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宋謙撫著自己的眉頭,在綾的攙扶下搖搖晃晃地邁著步子,朝著酒店大門走去。看樣子,陽氣失度後副作用的初步反應顯然還沒有過去。綾很清楚,照常理,這種情況要是讓其自行好轉不借外力的話,最起碼也得有個四五天左右的緩衝時間。


    真是要命,宋謙暗想著,他此時隻覺得上下一片混亂,意識昏沉,平時敏捷的思維也便得遲鈍了許多。走起路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邁步踏上的是地麵還是天花板,眼前就像是有一張黒影一般,暈暈乎乎的。


    大廳裏的很多人都看到了這一幕,幾個酒店裏的在職人員簡單地瞥了一眼後,瞧見了麵色蒼白的宋謙那仿佛虛晃的步子,不禁很有默契地微微歎氣。現在的年輕人呐,終究是自律性差了些,做事不知道節製。不過想到剛才攙扶著宋謙的紅衣女子那精致而粉嫩的容顏,似乎也不覺得有什麽奇怪的了。少年心性嘛,也能理解。


    二人自然察覺到周圍人的反應,宋謙是因為頭昏不想去辯解什麽,反倒是綾,一臉的雲淡風輕。


    跨過大門,外界涼爽的清風陣陣吹來,遠間像是在燃燒般的燒雲掛在灰蒙的天邊,地麵上萬家房梁下都亮起了燈火,二者遙遙相對,勾映出一片華然的光影。


    已是黃昏了。


    在晚風的吹拂下,宋謙的意識清醒了幾分,看到了停在不遠處的黑色吉普。吉普的車窗前,一個身形軒昂的男子早已注視到了宋謙,他拿著手機,朝宋謙這邊淡然揮手,頭發在黃昏灑下的碎碎微光中被風吹地很淩亂,但仍然給人一種很沉穩的感覺。不過宋謙自己也沒比男子好多少,他才剛剛起床,頭發早就亂得不行了,還是出行前綾用梳子給他簡單地打理了一番,不然宋謙簡直是沒法見人。


    “這邊!”宋遠招呼道。


    宋謙同樣向宋遠揮手示意,但剛踏出一步,身子便忽的一軟,就要摔在地上,看的綾連忙上前扶住宋謙。


    綾擔心地問道:“感覺怎麽樣?”


    宋謙無奈地搖了搖頭,陽氣失度就如失血一般,耗損的是人體的精元,在短時間內會產生一定的意識障礙與四肢厥冷。即便現在還是初秋,時辰也尚未入夜,但失度後的反應還是讓宋謙不自覺地裹緊了衣服。


    “要不我們今天就不要出去了吧,先到酒店裏好好休息一下?”綾輕聲地跟宋謙商量道。


    “不行。”宋謙否定道。


    就在今天下午,宋謙還在昏迷中。


    大概是下午五點三十左右,宋謙突兀地接到了來自宋遠的電話,宋遠表示因為他恰巧收到了了宋謙的司機發來的短信,得知了宋謙今晚的行程安排是要去遊樂園,便要厚著臉皮想要加入到宋謙的客途,快入夜的時候就開車過來接送。現在,時間掐的剛剛好。


    宋謙當然知道,宋遠突然打電話給自己,絕不會是想要出去玩。他很了解宋遠,這不是一個常常耍閑的男人。在平日裏,宋遠給他的印象就是比較沉悶,大部分時間都在思考,做事喜歡謀定而後動,都有著自己的目的。所以當宋謙接到宋遠電話之後,心裏就已經有了幾點打算。不過更多的,還是要聽聽宋遠接下來怎麽說。


    六個月之前,宋氏年輕一代子弟在家主的明義閣參與幾次了家族會議。會開的很繁瑣,但內容卻很簡單。在當下上層維度塌陷的特殊時刻裏,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地對這個神秘仙境有了一定了解,許多稍有眼界的人已經開始著手與仙影有關的相關工作與準備。而像宋氏這樣的大家族,必須要依托自身更為龐大的資源庫去搶占良機、落得先子。隻有提前去做好第一準備,才能有比常人更遠的戰略目光與部署。隻要大方向對了,在棋盤成為定局之前,宋氏就有能力憑借著它長期積累起來的厚重根基,布下獨屬於他們的仙影資源網絡與人脈網。在那次會議中,宋謙還頗為隱晦的了解到,其實很多像宋氏這樣的大型財閥裏,不少中高層的管理人員早已知道了世有列仙的秘辛,並在大多時間裏在暗地操辦著一切,做好了初步的調整工作。再後來得到了相關部門的聯名警示後,各方更是對此諱莫如深,簽訂了一係列的強製協議。外界無法獲知半點風聲。


    而包括宋謙在內的二十四位家族嫡係子弟,便要在氏族給他們提供的一定資源的情況下,去更可能的聯結各方,培養勢力。在即將進行成年禮的他們,隻有通過了前兩場非正式“麵試”,才能夠正式接手家族生意。反之,若沒有通過兩次“非正式麵試”的不入格者,就隻能窮其一生去觸碰家族的底層事業,在上位者的漠視中一步步被邊緣化,原本屬於他的資源也終將被別人占掠,逐漸成為無人過問的看門奴。


