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觀建在玉瑕山的主脈上,絡繹不絕的香客信徒也都往那邊走,州來山莊不在必經之路上,少去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叨擾。


    莊上安排了歌舞,胡姬奏樂秋霞覺得很新鮮,表現得津津有味,沈淵卻很快感到膩味。不能怪尹莊主怠慢客人,山裏的冬天總是很無聊的,原因無他,不外乎風寒霜凍,人人在屋裏取暖,或者外出就動輒要裹上厚厚的衣服,行走活動也不方便。


    投壺接連落空兩把,沈淵更氣餒,懨懨地丟了箭杆,揉著眼角疑心自己目力有所衰退——她倒是不太擔心,反而在想,假若因此而名正言順不用再碰針線女紅,而不會遭到笑話、非議,似乎也不算一件非常糟糕的事。


    “去告訴淮安一聲,我想進山走走,最好能打獵。”


    第五次望向窗外山景之後,沈淵放下一直撐著額角的手臂,扭頭吩咐了緋雲一句。上次來山莊,尹淮安就帶她進山散心,可惜沒得了好彩頭。如今冬天,萬物寂靜,估計更沒什麽獵物,又別說山裏的風會冷,沈淵仍然想出去轉一轉。


    前院書房裏,尹淮安剛好處理完幾日來積壓的莊務,聽聞沈淵此時要進山打獵,頗為意外。


    “怎麽忽然想去了”州來莊主愣了愣,問得緋雲也一下子對答不出,隻能訕訕地說“姑娘也沒交代別的,就讓奴婢來問先生一句,是否方便安排”。


    “嗯……”尹淮安回過神,無意識地捏過一支半幹狼毫,沉吟片刻,覺得也無妨,便點頭應了:“回去告訴你家姑娘,備好行裝,我帶上家丁陪著她去,你們快點幫她收拾,山裏天氣冷,天黑之前一定要回來。”


    已經到了真正冷的時節,秋葉早就落幹淨,凋零腐化進了泥土,山上的老林子都光禿禿的,飛鳥掠過樹頂,棲息時壓彎的是細弱的枝節末梢,“哢嚓”一聲斷裂都顯得突兀,很快馬蹄噠噠掩蓋,鳥兒也驚走,一切稍縱即逝,留不下半寸剪影。


    小隊人馬沿著山路緩慢行進,仍然是重陽節時候賞秋的路線,景致卻大相徑庭。說是打獵,其實各人心中都有數,不過是隨處走走,哄著姑娘興味盡了,也就可以回了。


    水紅騎裝貼身輕便,嚴嚴實實套上鬥篷一點不冷,沈淵改了裝扮,梳齊整了發髻,也不要家丁牽韁繩,獨自與尹淮安一道行在隊伍最前,緊隨其後的是家丁和小廝,緋月與緋雲兩個並行其間,再往後方是盛秋筱。


    冷香花魁既然要外出玩耍,少不得也邀一邀同來的盛姑娘。小菊頂著“風寒不便”的名頭,自然要把戲做團圓,不能漏了破綻。秋筱本來為丫鬟考慮,自己也推辭了不同去,結果小菊自己卻說,秋筱陪著她在屋裏也無趣,不如和花魁娘子一起散散心。


    秋筱以為,小菊受到了教訓,不會緊接著就忘了疼,故而沒往深處去想。可小丫鬟抱的究竟什麽心思,沈淵卻揣摩出了別的意味。


    “緋月,去請薛媽媽過來,我有事與她囑咐。”


    雲鬢疊迭,娥眉逶迤,琉璃水銀鏡裏美人笑靨如花。大丫鬟麻利地尋來了管事媽媽,靜靜候在下首,聽主子姑娘巧分利弊,暗授權衡。


    其實認真而論,沈淵的美並不具有任何攻擊性,眼角一顆淚痣顯柔弱,常年抱病更有架上琉璃鏡般易碎的單薄姿態。這副外表騙過了無數的人,若非長久與之相處,斷然不會相信她有何等的剛硬堅韌,心腸可以冷絕到什麽地步。


    環境使然,她習慣了逢場作戲,將並不真實的一麵展示於世。年歲打磨,歲月衝刷,少遇上能讓她暴露真性情的人與事,以至於真真假假的,經常連自己都恍惚。


    她隻說盛秋筱要隨自己出遊,小菊一個人留在院裏,病中恐有不便,且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請薛媽媽看著安排,別叫小丫頭覺得受了冷落。


    “這丫頭年紀小,許多事不明白,秋筱不是正經主子,也不好多說教。我一向更不愛管閑事,薛媽媽是尹家的老人了,見識自然和下麵的不一般,看在我的麵兒上,趁著這機會好好教教她,就是媽媽疼我了。”


    話說完,也到了該出發的時辰,沈淵不去著意看薛媽媽的神色,自站起身由丫鬟伺候穿戴外衣。薛媽媽笑得謙遜,口稱“不敢當”,送主仆幾個出了門,回過頭就召來兩個得力的山莊侍女,仔仔細細交代了一番。


    秋筱屬於臨時起意,出門得倉促,仍然是平常的穿戴打扮,隻將腦後兩條發辮紮攏,盤成了低髻,用絲帶係牢便罷。她有意和州來莊主少接觸,索性跟在了後麵,遠遠看著兩個人有說有笑。她雖然不會騎馬,可是馬兒性子溫順,也不會覺得顛簸,花魁身邊的兩個丫鬟怕她無趣,間或也和她說笑幾句。


    沈淵疑心自己目力減退,耳力卻好,將秋筱和自己丫鬟所言盡收耳中,無非是道小菊不懂輕重,偏這時候生了病,辦不好差事,還累得別人照顧。


    “盛姑娘不必多慮,小菊妹妹是一道跟著過來的,我們姑娘自當照看,山裏冷些,水土不服也是常有。姑娘隻管散心,咱們院裏自有人手,不會叫小菊悶著的。”緋月與緋雲訓練有素,但凡談到小菊便三言兩語輕鬆撥過。


    “你這兩個丫鬟,倒是很有分寸。”沈淵還沒覺得什麽,身邊的尹淮安先行開口,語氣淡淡調侃,“同樣是下人,不說多聰明,總是這樣安分老實,又拎得清的才好。”


    言下之意昭然若揭,沈淵也不戳破,低低冷笑道:“拎得清或不清,都隻是一個下人,拿捏得當就不足為慮。”


    州來莊主微側著臉,看到沈淵臉上浮現起一種近似於不屑的神色,望過去的某個瞬間又像神明塑像透出的疏離,啟唇淺笑,天然高傲從容:“就像你送我的那對兔兒,當然柔軟討喜,可你若送我一對狼崽子,力大又凶狠,隻要拴牢了脖子,也不過是關在籠子裏的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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