有趣呢。”


    這話說得冷嗖嗖的,兩人都從對方的眼睛裏看到了一點凶光。九王子道:“長途漫漫,總有能見著的時候。我倒是真想與這位娘子見上一麵了。”


    雖然是來談的兩國的定位問題,但是朝廷心裏也不得不給他一個暫時的定位,這個定位大家羞於啟齒――比較平等的敵國王子。不是藩國屬國,也不是可以隨意以武力威脅征伐的小國。


    是以就不好明著限製九王子的行動,雖然內外有別,終叫他尋著了一個機會與程素素互了個照麵。


    依舊是在驛館裏,九王子假借“不識路途、不知院落布局”與呼延英兩個人撞上了謝麟與程素素飯後散步。


    ――――――――――――――――――――――――――――――――


    仇人見麵,分外眼紅!至少呼延英眼睛是紅了,終日打雁,叫雁雛兒啄瞎了眼!再漂亮的女人也不能讓他熄了這腔怒火,他當初是怎麽說的來著?“越是漂亮的女人越會騙人”,回想起來真是一筆一畫都在打自己的臉!險些沒能照著九王子的劇本走下去!


    九王子的劇本裏,是要他故作驚訝去認個人,才好接個話的。


    呼延英險之又險地完成了任務,口氣不像驚訝,倒像尋仇,咬牙切齒的味道十分深厚:“我看這位娘子倒像一位故人!”


    九王子則驚訝於謝麟妻子的年輕,謝麟年過三旬,雖然也很顯年輕,但是比較起來,他的妻子明顯比他小不少歲數。魏國也在不斷地搜集南朝的資料,謝麟、程犀也在名單之中,兩人又是姻親,大致的家庭關係都被記錄了下來。不過以前隻知道謝麟是程犀的妹夫,卻不知道這妹妹的年紀。


    程犀的妹妹這長相倒是配得上謝麟了,夫婦二人一對璧人,光彩奪目,倒不怪呼延英有過那麽一點點小心思了。這樣的人要送到自己麵前來,那也是不會拒絕的。


    程素素早知道有這麽一回,倒不顯吃驚,隻是挽緊了謝麟的胳膊:“他看我。”


    裝小媳婦兒是不行的,是以程素素的口氣裏帶點嗔,卻沒有多少懼,還添了點有恃無恐,又俏皮又愛嬌。


    謝麟則麵色微沉,一語雙關對呼延英道:“閣下好膽量。”


    喲,這是知道了?九王子愈發覺得有意思了,代呼延英說:“娘子騙得他好苦呀!”


    謝麟對程素素道:“這位便是九王子了,那一位是呼延將軍,曾到書院裏來過。”


    程素素大大方方地與他見了禮:“原來是九王子。”


    九王子則回了謝麟一句:“學士果然是不吃虧的。”他說程素素騙了呼延英,謝麟就拿他們倆上次出使假換身份給頂了回來,看來在京城書院的時候他登門拜訪,謝麟逞口舌之利,顯得略無城府,那是個假象――更想將這個人收入囊中了呢。


    謝麟道:“比不得。”


    沒人搭理呼延英,呼延英的臉色越變越差了,呼吸也越來越沉重,九王子道:“看,是咱們先挑的頭,你就別生氣啦。”


    呼延英別過了頭去,程素素心裏暗樂,讓敵人生氣憋屈,真是超有成就感。再加一把勁,就能讓他們相信主動投奔的桂圓是真的了,路還長,程素素很有耐心。


    九王子也很有耐心,他約束住了呼延英:“不要自亂陣腳,失了理智,不可輕舉妄動。”


    自己卻又尋了個機會,與程素素再見了一麵,他現在對謝麟夫婦的興趣是越來越濃了。丈夫是個假書呆子,看起來極精明,不好對付,妻子畢竟是女子,再聰明也有其局限,或許是個不錯的突破口呢?


    一次可以說是因為呼延英,或者說是因為“桂圓”,因為有可能的間諜。那麽兩次“偶遇”,程素素已經敢斷定,九王子對自己也投放了相當的關注,這就很奇怪了。


    內心警惕,程素素在七、八步遠的地方站住了腳,肢體語言很明白――大家還是保持點距離比較好。


    九王子也識趣,並不湊前,遠遠地打了個招呼,笑道:“又見麵了。”他生得清俊儒雅,拋開身份來看,是個極易得人好感的人。


    程素素微微一禮,也不講話。


    九王子道:“阿英氣著了,有失禮處,還請娘子包涵。”


    程素素道:“是我氣著了他,哪用我來包涵?”


    九王子不愧是九王子,在程素素將天聊死了的情況下還能強行起死回生:“他頭回吃這麽大的虧,想想也是有趣的。”


    程素素眼珠子微微一轉:“哦。”仿佛被這個總愛微笑的異國王子的態度給軟化了,輕聲道:“當時兩國交兵,我急著見哥哥,可不想被他截下了。他還嚇著我了呢。”


    九王子也在心裏給程素素做了個素描:聰明,但是心地柔軟,是嬌養長大的姑娘,沒有經過風雨,心裏沒有陰暗的地方。倒是一個適合從她身上打開缺口的人物,九王子語調越發的和軟了:“聽說天一書院那副楹聯是娘子手書,真是令小王耳目一新。”


    程素素謙虛地道:“都是老生常談,聖賢書裏的道理,化用了一下而已。”她的聲音也極軟,溫柔粘糯,仿佛江南水鄉的綿綿細雨,十分符合九王子對南方景致的幻想。


    兩人又說了數句,程素素自始至終與九王子保持著相當的距離,隻是口氣越來越軟,道別的時候,程素素欲言又止,最終加了一句:“那位呼延將軍,您還是勸一勸他吧,開心也是一天,不開心也是一天,何必讓自己不開心呢?”


    九王子心頭一動,覺得這話味道不對,這要說給呼延英聽,不得氣炸了?九王子試探地笑道:“他是想著遊家姐弟呢。”


    “他想見他們嗎?倒是不難的,我對官人講去。”


    一次見麵就這麽結束了,過不數日,九王子的侍衛就聽到了幾個零星的詞匯:“遊鑫,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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