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旉的手捏著木喚的手臂,拉著他往前走。


    木喚此時心中有五味雜陳,也不知是該高興還是該不高興,隻得回頭看了一眼鄭俠。但卻沒想到鄭俠一副假裝看風景的樣子,仿佛誓死不做電燈泡。


    木喚隻得回過頭來,看著前方。


    三人一直進了江寧學府,王旉拉著木喚徑直往內而去,穿過一間間學社走廊與庭院,過往學生無不側目相看,但木喚現在也算是在江寧學府內揚名立萬了,大家也都沒敢再跟他說什麽,隻是有些學生們交談著暗暗猥瑣地笑。


    三人進了一間屋子,王旉進來後,左右張望,嘀咕道:“咦?張教諭呢?不在麽?”


    說完,她對木喚道:“你現在這裏等等,我去找張教諭。”


    “哎,那個……”木喚正要說什麽,王旉卻像是沒聽見一樣,一溜跑了出去。


    木喚看了鄭俠一眼,鄭俠是憋著怪笑,回看木喚。木喚沒來由臉一紅,道:“你笑什麽!”


    鄭俠咧開了嘴,搖頭晃腦,道:“南有喬木,不可求思,漢有遊女,不可求思啊。”


    木喚鄭俠嘲笑,不由得惱羞成怒,惡狠狠盯著鄭俠道:“相鼠有體,人而無禮!人而無禮,胡不遄死?”


    鄭俠哈哈一笑,道:“這詩好,你是縣令,我是文書,你是我上官,這詩該是我對你說才是。”


    “你別嘴貧了!”木喚道。


    鄭俠卻猶覺不足,道:“班固卻說這詩乃妻諫夫之詩,木大人既不願意受下諫上,那麽是要受妻諫夫了?”


    “呸,什麽狗屁夫妻,”木喚罵道,“我才不要跟你搞基……”


    鄭俠訝道:“啊?大人,什麽叫搞基?”


    木喚一滯,道:“就是龍陽斷袖!”


    “原來是這樣?不知道這個詞是從哪本書裏看來的?”鄭俠問道。


    木喚猶自生氣,胡編道:“這是阿耶那語,見於泰羅法師所譯之《奧特曼經》中。”


    “阿耶那語?泰羅法師?《奧特曼經》?”鄭俠的笑容消失,露出一臉思索之色。


    木喚看他上當的樣子,總算心情微好,暗笑一聲,別過頭去,找了張椅子坐了下來。


    回想起剛才的經曆……曾鞏,可真是有點厲害啊。


    木喚心中回想種種細節,覺得曾鞏這人頗有心思,手段也很高明。


    對木喚,他是一種幫助的姿態,而且幫得很高明,所有的話都是順水推舟說出來的,就連木喚之前的詩他也裝作不知道,但最終還是漏了馬腳;對江寧學子,他對施悅一直是以勢壓之,對聞程卻又有些回護、鼓勵之意;對於其他人,諸如鄭俠王旉,兩位教諭,他自然而然以身份自居,讓幾人都插不上嘴。他一登場,立即主導了整個局麵。


    木喚總覺得,曾鞏不是無意為之。


    想到這裏,木喚不由得微微一笑。


    王安石,曾鞏,這兩個人,以前在書上看到,總覺得,什麽大詩人,大文豪,唐宋八大家,總像是一副掛在廟裏的古畫模樣,提起他們的名字都不斷地往外冒仙氣的樣子。親眼所見,才知道這兩個人也是心思頗多啊,可都不是那種死讀書的呆子。


    木喚不由得看了一眼那邊,正在低頭嘀嘀咕咕的鄭俠。現在的鄭俠,看起來是逗比了一點,實在讓人難以想象,日後的他居然會冒著殺頭的危險,假傳軍機,並且於宋神宗麵前敢於頭顱相賭,而且為的是讓罷黜王安石的新法!


    這件事,可以說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了。在宋神宗看來,連你王安石的愛徒都反對你,王安石得算是眾叛親離到了什麽程度?更戲劇的是,那年是大旱近一年,鄭俠與宋神宗對賭,說罷了新法後十日不下雨便願意上斷頭台,萬萬不料新法罷後第三日,天降大雨。


    根本讓人無法相信這是正史,簡直像是電影。


    木喚不由得歎了口氣,悠悠道:“鄭小郎,你畫畫如何?”


