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光疾馳,瞬息間穿破那滾滾煙霧,到了那龐然身軀的後背上。那龐然身軀在顫抖,飛速的朝前方撲去。寒意,殺意,讓它毛骨悚然。它那醜陋的麵龐,已扭曲的不成樣子,密密麻麻的複眼,折射出那絕望的光來。卻在這時,一股腥風倏然從它麵前襲來。劍光赫然一滯,便發出脆響,然後便被黑煙覆蓋。


    那人腳下一滯,長身而立,一劍直指前方,麵龐冷然,雙目熠熠。


    腥風掠過,黑煙已是遮蔽天日,將他籠罩其中。


    腥臭腐朽的氣味,讓生命窒息,讓肌理閉塞。


    混沌,陰森,肅殺。


    仿佛蟄伏著無數的野獸,已是舒展開鋒利的獠牙。


    他不動,劍刃跳躍著清冷的光。


    忽然,虛空傳來一聲暴響,便如幹雷炸裂。他的身軀驟然一動,已是衝天而起。而在這時,在他的頭頂上忽然出現無數的螣蛇。黑漆漆修長身軀的螣蛇仿佛被人拋撒過來,密密麻麻,交纏不清,卻是紛紛張開嘴巴,噴吐出那可怕的毒液,鋒利的牙齒宛若是一根根能紮透生命神魂的針。


    他身軀聳動,長劍卻是在麵前橫劃而過。


    劍光綻放,如破開堤壩的湍流,瞬間化作長虹。


    冷冽的光,絢爛的光。


    螣蛇發出那淒厲的叫聲,在那光幕之中化作烏黑的液體。


    他那亂糟糟的頭發在冒煙,液體沾染在頭發上,立時讓頭發燒灼起來。甚至他的衣服,他的肌膚,也被腐蝕。但是,他不為所動。躍到十餘丈的高空,他扭頭俯視大地。煙瘴彌漫,橫亙蒼涼的大地。一縷縷的血色光焰,從中生發出來。


    天色淒淒,萬物沉沉。


    偌大的時空,仿佛就剩下他在呼吸。


    他那平靜而銳利的眸光中,流淌出絲絲的憂傷。


    蒼白的麵容,瘦弱的身軀,骨骼撐著肌肉,顯露出那條條清晰的印痕。黑煙仿佛從地底下滲透出來,將身下的大地吞噬了。老鬼那龐然身軀不見了,甚至他的呼吸,他的聲音,也消失了。他在尋找,平靜的目光在這漫漫黑煙中滑過。他的神色表明他並不著急,獵物似乎仍在掌控之中。這時候,一縷風滑過麵龐,他那烏黑的眉毛微微一蹙,瞬時間,他整個人便如一頭早已蓄勢待發的獵豹,從高空中疾馳而下。


    劍未發,人已在煙霧之中。


    但這時候,煙霧中傳來了無數的細碎嘈雜的聲音,宛若有無數的蟲子在摩肩接踵的爬行。這聲音與周邊的無限寂靜相映襯,反襯出此時的詭異氛圍。忽然,一抹亮光在煙霧之中閃現。


    如星光,一閃即逝。


    瞬即便見到一道龐然身影在煙霧之中站了起來。


    那是碩鼠。渾身的毛發如鋼叉,根根矗立,閃爍著陰冷的光輝。那細小鋒利鋒銳的眼睛,如鑲嵌著紅色的寶石,釋放出猩紅的光芒。兩顆牙齒露在嘴唇外,白森森如骸骨經曆了無盡歲月的打磨。


    直立而起,那抹光亮在它的前肢間消散。


    他騰身而起,一頭髒亂的頭發披散在臉上,眸光幽冷的注視著如山嶽一般立在自己麵前的身影。碩鼠吱吱叫著,底下浩浩蕩蕩渺小的身影爬了上來。碩鼠的麵容流露出譏誚與不屑,那猩紅的眸光仿佛在訴說著麵前人的不自量力。老鼠爬到了它的身上,頃刻便覆蓋了它那龐大的身軀。渺小的老鼠,凶狂的直立起來舞動著前肢,發出那細碎嘈雜的聲音。


