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千代稍微停頓了一下，觀察家康的神色變化，權衡著自己還要不要再繼續去點燃一把火。</p>
就在他舉棋不定時，家康突然開口接過話題，非常直白地當著竹千代與宗矩的麵表示了關注。</p>
“忠輝那小子空有驍勇、但沒謀略，值得警惕的，該是那個藏在身後試圖操縱忠輝的政宗。”</p>
“小孫也是這麽想的。豐臣家一倒，政宗大人就成為最有異心的外樣大名了。尤其是他籍著操縱忠輝大人，日後恐怕難免會生出麻煩。”</p>
【注·外樣大名：指關原之戰前與德川家康同為大名的人，或戰時曾忠於豐臣秀賴戰後降服的大名，屬於這一類的叫做“外樣大名”。】</p>
“小狐狸。”</p>
“在。”</p>
“我不喜歡拐彎抹角。這裏隻有我們三人，你怎麽看這件事，不妨說得更直截了當一些。”</p>
“是，爺爺，那我可就放膽執言了。”</p>
“但說無妨。”</p>
“當今世間，能壓住政宗大人的，也就隻有爺爺了。小孫當然希望爺爺長命百歲，然而人終難逃世間規律，爺爺有沒有想過……”</p>
“你的意思是，我得為自己身後的世間安泰早作考量了？小狐狸，你是這個意思吧？”</p>
“我隻是覺得，就這樣放任不管的話會很危險。爺爺得為德川家的百年安泰提前布局，否則一旦政宗大人有心將忠輝大人扶上將軍之位，那麽……”</p>
“大膽！”家康厲聲大喝，一拳重重砸向扶幾，眼中瞬間閃動著如出戰巨龍般的殘酷神色，“那獨眼龍好大的野心！”</p>
“少主所言甚是。”一直靜心聆聽著爺孫對談的宗矩，也不動聲色地表了態，“若少主擔憂的在日後成為現實，或者政宗大人就會成為另一個掌控天下的大禦所。”</p>
“屆時世間必會再起戰亂，大禦所大人所祈願的太平之世就會被打破。”宗矩俯身發出請求，“還請大禦所大人及早提防、並將這野心及時扼殺於搖籃之中。”</p>
竹千代適時地收起了建言。</p>
他的用意已經達到，何況宗矩的補充已然將他未竟的話語，都悉數傳遞給了家康。</p>
從家康反應裏，竹千代判斷出他對這三起事件極為在意，畢竟這事關德川幕府的安泰與存續。</p>
如果隻是單個獨立事件，或許家康還能夠以對忠輝的寵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包容過去。</p>
可如今是三起事件，在大阪夏之陣裏接二連三地發生，每一起事件都無視並打破了幕府的法度，並可視為是對幕府權威的挑戰。</p>
這是以社稷和天下為重的家康，無論如何都不能漠視與容忍的，也觸犯到了他的底線。</p>
方才還震怒不已的家康，轉瞬就恢複了冷靜神態，望向宗矩的眼閃著決意出手的凜冽寒光。</p>
“宗矩，去讓安藤將政宗和忠輝叫到二條城來，我姑且在會麵裏摸摸這獨眼龍的底細。”</p>
“另外讓正純知會將軍，讓他照著竹千代的建言，對直孝和高虎進行獎賞。”</p>
“遵命。”宗矩立刻俯身領命，“我立刻就遵從大禦所旨意，去處理這兩件事。”</p>
竹千代向家康進獻的兩則建言裏，最先被執行的，是將政宗與忠明傳召到二條城的本丸禦殿。</p>
兩人邁入本丸正殿時，竹千代與宗矩分別一左一右跪坐在家康的下座，等候著他們到來。</p>
向家康行禮並致以問候後，政宗與忠輝都獲得了賜座，家康先笑眯眯地慰勞了政宗一番。</p>
