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康注視竹千代片刻，忽然哈哈笑出聲來。</p>
他笑得甚是豪邁爽直，甚至都讓竹千代略微有些吃驚。</p>
畢竟自打他徑自前往駿府城拜會家康以來，就從未看過家康如此開懷無忌的大笑過。</p>
笑了半晌，家康饒有興趣地問了嫡孫一句：“你能說得如此滴水不漏，想必也是花了一番功夫來惴度我的心思吧？”</p>
</p>
竹千代又再吃了一驚。</p>
但他並沒打算作任何否認與辯解，甚至沒有表露出慌亂的神色，而是也隨即輕笑了起來，衝家康微微俯身行了一禮。</p>
“爺爺果然目光如炬，小孫所思所想皆逃不過你的眼睛，讓自以為小有所成的我羞愧難當啊。”</p>
比起剛剛的刻意迎合，這次竹千代說的倒是真心話。</p>
他非常明白，沒有什麽能比得上在一隻老狐狸麵前賣弄小聰明並得到認可以後，麵對老狐狸的點破迅速承認並拿出真心相待，更能穩固住對方的寵愛與欣賞了。</p>
他的確是摸清了家康的脾性，甚至引得家康拿著手中折扇，寵溺地輕輕敲了敲他的頭。</p>
這種在普通爺孫間經常發生的日常，卻不曾在家康身上出現過。</p>
因此這個細微舉動，傳遞了一個非同尋常的迅息：那就是他已經極為認同並偏寵竹千代了。</p>
跪坐在身後為家康扇風的信綱，非常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p>
而正跪坐在下座隨時準備聽令的光綱，卻還傻乎乎地對此毫無察覺。</p>
被家康拿折扇輕輕敲頭的竹千代，露出被長輩寵溺的滿足表情，微微低下了頭。</p>
即使如此，他也能感受到家康此時的目光仍在他身上停留。</p>
這是何其溫馨的時光，此刻營帳內的情景雖然瑣碎，卻透著爺孫間相處的自在與放鬆。</p>
隻是竹千代明白，這不過隻是再度鏖戰前的假象罷了——</p>
在家康看似對聯軍成員寬大包容的背後，其實隱藏著對大阪夏之陣戰果的不滿與憤慨。</p>
而竹千代決定冒險去點破，這絲被家康隱藏起來的心跡。</p>
竹千代之所以覺得這是冒險之舉，是因為在他麵前的這位慈愛爺爺，不隻是位謀略、城府與手腕都獨步天下的三河老狐狸，還是頭處於休息中的幕府巨龍。</p>
無論任何時候，貿然揣摩龍心、甚至試圖影響龍意都是件危險的事，即使是現在備受寵愛的竹千代，也不曉得會否碰觸到巨龍的逆鱗。</p>
隻是與家康這段時間的相處著實改變了他，也讓他得到了更好的蛻變。</p>
如今的竹千代，隻要自己篤定的事就不怯於冒險，而會全心全意地投入其中、並付諸行動。</p>
“爺爺。”</p>
“嗯？”</p>
“請恕我冒昧問一句，在談笑風生的背後，你真的開心麽？”</p>
“竹千代，你這話是什麽用意？難道你認為我其實並不開心？”</p>
“是，盡管爺爺對藤堂高虎大人派來的使者和顏悅色，也很快決定了擔任前鋒的人選。但我始終覺得，那並非你的本心。”</p>
“……”</p>
麵對竹千代的解析，家康短暫地沉默了。</p>
他先前還一片慈愛詳和的視線，轉瞬便換上了極其淩厲的目光，身上也刹時便煥發出了鋒利的銳氣。</p>
極其擅長察顏觀色的信綱，立刻聞嗅到了空氣裏的微妙變化。</p>
麵對家康這股極具震懾力的威武霸氣，信綱一時屏住了呼吸，立刻就為竹千代擔心了起來。</p>
幸好這頭巨龍在被觸碰到逆鱗以後，並沒將怒意發泄在竹千代身上。</p>
相反，家康似乎甚為欣賞竹千代點破了他意圖隱藏的心跡，並因此改變了原先的打算。</p>
“竹千代，你果真是了解爺爺呀。”</p>
家康用折扇拍打了扶幾數下，將視線從竹千代臉上移開，語調在這時變得冰冷了起來。</p>
“你想想，從?木之戰開始，這六天的戰鬥裏，值得褒獎的隻有水野勝成和井尹直孝，這對我們來說又怎麽會是件開心的事？”</p>
“難道爺爺是對藤堂高虎大人與尹達政宗大人感到不滿嗎？”</p>
“尹達政宗與忠輝的軍隊原本就被布置在謄田，卻對從中行軍而過的真田幸村不聞不問，你認為他們按兵不動的意圖為何？”</p>
“六叔忠輝大人嗎……”</p>
竹千代欲言又止，顯得頗為躊躇，最後還是咽下了已經浮在喉嚨的話語。</p>