    腥風,腐朽,蒼死。黑煙在流動。


    他猛然一劍刺了出去。


    劍在鳴叫,如烈焰迸發時候的狂暴。


    劍芒一點,刹那便化作了無數的星辰。


    這時候,碩鼠身上的老鼠撲了過來,密密麻麻,遮蔽了視野,甚至壓製了劍光。老鼠在劍光前不斷的死去,不斷的化為血雨。嫣紅一片,化作了一道與那劍光相應的幕牆。叮的一聲,長劍彎曲,劍尖似乎刺在了堅硬的鐵板上。


    老鼠在瘋狂的叫著,不斷的從地上爬起來,又不斷的從碩鼠的身上撲出去。


    他執劍的手臂上浮現出青色的經絡,一條條蜿蜒在手臂上,如虯龍。他那髒汙的衣物,在無形力量的壓迫之下,開始裂開。甚至他的臉孔上,也開始出現了汗液。


    老鼠不斷死去,卻又源源不斷的補充。仿佛世間所有的老鼠都聚集到了這裏。那聲音,足以刺痛人的神魂。


    砰!


    在那密集嘈雜的聲音中,忽然傳來一聲炸響,無數的老鼠便飛了起來,被遮蔽的碩鼠身影,一點點的顯露出來。紛亂之中,可見到一道線光倏然間綻放。血幕裂開,碩鼠龐大的身軀在後退,長劍如毒蛇一般不斷的前行。


    煙霧更盛,地麵上的聲音消失了。


    他一步步的邁進,手中的劍不再彎曲。


    劍刃上,光從一點化為了線條,蔓延到了他那青筋跳動的手上。


    他的表情變得嚴厲起來,眸光便如他手中的劍。


    刺!


    沉悶的響聲,大地被踩踏,卻無可奈何。


    碩鼠不斷後退,那龐大的身軀如搖擺的山巒,身邊的黑煙隨之飄舞。碩鼠的四肢是強健的,如擎天的柱石,上麵可見到結實的肌肉的凝結。當它的右腿一弓,它便不再後退,整個上半身前傾著,凶惡的瞪視著對方。劍再次彎曲,雙方都能感覺到對方的呼吸。


    碩鼠咧嘴一笑,嘴裏呼出的氣息無比的沉濁。


    碩鼠的笑容未斂,它整個身軀突然旋轉起來,化為一道滿是利刺的球形,如流光一般撞向對方。那人在退,退了很遠。碩鼠的腦袋忽然間鑽了出來,一張血盆大口如要咬下整個天空。他便刹住了腳步,一劍橫掛,翻身而起。劍光在那血盆大口之中成為了唯一的光。


    光閃,消逝,既而再次綻放。


    他的身影便如在黑暗中舞蹈的舞者。


    沒有時空,沒有其他生命,隻有那舞動的身姿,以及舞動的映像。


    劍光交錯,血盆大口合攏。


    細碎的聲音立時間從那血盆大口的深處傳來。


    他旋身後退,從那口中飛出。


    劍光化作十字。


    無數細小的身影在那十字光中碎裂。


    隻剩下那單調的光,不斷的綻放,化作了虛無時空裏的曇花。


    曇花的身邊,是血色,是死亡。


    碩鼠龐大的身軀忽然趴落下來,黑煙遮蔽了它,也遮蔽了對方。


    但是,隆隆的響聲響了起來,如地下有焦雷不斷的炸響。地下是可怕生命的暴戾。大地在呻吟,在哀歎,在破碎。


    黑煙在遮蔽。


    光在那層層疊疊交錯的黑眼中如水花的飛濺。


    他的身影一錯而過。


    如浪花中的小魚,如黑雲壓城的孤鳥。


    在他閃爍,在躲避。無數的影子不斷的從他身邊掠過。


    老鼠,蟲子,蛇,甚至其他生命。


    即便是樹木的根莖,也化為了可怕的螣蛇。即便是那些柔弱的藤蔓,也變得凶唳暴躁。他不斷的閃爍著,在這密密麻麻的充滿惡意的影子中,尋找自己的位置。


    他落在了地上。一腳踩在鬆軟的泥土上,便陷了下去,然後有蛇一般柔軟的生命從他的腳開始,不斷的纏縛上來。碩鼠猩紅的眼睛出現在麵前,雙方近在咫尺。呼吸,沉靜,等待。黑煙在疾嘯。碩鼠發出那陰惻惻的叫聲,捂著前肢狠狠的劈了下來。


