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清晨的朝天殿外,沉寂百年的鼓聲被擊響,泣血長鳴,一下一下仿佛打在人心上,打的鮮血淋漓。


    兩輩子的人都未曾聽過那鼓聲了啊,沉寂長久,曆史長河衝刷過後,人們都險些忘記了那鼓會響,甚至忘記了那兒曾設置過一麵鼓,擊鼓直訴,平民亦可告官,亦可麵見聖顏,為己申冤。


    百官不禁回頭去看,雖隔著門及九十九級“朝天階”,但他們依舊願意徒勞的往後張望,就好像如此便能窺得一星半點兒擊鼓人的影兒一般。


    字字鏗鏘砸落殿中:“民女元氏!狀告左丞相慕容允瀚!汙蔑忠臣!其心可誅!民女為父鳴冤!望陛下明察秋毫!昭雪忠心!”


    又是“咚”的一聲,鼓聲遠而長,刺痛著每一個人的耳膜。


    民告官。


    先朝於朝天殿外設置此鼓,供布衣百姓諫言訴訟直達天聽,而後因丟了隻豬都有人擊鼓,民告官更是層出不窮,一點兒雞毛蒜皮的小事,捕風捉影的聽聞通通往朝天殿上搬,之後自祖先帝起定製,鼓非隨意可擊,民告官者更須受三十杖刑方可陳其冤屈。


    這裏頭學問可就大了,說是三十杖刑,可沒說怎麽打,使多大勁兒,個中名堂搗鼓搗鼓,上來三十杖打死個人不是難事,身子骨太差,哀戚一番便可揭過頁兒去了。


    故而,此後凡民告官者尋不得幫著附議上訴的官員,皆放棄了告狀這條路。


    可今天,貌似來的還是位姑娘?


    告的還是慕容丞相?


    想到這兒大臣們不禁一個寒顫抖起來,隨後看到慕容允瀚出列,一撩袍子跪下去不說,還把手笏擱在了地上,深深的拜了下去:“臣有罪,求陛下明斷。”


    大臣們抖的愈發厲害了。


    子書嵐卿向後望了一眼,正對上林蔚那一雙急切的都有些發紅的眼:你不會要附議吧!


    子書嵐卿淡淡一笑挪開目光。


    林蔚急的快要冒火了,子書嵐卿這行狀,分明意思就是:我再想想!看情況再說!


    那怎麽行!


    現在風口浪尖上,不能因為要給一個莽撞天真的小丫頭片子擦屁股,毀了過往和未來的所有啊!


    殿門大開,瘦弱的女孩子邁著堅定的步伐,高舉狀訴卻又高昂著頭,仿佛是在受封大典上托著聖旨的貴人一般。


    眾人不禁為之震撼,卻又為之可惜——這樣好的女孩子,恐怕等下就得化作一團血肉模糊被拖出去丟入亂葬崗了。


    元黛高舉狀訴,跪在地上:“民女元黛,有冤上表,以達天聽,申得正義。”


    高高玉階上坐在龍椅裏的人屈指敲著椅把,煞是無聊的依例問道:“民告官,可有附議者?”


    殿中一派死一般的寂靜。


    還沒人撐腰,皇帝搖頭——自不量力。他道:“可要繼續訴求?繼續訴求則杖三十。”


    底下的大臣們有些腿軟,打一聽到“杖”字,就已經腿軟了。


    其實民告官的人上了朝天殿就是死路一條了,繼續訴求,則杖三十,否,則為戲弄天子,直接了當就拖出去斬了,隻不過權衡利弊,前者有個全屍,後者死的痛快。


    元黛眼都沒眨一下:“民女選擇繼續訴求。”


    來之前就已經知道鐵定要挨打,橫豎自己這輩子也沒什麽牽掛,死便死,穿越回去倒還便宜了她。


    皇帝點點頭:“再問一遍,無人附議嗎?”


    仍是寂靜。


    那可是慕容丞相啊!誰敢得罪?


    “好吧,”皇帝勉為其難:“那就行刑罷。”


    身後兩個很有力氣的人來拖她的胳膊,把她朝後麵的長凳拖去,長凳是暗紅色的,不知染了多少鮮血……


    歎了口氣閉上眼,也不知道活不活的下來……


    “臣附議!”


    子書嵐卿毅然跨一步出列。


    “哎嚇!”很大的一聲憤怒的歎息——是林蔚——語氣恨鐵不成鋼。


    “噗——”愣是把元黛給聽樂了。


    子書嵐卿亦忍俊不禁,但笑容一閃而過,他整理好表情,執笏拜下:“臣弟願附議,助這位姑娘訴求其狀。”


    皇帝神色自若,看不出絲毫的情緒波瀾。


    身後兩個死死壓住她的人猛地一鬆手,元黛頓時一個踉蹌,她幹脆順勢跪下來,呈上狀訴:“陛下請閱!”


    狀訴的木製封盒麵雕著漂亮的鏤空,透著淡淡的木香,皇帝接過狀訴,不過掃了一眼便“啪”的蓋上:“此事交給刑部罷。”


    刑部先前死了尚書,之後兩派一時間爭奪不休,故而爭到最後兩敗俱傷,弄了個正直的不行的新尚書上來,一點兒不給留情,一看就知道是皇帝的人!慕容一派的人有些按耐不住,這麽些天保守派都居上風,這樣趕超的好時機關鍵時刻,可不能因為這樣一件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小事情給攪和了!