    鄭俠猛然回神,訝道:“啊?我?我……畫畫還行吧,老師不讓我畫,說耽誤功課。”


    恐怕你也沒聽你老師的,木喚心道,否則你怎麽給宋神宗遞上那《流民圖》?又怎麽能憑借這《流民圖》,以一個“安上門監”的小吏之身,得《宋史》為他專門立傳?木喚抬起了頭,緩緩念道:“諫草累千言,終信丹青能悟主;歸裝唯一拂,始知琴鶴也妨人。”


    鄭俠騷了騷頭,道:“你在說什麽?”


    木喚搖了搖頭,笑道:“沒什麽。忽然想起一句對聯,便說了。”


    鄭俠問道:“這對聯好像在說一個人,說的是誰?”


    說的是你啊。木喚心道。


    到了這裏,木喚心思卻轉了起來。自己是支持王安石變法的,這大宋到了這個地步,確然已經是不變法不行了。從這裏看,鄭俠似乎應該是自己的敵人。


    但看著鄭俠青澀的麵龐,木喚心中有些猶豫,如果王安石新法中的弊端能夠為自己所革除,鄭俠還會反對嗎?


    木喚忽然開口,問道:“鄭小郎,有件事情,我想像你請教一下。”


    鄭俠道:“何事?談不上請教,我讀的書也不多。”


    “你就別謙虛了,就當是探討探討。”木喚道,“漢代大儒董仲舒說‘天有陰陽,人亦有陰陽,天地之陰氣起,而人之陰氣應之而起;人之陰氣起,而天之陰氣亦宜應之而起。其道一也’,是麽?”


    “是,這便是所說的天人感應了。”他道,“怎麽問起了這個?”


    木喚道:“董仲舒這話,你覺得如何?”


    鄭俠皺了皺眉,道:“他是從《公羊傳》裏推出來的這話,我覺得……不好說。”


    “哦?有何不好說?”木喚問道,“同為大儒,荀卿卻說,‘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這又完全和董氏相反,你覺得呢?”


    “嘿嘿,”鄭俠笑道,“如果是別的什麽人問,我自然要說是董氏之說為好。他的話可都是引經據典,上承述聖、亞聖,取於《尚書》、《公羊傳》,誰能撼之?如果是老師問的話嘛……”


    “那又如何?”木喚問道。


    “嘿嘿,我要是說董氏之說為好,定要挨老師一頓臭罵不可。”鄭俠笑道。


    那是,畢竟王安石有“三不足畏”麽,這話雖然不一定是王安石說的,但確然很符合王安石的說話風格和思想。


    “你怎麽這麽鬼怪,見誰說就說什麽樣的話,”木喚道,“那你自己是怎麽想的?”


    “嘿嘿,反正你也不是那老學究,也不是老師,我自然可以跟你說說我是怎麽想的。”鄭俠道,“我對董氏之說,是不信的,但卻覺得不可不用之。”


    “為何?”木喚問道。


    “天人感應之說,要旨所在,不是為我等讀書人,”鄭俠道,“這話意在天子。天子何許人也,九五之尊,誰可以與敵之?天子要是亂來,誰能控製他?那便隻有天地了。”


    “隻是天意無常,看不見摸不著,誰知道天意在何處?”鄭俠續道,“如果不把這世間之事,套上天理,附加天意,如何能夠讓天意為人所見?天子有過,隻能以大義諫之,大義不可諫,則隻能以天意挾之。”


    “好一個‘以天意挾之’,”木喚道,“即便是對天子行那欺騙之事,也在所不惜麽?”


    “天子難道不知道這話的真假麽?”鄭俠道,“關鍵不在這話的真假,而在於人心的項背。得人心者得天下,把人心項背理解成天意,又有何不可?”


    “那這麽說,如果天子有過,天下出現災兆,你覺得也可以用天意來挾之麽?”木喚問道。


    鄭俠一笑,正想對木喚說幹嘛這麽嚴肅,忽然間,他看到木喚盯著自己,眼中露出精光,他一下子感覺背後一涼,不由瘮得發慌。


    “這個……”他不知木喚為何如此嚴肅,隻得是道,“如果真是天子有過,隻要他能改,什麽做法,都在所不惜。”


    “原來是這樣麽?”木喚聽到他如此說,氣一泄,微微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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