“感謝尹達軍在夏戰裏的英勇表現啊，政宗大人的麾下猛將片倉重綱在道明寺之戰裏，將基次軍殺得丟盔棄甲，可謂為夏戰立下功勞了。”</p>
</p>
“哪裏、哪裏，大禦所大人過獎了。沒能在夏戰裏盡上更多貢獻，政宗實是內心有愧。”</p>
見到政宗之後，家康率先誇獎了尹達軍在夏戰裏的表現，絲毫沒提政宗在謄田刻意放走幸村、以及下令尹達軍火槍隊槍殺友軍之事。</p>
政宗雖應對得從善如流且滴水不漏，但越是瞧見家康友善寬厚，心中便越是難免引發不安。</p>
作為同樣從戰國時代走過來的梟雄，政宗自是知道，笑臉的巨龍才更可怕這個道理。</p>
若見到張牙舞爪的巨龍，獨眼龍政宗便能立時作好防範與反擊，惟獨麵對難以看透本意的巨龍，他一時失了主意、隻能選擇靜觀其變。</p>
家康笑眯眯地稱讚了政宗之後，便將目光轉向忠輝，而眼神在刹那就立馬發生了變化。</p>
從寬厚友善到嚴厲威猛，家康的眼神變化，立刻就被心細如發的政宗捕捉到其間的微妙迅息。</p>
“忠輝，聽聞你最近過得好不逍遙？”</p>
“誰說的？”忠輝坦然笑答，“孩兒近來都在清查豐臣餘黨，偶爾也會到郊外看看河川。”</p>
“混帳！”家康忽地一拍扶幾，立時向忠輝發難，“將軍正在伏見城日以繼夜處理公務，你有這個閑情逸致，怎地不去伏見城向將軍問好？”</p>
突然當眾受到責罵，毫無心理準備的忠輝頓時呆若木雞，好半天都沒能反應過來。</p>
“你眼裏可還有將軍這位兄長？更可惡的是，你居然還殺了將軍的家臣！那可是旗本啊！怎麽可以沒有任何理由就隨便殺了他們！”</p>
忠輝直到這時，還沒發覺家康對他這頓訓斥所蘊含及隱藏的政事用意，居然爽快承認了下來。</p>
“隻怪孩兒當時太急著趕赴戰場，嫌他們擋路礙事才下了命令。之後我會遵照父親的意思，到伏見城向兄長道歉。”</p>
“急著趕赴戰場？嫌他們擋路礙事才下了命令？”家康不以為然地冷哼了一聲，忽地往前探過身體，發出厲聲訓斥，“既然都這麽急著趕赴戰場，那為什麽反而還來遲了？”</p>
“當你這個74歲的老父親、還有12歲的小侄子在戰場浴血時，忠輝，你置身何處？”</p>
在這句訓斥裏被提到的竹千代，自是吸引了政宗與忠輝的視線，兩人都一並朝他看了過來。</p>
看到他泰然自若地目不斜視，政宗最先意識到這位少主是個不容小覷的狠角色，而忠輝此時還沒發覺到蛻變後的竹千代到底有多麽難以對付。</p>
另一端，意在籍由責難忠輝、實則打壓政宗的家康，對忠輝的追究與喝斥當然不會輕易停止。</p>
“當將軍在岡山被敵軍圍攻時，你又在哪裏？這就是你口口聲聲說的‘太急著趕赴戰場’麽？”</p>
“今日看到你，我便想到在天王寺為守護我而拚死一戰的忠直，你們的對比實在太過明顯！”</p>
“他才被我小罵了一下，便領著鬆平軍從起初的頹勢一路越戰越勇，最後立下不負我家門血脈的戰功。”</p>
“你呢？在這夏戰裏你又做了些什麽？隻會在出征途中反水殺害兄長家臣，卻沒在父兄危急時伸出援手，實在讓我心寒！”</p>
忠輝被這頓劈頭蓋臉的訓斥，給責罵到抬不起頭來。</p>
他不得不訕訕地把政宗曾規勸過他的話給搬了出來，以作為給家康的解釋與交待。</p>
“孩兒原本隻是無意與將軍搶功，擔心行軍過早會引發將軍猜忌，才會選擇按兵不動……”</p>
就在他舉棋不定時，家康突然開口接過話題，非常直白地當著竹千代與宗矩的麵表示了關注。</p>