    如刀,如斧,要將對方劈為兩半。


    他半個身軀都被纏住了,甚至握劍的手,也被那漆黑的柔軟而又堅韌的生命纏住了。


    汗水,從下巴滴落下來。


    隻是,他的神情未變,眸光中無絲毫的憂慮。他的雙眼,便若是那深不可測的水潭。


    突然,劍從他的手中飛了出去。


    他未動,劍卻飛出。


    劍疾馳、震顫、嗡鳴。


    碩鼠哀嚎一聲,龐大的身軀倏然間朝後麵倒去。然後,他那一動不動的身軀瞬時爆發出炙熱的光芒。纏縛在他身上以及在周邊招搖的影子,立時間化為了虛無。黑煙仿佛忌憚似得不斷的朝四周湧去。他的麵前,出現了光明,時空宛若重新回來。


    他弓步竄了出去,右手一招,飛馳的劍回到了手中。


    碩鼠沒有倒地,趔趄了幾下,它穩住了身形。隻是,當它惡狠狠的朝對方瞪去的時候,對方已經提劍騰身而起,一劍劈了下來。碩鼠那細小的眼睛不斷的的睜大,瞳孔卻在不斷的收縮。虛影在碩鼠那龐大的身軀上奮力的掙紮,然後飛了出去。


    噗!


    劍光消遁,血液卻是噴湧而起。


    他落地,烏黑的血液灑落在身上。


    碩鼠的身軀如漏氣的氣球發出那滋滋的聲音飛快的縮小。


    髒汙頭發遮掩的眼眸,靜靜的看著那軀體倒下,然後枯萎。


    腳邊,滿是隆起的泥土,還有散落的幹屍。


    老鼠,密密麻麻的老鼠,已經枯萎。


    身後有急促的喘息聲。他緩緩轉過身,見到了老鬼那驚慌失措的臉孔。他笑了。老鬼噗通一聲坐倒在地,圓睜的雙眼失去了光澤。


    “那是子樓的子鼠?”他平靜的道。


    老鬼望著他,晦暗的臉孔上滿是灰沉,還有汗水。許久,他似乎緩過神來,深深的吸了口氣道,“你並沒有傷到他。”


    那人道,“沒錯,那不過是被他操縱的工具,我確實沒有傷到他。”


    “可就是這樣的工具,卻也讓你有些狼狽。”老鬼道。


    “他不敢麵對我,”那人道。“因為他知道他不是我的對手。”


    “即便如此,他也阻滯了你。”老鬼道。


    “可遲早我還是能上山的!”那人道。


    老鬼靜靜的盯著他,忽然笑了起來,從地上站起身。他拍了拍自己的衣服,指著對方道,“即便你能上山又如何?你上到山上的時候,他已經成功了。”


    那人垂下目光,平靜的麵龐在周邊黑煙的映襯下,顯得過於蒼白。


    老鬼轉身,一步步朝前麵走去。他道,“你要殺就殺吧,我知道在他們眼中,我不過是對付你的一個魚餌,可那又如何?即便是魚餌,我也要找到自己的生存機會。仇九,你信不信?”


    “什麽?”


    “你殺不死我。”


    那人抬起目光,靜靜的望著老鬼走入黑煙之中。大地被剛才的碩鼠拱的裂開了,形成一道道隆起的漫長的土丘。新鮮的泥土與陳舊的泥土參雜在一起,如血肉混雜。他抬起頭,看向那陰沉的蒼穹。雲層之中,不知何時出現一條條的血色雲霞。那雲霞如一整塊灰色布幔中的絲絛。他的眼睛裏出現陰翳。陰翳出現的刹那,他整個人忽然間射了出去。