家康此刻提及的可是甚受他寵愛的六子忠輝，竹千代還拿不定主意是否該接過這個話題。</p>
畢竟此時的忠輝官至上總介，母親是最得家康歡心的側室阿茶局，他享有70萬石、加上又娶了仙台藩大名尹達政宗的嫡女五郎八姬，風頭可謂一時無倆。</p>
正由於年少得誌，忠輝自然也免不了年輕氣盛，更不將兄長、將軍秀忠放在眼裏，甚至之前還鬧出了向家康求賞大阪城的事件來。</p>
竹千代雖是嫡孫，對談論身為家康六子的忠輝仍感到猶豫，擔心會在言談間拿捏不準分寸。</p>
但家康卻看破了他的這層顧忌，澹澹地揮了揮手，看似不經意地說了句：“你但說無妨。”</p>
竹千代馬上領略到了這句話所蘊含的深意：對於家康這種老謀深算的天下人來說，說的任何話、做的任何舉動，都絕不會是不經意而為。</p>
這就表示，家康其實很希望能聽聽他的見解，至少想籍由從他這邊對時局進行的剖析，去思考並對下一步的布局作出謀劃。</p>
於是竹千代鼓足勇氣，對家康六子、也就是他的六叔忠輝在謄田按兵不動的行為作了解析。</p>
“恐怕，忠輝大人是聽了嶽父政宗大人的建議，於是才會未在謄田派出將士阻擊幸村軍。”</p>
“有意思，說下去吧：你覺得忠輝既是我家康的兒子，在事關天下歸屬此等大義之下，他又是出於什麽原因，才會聽了嶽父尹達政宗這種建議？”</p>
“這……恐怕政宗大人是拿了小孫父親作為勸阻理由。倘若他向忠輝大人搬出小孫父親，力勸忠輝大人謹防被扣上在戰場作亂的帽子，以被小孫父親趁勢打擊……”</p>
說到這裏，竹千代適時地中斷了話語。</p>
他刻意沒把話說完、而是留出了一定空間。</p>
這樣既顯得他客觀中立的視角誠實可信，又契合了家康必定會針對這番話，再進行一番考慮與思量的處世風格。</p>
家康之後果然慎重地斟酌了他這番解析的輕重，表情漸漸產生了微妙變化。</p>
縱使如此，家康卻沒對竹千代這番解析作出任何評價，而是巧妙地將談話引向了另一個話題。</p>
“除了尹達，還有高虎也以傷亡慘重為理由請辭前鋒，倘若我軍皆是如此之人，那這場夏戰又如何打得下去？我們又怎麽能直取大阪城？”</p>
★——作者的話——★</p>
起點會統計：每天到底有多少人在看這本書，再根據完讀率，決定給本書的推薦資源。</p>
還請大家不要養書、看完每天更新的章節啊，我也會好好努力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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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千代又再吃了一驚。</p>
但他並沒打算作任何否認與辯解，甚至沒有表露出慌亂的神色，而是也隨即輕笑了起來，衝家康微微俯身行了一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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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坐在身後為家康扇風的信綱，非常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p>
而正跪坐在下座隨時準備聽令的光綱，卻還傻乎乎地對此毫無察覺。</p>
被家康拿折扇輕輕敲頭的竹千代，露出被長輩寵溺的滿足表情，微微低下了頭。</p>
即使如此，他也能感受到家康此時的目光仍在他身上停留。</p>
這是何其溫馨的時光，此刻營帳內的情景雖然瑣碎，卻透著爺孫間相處的自在與放鬆。</p>
隻是竹千代明白，這不過隻是再度鏖戰前的假象罷了——</p>
在家康看似對聯軍成員寬大包容的背後，其實隱藏著對大阪夏之陣戰果的不滿與憤慨。</p>
而竹千代決定冒險去點破，這絲被家康隱藏起來的心跡。</p>
竹千代之所以覺得這是冒險之舉，是因為在他麵前的這位慈愛爺爺，不隻是位謀略、城府與手腕都獨步天下的三河老狐狸，還是頭處於休息中的幕府巨龍。</p>
