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陳秋山雖然來到玉水村沒多長時間,但是毫無疑問,他在這個村子的村民眼裏,已經是除了村長牛三爺之外最有本事、最值得尊敬的人物了!


    隻是這個在村民眼裏極其了不得的大人物,也有他鞭長莫及力不從心的時候!


    畢竟掐指算來,他現在已經三十有六,雖然依舊春秋鼎盛,年富力強,卻也兩鬢微霜,白發漸生,加之習慣秉燭夜讀,飲食清淡,因此不免時常感到身體疲憊,麵露憔悴之色。


    除了身體稍有不適之外,他的心頭還塊壘鬱結,有一樁事情十分的放不下,那就是關於他的兒子!


    他的兒子名叫陳漢林,是和他的妻子劉氏所生,生的聰明伶俐,什麽東西都是一學即會,還能舉一反三、觸類旁通,有過目不忘之才,比自己小時候還要強上三分,長相更是遺傳了他和妻子的優點:劍眉星目,英氣外露,偏又紅唇皓齒,膚白如玉……


    今年雖然才十六歲,卻已經長成了一個青春帥氣、英俊瀟灑的七尺男兒,不知惹的玉水村多少少女情根深種、春心萌動。


    好在書香世家,門風嚴謹,雖然舉家搬遷至此,這小子天天到外麵跟村子裏的少年丫頭玩耍廝混,但是為人處事不驕不矜、彬彬有禮,從無恃強淩弱、欺侮少女的非分之舉,倒也沒有惹出什麽飛短流長,謠言謗語。學習也是相當刻苦上進,完全沒有鬆懈,頗有任它世事變幻我自不動如山不改初心的定力。


    按說兒子如此優秀,大有後來居上、青出於藍之勢,他應該是稱心如意,高興還來不及啊!


    剛開始的時候,他也確實是心滿意足,覺得有子如此,夫複何求!


    隻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即便他陳秋山身為當世大儒,慧眼如炬,能夠看破紅塵名利,但在操心兒子將來前途這一點上,其實跟神州大地上所有負責的家長一樣,別無二致,仍然不能免俗,巴不得趁著自己還有一口氣在,就給兒子規劃好所有的人生道路,若是方方麵麵都能插上手,那就是再放心不過了!


    身為一名父親,有此想法自是人之常情無可厚非,但畢竟陳漢林已經長大成人,早就誕生了獨立自主的念頭,雖然他本人事親至孝,有些事情的處置上也可以做出理解和讓步,卻並不代表在某些方麵他就會忍氣吞聲,任由自己的父親指手畫腳,說三道四。


    加之他已經十六歲,正好處在人的一生中最叛逆、最衝動的青春期,是以對於父親陳秋山自以為是粗暴蠻橫的管教方式和無端指責也是漸感不耐,十分苦惱困惑。


    尤其是他覺得某件事情自己沒做錯,而父親陳秋山非要他低頭認錯的時候,他更是覺得父親陳秋山是在雞蛋裏挑骨頭——吹毛求疵。


    不過父愛如山,剛開始的時候,他還能顧及到父親的麵子,而不得不選擇委曲求全、逆來順受。隻是這樣的事情發生的多了,他覺得自己越是退讓,父親陳秋山就越是得寸進尺沾沾自喜,絲毫不將自己這個做兒子的顏麵放在眼裏。


    終於在某一天,他再也忍受不了在他看來那完全就是無理取鬧莫名其妙的幹涉指教,情緒爆發,繼而出言頂撞、反唇相譏,將陳秋山氣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暴跳如雷,也讓他結結實實的挨了一頓狠揍。


    如此一來,父子二人的關係忽然就急轉直下,陷入冷戰僵持的狀態之中,誰也不肯低頭認錯。


    而在陳秋山的妻子、陳漢林的母親陳劉氏看來,父子鬥氣雖然難得一見,倒也不必擔心,畢竟骨肉連筋,早晚都會罷手言和,自己才不去攙和呢!


    話說回來,誰家長輩跟子女之間還不拌個嘴、吵個架調劑一下生活呢?過兩天氣消了,日子還不是照樣過。


    是故她也樂得隔岸觀火,靜觀其變。


    冷戰了幾天,這父子二人就均感到自己的言行是不是太過分了,因此也進行了冷靜反思,都深感後悔,想要和解,卻苦無台階可下……


    他們都愛極了麵子,是故隻能接受別人的道歉,而絕對不可能主動低頭。主動低頭就代表主動認輸,主動認輸就代表自己是無事生非,站不住道理,那下一次就休想反駁對方了!


    所以陳秋山心裏是左右為難,進退維穀,任憑他本事通天,可一連幾天下來,都想不出什麽靠譜的方法來對付自己的親兒子……


    而陳漢林亦是如此。


    矛盾仿佛又回到了原點,一切似乎都沒有改變。


    直到現在,窗外鳥鳴啁啾,晨光凝露,空氣中彌漫著紅薯米飯的撲鼻香味,正是一天中最舒適的時刻,陳秋山卻還是覺得心氣不順,悶悶不樂,就連宣紙都才剛剛鋪開,難以下筆練字!