    所有參與會議的年輕子弟都簽訂了強製協議。


    這是真正關乎他們前途與命運的一次大考,在壓力與眼界的促使下,他們都很明智地先在內部各拉派別,實行著小範圍的資源共享,不斷鞏固現有勢力。


    宋謙暫時加入了十字派,宋遠則是加入了青寅。雖說是不同派係,但在私下裏,他們二人卻是早已簽下盟約。甚至在會議正式開始前,他們便做下了決定。作為嫡係,隻要不是太涉密的東西,總能聽到點消息。像他倆這樣,一隻腳踏上了一艘亭船後,還想再拿另一隻腳蹭蹭其它船隻的不在少數。都是司空見慣的小手法,心照不宣罷了。


    算算時間,現在已經到了第一場非正式會議的中前期,不少人都在刻意地去拉攏勢力。宋謙也是一樣,昔時的幾個月,之所以帶著綾前往各大宗教場所,其一方麵是為了證測心中猜想,畢竟直到現在也還無人能夠說明那天際間驀然具現的璀璨仙影就是世人常識裏認為的那一類別,至少現在的宋謙級別低,還沒人告訴他。其另一方麵,就是想趁著這段時間,抓緊與各大領袖進行簡單交涉,嚐試著將他們拉攏到自己的勢力裏。在仙墟的陰影裏,宗教的影響力每況愈上,其內部成員的地位也與日俱增,誰都無法忽視他們這一階層的在未來可能產生的號召力。外加上一些大中型財閥在職者可能和自己一樣,都更早地得知關於列仙的資料信息。所以他們一定會來一部分過來瞻仰,至少說來看看,當然,這些人的段位不會太高,對此宋謙沒什麽表示。畢竟要是真的來一個高端級別的人物,他也沒什麽資格去和人家談合作。說到底,是沒有與其可以均衡的資本與足以讓他們眼前一亮的潛質做談判的押金。


    所以,當下的境況對宋謙來說,是剛剛好的。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他現在還要拖著這副萎靡的身軀去和宋遠那個沉悶的小子做啞題。


    可真是會挑時候。


    “可是你現在的身體能行嗎?”綾攙扶著宋謙一邊走一邊說道。


    宋謙想了片刻,難看地笑了笑,“隻要不牽扯太多,大抵是沒事的。”


    綾的柳眉微撇,“可是你也說了,這個宋遠今天突然喊你出來不會是什麽小事。”綾邁著小巧的步子,緩緩地陪著宋謙走著,“相信我,這一次陽和所付出的代價遠比你想象的要高。陽氣,是人之精元,氣血之本。一時損傷過度後,會影響靈識,你的體質、思考能力、判斷力都會受到一定牽連。雖說你與宋遠在私下達成協議,但誰能擔保他此舉沒有心藏禍心呢。你沒有相關信息,去了也隻會被人牽著走。聽我的,照你現在的局勢,就算不與宋遠同行,安安穩穩地用你的老路子來也一樣可以晉級。像這件事,如果沒有七層把握,你且先停著觀望,不要急著動手。”


    宋謙側著臉,半眯著眼,綾所說的他也不是沒有考慮過。但是在長久的接觸中,他還是比較相信宋遠的為人,再加上此時也不過是麵試的中前期罷了,宋遠也沒必要就這麽急著要把他宋謙送出局吧。真要這麽做了,對宋遠的利益也不大,遠比讓宋謙安穩地度過第一次麵試收益小。所以宋謙還是更傾向於宋遠不會害他,至少現在不會。


    “還是先聽聽他怎麽說的再做決定吧。”宋謙說道。


    “行吧。”綾歎氣道,她現在有些懊悔,“早知道的話就不吸你的陽氣了,也不用把你害成這副模樣。”


    “這檔子事誰能預料到。”宋謙輕笑著,“況且這是我答應你的,就算是有什麽事也是我自找的,與你沒多大關係。”


    “可是它確實是我提出來的啊,不然你也不會答應了。”綾一反常態地說道,帶著一點小小的委屈,沒了昔日裏與宋謙打鬧的那份俏皮與輕快。


    這讓宋謙多少有點不適應,他還是更偏向那個總是喜歡和自己玩笑打鬧的紅衣少女,而不是現在一副委屈巴巴的小女孩子。


    但宋謙不知道的是,綾隻是在麵對他的時候氣性收斂了一點。若是放在異界,別說是帶著委屈了,就是業蓮宗門前隻要有賊人膽敢讓她不高興,惹綾心情煩悶的話,那麽若你不幸地還停留在業蓮宗方圓四百裏境內,就等著被上層功法所煆燒的紅淵火燒死罷。管你修習幾許、尊門何方,隻要我綾大人皺了下眉頭,你就趕緊先找塊石頭立碑吧,因為,你很可能留不下全屍了。沒辦法,這位傲嬌又蠻橫的綾大人有她的白師姐罩著,根本沒在怕的。