無論任何時候，貿然揣摩龍心、甚至試圖影響龍意都是件危險的事，即使是現在備受寵愛的竹千代，也不曉得會否碰觸到巨龍的逆鱗。</p>
隻是與家康這段時間的相處著實改變了他，也讓他得到了更好的蛻變。</p>
如今的竹千代，隻要自己篤定的事就不怯於冒險，而會全心全意地投入其中、並付諸行動。</p>
“爺爺。”</p>
“嗯？”</p>
“請恕我冒昧問一句，在談笑風生的背後，你真的開心麽？”</p>
“竹千代，你這話是什麽用意？難道你認為我其實並不開心？”</p>
“是，盡管爺爺對藤堂高虎大人派來的使者和顏悅色，也很快決定了擔任前鋒的人選。但我始終覺得，那並非你的本心。”</p>
“……”</p>
麵對竹千代的解析，家康短暫地沉默了。</p>
他先前還一片慈愛詳和的視線，轉瞬便換上了極其淩厲的目光，身上也刹時便煥發出了鋒利的銳氣。</p>
極其擅長察顏觀色的信綱，立刻聞嗅到了空氣裏的微妙變化。</p>
麵對家康這股極具震懾力的威武霸氣，信綱一時屏住了呼吸，立刻就為竹千代擔心了起來。</p>
幸好這頭巨龍在被觸碰到逆鱗以後，並沒將怒意發泄在竹千代身上。</p>
相反，家康似乎甚為欣賞竹千代點破了他意圖隱藏的心跡，並因此改變了原先的打算。</p>
“竹千代，你果真是了解爺爺呀。”</p>
家康用折扇拍打了扶幾數下，將視線從竹千代臉上移開，語調在這時變得冰冷了起來。</p>
“你想想，從?木之戰開始，這六天的戰鬥裏，值得褒獎的隻有水野勝成和井尹直孝，這對我們來說又怎麽會是件開心的事？”</p>
“難道爺爺是對藤堂高虎大人與尹達政宗大人感到不滿嗎？”</p>
“尹達政宗與忠輝的軍隊原本就被布置在謄田，卻對從中行軍而過的真田幸村不聞不問，你認為他們按兵不動的意圖為何？”</p>
“六叔忠輝大人嗎……”</p>
竹千代欲言又止，顯得頗為躊躇，最後還是咽下了已經浮在喉嚨的話語。</p>
家康此刻提及的可是甚受他寵愛的六子忠輝，竹千代還拿不定主意是否該接過這個話題。</p>
畢竟此時的忠輝官至上總介，母親是最得家康歡心的側室阿茶局，他享有70萬石、加上又娶了仙台藩大名尹達政宗的嫡女五郎八姬，風頭可謂一時無倆。</p>
正由於年少得誌，忠輝自然也免不了年輕氣盛，更不將兄長、將軍秀忠放在眼裏，甚至之前還鬧出了向家康求賞大阪城的事件來。</p>
竹千代雖是嫡孫，對談論身為家康六子的忠輝仍感到猶豫，擔心會在言談間拿捏不準分寸。</p>
但家康卻看破了他的這層顧忌，澹澹地揮了揮手，看似不經意地說了句：“你但說無妨。”</p>
竹千代馬上領略到了這句話所蘊含的深意：對於家康這種老謀深算的天下人來說，說的任何話、做的任何舉動，都絕不會是不經意而為。</p>
這就表示，家康其實很希望能聽聽他的見解，至少想籍由從他這邊對時局進行的剖析，去思考並對下一步的布局作出謀劃。</p>
於是竹千代鼓足勇氣，對家康六子、也就是他的六叔忠輝在謄田按兵不動的行為作了解析。</p>
“恐怕，忠輝大人是聽了嶽父政宗大人的建議，於是才會未在謄田派出將士阻擊幸村軍。”</p>
“有意思，說下去吧：你覺得忠輝既是我家康的兒子，在事關天下歸屬此等大義之下，他又是出於什麽原因，才會聽了嶽父尹達政宗這種建議？”</p>
“這……恐怕政宗大人是拿了小孫父親作為勸阻理由。倘若他向忠輝大人搬出小孫父親，力勸忠輝大人謹防被扣上在戰場作亂的帽子，以被小孫父親趁勢打擊……”</p>
說到這裏，竹千代適時地中斷了話語。</p>
他刻意沒把話說完、而是留出了一定空間。</p>
這樣既顯得他客觀中立的視角誠實可信，又契合了家康必定會針對這番話，再進行一番考慮與思量的處世風格。</p>
家康之後果然慎重地斟酌了他這番解析的輕重，表情漸漸產生了微妙變化。</p>
縱使如此，家康卻沒對竹千代這番解析作出任何評價，而是巧妙地將談話引向了另一個話題。</p>
“除了尹達，還有高虎也以傷亡慘重為理由請辭前鋒，倘若我軍皆是如此之人，那這場夏戰又如何打得下去？我們又怎麽能直取大阪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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