    恰在此時,陳漢林正在臥室書房裏溫習功課,搖頭晃腦地背誦著四書五經,朗朗讀書聲傳來,鏗鏘有力,抑揚頓挫,十分動聽。


    陳秋山聽在耳中,不覺微微點頭,心道不愧是我老陳家的種,這讀書的認真勁還真有我當年的風範。


    不過,光讀書可不成啊!想在這個妖魔橫行、鬼怪遍地的世道上平平安安的活著,沒有點讀書之外的本事可是很難的啊!


    不行,我還是得去敲打敲打他這個小兔崽子!


    想到就做,雷厲風行,正是他陳秋山的做事風格。


    沒有絲毫猶豫,他收起筆墨,穿過客廳,帶著一絲微笑,直接走進了側室書房,打斷了陳漢林的晨讀,招呼道:“漢林,今天你溫習的是哪篇功課啊?”


    “中庸!”陳漢林雖然很不滿晨讀被打斷,但是麵對著自己的老爹,也是有怒難言,隻得暫時按下心中不忿,陰陽怪氣地回答道:“怎麽了,親愛的父親大人,您要考考我的功課嗎?”


    “當然!”陳秋山學富五車、才高八鬥,自是有備而來,並不在意陳漢林話裏的譏誚,而是開門見山地問道:“你既然讀了中庸,那麽‘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這一節應該很熟了,我要考你的就是,何謂道?”


    “何謂道?嘿嘿,老頭子果然是來者不善,開口就拋出這麽難的題目,要是普通人就真的被你難住了,不過想拿這問題來為難您的天才兒子,卻是想也別想啊!”


    陳漢林心中百念電轉,眨眼間便有了自己的答案,不過他才不會選擇用直截了當的方式回答呢,那樣隻會陷入老頭子的節奏,像牛一樣被牽著鼻子走,最後喪失主動。


    他是個聰明人,可不會犯這種談話交流的低級錯誤,尤其是在雙方還沒冰釋前嫌之前,就更要爭奪雙方談話的主動權了。


    所以他賣了個關子,裝模作樣沉思了一會兒,才展顏笑道:“父親大人,我有答案了,不過這個答案我不知道您能不能滿意啊?”


    “這麽快就有答案了啊,不錯,不愧是我兒子……”陳秋山見多識廣,自然知道他兒子打什麽主意,不過他又豈會上當,不露痕跡的誇了一下自己之後,才點頭微笑道:“不管是什麽答案,隻要你能推陳出新自圓其說,不被書本裏的聖賢之言所限製,有自己獨到的見解,我就算你答上來了!”


    又要推陳出新,又要獨抒己見,果然薑是老的辣,不動聲色就給自己兒子挖了個大坑。


    “哦,我親愛的父親大人,那答上來有什麽獎勵沒有呢?”陳漢林眼珠子滴溜溜亂轉,立刻順杆往上爬,想試試自家老頭子的口風。


    “沒有!”俗話說的好,知子莫若父。陳秋山看陳漢林那副嬉皮笑臉、油腔滑調的模樣,哪裏會不明白自己這個兒子在想些什麽東西,當下眉頭一挑,冷冷道:“不過日常考核而已,又不是進士及第、誇官遊街,還想要獎勵,獎勵你一個巴掌還差不多!依我看,你根本就是答不上來,在這東拉西扯,拖延時間吧……


    頓了頓,他又接著激將道:“漢林,我的乖兒,君子以信義為立身之本,你要是答不上來就直說,我也不會怪你,可你要是在這胡攪蠻纏,那我可就要執行家法了!”


    “哼,少瞧不起人!”陳漢林畢竟年少衝動,見父親毫不掩飾的質疑,立刻沉不住氣,冷哼一聲,道:“不就是區區一道題嗎?這有何難,你給我聽好了——”


    “哦——那我洗耳恭聽!”陳秋山似笑非笑,揶揄道。


    陳漢林一邊羅織思緒,一邊慢條斯理答道:“何謂道?中庸上說,率性即為道;道德經有言,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強字之曰道。此乃聖賢眼中所見之道,我雖然有幾分聰明,卻也不敢增刪一字,信口開河,胡亂妄言……”


    他話音一頓,自謙道:“好在大道三千,聖賢有聖賢之道,螻蟻亦有螻蟻之道,我心中也有我的道。那就是該吃飯時吃飯,該睡覺時睡覺,為人子盡孝,為人徒則進學,活在當下,用心即好。”


    “唔,吃飯睡覺亦可謂道,這麽說的話,可見你在讀書方麵是真的用了心了,倒真的是有那麽點意思了!”陳秋山讚歎了一番,突然話鋒一轉,道:“可是那長青訣呢,你為什麽不認真用心去練呢?”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長青訣,我練那玩意幹嘛?”陳漢林不屑一顧,反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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