    劍光紮入了黑煙之中。


    老鬼的慘叫聲劃破了無邊的沉寂。


    隻是,慘叫響起的刹那,隆隆的腳步聲在黑煙之中也響了起來。


    那人的身軀便如一隻風箏一般,飛了出來,跌落在地上。


    他的身上,赫然出現一道道爪痕,嫣紅的血,從那爪痕下滲透出來。


    黑煙仿佛鼓起了勇氣,再次朝他湧過來。


    隆隆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老鬼的笑聲充斥著得意和狂妄。


    “你能傷我,仇九,可你卻殺不了我。這是哪裏?這是無名的地盤。在無名的地盤上,無論你有何等強大的神通,也得給我趴下。看到了嗎?你想上山,可卻讓自己陷入了一次次的被動之中。我知道你厲害,可在我眼裏,你永遠不過是那個被禿鷲和野狗盯著的行屍走肉的逃難者,一個被死亡盯上的可憐人!”


    嗷——


    老鬼的話音剛落,一聲嚎叫便響了起來。


    那人坐在地上,憂鬱的眸光從胸前抬起,盯著被黑煙籠罩的前方。視野是模糊的。他看不清黑煙之中站著什麽,但他知道,那裏有一頭凶獸。那凶獸有著鋒利的觸角,有著鋒利的爪子。它似牛,似貓,似虎,暴躁而凶悍。


    他站了起來。傷口燒灼的痛楚,鮮血不斷滲出來。他緩緩合上眼睛,讓思緒從這黑暗中剝離出來。頃刻間,物我兩分。他進入了自己的空靈世界。在那世界裏,是黑暗的,是寂靜的,是孤獨的。可他卻無比自在。黑煙之中的生命,衝過來了。那凶唳的氣息,已撲到了他的臉上。那氣息,是濕熱的。


    刹那間,一對觸角忽然到了他麵前。


    他執劍迎了上去,一劍橫在胸前,一拳朝著那對觸角的中央砸去。


    遠在千裏之外。山林雖然靜寂,但空氣裏流動的聲響,卻是晝夜不斷。


    竹林。石桌。清茶。天地昏冥。


    一抹陰影在竹林邊緣徘徊,似乎想撕開無形的禁錮,統禦這清靜優雅的地方。


    三道身影靜靜的喝著那淡淡的茶水。幽鬼那高聳的額頭卻是皺了起來。女子優雅的將手中的竹杯放下,看了幽鬼一眼,薄薄的嘴唇微微翕動,發出那清麗的聲音。


    “魑魅魍魎罷了,幽鬼何須動怒?”


    “如此徘徊在你的住處周邊,打擾你的雅靜,我如何能不怒?十尾,我很好奇,以前的你可不是這樣的性子。”


    “哦,以前的我是怎樣的性子?”


    “說出來你別見怪,不過那時候你的性子我們也是很喜歡的。”


    “多謝賞識。”


    “賞識不敢,不過對我們的脾氣。是吧,荼蘼?”


    坐在幽鬼旁邊的荼蘼看了他們倆一眼,忽然站起身,大步朝著竹林外走去。幽鬼看著荼蘼那高大的背影,嘖嘖的道,“你瞧!”女子淺淺一笑,低頭看著桌上的竹杯,竹杯中的水是碧綠的,纖塵不染,仿佛能照透人心。


    這時,竹林外忽然傳來暴響,竹林嘩啦啦作響,無數的葉子飄然而落。


    女子的纖眉微微一蹙,竹杯中的茶水蕩起一圈圈的漣漪。


    幽鬼目光凝聚,站了起來。


    “荼蘼有麻煩了!”


    幽鬼說話間已是消失在原地,隻留得女子一人靜靜的坐在那裏。漫天飛舞的葉子,在女子身邊劃落。這時候,一隻雪白的狐狸竄上女子的腿上,直起身楚楚可憐的望著女子。女子摸了摸它的腦袋,低歎一聲,款款站了起來。


    “天地不寧,萬物何以自處?”


    聲音還在竹林中飄蕩,女子那白色的身影已是消失。轟鳴刹那間在竹林四周響起,一道道黑色的煙柱衝天而起。暗沉的天空上,浮現出一條條的血紅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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