“忠輝那小子空有驍勇、但沒謀略，值得警惕的，該是那個藏在身後試圖操縱忠輝的政宗。”</p>
“小孫也是這麽想的。豐臣家一倒，政宗大人就成為最有異心的外樣大名了。尤其是他籍著操縱忠輝大人，日後恐怕難免會生出麻煩。”</p>
【注·外樣大名：指關原之戰前與德川家康同為大名的人，或戰時曾忠於豐臣秀賴戰後降服的大名，屬於這一類的叫做“外樣大名”。】</p>
“小狐狸。”</p>
“在。”</p>
“我不喜歡拐彎抹角。這裏隻有我們三人，你怎麽看這件事，不妨說得更直截了當一些。”</p>
“是，爺爺，那我可就放膽執言了。”</p>
“但說無妨。”</p>
“當今世間，能壓住政宗大人的，也就隻有爺爺了。小孫當然希望爺爺長命百歲，然而人終難逃世間規律，爺爺有沒有想過……”</p>
“你的意思是，我得為自己身後的世間安泰早作考量了？小狐狸，你是這個意思吧？”</p>
“我隻是覺得，就這樣放任不管的話會很危險。爺爺得為德川家的百年安泰提前布局，否則一旦政宗大人有心將忠輝大人扶上將軍之位，那麽……”</p>
“大膽！”家康厲聲大喝，一拳重重砸向扶幾，眼中瞬間閃動著如出戰巨龍般的殘酷神色，“那獨眼龍好大的野心！”</p>
“少主所言甚是。”一直靜心聆聽著爺孫對談的宗矩，也不動聲色地表了態，“若少主擔憂的在日後成為現實，或者政宗大人就會成為另一個掌控天下的大禦所。”</p>
“屆時世間必會再起戰亂，大禦所大人所祈願的太平之世就會被打破。”宗矩俯身發出請求，“還請大禦所大人及早提防、並將這野心及時扼殺於搖籃之中。”</p>
竹千代適時地收起了建言。</p>
他的用意已經達到，何況宗矩的補充已然將他未竟的話語，都悉數傳遞給了家康。</p>
從家康反應裏，竹千代判斷出他對這三起事件極為在意，畢竟這事關德川幕府的安泰與存續。</p>
如果隻是單個獨立事件，或許家康還能夠以對忠輝的寵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包容過去。</p>
可如今是三起事件，在大阪夏之陣裏接二連三地發生，每一起事件都無視並打破了幕府的法度，並可視為是對幕府權威的挑戰。</p>
這是以社稷和天下為重的家康，無論如何都不能漠視與容忍的，也觸犯到了他的底線。</p>
方才還震怒不已的家康，轉瞬就恢複了冷靜神態，望向宗矩的眼閃著決意出手的凜冽寒光。</p>
“宗矩，去讓安藤將政宗和忠輝叫到二條城來，我姑且在會麵裏摸摸這獨眼龍的底細。”</p>
“另外讓正純知會將軍，讓他照著竹千代的建言，對直孝和高虎進行獎賞。”</p>
“遵命。”宗矩立刻俯身領命，“我立刻就遵從大禦所旨意，去處理這兩件事。”</p>
竹千代向家康進獻的兩則建言裏，最先被執行的，是將政宗與忠明傳召到二條城的本丸禦殿。</p>
兩人邁入本丸正殿時，竹千代與宗矩分別一左一右跪坐在家康的下座，等候著他們到來。</p>
向家康行禮並致以問候後，政宗與忠輝都獲得了賜座，家康先笑眯眯地慰勞了政宗一番。</p>
“感謝尹達軍在夏戰裏的英勇表現啊，政宗大人的麾下猛將片倉重綱在道明寺之戰裏，將基次軍殺得丟盔棄甲，可謂為夏戰立下功勞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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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裏、哪裏，大禦所大人過獎了。沒能在夏戰裏盡上更多貢獻，政宗實是內心有愧。”</p>