    急切的拉了拉慕容允瀚的衣袖,得到的是微昂下頜,肯定的回應——無妨。慕容允瀚他也不是傻子,雖然狂妄的把證據交到元家遺孤的手裏,但他和敵軍所有的來往早已銷盡痕跡,這些雖可以以假亂真,但到底是偽造的,他再狂,再認定妹妹在宮中榮寵不衰能保他地位永恒,也不可能真的去淌要命的勾當不是?


    然後刑部尚書非常耿直的就挺身出列謝恩領旨了,那滿載希望的盒子交付出去,元黛自覺一顆心反倒是懸了起來——在這個時代,真的能得到真正的正義嗎?


    不過好像正義這個東西從來都是有條件的,上一世她的媽媽又何曾得到過所謂正義的評判?不過是勢優者得勝……


    走出宮門,一道宮牆,隔絕了繁華與平實,就好像一麵結界,將禁宮所有的繁華裝進去,就像一個潘多拉的盒子一樣,人們憧憬著膜拜著遙不可及的繁華,殊不知裏頭的肮髒可能遠超想象所及……


    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熟悉的那痞裏痞氣的聲音自耳畔響起:“阿黛,走?”


    元黛回頭皺了皺眉看著他:“你怎麽來了?”


    “哎喲,你把慕容家告上了朝天殿,現在要是沒有我,你恐怕活不過半個時辰。”安鳳棲衝旁邊努了努嘴:“我這兒暗衛可都帶上了三十個,你以為這事兒那麽簡單?你要是死了就沒了原告,看誰還理你這破案子。”


    奈何元黛這會兒可沒心情領他情,她抬腿就走:“那可謝謝你了。”


    安鳳棲趕緊跟上,他在後頭跟著,撅了撅嘴,他嘟囔起來:“哎,阿黛總是這麽冷漠……”


    “熱不起來。”元黛冷著臉淡淡道。


    “哎,阿黛,你前陣子去哪兒了?我一直找不到你……”


    “我在慕容府,找證據。”


    安鳳棲愣了愣:“在慕容府找證據?”仿佛聽到了什麽搞笑的事情,安鳳棲幹笑著搖搖頭:“天哪,慕容允瀚那老家夥刁的很,怎麽可能……你這次呈上去的證據……”


    “我這次的證據是他給的,”元黛看向他:“有什麽問題嗎?”


    “不可能!”安鳳棲忽然嚴肅起來:“那個肯定不是真的,慕容允瀚絕對不可能留著更不可能好玩兒一樣的給你!你,還記得我帶你去過的那座山麽?”


    山?就是那個他釋放暴力欲望的地方?他還提?作為現代人,元黛理都不想理他,本以為他要說什麽正經事,原來……元黛癟了癟嘴,翻了個白眼轉過眼神去。


    安鳳棲尷尬笑笑:“我是想說,就是,那上邊有不少人,不是,就是,那些都是,阿黛你聽我說……”


    腳下步子猛地停住:“你到底想說什麽?”


    “沒,沒什麽,就,那上邊關的每一個人都是慕容允鄂派來殺我的人……”


    “所以?”


    安鳳棲撓了撓頭:“所以我的意思就是我有證據啊!”


    元黛長長歎了口氣:“真是大喘氣。”


    “不是大喘氣,是我的證據還不夠,否則根本不需要等你出現,以我的勢力,證據確鑿的情況下扳倒慕容家並不是不能啊!而且還有一個問題,就是這份證據想用……並不容易。”


    元黛想了想:“人證?”


    安鳳棲搖搖頭:“是也不是吧……”


    但繞是她想的再壞,看到人的那一刻她還是吃了一驚,這是一個戴著黑色厚重鬥篷的婦人,衣服裹的嚴嚴實實,袖子卻空空蕩蕩。她坐在木輪椅上,褲腿膝蓋以下也都是空的。


    安鳳棲試探著叫她:“錢婆婆?”


    更出人意料的是她極度沙啞的嗓音,帶著虛弱的氣聲,幾乎快聽不見:“你……來了?”


    安鳳棲看了看元黛:“她被灌過啞藥,我已經盡力了,但也隻能治到這般。”


    而想必臉也是被毀了的。元黛咬了咬牙:“所以說,想讓錢婆婆做人證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的確。”安鳳棲歎了口氣,然後他換上很高興的笑臉,雖然錢婆婆並看不見,但是這樣至少可以讓他的聲音聽起來更開心,他對錢婆婆道:“婆婆,我帶你認識一個人——她,她叫元黛……”


    一個激靈,錢婆婆掙紮著要坐起來:“誰?誰?”


    安鳳棲趕緊過去扶住她:“我跟您說過的,您家小姐沒死呐——現在我把她騙來了。”


    元黛有些手足無措的站著,她看看安鳳棲,比了個嘴型:“我要幹什麽?”


    安鳳棲笑了笑不答,徑自把元黛的手拉過去撫了撫錢婆婆的肩膀,他道:“婆婆您放心,小姐一定會給元氏滿門洗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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