    當宋謙開始真正接觸到綾的本性時,覺得有些詫異。誰能想到一直在他身邊這個乖乖巧巧的紅衣小女子還有著如此霸道的一麵。


    後來的宋謙思考著,這可能是由與兩個世界不同的環境差異所帶來的,或許在綾的地界裏,良與善是一個時代的稀缺品。就像曾一度占據主流的典經所描述的般,一個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的世界。強者為尊,弱者為蟻,處處充斥著爾虞我詐。所以當綾養成了這副性子也沒什麽好奇怪的,世界不同,宋謙覺得不能拿他還很狹窄的眼界去簡單地判斷這些是是非非。因為他從未在那方地界生存過,不理解其間的規矩到底有多麽殘酷,也就沒有資格去評論是非曲直。


    但宋謙也一直想不明白,綾為何要對自己這麽好。雖然平日裏確實是有些小打小鬧,但大多時候綾還是挺為自己著想的。就像是當初綾總是嘴上不提,但宋謙卻感覺得到,綾每天晚上都在運轉她的靈力,給自己修善體質,煆養靈識,還特意和自己簽訂契約……如果是單純地托身靈者,是完全不必多出這些作為的。隻能說綾可能更大的圖謀,需要利用宋謙去行危檣倒戈之事。修善煆養的同時,對他步步引誘,最後截殺本念,喧賓奪主。要麽就是這其中還有宋謙不知道的密辛存在。他從不相信世上有什麽無故掉下的機緣。


    但此時的宋謙,靈識一片混亂,就像是綾所說,陽氣失度後會影響他的思考能力與判斷力。所以此間宋謙並沒有想太多,隻是單純地覺得,綾的這個樣子似乎也挺可愛的。


    仿佛忘了自己還在陽氣失度的處境中,宋謙笑著說道:“所以現在我挺慘的,至少看著挺慘的,對吧?”


    綾愣了愣,這是個什麽問題,你看上去還不慘嗎,那怎樣才算慘?


    “咳咳。”宋謙溫和地說道,“我的意思是說,既然我都這麽慘了,你是不是得給我一點補償啊?”


    “什麽補償。”綾問道。


    宋謙撇過頭去,“你長得這麽漂亮,你說我想要什麽補償?”


    “宋謙!”綾轉瞬便明白了宋謙的意思,臉上暈出一抹紅暈,嗔怒地低喊著,“現在你還在跟我鬧,我看你是好的差不多了是吧?”


    “哈哈。”宋謙輕笑了兩聲,賠罪道:“開個小玩笑,莫要生氣嘛。”


    眼見二人已經走到跟前,宋遠看著宋、綾正相談甚歡,有點不忍打斷。但他的時間很緊,隻得尷尬地幹咳了兩聲,示意他還在這兒。


    宋謙與綾兩人很有默契的停下了談話。


    宋遠看了眼綾,麵朝著宋謙,“這位女士是誰?”


    “她叫做綾。”宋謙說道。“是我的朋友。”


    “那麽,綾是你拉攏的勢力嗎,如果是,她就不能一起通行,你知道規矩的。”宋遠機械地說道,像是在重播一段音錄。


    “喂,好歹情況是你要加入我們的隊伍,怎麽還不讓帶人呢。”宋謙不滿地說道。


    “你知道我什麽意思。”宋遠微皺著眉頭,這個規矩不是他能夠決定的。


    看著宋遠強硬的態度,宋謙已經確定了此件事的重要性了,也不再任著性子。


    “行吧。”宋謙無奈道,他知道宋遠的脾氣,是不講究人情的,怎麽說都沒用,“不帶就不帶嘛。”大不了他把綾收納在自己的小世界裏麵。


    “之前電話裏談的都聽清楚了吧。”宋遠沒有客套,直接問道,“如果都清楚了,就先上車,具體的事情在路上我慢慢給你說。”


    “行。”宋謙一臉的無所謂,“不過你得先告訴我咱們要去哪,這個我得知道吧。”


    “去遊樂場啊,還能去哪。”宋遠疑慮地開口道,“電話裏不是說了嗎?”


    “啊?還真的去遊樂場,哪個遊樂場,去遊樂場要這麽神秘?”宋謙問道。


    宋遠聽他一說,不知道宋謙是真不知道還是在裝糊塗,他表情奇怪,先前他聽說宋謙要改變行程要轉道去遊樂場,以為宋謙知道其中信息才打電話邀請同行的。況且這是來自司各特的親自邀請,宋謙應沒理由不知才是。宋遠微歎了口氣,不管如何,他還是打算告訴他,畢竟他對宋謙的能力比較認可。到時候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力量。至於綾,這件事自今天後便不再是秘密了,說了也無妨。想著,宋遠便走進了些,輕聲地說道:“你知道最近鬧得挺厲害的古木屋吧,它就在司各特城的中心遊樂場那裏。剩下的不用我說了,你應該都猜得到。”


    “古木屋?!”宋謙聽後眼睛瞬間凝了下來,呼吸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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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夜下城》就要進入正式章節了,請各位書友多多支持,明晚十二點會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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