見到政宗之後，家康率先誇獎了尹達軍在夏戰裏的表現，絲毫沒提政宗在謄田刻意放走幸村、以及下令尹達軍火槍隊槍殺友軍之事。</p>
政宗雖應對得從善如流且滴水不漏，但越是瞧見家康友善寬厚，心中便越是難免引發不安。</p>
作為同樣從戰國時代走過來的梟雄，政宗自是知道，笑臉的巨龍才更可怕這個道理。</p>
若見到張牙舞爪的巨龍，獨眼龍政宗便能立時作好防範與反擊，惟獨麵對難以看透本意的巨龍，他一時失了主意、隻能選擇靜觀其變。</p>
家康笑眯眯地稱讚了政宗之後，便將目光轉向忠輝，而眼神在刹那就立馬發生了變化。</p>
從寬厚友善到嚴厲威猛，家康的眼神變化，立刻就被心細如發的政宗捕捉到其間的微妙迅息。</p>
“忠輝，聽聞你最近過得好不逍遙？”</p>
“誰說的？”忠輝坦然笑答，“孩兒近來都在清查豐臣餘黨，偶爾也會到郊外看看河川。”</p>
“混帳！”家康忽地一拍扶幾，立時向忠輝發難，“將軍正在伏見城日以繼夜處理公務，你有這個閑情逸致，怎地不去伏見城向將軍問好？”</p>
突然當眾受到責罵，毫無心理準備的忠輝頓時呆若木雞，好半天都沒能反應過來。</p>
“你眼裏可還有將軍這位兄長？更可惡的是，你居然還殺了將軍的家臣！那可是旗本啊！怎麽可以沒有任何理由就隨便殺了他們！”</p>
忠輝直到這時，還沒發覺家康對他這頓訓斥所蘊含及隱藏的政事用意，居然爽快承認了下來。</p>
“隻怪孩兒當時太急著趕赴戰場，嫌他們擋路礙事才下了命令。之後我會遵照父親的意思，到伏見城向兄長道歉。”</p>
“急著趕赴戰場？嫌他們擋路礙事才下了命令？”家康不以為然地冷哼了一聲，忽地往前探過身體，發出厲聲訓斥，“既然都這麽急著趕赴戰場，那為什麽反而還來遲了？”</p>
“當你這個74歲的老父親、還有12歲的小侄子在戰場浴血時，忠輝，你置身何處？”</p>
在這句訓斥裏被提到的竹千代，自是吸引了政宗與忠輝的視線，兩人都一並朝他看了過來。</p>
看到他泰然自若地目不斜視，政宗最先意識到這位少主是個不容小覷的狠角色，而忠輝此時還沒發覺到蛻變後的竹千代到底有多麽難以對付。</p>
另一端，意在籍由責難忠輝、實則打壓政宗的家康，對忠輝的追究與喝斥當然不會輕易停止。</p>
“當將軍在岡山被敵軍圍攻時，你又在哪裏？這就是你口口聲聲說的‘太急著趕赴戰場’麽？”</p>
“今日看到你，我便想到在天王寺為守護我而拚死一戰的忠直，你們的對比實在太過明顯！”</p>
“他才被我小罵了一下，便領著鬆平軍從起初的頹勢一路越戰越勇，最後立下不負我家門血脈的戰功。”</p>
“你呢？在這夏戰裏你又做了些什麽？隻會在出征途中反水殺害兄長家臣，卻沒在父兄危急時伸出援手，實在讓我心寒！”</p>
忠輝被這頓劈頭蓋臉的訓斥，給責罵到抬不起頭來。</p>
他不得不訕訕地把政宗曾規勸過他的話給搬了出來，以作為給家康的解釋與交待。</p>
“孩兒原本隻是無意與將軍搶功，擔心行軍過早會引發將軍猜忌，才會選擇按兵不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